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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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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    近日来，京城和宫中都不大太平。

    当朝天子偶感风寒，好吧，风寒而已，不过怎的就一病不起了？

    而且还连着半月未上早朝，大臣们再也熬不住，相互联络后，成群结队，跪在奉天殿外头，求立太子。

    皇帝大怒，咳了半晌，道：“朕还没要死呐，不立！”，而后遣人将他们撵了去。

    等你死了就来不及啦，被撵走的群臣们腹诽道。

    第二日，这群人又跪在殿外，还多了几个。

    “立太子啊……皇上……”

    “滚。”

    第三日，声势更为浩大。

    “微臣斗胆恳请圣上立太子——求见圣上呐——”

    “不见。”

    第四日，殿外黑压压一片，跪得又满了些。

    “……咳咳。”殿内的皇帝气的险些呕血，他不是不知，自己病倒几日，宫中风起云涌，潜伏许久的各个党羽已是蠢蠢欲动，只待时机，一触即发。

    老虎不发威把朕当病猫么？

    皇帝顺手抄起一把剑，走出殿外。

    啊，皇帝陛下总算肯出来了，虽说提着一把剑面色阴暗很是恐怖，但是肯出来也算是进步了不是吗？

    群臣们心中得到小小满足，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皇帝声音带了些嘲讽：“怕是要被你们气的命不久矣。”

    “臣等惶恐——”

    “惶恐？朕倒是未见你们有一丝惶恐，每日都来这边跪着，胁迫朕立太子，怎么，要造反么？”

    造反这词一出，臣子们都快趴地上了。

    “好了，诸位爱卿先平身吧。”皇帝见大家态度还算端正，颜色稍缓。

    臣子们起身后，为首的方首辅却未动一下，依旧维持着磕头姿态，沉声道：“这几日皇上龙体微恙，不知是谁走漏风声，京都里都已传开，民心难安，城内躁动。若是能立太子顺抚民心，也不失为一桩好事。现今陛下公务缠身，皇子们年已渐长，是到了该为殿下分忧的时刻了。”

    皇帝闻言，笑得分外莫测，喜怒难辨。

    他目光落在首辅身上，提剑抬起他下巴，道：“爱卿莫不是嫌朕老了不中用了？”

    “臣不敢，臣只求能立太子为皇上分忧。”

    “哦？那首辅现下觉得有什么合适的太子人选么？”

    “微臣不敢妄言。”

    “直说无妨。”皇帝收回剑鞘。

    首辅顿了半刻，语调不急不缓道：“微臣觉得……二皇子倒是不错的人选。”

    “嗯。”皇帝摸了摸下巴：“二皇子佑杨现已十五，才思敏捷，文武双全，是不错。”

    群臣中有一半人人默默挺直了腰杆。

    “微臣斗胆进言，”太师疾疾向前一步：“我大梁崇尚德治，抱德炀和。二皇子生性过于刚烈，行事向来冲动，怕是难以以德服人。”

    “那太师对太子人选有何见解？”皇帝面色愈发饶有兴味起来。

    太师道：“臣以为三皇子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不可，”首辅打断了他：“三皇子年纪尚轻，怎可为陛下分担国事？”

    太师倒是不慌不乱：“三皇子虽年方十三，但博学多识谈吐不凡，再者，三皇子性格温和爱人以德，正符合了我朝治国之大义。”

    “嗯——”皇帝略一沉吟：“佑桐年岁数是小了些，但少年老成，平日对诸多时事有过人见解，确实叫朕颇为赏识。”

    皇帝话落，太师朝着首辅方向，斜睇一眼，分外得意。

    与此同时，大臣之中，另外一半人悄悄竖起脖子。

    太师顺势推波助澜：“太子之事皆由陛下定夺，臣等也只是提出意见供陛下参考罢了，再无它意。”

    “哦，好吧，”皇上应了一声，淡淡掷下一句：

    “那就立大皇子为太子吧。”

    啊？？？？？？？？！！！！！！！！！

    方才还挺着腰杆竖着脖子的人下巴均掉了一地。

    臣子们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皇帝陛下又径自道：“诸位皇子里，朕最喜爱的便是佑樘。若说才学，他文高八斗才富五车。若说武学，他融会贯通轻车驾熟。再说，佑樘的品性更是冰清玉粹温文尔雅。八年前他被送出宫的时候便已是才德兼备，现今更是天人之姿无可挑剔。怎就无人举荐他呢？”

    数位大臣在阶下听着，被绕了进去。咦咦，似乎真的是这样诶……

    皇帝抚掌一笑：“既然你们并无异议，那朕就封大皇子为太子吧。”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公公去取诏书，打算立旨。

    等等，不对，众位臣子总算反应过来，率先跪下的太师，他高喊道：“皇上三思呐——”

    音色分外凄哀。

    紧接着，又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恳请皇上三思啊——”

    皇帝抚了抚剑鞘：“怎么，方才还说由朕定夺，这会怎的又挡了朕的旨意呢？”

    跪拜在他脚边的首辅再抬脸已是老泪纵横，他如丧考妣好不凄惨道：“陛下，这大皇子，饶是再出众再优秀，他，他也是个……”

    说到这里，首辅再也说不下去。

    锃得一声脆响，皇帝拔剑出鞘，直指着阶下众臣，声音不似刚才那般平和，染了怒意，沾了威严，摄得人都抬不起头来：

    “你看看你们，口口声声厚德载物严于律己，实际上呢？老二老三给了你们些什么好处，叫你们这般折腰肯首？”

    “方首辅，朕即位时整顿官场，朝堂更迭。念你是开国元老有不世之功，朕留你下来，尊你敬你数十载，凡事不决皆虚心求教。怎么，这一人之下的位置你也不再满足了？暗中以权谋私，恨不能一手遮天。朕问你，去年黄河泛滥，朕命你下放的救灾饷粮都去哪了？到百姓手中的时候怕是连谷壳都不剩！你们难道以为朕不知晓吗？宋将军！当日突厥犯境，你还是神机营中不起眼小卒一名，朕去巡兵，你大胆来朕跟前毛遂自荐，朕见你武力超群胸有成竹，便破格提拔你同缪将军一同带兵。如今你取代廖将军坐上这骁勇之位，便愈发自大妄为，全然记不住那时所许下的永生永世效忠于朕的誓言了？”

    “现下朕不过偶感风寒好得慢了些，一个个便在殿前叩首长跪，仗势胁迫。哈哈，比起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辈，佑樘好得岂止百倍千倍？”

    “就算他是个哑巴又如何？”

    皇帝话毕，台阶下的众人若死了一般，无人再动，沉寂得叫人心惊。

    利剑回鞘，玄袍翩跹。皇帝背过身去，嗓音听上去极为疲倦：

    “宣朕旨意，立大皇子为太子。即刻召其回京。”

    =。。=

    其实大臣们不爽也情有可原，让个哑巴当太子，换做谁都不能接受吧。

    不过这也不能怪大皇子，他也不愿，天生的能有什么办法。

    据知情人描述，当日皇后生下大皇子的时候，大家都眼巴巴在外头候着等着，为的是听这宫中头一位龙子的高亢啼哭，等了许久许久，这孩子都没吭一声。接生的产婆不得不冒犯了，倒提着大皇子拍了几下屁股，依旧没声。

    “为何不哭？”躺在床上的皇后，极虚弱地探起头来。

    产婆犯难：“奴婢也不知啊，快叫太医来看看罢。”

    先来了几位太医，瞧了瞧，均摇摇头，不敢妄断。

    接着，京城里最有名望的妙手神医被请了来，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又是把脉又是掀眼，忙扑通一声跪了。

    扑通扑通。

    一众太医见神医都跪了，也跟着跪了。

    扑通扑通。

    产婆宫女们也跪了。

    神医头磕着地，丝毫不敢抬起一分，道：“启禀皇后娘娘，这大皇子，怕是有先天哑疾，五感不全啊——”

    皇后晕了过去。

    不出半个时辰，嫡皇子生下来便没法开口讲话的事在宫中传遍，整个后宫都陷入一种沉哀同窃喜，惋惜与鄙夷交织的氛围之中。

    皇后当然不知，因为她还晕着未醒。

    皇帝知晓得快，扔了折子便从奉天殿赶来，进房间后便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

    方才还在跪皇后的众人，匆忙调整面向，朝着皇帝接着跪。

    “不会讲话？”皇帝在一片“皇上恕罪——”的哀声中冷冷问了句。

    神医依旧保持着磕头姿势，身子止不住颤抖：“回陛下，约莫是胎内发育不良的缘故，现下不能出声。不过，但这天生的事，不好说，若后期调养得当，能恢复也不无可能。”

    旁边太医宫人纷纷冒汗，这神医当真宫外人太不会讲话，胎内发育不良……你这不是在质疑陛下的精子质量，皇后的身体素质以及宫内的膳食营养吗！

    “聋吗？”皇帝倒是没什么不悦之色，又问：“该不会又哑又聋吧？”

    不等神医回答，皇帝径自拍拍自家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小子，听得见父皇讲话吗？”

    皇后说，大皇子那日很争气。老爹话音刚落，就慢悠悠睁开了眼，不似其他婴孩初睁眼时一般呆滞，剔亮通透，直直盯着他老爹，都不带眨的。

    这双眼生的太好，漆黑狭长，跟他父皇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帝一下子乐了，完全忘了儿子是个哑巴的痛楚，笑曰：“哈哈哈，朕一叫他，他就睁了眼。肯定不聋，哑就哑，好好养着便是。”

    “是是是。”皇帝脚边附和声起，领导说啥就是啥。

    儿子睁了眼，晕着的皇后也睁了眼，在床上娇弱弱望着皇帝陛下。皇帝大步坐到床边，把儿子送到她手里，而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娘俩：“辛苦皇后了。”

    本以为会龙颜大怒，但这般看来，似是龙心大悦的节奏耶，神医抓准时机，高声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子，天赋异禀，这才落地便睁了眼，实属罕见神奇呐！”

    啊，这一刻终于来了，跪了一片的众人赶忙交换了下眼神，伏地高呼，慷慨洪亮：“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子，承蒙天恩，天赋异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大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睁眼了？这可不得了！生下来不睁眼，皇帝陛下一叫唤之后就睁眼？太邪门了！门外原本窃喜的嫔妃宫人们一下子面色各异阴晴不定起来，紧接着，她们又听到里头一阵笑，这笑自然是来自于她们的共享夫君皇帝陛下，只闻他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诸位也别再跪着了，平身吧。至于这孩子，起个名叫佑樘吧——天佑我的樘儿！”

    这时，有几个宫人跑了出来，外头几个妃子拉着一位，轻声问问:“是个什么樘？”

    宫人道：“约莫是木旁樘。”

    妃子中有让太监带了几沓厚厚辞典过来的，闻言后赶紧哗啦啦翻开了查意思，太监扫了会，回道：“樘，柱也，有支柱之意。”

    这这这……这岂不是要让这小哑巴当我大梁朝顶梁柱的意思嘛？

    啊，人群中有妃子倒了下去。

    这妃子太过琉璃心了些。皇帝哪是这个意思，他觉得吧，大皇子天生体弱多病，叫个铁柱栓柱之类的贱名兴许好养活些，但碍于皇家的高贵与颜面，便摘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跟“柱”意思接近的“樘”字作名。

    大梁皇族皆为“玉”姓，自此，世间便有了一个玉佑樘。

    不过这名字似乎并未保佑到这个孩子，在宫中成长的几年，饶是再受皇帝宠爱，玉佑樘仍因天生哑疾的缘故，饱受他人的欺辱与讥嘲。

    奇怪的是，玉佑樘懂事后便分外乖巧，丝毫没有大多皇族贵胄的自大作态，反倒谦让懂礼，兼资文武，以致原先那些一看见他不是翻白眼就是连看都不想看的大臣们，也开始对他报以些许青眼，皇帝见状也很是高兴。

    可惜这点起色并未维持多久，八岁那年，玉佑樘染上顽疾一病不起，好不容易医好了也是弱不禁风得很。

    原先那些稍稍有些倒曳的大臣自然又歪了回去。

    看来宫中的氛围已不适合朕的儿子了，皇帝再三思忖，还是决心将这个多病的皇儿送到深山寺中调养身心，也好避开这一方宫闱朝堂之中的勾心斗角。

    此后，玉佑樘便一直待在京郊栖霞寺，再未踏足宫廷。

    =。。=

    如今皇帝竟下旨让这八年都没在宫里头露过面的小哑巴当太子，太难服众。短短几日，朝中大乱，许多高位臣子均上书道：告老还乡。

    皇帝：“哦。”

    众臣：“……”陛下难道都不带挽留一下微臣的吗？

    我们的陛下不光不挽留，还悠悠然抿着茶，摆出一副“要走便走，反正不差想当官的好少年，朕就是要立大皇子为太子你奈朕何”的顽固姿态。

    大臣们后悔不已，看来真的是将陛下逼得太急，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开始对掐。

    “陛下还如此精壮，你们急着立毛太子啊……”

    “还怪起我们来了，若不是你们那边人怂恿大家伙一起上人多胆大一举拿下，我们也不会这般轻取妄动！”

    “……”

    这边朝中还在僵持，那厢，皇朝的马车已至栖霞山顶。

    今日，栖霞寺内很是反常，香火寥寥，肃静非常。

    石砖地上跪了数人，宫人朗朗宣读声徊响庭院。

    列跪在地的众人之中，为首的那一人不急不缓立起身子，拂了沾上衣袂的红叶和青苔，接过圣旨。

    当日下午，马踏烟尘，车轮辘辘。

    一辆金曜夺人的马车正疾疾行驶于山间幽道之上，似永不会再回头一般，朝着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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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    在历经坠崖未遂，天降巨石没砸中，山贼劫车对方被团灭，意外为人推入涧中结果里头的水还不足一尺之深（……）的百般“磨难”之后，玉佑樘的马车，伴着后宫诸位妃嫔，朝堂众位大臣的咬帕切齿声，终是驶入了京都建康的城门……

    今日的建康喧闹非凡，大早，千百民众不是摩肩接踵挤在路边，便是团团簇簇倚在楼上凭栏远眺。

    久居宫外的病娇皇子回来当太子，又传闻有天人之姿，谁不想一睹玉容？

    想必皇帝对这位太子很是重视，竟动用了私人专用的御辇来接他，光彩熠熠的白马金車一入城门，便闪瞎了民众的双目。

    “皇太子到啦——！”

    “别挤我，臭娘们！”

    “殿下请看我一眼！”

    “是个哑巴而已，你们至于嘛！”

    “那也是太子大大，比你们这等只会喷的屁民好多了！”

    整条大街沸腾起来。

    在车内小憩的玉佑樘，正是被外头这鼎沸的人声吵醒的。

    他慢吞吞支起脑袋，这一小动作惹得他边上的册公公忍不住偷瞄了眼。

    今日回宫之前，侍女特意嘱咐玉佑樘换了朝服，他原先肤色就十分苍白，此番着上绯红的绛纱飞鱼袍，似火映雪一般，色泽鲜烈，叫人触目惊心。

    接着，他又慢悠悠掀开眼帘，一瞬间，豁然开明，巧目流盼。眸色较之头顶的皮牟还要浓黑。约莫是察觉到册公公在看他，他也望了回去，轻轻一笑。

    册公公怔了怔，才别开眼去，不免哀叹，唉，当今太子如此这般斯文柔弱绿鬓朱颜，以后怎能展露天威啊啊啊啊。

    玉佑樘早就习惯了，这个老太监自打接到他那日起，每每看上他一眼，均会展露一副烂泥不上墙的痛心疾首样。而每每这种时刻，玉佑樘就会条件反射一般对他笑，他本身皮相极好，这笑容又淡又轻，无邪极了，不免叫人生出一些怜惜，难以讨厌尽然。

    见册公公也不再看他，玉佑樘扭头看向窗外，珠玉帘顺着马车的颠簸，一阵阵敲击翻滚，外头围观的攒动人头若隐若现。

    而他的笑，也随着流入车内的光影变幻，渐渐淡了去。

    其实玉佑樘原先不是玉佑樘，只是个普通人，和他娘亲生活在小县城里，平淡且平安的度日。只是，八岁那年，刚巧过完生辰，他就被带到栖霞山顶，有人告诉他，从今起你便是玉佑樘，大梁朝的嫡皇子。

    他：为什么？

    那人：原先的玉佑樘死了，找你来顶替让你作皇子，锦衣玉食，还问为什么？

    他：倘若我不愿意呢？

    那人：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杀你娘亲，灭你氏家，断你族根罢了。

    他：……呃，不是吧，那我还是同意吧。

    从此便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大皇子自小失语，懂事后便一直端着这样的不谙人情无谓世故的笑。

    他花了足足两年，才学会这种笑容。

    完完全全做到似其形，承其神。

    光是笑便用去两年，至于其他……

    ——真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啊！

    玉佑樘阖上眼，不忍再想。

    很快，马车滚到宫前，驻守宫门的士兵一见这鲜明亮丽的马车，忙大开宫门，匍匐了一地，高呼大皇子殿下千岁。

    册公公就着车夫的背，姿态优雅地落地，方一站定，他便一甩拂尘，道：

    “还叫大皇子呢，这立太子的圣旨都下来了……”

    “噢！末将知错，还不快叫太子殿下！”

    随后又是一声太子殿下千岁的齐声高喊。

    车内的玉佑樘小幅度掀开玉帘，往外看了眼，高高城墙上，洪武门三字格外显眼，后面便是华盖金顶之下的宫闱深深。

    他可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之前八年非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训教也不过是为这一刻，想到这，他不免有些激动。

    册公公和那位将军你来我去，寒暄了一番，这才回到车内而玉佑樘并未放下帘幕，还是静静地看着外头，马车继续向前行进。

    车厢内沉默半晌，册公公咳了声，打破寂静，道：“太子殿下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想必很是想念罢，多看看也好。”

    其实我从未到过这里好吗？

    玉佑樘背朝着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的，他从未到过这里，但是他曾将皇宫分布图烂记于心，走来的这一路，每到一处，他脑中便条件反射般给出一个清晰的，熟背过千遍百遍的外观，位置和名字……

    洪武门后是外五龙桥，桥下是外御河。洪武门至外五龙桥御道西侧是五军都督府，以及太常寺、通政司、锦衣卫、旗手卫、钦天监，御道东侧则是宗人府、史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以及翰书院、詹事府、太医院……

    而承天门与端门之间的御道两侧是庙社区，东边设置了祭祀皇帝祖宗的太庙，西边则是祭祀神灵的社稷坛，再向北走就到了午门……

    进了午门，又有五座石桥，到这里，玉佑樘不免腹诽，这皇帝老子为何如此爱建桥！这里头的五桥便是“内五龙桥”，同理，桥下为内御河。

    过了桥就是奉天门，由南向北依次是奉天、华盖和谨身三大殿……

    奉天殿！

    总算是到了这个国家权力的核心，玉佑樘抬手，正发冠，看来，是时候见见传言中的父皇大大了。

    等等，为什么马车没有停在奉天殿外？

    他是如此热切期盼着见到这个不顾天下人反对立个哑巴皇子当太子的孤傲娇气君王啊。

    马车并未听到他心中的呼号，拐了个弯，朝着殿后走了去。

    不能忍，玉佑樘忙从宽袖中掏出一叠熟宣，一条镇纸，一支小毫，一方密封的小砚，一粒精致的笔搁。

    他一个接着一个拿出东西，放置案上，让册公公颇为目瞪口呆，仿若下一刻他能从袖中掏出一个桌案似的。

    准备工作完毕，玉佑樘才打开砚阖，用白玉镇纸将宣纸摊平，小毫沾上墨水，便提了袖，落笔于洁白纸张上，自在书写开来，动作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扬眸，示意公公来看。

    册公公凑上前去，纸上一排行书，短短几个字：

    为何不去见父皇？

    内容平常，但是这字嘛，不似写他的人一般柔弱，倒是牵丝如云，勾挑苍劲，浓淡相宜，收放自如，有大家意态。

    更何况，书写过程中，马车一直颠簸，字迹却相当平稳，未见波澜。

    难道，难道这太子……还是个可塑之才？！

    公公多打量了玉佑樘两眼。

    他正在打哈欠，嘴张大到能吞下拳头，见公公在看他，也不急，慢吞吞闭了回去。

    ……看来是老奴多想了，公公默默扭过头去，答道：

    “启禀太子殿下，陛下说您回宫路上路途劳顿，又行的是山路，定是疲惫不已，让老奴先送您回去休憩一晚，明日再去拜见他。”

    玉佑樘颔首，示意知道了，接着将那几样东西一一塞回袖内。

    玉佑樘被安置的地方，便是太子居所，端本宫。

    端本宫空缺了许久，在新主人到来之前的几天，皇帝就特地派人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修整清理了一番。

    房内的布衿家器全都被换成了最新的。

    花园里的土被翻新，原先符合节气的秋日雅菊只因皇帝一句“太淡了，没个性，像个无争隐士，不适合风华正茂的太子”被换成了特意从云南弄来的艳丽山茶……让负责园丁工作的小宫女用泪水在这个晚秋的天空下灌溉着……

    玉佑樘刚到这里，就被宫内极尽奢华的布置给惊了一惊。

    他在宫女的带领下，找了个椅子坐下。

    金丝楠木。

    托起手边茶盏，白瓷翡翠镶边。

    抿了一口，时下最贵的武夷红袍，一两值千金。

    ……咦，我记得，本朝皇帝不是大力崇尚节俭之风的咩？

    隔窗远眺，太子学凌烟阁几乎近在咫尺。

    看来回了宫也免不了学习，说好的轻松当太子呢，还行不行了？

    今天真是个回宫幻灭日。

    =。。=

    当日，大概是皇帝有令不得去打扰刚回宫的太子休息，玉佑樘在宫中沐浴小睡后，坐了几个时辰都不曾有人拜见，他无聊极了，只得在端本宫内四处走动，熟悉环境。

    通过半日的考察，他发现，这端本宫中的所有宫人，皆是他的人。

    因为午饭过后，玉佑樘要求沐浴，一位名为碧棠的宫女要求服侍，他极度顽强地抗拒了一番，便直接被其打晕。等再醒之时，他已经躺在铺满花瓣的浴桶里，而方才那位将他打晕的宫女，已经在目不斜视帮他拆束胸，熟练地取下那个特意从民间易容高人那弄来的假喉结（……），紧接着便开始帮他……搓背了。

    玉佑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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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    第二日，玉佑樘得其所愿，在奉天殿见到了皇上。

    他到这里的时候，皇帝刚下早朝，龙袍都未换，正大咧咧靠在榻上休憩喝茶，毫无帝王做派。一边的公公宫女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目不斜视镇定站着。

    他见玉佑樘来了，也不急，连手中瓷杯都未搁下，好整以暇等着。

    玉佑樘先前在寺中曾看过他的画像，今日见了本人，似乎更为英俊些？

    也是，有些人天生不上相。

    这么想着，玉佑樘上前一步，跪身，行君臣之礼。

    “佑樘不必行此大礼了，快起来！”皇帝直了身子，似乎要将自己的大儿子看得更清楚些，他指指同自己隔了一方小案的座椅：“几年未见，来，坐朕身边来，让朕来多看看。”

    玉佑樘闻言，走过去坐下。

    这大概是离当今天子的最近距离了，玉佑樘手心有些汗意，垂头盯着案面，不大敢去看对面人。

    他目光在桌案上逡巡，在触及到某些物件的时候，不禁一怔。

    笔墨纸砚。

    皇上果然心细。

    不等玉佑樘再想，便听到对面人讲话，语气听上去颇为无奈：“八年未见，看来佑樘同朕生疏了不少啊。”

    这话落在玉佑樘耳里，如平地惊雷，叫他脑中轰鸣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想起那句话——

    他是皇帝，但也是你的父皇。

    不知皇上这句话是试探之意，还是无心之言。

    不过，不管如何，还是要用个法子来找回昔日那大皇子无限受宠的存在感才好。

    思及此，玉佑樘唇畔扬起，他噙着笑，提起案上的小毫，疾疾书写道：

    当日离宫之前，父皇都唤儿臣樘儿，现今改了称呼，唤做佑樘。儿臣还以为，离宫时日太长太久，是父皇同儿臣疏远了。

    他写字的时候，皇帝并没有来看，待他将笔搁回去的时候，身边一个公公，才赶紧将那纸悬空拿起，展示给皇帝。

    玉佑樘瞥了眼皇帝的衣袖，好像除了喝茶，这厮至始至终都把手都缩在袖中，忍不住黑线了一把。

    ——到底是有多懒，不到一尺的距离，一张纸都不愿伸手拿一下。

    皇帝阅览那句话的时候，玉佑樘又快速打量了他一番。

    这皇帝，明明已过半百，发鬓胡须却未见一丝花白，面孔看上去也很年轻。因为扮演的是出生时因眼睛而备受宠爱的大皇子，玉佑樘又特别研究了下皇帝的眼睛，确实一样，漆黑细长。

    待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皇帝也恰巧看完了，这个保养得极好的老年人回过头看他，爽朗笑道：

    “哈哈哈，皇儿说的是，看来还是朕之过了。”

    玉佑樘直视他，端上那副典型的笑容。

    他眼形细长，眼尾却又不似平常丹凤一般吊得那么高，所以笑得时候会略略垂下。而他瞳子部分天生比眼白多，一笑，眼白更是匿去一分，整个眼里晶亮乌沉，宛若盛了一空银星。外加形态又是月牙弯弯，显得分外天真可人。

    这笑果然经典好用，原先还在呵呵乐的皇帝一下愣了神，有些难掩的复杂情绪涌上眼底，百转千回，但终究只是腾出一只缩在袖中的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不甚唏嘘道：

    “朕的好樘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

    从奉天殿出来，玉佑樘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攻略皇上，毕竟圣心难测。

    但他此番回去，却接到了三项任务：

    第一，跟谢太傅学从政。

    第二，跟宋嬷嬷学礼仪。

    第三，一月后，黄道吉日，册立太子大典。

    叹气，这太子果然不好当。

    =。。=

    从皇帝那回来，端本宫开始变得分外热闹。

    也是，憋了昨儿个一天，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一窝蜂全来了。

    首先要应付从进宫就开始哭泣不止狂诉哀思的皇后娘娘。

    接下来是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踱来踱去四处打量端本宫最后只留下一个“哼”字的二皇子。

    然后是文静儒雅的三弟，一个不爱多言，一个不能讲话，这时候只需要微笑就行。

    最后是各种嫔妃，都是美人，还算赏心悦目，带着贺礼，妄图套话知点内情，套了半晌才想起对方是个哑巴，从头到尾就知道点头傻笑，有些不满地回去了。

    虽说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微笑就可以了，但这一天应付下来，也够累的。

    送走最后一个人，玉佑樘擦去额角汗珠，摊在椅子上。

    心腹碧棠极其体贴，迅速端来一杯清茶，捏肩捏腿。

    嗯，舒服，玉佑樘闭眼享受。

    碧棠又向上探手，仔细又轻巧地揉玉佑樘的面颊。

    果然是历经层层考验分给自己的人，细致入微，知晓本王今日笑得脸僵。

    我们的太子殿下很是满足。

    满足之际，听到耳畔一句煞风景的嘱咐：“对了，殿下别忘了明早要去凌烟阁学习。”

    玉佑樘晕倒过去。

    =。。=

    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

    一大早，玉佑樘便起身，着了常服，去凌烟阁上早课。

    皇族服侍多以黑红金色调为主，譬如今日这常服，与朝服一样，同为红色系。

    玉佑樘身姿单薄，肌肤如瓷，宽松浓艳的衣着只会让他愈显玲珑剔透。

    雾色皑皑，他在此间穿行，如一株高洁的玉兰。

    一路下来，年轻的太子殿下不知折煞了多少宫女的芳心！

    很快，到了凌烟阁，玉佑樘进门，低头拂去衣袍上的重露湿气。

    看管此处的内监早就在此处等候，见到他，忙迎上来，引着他去内屋，他边走边道：“谢大人已经在里头等候殿下了。”

    玉佑樘回以一个颔首，同时脑中开始自动生成这个谢大人的资料——

    谢太傅，名诩，字仲容。

    三公之中，最为年轻，十七岁便金榜题名，后任晋阳刺史。

    极善音律，工于诗赋，又舞得一手好剑法，有玉树之姿，简直人中龙凤全能天才。

    十年前匈奴犯境，数万敌兵重围晋阳。此人一面严密防守，一面上书请援。无奈地处偏远，七日援军都未到达，谢诩便令会吹卷叶胡笳的军士全至帐下报到，组成了一个胡笳队，向着敌营那边吹起《胡笳五弄》。音律极度哀伤凄婉，匈奴兵而闻此音，军心骚动。半夜时分，军队再次吹响这支乐曲，匈奴兵怀念家乡，皆泣泪而回。

    一袭白衣，一曲退敌，自此震惊朝野。

    很快，这个青年被宣召回京，入朝为官。

    从此一路扶摇青云直上，被拜为正一品太傅之位，也不过而立之年。

    变态啊变态，世间竟有这等完美之人，玉佑樘摇摇头，跨过门槛，进了用以学习的厅堂。

    旁边的内监赶忙通报了句：

    “谢大人，太子殿下到了。”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里头人的嗓音磁实低沉，十分好听。玉佑樘声控一个，不由扬起头来，只见那人已经敛其首，行臣礼。

    他身着绯色官袍，官袍向来宽大，穿在他身上却担得起长身玉立四字。

    他姿态不卑不傲，饶是低着头，腰杆也依旧直挺，似一柄出鞘之剑。

    臣礼行毕，他不急不缓抬起头来。

    待玉佑樘将他脸看了清，脚下一软，连退两步，心下惊惧比见皇上多得岂止百倍。

    那时年幼的他被抓到山上，此人漫不经心用来胁迫他的话，现如今依旧清晰徘回在心中。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杀你娘亲，灭你氏家，断你族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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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    “太子殿下，您怎么了？”身后的内监见玉佑樘身姿有些不稳，赶忙扶住。

    玉佑樘站定，挥挥手，以示无碍。

    小内监立刻换上无比仰慕与崇拜的神情道：“说起来，二皇子殿下也曾从师于谢大人，他初见大人时，反应比殿下您还要大得多啦。不过也不奇怪，谢大人这等姿容才华，又这般年轻，是个人都会吃惊嘛。”

    玉佑樘额上冒出几条黑线。

    算了，不管这花痴的小太监，玉佑樘暗舒口气，下决心一般，长睫一扬，直直向着那人看了过去。

    刚好，那人也正朝这边看，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其实就是面无表情的英俊。他平静地望着自己，眼底似乎从不会翻滚出别的情绪。

    无波真古井，形容的大概就是这个状态吧。

    难不成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小内监激灵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冷，忙道：“谢大人，太子殿下就交给您了，奴才先告退。”

    说完便撒腿开溜。

    屋内就剩玉佑樘和谢太傅。

    干站着也不是办法，玉佑樘从碧棠手中接过课本，慢吞吞走过去，坐到了谢诩对面。

    与此同时，谢诩也一撩衣摆，端正坐下。他低头研着墨，边道：

    “殿下自幼聪颖，想必基础学识也很是牢靠。但皇上特意嘱咐微臣先温习基本，再教予政务，所以今日先从春秋看起。”

    闻言，玉佑樘瞅了瞅那人敛着的眉眼，睫羽黑压压掩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了呢。

    谢太傅授课节奏极快，不容人开半分小差。

    不然结果就是他前一刻还在评议赵国将相和的典故，后一秒已经在描述介子推“割股侍君”的决然义举了。

    一个时辰为一节课。

    从头至尾，谢诩都未饮一口茶润喉。

    追求效率的方式太过极端粗暴，玉佑樘倚着靠垫，一面翻书感慨，一面仗着太子威风，在他面前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大红袍，他喝得咕咚咕咚响，谢诩充耳不闻。

    一节课毕。

    几个偷窥的公公纷纷将头缩下窗口，匆忙踱步回去禀报各自的主子。

    啧啧，果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娘娘/殿下听到一定很开心！

    而玉佑樘也开始整理课本打算跑路，他刚把《春秋》阖上，就听谢诩道：“课后还有作业，微臣批阅后，殿下才可离开。”

    一本正经，不容置喙。

    玉佑樘僵了一会，还是一屁股坐回原处，谢诩见状，才提笔，开始布置作业。

    我就说他一直巴拉巴拉讲话，一开始研墨又是为何？玉佑樘扭过脸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很快，玉佑樘拿到题目。

    很简单，评议两位春秋人物。

    不假思索，玉佑樘开始作答。

    他写的第一位是钟离春，第二位是许穆夫人。

    皆为女子。

    玉佑樘下笔如风，不到半个时辰，便交上作业。

    谢诩也是一目十行，阅尽，只提了一个短句：殿下写的皆为女子。

    这算什么鸟评语，玉佑樘蹙眉，提笔驳了回去：太傅方才未言不允写女子。

    谢诩：目光狭隘。

    玉佑樘：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汉时司马相如都识女子之妙，太傅才是见解偏颇，有失公允。

    谢诩不作声色，就着那句话下头，继续写道：微臣之意并非如此，先议钟无盐，此女相貌丑陋，却志向远大，非一般女子可比。当时齐国饱受赵军之扰，钟无盐便冒斩首之罪，向齐宣王进言：边望远邑，切齿佞臣蔽君。齐王倍感，封其为无盐将军，后收复失地，宣王封其为后。再谈许穆夫人，卫国皇室之女，擅诗辞，欲联齐国，却委嫁许地。狄人犯卫，戴公病逝，许穆夫人辅佐文公，管治国事。后工于外交，得齐桓公赏识，扶卫攘夷，重树卫国之高位。纵观二女，功绩斐然，但皆是辅政，为男子所用，从不曾有自登高位权治天下之虑——此为臣所言之目光狭隘矣。

    文毕，谢诩从容搁笔，将纸张递回。

    在门口把风的碧棠后脑勺爆出一滴巨汗：你们两个都会讲话的人传小纸条真的不累？？？

    玉佑樘也有耐心，仔细讲这一席长篇大论读完，心中惊惧万分！

    这是大不逆啊，谢太傅，你这是在怂恿女子夺权篡位？

    他匆忙从纸张中抬起头来看对面人，谢诩还是原来坐姿，衣衫齐整，泰然自若。

    真的是他。

    不是恰巧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突然失忆记不得自己了。

    接下来，谢诩开口说了一句话，更是彻底将玉佑樘这些心存侥幸的美妙猜想化为泡影：

    “臣只愿这宫中锦衣玉食，不会磨去殿下的本心才好。”

    他语气平平，仿若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一年之前，这人告诫他：培养你七年，已倾我毕生所学。进宫后，切莫三心二意，也勿贪图别的选择。唯独一条，坐上太子之位。

    他很震惊，问：你又不能确定玉佑樘一定会被选中当太子，而且女子做皇帝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人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只言道“把自己当男子就好”便披月离去。

    自此再未见面。

    现今竟又在这种情状之下重逢，又是以师长身份，头一回就被将了一军……

    果真是他太掉以轻心了。

    玉佑樘如鲠在喉，他试图再反驳些什么，却又好似真哑了般，道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只握起笔，垂头在那纸后写了些什么。

    写完就窸窸窣窣收拾好课本，匆匆踏上回宫路。

    期间，谢诩还是一动未动，直到玉佑樘踏出厅门，他才起身，未将玉佑樘留下的纸张拿起，而是信步走到他的座位，低头看那份作业的末端，上头是玉佑樘留下的字。

    单单一个字：

    哦。

    委委屈屈的，似乎很不甘心，又有些刻意为之的疏远。

    谢诩再看了那字两眼，便拈起桌案边的香炉铜盖，将纸张顺手扔了进去，原本零星的火苗倏地跃起，化身饕餮，一瞬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谢诩又取出一张纸。玉山一般直立在原处，提笔写下数列行书。

    内容是议两位春秋人物，一位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一位是名相管仲。

    并在下面标注了详细的批阅评语。

    而后，他叫来还留在门外的碧棠，道：“这是太子今日的作业，皇上要看，取个信笺装好后就交给奉天殿的册公公吧。”

    “奴婢遵命。”碧棠如珍宝一般将纸张叠好，塞入袖中，就疾疾退出门去。

    在将那纸折叠之前，碧棠偷偷瞥了眼上头的字……

    ……笔迹竟仿得和太子的一模一样！

    =。。=

    之后几天，玉佑樘均早早过去报道上课。

    可是不论他来的多早，谢诩都比他先到。

    很奇怪吧，这人似扎根在这。

    谢诩授课效率依旧极高，玉佑樘听归听，还是吊儿郎当，时不时喝茶，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两人这般，未有一丝一毫像旧识，相当疏远。

    除了有一天，讲课语速极快不带停歇的谢诩，突的停了下来，冷着眼盯了玉佑樘一会。

    当时玉佑樘正拈着瓷杯，斜靠于椅侧扶手。约莫是姿势的缘故，他领口不正，恰好有一段羊脂玉般细白的颈项暴露在外头，而他的手指，颈子，与瓷杯几近同色，白到通透。

    被那样直接的目光盯着，玉佑樘稍稍有些心虚，轻悠悠抿一口茶就把杯子摆回原处，小幅度拉直身体，让坐姿稍微摆正了些。

    见他做完这一切，谢诩才开始低头写字，然后将写的字条递了过去。

    玉佑樘接过字条，上头内容为：

    喝茶还是斯文些好，易容来的喉结毕竟不比真实男子。

    噗，玉佑樘抑制住喷茶的冲动，默默将其咽回喉咙。

    ——也是，这伪造的喉结平常看来确实逼真，但一旦喝水或用餐，是不会如正常男子一般上下自然翻滚的，很是僵硬。

    而自己还咕咚咕咚大咧咧灌茶，将这一大漏洞斜展露无遗，实在是……

    连自己都不能忍受自己了。

    又被将一军。

    此后，玉佑樘便停止了喝茶刺激谢太傅讲课口干舌燥的活动，但先前那个慵懒坐姿还是保留了下来。

    “最近太子殿下都不喝茶了？难道是学习有认真一些？”

    窗口几个挨在一起偷看的脑袋这般嘀咕道。

    突然，一个小宫女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委实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只见小宫女一脸哭丧：“才不是，殿下只是喝厌了大红袍，又找不出更好喝的茶，还大怒怪罪奴婢。

    花擦！这太子居然连最贵的举世名茶都嫌弃，丝毫不把皇帝陛下所提倡的节俭之风当回事，实在是倚仗圣宠，骄奢无度，太过分啦！得赶紧回去禀报主子！

    太监们纷纷爬下窗口，一抚衣袖，愤怒踏上回家的路。

    方才还一脸苦相的小宫女，眺望着几点远去至消失的黑影，换上佞笑之色……

    碧棠：嘿嘿嘿计划通。

    不光如此，接下来的几天，玉佑樘的作业情况也渐趋于稳，到底是有真才实学的好少年（女？），才思俊逸，下笔生花。

    皇帝阅完这些文章，龙心大悦，频频遣人往端本宫送去赏赐。

    这一切的发生，终于彻底激怒了鸾啸宫的一位少年。

    一日，他连步辇都没有乘坐，一路风尘仆仆，冲向太子的住所。

    先前他只到过这里一次，只字不言，走前唯独留下一个高贵冷艳的“哼”。

    这次，可不止这么简单！

    “二皇子殿下，您可慢点罢！”

    太监气喘吁吁小跑着，边呼唤前头那人。

    看那人背影，委实风姿绰绰，就是仿若去寻杀父仇人一般，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极为暴怒，呃，暴怒到走得脚板底都快打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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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    二皇子殿下旋风一般飞过长廊，黑着脸冲进了端本宫的花园。

    见是贵客，负责园丁工作正修剪着树苗的小宫女忙放下铰刀，迎了上去：

    “啊，二皇子殿下，请问……”

    “让开！”二皇子一把将她拨到别处，继续大步朝着宫门冲过去。

    “听见了没，让开~”尾巴一般跟在二皇子后头的小太监，越过宫女，也得意洋洋附和了自己主子一句。

    咔嚓咔嚓，小宫女怒视俩人背影，来回动了两下手中铰刀，恶狠狠拧断手边两条枯枝。

    嗤，狗仗人势，阳|具都没你得瑟个屁啊。

    一路上，拦住二皇子的宫人很多，他都直接粗暴打飞，一张俊脸也愈发乌沉。

    到底……到底父皇给他安排了多少宫人来服侍他？

    就此刻看来，俨然已是自己的双倍？而且还只是外头的！

    这个花瓶！上课那样萎靡不振，父皇竟还不断往这里送来赏赐！

    他先前那样胸有成竹，只等着太子的诏书送来自己宫中……

    结果……

    结果……

    二皇子捏紧拳头，一脚踹开了端本宫的大门！

    =。。=

    “玉佑樘在哪——？”

    听到这声暴怒叫喊的时候，玉佑樘正坐偏厅窗口，揪了根草叶逗猫。

    前日皇帝派人送来的西域波斯，鸳鸯眼，雪一样的毛色，好看得很。

    “怕樘儿整日上课太过枯燥，送个小东西来调理心境，增添逸趣。”

    被挠得满手是红爪印的册公公抱着那猫，面无表情如是说道。

    你也知道枯燥啊！啊？啊？

    玉佑樘叩谢隆恩，接过那猫，转身暗骂数句。

    玉佑樘将窗台上的一团白绒绒抱回自己腿上，想起这阵子过的苦日子，他就憋屈，上午是冷若冰霜的谢太傅，下午是声色俱厉的宋嬷嬷。

    完全不比在寺内苦学的那段日子轻松，反倒强度还更大。

    再者，先前在栖霞寺教导他的谢诩，虽也严厉，却不缺少作为师长的少许关怀和指引。

    但这一次，他似乎要将这“我不认识你别招惹我我只是皇帝派来教书的”身份永远扮演下去，除去那天的辩论和对他喉结的提醒，便再没其余更深刻的对话了。

    玉佑樘很想打破这种状态，于是某回下课后，并未如往常一般挥挥衣袖快步回宫。而是留在那，看太傅大人以往在自己先走后，到底都做些什么，顺便把一些话敞开了讲。

    但是这人至始至终，头都未抬，整理着自己跟前的东西。

    临行前，只平静道了句“太子殿下，微臣告退”就走了。

    玉佑樘坐在那，盯着谢诩背影，他身姿向来笔挺，坐了一上午，官袍都不见一丝皱褶。虽穿着鲜丽的织金莽服，却一点不为权势所污，有些无欲无求的味道。

    寺内那个倾囊相授一心只为追逐权力的他，宫中这个冷静无争却又不为自己指一条明路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玉佑樘痛苦抱头，在桌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这才发泄完毕，起身收拾自己的课本……

    “玉佑樘在哪？出来！躲着本王算什么好汉？”

    不大愉快的回忆为一声更不愉快的怒吼打断，玉佑樘回过神，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带着自己特有的粗暴脚步声愈发朝这边逼近。

    腿上的猫似乎也嗅到危险的气息，有些不安分地喵呜喵呜叫起来。

    玉佑樘低头，忙顺着毛抚了一把膝上的雪团，与此同时——

    自己所处偏厅的大门，也被一脚踹翻！

    =。。=

    二皇子殿下在宫内绕了一大圈，连踹数门，皆是落空。

    不过，这点小困难怎么可能拦得到我们高贵的真汉子二皇子殿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他怒气值上升至最高点，战斗力爆表的时刻，踢开端本宫最后一间房门，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被踢歪的门楣咯吱咯吱鸣泣着，我们的二皇子殿下已然找红了眼，他凶狠的视线来回在房里逡巡，最终锁定在窗口。

    玉！佑！樘！

    这个他要找的人，正慵散着身子，斜靠在窗边……

    懒！

    披着用以抵御深秋阴冷的雪狐披风……

    奢靡！

    膝上团着一只雪白的波斯，喵，喵，喵……

    玩物丧志！

    先前就听说他面容比一般男子更为精致，上回没好好看，这次，得认真多看一眼。

    这是本王恩赐他的一眼！二皇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目光移到这人脸上：

    恰好，对方正平静注视自己，明明是意态飞扬的长眸，却因神情恬淡的缘故，显得温和而无害。乌乌润润看着，如春风卷来，一池融冰欲化。

    身处暗处，外加他又裹于一大片雪白的皮毛中，竟似仙人一般，蕴出一圈薄弱的光晕。

    二皇子幼时只见过他几面，就已对他的相貌记忆深刻。今日再看，依旧能辨析出当年的影子，但轮廓已是褪去那时的婴儿肥，愈发精雕细琢，美不可言……

    ……真的这样好看……

    二皇子怔神，不过一下，他立刻回了魂。

    花，花瓶！

    一个又懒又奢靡又玩物丧志的花瓶，居然抢我的太子之位！

    不能忍！

    二皇子捋袖，摆出一副决一死战样，眼看着就快冲上去暴打玉佑樘了。

    一只手适时拦在他跟前，葱管一样的五指。

    手的主人是碧棠，她平静道：

    “殿下，请息怒。”

    我拨！二皇子习惯性想打开那只手，咦，怎么拨不开。

    他低头，那只纤瘦的臂腕正牢牢锁在他身前，力量说不出的惊人。

    我再拨！二皇子殿下又加了十分体力，只可惜先前在踹门动作上耗费的太多了，所以那只横亘在他跟前的手臂还是岿然不动。

    他想钻个空子从别处过去，碧棠还是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机会。

    二皇子殿下啊，您还是不要再尝试了吧。

    玉佑樘坐在不远处看着，小幅度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二皇子见状，脸更是涨得通红，愈加暴躁。

    虽说我们二皇子殿下的人生格言是，君子动手不动口，但此时情况特殊，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理，于是他怒嚎：

    “玉佑樘，有本事你出来跟本王打一场！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好汉！”

    玉佑樘无奈地阖眼：殿下您只会这种“躲在XXXX算什么好汉”的句式吗？语死早成这般，谢太傅先前教你的都去哪了？

    “玉佑樘！出来！”

    “出来！”

    二皇子依旧不依不挠实行着“动口”战略。

    “殿下！”碧棠实在忍不住，终于爆发，平地一声吼，比二皇子的还要大上数倍，从小到大耳畔皆为女子软语温言的二皇子哪经得起这样的吓唬，瞬时噤声。

    碧棠这才平心静气，唤了句：“殿下。”

    二皇子：“说！”

    碧棠跪下身来，叩首之姿：“……恕奴婢多言，殿下今日之举，有失妥当。”

    “本王还轮不到你来训教！”

    “那请殿下先看看这四周和外边吧。”

    二皇子闻言，回首看向殿外，宫门口窗门口挤满了乌压压的脑袋，皆为宫人，见他回头，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而这端本宫内，桌椅横了一地，房门吱呀吱呀，已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惨不堪言……

    二皇子殿下又涨红了脸：“那，那又怎样！”

    碧棠娓娓道：“殿下今日来大闹端本宫，看到的宫人不在少数，倘若传到皇上耳中，想必对二皇子没有任何好处，”她又刻意强调了一下结尾：“一丝一毫好处都没有。”

    二皇子闻言，面色一惊，即刻昂首看向他处：“本王才不惧怕你们！”

    碧棠闻言，起身，让开一步，朝着玉佑樘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殿下上吧。”

    她又慢吞吞补充道：“太子原本就是体弱多病，想必殿下这一架，恐怕也能满了殿下的意，折去半条命也说不定。”

    二皇子负手至背：“不用你来告诉本王！”

    碧棠突然压低声音，语调轻而徐：“其实殿下大可以再忍忍，太子本就是羸弱之躯，朝中大臣依旧不满……殿下的机会……还是大大的有……”

    二皇子殿下的双耳蹭一下竖了起来。

    “倘若殿下能放过太子一马，您今日来这端本宫一事绝不会有外人知晓。但如果殿下为逞一时之快造成轰动，皇上那边，怕是殿下您也不好交代……何必为争个玉碎瓦全，做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呢……”

    差不多表达清楚意思，碧棠做总结陈词：“这也只是奴婢的一点劝告，剩余的由殿下您来定夺吧。”

    二皇子不再言语，抿着唇，眼中烈火熊熊终究平息下去。

    片刻沉默后，他甩下一句“玉佑樘，今日本王就放你一马！”便踏出偏厅。

    “放你一马~”后头小太监重复了句，也甩尾跟出门去。

    二皇子在众人注目礼中，面色阴沉铁青着脸，迈着大步走在殿内。

    方才他来得快，满心找玉佑樘，没仔细看这里。此刻，他也稳了心绪，观察起四处来。

    突然，他眼尖，瞥到大堂角落里挂着一幅画。

    不是一般字画，也不是墨宝书法。

    是……一个地图。

    他忙向那画快步走去，走得愈近，图愈发清晰。

    他辨认出来，那是国家地图，是我大梁的国土。

    每一处，每一地，似乎都被人用密密麻麻的仿柳体楷书标注着。

    难道玉佑樘并非草包？

    二皇子心中一凛，忙凑上前去，细细看那上头的标注。

    率先看的是京都建康，上头写着“美人多的好去处：春|色楼，听香阁，秦淮风月院。”

    再起一行：“相当好吃的风味小食：鸭血汤，小馄饨，干丝、烧饼、小煮面、回卤干、卤鸡蛋、糯米藕、五香鹌鹑蛋、梅花糕、桂花糖芋苗、牛肉粉丝汤、蘑菇蒸饺、鸡汁回卤干、炒螺蛳……”

    二皇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数下，又匆匆去看别处——

    这张大梁的地图上，各地皆详尽到不能详尽地被人标明出当地闻名青楼以及知名美食……

    待二皇子将一整张图看完，确信除了这些再无别物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到几乎要晕去，强行稳定许久才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画前，拳头捏紧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忍住折回去将太子搓扁揉圆狂摔暴打一顿的冲动。

    一甩宽袖，忿忿离开这个让他几欲疯癫的可怕宫殿……

    碧棠一直隐在暗处跟着，见这闹事主儿终于走了，松下一口气，回到偏厅，如实禀报：

    “殿下，他果然看到那幅画了。”

    玉佑樘轻轻嗯了声。

    这阵子，他上课表现吊儿郎当，但课后皇帝赏他的次数又相当频繁，外人看来着实可疑。

    所以他料到肯定会有不是皇子便是妃嫔之类的人来这里探他底细，花去一夜准备了这张地图挂于大堂，地图所放之处，看似角落，其实是个非常显眼的地方，只要走过，且不是那么粗心，一眼便能看到。

    他所要确保的，那些人都认为自己是个草包，成不了任何气候，起不了任何威胁……皇帝立他，也只是为了制衡，赏他也只是做做样子。长久以往，还是会找个乱七八糟的罪名将他废去，重立太子。

    如此的话，权臣们便不会把重点和仇视集中到他身上，依旧保持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对掐的原貌。

    他不求坐收渔利，只愿明哲保身，安稳坐上太子之位。

    他只有这一条路。

    碧棠见他许久没有讲话，只负手立在窗口，一动不动，这随意做出的姿态竟完全与男子无异。

    他本身是个女子，经历过多么痛苦和强大的磨难才能让他变成现下这般。

    红袖添香，言笑晏晏，谁不愿做一个在他人庇护之下的无邪少女？

    碧棠无力做什么，只能安静陪着自己主子。

    静默了许久，她想起一件事，被二皇子一闹，险些忘了告诉他：

    “殿下，谢太傅告诉奴婢，他晚上想见您一趟。”

    “我知道了。”

    玉佑樘嗓音依旧轻轻的，似风，不含一点重。

    他也未动一下，雕像一般立着，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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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    当晚，玉佑樘一身常服，朝着心月池施施然走去。

    他本对宫中各处了然于心，心中很快给出档案。

    这心月池，虽在巍巍宫廷之中，名字却女气十足。传闻先帝在世时，此处风光至极。当时有位极其受宠的妃子，她名里有心月二字，先帝便在她殿旁凿一方小湖，起了这名。没多久，妃子意外溺死在这湖里，打捞上来时，死相极惨。宫里人也三缄其口，鲜有人再敢踏足此地。

    此刻已是子时，四幕黑帷。

    宫中静谧至极，玉佑樘走在后头，碧棠在前掌灯，两人步伐不重，但窸窣的脚步声仍如在耳畔。

    几名巡宫侍卫慢吞吞过去，见有灯火，拦住他们。

    “什么人？”

    碧棠将灯笼抬高了些照亮自己这处：“我是端本宫的宫女。”

    又介绍道：“这是太子殿下，他今日难眠，见月色大好，遂让奴婢带着他出门夜游。”

    原先没在暗里的玉佑樘上前几步，走至明处。

    守卫听了碧棠话先望望天，确实好大一盘圆月。

    又望望对面人，玉带赤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蟠龙一条，果真是太子……

    他淡淡一笑，面容比月皎皎。

    ……

    =。。=

    最终，玉佑樘和碧棠在侍卫们无限仰慕的俯首叩地声中顺利到达目的地。

    心月池中心月亭。

    太傅大人果真好雅兴啊，专挑旁人口中的“闹鬼儿地”。

    玉佑樘这般想着，边远远眺望湖心，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立在那里。

    一般常人等候许久的话，大多会找个栏杆倚着，抑或坐到石凳上。

    而太傅没有，他站于亭前，身姿一如既往，净植如竹，无需倚靠，遗世独立。

    玉佑樘并未准时到达，他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他是故意的。

    来宫中半月，这人几乎视他如生人，这让他大为不爽。

    今日迟到只是为了找回一些被冷落忽略的平衡感。

    玉佑樘踏上游廊，脚步愈发慢吞吞，几近龟移。

    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一点路程。

    碧棠跟在他后头，犹如度年：殿下，您非得这样刻意吗？

    夜风吹皱湖面，几点宫灯荧荧。

    不知过了多久，玉佑樘终于挪……上台阶，总算进了这心月亭。

    “你足足迟到一个时辰。”

    耳畔斥下一句冷声，来自等待许久的太傅大人。

    他还未言什么，那人倒先对他不满。

    称谓不是“太子殿下”，用的是“你”。

    还端起了师长架子。

    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玉佑樘只觉得心口憋着许多气，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陌生的偌大宫廷，其实也还是有不陌生的人吧……

    但玉佑樘并未如以往那般，对这人言听计从，只掸掸袖子，径直越过他走到亭子中央的石凳坐下，拈了桌上的紫葡萄就往嘴里送。

    嚼了几下，就听那人道：“瓜果并非我准备的。”

    玉佑樘忙停下咀嚼。

    不急不缓的补充：“应当是宫中老人前来祭奠月妃，所放在此处的。”

    呕……玉佑樘风速冲到亭边，又是抠喉咙又是压舌根的，只想赶紧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出。

    吐了一会，确信嘴巴喉咙里的那玩意儿都已清空，才又回到原处，如一只卡了刺的猫儿，不满怒视谢太傅。

    太傅大人只回了个身看他，还是站在原处未动。

    他今天似乎一直待在宫里办事，未尝回府，一身赤色公服还套在身上。

    一天公务下来，也不见丝毫疲态，面色水墨般静雅。

    他盯着自己，眼底依旧漠然，掀不起一点波澜。

    轻风抚过，他又道：“方才骗了你，是我准备的。”

    …………………………………………

    玉佑樘真的很想问候他的先祖。

    下一刻，碧棠及时地制止住自己主子，她道：“息怒啊殿下，太傅大人知道殿下喜欢吃葡萄，特意让奴婢提前准备的哇！”

    闻言，玉佑樘瞬间炸开的毛，才慢慢平顺下去。

    谢诩瞥了他一眼，还是未有神情，只不急不慢也走到石桌边，在他对面坐定。

    他给自己诊了一杯浅茶，道：“迟到的惩戒。”

    玉佑樘闻言，反他道：“迟到又如何，臣侍君以忠，本王贵为太子，让太傅大人等一会也是对你的恩赏。”

    谢诩抿了口茶，慢言：“你不过太子之位，还未登基继承大统，就以君上自居，实在狂妄。再者，君待臣以礼，是为常识。况，我为师长，理当尊师重道——”

    铛一声，谢诩将瓷杯扣回桌面：“看来，以前我教你的道理，进宫后已经全忘光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逻辑严密地扔一大堆道理训教他的……

    玉佑樘蹙着眉，不再看他，盯着桌面那杯子，明明非常用力扣下的，还是石桌……

    居然没有一点损坏。

    玉佑樘心中还是有些惧怕的，以至于他再开口，气焰较之于前已低了数倍不止：“你凶屁凶，我自然记得那些道理，只是运用到实战还需要经验积累……”他仰起脸看谢诩，嗓音又放大了些：“而且，我对你态度轻狂若此，根本不关别的，只是一点私人恩怨……”

    “什么私人恩怨？”谢诩很平静打断他，问。

    玉佑樘泄愤道：“你我好歹做了七年师徒，先前我也一直不知你的身份。此番再度重逢，你老是装出一副完全不愿搭理我的样子，我颇觉受伤，发泄下不满也不行？”

    在一边围观的碧棠看着他俩，不禁扶额：不是说好谈正事的么，怎么突然吵起架来了，奴婢还想回去睡觉啊喂！

    =。。=

    玉佑樘是真的生气。

    以致他方才扒拉扒拉爆发出的一大串话，听上去也很是急促郁燥。

    他将这些话掷下后，很久，都无人再开口。

    夜色沉沉，心月亭立于湖央，格外寂寥。

    过了许久，谢诩才开了口，他只反问了一句：“朝中如我一般学识的朝臣非我独一，那殿下以为，为何臣恰巧会被皇上挑中……来教导殿下？”

    他换了措辞与称呼，说出来的话却叫玉佑樘不由匆匆抬眸看他……

    而他双目也是紧紧锁着自己，面容是惯常的不见喜怒，叫人猜不出他的心绪所在。

    难道是他向皇帝毛遂自荐来当自己老师的？

    玉佑樘不禁这般想到。

    下一刻，对方似能读懂他心声一般，不疾不徐道：“正如殿下所想。”

    他语调平平，落在玉佑樘耳里却是掷地有声：

    “在这宫中，殿下所有的，唯独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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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    之后，太傅同玉佑樘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提防方首辅。

    第二件，册立太子礼上会发生一件大事，做好准备。

    一一将这两桩事烂进肚子后，玉佑樘被碧棠扯着回了宫。

    碧棠终于睡上觉。

    而玉佑樘也是一夜好眠，毕竟有了靠山，感觉不错。

    第二日，果真如太傅所言，第一件事得到了兑现。

    早朝时分，方相进言，说的是，还未举行册封大礼，大皇子还不算得上完完全全的太子殿下，这时候就私下开设独立的太子学，怕是不妥，会引起他人的不满，反而对以后大皇子殿下的发展不大好。

    随后跪了一圈以示抗议的大臣。

    听说皇帝大怒，但正午时分，玉佑樘还是收到了奉天殿派来的圣旨。

    即日起从太子学转移至国子监，同大家一道学习。

    方大学士这一手来的好啊，那国子监在宫外成贤街，太子得不到宫中那般严密的监护，非常好下手。

    而且他也非常忌惮谢太傅，此人看似性格寡淡，却不像是会安分克己的人。万一他俩趁着教书私下勾结，谋出个针对自己皇子党的太子党来……毕竟大家伙儿都在奉天殿前求立太子的时候，独独这个人没有参加，实在不能轻视。

    太傅大人和玉佑樘自然也猜测到了这些，欣然同意皇上的决定。

    国子监是大梁朝的最为高等的授课学府，从属于朝廷，专为皇族和高阶官员的子女提供授课教学服务，有全国最为强大的师资力量，惹得民间那些个私塾和学子都心向往之，羡艳不已。

    国子监中的班级分为四等，甲乙丙丁。

    甲班是为最优，宫中皇子六岁之后便可直接入班学习，而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则需经过层层筛选，择录最优，才可入班学习。

    每年，这里皆为朝廷源源不断提供栋梁之才，而都城建康之中，国子监所处的一条小巷，更是沾了国子监的光，由先帝亲笔提名“成贤街”，成就贤才，报效国家。

    ——可谓风光之极。

    当天，玉佑樘就从碧棠那里拿到一本国子监学生的花名册，自然是出自太傅大人之手。

    其中有几位皇子，以及些许高官子弟。

    太傅很是心细，还在每个人的资料边配了画像，栩栩如生。

    花去一个下午加一夜，玉佑樘在宫中走了无数个来回，总算把名册里头所有人的面貌和都默记下来。

    记忆的过程中，他突地想起一事，他之前在寺里所阅的官员名册，也是太傅给他的……

    也就是说，谢太傅自己写了自己的资料。

    还不惜用上“极善音律”“玉树之姿”“人中龙凤”等等这样极尽赞美的形容词？

    真看不出他竟如此自恋啊……

    玉佑樘同碧棠分享了此事，哈哈哈哈碧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在去向太傅汇报太子背诵名册情况的时候出卖了他。

    于是碧棠回宫的同时也带回了一张太傅的小字条给玉佑樘，其上淡淡一句：

    句句属实，有何可笑之处？此外，背书时切勿分心。

    玉佑樘：……

    说好的好闺蜜一辈子呢？

    之后直接一路追杀碧棠至御花园。

    哎呀呀不得了太子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与一名小宫女玩起“殿下来追人家呀追不到嘻嘻嘻”的游戏，几个小太监又忿忿回去禀报各自主子。

    皇上也知晓了此事，他抚掌一笑：“哈哈，看来朕快要抱皇孙啦——”

    ……期待皇上反应的朝中重臣均默默咽下一口内伤血，纷纷嘱咐自家儿子，等太子去了国子监，搞他！搞死他！

    二皇子也得知经过，怒摔三个上好的官窑彩釉瓷瓶，等他来和本王一起上课，定要让他好看！

    隔日清早，玉佑樘就在无数怨念声与仇视的目光中，抱着书，踏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还有十多个日子，他将在这里煎熬度日。

    他一进学堂，原先还在门口喧闹的众人，迅速沉寂，在他四围劈开一片空地。

    宋祭酒为他安排座位，他慢吞吞移到位子，刚坐定，前，哦，没有前，因为太子殿下当然坐第一排，是后左右方的几个学子纷纷拉着桌子椅子远离。

    唯恐慢了。

    呵，哑巴。

    嗤，草包。

    呸，娘气。

    四面八方传来这样的低音。

    其余就算了，最后一句是怎么回事？玉佑樘今日为了树立威武形象，特意着充满英雄男儿气势的戎服来上课，居然说他娘气？

    玉佑樘循声看去，说这个的是……二皇子殿下。

    果真是商量好的，玉佑樘摸了摸鼻子，看来要被孤立是在所难免了。

    在一旁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宋祭酒汗颜不已，赔笑道：“太子殿下，其实他们平日并不是这样的。还有，今日没有骑射课，殿下您为何要着戎服来上课呢？”

    别说啦！

    祭酒你这是在补刀啊祭酒！

    站在一边的碧棠瞥了眼自家殿下越来越憋闷的面色，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而从这一天起，从未到过国子监的谢太傅，成为了他们的新任授课先生。

    授课开始，第一节课，太傅平静地讲了第一句话：“圣上有言，为了适应我们太子殿下的学习进度，今日从《礼记》学起。”

    班上顿时嘘声一片，分外不满。

    因为他们前不久刚学完《礼记》，《乐经》已过半。

    今日又要重新开始学习……烦不烦？！

    数道刺人的目光看向第一排那人，玉佑樘如芒在背，成功拉来新一轮的仇恨。

    二皇子算是班级表率，他蹭一下站起身，很罕见的谦卑有礼：“谢先生，本王向来对您很是敬重。今日您却存了私心，为太子一人，耽误大家的进度，实在是有违公平之道义。”

    太傅大人听他道完，下一刻便给出了自己的反驳：“二皇子殿下，您所言皆是对的……”

    二皇子转了个头，得意洋洋地面向后排，朝着自己的拥趸者们回以自信微笑，拥趸者们也皆是振臂回应。

    “但是——”太傅大人一转话锋，将二皇子的视线拉了回来，只听他一条一条分析罗列道：

    “第一，修改进度并非臣之所愿，而是圣上的旨意。若有异议可去皇上那里禀报，下官人微言轻，难违圣命。

    第二，下官只是奉命来国子监教书，教完便走，与诸位也无任何瓜葛，更不可能存有私心。

    第三，孔夫子有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诸位虽已习过《礼记》，但再听一遍想必不会有任何坏处。太子殿下七岁就已熟读礼记，后因病在栖霞寺静养几年，臣斗胆揣测，此间也极有可能继续钻研。今日同诸位一起，恐怕已经不止两回，再度捧起这一本《礼记》，都无怨言，而你们……”

    抗议的嘘声伴着太傅大人列出的一道道理由，渐渐平息下去。

    是的，他不光字句珠玑，皆有道理，更是如针一般直戳得二皇子心口鲜血直冒。

    二皇子愣在原地，原先还在骄嚎的矜贵雪狼瞬时化为哀伤垂尾的小土犬——

    呜，太傅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竟不想与本王有任何瓜葛……

    但下一刻，“太子殿下恐怕不止两遍熟读过礼记！！！！！！！”的话语刺进耳膜，二皇子燃气斗志，好，本王要看五遍。

    他将手至背，做了个五的手势。

    后头的拥趸者有些看不懂，没作以任何反应。

    二皇子见后头没声，又将那“五”连抖数下。

    少年们总算明白过来，纷纷起身，击掌相庆，“好好好！听太傅的话，我们学学学！”

    二皇子将手收回，自认表现良好，笑望太傅。

    ……对二皇子而言的谢太傅，是污浊朝堂之中，最后一根干净高洁的砥柱。

    并非自己这边，也不是三弟的人。

    十年前他一曲退敌，惊艳天下，也惊艳了尚在幼年的二皇子。

    回朝后，从不似他人一般虚与委蛇吹嘘拍马，也不会对旁人明枪暗箭冷嘲热讽。独行游侠一般，只身来去，做好分内事，唯独效忠父皇一人……

    倘若，倘若他今日就此觉得本王不错，是个通情达理度量之人，愿投入本王幕下的话，那该有多好……

    二皇子越想越多，盯住太傅的眼光便越发热切，灼得似火。

    但太傅只如无风镜湖一般，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片刻。而后便敛了眉眼，不再看他，微不可闻轻叹一声。

    这一声不大，但是第一排的人都能听到！

    碧棠见状，暗念一句这刀补得比宋祭酒漂亮！边偷瞄了眼二皇子。

    果然这货一脸万念俱灰状，屁股慢悠悠贴回椅子，心尖尖上的血液奔腾得更畅快了。

    =。。=

    大概是受了刺激的二皇子很难再燃起斗志，第一天的课居然这样平和而顺利度过了。

    直到收拾课本，玉佑樘都颇觉难以置信。

    他一点一点将笔墨纸砚塞进碧棠提着的书袋里，待放好，他环顾四下，学堂内只剩寥寥几人。

    夕阳西下，一点晕红的光透淌入室内，空中清尘弥漫。

    突然，玉佑樘感觉到有个黑影盖住自己。

    他向来警觉，下一瞬即刻勒紧袖中拳头，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碧棠静婉的嗓音也在耳侧响起：

    “奴婢参见三皇子殿下。”

    玉佑樘看见的是一张笑眯眯的男孩儿玉颜，是老三。

    他年方十三，微胖，长得像他母妃，眼珠子圆圆，如纯黑曜石。脸蛋儿白净粉嫩，也是圆圆，看上去很是讨喜。

    他比玉佑樘低一个头。方才因为斜阳光线的缘故，将他的影子照得长且大。

    才让玉佑樘有了危险将近的错觉。

    大概是二皇子存在感过强的缘故，同在第一排，玉佑樘今日都未注意到他。

    之前他回宫后，见过这孩子一次，他也不爱讲话，只一个劲笑。

    小包子这次还是一直笑得眼睫弯弯，唤道：“皇兄——！”

    嗓音也是圆润清脆。

    同是皇子，这个明显可爱多了。

    玉佑樘抬手，食指微弯，轻轻在这小包子的发冠上敲了一下，以示喜欢。

    小包子得到回应，开心歪了歪头：“皇兄，今天他们都不理你，以后我陪你玩吧。”

    玉佑樘也跟着笑，点点头同意后，小包子心满意足地抱着书，带着自己的陪读太监离开了。

    玉佑樘目送走三皇子，即刻收起笑容，面回常色，也和碧棠一同走出学堂。

    在楼道回廊上走了一会，突然一只大手拎住后领，脚登时悬空，被直直提了起来。

    还来不及挣扎，玉佑樘又被稳稳放下，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身至隐僻暗处，似乎是一个狭窄的甬道。

    他扬首一瞅，借着一点亮，看清拎自己的人，分明是方才讲课结束提腿就走的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身量很高，此刻极近站着，竟足足比他高出快两个头。

    他垂眸看着玉佑樘，面色平和坦然，道：“你比之前重了不少。”

    玉佑樘额角抽了抽：你拎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不是为了说这个。”

    ！！！

    这人难道真会读心术不成？玉佑樘转脸不乐意看他，眼停在别处，小声嘀咕：“不是为了说这个还特意说一下，呵呵。”

    太傅大人压根没将他话当回事，又冷静嘱咐了另一回事：“离三皇子远点。”

    “我知晓，不用你提醒。”

    三皇子还这么小，背后却拥有与二皇子比肩的势力，自然不同外表那般稚嫩讨喜。

    太傅特意来提醒他这个，这不是典型的怀疑自己的心智缺失么？

    他更不想再理太傅了，又幅度更大别过眼去。

    可此处狭小，饶是目光再不愿触及他的躯体，也皆不能如愿。

    他那么大一只横亘在自己前头，想不看都不行好不好！

    只得倚着后头矮墙，恼怒地托住腮帮子。

    太傅也未多言，只道了四字：“知道便好。”

    玉佑樘不耐烦连嗯三声，也不抬头。

    突然，他觉得身前人猛一下凑近，紧接着，发冠上便传来“哆”的一声，极轻极微。

    玉佑樘这才意识到，太傅学他方才敲三皇子那样，敲了他脑袋一下。

    很好玩吗？

    忍无可忍，他勒紧拳，直起身，仰脸欲骂回去。

    太傅快他一步，率先启唇，音色沉沉道：“你都如此不悦，还指望旁人喜欢这样？”

    “不可理喻。”他又正经抛出一词评价。

    就在玉佑樘已濒暴怒的临界点一触即发的时刻，他双腿一悬，视野重回清明……

    似乎是太傅又及时将他扔回走廊了。

    凭空消失的殿下突然又出现眼前，碧棠向前一步，抱住太子殿下喜极而泣。

    玉佑樘还在纠结着刚才太傅同他讲话的到底是什么地方，任由碧棠勒着，眼光却是一直疑惑万分地在回廊墙壁上俳徊。

    “殿下在看什么？”碧棠擦干眼泪，摇摇从头至尾都未见他一眼的玉佑樘。

    玉佑樘指了指身边的墙壁。

    碧棠看看墙，又看看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噢噢噢，奴婢差点忘了，这里有太傅大人的一条密道，难怪殿下刚才突然消失，”她两手做一锤定音了然于心状：“原来如此，原来是被太傅大人抓进去了啊！”

    玉佑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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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    当朝太子屈身国子监念书的事，很快沸沸扬扬传了出去。

    每逢下课，甲班的窗口，门外总黑压压挤满了慕名前来围观的他班学子。

    不少低官子弟候在门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趁机攀附一下我们高贵的太子殿下……

    只可惜，太子殿下一下课便瞬间倒头，趴在桌上小憩，如死猪一般，都不带翻身的。

    连出门都指望不了，更别提近距离接触了。

    他都不用去小解的吗？

    少年们最后一眼望了下蜷在座位一动不动的太子，收回痴汉脸，黯然离去。

    不过，课间要为太子去膳食坊取小食的碧棠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她每每回来，手头除了一笼点心，怀中还要揣着满满的名帖——

    都是外头那些少年投递的，花去一夜所写，精心修饰过后的自荐，只为博殿下一分青眼。

    这一日，碧棠依旧抱回了雪片般的名帖。

    呼啦——

    玉佑樘桌上瞬时高高铺满，俨然一座名帖小山。

    玉佑樘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手抽出一张来看，一手从身侧碧棠稳当端着的玉盘里头，拈了一只白生生的银丝卷。

    嘶——外头黑压压的少年见状，忙是仰头垂首，拜天拜地，只求抽到的是他！

    玉佑樘一目十行扫着那名帖，嫣红的薄唇轻启，小小的，咬了一口点心。

    他面孔秀亮，举止投足，又有一股少人所有的风雅无邪。

    饶是在姿态不雅地咀嚼食物，都叫人深觉赏心悦目。

    当然，有个人并不这么觉得。

    “好吃，懒做，草包，花瓶，娘气，哑巴”几样词汇在他脑中交叠，添柴一般，叫他心中火气越烧越旺。

    他就是位于玉佑樘右侧的……二皇子殿下，此刻，他正冷着眼扫扫窗外满当当的人头，又扫扫玉佑樘，握在《礼记》上的拳头愈发收紧，再紧，更紧，紧，紧……

    “殿下，再捏这书可就坏了。”伴读太监不忍再看张页已几近扭曲欲将粉碎的课本，善意提醒道。

    二皇子这才收起手，继续用冰创子一般的视线来回瞪人。

    太子未来之前，这风头皆是属于他的，但自打这草包来了后……

    他往昔的荣光可是被分去足足八成！

    思及此，他加大眼中的冰点，更为用力地直瞪玉佑樘。

    此时，玉佑樘已搁下那张，从帖山里抽出一张，顺势又咬了口银丝卷。

    已经咬到了馅。

    还没嚼两口，一股强劲的辣味直冲鼻腔，一下子轰的脑袋都热无知觉，泪水忍不住溢满眼眶。

    这是什么啊，简直要命！

    他忙低头去看手中银丝卷那馅，泪眼朦胧间，本身该是洁白糯甜的切丝为一团绿糊糊的东西所取代，动作使然，一滴剔透的珠儿从眼中直直滚了下来。

    这是谁的名帖哇，都将太子殿下感动哭了。

    外头少年互相对望，万分想找出这个人。

    而这边的玉佑樘可就不好过了，方才这味劲头太大，几乎要他神志不清。他又不能开口说要茶，只能揪紧碧棠衣衫，缓了许久，才压下这番痛苦的刺激。

    “哈哈哈，太子皇兄，臣弟见你喜好小食，特意嘱咐膳食坊的厨子为您添加了这味东西，可是今年西域进贡朝廷时所献上的金贵调料。据说世间无几人能承受这惊人的美味，好吃吗？”

    这一句丝毫不掩嘲笑的嗓音将玉佑樘拉回神来。

    他抬眸一看，二皇子已立在桌边，摇着玉扇，一脸看笑话的神色。

    ——你不是爱吃吗？吃啊吃啊！哈哈哈！

    见玉佑樘不作声色，二皇子又将扇子一阖，执扇柄敲敲碧棠端着的白盘，加大创痛：“看来果真美味，能让阅尽天下美食的皇兄，好吃到流泪，臣弟真是做了件妙事！”

    玉佑樘与他对视了片刻，强压住口中冲辣，长臂一展，将名帖小山推至别处，于桌面劈开一方空地。

    他从袖子掏出笔墨纸砚，提袖写到：既然如此好吃，身为兄长岂可独享，皇弟也来尝尝好了。

    随即他从盘中拈出一个，眉眼弯弯，一脸无辜笑，邀功一般将那银丝卷凑到二皇子嘴边。

    方才因品了芥末，玉佑樘颊上绯云尚未褪却，眼底又是清泉汪汪……

    看上去真是极为真挚啊。

    哇塞！

    外头围观的门生们如煮锅般沸腾开来，原以为是仇人，怎想到太子和二皇子竟这般手足情深？

    我们的二殿下石化一般，僵硬在原处。

    他通透知晓那银丝卷里头包着什么……

    他平素最怕辣食，这玩意儿怎能下口……

    “太子殿下都这样温和相待了！二皇子殿下快吃啊，不要拂了兄长的好意啊。”

    “难不成还怕太子下毒不成吗二皇子殿下？”

    课堂外有好事者这般喊道。

    二皇子一击眼刀杀回去，谁！本王要弄死他！

    而坐在后头，怂恿及见证了二皇子“下药”经过的帮凶们，纷纷扼腕顿胸。

    他们先前便劝其在太子吃了那玩意儿之后过眼瘾就成，千万别上前去过嘴瘾……

    可二皇子委实不听，他见到太子那痛苦样兴奋极了，他一定要上前再嘲讽一番！

    这下，恐怕是真的要过嘴瘾了。

    唉——

    二皇子殿下还是不动。

    玉佑樘又将那点心靠得离他一张憋得通红的小俊脸更近了些。

    神情也是愈发恳切真诚。

    碧棠道：“殿下，太子殿下这般心诚意切，您还是吃一口吧。”

    “本王……”二皇子小幅度扭头，想离那银丝卷远点：“本王不喜甜食！”

    吓！天下谁不知二皇子喜甜恶辣，幼时为吃糯滋麻团夜袭御膳房的事！

    真的吗——？

    众人聚在二皇子身上的质疑目光快将他煮成一尾熟虾。

    玉佑樘唇畔勾笑，课堂里外也愈发沉寂。

    大家都在等二皇子的反应……

    ……

    “还是臣弟来吃吧。”

    脆生生的男孩儿嗓音后，玉佑樘指间一空，手中银丝卷已被人一下抢走，他忙回首定睛看——

    是老三。

    这孩子一脸乖巧的笑，握着银丝卷便往小口里送，区区几下，将这卷吃的精光。

    裹着满满的都是芥末，他居然面不改色吃完一整个？

    三皇子咽下最后一口，白团一般的小手抹抹嘴，赞叹道：“嗯，好吃！”

    又俏皮地眨眨眼：“既然二位皇兄都不想吃，那臣弟就只好抢来吃啰。”

    闻言，玉佑樘和二皇子，面色俱是一凛后，才匆忙恢复，又瞄了眼三皇子。

    三皇子恰巧也回望他们，幼嫩如荷珠般的面容之上，是热情天真的笑。

    他面上还遗余享受之色，过程之中、结束之后均没有一丝一毫难忍意态，似乎吃下去的真当是是人间能得几回闻的绝味佳肴一般。

    二皇子收回眼，只字未言，一收衣袖，转身回了自己座椅。

    而玉佑樘维持着饱含兄长关怀之意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

    这个孩子就立于他身侧，并不比坐着的他高多少，却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压力。

    =。。=

    从那之后，然是二皇子与他的拥趸者们存在感再强（多次暗算玉佑樘，但都是用来威胁恐吓的小事件。还有就是在谢太傅课上，有问必举手，有答必很久……），玉佑樘也不往心里去，而是摆放了更多的注意力在三皇子身上。

    放眼整个甲班，除去二皇子的那些高调且中心的拥簇。其实也有三皇子的人，而且不在少数，与二皇子殿下，差不多五五分成。

    三皇子下课很少同这些人扎堆玩闹，高声谈笑，都是各干各的，互不叨扰。

    玉佑樘同碧棠暗中讲了此事，碧棠星星眼道：”殿下好生厉害，这才上了没几日便识清了班上的势力划分。”

    玉佑樘：“……废话，班上连我就三个皇子，其余学生都是二党三党那些阁中权臣的儿子孙子，没一个人向是我的人。二殿下那么高调，整天带着他的手下们呼来喝去的，除去这些，其余肯定都是老三的人，有何难猜之处？”

    碧棠：“……噢，但是他们的讲师——太傅大人是您的人也！”

    玉佑樘道：“那又如何，他再怎么风姿绰约凤毛麟角，他也只是一人；而我，即便是一人之下的太子，也只是一人。”

    玉佑樘觉得，若是自己继续这这下去，很难顺利当上太子。

    册立太子大典愈发临近，埋藏在四围的权潮暗涌也正一鼓作气隐隐待动——

    诸党争流，他意欲明哲保身，顺利册封当上太子。

    但皇帝对自己的顽固支持和厚重恩宠，二皇子日益加重的算计胁迫，三皇子童颜之下的韬光养晦，无一不在诉诸着，他这个办法已经不完全行得通了。

    好吧，既然已是风口浪尖，岌岌可危，无法以一己之力抗衡……

    那就好好利用自己现下的这个地位，来助自己一把罢。

    =。。=

    这几日，依旧如常。

    课间，碧棠端着点心回来后，玉佑樘的桌上名帖又如山叠。

    玉佑樘随手抽了几张，匆匆瞥了几眼，便不想再看，叫碧棠用个袋子，胡乱全塞了进去。

    外头的少年们以为，太子殿下要装起来带回去看。

    却不料那负责装袋的小宫女拎着那一布袋的名帖，走出教室。

    少年们均偷偷跟了过去，二皇子使使眼色，几名自己的小弟也忙混入学子人堆，跟上前去。

    那小宫女径自走着，目不斜视，一直走到了国子监的后山……

    玻璃渣落地声接连响起，少年们心碎了一地。

    因为那小山丘是专门用来扔垃圾的，常年臭不堪闻，蝇虫萦绕。

    难不成是要把我们的自荐名帖当垃圾给扔了？

    事实证明了他们的猜想，如果，那小宫女扬臂一扔，布袋在空中绕出道弧线，轰一下落入臭哄哄的垃圾堆。

    而后小宫女拍拍手，掸掸衣角，转身走了。

    欲拜入太子幕下的学子们见到此幕，均垂头丧气，拉着单薄的黑影，伤心而归。

    待今日课毕，夜幕四临。

    国子监中人走了个干净，后山也恢复往日凄清死寂。

    突地有一黑影飞入垃圾山，他轻功极好，动作极快，嗯，极快地捏着鼻子将那布袋极快提起，又极快飞入楼宇之中，隐没不见寻踪。

    之后几日，皆是如此。

    颇受打击的少年们越来越多，每日太子桌上的名帖也越来越少。

    一周下来，只余下寥寥十几张。

    而我们的太子宫某一处密不透风的小房间，碧棠正泡在浴桶里，还用花瓣来回狂擦身体，边怨道：

    “这活还有几天结束？”

    玉佑樘面前堆着几垛名帖，他一张张阅着，头也不抬：“快了。”

    他从最后一日碧棠所带回的，那所剩无几的几十张中，择选出两张，放至一边后，拍了拍其余堆叠齐整的三大摞，补充道：

    “我都将三个班的一一分类好了，这些我都不要，”他就着食指敲敲其中一摞：“不过需要你回头帮我查查，丁班有没有谁从未投过名帖，一封都没有的？”

    碧棠闻言，疑惑问：“为何不看乙班丙班的？”

    玉佑樘不急回答，将他所挑选出来的寥寥几张名帖整齐叠放好，才解释道：“乙班丙班皆是品级稍次官员的后辈，未给我投帖的肯定都是老二老三那边的人。投帖的我也看了，果真是靠家中长辈亲友为官混进来念书的，实在不怎么样，还趋炎附势。”

    “那丁班呢？为何要寻那些根本没有给你投帖的人？”碧棠听他分析的入神，不自主停下手中动作。

    玉佑樘清浅一笑，依旧耐心万分：“丁班里，许多是花重金买通内官才进国子监学习的商贾之子，自古商道从政道，有他们自然诸多益处。至于其他人，皆是民间书院保送过来的才德极佳的学子，也很好。而这之中未投帖的，则是我真正要找的有价值之人。他们无官，皇子党的那群权奸压根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有才识，可以私下当我的谋士。他们远离宫廷却最近于民，而舆论之引导，国力之凝聚恰巧最离不开这群百姓，”玉佑樘讲至兴处，眼中光芒灿若星河：

    “而我最看重的，是他们不投名帖的举止，太子就在隔壁，都懒得搭理。说明他们不喜接高攀贵，阿谀奉承。他们有德行，且不忘本心，不会轻易改变自身之道义。若他们入我麾下，极难再有诱惑驱使他们背叛，明白了么？”

    “这点明白了，但是还有一点，”碧棠接着发问：“既然殿下要找的是以上所说之人，那为何又特别在名帖里挑出两张？”

    玉佑樘将手中名帖抖了两下：“因为这两个不光够坚持，文章也写得好，可见心智强大和学识出众。而且，对名利的追逐，本身就是一种度具驱动力的情感。这些人坚持投递，说明信服皇上，心中早已认定我为太子人选。而且，此种人极易掌握，只需诱以名利，必当为我鞍前马后。”

    闻言，碧棠不想再做耽误，快速着上衣衫，便问：“什么时候去办？”

    “越快越好。”玉佑樘顿了顿：“马上。”

    碧棠即刻动身，出了宫去。

    玉佑樘侧头目送走她，将那选中的两张名帖小心收入屉内。

    做完这一切，他一扫窗外。东方既白，朝霞半举，又是新的一天。

    时日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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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    徐阶感觉今日有些不同。

    国子监下了课，他便如往常一般快步回家。

    只是……敏锐的他有些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他极快走几步，又极快回头望了一眼。

    后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他又继续朝前走，但那种甩不掉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快，那人也加大步码。

    他慢，那人也好整以暇。

    他回头，那人……压根不见。

    这个少年很是郁闷，他将自己从小至大的经历于脑中回放了遍，至今，他未结党，也未结仇，于国子监中念书也是安分得很，为什么会为人跟踪平白惹上无端之祸？

    突地，他忆起一事，这几日，新太子来这国子监念书，班中向其投帖之人众多，他却并未参与其中。

    同窗曾怂恿他一道投递，他也只是笑笑，他有真才实学必能中举，何必去走这不算光彩的捷径。

    现下看来，难不成，这太子即位前，要清扫门户，摒除异己？

    思及此，他脊梁陡升寒意，怕连累家中母亲，他不再朝家走，而是开始同后头那人遛起弯来。

    他只想着离家愈远愈好，脚步自然也愈走愈快。

    很快，他都几乎走到都城城门了……

    前头高墙巍峨，后面危险将至。

    徐阶知晓自己今日怕是逃不了了，直接一撩衣摆，阖上眼打坐。

    黑暗之中只觉危险越来越近。

    咚——颈后一声轻响，他被人打晕过去。

    晕倒前，他似乎听见一句娇喘吁吁的女音，极为愤怒：

    “老子信了你的邪，居然跟着你走了快一个建康城，累死我了！”

    姑娘家怎可以“老子”自称，他欲要提醒，无奈眼前一黑，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

    徐阶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在自家床上了。

    他大为惊惧，外衣都未穿上，套了黑履便直奔前堂。

    前脚刚踏入前厅，却为眼前的景象所愣……

    他的娘亲正坐于高堂之位，她左侧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穿着粉色袄裙，新荷般清雅秀致，她与娘亲谈笑晏晏，好不开心。

    娘亲见到他，忙站起身来，笑呵呵道：“阶儿，听说你今日散学后回家路上晕了过去，是这位姑娘和……”娘亲又扫了眼厅堂，指向一处：“嗯，和那边那位公子将你送回来的！”

    徐阶循她望去，正有一个清瘦的背影静静立在那。

    他在挂于厅堂的字画前站着，正仰首看那字画，是出自自己之手。

    他身着青色行衣，气质格外出众。彷佛只是随便一站，墙上画作都更为风雅了几分。

    似乎是听到旁人议论到他，这位公子慢悠悠转了个身。

    尔后掀起眼帘，朝向自己这边看来——

    徐阶与他对望一眼，辨清来人相貌后，心中更为惊诧。

    他见过这位公子，在国子监内……

    虽只是同窗执意拉他去看，匆匆一瞥，但这人皮相过好，实在叫人深刻难忘。

    徐阶有些怔然，站在这里的……竟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待他反应过来，忙一掀衣摆，欲要跪拜行礼。

    对方却小幅度摇头，示意不必。

    徐阶也就未再动作，回过头去看娘亲身侧的粉衫女子，一揖道：“那敝人便多谢两位位出手相救了。”

    那粉衫姑娘朝他眯了眯眼，爽朗回他：“不必言谢，分内之事！”

    徐阶随即辨认出这声音来，不正是刚才将他打晕后还口出不雅之言的女子么？

    他不免苦笑，看来今日找上门的这俩位，绝非善类。

    =。。=

    徐阶的想法很快得到认证。

    之后，这位姑娘说自家公子同他一见如故，见到墙上那幅自己所绘的月桂煞是好看，而又恰逢好邱时节，要一道去后院赏桂花。

    随后一人勾肩，一个搭背，不等他反应，就已被连拉带拖至后院桥廊。

    那粉衣姑娘在四处走动了一番，确信无外人，一下把他押坐到石凳上，开门见山道：“小子，想必你知晓我们家公子是谁吧！我们今日来呢，也无他碍，只为一件事。”

    徐阶双肩为她所锢，几乎动弹不得，眉心微蹙，但依旧好脾性道：“说吧。”

    “做我家公子的入幕之宾！”

    徐阶闻言一愣，连看坐于石桌对面那人，他正勾唇浅笑，不知是月光大好，还是他肌色过白，他的面容于沉于一方黑帷之中，晶亮和润，似浸水暖玉。

    他静静地注视自己，似乎极有耐心，等着自己答复。

    徐阶许久没有开口。

    他确实……不大愿意，本可等今年科举，以自身学识，完全能够清白无碍地顺利进入翰林院。

    而若当太子的幕僚，摆明是在蹚一趟浑水。

    那就拒绝好了！

    徐阶刚要开口，突然身侧传来女声念诵：

    “熙和二十二年，徐绍入翰林院，任编修，后因编写史稿一丝不苟无一差错，为方首辅无意阅览，大惊，视其为他日内阁劲敌，后暗中派人谋害。后独留下一妻一子……”

    “别说了！”徐阶一把打断碧棠的朗诵，额角已然青筋尽出。

    是的，这位被方首辅暗中派人杀害的，正是徐阶的生父。

    碧棠待他情绪不稳，拳头勒紧一次，又一次，她瞄了眼玉佑樘，而后在他肯首之下，才酝酿好深情厚意，将自家殿下原先就备好的台词一一背出：

    “徐阶，方首辅现今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噢。我家公子知道您一直记恨于他，自小用心学习，想要一举中的进入翰林院，而后入阁，得以报复。只是，这方首辅岁数也很大了，只怕你能入阁与之抗衡的时候，他已经被老天收去了罢。你努力那么久，结果到头来连报复对象也找不着了，岂不悲哉？若你跟了我家公子，一日他顺利当上太子，便可尽数扳其党羽。到时候那方首辅，就是砧上鱼肉任你宰割了不是吗？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嗯？”

    =。。=

    玉佑樘是带着一脸笑离开徐府的。

    跟在后头的碧棠自然也很高兴，又一才德兼备的俊俏少年收入自己殿下后宫，真乃乐事啊乐事。

    接下来，只需抄着近道偷偷回宫睡觉就行。

    然而，这点快乐和满足仅止于回宫的半路。

    因为黑黢黢的小巷子里，玉佑樘和碧棠同时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自一个拐角走出，由暗至亮，他的脸半明半晦，为倾倒的月色所绘，直叫人觉得轮廓深刻，精雕细琢。

    只可惜，这个好看的男人一点也不亲和，感觉……比月华更为冷峻。

    凉风习习，玉佑樘和碧棠同时打了个寒战。

    “呃，太傅大人。”碧棠率先同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朝他小幅度昂了昂下巴，示意她先一边去。

    碧棠赶紧脚底抹油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狭小冷清的巷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玉佑樘向来惧怕面色不佳的他，便低下头，不再看他的脸，这样的话，自己好歹能够胆大些。

    而此时此刻，她也明显能感觉到对方正朝着他慢慢逼近。

    没一会，对方高大的黑影便把他一整个人强势盖住。

    个子高果然是优势啊，玉佑樘忍不住这么想。

    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株被遮天蔽日，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小树苗。

    “去哪了？”三个字自脑袋上方砸下来，即便听上去不识喜怒，却足以让玉佑樘感受到压力。

    “去找个人。”他如实答道。

    谢太傅问话向来言简意赅：“谁？”

    玉佑樘：“徐阶，”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国子监丁班的学生。”

    “目的？”

    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一人，玉佑樘不再畏惧，抬头直直盯着太傅，自信满满：“想收他当我的幕僚。”

    紧接着他又邀功一般明言结果：“他也同意了。”

    好好看看吧，你苦心培养七年的徒弟，也能降服他人了。

    玉佑樘看向太傅的眼底，光辉奕奕。

    他以为能看到太傅的赞赏之色，却不料对方神情更为泠然，语调面容一般严厉：

    “为何没有告知与我？”

    玉佑樘一早就在心中备好回答，即刻就答：“我以为碧棠早就告诉过你了。”

    “不行，”太傅倾身离他更近了一点，眼光也是紧锁着他：“亲自告诉我会少一块肉？”

    旁人这样问可能是俏皮之意，不过太傅问的话，就他这过分清冷的音容看来，跟俏皮一词简直是毫不沾边。

    而他又靠得这般近，此刻的玉佑樘，浑身就如淌过冰水一般，寒气入骨。

    随后，他听见自己的嗓音，犟得很：“也许还真的会。”

    ……

    玉佑樘都被自己的大不逆之精神所感动了。

    =。。=

    他自小就极少忤逆过谢诩，上回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是三年之前，春日烂漫，山寺桃花怒放，他摘了几枝回来，插在房间瓶内。

    谢诩见到之后，言不喜，叫他扔了。

    他不动，谢诩就盯着他；他还是不动，谢诩站起身来，将那几枝桃花随手抛了出去。

    待谢诩走后，他又将那几枝粉桃一一捡回，端端正正插好。

    他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晚上，谢诩如往常一般，来他房内检验今日学习成果——默写背诵，他紧张极了，默写时刻手心脊背都在冒汗，而谢诩不动声色，考查完毕，也只是瞄了那桃花一眼，就走了。

    第二日，惩罚果然到来，他被罚禁闭，在房中面壁思过五日。

    五日后，苦不堪言的封足日终于熬过，他跳出房门，正打算扑入那片许久未见的万花丛，眼前的一幕却将他惊呆……

    寺内的桃树尽数被砍了去，只留下一株株光秃秃的木桩。

    他几欲落泪，回过头去，就见谢诩立于廊边，遥遥望着他，面无表情，更不见一丝愧色……

    =。。=

    玉佑樘自回忆中出，重回现时，见对方一直无声，便立刻摘了这事，加重情绪，问他：

    “我刚才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你还记得三年前桃花那件事吗？你那样对我，难保这次我私下行动不会少块肉。而且，我这次去找人，也不是没有理由，众观宫廷朝野，除去你，还有谁是我这边的人？皇子党虎视眈眈，我欲自保，靠你一人就够？”

    他话音刚落，那人不再沉默了，冷着声反问道：“你觉得不够？”

    “我知道你很厉害，”玉佑樘深知他的厉处，却又觉得他分外遥远：“回宫之后，你对我的态度那样虚无缥缈，就算是见面也是众目睽睽，极少有私下碰面的机会。而且你位高权重，皇子党那头也对你很是忌惮，”玉佑樘软下口气：

    “虽说当日被你胁迫才走上这条险路，但之后几年，你好歹对我有培育之恩，我对你也习以为常。所以，并不想……你同我现今一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对方问：“就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玉佑樘的错觉，对方的语气之中的冷冽，明显消去不少。

    “嗯。”

    “好吧，”太傅也直起身，也不再强迫一般倾体接近玉佑樘，予其无形的压力，只道：“以后这些事必须得我同意后才可去做。”

    嗓音沉稳强势，并刻意加重了必须二字。

    玉佑樘也不再逆反他，答道：“哦，知道了。”

    “而且，你以后会知，有我一人就够了。”

    太傅大人平静地撂下这句话，也将玉佑樘撂在原处，独自走了。

    月色将玉佑樘的影子打得长细，单薄又无助，他就立于原处，盯着谢诩玉山一般的身形溶入夜色，直至完全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碧棠于他眼前的狂乱挥舞的小手才让他回神。

    碧棠道：“殿下，回去了，再晚宫门口的那些小侍卫塞了钱也不给进了。”

    “嗯，快走吧。”如南柯初醒，玉佑樘轻轻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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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    三日后，京都首富陶家突然开始散钱散米救济贫民。

    这可奇怪了，这陶府虽说家财万贯，富可倾国，但委实吝啬的很。专门从事慈善工作的乐善堂堂主曾多次登门拜访，为求陶家入堂出点小钱，救济一下穷苦百姓，可这门槛都快踏烂了，也不见他从那陶府里抠出半个铜板来……

    吓！今日陶富商竟大开门庭，接连着发放了一整天的银两和米粮，门口长龙更是从街头排到街尾，直至傍晚都不见缩短一寸，估计要等到陶府收摊才可散去。

    看来这陶家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若我们将镜头推进，可见人山人海的长龙里头，混迹着一位面貌清秀书生模样的男子。

    轮到他时，他将用来装米的布袋递给陶家家仆，边笑眯眯问那家仆：“今日你们家老爷怎得这样大方？”

    这句问话极具八卦诱惑，附近几名同在排队的百姓耳尖，赶紧上前几步，也凑来听。

    “不是我们老爷大方，”那仆人一点点往袋里头舀米，头也不抬道：“而是炎少主的主意，他说少夫人昨夜梦魇，梦见一位仙家托梦，说自己投胎入世，来人间渡劫，需积攒足够的德行才能顺利通过考验。无奈自己投胎的这身子虽金贵富足，却处于深宫，又无法开口讲话。希望借少夫人之手帮帮他，救济百姓。若自己以后能功德圆满，重回仙界，必保陶家世世代代，平安富贵，子孙满堂。”

    家仆装好米，扬眸见一堆人都凑了来，忙哄开他们：“排队排队！”

    众人作鸟兽状散，心中却是听得入了神：这可不得了啊，难怪陶富商今日一反常态，不勒钱反送钱了。

    那家仆将满甸甸的米袋递给书生，书生又道：“这仙家道自己的肉身出身金贵，又在深宫，且不能讲话……恐怕只有那一人……”

    “哎哎哎，”家仆忙打断他，又从旁边锦盒捏出一钱银子，放进书生的掌心，神神秘秘掩着唇道：“不可多说不可多说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来，下一个——”

    “多谢了。”那书生接过银子，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还在竖耳偷听的众人纷纷点头，嗯嗯嗯，大家心知肚明。

    当晚，书生回到家中，寥寥几笔，便将这仙家托梦陶府少夫人一事，撰写得奇幻无比引人入胜。

    第二日，各大酒楼茶馆的评书先生均停了先前那些枯燥的固定讲本，开始讲这奇闻异事。

    前一天，向来吝啬的陶家忽然一袋米一钱银救助百姓的事显然做了良好的铺垫，不知缘由的民众们听闻满城评书先生都在解密，各个都跑去看。

    一时间，京都城内，万人空巷。

    都去哪了呢，都去酒楼茶馆里听说书了嘛！

    与此同时，书生于家中收到了一封密信，上头一行俊逸行书：正白兄，干得好啊。

    随后，他就将那字条扔入火盆燃尽，而后撑了把纸伞，踏入淅沥秋雨之中。

    而偌大陶府的后花园内，少主陶炎也接到了内容几乎一致唯有称谓稍作改动的密信：陶炎兄，干得好啊。

    他忙遣家仆备上纸墨，回信道：太子殿下果有先见之明，昨日发放出去的银两财物，今日已从从属于陶家商铺的酒楼茶馆里头全数收回。不光无任何亏损，还赚了不少。

    太子宫的密室内，玉佑樘于碧棠手中接到了这封回信，他细细扫了遍，不禁粲然一笑，提笔沾了些许红墨，悬空拈起名帖，对着光，将上头的“陶炎”二字，认真画了一圈。

    细心可见，那名帖上头有五个人名：

    徐阶，沈宪，严正白，杨呈和，陶炎。

    陶炎是最后一位，而前四人已被一一圈好。

    这五个人，正是太子殿下的要找的入幕之宾，最后一个陶炎，此刻也已被攻下。

    徐阶：少年奇才，上章提过。为报杀父之仇，已与太子同一战线。

    沈宪：将才之后，理由同上头差不多。祖辈虽曾立大功，却一直饱受方党打压。此人独来独去，嫉恶如仇，尤其权奸方首辅（重点！）。

    严正白：自视极高，天下名笔。写得一首好字好文，京中青楼的艺妓能因他一篇诗词而身价飙升。分明是很厉害的人罢，不知为何考运奇差，一直中不了举人。一封许诺之后的入阁推荐信，直接令其肯首。

    杨呈和：此人不必多言，是投帖之中的一人，帖文中用词缜密细腻，可见其为人谨慎、心思深沉。他没别的目的，只为名利，很好拿下。

    至于陶炎嘛，商贾之子。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最后。创造财富价值的同时却又被朝廷官宦瞧不起。所以，每一位商人都是自大又自卑的，而今一人之下的太子都来巴结讨好，并许以陶商今后可专为皇商之诺，岂有不应之理！？

    玉佑樘倚回椅背，伸了个懒腰，又执起手边玉扇，敲了敲那份名帖：“总算完成任务了。”

    碧棠闻言，立刻四肢散架软泥一般瘫倒在椅上：“累啊……”

    玉佑樘侧目，朝她眨了下眼：“小可怜，这几天累坏你了。咱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去国子监瞧瞧周边的反应。”

    不等碧棠回答，他又将玉扇一展，煽着风勾唇哂笑：“真是万分期待啊。”

    碧棠真乃泼冷水专业户，她道：“殿下你一下子收了这么多人干了这么大一件事，也不跟太傅商量，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玉佑樘飞扬的脸色一瞬垮了下去：“……那晚他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但是他未曾许可啊殿下。”

    “安啦，先不管他，我自有打算。”

    =。。=

    玉佑樘这边是爽着，方首辅那边却不好过了。

    他岁数也不小了，是个老人，就爱听个评书唱戏什么的。

    今日，三皇子殿下心血来潮，突地说要微服出行，方首辅也忙脱了官袍换道服，陪着这位小祖宗去了京都名地鹤鸣楼——

    原因嘛，自然是这家说书先生讲得好，栩栩如生，最合他意。

    他同三皇子一道，接待的小厮见是贵人，忙安排至二楼的上宾之席。

    没坐多久，那台上先生便一敲醒木，开始讲。

    讲的正是这两日发生的仙人托梦陶家济粮一事，这先生原先就讲的极好，气氛到位，神乎其神。

    台下众人皆如身临其境一般，屏息凝视，不敢大动。

    二楼的方首辅原先也听得入神，后听到那仙人自我介绍之时，倏然一惊，背脊马上溢汗。

    他瞄了眼身侧的三皇子，这小子都已闭上眼，很是舒适地敲桌摇头，似是享受其间。

    上头的事，众人自是不知，依然全神贯注听着。

    直到先生的醒木又是一拍，才猛然回神！

    有人反应快又胆子大，即刻叫道：“这仙人投胎的不明摆着是当今太子殿下么！”

    台下一阵唏嘘，表以赞同。

    说书先生也只是微微一笑，止住众口：“哎~可别乱说。这种事，涉及天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哈哈。”

    二楼这边，方首辅一下拍桌起身，怒道：“妖言惑众！”

    三皇子歪头看他一眼，抿了口茶，笑言：“本王先前说他绝非草包，你们未当回事，如今可是怕了？”

    方首辅坐回原处，眯起眼：“能拿下京城首富为其卖命，看来这玉佑樘，还真有两把刷子。”

    “怎么办呢，现在整个建康城可都觉得他是仙家下凡了，”三皇子语调轻飘飘道：“若不能坐上太子之位，岂不是违背天命？到那时，人言可畏，不论是本王亦或二哥做了太子，亦不能尽人意平民乱啊。”

    方首辅闻言，思忖片刻，便道：“殿下，臣有一计。”

    “直说无妨。”

    “既然我们的太子仙家是来凡间渡劫，那便让他渡劫失算，永世不得翻身吧。”

    ……

    半个时辰后，方首辅同三皇子二人，面无他色，施施然出了鸣鹤楼。

    路过大门时，有一人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人小小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常，踏过门槛，进了楼去。

    随后便有一位小厮迎了下来：“哎哟，严公子，大贵人。今日评书又是场场爆满啊，当家的特意让我给您加双倍稿酬。”

    清俊的白衣青年小作一揖，拱手道：“那真是多谢了。”

    =。。=

    翌日，原先因丢弃名帖一事而失势的玉佑樘，果真再一次被强势围观了。

    宋祭酒见秋光大好，特许国子监甲班学生在外头枫林里上课。

    课前，外班少年自然又黑压压挤了成片围了一圈。

    玉佑樘很是配合，今日特意着方巾鹤氅。行走时分，衣袂蹁跹，飘带飒飒。

    霜染鸦枫迎日醉，寒冲泾水带冰流。

    秀雅的少年穿行于飘摇红叶之间，不时还温柔抬手，拂去肩上碎叶；不然便是拿起一片，轻轻置于涧上，目随其流……

    啊，真是太美好了，这就素仙人之姿啊！

    少年们看得热血沸腾。

    二皇子自然不是那么高兴了，他早前也听说了此事，与方首辅起初的反应一模一样——

    妖言惑众！

    三皇子却是静静看着，但笑不语。

    玉佑樘将最后一片枫叶放入水中，后头视线灼灼，几乎能将他背脊烫出个大窟窿来。

    都来看吧，他要的效果正是如此……

    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而这份力量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们是舆论的主体。

    回宫后，他便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现今京城之中盛传他为仙家下凡，更是惹得一身瞩目。

    不过，他并不恐慌，只要不是负面的，只要对他有益的……

    他丝毫不介意这些力量会将他推得更高——

    只因，谁是舆论的主导，谁就能笑到最后。

    =。。=

    枫林课后，回去路上，平和徐行的玉佑樘冷不丁又被拎进了密道。

    不过这次他很淡定，因为已然习惯，不用脚趾头想都知是太傅大人。

    坦白从宽，他也不作辩解，直言道：“这几日，我私下做了许多事，却并未提前找你商量。”

    “我已经知道了。”太傅音色如常，听不出喜怒。

    玉佑樘脑中即刻浮现一人，问：“碧棠告诉你的？”

    “嗯，”太傅大人沉了声。

    玉佑樘也不看他，盯着他的一片下衣角：“她大约是怕你动怒，率先告知与你，缓缓你的情绪吧。”

    太傅默然了一会，平静道：“我不曾动怒。”

    喝喝，玉佑樘耸了下肩，心中冷笑两声。

    太傅所言听起来似是嘱咐：“只是做这些事前，希望你能谨慎。”

    “现在京城百姓都已信服我为太子，很快便会传出城外，举国皆知，这不是正是你想要的吗？”

    玉佑樘抬头看他，太傅身量极高，在这小地方，仰脸看他一会都觉得颈子酸。

    “举国？”太傅似乎是听到一句极好笑的话。

    下一刻，他便断言：“不出我料，两日之内，你必定会为你的轻举妄动付出代价。”

    =。。=

    果然，一语成谶。

    ——隔日早朝，方首辅携内阁半数臣子，六部尚书均上书弹劾，弹劾之时，众位大臣面色沉郁，痛心不已。

    其实在大梁朝吧，弹劾一事相当寻常。

    看你不顺眼可以弹劾，看你衣冠不整可以弹劾，看你长得丑也可以弹劾。

    只是今日这弹劾的，竟是马上就要举行册封大典的太子殿下。

    这个弹劾之对象可是极其少有。

    弹劾书的内容大抵如下：

    圣上啊，民间有人妖言惑众，以致现今全国百姓都认为太子殿下是仙人转世，可带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疯狂叫嚣着要陛下您赶紧立太子。这还没当上太子就这么嚣张，那等他真正登上太子之位，还不得又引导着舆论赶陛下您快点下台啊。

    果不其然，皇帝大怒，将劾书砸了一地。

    自然不是对方首辅动怒，而是对太子动怒。

    一时间，朝堂中众臣唏嘘不已。

    谢太傅立于其间，冷眼旁观，不作一辞。

    很快，杜绝妖言的圣旨颁布，京都之中，若再有人传播陶家托梦一事，立斩。

    谣言终止，建康城内也是人人自危，无人再敢提起分毫。

    方党又一次取得胜利。

    而送往端本宫的那道圣旨则是——

    册立大典延后，闭门思过半月。

    虽然还未废太子，不过这就够了，足够方首辅在家中与他的党僚们觞咏欢庆。

    太子如此匪薄猖狂，只会为他提供把柄，只需再寻一个缺漏，便可将他完完全全推下此刻的高位！

    =。。=

    之后几日，太子宫中一片沉寂。

    玉佑樘将自己关在密室中，思索了几日才意识到，他本身资历浅薄，若还不去抑制住自己的自作聪明年少轻狂，是根本无法与方首辅这样久经宦海沉浮的权臣对抗的。

    他的几位幕僚，虽然皆有实力，却都过于年轻，从未为官经历。

    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几只涉世不深的小狐崽对付一个早已炉火纯青的老狐狸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更何况这老狐狸背后还跟了一众忠心耿耿的家犬！

    不过，这事也让玉佑樘有了些意外收获。

    前日，他收到严正白的密信，说于鸣鹤楼偶然见到三皇子与方首辅微服出巡。

    此事看起来很寻常，摆明了方首辅是老三的人。

    但有意思的地方是，方首辅的儿子方念礼是甲班学生，与二皇子可是一块长大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每日上下课更是同进同出。

    而且据言，当初众臣长跪奉天殿求立太子时，举荐二皇子殿下的正是方首辅。

    本以为方党是二皇子的人，却不想别有洞天……

    看来，这极有可能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虑及此处，玉佑樘赶忙提笔，极速写下一张字条，叫来碧棠，让她交与谢太傅。

    内容相当真挚：我有一事，希望得到太傅大人指点。

    很快，碧棠带回了回信，上头就俩字——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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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    求你？

    呵呵。

    玉佑樘将那张字条揉做一团有多远扔多远，而后立刻竖起食指，指着碧棠：

    “不准告诉他，否则扣你月俸。”

    “……噢，好，一定不告诉！”碧棠作发誓状，很乖地点点头。

    玉佑樘被谢太傅这番嚣张的态度彻底惹怒了。

    他坚信，饶是资历尚浅，他好歹也有多年学识，人的潜力都是靠逼出来的。

    好，我逼……

    闭门思过的十五天内，玉佑樘可不止是吃饭睡觉，他虽坐卧于太子宫，不动声色，但一封封亲笔所写的书信已经散布至各个幕僚手中。

    他先前被千夫所指“妖言惑众”的罪行，在外人的眼中，最大帮凶便是陶府少主陶炎。于是乎，让陶炎最近低调一些，只需叫其名下商铺酒楼之中的下人，多多注意方党那些官宦的动向即可。

    官员嘛，除去上早朝外，不就是应酬喝酒，或者逛逛青楼。

    而这些人的名字和画像也都给了陶少主。

    什么？你问我们除去上课之外几乎足不出户的娇贵太子是怎么知道这些官员长啥样的？

    呃，太子本人当然没见过，甚至迄今为止都不曾见到过自己的最大劲敌——方首辅的活体。所以只能临摹太傅大人先前给他的那些名册了……

    我一生都在逃避你，结果还是时时刻刻都甩不开。

    玉佑樘当日临摹的时候，边膈应到不行，边自我宽慰：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陶炎接到画像，随即展开勘察行动。

    参与到勘察行动当中的还有严正白小兄弟，他与青楼名妓向来交情极好，所以呢，青楼那块自然是他负责了。

    除此之外就是徐阶，杨呈和，沈宪。

    沈宪，他老爹是兵部侍郎，每天都要去上早朝，最接近于皇帝陛下，也最方便弹劾。

    至于其他二人，暂时还派不上用场。

    因为目前主要就是为了——抓把柄！然后让沈宪他爹参上去！

    弹劾谁不会，你弹我，我就弹回去咯。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

    沈宪将这事告诉了他老爹，常年被方党那堆小人欺负的沈侍郎兴趣极高，跃跃欲试，表示定当为太子殿下分忧！

    没过几日，早朝，兵部尚书成为了第一个耙子。

    弹劾的人居然是他的下属，沈侍郎。

    理由是：陛下啊，兵部尚书竟然将您赏赐给他的一块玉版革带赏给了一名妓|女。这尚书吧，虽然已经过了知命之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有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去寻点乐子啥的，我们可以理解。但是还穿着官袍去青楼，兴起之下居然还将御赐之物赏给妓|女，这就有点不大好了吧，嗯？皇上您看是不是这样？

    尚书见圣上面色愈发变味，早已冷汗涔涔，他这才想起来，昨夜里喝醉了，顺道去了趟听香阁。跟一美娇娘行云雨之事后，那小妮子把玩着玉带，吹着枕边风道，大人~~奴家要这个嘛~~然后，没有然后了，呵气若兰间，他便鬼迷心窍给了。

    不想却被人抓住了把柄！

    尚书握紧手中玉笏，以防止其再抖，上前一步，怒吼：“沈侍郎！你切莫信口雌黄，可有证据！”

    沈侍郎好整以暇，继续参道：“那尚书大人既然声称是臣下信口雌黄，那就请大人将那玉带拿出，给大家看看？”他目光又在尚书身上绕了个圈：“咦，臣记得尚书最爱系着这条玉带的，今日怎么没系着？”

    “我，我今日忘了！”尚书大人玉笏抖得愈发厉害，也不知气的还是怕的：“本官用惯了那条，今日想换一条不行吗？”

    “噢，原来尚书大人连御赐之物都会用厌啊，”侍郎超常发挥，揪把柄的功夫上升至一流：“不然如此，让一位小太监回府帮大人您取来，以防止微臣诬陷，如何？”

    一直饶有兴味看戏的皇帝陛下肯首，，忙叫来册公公道：“好好好，小册子，你去尚书府上瞧瞧！快去！”

    目送走册公公，尚书大人眼前一黑，险些趔趄，而后忙将可怜的目光投向立于最前列的首辅。

    方首辅同他对视一眼，决心还是保住这厮。

    微微向前一步，参奏：“圣上，臣有一问。”

    “爱卿不放直言。”皇帝在等结果，很是无聊。

    “侍郎大人为沈相国之后，向来清正廉洁，更不会踏足烟花柳巷之地。为何会从青楼名妓那边得知此事？”

    言下之意，实在有栽赃嫁祸的嫌疑啊！

    玉佑樘料到老狐狸会来这手，早替沈侍郎备好答案。

    沈侍郎此时只需将答复背出：“陛下，说来惭愧。下官府中有位下人，昨夜恰巧也去了那听香阁寻乐子，清早回来前，听到几名妓|女在大堂中放肆笑谈，其中一位正举着尚书大人送给她的玉带炫耀，说是皇帝赏的。下人很是惊疑，见那玉带不俗，恐怕真是圣上的东西，便赊重金赎回来拿给臣看。臣一看吧，不得了，还真是。至于那违反府规的下人，臣已罚他用自己的工钱来偿还玉带的赎金。”

    侍郎讲到这里，微妙一笑，而后在众人视线中，慢慢从宽袖中拿出那条玉带，双手举起，朝着皇帝方向诚恳跪拜：

    “微臣今日便将这天子之物归还圣上，唯恐再有他人亵渎——”

    朝中方党皆是一怔，神色惊疑。

    要命，这回答简直无懈可击，不光特地为皇上将东西弄了回来，还不忘罚了那去逛青楼的下人以表廉洁公正。

    最重要的是，给了尚书大人……一击绝杀！

    不久，册公公也回到殿中，带回的结果自然是，没搜到。

    尚书大人彻底崩溃了，双手指着面容淡定的沈侍郎：“陛下，他污蔑微臣，从微臣府中偷来玉带，刻意编造理由嫁祸于我！”

    沈侍郎并不当回事，只言：“并非没有证人，只是……几位民间妓|女，难登大雅之堂。臣下即刻可派人将她们带去督察院候审，是非清白一问便知。”

    “不必了，”皇帝拒绝了他的提议，而是突地侧目，看向立在第一排从头至尾都面无表情旁观的太傅大人：

    “谢爱卿，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谢太傅敛了长睫，平和道：“下官人微言轻，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定夺。”

    俨然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明了态度。

    皇帝收回视线，轻悠悠道：“朕的年纪跟尚书爱卿差不多大，也不想过多责罚，你，致仕去吧……”

    （*致仕：“还是主动辞官滚回家吧撒比”的意思）

    =。。=

    那日早朝后，沈侍郎荣升为兵部尚书，成为了兵部的新主人，自此为六部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清流。

    沉寂许久的沈家名名声大噪，朝中官员们，也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这位当初险些被遗忘的开国功臣……沈相国的后人身上。

    而方首辅长期潜伏于六部之中的势力分支，自然是被狠狠折去了一截。

    据说，方首辅在家险些将刚镶的银牙咬碎。

    至于沈宪，也因自己的父亲官至三品，由乙班转至甲班，成为了玉佑樘的同窗。

    甲班什么概念，均是直接是保送翰林院的学生啊！

    与此同时，京城烟柳之地又有一位新星冉冉升起，身价直飚万两。

    这位新星一路恭送一位清隽公子至听香阁门口，一甩芳帕，含笑娇羞：“多谢严公子为奴家作诗~”

    俊逸的青年微微一笑，有礼道：“不必言谢，姑娘对鄙人有助在先，为姑娘作诗也只是为了报答。”

    =。。=

    收到沈尚书回信的时候，玉佑樘恰巧是闭关的最后一日。

    展开信件，信中前头一堆客气话：太子殿下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巴拉巴拉对沈家有恩下官携犬子不胜感激啊巴拉巴拉。

    一堆废话，玉佑樘一目十行扫了下，终于找到最为重要的一句：

    兵部之中的方首辅遗党不是主动致仕，便是由下官亲自委婉辞退。

    不留任一。

    今后太子殿下若有吩咐，下官在所不辞！

    到了这里，我们的太子殿下，总算在朝堂之中开辟了自己的一点小势力——沈家势力。

    虽然轻微，却也是一种不小的进步了。

    至少朝中也有太子党了噢耶！

    玉佑樘很是激动，自然也很仔细亲切地书写回信，信中谦虚道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沈相国在天之灵保佑明珠沈家不被蒙尘，外加对沈家的一番亲切问候及真诚祝贺。

    然后，于信件最后，玉佑樘又写下一句：

    当日你在朝上表现之时，太傅有何反应？

    那句话，小心翼翼的，像极了小孩子做了件好事后，明明急不可耐，却又故作无谓地……在向自己的长辈摇尾邀功，求夸奖求表扬。

    玉佑樘写完后，极其迅速地将那纸张叠好，塞入信封，唯恐被别人看到。

    在一旁边研墨，早已偷瞄过书信的碧棠暗地里叹一口气：殿下啊，您这又是何苦呢？

    当日下午，办事雷厉风行的沈大人，以为太子殿下欲看看太傅大人反应，好将此人收入太子党。非常效率且残酷地回以三字：没反应。

    啪！

    玉佑樘又将那回信团吧团吧，揉作一团当球一般，使劲抛了出去。

    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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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    翌日，玉佑樘闭关结束，回了国子监，重新投入学习。

    他今日特意着一身新绿直身，衣上二团龙补，云肩通袖膝襕纹。

    明明是分外鲜亮朝气的衣裳，只因玉佑樘生得一张病态柔美的苍白面孔，愣是多出几丝淡静风雅，似清风正来兮，青荷托白莲。

    玉佑樘行步向来不急不缓，一路悠悠晃过各班外头的古朴回廊……

    这一身果真瞩目刺眼，惹得几个班的学子全都趴窗来瞧。

    半个月不见，本以为被罚禁足思过的太子殿下会黯然灰心，却不想竟这般精神满满的重新回到众人视线之中……

    “太子殿下真真生得比女子都好看！”

    “咦，太子今日好像并不止带了一个宫女，还带了一个男人诶……”

    “似乎是沈尚书的儿子！”

    “就是他！莫不是被太子挑中了吧？”

    “殿下为什么不选在下嘤嘤嘤……”

    那厢，先前投帖的那些少年们还在抱头痛哭，捶胸顿足。

    这边的玉佑樘已经自在地踏过了甲班门槛。

    班上原先一片喧闹，瞄见他，一瞬静了下去。

    作为焦点的玉佑樘倒是不慌不忙，目不斜视，坐回自个儿的专座。

    沈宪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待他坐下，也不回自己位子，直直立于太子身侧，形成一道高耸无言的人墙，阻碍目光。

    大家皆是愣了愣，起初太子刚来的时候，可是只带了名小宫女。这回闭关回来，势力不见衰弱，身后居然又多了位看起来分外忠心的跟班。

    二皇子并未被这架势吓住，越过沈宪，一脸做作的关切神色，讥讽道：“太子皇兄，您可终于回来了，这假休得可舒适？”

    碧棠笑眯眯道：“有劳二皇子殿下挂念，太子殿下自然是相当舒适，这不，您看，还多了位朋友。”

    她睨了眼沈宪，沈宪不做一声，只冷冰冰点点头。

    闻言，二皇子只于喉咙里低低哼了声，甩袖侧身离去，边朝后头众人道：“别看了，上课了。”

    此刻，宋祭酒也步入甲班，吩咐各自归位。

    沈宪这才离开玉佑樘身侧，回去自己座位。

    宋祭酒首先表达了一番对于太子殿下重新归来的欢迎，然后又道，今日早课要拖延一下再上，因谢太傅公务繁忙，怕是会迟上半个时辰。

    “既然，大家干等着也很枯燥，我们来学学古人风雅，写诗相互赠送吧。”

    啊——下头一阵不满抗议，每回出意外状况都来赠诗这套，赠你娘亲啊！

    宋祭酒为祭酒多年，伺候这帮小祖宗，早已练就厚如城墙的脸皮，不顾学生不满，自顾自从宽袖中掏出一堆毛笔，将毛笔后盖取下，演示道：

    “为了多些趣味，我们将小诗塞入笔中，再将小毫赠予自己欣赏之人，你们看如何？是不是很有意思？嗯？”

    下头已经愤恨到捶桌，哪里有意思啊喂！

    “喔，既然诸位这般踊跃亢奋，那赶紧开始吧。”

    玉佑樘支起手臂，托腮望着前头这老头。

    在世足足十六载，宋祭酒是她所见过的最厚脸的人。

    =。。=

    发给玉佑樘的是一支分外精致的狼毫，末端金镶玉，莲花图样，奢华无比。

    她侧头瞅了眼三皇子的，同自己这支差不多；又回头去看第二排学生的，他们被发到的毛笔末端只有玉套，没有金纹。

    敢情这毛笔也有品级之分？

    玉佑樘捏着小毫，把玩了片刻，散发完毕的宋祭酒宣布开始。

    此间，玉佑樘心中早有既定人选，思索片刻，就着碧棠研磨好的墨水，轻轻一沾，提笔挥毫。

    短短两句，极快写完。

    而后他将那句诗塞进笔管，之后便一直转着笔，百无聊赖等着宋祭酒宣布赠诗。

    过了大概一刻，宋祭酒一拍手，道：“好了！大家可以开始赠诗了，为防止乱，我们一人一人的来。”

    宋祭酒瞄了眼太子，又道：“那便先从太子殿下开始罢。”

    又一次众矢之的。

    玉佑樘无奈地暗叹，缓缓起身，掉了个头，不带迟疑地，直直朝着沈宪的方向走去，尔后将那一支金毫，轻悠悠搁在了沈宪桌上。

    他盯着沈宪，一双眼波色粼粼，似要望进人心湖里去。

    那样真诚无暇，仿若再说：沈兄，你就收下罢。

    沈宪自是受宠若惊，忙双手握笔，站直身，垂首道：“谢殿下相赠。”

    玉佑樘轻拍他肩膀两下，示意不必多礼。

    然后打算回头，归位。

    转过身时，玉佑樘发现全班目光还黏糊在他身上——

    看毛看啊，没见过太子送礼啊？

    他逐一想将这些烦人的视线瞪开，边走边瞪，连扫数排……

    紧接着，我们已经瞪到前排正瞪得欢快的太子殿下突地受惊一般，顿住步子，然后迅速垂脑，嗖嗖嗖三步并作两步回位。

    咦，刚刚发生了什么，同窗们纷纷去循太子方才目及之处看去。

    太子似乎是看到门外有什么，才突然态度大变。

    众人一致将视线投往门口，却发现外头一片青空白昼，啥都没有。失落呀。

    只有玉佑樘自己知道，刚才太傅大人不知为何提前到了，正立于门口，神色淡漠地朝里头望。

    而玉佑樘同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刹，太傅只用眼尾扫了他一下。

    轻轻的，短促的，小小的一眼，无喜无怒，冷漠无情得很呐。

    随即这人就收了视线，负手翩然离去。

    被他这一眼一瞧，莫名的羞愤和气恼涌入头颅，玉佑樘感觉到自己的脸瞬间爆热，怕被旁人看见，只能低头。

    回到座位，玉佑樘缓了好一会，才从这种情绪平息过来。

    此后，谁赠诗给谁玉佑樘压根不在意，他脑中反复回放的皆是太傅刚才扫他的那一眼。

    他凭什么只用眼睛的一个旮旯看我？

    瞧不起我么？

    我明明做了很不错的事情，还那样看我？

    宋祭酒坐于前头，注视着太子殿下搁于桌面的白皙玉指，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勒紧成拳，心头不禁宽泪滚滚：

    台下的诸位，你们别自顾自送啊，好歹送点毛笔给太子呀，好歹给殿下一点面子吧，太子不高兴下官要跟着倒楣啊嘤嘤……

    =。。=

    接下来，太傅大人如期而至，祭酒也得以解脱，只道一声下回我们再赠诗噢，便匆忙离去。

    别再来啦，数位学生怒喊。

    早课均由太傅授讲，一上午，玉佑樘都举着书，眼观鼻鼻观心心不在焉，但是就不看太傅一眼。

    其间他悄悄瞄了一小下，太傅依旧面色如常，自在讲解。

    不看了！玉佑樘嗖嗖拉回目光，继续眼观鼻鼻观心ing……

    =。。=

    上午的课终于熬完，玉佑樘立马收拾课本，只求能迅速离开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沈宪也早早收完妥当，恭候太子身侧。

    玉佑樘斜睨他一眼，忙在纸上写道：睿冲兄，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沈宪敛目看完那行字，点点头，相当听话地走了。

    玉佑樘抬眸瞥了一会他的背影。果真将才之后啊，端的是行走如鹤，风姿翩翩。

    沈宪一走，小解归来的碧棠挣扎许久，才轻声嘱托了一句：

    “殿下，太傅大人让您去密道找他。”

    不去！玉佑樘极速写道，力透纸背。

    碧棠分外从容，继续道：“他说您上次在信中有一事求他，他可以考虑一下。”

    玉佑樘：我去！

    =。。=

    历经两次被拎，玉佑樘对密道的地理位置已是相当熟悉了。

    在碧棠的指导下，他很快明晰了进入密道的方法，待门一开，便躬身钻了进去。

    太傅大人自然自己在那里等他了。

    谢诩今日未着官袍，一袭玉色深衣，倚靠于阴暗的狭道间，画中人一般，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儿。

    他一双眼朝着玉佑樘看过来，黑黑沉沉，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无谓从容，波澜不惊。

    一个时辰前，玉佑樘还因这双眼愤恨不已，此刻被这样直接盯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默了一会，玉佑樘干巴巴道：“我来了。”

    “嗯。”太傅鼻中低沉应了一声，四周静谧里，听起来很是撩人。

    “碧棠说你愿意帮我。”

    “那她还真是越发不会传话，”太傅站着未动：“我只说考虑一下。”

    玉佑樘别过脸去：“那我走了。”

    嗓音里闷着不满。

    太傅大人直起身子，长眸微眯，眼光清冷：“我可以帮你，不过……”

    早料到他不会轻易就答应，玉佑樘直接道：“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吧。”

    “去将你送给沈宪的诗，要回来给我。”

    “……”玉佑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抬眸觑了眼太傅，发现他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淡定样，额角抽了一抽：“我都送出去了你让我再要回来？”

    开什么玩笑？

    对方音色平平，理所当然：“你若没送出去，我自然也不会让你要回来。”

    玉佑樘实在无法理解他的言语绕弯和奇怪思路，蹙眉问：“为什么必须要要回来？我再给你写一首一样的不就得了？”

    太傅凝视着他，手指微屈，指背一下下敲着身后墙砖。

    那只手股掌分明，玉白细长，但又因长年练剑积了些茧子，看着无一丝阴柔之气，煞是俊逸好看。

    玉佑樘盯着那手来回敲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太傅大人淡淡道：

    “他日方首辅若抓住你把柄，此诗便是你私结下臣的一项重大罪由。”

    “噢，那我出去之后就让碧棠去要。”他回道。

    “不行，”太傅将手回袖中：“亲自去要。”

    =。。=

    当日下午课间，沈宪接到太子的一张字条：呃，睿冲兄，早上那诗写的不大好，可以先还给我吗？我再给你认真写一首。

    蓝衣青年忙不迭回复道：不，殿下的诗很好，很真挚，下官非常喜欢。

    玉佑樘：给我吧，本宫真的觉得写得太过俗气，良心不安。

    沈宪：殿下，委实不必，在下自小偏好习武，殿下|体恤微臣，特意写了一句通俗易懂的诗词赠与，微臣岂敢嫌弃？

    玉佑樘：求你了，给我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TAT

    沈宪：……那好罢。

    玉佑樘总算拿回了那支狼毫，忙遣碧棠送了过去。

    =。。=

    傍晚，夕照宫闱，于文渊阁中办公的谢太傅得到了这只狼毫。

    他搁下手中折子，掀了后头的金套，将笔管中的卷纸轴小心取出，而后再小心展开。

    嗯，一句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记得请我吃刺参。”

    太傅：……

    =。。=

    三日后，玉佑樘在太子宫中逗白猫，有个小太监突然来报：

    “太子殿下，外头有位宫人说，有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玉佑樘将猫放回地面，问道：“什么东西？”

    “奴才问了下，似乎是……一煲清炖刺参鸡汤！”

    玉佑樘眼睛一亮：“可是沈尚书沈大人托人送来的？”

    “不是也，那小宫女告诉奴才，说是太傅大人托她送来的。”

    “………………………………噢。”
------------

第十三幕

﻿    ﻿

    没过几日，太子宫迎来了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官——

    她来自二十四司，虽说只官至六品，却是一个相当大的大贵客。

    因为这位女官为整个太子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皇帝陛下特意派她来为太子量身，因为接下来司衣司就要开始着手制作用于册封大典的皇太子冕服。

    都开始做衣服了嘛，也就意味着……

    玉佑樘为太子一事，已成定局。

    这个消息也很快遍布后宫和朝堂，早朝前，谢太傅不急不缓往大殿走，一路上，耳畔皆是同僚们对于此事的议论。

    往日可不是这种情形，以往上朝之前，官员们都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扎堆，互相恭维着“哎，张大人今日胡须分外好看呐”“哪有哪有，明明是王大人您的更为飘逸卓绝唷”。

    大梁朝男儿流行蓄须，谁胡须长得长、长得好便是美男子美髯公。

    太傅大人并未入此潮流。

    他五官原本就生得极为深刻，就算不蓄胡须，也丝毫不显娘气。

    所以，每每太傅大人途径这些逢源之辈身侧的时候，这几人瞅见他，立马就噤了声——

    因为这世间，也有男子根本无需刻意蓄须，干净英朗的面孔也能甩他们二十条街不止。

    今日的太傅大人，着装一如既往，一袭朱色常服，腰系上品玉带。

    他身量极高，气质出众，独自穿行于众臣之间，犹鹤立鸡群。

    太傅不急不缓走着，边看似旁若无人一般，过滤掉一路宫女抛来的媚眼，无视数位嫉妒他姿容的大臣的侧目……

    耳朵却未放过任何一个关于玉佑樘的信息。

    某侍郎：“太子殿下前几日还因犯了事被关禁闭，这才过了多久，就开始筹备大典了，果然身负陛下的厚宠啊。”

    某员外郎：“可不是么，前日司衣司的女官可是特意去东宫为这小子丈量尺寸。听闻首辅大人得知此事，气得又咬碎了一颗新补的银牙。你没看他昨日早朝启奏，讲话时听着很是漏风么，哈哈哈哈哈。”

    某尚书：“谁！？谁在背后乱讲我们首辅大人的坏人？”

    某员外郎：“是我讲的，又怎样？反正你们也即将失势，如何，怕你们么，来咬我啊。”

    某尚书扑上前去：“以为老子不敢咬么，嗷呜——”

    “谁敢咬我们员外？”

    “不光咬你们员外，还咬你呢！”

    嘭哃哐当，噼里啪啦，呼哧咔嚓，哎呦好痛——

    ……

    太傅大人面不改色，远离几步，极快地避开了这场群臣恶斗。

    他方才在宫门前遇见了方首辅，这老人正立于一乘马车前，不动一下。

    待那马车走了，依旧不动，只是平静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谢太傅走得极近，估计会被他瞧见，只好率先开口，淡淡打了声招呼。

    方首辅瞥见他，似被吓了一跳般，眼光闪躲。

    不过片刻，首辅又平息下来，朝着他抿嘴一笑，也回了句，谢大人早。

    现在想来，很是可疑。

    谢太傅踏入奉天殿，心中依旧纠结于首辅方才的奇怪反应。

    =。。=

    今日国子监的早课为骑射课，每周一节。

    这节课上，甲班的学生们均被要求换上戎服，背负弓箭，牵一匹小马，前往皇家园林之中的狩苑。

    今日骑射课为自由狩猎，结束后，比较成果，评出最优。

    抵达狩苑后，由负责授课的的林大夫为大家划分好各自的狩猎区域。

    特殊人物特殊对待，玉佑樘贵为太子，被划分到最大的一块地方。

    玉佑樘牵来的是一匹白马，流月初雪一般的色泽，不染纤尘。

    此马由他命名“素月。”取自“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一诗。

    而他今日的着装也与马匹分外相配，一件白绫戎袄，外头罩着雪貂氅衣，一身皎白如月。

    林大夫一声令下，众人骑上马背。

    秀雅的太子殿下一掀披风，翻身上马。

    行云流水间，真是美不胜收，引人侧目呐。

    “嗤，娘气。”一边也忍不住侧目的二皇子从牙缝间鄙夷道。

    他一身绯红，身|下黑马鬃毛明亮，端的是鲜衣怒马，年少风流。

    勒着缰绳的三皇子倒是一脸笑，望向玉佑樘和二皇子，高声道：“大哥，二哥，今日我们可要好好比比！”

    玉佑樘回以浅笑。

    二皇子扫他一眼，短促喊了声“驾！”便将黑马驱赶到最前头了，以行动表示自己对这个比赛的积极性。

    玉佑樘与三皇子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众人见三位老大都走了，赶紧也驾马而去，哒哒蹄声渐渐没入树林深处。

    林大夫以手遮额，遥望一群青葱的策马少年消失在视界里，不禁捋着胡须沉思：不就去猎几只兔子，几只麻雀，至于搞这么隆重嘛……想当年老夫猎黑熊的时候，岂不是得骑一匹金马才配的上老夫的雄姿英发……

    =。。=

    早朝间，太傅大人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

    连昨夜没睡好的皇帝陛下都发现了。

    正好有臣子上奏，皇帝便想试探一下，侧头参询他意见，果真，太傅不似往常一般很快回应，而是稍许一愣，才给出答案。

    皇帝陛下微妙一笑，调侃他：“谢爱卿这般心不在焉，可是在思念心上人？”

    不等谢诩回答，皇帝又径自道：“爱卿已过而立之年，也老大不小了，还不赶紧娶一位美娇娘过门？”

    谢太傅微微垂首，谦卑答：“承蒙陛下厚爱，臣愿终己一生为陛下分忧，娶妻一事尚不考虑。”

    “那可不好，”皇帝陛下扫了眼整个大殿，问道：“下头诸臣家中若有待字闺中且品性贤淑的女眷，可私下找朕做个媒，朕看不错的话，就将其许配给咱们风华无双的谢大人。”

    他又将目光转回太傅身上，兴致颇高地问：“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太傅眼睫一垂，稳声回：“全凭陛下安排。”

    调侃过了，也爽过了，皇帝不再将重点放在谢诩身上，继续倾听国事。

    谢诩还在回忆着方才早朝前碰见方首辅的那一幕。

    先前，他见过几次首辅的马车，今日马车却有些不同，方首辅有少许哮喘之症，平日车帘皆是尽量掀开，这次却遮得严实无比，生怕露出一丝一毫。

    还有马车走后，他在近处同方首辅打招呼时，方首辅那一系列惊惧的表现……

    思及此，谢诩悄悄抬眼，注视站在对面的方首辅，他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隔一会便朝着殿外看一眼。

    外面到底有什么牵引着他？

    他野心这样大，而朝中遍布太子之位已定的消息，皇子党倾衰在即，人人自危，他会怎样做？

    人若不被逼至极处，便不会使出极端的手段。

    现今这种情况，怕已是方首辅的极处了。

    谢诩又将早上情景于脑中回放了一遍：

    马车所行使的方向。

    马车之中到底藏着什么。

    ……到底是何物？

    ……

    “陛下！”

    正在听一位大臣参奏的皇帝突然被一声叫喊打断。

    这声正来自于谢诩。

    皇帝看向他，问：“怎么了？”

    谢太傅屈下身，跪向地面，边道：“陛下，臣有要事，急需回府一趟。”

    皇帝促狭地笑了，表示理解：“哈哈，我就知晓爱卿心中藏着那么些事儿，好好，特允你早些下朝，去罢！”

    “谢陛下恩准。”

    谢诩匆忙起身，同对面方首辅对视一眼，而后快步走出奉天殿。

    方首辅被他这眼一瞅，只觉得数道冰锥刺来，剐得浑身酸疼。

    =。。=

    这边，玉佑樘拉紧缰绳，驱停素月，已经抵达自己的狩猎处。

    他总觉得后头跟了个人，掉头一瞧，是沈宪。

    ——他不是有自己的地盘么，怎么跟我过来了。

    玉佑樘一手策马，一手朝向他挥挥手背，示意他不必跟着。

    沈宪道：“殿下，下官得寸步不离，保护殿下的周全！”

    玉佑樘默默汗，顺手折下身边一支细长的树枝，在地面划道：

    皇家园林向来重兵把守，安全得很，睿冲啊，你还是赶紧去自己的地方狩猎罢，这骑射课也是算学年成绩的，若得分不够，恐怕无法顺利进入翰林。

    言下之意，不要因小失大，耽误自己的狩猎时间，也耽误了大好前程。

    沈宪颔首握拳：“不，家父告诫下官，一定要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守护殿下！”

    真的不需要啊少年……

    玉佑樘微窘，捏着树枝，无奈地来回在地面画圈，过来一会，他又想到一计，写道：睿冲啊，你在的话，我放不开手脚打猎，不若如此，你那头也离我这边不远，如果我遇着危险了，就大叫一声，你便冲过来救我，可好？这样也不会耽搁你的打猎成果。

    “好的，下官定会时刻注意。”沈宪点点头，乖顺地策马走了。

    玉佑樘晃悠着那根树枝，边望着沈宪背影，忍不住扶额，这厮果然老实憨厚一根筋，他难道忘记本宫是个哑巴压根不会讲话的事情了吗，更别提大叫了……>

    身后拖着的这块大肉总算走了，玉佑樘屏息凝神，扫视四面，总算瞧见一处草丛飒飒。

    他忙从背后取下白羽弓箭，搭箭，瞄准那处，一手握把，一手拉弓。

    嗖——

    草丛深处，动静戛止。

    玉佑樘策马过去，用长枝拨开草叶，呃，是……一只田鼠。

    他将田鼠可怜的小尸体挑起，小心放到挂于马侧的小篓里。

    ……这个指不定能算一点分数呢。

    玉佑樘在这一带绕了一会，射到的不是田鼠，便是野鸡；不是青蛙，便是呆兔；颇有些垂头丧气。

    他又往丛林深处去了一些。

    虽说已是深秋，这里的抗寒树种依旧匆匆郁郁，遮天蔽日。

    玉佑樘边走边寻找猎物，突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他忙勒紧缰绳，想将素月掉转回头，却不想这匹马忽然不听指示，似是碰见极为恐惧的事物一般，暴躁地嘶鸣扭动。

    玉佑樘忙将缰绳攥得更紧，指甲都快掐进手心。

    却不料这个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身下白马，马儿又是一阵大幅度地抬蹄摆动，险些把玉佑樘甩下马去。

    玉佑樘本来就瘦弱，几次被它甩至空中，根本无法回头看，更无法控制住它。只好由勒马绳改为抱着马脖子，他拼劲全身力气抱紧那处，将马头一点点挪动掉转。

    若无法正对，他根本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玉佑樘将马头掉转了半圈，他死死伏在马上，侧眼瞄了下后面……

    玉佑樘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眼前一幕太可怕，太过触目惊心，几乎要把他吓晕。

    一只老虎正死死咬着素月其中一只后蹄，并力道极大地往后撕扯。

    被咬的地方已是血肉模糊，凸出半截白骨，嫣红的血水染透一大片草地。

    玉佑樘脑中想不出别的，只有一个字，逃。

    他一手继续抱着马颈，一手抽过马鞭，用力扬鞭，一下一下抽打在素月马肚边。

    结果素月还是被一点点往后拖拽，无法向前一步，只能不停扭动马身，甩得玉佑樘胃里翻江倒海。

    走啊，走啊，玉佑樘着急得眼里渗出泪水。

    白马定是极其疼痛，狂躁地摆动身体，想将腿扯回，一下一下地带动着玉佑樘往前冲。

    他一次一次被抛得悬空。

    终于，马蹄被老虎硬生生扯下一块，极大的痛楚迫使素月扬起后蹄，直接把马背上的玉佑樘掀至半空，狠狠摔飞出去！

    终于得到解脱，素月拖动着残肢，疯了一般狂奔离去。

    从半空中坠落地面的玉佑樘，只觉得眼前一黑，缓和了一会，睁开眼想看看自己的马，除却地面一路滴曵残留的血水，哪里还有素月的影子。

    他想支撑起身，却浑身使不上力。

    忍者剧痛，稍稍动了下手臂，小小一动，几波痛楚就一下下席卷全身，他轻悠悠倒回地上，似散架的偶人一般。

    “如果我遇着危险了，就大叫一声，你便冲过来救我，可好？”

    他脑中想到这句话，不由张了张口，却又如触电一般，极快地抿了回去。

    不能喊，他是个哑巴啊……他怎么能喊出来呢。

    他头靠在地面，半黄的草叶将他视线遮盖得模模糊糊，透着点黄。

    他注意到，草叶的尽头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慢慢逼近……

    他忙聚焦起视线，注意看。

    是它……

    它竟然还没有走，没去追那匹马……

    玉佑樘不免苦笑。

    这是一只饿虎。

    瞳中饥寒迫切，不可能再去费力追逐，必定会舍近求远。

    就算此刻屏息装死，它也一样能撕碎自己享受美味。

    皇家园林不可能有野兽出没，必定是有人刻意将它放进来的。

    还放在自己狩猎的区域了。

    呵，玉佑樘心中自嘲一笑，这会他脑袋是清醒了，可惜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死了？

    玉佑樘忍痛摸了摸背后，却是空空。

    连弓箭都丢了……

    他绝望地阖上眼。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硕大的黑影彻底将自己罩住，属于野兽的猛烈鼻息喷薄在自己脸上。

    这一瞬间，玉佑樘觉得这样也不错，今后他饶是当上太子，在宫中也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与现下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自己的娘亲，不知自己这番死了，会不会连累到她。

    沈家，还有那几位少年，现在也是他的人了，可他们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忠心耿耿地以为他就是大皇子。

    真希望老虎能将他啃得干净些，最好只剩一堆骨架，这样旁人也许并不会发现他是女儿身，也不至于连累他们。

    他又想起谢诩，这人还真是亏啊，教他这么多年，结果最后也未能达成让他当上太子的夙愿，还被一只野兽咬死了。

    真心为他感到悲伤呐……

    他又回忆起八年之前，在寺中那个闭目躺在床上的男孩，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之前从未见过，她看到他第一眼，就吓了一跳，这孩子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娘亲很平静地告诉她，这是你弟弟，已经死了。

    她又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面容那样安静温和，像是睡得很舒服。

    弟弟啊，姐姐能为你做到此刻，也算仁尽意至了吧……

    都八年了，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玉佑樘不再睁眼，而是扬起面庞，将白皙的颈子完全露出，来吧，虎兄，直接一口封喉，给个痛快。

    嗖——

    突然，头顶一阵疾风划过，脑袋上方的湿热兽息戛然而止。

    玉佑樘不由睁开眼，近在眼前的老虎眉心正中一枚羽箭，血水从小孔里汩汩往外冒。

    一击毙命。

    玉佑樘心想：虎兄啊，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先走。

    不过下一秒，他便瞅见老虎的身躯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朝着他栽下！

    娘呀，本来就只余半条命，这被砸一下怕是……

    还未等他考虑完毕，后头草丛飒响，一双长臂极快将他捞了起来。

    这一捞，让玉佑樘更觉得头晕目眩，他被那人抱入怀中，脑袋就挨着他的胸腔，能明显听见那人微微喘息，心跳快似擂鼓。

    玉佑樘分外想看看这及时来救他的人是谁，可惜眼前迷迷糊糊慢慢，他极力想聚起视线，却还是朦胧成一片。

    但是这个场景这个味道他却意外熟悉，他想起来，有一回，他背书背不好被罚跪一天，结果饿晕了，半夜醒来的时候，碰巧见到一人来替他掖被子，可惜太累了，看那人也是模模糊糊，如同在梦里。

    但他清晰地知道他是谁，梦境般的回忆和此刻的现实交叠，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混沌间，玉佑樘如那时那样，极轻地唤道：

    “师父……”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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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

﻿    ﻿

    谢诩听见这声“师父”，步伐微微一僵，随后加快脚步，将玉佑樘抱上黑骏，而后自己也翻身上去，朝着狩苑门口驱去。

    林大夫很是困惑，方才他正坐那喝茶，等待学生们狩猎归来，突有一人策马而过，直接一把抢过他的弓箭后，便一路绝尘而去。

    他吓得瓷杯都给碎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那抢弓人的背影了，一身高品文官官袍，身形很是高大，来回将朝堂同僚想了遍，想必也只有那一人。

    思及此，林大夫也忙上马，冲进林子。

    没走多远，便见谢太傅驾马过来，看来那夺弓的小子果然是他。

    这家伙……

    林大夫驾了声，冲上去打算理论一番……下一刻，却看见了他怀中满身鲜血的太子殿下！

    娘呀，大夫大人连滚带翻从马背上下来，冲过去：

    “太子殿下怎么了？！”

    太傅驱停马驹，平静道：“路遇猛虎，受了一点伤。”

    林大夫瞥了眼靠于太傅怀中，白衣上头嫣红尽染，脑袋都直不起，呼吸甚是微弱的太子殿下，疑惑问：“……一点伤？”

    “是，体内有少许几处骨折，以及多处皮外伤，”太傅陈述道：“太子殿下已将猛虎杀死，尸体就在林中，大人马上可叫侍卫去取。”

    林太傅暴汗：这明明是许多伤好不好……

    太傅直视林大夫：“麻烦林大夫去叫太医，至皇园行宫。”

    他又嘱咐道：“叫典药局的太医来，他们比较熟悉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典药局*：算是东宫太医院）

    好好好！林大夫连声应下，飞一般策马走了。

    太傅垂眸看了眼怀中的玉佑樘，小脸苍白，不存一丝血色，周身瘫软，似无骨一般。

    他又忆起方才唤他的那一声微弱无力的“师父”，是这孩子回宫后第一回叫他师父。

    太傅大人眼睫微阖，短短一瞬又睁开，愈发搂紧怀中少年，策马朝着行宫飞驰而去。

    =。。=

    过了几日，太子狩苑遇袭一事，仿若被人刻意压下来一般，并未有人深究。

    太傅强闯园林救下太子一事，更是鲜有人知。

    在外人眼中，深秋时节，外头野林粮草枯萎，鸟兽散尽。类似于老虎的野兽暗中潜伏至一年四季，口粮都极为丰厚的皇家狩苑，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

    不过就算有理，守护狩苑的侍卫还是受到了重惩，流放边疆。

    唉，只能怪太子运气不好，恰巧碰见一只，因而遭遇重创。

    不过太子殿下虎口逃生，还将那虎一箭射杀的英勇事迹却广为流传，不光宫中人尽皆知，京都里头，提起此事的百姓，均会竖一只大拇指：

    太子大大看似柔弱，实际年少英勇——

    真棒啊！=v=

    而玉佑樘，一直躺在宫里养伤，内调外调用的皆是名药，恢复的极快。

    这期间少有人来看他，因皇帝特意下旨，太子需静心养病，一个个最好别来东宫神烦。

    玉佑樘也落得清闲，身子骨恢复得也差不多，便拣了一日早晨，披上雪貂披风，在东宫花园里头四处转悠了。

    时至立冬，光是呵气，空气中都会有少许白雾缭绕。

    玉佑樘在回廊一处栏杆坐下，跟在后头的碧棠忙将捧炉送至他手中。

    一股热随即从手心灌入，蕴满全身。

    玉佑樘哈了一口气，问道：“那日是太傅大人来救我的？”

    “嗯。”碧棠老实答道。

    玉佑樘清楚记得是那人来救他的一些事，压低嗓音：“后来呢？”

    碧棠：“后来太傅大人将您送到行宫，等到典药局的太医过来，他就走了。走之前嘱咐林大夫勿将自己来过一事对外声张，旁人问起来，就说是林大夫救的您。而后，太傅大人就继续回去上早朝了，狩苑的学生们听说这件事，皆是大惊，想跑来看您，全被林大人撵走了。”

    不等玉佑樘作反应，碧棠又一锤手道：”噢，对了，差点忘了。沈尚书家的公子在行宫前跪了一天一夜，殿下您被送回东宫的时候，他还一脸愧色，垂头跟到这里。直到尚书大人来，软磨硬泡劝了半天，才把他带回府去。”

    “……哦，还真是可怜这孩子了。”玉佑樘将暖炉往里侧挪了些：“回他一封信吧，就说本宫已大愈，不必挂念。还有其他四人……他们怕是也很担心。”

    碧棠连连点头应下，又补了句嘴：“要不要给太傅大人一封！”

    “不必了。”玉佑樘侧头看往别处，目光邈远：“他那样料事如神，我身体状况如何，他大抵也知晓了。”

    碧棠回：“殿下啊，这别人知不知晓是一回事，你告不告诉可又是另一回事啰，意义可是大不相同。”

    “那写一封……？”玉佑樘小心询问。

    碧棠：“最好顺便道个谢，毕竟是他救了殿下。”

    “噢。”

    当晚，谢诩收到一张字条，其上内容正经之极：

    本宫身体已无大恙，多谢太傅大人救命之恩。

    落款，玉佑樘。

    太傅大人极小地勾唇，一点烛火的亮落进他眼底，似有笑意闪。

    =。。=

    又过半月，宫闱之中格外平静，平静得都有些不真实。

    册立太子大典前晚，玉佑樘腰酸背痛地回了宫。

    因为在大梁，册立前一日，宦官需奉旨于奉天殿陈设御座香案，并在御座前的大殿正中安放好宫中特制的诏书案、册案、宝案。

    而丹陛东边，也要临时设立册宝亭一座。

    后，应参典礼的赞礼官员、百官和所有有关人士都要在册立的前一天排演册立礼仪。

    也就是说，前一天还要排练一下！

    一天折腾下来，玉佑樘委实累的不轻，进房后便瘫倒在床。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今日一身衣饰冠冕都有十来斤，自己还要保持姿态稳重，行不回头。

    岂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哉？

    玉佑樘都未阖被，腿抽了两下，直接厥睡过去。

    半夜，他耳畔突有熟悉的女子的轻呼：“殿下……殿下……醒醒……”

    玉佑樘半睁开眸：“怎么了啊，碧棠，我要睡觉。”

    “太傅……大人……找……你……有……事……哇……”

    “不是吧，”玉佑樘瞥了眼窗外天，黢黑黢黑的，“三更？”

    “这不，白天不太方便嘛。”碧棠摸头笑笑。

    “大半夜就方便了？他如何进来的？”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哇，反正太傅大人有的是办法嘛~”

    “他在哪？”

    “咱们宫后院。”

    “……嗯，去吧。”

    玉佑樘起身，顺手取过架上披风披上，慢吞吞走了出去。

    太傅大人似乎极有等人的爱好，已直立于丛后，见玉佑樘来了，他上下扫他一眼，道：

    “身骨还未痊愈，就穿这点出来？”

    就算在说关切之词，他都面色淡然，不见情绪。

    玉佑樘并未束发，一瀑黑绸间，面容显得异常亮白，他轻轻一笑：“所以你要快点讲完。”

    “没什么事。”谢诩不再看他，背身走回石凳坐下。

    玉佑樘跟上他，坐至对面，道：“没什么事，大半夜来找我？”

    太傅大人给出的解释很是平实：“夜间不过于醒目，行动比较方便。”

    玉佑樘托腮，直勾勾盯着对面人的面庞。

    比起八年前初次见他，这人确实老一些了，倒不是容貌的变动，而是眼底的炽芒——

    那时的意气风发，不知何时全然沉淀，变得淡静无争。

    现下瞅起来，似乎比那时，更有味道，更加好看了……？

    玉佑樘又回想起那日他紧张兮兮救他一事，心头顿软，有点罕见的耐心，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此人向来谨慎，要是没事也不会大半夜犯险偷偷进宫来找他了。

    太傅毫不畏惧玉佑樘直接看来的目光，而是平静与他对视了半晌，才道：

    “铃兰。”

    话落，玉佑樘一诧。

    他几乎都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顶着玉佑樘这个名字八年，他真快忘了自己原来该叫什么了。

    姜铃兰。

    那是他还是个女孩时候的名字，她自小没有父亲，姓氏随娘亲。他娘亲心不大，只愿她安安稳稳长大，便从书里撷了个不起眼小花的名字给她，那花就叫铃兰。

    玉佑樘心口抖了一会，又很快平复下来，回了一个字：“嗯。”

    “给。”谢诩道。

    玉佑樘这才注意到，跟前桌上多了一只紫檀木盒。

    长条形状，做工精致。

    太傅大人淡淡补充：“去年你及笄时，我未在你身边。”

    “迟到的赠礼。”他又道。

    “原来我已经及笄了啊。”玉佑樘双手捧脸，恍然大悟状：“我上回还掰着手指算四年之后就要弱冠。”

    太傅噎了一下，未再进行这个话题，道：“宫里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嗯。”玉佑樘笑着应道。

    然后……太傅还是未起身，衣角都不见一动。

    还不走？玉佑樘满眼探问向谢诩看去。

    太傅大人目光平淡地拂过他，随后又敛睫去看那盒子，一直盯着，身姿还是不动。

    噢，明白了。

    玉佑樘赶紧抬手，将那小盒小心拿起，小心收入袖中。

    太傅大人这才满意起身，也不作一声，转身离去，刚踏几步，突然被一声叫住。

    ——玉佑樘的声音。

    他叫的是……“师父”。

    谢诩驻步，他一身玉色，至夜朗朗，如日月入怀。

    他不再向前走，但也不回头。

    玉佑樘清楚知晓他在等，便快步走到他跟前，道：“手。”

    谢诩不大明白他的意思，还是不动。

    玉佑樘便拎起他袖子，悬至半空，而后将他手从袖中寻出，露到外头，手掌朝上。

    谢诩一动不动低头看他，好脾性地任他拨弄。

    玉佑樘便一手将那手掌摊着，另一手从浅浅袖口里头滚出一只金色小捧炉，轻轻放置到他摊着的掌心，这才道：

    “夜里冷，捂捂。”

    玉佑樘又眨了下眼：“礼尚往来。”

    谢诩心弦一颤，回握住那只捧炉，他手原本也不冷，但此刻只觉得更暖，直沁心脾。

    但面色依旧稳稳，只道一字：“好。”

    手带着暖炉收回袖中，谢诩又嘱咐：“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日别在大典上瞌睡。”

    而后头也不回走了。

    直至一道玉色全全溶入夜黑，玉佑樘才将那只小盒翻出，轻轻打开。

    里头躺着一根银簪，式样简单淡雅，就跟挑选它的人一样。

    玉佑樘将簪子取出，又细细看了眼，那银簪端头镶嵌着的分明是……

    ……一朵白玉铃兰，小小的，又精致。

    =。。=

    第二日清早，太子册立典礼，正式举行。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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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小修】

﻿    ﻿

    冬日清晨。

    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

    午门外东西两侧是排列整齐笔直的禁卫军，与之相称的，则是奉天门外的军旗，随风猎猎，仪仗森严。

    奉天殿外，丹陛、丹埠两面为拱卫司陈列的仪仗，而文楼、武楼南面则安放着礼仪车乘，再往西，陈设着一匹匹骏伟的仗马，除此之外，经过严格训练的虎豹，也被安稳放置于奉天门外。

    大殿外南面，奏乐的乐队已然摆好，将由和声郎指挥；鼓乐，仪仗司一同出列，迎送册宝至东宫，等候太子。

    文、武百官也身着不同颜色的官服，分不同品级，齐集于午门外。

    与此同时，尚宝卿和侍从侍卫官一道，恭敬地赶赴谨身殿，奉迎皇上。

    皇帝陛下今日着有一身最为庄严，金贵的礼服衮冕。

    玉佑樘同他父皇一样，也着冕服——

    玄衣，织五章，龙在两肩，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纁裳，织四章；蔽膝以玉钩一对悬挂，玉佩两组，珩，瑀，玉花，琚，冲牙，璜，滴组成，其间贯以玉珠，配上金钩，配下副以四彩小绶。

    他一身华冕，平静立于奉天门外，双手稳稳端着玉圭，冕冠两面的五彩九旒轻轻垂坠，半遮住他的面容。

    后，鼓乐奏响，皇帝陛下在近侍的族拥下，起身离座，乘典从谨身殿前往奉天殿。

    尚宝卿高捧玺印，侍仪引领圣驾，一路慢行，前往大殿。

    沿途，宫廷乐队开始吹奏雅乐乐章，正声雅音之中，皇帝陛下登上宝座。

    其间，引导官也会带领玉佑樘，一路徐行，进入奉天一门。

    一时间，鼓乐齐鸣——

    玉佑樘来到大殿前，侍立于朱色陛阶。

    他始终身姿笔直，衣冠平整，不见一动，只静静等候下一步动作。

    赞礼官来到玉佑樘身侧，高喊：“鞠躬万皇太子一拜再拜——”

    音落，承制官跪拜皇帝，而后起立，站于门外，喊道：“有制！”

    赞礼官应声：“跪！”

    玉佑樘忙抚整衣摆，屈膝跪下。

    待他跪定，宣志官便朗声宣布：“册长子玉佑樘为皇太子——”

    闻言，玉佑樘徐徐俯身，伏首，行礼，然后平身站立。

    承制官跪于西殿回奏：“传制毕——”

    玉佑樘再次鞠躬，跪拜。

    待他起身，赞礼官宣布行册礼。

    然后，引礼官便领着玉佑樘由大殿东门入，进了殿内。

    在殿内等候已久的内赞官总算接引到太子殿下了，便赶忙带着他来到御座前拜位。

    皇帝陛下端坐于龙椅，盯着阶下玉佑樘，唇边带笑，也不移开视线。

    待他一手指示，内赞官忙高唱：跪——！

    玉佑樘心中默默翻白眼，又一次跪下身来。

    捧册官于案前跪下，捧册，极为慎重地交予读册宝官。

    内赞官再一次宣布读册。

    读册宝官也一并跪下，高声宣读册书……读完后，将册交给示相，士相握紧册宝，跪下身来，将此册交授给玉佑樘。

    玉佑樘也忙抬手，毕恭毕敬接过宝册，表明愿接受册立之决心。

    而后将宝册递给身旁的捧受册宝内使，内使再重复一遍同先前一样的程序，将册授给玉佑樘，玉佑樘再转交给捧授册宝的内使。

    赞引官高唱令声，玉佑樘伴着令声，出圭、俯伏、平身……

    再捧起册宝，由内使在前头引导着，跟出大殿。

    待内使便将册和宝小心放入册宝亭盈匣中，玉佑樘就在殿外朱色台阶上头鞠躬下跪，郑重地对着穹宇连拜四下，而后起身，走出奉天门。

    仗义鼓吹，又是一阵雅乐奏响。

    百官也一同恭敬跪拜，迎送册宝至文华殿。

    玉佑樘静立于丹陛，遥遥往阶下看去。

    谢诩为上品官员，自是位列于前排，他生得高，向来瞩目，一眼便能从众人之中寻见他。

    谢诩今日一袭赤色朝服，金冠奕奕，他伏身跪拜，未尝抬头看自己一下。

    玉佑樘将目光停在他身上良久，也未等到这人朝他投来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跟上内官。

    此刻，百官均平身，要前往中书省那里颁行施令。

    玉佑樘边跟紧内官，边又便侧头瞄了眼，谢诩一众人已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背行离去。

    愈行愈远。

    额前彩珠摇曳，玉佑樘慢慢垂下眼睫，往内殿走去。

    皇后娘娘已在内殿等候，她位于宝座，也是神彩飞扬。

    玉佑樘忙在大殿中央跪下，行朝谢礼，连拜四下。

    他不能开口，边由身旁内使代为恭谢：“小子玉佑樘，兹受册命，谨诣母后殿下恭谢——”

    紧接着，又要重复拜四下。

    礼毕，玉佑樘才悄悄抬眼瞥了下坐于高阶的皇后娘娘，这是他进宫后第二回见到这女人，她虽同自己的娘亲有八分相似，却要比娘亲雍容华贵多了。

    玉佑樘脑中猛然浮起许多场景，他回宫前夜，晕黄烛光里，娘亲自来房中，告明他此间真相……

    过了一会，玉佑樘扬头，同皇后相视一眼，弯眸一笑。

    皇后微愣，颜色复杂，也不过短暂几秒，随即又笑花怒放。

    玉佑樘回身，踏出内殿，无论如何，这女人还是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

    下一个地点是文华殿。

    玉佑樘来到这里的时候，亲王、世子、郡王已在文华殿门外台阶等候。

    二皇子，三皇子均列其中，玉佑樘到达的时候，他们姿态虽卑恭，却并未抬头看他。

    玉佑樘越过二皇子时，斜睨了他一眼。

    第一回见到这厮对自己如此谦尊，真是难得啊，哈哈。

    暗爽之中，他被内使恭迎上宝座，几位郡王便由东边台阶进入殿内，按序排列，对着玉佑樘作以四拜。

    终于不必再站再跪，轮到旁人来跪他了。

    玉佑樘屁股黏在椅子上，真心不愿再挪下来。

    他含笑望向座下，长王二皇子上前一步，神色极冷，手中玉圭遮面，恭贺他道：“小弟玉佑杨，兹遇长兄皇太子荣膺册宝，不胜欣忭之至，谨率诸弟诣殿下称贺——”

    听着很是不愉快嘛，玉佑樘摸了摸下巴。

    二皇子贺毕，几位皇子又同时跪下身，叩头，行四回拜礼。

    玉佑樘长袖隔空一揽，示意不必重礼。

    不过，有一人却未再次跪拜，从头至尾，他都未动，很是显眼……

    玉佑樘定睛一望，是老三，他个头并不高，一身亲王青冕几乎将他一小只人牢牢罩住。

    旁边有内监见他不动，面带惊疑，赶忙上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式，微低着头，犟在原处，珠旒于他光洁额前压下暗沉黑影，无人看得轻他的表情。

    内监有些惧怕，但还是试探性轻轻拽他袖角，直接被他一把抵开，重摔在地。

    二皇子轻瞄他一眼，道：“三弟，该跪了。”

    三皇子还是不言，过了许久，才听他低喃道：“为什么要让这个哑巴当太子……为什么……”

    二皇子似乎没有听到，再一次提醒：“宣王，给太子跪下！”

    “为什么？”三皇子迥然抬头，眼中含泪，目眦欲裂，眼白均被血丝覆满！

    能瞧见他的人均被吓了一惊。

    三皇子突然似不认识众人般，指向玉佑樘，哭号叫吼：“为什么要让个哑巴当太子？为什么要让他当太子？本王哪里不如他？你们说啊！说啊！本王哪里不如这个哑巴？！”

    众王均低头，无人回应。

    清泪从他脸颊一道道滚落，让他看上去可怜又可笑，殿中空寂无声。三皇子又猛然脱离众人视线，他步伐颠颠，却又快得惊人，失魂一般冲至殿口，强行从把守门外的禁卫军腰间拔出佩剑！

    此刻殿内外众人才反应过来，禁卫军高吼：“保护太子殿下！”

    文华殿中乱作一团，玉佑樘也站起身，盯着三皇子提剑直直冲着自己砍来，这个曾经可爱稚气的孩子，此刻已是青筋暴突，眼中被仇怒渲得血红，似进了噩魇一般，看一眼便会叫人脚软……

    殿中内官连滚带爬冲上台阶，欲将太子殿下重叠围住，却直接被三皇子一剑一剑于背穿心，直接送命！

    一簇鲜血溅喷到玉佑樘眼前，他眼前嫣红成一片，所见的一切仿若都泡在血里……

    视野之中，二皇子平静立在原处，未有任何动作，只由众人挤压带动，冷眼望着发生的一切……

    而玉佑樘也无法做任何动作，内官和侍卫一个个冲到他跟前充当肉盾，而他也被一点点往后挤压，他的背部就抵于宝座一处尖锐，金属一厘厘扎进他肉里，血腥的场景让他对于痛楚的感官愈发放大……

    ……他觉得好难受，不知是来自身体的疼痛，还是心头的无力……

    殷红的画幕里，旁人似乎渐渐朦胧隐约起来，唯独三皇子愈发清晰，他面容狰狞，疯了一般，离他愈来愈近……

    玉佑樘脑中闪过许多片段，最终只定格在一件事上，那是他与谢诩第一回在宫中私下会面，谢诩淡淡告诉他，册立大典上会有一件大事。

    玉佑樘浓睫微阖，原来，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说的正是这件事吗，谢先生。可是此刻的我，该怎么做呢？

    玉佑樘再度睁眼，剑端银芒锐利，已直指自己胸前！

    握剑的孩子一点也看不出往昔的明快讨喜，他唇角大裂，笑面狰狞，容色看上去可怖之极，他衣服脸上浸满血液，可是他看上去好开心，开心到让人恐惧。

    玉佑樘立直身体，静待那把剑刺来。

    剑端已划破他的玄衣，一缕血水贯出，三皇子面色更为亢奋，加重手心力道，只想将那柄利剑穿得更深……

    下一秒，三皇子似被人点穴了一般，周身僵住，瞳孔骤大，而后喷出大口乌血，直直栽倒在玉佑樘脚边……

    他背后中箭，一箭穿心，死不瞑目。

    锃——

    是剑柄掉落在地的一声脆响。

    殿中众人死寂下来，空气中血腥蔓延，放佛此处并不是郡王恭祝太子的贺堂，而是一处恐惧无比的修罗场。

    玉佑樘惊魂未定，他按住胸口阵阵剧痛，与众人一道朝着殿门口看去……

    一名从未见过的毫不起眼的禁卫军弓箭手正呆怔在原处，他还维持着捏弓姿势，睁大眼环视殿中众人，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射向三皇子的那一箭，他也未曾料到一般……

    与此同时，还未得知宫中消息的百官，迎召结束，从中书省走出，相互虚伪逢迎，谈笑道贺。

    众人之中，唯独谢诩一人徐徐慢行，不道一声。

    他目无旁骛，直直走至高阶，才回头，望向宫殿方向。

    巍峨金顶上，朝曦似薄血。

    了然一般，他又收回视线，正色向前，一级一级拾阶而下。

    =。。=

    册立太子大典拉下帷幕，本该是举国喜庆的吉时，不过半日，便被权谋的黑影所拢，整个宫廷陷入恸哀之中。

    次日，因宣王刺杀太子已薨一事，百官并未进表笺祝贺，内外命妇也没有在中宫庆贺。

    玉佑樘于东宫养伤，因此去见诸位皇叔，还有谒太庙的事，也拖了下来。

    射杀三皇子的那位侍卫被押往大理寺审查，他只道，一时情急无可奈何，若不杀三皇子，死的便是太子殿下，自己也未想到居然一击毙命。

    这个可怜的青年随即被午门斩首。

    三皇子的葬礼很快举行，还未穿上皇太子冠服的玉佑樘便先穿上了麻布衰服，朝中百官也皆着白冠素服，举国齐哀，不饮酒食肉，朝夕望阙，哭临三日。

    丧礼当日，皇帝陛下始终神色呆木，郁郁沌沌，似是偶人。

    众臣遥遥望着他，眼中痛哀欲泪。

    翌日，大臣的哀痛得到验证：原先开朗无比的皇帝陛下，似乎因三皇子驾薨一事，大受打击。

    自打参加过三皇子丧礼后，便一直不出殿门，整日闭关在里头，香雾缭绕，炼丹修道。

    于是，整整一个多月未再上朝……

    此间，玉佑樘也完整得知大典当日，向来和顺的三皇子为何突然疯了一般要刺杀自己。

    ——实际上，方首辅一直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只是假与三皇子私下勾结，无需二皇子亲自动手，借三皇子之手便可来对付自己。

    而谢太傅也一直暗中买通一名三皇子住处的心腹宫女，往其平常所用香料里，加了一味西域迷香，此香无味，但闻多了会神志不清，有疯癫之症，而且会愈发严重。

    三皇子向来克己，一直努力保持着众人眼中的仁厚友爱之相，可期间，饶是自己表现再好，自己的多位党臣，却因谢诩从中作梗，一个个原先忠心耿耿，纷纷变得墙头草往别处倒戈。各种外因内因将始终隐忍的三皇子逼至绝处，狩苑野兽一事根本不像三皇子如此谨慎的人所为，大概从那时起，他就已心智不清不择手段了罢。

    真正的高|潮到来，则是册立太子那日，他见到玉佑樘穿着冕服一点一点走上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大受刺激，继而心智全失，此后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至于那位只说自己是无意之举的弓箭手，也不过是神通广大的太傅大人派来的一只替罪羔羊罢了。到最后，一直为玉佑樘所重视的三皇子，也终究成为了太子党与二皇子党之间相互倾轧的权利牺牲品。

    玉佑樘私下问过谢诩，为何要杀了他？

    谢诩极为平淡且无愧地回复他一句话：贪妄的猛虎最终只会落得如此下场。

    玉佑樘回道：其实并无区别，我们都是贪妄的猛虎，我们是，二皇子那边也是。

    谢诩很快给了他答复：本就是你的东西，算不上贪妄。

    =。。=

    又过半月，被大臣夺命连环上书逼到暴怒的皇帝陛下，终于从谨身殿封闭的门缝中下出一道圣旨……

    即日起，太子监国，勿再扰朕清修——

    次日，领下圣旨的玉佑樘，登上凌烟阁顶，他立于阑干前，瞥见一株高木已抽新芽，鲜绿动人。

    他轻声道：“碧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跟在后头的宫女微垂下脑袋，道：“不知道。”

    “春天来了吧？”

    碧棠也瞧见那片新叶：“看起来是这样。”

    “也就意味新的冬天又要到来，”玉佑樘长长舒出一口气，才回道：

    “我那时在寺中，以为进宫就是圆满。而进宫之后，我又以为顺利登上太子之位便是完满，一切都会变好。现下我算是恍悟了，人啊，根本没有所谓的好结局，只有一个又一个，新的开始，更难的开始。”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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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幕

﻿    ﻿

    熙和三十四年，春。

    林花著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奉天殿内，玉佑樘一身绛纱袍，发冠为玉珠皮弁，以一支金簪固定，颇显华贵端方。

    他慢悠悠踏上朱陛，而后回身，于龙椅侧下左边的座椅驻足……

    阶下官员分立两侧，待他坐好，纷纷举起手中玉笏，跪拜行朝礼：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当今太子上朝听政的第一日，许多大臣们也有点好奇，便从袖隙中偷望这位册封过后没多久就被皇帝派来监国的太子殿下……

    他肤若白脂，衣衫初阳般火红，一双长眸当真生得同皇帝陛下一样，墨色沉沉。

    这三色拢于一身，美得惊心。

    这时，身边一位公公代为开口道：“众位大人还请平身。”

    台下诸臣收回目光，一一起身：

    可惜了……是个哑巴。

    因玉佑樘无法讲话，所以他的座椅前边，特别放置了一只黄梨小案。

    上头笔墨纸砚，方便太子可以边听政，边书写意见，而后由公公念出。

    大臣们瞥了眼那小桌子，一阵头疼，本来上早朝就很是浪费时间，这下上一次奏，还得等太子慢慢写完，读完意见，才能进行下一次参奏。

    还来得及回去用午膳吗？大臣们彼此对望一眼，心有灵犀，今天诸位可要少奏一点噢。

    只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众人震惊了。

    头一位大臣开始上奏的时候，玉佑樘只匆匆瞥他一眼，便开始提笔，低头倾听。他一开口，太子殿下便开始书写记录，下笔如飞。待他全部讲完问询意见之后，不过片刻，便抬手将纸递给身侧公公，公公就开始朗读出太子殿下的见解了。

    诶？居然一点不比能讲话的皇帝陛下效率低，并且还说的头头是道一针见血？！

    大臣们目瞪口呆。

    玉佑樘轻捏狼毫，一直注意下头的表情，

    众臣之中，唯有俩人见不到一丝他色，这俩人位列第一排的左右两侧。

    一位是方首辅，一位是谢太傅。

    两人均着一品文官常服，鲜红灼眼，胸前织有白鹤，似振翅欲飞。

    方首辅已是耳顺之年，而谢诩才过而立，那种沉着的气质却分外相似。

    玉佑樘最烦他一副百年不变的淡定样，打算调戏他一番。

    恰好太保大人上奏，说得是太子殿下应当尽早娶一位太子妃一事，并且相当果断推荐了一番自家的小女儿。

    众臣心中白眼直翻，这老家伙还真是急不可耐地攀高枝啊！

    玉佑樘瞄了一下谢太傅，在纸上飞快写下一句，交给宦监。

    公公一丝不苟念道：“先谢过太保大人的好意。本宫年纪尚轻，国事还有诸多不明，仍需全心学习，暂不可有他念。而且大人请看，太傅大人都过而立，也是挂心朝廷，无暇娶妻。”

    成功转移仇恨，太保大人与众人的眼刀嗖一下杀向第一排的谢诩，也是啊，这太傅大人怎么老不烦娶妻的事，还要旁人来帮他烦！上回皇帝陛下神烦，这回太子又来神烦，他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烦唷？！

    谢诩处于众矢之的，倒是好整以暇，稳声道：“古来皇子皆是早早立妃，殿下若有意愿，可不必参照下官。”

    公公凑头又将玉佑樘所写的回复念出：“谢先生为本宫良师，私以为，还是要向谢先生看齐得好。”

    谢诩面色不改，又道：“若是殿下执意，下官定会尽快娶妻，切不会耽误殿下的成家之重。”

    玉佑樘狠扫他一眼，立刻写道：

    “不必了！太傅大人还是继续尽心效国吧！”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句话力透纸背的力度，身侧太监刻意将此句读得很重。

    阶下众臣闻言，纷纷扬首瞧太子殿下，这小子果真跟他老爹一样，喜怒不定，一会一个主意，以后可真有的受了。

    于是，咱们太子殿下的第一天早朝，在大臣们的擦汗中结束。

    =。。=

    早朝过后，玉佑樘迎来了一位稀客。

    是方首辅。

    他来找玉佑樘不为别的，只言要致仕。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不过玉佑樘不免虚情假意了一番，写道：首辅大人为国之栋梁，阁中砥柱，而且此刻皇帝陛下无心国政，自己年岁尚小，怎可少了方首辅这样的名仕呢。

    方首辅叹息一声，徐徐行礼道：“下官已经老了，请殿下允许我致仕吧。”

    玉佑樘也跟着叹气，写道：既然方大人如此执着，那……本宫也不好阻挠。

    方首辅这一辞官，朝中众多臣子反对，众多臣子挽留，这位老人还是十分绝决地走了。

    他一走，朝中大动。

    诸多原先的方首辅的同党也跟着致仕：二皇子都出宫当藩王了，方老大也跟着辞官了，还不赶紧走，等着被太子殿下整死么？

    其中不乏三十多岁的，致仕文书上还大言不惭写着：告老还乡……

    内阁六部之中的官员名仕，一瞬间空亏了一块，虽不算太严重，却也够玉佑樘头疼的。

    年轻的太子殿下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历经四十余年的勾心斗角，你来我往……

    走之前，仍然不忘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手段，给了自己最后一个下马威。

    玉佑樘也迅速处理起来，谢诩在朝中乃是众心所向，大部分人推荐，于是没过几天，谢诩就由皇帝陛下亲自下旨，提升为首席大学士，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兼任正一品太傅。

    除去他，玉佑樘也从未忘记自己的那些幕僚，此刻朝中官职空缺，正是得以运用他们的好机遇。

    徐阶，沈宪，杨呈和，严正白，陶炎。

    他又一次将这些名字翻了出来，一定要将他们弄进自己的詹事府来。

    玉佑樘很快锁定了一人，杨呈和。

    此人先前提过，文才佳，心思缜密，为人谨慎，驱逐名利。

    此间，玉佑樘一次又一次地将杨呈和名字画圈，而后苦恼抵笔于唇下。

    这人确是玉佑樘的首选，是乙班的高材生，又是户部郎中杨显的儿子。

    太适合朝廷风格了！

    只不过，若想直接将他提升为少詹士，中间流程还真有点麻烦……

    因为在大梁，官职的不是你想立就能立，想提就能提的，就算是皇帝老子，也需要有一位或者数位朝中众臣的举荐信，再谨慎思考思考，才能动用此人。

    玉佑樘心头一亮，即刻想起一人。

    这人刚被升职，想必心情很好，跃跃欲试。

    这样，明日一早便去找他。

    这么想着，玉佑樘定下目标，一夜好眠。

    第二日，玉佑樘面带微笑，来到文渊阁。

    他一路疾行，边万分亲和地搀起跪拜在地的阁中大臣，最后总算在廊尾一间小房内寻见正在办公的谢首辅。

    “谢大人当上首辅，居然都没换个大点的地儿办公。”碧棠掩唇在玉佑樘身后轻轻道。

    装！玉佑樘心头闪过这字。

    见玉佑樘突然到来，不等内监通报，谢诩便起身一揖，道：“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玉佑樘赶忙上前一步，将他一把扶正，示意不必多礼。

    谢诩也随之抬头，第一眼就瞅见玉佑樘极其罕见的神色，眼月弯弯，梨涡闪闪，笑中甚至还有一点讨好谄媚之意？

    谢诩不忍再看，敛了墨睫，问道：“不知殿下到此，有何贵干？”

    玉佑樘一点也不急，又扒拉着太傅大人，哦不，新任首辅大人坐回椅子，一双亮眸眨巴眨呀，分明在说：不急不急，大人您先坐，咱们慢慢谈。

    被强行入座的谢诩，慢慢挺直身体，阖起桌边公文，将笔纸递给玉佑樘，又将砚台推到他跟前。

    他始终面色冷峻，他想，他已经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事了。

    不出所料，下一刻，他瞥见玉佑樘于纸上写道：“本宫于国子监学习时，曾有一位挚交好友，叫杨呈和，乃是户部郎中杨显的长子，那时，本宫就觉得罢，这位少年有不世之才巴拉巴拉……（一堆溢美之词），怎可因其父官位不高，便将这孩子折杀于国子监中。希望首辅大人能为他写一封推荐信，荐其为东宫詹事府少詹士。”

    玉佑樘写完后，极其恭谦地将那张纸双手供上，眼睛又是眨呀眨，挚真无邪。

    谢诩不看他，视线落在纸上，一目十行，将那大段大段言辞恳切的秀逸行书淡淡扫完，而后并未再做任何动作。

    诶？玉佑樘停下恳切眨眼，又掀起一张纸写道：谢大人好歹给点反应吧？嗯？

    后头那嗯显示出他今天惊人的好脾气。

    谢诩淡然道：“我再看看。”

    不等玉佑樘动静，他又将那推荐杨呈和的纸张放至一边，打开面前公文，收袖提笔，开始书写。

    真真是目无他物，头也不抬道：

    “近日阁中公务繁忙，殿下嘱托之事，下官稍后几天再给出答复。”

    好……罢……

    玉佑樘还算通情达理，知道前任方首辅走之后，阁中大动，很多遗留下来的公务和缺漏都积压到了谢诩身上。

    他想，明日再来好了。

    第二日：

    玉佑樘眨巴眼：谢诩大人可考虑好了。

    谢诩不言，唯独目不暇接审核官令，头也不抬，忙ing……

    第三日：

    玉佑樘眯眼斜视：大人写推荐信了吗？稍微挤一点时间写也行啊……

    谢诩依旧垂眼不语，一封接着一封批阅文书中，无声表明：好忙哦，挤不粗……

    第四日：

    玉佑樘拍桌：谢首辅！你写不写！你丫到底写不写！

    谢诩一本一本整理书架上头的宫册，平静道：“殿下没见下官正忙着吗？”

    第四日，夜晚。

    内阁几位文官，锁上文渊阁的大门，窃窃私语中……

    文官甲：这几日太子怎么老来我们这？

    文官乙：审查工作呗。

    文官甲：那也没必要每天都来吧，之前皇帝陛下来的也没这么频繁啊。

    文官乙：也是，不过这太子殿下，代理朝政还没几天，新官上任三把火，态度积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文官丙：俩傻子，要是审查的话，也该慢慢看慢慢瞧各部，你们没见太子殿下一来我们这就往谢首辅那里直冲吗？

    文官甲＆乙一锤手道：对噢！

    文官丙：谢首辅先前跟太子啥关系？

    文官甲：是太子的私人老师。

    文官乙：噢噢噢，一定是这样！太子殿下一定是来虚心下问首辅大人治国之事……哎呀~小丙你打我作甚？

    文官丙：打得就是你，什么脑子，就不能再往深处联想一下。你们想想，上回太子第一回主持早朝，太保大人让太子早点娶妃，太子立马表示谢大人不娶他也不娶，谢大人于是说马上就娶绝不耽搁太子，太子立马气呼呼地讲，不准娶！这此间关系你们还未看出来吗？

    文官乙：难不成……？这太子殿下对咱们首辅大人有那么点断袖龙阳之……

    文官丙：诶诶诶~不要这么直接讲出来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哦嗬嗬嗬~

    文官甲＆乙：哦嗬嗬嗬~

    第五日，玉佑樘再也不指望谢太傅了，于是去找别的高官。

    那些官员均目光闪躲：呃，这个……嗯，那个……首辅大人告诫下官，太子大人监国不久，资历尚浅，年少轻率，殿下的有些决定还是要多作谨慎考虑，不要轻易答应他为好。

    玉佑樘彻底怒了。

    第六日，他杀向文渊阁，一把将第一天写的那纸从数叠卷宗之中翻出，拍在谢诩面前，又加一句：写不写荐书，给句准话！

    谢诩也不看那张纸，兀自将被玉佑樘翻乱的卷宗一张张叠理齐整，才道：

    “我说过，稍后几天再给出回复。”

    玉佑樘也坐下身，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不满我不再只靠你一人？

    “未有任何不满，”谢诩态度依然平静，徐徐陈述：“大典当日之事，显而易见，殿下靠我一人足矣。”

    他又道：“只可惜殿下非得记挂一些多余的人或事，徒添烦恼。”

    闻言，玉佑樘气的说不出话，将那纸抽回，团巴团巴扔谢诩跟前，甩袖离去。

    第七日。

    玉佑樘除去早朝，终日闭关房中，屏息凝思，总算灵机一动，想起一人。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居然被太傅气到如斯，险些将这人给忘了——

    沈宪的老爹。

    尚书之职，正三品，也为高官。

    而且沈家因为他狩苑重伤一事，一直心有亏欠，从沈大人那里下手，一定能弄到推荐信！

    第八日。

    玉佑樘将那纸来自于沈尚书的荐书，对着融融春光，指弹两下，瑟瑟脆响入耳，真是动听之极。

    哎呀呀，位高权重的谢首辅大人呀，这次靠你了么？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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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幕

﻿    ﻿

    隔日，玉佑樘将荐书带到了谨身殿。

    这是他代政后第一回来见自己的父皇，册公公一打开殿门，一股香便弥漫鼻腔，玉佑樘微侧头，躲开这浓烟，方才入室。

    册公公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才瞧见皇帝陛下。

    老人正于一座鼎炉前打坐，一身青袍，双目紧闭，烟雾缥缈间，颇显仙风道骨。

    他似乎感受不到有旁人闯入，姿势不变，也不动。

    册公公忙细声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噢……”过了半晌，皇帝陛下才悠悠应道，也不睁眼。

    公公又道：“殿下来看您了，顺便求您一事。”

    皇帝陛下还是“噢”了声，听不出意味。

    册公公也忙为玉佑樘道明来意，说了杨呈和一事，顺便提了一番沈尚书的荐书：

    “陛下要看看荐书吗？”

    皇帝这才半睁了眼，眼中亮为缭绕烟雾遮蔽，叫人有些看不清，他道：

    “不必看了，直接拟旨。”

    闻言，玉佑樘心中巨石落地，竟比想象之中顺利多了。

    而后他目光巡到玉佑樘脸上，又道：“册公公，你退下吧，我有几句话要同樘儿讲。”

    册公公忙携着几名宫人疾步退出，偌大宫中，只余玉佑樘同皇帝两人。

    “坐。”皇帝陛下率先开口。

    玉佑樘撩起衣摆，盘腿坐定，同皇帝一样的姿式。

    接下来，皇帝又不吭声，闭上眼，开始念经。

    敢情是叫我来陪坐？玉佑樘目不转睛盯着皇帝老儿，好罢，既然他都这样松口为我拟旨，陪陪也无不可。

    光阴一点点流逝，就在玉佑樘已被香火熏得昏昏欲睡之际，皇帝陛下突然启唇，问道：

    “你娘亲近来可好？”

    此话如如冰水灌头，瞬间将玉佑樘通体浇了个清醒透凉。

    皇帝始终闭着眼，目无他物。玉佑樘又不能讲话，一时身子有些僵硬。

    皇帝又平和道：“朕知晓你会讲话，此处并无旁人，你开口罢。”

    玉佑樘只觉得胸口一紧，呼吸险些漏拍，原来他什么都知晓……

    他花了许久，才平定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是将出来的话还是有些抖：“她挺好的。”

    他已经意压低嗓门，无奈还是遮不住女孩儿的本音。

    “哦……”皇帝陛下倒是丝毫不见一点诧异，又缓道：

    “你娘亲给你取了甚么名？”

    “姜铃兰。”玉佑樘这回答得极快。

    “姜铃兰，”皇帝念了一遍，又重复了遍：“姜铃兰。”

    “好听啊……”这个老人称赞道：“若是跟朕姓还未必有这倔雅的味儿。”

    老人又絮叨地将这名冠了自个儿的姓：“玉铃兰，玉铃兰……”随即又否定：“不好，俗。”

    玉佑樘也不知该作何反应，默然无声。

    “你走罢。”

    紧接着，皇帝陛下发了逐客令，而后便将玉佑樘撂在一边，开始虔诚地诵经。

    玉佑樘站起身来，行拜礼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见老人没一点反应，玉佑樘轻步走出殿外。

    待出了门，清风袭来，才发觉自己手心背脊已经让汗水浃了个透。

    而殿内正在阖目诵经的皇帝陛下，听见这声阖门的轻响，睫毛极细小地颤了一抖，须臾之间，无人瞧得见。

    =。。=

    当日下午，内阁很快迎来一道圣旨，来自皇帝陛下，内容是将户部郎中杨显之子杨呈和，擢升为詹事府少詹事。

    首辅大人很快将这一纸诏书封还了回去，并且还列出六大因由，字字珠玑，句句精辟，恳请皇上加以驳正修改。

    在大梁，内阁及六科均享有“封驳权”，也就是如果认为皇帝诏书因不合时宜而不便下达时，可将诏书封还加以驳正。

    于是乎，原先可以极快传达下去的圣旨，一下子就被压在了内阁，不得动弹。

    本来已是万事俱备，只等杨呈和这一缕东风登门拜谢，以誓效忠的玉佑樘，听到这个消息，硬是捏爆了手中一只瓷杯。

    之后几日，太子殿下上朝听政，只要是首辅大人提出的某地规划实施，亦或者某项外交策略，他都一副百无聊赖懒得倾听状，也不做笔录。

    待首辅大人娓娓讲完，均是敷衍回以四字：容后再议。

    首辅大人倒是无任何反应，谦卑退下，面容一如既往止水无波。

    一众大臣深觉谢大人讲得很不错又中肯，却一次次不为太子殿下重视，实在不满。其中有几位胆大的果断上前，力挺谢诩的建议。

    太子殿下居然摆出一副无赖嘴脸：孤又没有不同意噢，只是说了以后再说噢，你们急什么，国家大事都要谨慎考虑的嘛。

    册公公念出这些的时候，玉佑樘就睁大眼，无辜望着下头，他生得极好，眼波晃如春水，润物融融。

    明明很是气人的话吧，大臣们被那样动人恳率的眼光定定瞅着，还是没法断然出气，只得憋在胸中：唉，就当太子还年纪轻不够决断吧。

    下朝后，玉佑樘立于高阶，目送走谢诩挺直如松的背影，轻眯起细长的眼……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谢先生，你的惯用伎俩，我还算活学活用罢。

    =。。=

    这样大概持续了一周，一日下午，玉佑樘在太子宫中埋头批阅奏折的时候，突然有位小太监前来禀报，道，首辅大人登门拜访。

    “不见。”玉佑樘晃两下手背，撵那人走好吗，有多远走多远。

    小太监摸摸头，又道：“首辅大人道，是为杨显之子一事而来。”

    玉佑樘吞了秤砣铁了心，一道寒光射向小太监：“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不见。”

    好好好，小太监连退几步，匆匆出去回报。

    立于端本宫花园外头的谢诩，接到了小太监带回的，玉佑樘的反应：

    “殿下说他正忙，不见。”

    谢诩了然一笑，他早便清晰猜到这样的结果了，他道：

    “既然如此……”

    所以还是知难而退吧首辅大大，小太监抬手悬空一揽，摆出送客的姿态。

    却不料首辅大人一下避开他的臂膀，步伐极快地穿过游廊，径自往宫门走去。

    咦咦咦，首辅大人刚才是硬闯了？

    小太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回头望，哪里还有首辅大人的影子？

    就这样，正在埋首办公的太子殿下被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玉佑樘刚巧垂着脑袋一封封批奏，察觉到纸页上的日光渐渐为人所遮，估计是撵谢诩走的那小太监已经回来了，头也不抬，随意问：

    “赶走了吧？”

    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从脑袋上头穿来，音色足以听出主人的气定神闲：“很遗憾，并没有。”

    玉佑樘指间的小毫僵在原处，而后又继续提笔书写，不看来人，冷声道：

    “首辅大人特意登门，找我有什么事？”

    谢诩不爱不卖关子：“关于杨呈和一事，需要与你解释一番。”

    玉佑樘搁笔，总算肯分点目光给谢诩：“孤无需解释，只需首辅大人将那道立官的圣旨放了即可。”

    “不行。”斩钉截铁。

    玉佑樘又翻开一本奏折：“那你走吧。”

    谢诩长吐出一口气，突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陪为师出去走走。”

    语气是罕见得透着一点松软。

    玉佑樘闻言，额角连抽两下：“不去。”

    “难道要我像上回那样，强行抱你出门，才肯陪我踏青？”谢诩道。

    玉佑樘又不免想起之前那次桃花事件，事发之后，他一直将自己关在黑黝黝的小屋里，没日没夜背书，以表抗议。谢诩叫他出来踏青，他也毫不理会。这样僵持几天后，谢诩直接破门而入，不等他反应，便将他强行悬空抱起，带到外头……

    谢诩那样高大，瘦小的他根本无力抵抗……

    真是惨不忍睹的场面啊，玉佑樘停住回忆，斜睨他一眼：“我现今已为太子，你还敢这样做？”

    谢诩安安稳稳隔桌而立，不见一丝动容，他给出的陈词也是不急不缓：

    “上回早朝太保求你立妃一事，以及你为了杨呈和频频来内阁寻我的事，已让阁中诸多官员暗地疑行太子殿下对我是否有有断袖之好，而你近日又莫名于朝堂上同我无理置气，更让那些无聊之众揣测纷纷……”

    玉佑樘近日也依稀从部下口中得到此类风声，他并未当回事，此番谢诩又直接提起，叫他不免有些心虚，但顾于颜面，依旧抵抗道：

    “都是无稽之谈，我心朗朗，根本无需当回事。”

    谢诩闻言，双臂撑在案上，小幅度倾身，靠的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也明显低了少许：“今日若你不同意，我会强行抱你出去。反正殿下心中澄澈磊落，也不介意将此等癖好坐实。”

    玉佑樘显然低估了眼前人的无耻境界，双手无奈抱头：“我陪你去，行了吧。”

    =。。=

    半个时辰后，建康城最为繁华的一条大街上：

    一位年轻公子分外惹眼，他相貌生得极美，雌雄难辨；气质又格外脱俗，最为普通的云巾道服，也穿出了一身风雅儒意。

    而他身侧，又有一位比他高出两头的男子，一袭玉白深衣，他面上无色，墨发一丝不苟束全，看着好生清冷禁欲耶~

    这两人慢步徐行，目不斜视，相当淡定地一一忽略掉两边女孩儿不停送来的如丝媚眼。

    这两人嘛，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和首辅大人。

    玉佑樘将手中玉扇来回展阖，此番他出宫，表面上是微服出巡考察民情，实际上是……陪身边这厮出来踏青！

    虽然这前提令人不大愉快，但这可是玉佑樘进宫之后，除却去国子监念书外，头一回出宫。

    外头春光明艳，车水马龙。

    他不禁有些兴奋，来回打量着曾经熟悉的街道小铺，眉眼间不由昂扬起来。

    下一刻他又立马收回欣喜之色，绝对，绝对不能让身边这人察觉到他的情绪！

    “到底去哪？”玉佑樘一直被谢诩带着，有些漫无目的。

    谢诩也不瞧他一眼，道：“到了便知。”

    又走了一路，身边这人总算驻足在一座墙边……准确说躲是墙后？

    玉佑樘不明所以然地看回去。

    谢诩朝着墙外边扬了一扬下巴。

    玉佑樘循着他的方向望去，第一眼所能瞧见的，便是是杨府斗大的门匾。

    “杨显的住宅。”谢诩道。

    也就是说杨呈和也住在此处，所以？

    玉佑樘还是不大清楚此行目的。

    谢诩清冷冷扫了一眼玉佑樘，这孩子眼中的求教欲旺盛而热切，直灼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再看，收回眼，只道一字：“等。”

    没过一刻，杨府中走出一人。

    一位极为年轻的公子，深蓝衣袍，生得神清骨秀，风流非常。

    杨呈和，玉佑樘将他同册里头的画像对上。

    谢诩不语，无声地示意他继续看。

    这时，不知从哪钻出了一名衣衫褴褛的乞儿，似有腿疾，正一瘸一拐地往杨呈和那里挪，而后啪叽一下栽倒在杨呈和脚下。

    “大爷，给点钱吧大爷！”那乞儿似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一下抱紧杨呈和的小腿。

    杨呈和随即一脸嫌弃厌恶之色，抬腿便是一脚，将那小乞儿踹开。

    这一脚下得极重，直将他踹出数尺。

    小乞儿疼得瑟瑟发抖，而后杨呈和似乎不进行一般，又上前几步，再重重抬脚踩碾了那可怜的家伙两下。

    一旁围观的玉佑樘，不由勒紧拳头，紧接着，便听得身边人讲：

    “杨显之子，我也曾注意过他。确实才学好，心思深沉。可再多学识也无法掩其品质低下，恶迹斑斑。这样的人，你愿意收入你的麾下？”

    一点羞赧爬上心头，玉佑樘脸微热，无可回击，只好为自己圆场：“我常年被禁锢于深宫，哪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些人的本质。就算是刻意去见他们，在我面前也会表现良好，寻不见缺憾吧。”

    谢诩负手，背着他走，丝毫不让让自己的徒弟，直白训他：“我有意为你把关，你非但不当回事，还一味固执己见。”

    玉佑樘亦步亦趋，跟上他，决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那乞丐肯定是你故意准备的？对不对？”

    话落，正疾步行走的谢诩突地停身，险些叫玉佑樘撞上他后背。

    他驻足的地方恰巧是一株桃花树下，一枝偏低的桃枝横亘于半空，挡住了他的去路。

    芬香沁鼻，玉佑樘不禁扬眸，一头芳华，粉团开得正旺，如海如潮，奔涌入目。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谢诩并未回头，也未躲开那桃枝从别处走。而是抬臂，使了三分力，便将挡在自己前头的那一枝桃花折下。

    为人摘折，桃树不由晃曳，粉瓣一片片打着旋往下掉。

    很快的，谢诩满肩满头铺满落花，他于此间转过身来，将方才折下的那一枝递至玉佑樘跟前，平静道：

    “我记着你喜欢这个。”

    那一枝上，桃花开得正好，瓣瓣如粉脂，娇嫩得似能化水。

    玉佑樘脑中蓦然空白，有些反应不来，只痴怔地伸一只手臂，抽过那桃花。

    谢诩见他半天不动，伸手想替他将发冠上的叠叠花瓣扫去，却不料他一下极快躲了去，只好作罢，收手回袖，平淡望着他。

    不过片刻，玉佑樘莞尔启唇：

    “这本就是你应该还给我的，难不成还要我谢谢你？”

    谢诩并未接他话茬，只道了一句，语调里听不出波澜：“都长这么大了，还要哄。”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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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第二日，玉佑樘敏锐察觉，早朝皆是第一位入朝的首辅大人不见影子。

    他瞥了好几眼第一排那个空缺，居然有点不习惯。

    散朝之前，见大臣们均上谏完毕，他才问：首辅大人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负责考勤一块的都御使大人赶忙上前，禀道：“回殿下，谢大人偶感风寒，告病在家休息。”

    玉佑樘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又写道：遣一名御医去瞧瞧。

    而后玉佑樘也并未当回事，小风寒罢了，估计明日便可以回来上朝。

    不料接下来几日，谢诩都未再现身朝堂。

    玉佑樘又将都御使单独留下发问：谢大人怎么还没来？

    “病还没好。”御使大人如实答。

    不就风寒而已，这么严重？出了奉天殿，玉佑樘又特意去了趟太医院，寻见那位去府上为谢诩看诊的御医。

    御医见太子竟亲自来找他，有些受宠若惊道：“下官已为谢大人配了方子，约莫一周便可康复。”

    身边碧棠凑上前去，问：“小太医，我家殿下想问问，谢大人到底患得是个甚么病？一点小风寒不至休假这么久吧。”

    御医道：“实际上，谢大人的病，虽和风寒之症很是相似，但绝非风寒，而是桃花癣。春日花开得多，有些人是会患上此病。”

    桃花癣？

    玉佑樘想起几日前他摘桃花给自己，难不成是那次？

    “殿下，要不……去探望一下谢大人？”碧棠适时问。

    玉佑樘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才颔首以表赞同。

    =。。=

    当日下午，说到做到的太子殿下立刻乘着辇车来到谢府。

    此前他从未来过，不过也料到谢诩这等矫作之人定会将自己的府邸弄的简雅古朴，以示大梁节俭之风气。

    而且，谢诩惧花，园中绝不可能千多万多姹紫嫣红。

    玉佑樘一下马车，一位谢府下人便上前引他进府，果不其然，一路行来，游园里的布局如家主一般，古板之极， 独独几株小木盆景，几丛凝翠修竹用以点缀……

    “殿下，这就是大人的房间了。”下仆很快将玉佑樘带到目的地。

    他又轻轻叩两下门，喜不自胜：“谢大人，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叩完他又回头瞄了眼风神毓秀的太子殿下，我们家大人果然是非常受宠啊。

    房内无人吭声。

    家仆摸摸后脑勺，解释：“估计大人睡得熟，没听见。”

    他讲完话，正打算抬手加大点力道敲门，却被玉佑樘一把拦住。

    碧棠拍拍他肩膀，道：“小兄弟，不用吵醒谢大人了，直接开门让殿下进去罢。然后你就先回去做自个儿的事，这里留我便好。”

    得令，那家仆轻声轻气掖开一道门缝后，就乖顺离开了。

    玉佑樘侧过头，见他走远，这才推开门，踏入槛内。

    方一入内，玉佑樘便同一双熟悉的眼对上，那双眼自大捧公文后看过来，波光盈盈，似随时能渗出水来。

    玉佑樘又将目光往下移了点，眼下方是英挺的鼻梁，只是……鼻头红成一团，很是喜感。

    噗嗤，玉佑樘毫不掩饰地笑出声，而后又遮了上唇撩去笑意，故作正经道：

    “谢大人，原来你没睡啊。”

    谢诩坐于案后，面前大捧公文，未在意玉佑樘的讥笑，只端着一张冷面道：“嗯，并未睡下。”

    话语嗡嗡，鼻腔中仿若住了一只蜂。

    玉佑樘又想笑了，但还是摆起严肃架子，问：“那为何装睡不语，欺瞒本宫？”

    谢诩立起身，道：“不愿让殿下见到下官窘态而已。”

    玉佑樘方想再打趣他一番，却见谢诩眉间拧得紧紧，一脸难忍。

    他猛又起方才那太医所言“这桃花癣吧，主要症状之一便是打喷嚏，而且还是不停地打喷嚏噢。”

    哦~~~这样的话……

    玉佑樘难得见谢诩这般窘状，心中恶趣作祟，忙三步并两步，上前逼问：

    “首辅大人，孤听闻你得的是桃花癣，难道这病真的让人很难受？”

    谢诩并未被他逼得退后，但也不想离他过近。只收起原先不忍之色，离开书案，于左面太师椅坐定，才道：

    “还可以。”

    刚念完，一丝难言隐忍又浮上眉心。

    死要面子活受罪，玉佑樘加大马力，直接调侃：“谢大人，别憋着啦，本王都看不下去了。”

    谢诩知道他在说甚，垂下眼皮，淡淡道：“喝口水就好。”

    而后不徐不疾端起身边小几上一杯清茶，抿了小口，囫囵咽下。

    只可惜呀，还是没忍住……

    谢诩：“阿嚏。”

    他打喷嚏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算是轻微，但对于玉佑樘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因为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玉佑樘非常适时加“体贴”地给出反应：“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诩抬眼去看玉佑樘，他笑得眸心都泪花闪忽，整个人也捶桌不止。

    至于么？

    谢诩心中忿忿，面上却不改颜色，只注视了一会笑不停的玉佑樘，随后仰头，将杯中所有清茶一口灌尽。

    =。。=

    也不知笑了多久，玉佑樘总算够本，才止住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递给谢诩：

    “喏，孤今日大悦，特别赏赐给你的膏药。”

    谢诩侧过头去，不看那瓶，也不接，平静言道：“不必了，臣病将愈，无需额外用药，明早便可回朝。”

    他只着一件雪白贴里，交领处略微垂敞，动作使然，衽后不由露出一大段颈项，皎白表皮上头密密麻麻起满小红疹，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玉佑樘心头一凛，也未顾及他碍，探手便去碰了下那片肌肤。

    微凉的指尖轻触，谢诩只觉被叮咬一般，下一瞬极快避开，而后蹙眉看玉佑樘。

    玉佑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越距之举，忙讪讪收回手：“不好意思，有点吓人，忍不住去摸了下，”顿了顿，他又将瓷瓶往前挪了些，道：

    “明明很严重，还是擦一些为好。”

    在外头把风的碧棠，也突然□来，跟着自家主子附和：“谢大人！你还是收下吧。这味药名字也格外好听，名曰徐长卿，听起来特像一位翩翩君子，可不正是符合了大人您的气度么！”

    话落，谢诩才慢吞吞接过那瓶子，直身径自走到后头，将其收进药箱之中。

    玉佑樘跟在后头看完全过程，摸摸鼻子，看来还是碧棠有一套啊。

    =。。=

    之后，玉佑樘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想立刻回宫，便留在谢府花园里四处转悠。

    他走了一会，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一方葡萄架，褐蔓细长，千枝万枝缠绕垂下。午后日光似水积庭，映得满架绿叶闪动，煞是好看。

    玉佑樘疾疾走到那下头，仰头眯眼站了会，只觉得斑驳光影落在颊上，惠风和畅，熏得人舒适极了。

    于是叫碧棠弄来一张藤椅，一张毛毯。

    随后他将雪白的毛毯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用来裹盖，搞定一切，便阖了眼，痛痛快快睡大觉。

    这边，谢诩就没这么快活了，虽休病在家，每天依然会有内阁的宦官源源不断送来公文，让他批阅，手头自然也闲不下来。

    也不知埋头审了多久，谢诩颇觉指尖酸麻，于是停了书写，搁笔回去。

    玉佑樘并未来同他道别，估摸着这孩子也还没走，谢诩顺手披上一袭青色氅衣，推门走出。

    他走了会，没瞧见玉佑樘，便拦下一个下人问其去向。

    那下人道：“小的方才恰好经过，太子殿下似乎正在大人摘的那株葡萄架下闭目休憩。”

    “知道了。”谢诩回，而后朝那边步去。

    谢诩到那的时候，见玉佑樘已歪着头，呼吸浅浅，睡得分外香甜。

    守在一旁的碧棠见他来了，立刻自动退至五尺开外。

    谢诩将藤椅旁边石凳上的杯子拿开，就着坐下。

    煦风暖人，喧鸟轻歌，真会选地方，此处确实舒服，谢诩敛目去看躺在那的玉佑樘，瞥了一刻，视线微微一偏，见玉佑樘的一只手正搁于藤椅扶手上，并未放到毯子下面。

    那只小手为深木衬着，白皑胜雪，一点天光落在上头，让原本便生得圆润姣好的指甲，更是莹如珠玉。

    谢诩未作多想，握起那只纤细的小手，欲要掖进毯内，须臾间，不由微微一怔。

    掌中小手柔弱无骨，软而轻，几乎不见重量……

    垂手明如玉，皓腕凝霜雪。

    谢诩脑中又不由浮起一幕，方才，就是这只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脖颈……

    心头被一根无形线猛然勒紧，谢诩只觉得喉头一窒，几乎快忘了他刚刚欲要做什么，依然静静地握着那只手，片刻又掀眼去凝视玉佑樘的脸：他脸半歪着，睡得很沉，浓睫鸦鸦盖满眼下，一动未动；秀气小巧的鼻尖却跑进光里，莹白如玉；而他的唇，就如他那日摘撷下送他的一枝粉桃，鲜嫩娇艳……

    他一直知他是个女孩儿，却从未将此事挂于心上，却不曾料见，白驹过隙，匆匆几载，他已经出落得这样好看……

    清风卷来，一架叶闪光动，簌簌低吟。

    指间软润突地抖了一抖，谢诩这才回过魂来，匆匆将那手掖进毯子。

    而藤椅上的人此刻也醒了，他睁开长眸，惺惺松松的，似凝雾之夜。

    他第一下望见的便是谢诩，眼中雾气散尽，露水一般清而亮，他微微一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谢诩被他直直瞅着，莫名而来的紧张，带起胸中一股闷燥，他想开口回些什么，好找个出口将它们驱逐。

    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直起身，不知是高处的风更凉，还是离他远了些的缘故，谢诩觉得胸口闷燥散了些，才冷冷启唇：“睡好了就快回宫去罢。”

    而后拂袖径自走了。

    玉佑樘见他背影消失得极快，不禁拧眉细思，难道还在因为打喷嚏那件事生气？

    在不远处把守的碧棠也没来得急招呼，谢诩便风一样路过了，她回过头，也不禁陷入沉思：难道是我的错觉？为什么我觉得谢大人有那么一点……落荒而逃的味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禁欲闷骚老处男情窦初开

    上镇章之宝：

    尼玛再潜水！          吾命休矣~

    ＼／

    马甲乃浮云↗←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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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名】徐长卿

    【性味】辛，温。

    【功能主治】镇痛，止咳，利水消肿，活血解毒。治胃痛，牙痛，风湿疼痛，经期腹痛，慢性气管炎，腹水，水肿，痢疾，肠炎，跌打损伤，湿疹，荨麻疹，毒蛇咬伤。

    【用法用量】内服：煎汤，3～9g；入丸剂或浸酒。外用：捣敷或煎水洗。

    【注意】体弱者慎服。

    【贮藏】置阴凉干燥处，防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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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又要破费不好意思shi了！

    阿四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9-06 21:13:44

    リボンの騎士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9-06 21:4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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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幕

﻿    ﻿

    当夜，谢诩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曾经有过的场景，年幼的玉佑樘刚被送上山，节气已至霜降，整个栖霞山霜染鸦枫，曜红如火，滚滚烧至山底……

    他立于寺前等了一上午，才闻见车轮辘辘，一座马车戛停到寺前。

    遮帘被车夫掀开，偌大的车厢里，一个极小的孩子将自己缩在角落，他被深色布袋套着，眼前定是一片黑暗，瞧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本能抵在某处，寻求安全感。

    谢诩走上前，让他出来。却不料他往里头连缩几下，又一动不动。

    谢诩那时候还年轻，并无太多的耐性，长臂一揽，直接将他拦腰抱起。

    他明显很惧怕，也不叫出声，只敢小小的挣扎，谢诩冷声道，“别动。”

    怀中的小家伙立马停了动作，谢诩才继续往寺中走，履下红叶咯吱，几乎能将布袋里传出的闷闷一声掩住：

    “……能把套在我身上这东西拿掉么？”

    不假思索，谢诩抬手，将袋子一把抽下——

    接着垂目去瞧臂弯中的少女，不禁一怔，眼前的并非那时尚在年幼的玉佑樘，而是已然长大的她……

    此时的她，面容已是雅艳剔透，一双眸子狭长墨黑，直勾勾盯着自己。约莫是闷得太久，她小小喘着息，粉腮若桃；而她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也因动作使然，正轻轻软软地按在自己胸膛上……

    谢诩只觉得被她所按的那一处一瞬被点燃，随即蔓延开来，烧得大片胸腔之中火急火燎，谢诩下一刻握住那只手，只想快些将其拿开……却不料掌心被极轻地搔挠了一下！

    谢诩周身一僵，血全部涌上大脑！再看少女时，她也望着自己，眼底灼亮，似荆棘堆里的一团火，而后她又娇俏吐舌一笑，舌尖粉嫩……

    梦境恰巧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谢诩一下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郁燥无比，粗厚的喘息于寂夜之中格外明显，实在是热，他将被褥撩至一边，一丝懊恼漫出，随即绕满全身……

    不是从未梦过她，只是之前的梦中都是些曾与她一同经历过的普通寻常事，这一次却完全不同，梦魇中那看似隐约，却极为明显的**意味，却是他未尝体验过的，清醒了也有一会了，梦里少女的那般娇俏之态竟还萦绕在他脑中挥散不去，最可耻的是……他竟然还有一点期望，期许梦见更多，更多……

    谢诩翻身下床，推门走到外头，月光倾泻而下，一缕凉风夹带着春日花香入鼻，似是怀中少女身体的馨香……

    ……少女身体的馨香！

    他怎么会联想到这种形容……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徒弟产生这种羞耻的念头？

    又是一股叫人难堪的懊悔之感斥满心扉，谢诩一掌拍于庭中石桌，甩袖回房！

    原先坚若磐石的圆桌，隐隐约约已见几丝裂痕……

    石桌：tat麻痹躺着也中掌……

    =。。=

    翌日早朝，众臣意外发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向来都是第一名入朝的首辅大人，竟然最后一个才到场？

    最后一个进朝本来就够引人注目的了，而他生得好又身量高，一进殿内，众人视线便齐聚到他身上。

    谢诩一袭红衫，气度极佳，肃肃如竹下风，高而徐引。他目不斜视，慢步直行至第一列才伫足。待他一站定，直叫人觉得岩岩如孤松独立，朗朗如日月入怀。

    唉，长得又如斯英俊，官职又如此之高，老天真是不公平呀！

    大臣们纷纷扼腕长叹。

    与此同时，负责为太子代言的宦官宣布早朝开始，众人又将凝在谢诩身上的目光流至高处的太子身上，瞬间又平衡了。

    看来老天还是公平的嘛，太子相貌精致成那样，也不过是个哑巴。

    早朝开始，玉佑樘理所当然得先慰问一下病愈回朝的首辅大人，便叫身侧太监代为道：

    “谢大人先阵子身子抱恙，今日回来，可是已经大好了？”

    太监讲这些话的时候，玉佑樘也故作一脸关切之色，盯着谢诩。

    但我们的首辅大人却不见一丝抬头，敛着眼睑，淡声道：“微臣已全然康健，谢殿下关心。”

    玉佑樘听他音色冷淡极了，估摸着此人定还是因为昨日戏耍他一事同自己置气。

    真是小心眼，玉佑樘不再理会，只让太监回了句“那就好”，便开始专注听奏。

    殿中肃静，只有一位位大臣奏本的讲话声和太子代言内监的回复。

    其间，谢诩有几次悄悄从玉笏后头，抬眸看位于高阶的玉佑樘，每每有臣子上奏的内容当中有很不错，她会直接而热忱地注视那人，都忘了笔录，许久也不移开视线。

    教导这孩子八年，他也时常会用这样求知若渴的灼灼目光看着自己，而她如今已经长大，也位居高位，自然也会接触到更多，更广的，同自己一般能带给他新鲜知识的人，而自己也不会再是那唯独一人。

    自打她回宫后，遇见的人越来越多，他便越来越不舒服。他培养了她那么久，早就将她视如己出。况且，他虽有少许自负，但客观来看，平心而论，也比那些人学识阅历丰厚得多。相较起来，能给她的益处，自然也比那些人要多得多……

    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隐瞒自己，同外人交好，还把不把他这个师父当回事了？

    只是，今日早朝却有点不同，他的心思并不单单止于此处，他似乎开始在意……她流连在那些男子身上，长久不散的真诚目光，朝中与谢诩同龄的官员很多，当然更不乏一些较他还要年轻（！）的……

    思及此，谢诩心中很不是滋味，勒住玉笏的长指也愈发收紧……

    站在谢诩后面一点的太保大人不知何因，总觉得有股强大的冷冽气压罩在四周，不禁一个激灵，明明是暖春，怎么突然这么冷噢，这个老头忙小小地，将领口又收了收。

    而上头的玉佑樘自是不知，兴致高昂地听完钱塘运河水利一事，又转目至前排的谢诩，他今日反常的很呐，以往就算性格再高冷，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政见。今天却从头至尾一声不吭，异常沉默。

    于是，他指了指谢诩，遣身侧小太监叫他：“首辅大人——”

    谢诩闻言，极快抬起头来，第一下便直直撞上玉佑樘纯粹的眼，第一反应是想避开，却又显得自己过于矫情，只好淡淡从她面上一扫而过，再去看她身边的小太监。

    太监瞄了眼玉佑樘跟前的纸书，又道：

    “殿下问大人您对钱塘水利一事有何高见？”

    谢诩虽望着小太监，却能明显感受到玉佑樘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突地想起她幼时曾指着自己讶然道，“师父正脸明明都很好看了，没想到侧面看起来更好看诶！”

    于是，只见我们的首辅大人不动声色，轻微侧头，估摸着自己应是只有一边面容驻留于太子殿下的视野里头，才不急不缓开口，平静陈述：

    “微臣以为，钱塘水利一事的重点，应当是突破海塘基础防冲刷问题，无论老海塘亦或新围堤，基础防冲结构都极为单薄。其中老海塘仅赖木排桩防护，于冲刷较深地段，木桩会失稳飘浮，石塘基桩便会暴露，威胁海塘安全。新围堤均在中高滩上修建，堤基很高，却仅依赖于抛石作为应急保护。当滩地坍蚀，抛石被冲，而又抢护不及时，就将发生毁堤决口……”

    对噢——

    朝堂之中，众位大臣以表认同的低声呼应连作一片，负责漕运水利一务的少卿大人闻言，更是羞赧面赤，他从不曾考虑得如此全面细致。

    在众人的赞许声及太子殿下愈发热切的眼神中，首辅大人面不改色，小幅度昂起下巴：

    “于此来看，钱塘江河口段应当建造一些护塘短丁坝，以保护海塘基础不被冲蚀……”

    =。。=

    下了早朝，谢诩作别一众恭维不止的大臣，踏出大殿门槛，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方才在朝上干了些什么？

    他竟妄图运用……美色（？）和己之高见击退旁人，以博取那人注目？

    这时又有一位同阁文官走出大殿，见自家首辅大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处，似心事重重。

    便凑上前去，嗖一下竖起大拇指，谄笑道：“首辅大人，今日早朝上讲得好好啊，极少见大人能抒发这么多的见解，”这位小文官又忆起朝中前些时日盛传的太子与首辅之间的八卦之言，忙笑容更盛补充道：“大人您讲话时，太子殿下可是从头到尾看得目不转睛呢！”

    谢诩正纠结此事，听见这番话，心头愈发窝火，下一刻极冷撂下一句：

    “不知所谓！”

    随后便一拂衣袖，劲步离去——

    小文官盯着谢诩背影，步履极快，似是异常气恼。

    只好挠挠头，拉下嘴角，转成一副苦相：咦，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么？不应该啊……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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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幕【修】

﻿    ﻿

    三月十五。

    微雨小桥，燕归旧巢。

    大梁一年一度的春闱也拉下帷幕……

    太子殿下对此次春试可是极为重视，因为徐阶，沈宪，严正白均在参加会试的监生之中，此次可是提拔他们的好机遇。

    他最放心的便是徐阶，因为这人笔酣墨饱，才学极佳，如若不出所料，春闱后定是以第一名会元的身份来到大殿。

    至于沈宪，保送生，只要不是考得过差，皆能顺利进入翰林，暂且不议。

    还有这严正白嘛，玉佑樘摸了摸下巴，若他能顺利进入殿试，自己绝对能保他三甲。

    上回杨呈和一事也让玉佑樘多了许多心眼，这阵子均派了眼线私下监视他们的行踪和动向，以确定这三人才品兼优。

    会试成绩出来的当天，国子监丁班一位名为徐阶的学子考出会试第一成绩的传满便瞬间传满京都……

    竟让一个丁班的家伙给压了？乙班丙班的少年们皆赧颜不已，就算成为贡士也关在房中不愿见人。

    而玉佑樘也极快得到消息，徐兄啊，果然不负我望，她将手中一阖，勾唇一笑，眼中光芒璀璨，她又侧头去问碧棠沈宪与严正白的消息。

    碧棠答：“沈宪成绩不错，翰林官职已是囊中之物。严正白也考上贡士了，殿下明日殿试便可见到他。”

    “好啊——”这几人，她委实没有看走眼，想到这里，玉佑樘愈发自信不疑，只是……

    一张冷峻的面容自她脑中闪过……

    那个人会不会又因此对她不满呢？她是太子了啊，监国的压力那样大，而朝中尸位素餐的老龄官员也愈来愈多，也到了急需注入新鲜年轻的血液的时刻了。

    玉佑樘微眯起眼，只愿他能理解罢。

    =。。=

    隔日，代理朝政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要为皇帝代理殿试。

    三品以上的阁中官员也到了殿中，负责监试，顺便也帮太子殿下把把关。

    首辅大人也在其中，他一贯着鲜红官服，在一堆垂暮老官员之中，轩轩如朝霞举。

    外头依旧细雨绵绵，贡士们打着伞一一进殿后，便听见一张扬的太监唱道：“跪——”

    少年们赶紧跪拜行朝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监又长念：“殿下让诸位平身，准备准备，殿试便可开始了。”

    一众只有十多岁的贡士们撩袍起身，仰起年轻的脸庞。因外头落雨，他们进殿时分皆沾了一身春水湿气，愈发显得鲜亮青葱，意气风发。

    想当年我也曾这般年轻啊！朝中年老的官员们偷望了几眼，果断表示羡慕嫉妒恨。

    而我们的首辅大人，视线悠悠扫过一排少年贡士，面上依旧如无风镜湖。

    他眼尾余光又流连至玉佑樘身上，发现她正一眨不眨望着这群贡士，待将他们看了个够，目光最终落于排至第一第二的两人身上，笑意若花一般绽于她唇畔。

    是徐阶和严正白，这二人并排站在一起，均为美姿仪，年轻之极。

    谢诩料到是这两人，极快拉回视线，宽袖之中的五根玉指握紧又松懈……

    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站在他身后的太保又悄悄紧了把衣襟，太医前日还言说老夫并无体寒之症，为何最近上朝都感觉好冷啊？

    阶下谦恭敛目的贡士们之中，有仗着年轻胆子大的，会直接扬眸看一看上头这位刚被册封就开始监国的新任太子，等他们眼光同上头那人对上时，皆是一怔——

    早就听闻这位太子殿下生得极好，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雌雄难辨的绮艳面貌，肤色白至通透，和玉色无异，而一双眼幽黑细长，宛桃花潭水深千尺……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眸里光泽温雅，若月光流过——

    少遇人事的哪经得住被这样的美人一直盯着看，没一刻心口直跳，双颊红透，迅速垂下脑袋。

    而后便听见太子身侧宦官询问：“诸位先退至偏殿，等候发问！”

    殿试的流程是这样的，众位贡士先到偏殿等候，然后一个一个到殿中面试，由太子殿下亲自出一道题用以考察，容许思索一会，接下来就开始作答，此刻太子和大臣只需静心倾听就好，听完私底下评分和衡量考生水平即可。贡生作答后，会被带去另一边的偏殿等候结果，偏殿内外皆是重兵把守，参考的官员更是不会知晓殿试题目。除非太子殿下亲自泄题，那么殿试题目提前流传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规则介绍完毕，殿试正式开始。

    第一位进大殿的便是这届会试的会元，徐阶，果真是第一名的范儿，一表人才，气定神闲。

    玉佑樘垂眸看了他几眼，示意身边宦官可以出题了。

    题目问的是历来的保甲制度，只听太监朗声念道：“故诘奸之法，莫善于保甲。然王安石行之于宋而民不胜扰，王守仁行之于明而盗无所容，其故安在？”

    好题啊——大臣不由窃窃私语。

    谢诩于其中，也仔细听了题，片刻给出见解。这题大抵是要先考察一番贡生对历史上保甲制度的熟悉程度，而后便是期望考生可以引申探讨出因时而变、因地制宜的奥妙。

    思忖至此，他又掀眼去看徐阶，少年此时也思考完毕，继而举目去看太子，开始作答。

    少年眼中光辉闪闪，胸有成竹。而他讲话时，明明是徐徐道来，不紧不慢，用词却是爽辣老道，见解亦是周全细致，与自己方才所思的答案也是八|九不离十……

    不留一丝遗漏，行云流水般答完，徐阶一撩衣摆，再行拜礼，作别众人。

    他一走，身边一同听答的同僚们低微的赞同声起，果真后生可畏啊！

    谢诩心头暗嗤一声，这种答案，稍有学识皆可答全。

    徐阶这小子虽言辞妥切，讲得好，却少了辩证之思，创新之词。想他那时殿试，给出的见解才叫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他将目光转回玉佑樘身上，见她还意犹未尽，依旧维持着方才听得兴起，上身小幅度前倾的姿态，似乎渴求听到更多。

    谢诩不由神思，若今日站在这里答题的是他，太子殿下岂不是得听得重心不稳，从座椅上栽倒？

    想到这里，首辅大人虽刻意保持着一如平常的淡漠面色，心头却是满足了许多。

    ……

    =。。=

    殿试循序渐进举行完毕，徐阶因表现极优，顺利拿下榜首状元之位。

    而严正白，原先就善言辞，好文章，外加我们太子殿下在他答题的时候，刻意表现得青眼连连痴迷不已，干扰下头大臣的判断，也有幸摘得探花。

    由皇帝陛下亲手下旨后，玉佑樘愣是兴奋得在自己房里握紧双拳，来回蹦跶了十来圈，而后特意与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觥筹交错，欢庆胜利。

    三日后。

    新科状元一身曜目蓝衣，右肩披红，乌纱帽上一对点翠银花闪闪，更衬得面若冠玉，风华无限；而探花郎则着一袭深蓝罗袍，头戴帛纱斤，簪有翠叶绒花，发冠两端系有飘带，行动如风，甚是雅逸。

    十里长街走马过，风流少年隔花见——

    两人纵马踏花，游街归来，惊艳了一方建康百姓，掳走了无数少女芳心。

    琼林宴上，太子殿下喝至兴起，遣二人献艺。

    两人也不作推辞，大方同意。

    接下来，宴中烛火尽灭，只余满目银星。星光之下，一位少年抚琴，高歌《鹿鸣》，遏云绕梁，音如流水；一位少年执扇，作问月舞，姿态翩跹，形比玉山……

    席间大臣皆是惊为天人，屏息凝视。

    太子殿下也高兴极了，托腮弯着眼，执箸敲击玉杯，为两人一下下打着拍子。

    被自己前后两名抢尽风头几乎为人忽略的少年榜眼，在席间来回找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位对眼前表演丝毫不感兴趣的同道中人——

    只见这人一会掀眼看看中央歌舞的二人，一会又偏头瞄了下最前头的太子殿下，面色愈发阴沉。

    少年榜眼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我们的首辅大人嘛。

    小少年忙倒了杯小酒，提摆跑至他身边，边敬他，边作感同身受状悲愤道：“大人，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两人的表演很不好看？”

    首辅大人并没有回答，只能见到他面容半拢于阴暗之中，深刻的五官轮廓正为夜色所浸，水墨般隽永迷人。

    “不，”过了许久，他才轻吐出一个字，而后自若地倒了杯清酒，喉结轻滚，一饮而尽。

    男子的神色很是镇静，喜怒难辨。而后他故作无谓，淡然一笑，开口时嗓音却冷似数九寒天：

    “很好看。”

    被冷到抱胸的少年榜眼：“……”

    一点也没听出你哪里有觉得好看的意思……………………………………

    宴毕，徐阶授翰林修撰一职，严正白则授翰林编修。

    后，世人谓之翰林连璧。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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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幕

﻿    第二十一幕

    翌日，徐严二人抵达翰林院任职，并且在那里碰到了也因成绩优良直升翰林的沈宪。百转千回，三位曾是同窗的少年终究还是因为同一人聚到了一起，并且还志趣相投，几乎同出同进。翰林连璧又多一人，真是羡煞同僚。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也从谨身殿的门缝中塞出了一道圣旨，当中意思大抵是皇太子过一阵子就可以出阁自立发展自己的小团体了，好为将来接班做准备。

    负责挑选东宫官僚的工作则按例由内阁负责，再具体一下，便是由谢首辅负责。

    这可是一份极有前途的工作，无论你长得是好是丑是胖是瘦，只要能够上了太子这趟马车，将来的前途定是不可限量，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也在遥遥向你招手……

    于是乎，这几日，谢诩接到了各种争相送来的自荐信与人情贿赂，只求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

    “首辅大人我家小儿才德兼备巴拉巴拉，现任翰林编修巴拉巴拉……”

    “谢大人，您姿容俊伟，气度不凡巴拉巴拉（拍马屁）……乃是小官学习的榜样。小官正以大人您为目标而努力着，大人若有意，能为我供一方明路，以后定当为大人鞍前马后……”

    “这里有红珊瑚一树，羊脂玉如意一支，大人请笑纳。”

    愚蠢的人们！

    你们以为我们向来便孤傲无比，软硬不吃的首辅大人很好讲话吗？更何况，还是送去她那里的人……

    谢诩都吝啬瞧一眼，唰一下把桌案上的礼盒和信件推至一边，道：“信全扔了，礼品看看是谁送的，再退回去。”而后继续埋首办公。

    一旁的小下属心领神会，迅速抱起那些东西闪了身。

    =。。=

    那道圣旨下达之后，朝中大惊，众说纷纭。

    其间有官员私底下让人去太医院询问皇帝陛下是不是患了什么重病要变天了，太医直接给他一巴掌，胡说！皇帝陛下修身养性，龙体康健得很，再活五十年都不是问题。

    这可就奇特了，早朝前后，大臣们皆在讨议此事，却还是摸不清皇帝陛下又没要死却在作什么死，这样下去的话，太子殿下的势力日益壮大，极有可能在不久的以后，会挟持他老子退位，更有甚者会直接弑父登基……

    难道真要让个哑巴当我们的老大？

    群臣之中，总有一群胆量大不怕死的，便成群结伴去谨身殿上奏，表达一下对圣旨的抗议。

    皇帝陛下并未如以往一般暴怒，只淡淡让人通传了句：“朕修道这几月，焚香诵经，心静下来，算是明白了许多事，争了这几十年，年纪也大了，不想再与人争。太子是个好孩子，切莫因他有哑疾而不满。他代朝已久，此间的政绩你们也看到了。都回去吧，好好教导他，太子需要你们，大梁需要你们。”

    都讲到这个份上了，大臣们再死轴也不是办法。对自家陛下彻底绝望，又怏怏折原路返回。

    相较于这些萎靡不振的大臣，玉佑樘确实愈发意气飞扬起来。

    她先前因多方因素的禁锢，一直束手束脚。而今，因自己父皇的开恩铺路，她总算可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了。

    暮春时节，满庭飞花。

    玉佑樘拈去挡于睫上的一瓣花，端正衣冠，不急不缓步入奉天殿。

    她脊背挺直，朝服不见一丝皱褶，掩着扑至门口鲜红长毯一路朝前……

    左右两侧的大臣偷偷掀眼瞧她，入宫那日，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纤细的少年如今已能对最高的那张金色龙椅唾手可得……

    这小子运气太好，大臣们心头这般叹道，边一齐跪拜行礼，高呼三声千岁——

    玉佑樘撩摆坐定，拍了拍身边小太监，小太监忙念道：

    “太子殿下欲将润州粮仓迁址无锡，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下方嘘声一片，这润州粮仓可是前朝留下的天下第一大仓，和都城建康挨得极近，百姓和皇家也用得好好的，突然迁址是作甚？

    众臣都觉得这个决定太过轻率，但看了看眸色愈发幽深的太子殿下，又想起这人今非昔比，地位可是快高到天，也不敢贸然上前反对，明哲保身才是王道。

    很快，有一人很快为他们出了头，这人身形稳重，直直迈出一步，直言道：“不可。”

    两个字，落地有声。

    众臣循声望去，心中感动到飙泪，首辅大人果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啊！

    玉佑樘看向谢诩，反手用指背扣了下桌案。

    有官员上谏时，一下是让他接着说，两下是我不想听，二人配合日益默契，无需玉佑樘再作多余书写。

    于是小太监忙道：“谢大人请继续。”

    首辅大人近来一直强迫自己不可多看太子，所以只垂眼盯着玉笏一端，稳声道：

    “润州粮仓本就是天下第一仓，位于京城建康与名都广陵之间，一直以来造福吴越百姓，也为宫廷源源不断供给。兀自迁徙，劳民伤财，实不可取。”

    玉佑樘听完，略一思忖，提笔疾书。一旁的小太监也凑过去边瞅边读：

    “无锡为鱼米之乡。北倚长江，南濒太湖，东接苏州，西连兰陵，亦有运河从中穿过，交通便利之极。而且无锡注重开采矿业，何不借此机会将农务也一并提升上来……”玉佑樘听了听笔，又写道：

    “搬迁前期虽有劳民伤财之嫌，再过几年，却是会事半功倍。现今江南江北贫富差距过大，无锡位处长江中心腹地，可带动双方共利。”

    书完，玉佑樘搁笔，想同自己的谢先生对望一眼，最好能看到他眼中对自己的刮目相看之态。却不料这人始终淡着一张脸，就算她眼睛睁得再大，谢诩也未有一分被吸引过来，还是看向他处。

    玉佑樘又扣了下桌，太监赶紧道：“谢大人可还有其它意见？”

    “没有。”谢诩平静退下，不再做声，至始至终，也没抬头看过一眼太子。

    诶？众位大臣被首辅大人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作为给搞得一愣一愣的，要知道，我们谢大人平日在朝上讲起话来可是毫不退让刻薄之极秒杀一片的，今天怎么一下就被上头那个小毛孩……打败了？

    而他们并不知晓首辅大人的心中正窝火不已，此前，玉佑樘有自己的政见，均会提前写信告知，与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这一次，她不光未曾询问自己，还直接在朝堂上毫不留情将他驳了回去。

    谢诩早便准备了诸多理由，但玉佑樘那边刚开口反驳他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什么都不愿再说了。

    是啊，她已经长大，也该让她有自己的思量，她的幕僚皆入翰林，可以接触的机会也愈来愈多，她一样也可以问那些人。至于他自己……之于这孩子，也愈发变得可有可无……

    谢诩轻微阖眼，强抑着心头那点复杂情绪。

    他也不知晓自己怎么了。

    =。。=

    下午，谢诩提前处理完全部公务，想起皇帝陛下指派给他的那项东宫职务安排，心头不由一阵烦闷，但是工作还是要做地，只好起身去了翰林院。

    翰林大学士见首辅大人大驾光临，忙恭迎而入。

    谢诩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道：“将翰林院各个官职的名册取来给我看看。”

    大学士估计他是为了东宫选职一事而来，忙屁颠颠取来名册，双手奉上，正打算隆重介绍一番新入的翰林连璧，却见太傅大人直接将名册翻至后几页才停手，而他目光所驻之处的那一页上头，正有自己本来打算介绍的那几人——

    修撰从六品 徐阶新科状元

    编修正七品 严正白新科探花

    编修正七品 沈宪国子监甲班保送

    然后他便听见首辅大人风轻云淡问：“徐阶人呢？”

    学士立马回道：“他呀，被太子殿下请去端本宫了。”

    话落，大学士似乎瞥见首辅大人搁于纸页上的细长手指一紧，又听见他问：“严正白？”

    学士：“和徐阶一同被请去了！”

    “那沈宪呢？”

    不知为何首辅大人声音愈发阴冷了起来，大学士立马暗自悲痛太子殿下怎么专挑这种时候把人都弄他那去，害的自己要得罪不远百里（？）特意赶来选人的首辅大人……

    这么想着，学士大人愈发心头颤颤，带出的语调也是颤颤：“他~~们~~仨~~是~~一~~起~~被~~叫~~去~~哒~~”

    啪——

    谢诩一下阖上名册的声音，力道极大，足以让学士的姓一瞬咯噔到嗓子眼。

    下一刻，可怜的小学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谢大人的高大背影已从翰林院门口拐弯离去……

    谢诩出了院门，疾风一般走了几步，耳畔却意外捕捉到一个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太子殿下”之类的字眼。

    声音来自拐角墙后。

    他驻足站定，扫了眼，是两位年轻的少年，身着七品官袍，约莫是刚上任的翰林编修，无聊站在墙角八卦嚼舌根。

    但因内容事关玉佑樘，首辅大人还是小小地隐遁了身形，侧耳倾听。

    编修甲：“今日太子殿下又将那三人叫过去了，好羡慕啊。”

    编修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以为太子殿下真的是重视他们的才干？太傻了！我爹曾跟我讲过，太子殿下可能是个断袖，之前看上了教他的老师，也就是谢首辅谢大人。有段时间天天找他，朝堂上也万分听谢大人的话，不过貌似后来被谢大人回绝了，他也放弃骚扰谢大人。”

    编修甲：“哇，还有这么一段，难怪我总觉得太子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编修乙：“对啊，还不止呢。这次科举结束，宫里又来了一批像我们这样的年轻的男儿，状元和探花郎大殿上表现好，又长得好，明显吸引到太子殿下的注意了，所以频频叫他们去自己宫里。至于沈宪，好像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已经跟太子有一腿了。”

    编修甲：“噢，原来如此……不过，谢大人那么老，现在这几个年纪尚轻，太子前后的口味差别也太大了吧。”

    那么老……听到这里，谢诩额角小小抽了一下，又听编修乙说道：

    “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年轻的更有生命力，更好玩，更有体力，更能满足太子。先用完老货再用新货，才知道新货有多好不是吗？喜新厌旧，这道理谁都懂好罢。”

    这时，学士大人的喊叫声传了过来，“还有俩编修小子呢——不好好编史书，跑哪去野了？”

    两个少年忙互使了个眼色：赶紧的，大人叫了，快回去。

    两人走了几步，同时瞥见地上一物，不由怔住脚步——

    墙角一块砖石的一角，不知已经被谁硬生生掰下，丢在地上，粉身碎骨……

    =。。=

    东宫，庭中小亭。

    四位少年正席地而坐，几株青柳舒展枝条，依稀拢住他们的俊雅身姿，而柳絮也如纷雪一般，悬浮于空中，更将如斯画面衬得宛若梦境……

    一排宫女倾身于廊前，如痴如醉，只求能看得更多……

    托太子殿下的福，最近简直太快乐了。

    宫女们互相感激对望，继续倾身远眺，不愿错过任一一眼：

    人长得好看就是好，连打牌这般粗鄙的民间活动都如此赏心悦目！

    是了，玉佑樘近日常约徐严沈三人来宫中打牌，四人恰巧凑作一席，打得是自己当年从民间顺来的马吊牌。

    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并非为了玩乐，而是借着玩乐的幌子，商议政事。

    玉佑樘深知，近日宫中盛传她有龙阳之好，继首辅之后，又将魔爪伸向了几位新晋的年轻官员。

    咱们太子殿下最擅长什么，自然是最擅长利用万众瞩目的局势，从而掩人耳目，以不变应万变，私下进行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活动。

    比如此刻，她与三位幕僚虽各自握着几张马吊于东西南北四面坐，但他们中央团团围着的，却是一张无锡的地图。

    徐阶将一张长形小牌刻意扔至地图某处：“臣觉得建在此处最佳，二十。”

    沈宪：“五万，下官也这般以为。”

    严正白拨开那长小牌，丢下自己指间一张：“不，臣对风水颇有研究，此处南面有一条很大的死湖，对粮仓的顺利运作会有影响。”

    “六索。”他又勾唇一笑，补充道。

    而后三人望向玉佑樘，她微微颔首，边展出自己的牌面，边倒了杯茶，蘸水就地写道，再来。而后将茶一饮而尽，地面字迹同时也被暖风干了个透。

    这时，一位小太监突然来报：“殿下，首辅大人造访。”

    玉佑樘与三人对望一眼，点头示意让他过来。徐阶顺势想将那图纸收起，却被太子一把压住手，而后讶然回看，玉佑樘小幅度摇头，无声做口型道：自己人。

    徐阶愣了一瞬，放回图纸，匆匆抽回手，但方才遗留于手背上的柔软触感却不知为何长久的留在了那里……

    此刻，站了一游廊围观的宫人们又一次亢奋起来。

    天呐，今天什么日子，连首辅大人也来了！

    这里有必要提及一下，首辅大人在宫女群体中具有极高的人气，一是因为宫廷中无与匹敌的身高，二是因为众臣中无与媲美的相貌，三是因其一直不成婚令广大群众遐想纷纷。四嘛……自然是因为，首辅大人身上的……那种如山巅薄雪一般遥不可及的高冷禁欲气息。

    人之初，性本贱。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越是高冷禁欲越是想要扒光他衣裳（……）

    所以谢诩具备如此高度的关注度也是情理之中。

    谢诩顶着一路的炽热目光，被小太监带至亭中。

    见他来了，除去玉佑樘的其余三人均起身，谦卑地行下官之礼。

    谢诩不看他们任一一眼，只扫了眼地面的东西，是……无锡的地图，猛一抬眼去看玉佑樘，她并未起身，依旧赖坐在地上，她抿了口茶，将指间小盏放下，而后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一瞬间，谢诩只觉得火快窜上头顶。

    她背着他跟这群人商讨粮仓迁址一事，被自己当场捉见，居然还无一丝一毫心虚之态……

    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谢诩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才压抑着不悦，故作平静道：“下官有些事要与殿下私下商量。”

    随后负手离去，彻头彻尾也没理会亭中其余三人一下。

    玉佑樘见他目光一直紧紧锁着自己，神色也极度克制，猜想定是相当重要和着急的事，也忙立起身，快步跟上他去了后庭。

    这是太子宫少有人至的密地，也是上回谢诩送她簪子的地方。

    =。。=

    一路上，谢诩一直疾疾朝前走，没有回一次头，也没刻意停步等玉佑樘，却能明显感受到她也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后。

    就像过去几年，她无数次跟在他身后一样。

    他是她的师父，这孩子自然也会把他当成一个信任的依靠，静静跟在他背后。可惜现在的他，已经对她有了那样难以启齿的情愫……

    到了后院，谢诩倏地刹住脚步。

    一阵风卷过，几点残花为风撷下，与半空柳雪共舞……

    谢诩回过身，几缕青丝翻飞，衣袂也被风鼓起……

    他垂眸，注视着面前的玉佑樘——

    她好像还是比自己矮许多，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见长大多少。

    谢诩心头莫名软塌了一块。

    这孩子在他心里，始终是那样瘦小纤弱，就像她第一次来寺里，自己将她从马车上抱下那样，轻得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不知为何，自那日起，她压在他心头的力量却越来越重，她轻轻一暼而来的目光都能让他都觉得很累，觉得难受，觉得折磨，觉得无可适从。

    这种感觉让他痛苦，却又让他甜蜜，他心中有自己的担当，本只想就此度完一生，不再有所求……可是这几日，他才倏然明白过来，他也有所求——

    人有所求便有所惧，所求为软肋，她已彻底变成他的软肋。

    “谢先生？”玉佑樘总觉得今日的谢诩很是奇怪，急吼吼叫她来，却又不吭一声，只静静站着，不由喊了声。

    谢诩目光还胶着在她脑袋上方，极轻地“嗯”了声。

    玉佑樘问：“叫我来有什么事？”

    谢诩：“没事。”

    “……”玉佑樘脑后黑线了一把：“那我回去了，把徐阶他们撂在那不大好。”

    徐阶他们……

    她时时刻刻惦记着那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连同自己多待一刻都嫌长，都怕怠慢了那些人。

    谢诩原本温柔的心绪一瞬冷透，他凉凉开口道：

    “我不会同意你迁仓的，就算圣旨下来，我也会封驳回去。”

    玉佑樘一听，心中顿时蹿出一团火：“你那天在朝上明明同意了的！”

    “我根本没有同意，我只是不想多作辩驳，”谢诩扬目不再看她，侧了个身：“你难得有个不错的点子，作为师父，我也不愿让你在朝堂上太过丢脸。”

    “凭什么不同意？你也知道是不错的点子，”玉佑樘走至他跟前，强迫谢诩正面自己，眼光灼灼道：“我和他们都选址选好几天地点了，只希望能做到最好，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

    谢诩轻笑一声：“那也只能怪你先前没有先与我商量。”

    他面上维持着淡然之色，心已经揪紧到极处，他痛恨这样的自己，饶是再想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侧，一步也不离，也不能有尽然的理由。

    他与之她，只有一个“师父”的身份，这是他曾拥有她的唯一理由，也是她欲将脱离，且同自己越走越远的最大鸿沟……

    谢诩敛了长睫，耳畔只能听见玉佑樘咬牙切齿万般恼怒的语气：“你这样言而无信，还配称人师。首辅大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烦你，咱们各凭本事好了。”

    谢诩原先便被那些无所适从的情绪折磨得难受不已，玉佑樘这句话宛若一点火，瞬间将他完全引燃！

    他同她在一起那么久，她竟因为那几人要与他从此恩断义绝……

    谢诩目光重新回到那张一个多月以来都叫他魂牵梦萦的脸上，这张脸此时已经恼怒已经微微泛红，小口微微张着，一点点喘息，就像他那晚所梦见的一样，就像他那日送她的那一枝粉桃一般……

    似中了魔怔一般，他大掌一抬，随即掐住了玉佑樘的下巴，俯身亲了过去！

    明显感觉到手下人微微一怔，谢诩顺势撬开少女的唇，更为深刻地吻了下去。本能驱使，他愈发捏紧了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愈加紧密，亲吻得越久，他覆在她唇上动作越发轻柔，他极为细微的舔舐，吮吸，像在品尝一个甜美的梦……

    倏地，大概是手中的小女孩反应过来了，一下用力推开了他脸……

    梦境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谢诩回过魂，幽暗的眸色慢慢清亮开来。

    眼前的玉佑樘一脸羞恼，脸红得似是熟虾，她瞪着自己的眼睛也可爱极了，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微风过来，她颊边红晕逐渐褪却，而后她慢慢抬起手……

    谢诩觉得玉佑樘大抵是要打自己，也不闪躲，甚至不动声色小幅度倾身，以保她能够得着。

    却不料玉佑樘就着手背，一点点慢慢抹去自己唇上的水色，然后极为冷静问：

    “你为什么亲我？”

    谢诩轻微一怔，随即强势反问：“你不允许？”

    玉佑樘脸尚又有点渗红：“我当然不允许。”

    谢诩垂眸看她，眼底泛滥出一水温柔，问：“若我不同意，你就不会迁仓么？”

    玉佑樘不知他为何会扯到这个，如实答：“我都准备那么久了，自然也不会。”

    谢诩一脸坦荡淡定，理所当然道：“那我自然也不会因你不允，而不吻你。”

    玉佑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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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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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半晌,几只栖鸟啾啾飞过，玉佑樘才小小后退了一步,问道：

    “所以你亲我,只是为了如此？”

    谢诩方才还算灵活脑筋一下又当了机，只答：“……嗯。”

    “那就好，”玉佑樘长吁口气,又评价道：“谢先生若对我迁仓一事心有不满，还是用以往那些法子来罚我吧,这种实是……”

    她撇撇嘴,撷了个自认为合适词：“无福消受。”

    谢诩闻言，一动不动,也不吭一声。

    玉佑樘见他没反应,理了把少许凌乱衣袍，转身走了几步，又自游廊中回头，见谢诩还似石像般僵硬原处，询他道：

    “谢先生不跟我一起走？”

    话落，便见她口中所呼之人似醒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夹带劲风，自她身边走过，转眼便不见踪影。

    玉佑樘左右拧了把方才被捏疼下巴，心道，这人近还真是喜怒无常啊。

    =。。=

    当日午后，重回到文渊阁首辅大人始终面色阴沉，虽说他长年是一座移动冰山，但今日明显黑云摧城，即将刮起满天暴雪啊……

    谢诩走至何处，那边小文官便立马作鸟兽状散，退至方圆十里开外。

    也奇怪，这首辅大人向来平静淡定，不见喜怒，今日为何这般有失常态？

    有好事者特意八卦了一番，听闻首辅大人下午去了趟翰林院，又去了趟东宫，回来后就变得如此了。

    噢…………

    结合近日之事，大家瞬间意味深长懂了。

    接下来几日，谢诩皆是如此。

    奉天殿参与早朝官员，以及文渊阁众位小官均被迫承受了一天又一天人工冷气。

    谢诩身边一位心腹内侍已然看不下去，趁着谢诩埋头一封封审阅奏折时候，掩唇低问：

    “大人，是否心仪于……太子殿下了？”

    谢诩翻折子长指一下顿住，随即又翻得飞：“不知所云。”

    内侍也不急，又道：“谢大人不必急着否认小人，小人只是觉得吧，太子殿下那般姿容，莫说女子，是个男人见了也会动心。大人若真有了这份心，小曾阅览过一些驭女诡术，虽说是对女子运用，但小看来，人心相似，并无太大分别……”

    讲到这里，内侍垂眸偷瞧了自家大人一眼，只见他虽作一副极速翻页“我好忙”状，耳朵却是竖得老高，这才又慢悠悠开口：

    “若是大人需要……”

    “不需要！”谢诩一把打断他，又疾疾补充：“出去，以后切莫再胡言乱语。”

    内侍忙怏怏垂首，默默退下。

    谢诩见后一点门缝被彻底合上，这才极长地缓出一口气，而后倚向椅背，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

    那件荒唐事过后，他回来一番细思，当真后悔不已。

    就算对方并未过多重视，他那愚蠢可笑举动也已经如泼出去水，再也收不回……

    于是乎，打那日后，愈发不敢直面玉佑樘，尤其早朝时分，那孩子面前，还站离她那样近，各种局促不安，各种度日如年。难受是当她目光偶然会逡巡到自己身上时，只觉小鹿乱撞，心自胸口跳出……

    再者，今日下人来问他是否要习得那什么术时候，他居然还颇有些感兴趣，竟还如同一个后宫妃子争宠一般，期望从那几位年轻小翰林之中脱颖而出，博她独一关注……

    啪——

    谢诩一掌盖于案面，桌脚颤颤巍巍间，他轰然起身，做出一个极大决定。

    他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谢诩大步推门而出，一股清之气自四面扑来——

    既然不能躲，那就直面。

    他视线来回扫了又扫，片刻便捉到那位刚刚被他回绝并撵出门小内侍，又迈着大步朝他走去，而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本来耷拉着脑袋小内侍抬起头来，见太傅大人正逆光立于自己跟前，光他四围流动，他就宛若一匹淌过湖水漂亮烈马。

    而后，大人轻咳了一声，看似随意地启唇：“你方才所言之书，拿来给本官瞧瞧。”

    =。。=

    谢诩秉灯夜读，阅完了那本书，他深感受便只有一句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孔大圣人诚不欺我。

    驭女一书中，内容具体，形象生动，给出案例也是头头是道。但委实叫人难以理解，太过折腾，谢诩表示放弃。

    他思索许久，直至东方鱼肚白，才从繁乱思绪中为自己清理出一个冠冕堂皇借口：

    既然玉佑樘并未将那个吻当回事，他便也当作不曾发生过好了。

    这样他好冷静一阵子，压下自己纷杂情绪，好结果便是可以慢慢将这些不知所起可耻情愫彻底忘光，抛诸脑后——

    大家今后还是好师徒。

    这般想着，首辅大人顺利恢复常态，朝堂之后依旧表现如常，泠然自持。

    宫中对于他议论也逐渐减少，几乎完全堙没，但与此同时，太子与翰林连璧八卦之火却是越燃越旺。

    而谢大人这里，也是时不时有眼线来报——

    “大人！太子殿下今日又叫了翰林院那三人去自己宫里！”

    谢诩微微阖眼，叹道：“……以后不必来报了。”

    “好大人！没问题大人！”

    “算了，还是继续吧。”

    果然还是没法狠下心啊。

    莲带两色，一色谓之生，一色谓之死。

    人随两念，一念谓之离，一念谓之留。

    如今他，不好留，也不舍得离，尴尬不已，辛苦之极。

    谢诩默然了少许，遣内侍取来入驻东宫职务候选名单，拖了这么多天，也该交差了。

    他视线翰林院晋那一页停留了许久，上面有几个他非常熟悉名字。

    不作思索，谢诩蘸墨提笔，于正选名录上写下了这几个人名字。

    做完这一切，如一块巨石终于坠地，谢诩觉得自己应是释然了。

    而后，他端起手边茶盏于唇边，吹开杯口浮叶，良久，未呷一口，又轻轻将那杯子搁了回去。

    =。。=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

    一个多月后，端阳节将至。

    宫中，司衣司将豆娘，艾虎，长命缕，香包之类精致佩饰一一备好，送至各个宫中；殿门廊前也高高挂起青绿艾草，蒲剑，以及火红石榴，用以祛邪招福。而御膳司，也开始如火如荼地筹备“粽席”，蒲酒、雄黄、朱砂酒一个都不能缺，既要有美酒消暑纳凉，又要有佳肴唇齿留香，好端午当日宴请文武百官之时，让诸位大臣能满意过节。

    而我们皇帝陛下，也非常难得地出了个小门，并且特意将自己一些手工作品交给太子殿下——大概意思是送给大家端午礼物。

    于是，玉佑樘选了趟早朝，于下朝前，将自家父皇近日来亲手所制香叶冠，一一散发给高位大臣。

    “卿们都戴上吧，”太子殿□侧小太监温和说道：“这些香叶冠，皆为陛下亲手所制，是陛下一片心意。”

    三品以上大臣们全都故作毕恭毕敬受宠若惊状，高举起那顶发冠，心头却是止不住地泣血，这香叶冠，皆是用绿纱制成……

    皇帝陛下，我们知道您修仙已经修得很嗨很超脱很不意世俗眼光了，但是您……也不要强迫下官们戴绿帽好吗？

    而品阶较低官员们则连连抚胸口，还好还好……万幸万幸……

    朝堂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玉佑樘专属小太监嗓音愈发温柔，似花飞水流：“诸位请戴上吧，戴好了大家就可以退朝。”

    言外之意，不全部戴上就不散朝，你们别想提早开溜。

    众臣们纷纷对望，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无数个来回，却无一人动作。

    而后，他们蓦然瞧见，自家内阁老大谢首辅，愣是丝毫不作迟疑，取下乌纱，将香叶冠端正戴好，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呀！众臣惊呆，将目光全部放置首辅大人身上，他官袍为鲜红，一袭红衫，头顶绿帽，好吧，虽说红配绿，赛狗屁，是极其扎眼俗气搭配，但因谢诩姿容过好，着实，看着也不错……

    可是首辅大人你有先天优势，而我们没有哇！

    他身后已有一子两女太保大人暗抚了一把脸上皱纹沟壑，不禁怅然，悄悄问谢诩：

    “谢大人啊，您就这么直接地将这绿帽给戴上了？”

    谢诩只留给他一个头发一丝不乱后脑勺，而后平静声音自前方传来：

    “我此生不会娶妻，又何须意佩戴此物？”

    语调淡如白水，仿若毫不关己。

    太保被他这番说辞给惊了一抖，刚想再凑近点，规劝这小子一番，叫他切莫这般想不开，却无意瞥见首辅大人微微举目，而他目光，也正牢牢黏位于高阶太子身上，一眨未眨。

    太子殿下离他们并不远，正强忍着笑意，兴致盎然地直视正前方，等待看众臣笑话，自然不可能注意这边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啊，老人心头暗叹一声，缩回脖子，不再多言。

    下朝后，谢诩无视掉一路“首辅大人果然真勇士←_←”崇拜注目礼，面不改色顶着那只绿……冠，回到文渊阁，刚打算办公……

    内侍过来通报，宫女碧棠来找。

    一定是她事，谢诩行动非常忠于内心，一下从椅子上弹起身，步伐极地走了出去。

    碧棠已阁外等候，见他走近，自袖中掏出一物，递给谢诩，边道：

    “这是太子殿下送您。”

    谢诩垂头去看手心那东西，是……一个红色香囊，上头绣有一只简易青绿小粽，甚是可爱。

    如深夜点了盏灯，谢诩只觉得心头连亮好多倍，又听碧棠补充：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绣，说您这几年一直将她当男孩子般养着，八岁之前跟娘亲学女红如今差不多全都忘光了，让您千万不要嫌弃她绣艺。”

    “嗯。”谢诩一个字也不放过地听着，愈发心神荡漾，他怎么会嫌弃，他连欣喜都来不及。

    碧棠又道：“太子殿下这里头可是放了许多药材，不止有驱邪之用，谢大人公务繁忙之际，可以闻一闻，定会神清气爽，”接着她又掰着手指数着：“有苍术、山奈、白芷、菖蒲、藿香、佩兰、川芎、香附、薄荷、香橼、辛夷、艾叶，冰片，苏合香、益智仁、高良姜、陈皮、零陵香……”

    谢诩一点不觉厌烦地听她逐一报完，他太过心花怒放，唯恐自己讲话时分，会有抑制不住激动颤音。极力强压很久，确保自己能够稳声回复，才启齿道：“代我谢谢她。”

    “嗯，殿下觉得您这阵子心情似乎不大爽，希望您能早日抛却愁云，”碧棠念叨完自家主子交代下来所有话，方才告辞：“那奴婢先走了，祝大人端阳愉悦。”

    “等等，”谢诩拦住了她步子，沉寂了一刻，实难忍住，他故作随意模样发问：“她送香囊给徐阶那些人了吗？”

    “自然也送了。”

    “……”

    碧棠又极为龟速开了口：“不过，只有大人您……是她亲手所制。”

    “……”ヾ&#>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是双，看太傅这么萌份上，

    先这章留个言再去看下一张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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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幕

﻿    ﻿

    端阳节当日，大臣们剪彩为虎,沾以艾叶,佩戴于发髻身畔。又用兰汤沐浴,沾一身淡淡草香，携着家眷，子女奔赴宫廷的宴请。

    而皇宫之中，宫娥们也将色彩缤纷，形态多样的豆娘插上云髻,有大臣带小儿过来,宫人们便会屈身,用雄黄酒为他们在额上画个“王”字,保佑祛病延年……

    这一天，玉佑樘也早早备好，她一身鲜绿道袍，玉带束腰，乌纱翼扇冠中配以艾叶，雪白的细腕上也松松扣了五彩丝线合股成绳的延年缕……

    她慢悠悠穿过御花园，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仲夏时节，山泉之中飘摇的一抹水草，清凉而纤细。

    太子殿下是这次宴席的主持者，她到场时分，大臣们皆已在两面的小案后坐定，只待太子开席。

    玉佑樘坐的地方为主位，在她右侧，是一同来参宴的皇后娘娘，她着深青色翟衣，绣纹精美繁复，华贵异常。

    见玉佑樘来了，这位雍容的女人忙起身，把臂搀他，面上慈爱之色极为露骨，仿佛玉佑樘真的就是自己的亲子一般。

    玉佑樘也不作丝毫抵抗姿态，轻淡地露出笑容，任由她挽着，漫步入座。

    坐定后，玉佑樘倒一杯雄黄，隔空举杯，待身侧碧棠简单讲完一番客套话后，才一饮而尽。

    吴越一代有端阳吃“五黄”一说，所以大臣们前头的小案上，除去其余鲜美佳肴，还必定会摆有黄瓜，黄鳝，黄鱼，鸭蛋黄，雄黄酒这五样精致餐品。

    而后，宴席开始。

    众臣一并回敬太子一杯，宴席很快进入高热状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玉佑樘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执起玉箸，却未动一口面前的鲜品，每逢佳节倍思亲，也不知娘亲在家中如何度过。

    碧棠在她身边，瞅见她这副失落模样，凑□子道：“殿下，别不开心啦，你不是还准备了有意思的游戏吗？大家用餐半天了，也该活动活动。”

    唔，差点忘了，玉佑樘点点头，提起精神。

    很快，一方黄梨桌案，一只镶金瓷盘被端到会场中心。

    秀丽的宫娥彩衣翩跹，缓缓端着玉碗入场，每只碗中皆装有一枚煮熟的绿粽，而后宫娥们停在金盘前，纤白玉指拎起粽子，稳稳落至金盘中央……

    慢慢的，金盘中堆叠起一座粽子小山，似圆月托青丘。

    而玉佑樘也缓步离席，于一位宫娥手中拈出最后一只小粽，轻置于粽山的最顶端。

    她身边的碧棠代其言道：“大梁端午，向来有射箭之戏。不过往年都是将鸟雀贮于葫芦中射之，太子殿下感恩戴德，不忍杀生，今年端午，我们便以粽子代替鸟雀，既能应景，又不会触犯众生。希望诸位大人可以踊跃参与，”讲到这里，碧棠又指了指顶端那只最小的粽子，笑言：“这只粽子为殿下亲手所裹，最小，也最难射中，若大人们之中有幸运者，摘得头筹，必将重赏——”

    ……重赏！

    本来兴趣寥落的众人瞬间目光锃亮，纷纷对那头粽虎视眈眈起来，不少擅长骑射的武将在下头已经是蠢蠢欲动，想要以最快速度上前表现一番……

    谢诩落座于前列案席，他今日一身鲜丽公服，玉革左侧未悬挂任何牙牌玉石，只单单系了个极为朴素的小荷包。

    他身边的太保大人本来也没注意，但见他宴席中一直爱不释手把玩着一物，不禁定睛细瞧，竟然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香囊。一般香囊上头吧，均会织有灵草雅兽，这只却不同，绣了个栩栩如生的小粽子。

    太保大人颇感兴趣，等谢大人偶一放下，他也想拿起来瞅瞅。这个老人方一出手，只觉首辅大人一记刀眼凶狠杀回，只得放弃，讪讪将五指缩回袖中。

    此刻金盘射粽的游戏也有条不紊展开，不少文官武将也都离席，去红毯尽头报名登记，等宦官记录好他们的名字后，便会将身侧一柄弓箭交给他们。

    弓箭并非正常大小，都是用以游戏的小玩意儿，很难伤到人，也增添了难度和趣味。

    谢诩身边一位内侍见他端着小酒，也不动身，轻悄悄道：“大人，您不去？”

    谢诩斜眸，极为冷淡地轻瞥一眼不远处那些兴致高昂的同僚：“没兴趣。”

    “太子大人亲手做的粽子耶。”内侍忙不迭提醒。

    哼……本官都有她亲手织的粽子了，何必在意这亲手裹的粽子？

    首辅大人又摸到腰间那只小小香囊，握于指间把玩，依然姿如磐石。

    内侍又提醒：“沈宪也在那报名。”

    谢诩眉梢轻微一动。

    “徐阶和严正白均未参与，可见武力值都弱爆了，大人您箭术高超，若上前表现一番，拔得头筹，也好让太子殿下擦亮眼，知晓谁才是这真正文武全能的好儿郎！”

    耳畔是衣袍摩擦的轻响，小内侍只觉有一道黑影罩过，再抬头时，已见自家大人正朝着报名处大步流星走去——

    “殿下快看，谢大人也参加了唷！”碧棠极快地拉了下正在嚼醋溜黄瓜的玉佑樘的袖摆。

    玉佑樘慢吞吞掀眼，见谢诩已高高耸立于众臣里头，不禁蹙眉，提笔写道：谢先生那样风雅脱尘之人甚么时候也开始热衷于这种群体活动了。

    碧棠睨完那行字，回道：“这不是给殿下您面子顺便带动一下群臣热情嘛！”

    也是，玉佑樘又夹了一小筷的蒜香膳肉，送进嘴里嚼嚼嚼，也开始观赏起大梁男儿的射技。

    “金盘射粽”并非玉佑樘首创，前朝便有“亲教宫娥群角黍，金盘射得许先尝”一诗流传至今，记录得便是这样的游戏。

    而“射粽子”也需要诸多技巧，力度要适中，还需注意不能射在粽绳上。

    思及此，玉佑樘邪佞一笑，一般粽子捆一根绳就够了，不过她在自己的那粽子身上，可是紧紧系了三条坚韧粽绳，粽子本来就够小，这么大范围的一勒，几乎没有能下箭的地方了。

    喝喝，想从孤这里拿钱走，可不简单噢……

    果不其然，接下来参与射箭的官员，虽在着力射山尖尖那一颗粽子，但很难中标，要么会射偏，要么会被其上头的捆绳弹开……

    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不少能够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傲视群雄的强悍武臣，发觉自己居然斗不过一只小粽子，皆垂着脑袋，斗志大失，慢悠悠归位。

    谢诩在后面百无聊赖，边看边等，直到沈宪上场，他的瞳中才稍微亮了一些。

    沈宪一袭宝蓝色忠静冠服，日头鲜亮，将他镀得器宇轩昂，流光奕奕。

    他于红毯边缘站定，不越一点距界，而后提箭，拉弓，神情严肃，似于沙场射敌——

    他专注的模样也成功吸引到众人眼光，大家皆目不转睛盯着，包括太子殿下。

    谢诩瞄她两眼，不由面色一凛。

    嗖——

    风骏弓角鸣，一支利箭急速直直飞出——

    众人不由眼花，数秒后反应过来，已见那箭已经定于头粽之上！

    哇！

    好厉害！

    年少英才！

    席中年龄较长的武将大拇指连竖，问这孩子是谁，旁人答道，乃是开国功臣沈相国之孙，大家伙又是惊叹不止……

    而文臣则是暗暗羞赧……因沈宪位处翰林，也算是文官，竟有这般高超的箭术。

    英伟的蓝衣少年似乎不闻众人羡艳，只拱手一揖，从容收弓，缓步回席。

    太子殿下带头鼓起掌来，众臣也忙附应，一时间，轰动雷鸣。

    “殿下，我看下面的人也不必比试了吧！沈尚书之子直接拔得头……”

    一位围观到亢奋的小文官这般叫起，还未讲完，只觉有一道刺人冷光自侧面不远处杀来，嗓音不由的越放越低……以致最后都没了声。

    玉佑樘斜视了眼面无表情的谢诩，这人心高气傲，难得肯降尊参与这种玩乐，不忍拂了他面子，遣身边碧棠道：

    “后面还有那么多位也想参加的大人们等着，诸位平等，怎么可以因为一人射中，而扫了他人兴致呢，活动继续——”

    于是乎，继续射。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显而易见，后面几位见沈宪那般厉害，也提不起什么士气，只草草拉弓，便下了台。

    不过，我们的首辅大人可谓充满斗志，轮到他时，两旁颓靡饮酒的大臣们均又重振精神，齐齐看向场中的首辅大人！

    谢诩一脸惯常的冷峻之色，拉弓的姿态却是从容不迫，他眉头紧蹙，直直注意着沈宪的那支箭羽——

    一下！

    锃！

    银弦轻响，白羽细箭脱弓而出，夹带着扑面杀气，穿风直去——

    众人定睛，只见那根箭直接且粗暴地贯穿沈宪的那一支，极快取而代之，死死固定于小粽之间！

    首辅大人暗吐口气，面上却维持着淡定如常，只抬一侧手臂轻揉左肩两下，这才收起弓把，目不斜视归位。

    沉默，沉默……

    席间良久的沉默。

    众人先是为大人精湛的箭术所折服至呆愣，而后猛然醒悟——

    杀气啊，赤|裸裸杀气啊……

    首辅大人您再故作坦荡，也遮掩不住浑身散发出来的，要将太子之物独霸的凛冽占有欲啊！

    诸臣对望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再一次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连连鼓掌叫好。

    而端坐于太子右边的皇后娘娘，并未有一丝动作，只扬眸盯了谢诩一刻，才垂下墨睫，若有所思，勾起嫣红的唇。

    =。。=

    宴后，拔得头筹的首辅大人小心拎了一只精致的礼盒，悠悠踏上回府路。

    礼盒里头装的，自然是他的战利品——

    太子殿下亲手裹的小粽子。

    左香包，右香粽，中间一只幸福感和满足感都无限扩大的首辅大人。

    而后，他走了几步，一位宫人猛一下同他撞上，连声道歉后，谢诩手心也多了一张极小的纸笺。

    谢诩神色一凛，不动声色摊掌，看清那上头的字后，他掉转方向，往一处步去。

    等他的是皇后娘娘，她临水而坐，熏风一过，水皱叶动花弄影。

    谢诩也不多言，直接道：“找下官有何事？”

    皇后直起身，也不卖关子，问：“你喜欢她？”

    谢诩自然知晓他说的是谁，面色微沉：“那又如何？”

    “真不知你这个先生怎么当的，竟对自己学生动了情？呵，”皇后晏唇一笑，随即轻拨了下指尖的金錾甲套：“她也愈发长大，好多东西再难掩住。只希望你别忘了自己的正事，也莫忘了你那时答应我的话。”

    谢诩勒紧手中盒带，嗓音泠然：“我自然不会忘记。”

    “那就好……”

    皇后悠长念白，而后斜睇他一眼，抚平宽袖，施施然走了。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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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幕

﻿    ﻿

    小暑已至。

    一夜之间,东宫宁幽池中的荷花似是约定好一般，几乎开了个遍。

    风袭来，接天莲叶如一下下翻腾的绿浪,花瓣半放的粉荷也似闺阁少女含羞的脸蛋,轻轻瑟瑟颤悠着。

    所以,玉佑樘待屋内,并未开窗，仍会有丝丝沁香流入房中。

    此时,她直直立于镜前,赤|裸着雪白纤细的上身,身后碧棠与一位典药局的女医官正不转眼注视着她，玉佑樘的面容也不见一丝羞耻不堪,依旧平静敛着眼睫，一圈接一圈绕好，将束胸白布裹得紧实不已……

    医官盯了片刻，垂首道：“太子殿下，方才为您把脉，宫寒之症太盛。您即将年满十七，月事都还未见丝毫……若还继续服用抑制发育的药方，恐怕终生不能有孕。”

    玉佑樘边将那件与皮肤材质近似的胸甲罩上，拉紧扣好，边对镜勾唇一笑：“如果孤一直要伪作这种身份，也无需进行生子这种事吧，不是吗？”

    医官不语。

    她舒展开细长的双臂，由碧棠为她套好一件轻薄的紫色曳撒，才慢悠悠回身，拈起手边玉碟里的一颗黑色药丸，道：

    “我已习惯自己男儿身，就算此生无法育子，也不觉有什么不妥，药……我会继续服用。宫中眼目众多，若我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瞥了眼女官：“还有你。”

    说罢，玉佑樘将指甲大小的药丸含进嘴里，未饮一口水，便轻松咽入喉咙，又启唇，

    “其实作一名男子挺好，比女人少了许多麻烦事，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玉佑樘左手连拽两下胸口的衣襟，拧眉愤懑：

    “这种天气，里头还要套这么多东西，每日上朝归来都会兜一胸口的汗，又湿又重，难受爆了！”

    碧棠＆女医官：“……”

    殿下请您放对重点好吗？

    那厢，东宫典药局的所有药师医官，还在焦头烂额争议着，要不要开始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驱逐宫内寒气……

    这头，我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在翻阅内阁送来的东宫职务正选名册，里头的所有人名并不止是一个个代号，而是由首辅大人亲力挑选出来的出类拔萃的人才，玉佑樘细长的食指在纸页上沿直线一路点划，目不转睛地扫完所有名字，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徐严沈三人，竟也被选在其中了……

    玉佑樘托腮，首辅大人先前不是很反感她同这些人交往的咩？

    思及此，她唤来碧棠，写了封简易的小笺，叫碧棠带去给谢诩。

    =。。=

    碧棠办事向来高效，半个时辰后，谢诩便从小内侍手中接到一张小字条。

    内侍道：“是太子殿下遣宫女送来的，让小的务必交至大人您手中。”

    那孩子好久没给他送小纸条了……

    谢诩轻咳一声，抑下心头雀跃般惊喜，慢吞吞接过小纸笺，刚打算细细展开，意外瞥见小内侍正也好奇凑来看，又将手心开了一半的纸片一下阖上，略微昂首，将冰嗖嗖的视线移至小内侍身上……

    然后，微眯起眼，轻吐俩字：

    “出去。”

    被自家大人多次驱逐出门的小内侍已然习惯麻木，瞬间缩回脖子，极快闪边边。

    谢诩这才将纸条大展，上头的一行小字并非以往随意的行书，而是一笔一划的隽美小楷，足可以窥出书写之人的诚意百般——

    “谢先生，您真的很好……”

    ……您真的很好！

    培养玉佑樘这么多年，谢诩从未享受过她如此直接又真挚的美誉，看至此处，一丝蜜意瞬间萦满心间……但下一刻，过目不忘的谢大人又猛然忆起——

    驭女诡术一书中所写，女子若对你讲“你真是个好人，你人真好，你是个不错的男子”一类话语时，下头大多会再带出一句“但我们还是更适合做好友”“但我们还是更适合做兄妹”“谢谢你喜欢我”这样的话，言外之意，就是不适合结为爱侣，所以女子一般出现讲第一句话的征兆时，你就要立即阻止，不然一定会被委婉拒绝！

    难道她已看出自己对她的那些心思了？然后要来回绝他？

    苦水一下将心口甜蜜混沌，谢诩唰一下用大掌将纸片盖得丝毫不漏，不敢再瞧下面的话。

    但是……委实忍不住，谢诩又小小地挪开一根小指，看到下面的一句话里面有个“荷”字。

    再移开一点，是“荷花”一词……似乎不是那些固定句式？

    谢诩这才舒一口气，摊开手，拈起那张字条对光直看——

    “谢先生，您真的很好，能不计前嫌将徐严沈三人提点与我。宁幽池的荷花开得很好，您要过来看看吗？”

    谢诩前后将这张字条上的字来回浏览三遍，才对着门口唤道：“九月，进来。”

    被赶出后一直守在门框边的小内侍听见大人呼喊，忙又蹦跶回来。

    谢诩掀眼看向他，眉间极为淡薄，不展一滴滴情绪问：“这几日我可有休假？”

    内侍：“禀告大人，没有！”

    “……调休呢？”

    内侍：“您是说将下个月的假期，提到这个月来？”

    谢诩应道：“嗯。”

    “可以，下个月有两日休假，您需要几天？”

    “一天？”谢诩思忖片刻，一日估计不够，他还需一日来缓冲及回味幽会后的兴奋……

    所以，我们的首辅大人立刻否定掉原先的，又定夺道：“将两日假期全部调至这个月来。”

    “调到哪天？”

    “今日下午……不，还是明天好了。”还要好好准备准备。

    “看起来，大人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急事？如果很着急的话，今日下午就去办了吧，毕竟只算半日，大人下个月亦能有半日休息，这样大人也不至于连续办公一个月过于操劳，如若明后天休假的话……”

    “九月。”谢诩淡淡唤道，打断他。

    “嗯？”

    “出去。”

    “……噢。”委屈音。

    晚间，谢诩洗漱完毕，于枕下翻出那本《驭女诡术》，翻至折叠了一角的那页，上头被他用红墨勾划了一句：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是了，从今日之事看来，他那时心中郁卒，为压抑情怀而在正选名录上写下的名字，不想却误打误撞，取悦到了玉佑樘，让她对自己有了一些更加崭新的，更为正面的看法，甚至还私下邀约自己一同赏新荷(ﾉ∇≦*)♪……

    看来当时被他所轻蔑所忽略的书，还真是有那么点用处。

    谢诩决定重新重视这册读本，悠然提笔，又将密密麻麻小字中一句通俗话语用浓墨划下：

    请记住，宽容大度的男子，永远是女孩儿们的心头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翻页回到目录章，视线锁定于“赠礼篇”那一栏上……

    这篇中，介绍了男女间极为合适的定情礼品，谢诩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终于确定了一样东西——

    便是民间颇为流行的小曲《挂枝儿》里头所唱咏的一物：“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你搭上我，我搭上你，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绾下刎颈交。一会儿分开也，一会儿又拢了。”

    因纽扣实际分为“纽扣”与“纽门”，只有合在一起时，才能算是一枚完整的扣子。

    从而衍生出一个“生成一对相依靠”的典故，成为男女之间再合适不过的传情信物。

    谢诩思索许久，决心明日一早便去小经纪，亲自挑枚扣子，将纽扣留给自己，纽门送给玉佑樘。

    （*小经纪：古时卖小玩意的小商铺）

    =。。=

    翌日上午。

    玉佑樘并未穿宫服，只着一袭交领月白道袍，虚虚戴软翅纱巾，一对碧玉环正缀巾边，腰间横有一条鲜紫丝绦，于背后轻巧打结，看着甚是养目。

    极美的少年手执折扇，慢步徐行，重重粉荷，直叫人觉得——

    花不比景，景不如人。

    端本宫中的宫人们，虽都知晓她为女子，却还是不禁折服在自家太子殿下……那一派极为洒脱的风流态度之中……

    谢诩已早早于亭中等候，他可是牢记了书中一句极其重要的箴言——

    “男女幽会时，若你心仪的女子还未到，那你就等着；若她到了你还未到，那你就等着吧。”

    首辅大人今日休假，不必办公，也是一身便服。

    他昨日曾提前嘱托碧棠今天一定一定要让太子穿月白色的袍子，好与他相配……

    因为他也特意穿一件月白长衫，色系浅淡，会衬得人年轻些许。

    玉佑樘走过卵石小径，于亭中入座，坐定后，她先为谢诩斟了杯清茶，才起身走至亭边，凭栏道：

    “首辅大人，我先前信里说荷花开得好，说的可不假吧。”

    谢诩瞥玉佑樘侧脸一下，她肤色极白，莲花映日，镀于她脸颊上的粉色看起来也格外清晰，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动人逸趣。

    谢诩没看荷花一下，收了眼，抿口茶，平静无波回：“嗯，是开得不错。”

    玉佑樘又回到小椅，将纸扇一展，连连扇风，并压低声音：“师父，这次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要我怎么感谢您呢？”

    边讲话，还边惯性一般眨巴眨巴眼睫，似一只摇尾讨喜的小犬。

    太萌啦！=，，=

    谢诩偏头不看她，目光急乎乎寻一处落下，片刻，终于伫于一片荷叶中央的清珠上，方才启唇：“举手之劳。”

    “哦……”玉佑樘悠长地应了声，又卖乖笑道：“您先前不知何因同我置气，这回竟如此爽快地来赴约，让我颇感受宠若惊呐！”

    谢诩疾疾否认：“我不曾与你置气！”

    猛地，谢诩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度，立马又放缓嗓音，冷巴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上回端午你送我一只香囊，作为师父，也该有个回礼。”

    说完，谢诩又从宽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小匣儿，推至玉佑樘跟前，面色依然不改。

    玉佑樘笑意未褪，将小木匣又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点，滑开花纹细致的匣盖，瞅了瞅里头的东西……

    她眼底笑意凝固，呃，怎么是一个用于女子衣裳上头的金质纽扣，虽说很美丽，花蝶形态，还嵌有一颗流光溢彩的小红宝石，但是吧……

    玉佑樘拈出那只小纽扣，问：“谢先生，你送这个给我？”

    在一旁故意冷着脸，但心中正迫切等待着少女惊艳赞叹的谢诩，还沉迷于脑补之中，不愿开口，只用鼻腔极轻极温柔地“嗯”了一声。

    玉佑樘毫不避讳，直接言道：“你怎么总送我一些没用的东西，我现今已是男儿身，再也用不了这些女子的物品。”

    第一刀——！

    “上回簪子也是，这回扣子又是，”佑樘这般随意讲着，又捏起纽扣凑近他，在谢诩眼前晃了两下：“而且你只送了一半，还有一半呢？”

    第二刀——！！

    谢诩沉默半晌，道：“……在我那。”

    玉佑樘：“哦，那你藏着另一半做什么？”

    第三刀——！！！

    心口被连插数刀，内伤不已的谢诩一下起身，表情森然，字句如冰锥锥一般往下直掉：

    “荷花也赏过了，我先走了，”顿了顿：

    “你也别整天跟那几人在外头玩，老实待屋里多阅些书，一直问问问，真是愈发不学无术。”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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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幕

﻿    ﻿

    一向尊重师嘱的太子殿下,当日下午便去了趟昭文馆，打算开启强力念书状态。

    午后日照熏暖，少许烟尘和墨香漂浮半空,玉佑樘穿梭于书架间,很快挑出数本,兜得怀中满满,跟在她后头的碧棠见自家主子找书找的满头大汗，问道：

    “殿下,怎么突地想来看书了？”

    玉佑樘并不答她,只径自走至书架一旁的桌案后坐定,将书册放齐叠好，才提笔写道：

    “谢先生上午送我一枚纽扣,我不明其意，还被训不学无术，这会得来查查这物什到底有何意义。”

    碧棠览完那道字，又瞥了瞥自家主子搬来的书，全是什么《首饰冠服主录》，《博物考》，《大梁物典》之类的……介绍各种物品首饰的书类……

    碧棠不免扶额：“殿下，你可以问我的，我可是清楚地知晓其中的奥义……”

    玉佑樘不可置信地瞥她一眼，写：“什么？连你一个女人都知道，那我更要好好读书了。”

    书完搁笔后，便哗啦拖来一本书，小心翻开。

    “……”有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碧棠默然稍许，又言：“殿下，要奴婢告知你吗？”

    “千万别，”玉佑樘急忙对她做了几个无声口型：“我，自，己，找。”

    碧棠恹恹退到一旁：“……好吧。”

    光影一点点变幻，玉佑樘边翻书还边仔细做以笔录，“《周礼》《礼记》等书籍中早已出现‘纽’字，春秋战国期间便有对纽扣的使用……”

    碧棠在她身边下拉着眼偷看，心头不由抓狂不已，暴躁道：“殿下，您一直看宫中这些正经图册，根本不能解出其真正寓意的，要尝试一些民间艳书博闻才可以……殿下您有听奴婢讲话吗？”

    玉佑樘仿佛不曾听见，依旧埋着脑袋，啃书不止。

    碧棠放弃抵抗。

    这时，一位青年的到来，成功解救碧棠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恰巧来昭文馆查阅资料典籍，不想却瞧见了太子殿下正坐那，一手哼哧哼哧地拼命翻书，一手下笔如飞作以笔记。

    青年微笑一揖，道：“太子殿下，好巧。”

    玉佑樘听声音很是耳熟，也掀起眼睑去瞧来人，果然，是严正白。

    她回以笑容，这笑晃晃的，有一种刚从书海浮出头的懵懂。

    玉佑樘拍拍自己身侧的椅子，示意严正白过来坐。

    年轻的公子也不作推辞，走至玉佑樘身侧坐下，又偏头瞧了眼她在书写的那本笔记，讶然道：

    “殿下真是好闲情，研究扣子？”

    玉佑樘提笔回他：嗯，近来闷热，诸臣积极性不高，内阁送来的新折也少了许多，便多出几分闲工夫。

    严正白长眉一挑，而后启齿，极轻地哼道：“机梳儿，是奴家亲手做就……香茶儿并扣钮，都藏在里头……送亲亲牢系着，休忘了旧。香茶儿噙在口，钮扣儿在心头——”

    他刻意将嗓门拿捏得极细，似是女儿家在吟哦小调，轻柔缱绻之极，如一根小羽毛儿钻进人耳朵又流入人身体一般，撩得玉佑樘心窝窝直发痒，她不由被吸引，侧目凝视着严正白，直至他全部哼完……

    “好听！”玉佑樘落笔，赞叹不已：“虽是反串，但实在是……动人。”

    严正白得意一乐，重回原来音色，道：“殿下谬赞。下官长年混迹青楼，这曲儿便是我曾亲自为那些艺妓所写，见殿下在研究纽扣，我又记了起来，哼一曲助个兴罢了。”

    玉佑樘一听事关纽扣，又将那唱词在脑中滤了一遍，下笔问他：这曲写的是？

    在自我擅长的领域，严正白不禁大力抒发学术精神，侃侃而谈：“是女子赠与心仪之人的传情信物，曲词中纽扣，香茶皆是。纽扣的含义甚至更为大胆，《牡丹亭》‘惊梦’一出中，柳梦梅对杜丽娘深情唱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乃是相当直率、炽热的表白之意。”

    玉佑樘思起谢诩送她这玩意儿，又写：若是男子所赠呢？

    严正白道：“同理，男子送女子也是为了表达爱慕之情，有交襟联袂的意思，”说罢，他又意味深长瞄了眼玉佑樘，促狭问：“若非太子殿下有了心仪之人？”

    玉佑樘嘿然一笑，用一种“大家皆为男子都懂的”眼神回望他：不，问问罢了，指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碧棠垂首立在阴影里，见自家殿下方才对自己各种嗤之以鼻，而这会对同为男儿（？）的严正白却是不耻下问，笑颜直开，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来自“男子界”的恶意。

    =。。=

    文渊阁中。

    因被玉佑樘一早气走的首辅大人停了调休，下午又重返内阁处理公务。

    于是内阁里头的小文官们，又被迫挨砸了半日的狂风冰雹……

    有人不堪重负大胆设想，可以找个机会，于交往东宫的奏折中，偷偷夹一张小纸片，写有“殿下你就收了首辅大人罢！”，但是一想起自家老大滴水成冰的视线，若是被他查到此举……呃，细思极恐，还是作罢吧。

    下班后，众人纷纷冷得抱臂归去，唯独首辅大人驻留阁中。

    因为要补上午的调休，所以谢诩主动请缨，晚上不回去了，在这值夜班，顺便把白天未处理完的事务给一并解决掉。

    月上中天，在一旁站着打瞌睡的小内侍被一阵蛙鸣惊醒，边打了下哈欠，边垂眼看自家大人。

    只见谢诩不知何时已经翻阅完全部公文，案面已被他挪出一大块空地，他极为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一只香囊，搁在那方空处，玉质般的长指，也正一点点摩挲着小香囊上的绣纹——

    也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因由，此刻的他，眉眼被染上一点金亮，完全不同于白天那般严峻，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温柔。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小内侍脑中没来由地冒出这句，他见自家大人一副完全不愿撒手的痴迷样，不忍心打搅，但又有极为要紧的事：

    “大人！”

    五指重阖，谢诩一瞬将那荷包收回手心，神情又重回冷峭的状态，放佛刚才那展露无遗的柔意，只是一个幻觉。

    而后，谢诩问：“怎么了？”

    “端本宫的宫女下午曾来过一趟，太子殿下让您子时前后去后|庭找她一趟。那会您在忙，我就没讲。”

    “嗯……”谢诩平淡应着，又似是回过神来一般，一下从椅子上矗起身：“不早说。”

    小内侍表明一下自己说的很是时候，“这会也差不多子时啊……”

    但是他怎会知道自己大人是绝逼不可能会让那人等自己的，所以小内侍话还未落，就已见谢诩的衣角一瞬消散在门口！

    小内侍不由蹙眉：也该让对方吃吃瘪才能更重视你呀大人，您难道没看见驭女诡术中最为重要的一句，男子不坏，女子不爱吗？

    =。。=

    玉佑樘准时抵达东宫后院，居然没见着那人的半点身影，这可是头一回。

    等等吧，她找了个假山石块坐下。

    夏夜燥热，玉佑樘只着了件薄薄的浅色单衣，她托腮等着，宽松的袖口直直滑落，露出一段皎白的小臂。

    首辅大人一路疾行抵达这里，已有些小喘，他怕被对方察觉出自己的心切，特意在拐角处驻足片刻，稳下心跳，才绕了个弯，不急不缓步入后院的拱门。

    玉佑樘极少等人，有些不耐烦地揪了根细草，来回四望，总算见着谢诩来了，忙站直身体，扬臂招手。

    谢诩老远便瞥见她一大截纤细的手臂几乎完□露在夜色里，不由蹙了蹙眉，但还是耐下性子，慢吞吞走近，斥责道：

    “这么晚还不睡。”

    说出口竟是溢于言表的关心。

    “我有急事要同你讲，”玉佑樘将手中那根草叶丢开，跳下石块，紧紧盯着他道：“你早上回去之后，我也听你的话，认真翻书了。”

    “嗯。”谢诩被她直接而大胆地目光抓着，似被人掖住颈项，只觉喉咙中发紧到磨人，不由心虚地别开眼。

    玉佑樘向前一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一点疾风抚过，几点萤火自草叶里幽幽浮出，微光飘忽，似是天上坠落的银星……

    而少女的嗓音，在夜风里听起来竟意外的清晰——

    “谢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诩垂目不语，半天未出一点声。

    玉佑樘不再离他那么近，退了一步，又惊起脚畔草丛中躲藏的几粒萤火虫，她虽然退了，却不给对方一点空隙，又道：“你不讲话就代表你默认了？”

    谢诩还是不言，似乎在默许玉佑樘的话。

    “你在害羞？”玉佑樘又逼问。

    谢诩这才肯张口否认：“没有。”

    玉佑樘借着月光，瞅见他脸颊一点极为罕见，又极难被人忽略的薄红，道：“你明明在撒谎。”

    从刚才开始，谢诩就一直被她步步紧逼，终于按捺不住，偏过脸，如实承认：“好吧，我的确在撒谎……”

    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忍了足足几个月，这些话在他脑中盘旋辗转了千次万次，在他心中也酝酿纠缠了千次万次。每一次在她面前，这些话都如一柄利刃一下下狠剐着他的胸腔，迫切地想要冲出，他也一次次地坚持着，斗争着，耗尽全力，只为把它们压回去。

    谢诩有些许迟疑，但随后还是抉择了坦白，坦白出来的语调也是不掩热忱：

    “我也的确有了喜欢你的念头……”

    玉佑樘极为讶异地盯着他，沉默片刻，才道：“原来这段时间宫中盛传的事竟是真的，我还一直不相信。师父，”她疏离又礼貌地叫他，嗓音平静如初：“我想，你一定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起了这样的念头，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可能又私情。”

    赤|裸裸的拒绝……

    谢诩只觉得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深渊，还是不可估量的那种深度。

    他身体里曾经埋伏许久的情绪种子一瞬间全部破土，随即枝繁叶茂地生长开来……

    是沮丧？还是失意？他也无法确认清晰，好像一切都失了重量，只愈发觉得自己可笑。心绪流转，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后悔抑满全身，让四肢都有些许酸痛起来。是啊，他不应该这样坦诚，他应该立刻否认，应该继续维持着原先的关系与处境，保护好往昔的与这孩子一起的回忆，不然也不至于到了这般尴尬的当口，镜花水月一场空……

    谢诩觉得更难难耐，他冷飕飕撂下一句“你就那么有自信知我心中所想？自作聪明！”，而后发挥惯常经典动作，拂袖而去。

    玉佑樘见他像是极为心灰意冷，忙一路小跑，快步追上谢诩，拽住他袖子。

    谢诩驻足，眼睛直视前方，不回头，也不开口。

    玉佑樘指腹勒紧他扣子的布料，似是怕他真的彻底离开，有些怯懦道：“谢先生……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影响过去的师徒情义。”

    谢诩闻言，猛然回身，差点将拽着他袖子的玉佑樘带至跌倒，他垂眸紧紧盯着比自己矮许多，努力站稳身子的少女，瞳仁在星空下剔亮，却又浓郁，他问她：

    “你知道男女之情么？一旦将一切捅开，到现下这般情形，以后恐怕很难再有任何瓜葛。”

    玉佑樘皱眉，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子盖住指甲：“你又从未教过我，我怎么知晓……”

    她话未讲完，只觉得自己右臂被轻轻一带，下一刻便跌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几乎及地的长衫因动作使然，衣角翻动起一大片草地——

    草影婆娑，一瞬间，数颗流萤浮融进半空夜色中，宛若一个个极小的梦，随时都会消融……

    玉佑樘被谢诩紧紧地，紧到极致地勒在怀中，她的侧脸就贴在他胸膛上，身体僵直在原处。是这样强硬而笨拙的拥抱，放佛下一秒就能将她掐入身体，迫使她维持着极为不舒服的姿式。玉佑樘吸不上气，被动承受着谢诩身体上铺天盖地的草木气味，以及他胸口灼人的体温。她有些难受，抬起一只手臂想抵开少许，却不料被那人一把捉住手腕，直接用力覆于他左胸之上，动弹不得一丝一毫——

    玉佑樘心尖微颤，她明显能察觉得到，自己五指所停留的地方，正是隔着衣衫，于他胸膛之下的……

    一颗怦然的心。

    一下一下，毫不掩饰他的紧张，无措，和热忱，带动着直白而又真挚的热度和力量，如泉水击石般，极速跳跃着，而那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又离她那样近，似乎不存在一点间隙——

    宛若耳畔，就在耳畔。

    正在此刻，谢诩也在她脑袋上方，正经地告知：“这就是男女之情，”

    话落，他又一下松开玉佑樘，敛目看她，眼中藏着一泊温柔的湖。他捏住她下巴，强行让她抬头注视自己的眼睛，还是一番教导态度：

    “你脸红了，这也是。”

    玉佑樘于他眸中能清楚瞧见自己模样，不由解释道：“是被你憋的……”

    谢诩：“……”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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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幕

﻿    ﻿

    谢诩虽有些无言,却仍没有松手，依旧捏着玉佑樘下巴，他太需要她的注视,只有从眼里才能见着许多东西。

    可惜,面前的女孩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她腮上的绯红很快褪却。她没有娇羞,而是不带畏惧地回望着自己。

    谢诩的心也放慢，停在她下巴的手指轻微拢开,而少女肌肤的滑腻触感依旧余留在指尖,他刚要垂下……

    玉佑樘突地动作,只轻轻一揽，纤细的手臂便一下圈搂住他的腰！

    不比自己的那个,这个拥抱显得温和，而不倾犯。

    谢诩僵住，刚巧放缓的心又倏然跃起，比方才自己的那一抱更让他紧张失魂，呼吸难抑。

    ——这是温柔的回应……？还是婉转的拒绝？

    不等他细思，玉佑樘又撒了手，抱得很是短暂。

    胸腔一下放空，有点夏夜的凉意钻了进来。而后，谢诩听见少女道：“那我也回你一个男女之情吧。”

    谢诩正欲开口，又被她压了回去：“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嗯，不难。”他被这么一抱，心底软极了，这样应着。

    玉佑樘明艳的细眸不放开他，一如既往的那派求知模样：“你以往并未教过我这些，我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罢。”

    “嗯。”

    “谢先生以后不必屈藏，可以多教教我。也许今后某天就会明晰，也不至于让你这样不悦，不是吗？”虽是在求教，玉佑樘却一副循循善诱的引导态度。

    “嗯。”

    谢诩正求之不得，极快地应了。出声后却猛然汗颜，这算是……诱童？

    不，他不等一刻，又在心底否认自己，玉佑樘已经长大，过及笄快近两年，是大姑娘了。

    他已为她倾尽许多，自己的才学，知教，德行，还有几年的养育。与其让她慢慢领会，并且会极有可能倾心于别的男子，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她完完全全留于自己身侧——

    作为师父，他只是在享受自己汗水的成果罢了。(*ˉ︶ˉ*)

    【大丧失

    “好，我答应你，会好好教你。”谢诩这般回道，面不改色心不跳。

    玉佑樘竖起食指一根：“那再问一个问题。”

    “嗯。”

    “既然是男女之情，那我们两个，谁算男子，谁算女子呢？”

    首辅大人脸一黑：“……自然我算男子。”

    明显掺杂一味失落的语气：“噢……好吧，随你，都行。”

    “……”

    谢诩望天，突然油然而生出一股“路漫漫其修远兮，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悲壮怅然感。

    当夜，回到文渊阁继续值班的首辅大人又叫来小内侍，称自己明日依旧要调休，让他安排一下。

    内侍内心翻白眼：大人您不要半天一个主意好吗？

    正在兴头上的谢诩自是不知，老早便在心头规划好了明日之事。

    一，阅书，通读，熟读，深读，高度掌握《驭女诡术》的所有要义。

    二，回味今夜的心跳！

    =。。=

    没过几日，东宫正职名选很快拟旨下来，徐阶被擢升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而严正白和沈宪，则分别被任命为左谕德和右谕德，皆是官升从五品。

    朝中又掀起一波旖旎遐想，太子殿下总算能正大光明地对翰林连璧出手了……不过，这提拔他们的人可是内阁首辅大人，如此想来……噢——谢大人居然这般秉公无私，未有一点锱铢必较，颇具正妻之度量啊。而且，近几天上朝时似乎都未感受到人为冷气的供应，约莫是首辅靠着这事又重新夺回太子殿下的恩宠了？

    于是谢诩最近上朝前后，经常遇见别些小文官对他这番恭维赞美：

    “谢大人果真宽容大量，是小辈之典范啊。”

    “谢大人不光姿容美好，连气度那都是杠杠的唷！”

    “首辅大人的胸怀果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谢诩闻言，额角青筋跳了又跳，断然无视。

    哼……现今玉佑樘可是只向他一人求习男女之事，那几个小子，他可不放在眼中半分。

    今日早朝，和几位幕僚精细挑选，并确认好迁仓地址，差不多可以征得皇帝拟旨的玉佑樘，特别又在朝堂上提及此事。

    她今日一袭艳丽朝服，高位于阶上，身侧一位小太监也在替她缓缓陈述：

    “上回润州粮仓迁徙一事，孤看无人反对。已遣人考察过地形，仔细择了迁仓地址，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臣不语，默契万分地将目光一并投向第一列的首辅大人。

    玉佑樘也朝他看去，扣了下桌子。

    小太监忙言：“不知首辅大人这次可有他见？”

    谢诩握玉笏上前一步，平静不已：“没有。”

    众臣瞪眼，谢大人你……

    又忙将视线流至太子身上，只见她笑意盈盈，眉眼弯弯，纷纷暗叹，太子殿下果真绝色，御男之术分外了得啊。

    见无人反对，玉佑樘又提笔疾书，小太监也忙跟着诵读：

    “既然诸卿无任何异议，那迁仓一事便定夺下来。不过……需要有一人负责此事，”书至此处，玉佑樘抬眼纵观朝堂一遍后，才又垂眸继续：“迁仓一事事关重大，派遣去那里的任责官员最好为文武全才，处事果决，胆大不失慎重，有担当肯吃苦之人，朝中若有大人自信如此，且愿意接下这份公务，现下便可毛遂自荐，孤定当着重考虑——

    玉佑樘笔锋一转，又补充道：“此外，内阁众臣肩负重要国务，就不在选列之中了。”

    玉佑樘落笔时分，小太监也念完了全部。片刻，朝中一片寂静。

    是的，这不是个好活，累就算了，还有凶险，万一那边百姓不爽朝廷突然说迁仓就迁仓，拿着割麦子的镰刀追着你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呀。

    众臣心思深沉，思虑良多，无人敢上前自荐。

    殿中气氛安静到尴尬。

    突地，一句朗音撕裂沉默——

    “——殿下，臣愿意去！”

    众臣忙循声望，毛遂自荐之人，是刚上任的右春坊谕德，沈宪。

    果真少年气盛，胆大无畏，一身青色官服，萧飒如杨的少年上前大步，眼中盛芒璀璨！

    只听他胸有成竹道：“微臣自信符合殿下的所有要求，只要殿下同意下官担当此任，下官定当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玉佑樘打量他一番，扬唇一笑，颔首不止。

    翌日清晨，沈宪在太子殿下及众臣的致敬目送中，挥别自家老爹沈尚书，踏上了前往润州的马车……

    =。。=

    迁仓一事总算尘埃落地的玉佑樘，也得了空闲，便写了封小笺给谢诩，只道：最近颇多闲暇，谢先生若也有空，可来教习男女之事，我正好也感兴趣得很。

    于是，某天下午，文渊阁中的小臣亲眼目睹自家首辅大人与端本宫的一位宫女见面归来后，完整交托了一些公务，便疾疾朝着东宫方向赶去，并且至始至终面颊上都带着一点……当事人可能都不曾意识到的微红……

    谢诩抵达东宫的时候，碧棠很快迎接上来，道：“白天外头耳目过多，所以殿下请您至密室一议。”

    密室！

    谢诩闻言，一颗沉在原处的老心又如小鱼入水般，游滑跳跃开来。

    他稳住面色，徐步跟碧棠进了密室。

    谢诩后脚刚入内，碧棠便嗖得闪了身，密室门也一下关上。

    他扬眸一望，不由轻轻一怔……

    眼前的玉佑樘虽还身着上午早朝时分的绯红常服，却并束一丝发，一瀑直直垂坠，亮而乌，似上好的玄色丝缎。

    “你怎未束发？”谢诩不由问，启唇后才察觉自己嗓音已有些黯哑。

    玉佑樘缓缓起身，带起一绸细软的发丝轻微摇动，流光溢彩，她走近他，道：“我扮演的不是女子的角色吗？”

    她勾起胸前一缕，捏于玉白的细指之间，晃了一下，真诚解释道：“这样似乎更像一名女子些？”

    这样纯粹无邪，在谢诩眼里却是赤|裸火热的挑逗。

    他心头升腾起一股闷燥，偏头不再看玉佑樘，直直走至桌前，为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而后撩摆坐定，沉声道：

    “过来。”

    玉佑樘很乖顺地走至他身边，她一停，谢诩便嗅见一丝芬香。

    “你还熏了香？”他问，嗓音听起来有一点恼怒。

    玉佑樘抬袖，如小狗一般闻了两下：“嗯，碧棠告诉我，女儿家都用这个，让我也试试。瑞脑销金兽，有暗香盈袖，女子都会熏香，我这样也算有模有样吧。”

    谢诩眉心一跳，道：“离我远点。”

    说完意识到太为过分，忙又缓下声，换了说辞：“我是言，坐我对面。”

    玉佑樘也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与他面对面，乌润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道：“可以开始学了吗？”

    谢诩有些无言，方才被玉佑樘长发一撩，暗香一勾，搅得他心湖散乱，此刻他大脑空了大片，突地记不起这几日反复琢磨的《驭女诡术》当中的内容了。

    哀……(；д；`)

    只好临场发挥了。

    第一步是什么？他在心中反复回念，只求能勾起一丝记忆……第一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对了。

    他终于有了头绪，是执手，嗯……拉小手。

    思及此，他瞄了眼玉佑樘的宽袖，她的手还藏于其中，他还清晰记得那日满架日光青叶之下，便是这只手让他一时情动……

    轮到真枪实战，首辅大人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好微咳两声掩去赧意，平静道：

    “手给我。”

    玉佑樘闻言，一把撩开大段袖口，露出一大截皎白如月的手臂，然后……

    以一种就医时等着被人把脉的凛然姿态，直接又粗暴地隔桌递了过去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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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幕

﻿    ﻿

    谢诩敛目,就见那只小手掌心正大方无碍地摊在自己跟前，柔嫩纤小的五指微微弯曲，肌肤羊脂一般光洁平滑。

    她这样率真,谢诩反倒局促起来,

    “然后呢？”手的主人见他无反应,又迫切问。

    她眼睛亮晶晶的，谢诩不忍再看,偏了头，不再面朝玉佑樘,边小心地替她将袖子挽回至袖口,边蹙着眉训道：

    “女儿家要自矜，不该露出这么多。”

    “嗯！”玉佑樘认真点点头。

    替她挽好袖口后,谢诩又收回手臂,此间细致之极，未触碰到她的肌肤一毫。

    说好的拉小手呢？

    自己的兴头倒先被自己掐了，谢诩心头一阵无力，却又瞄见玉佑樘手臂还横亘在桌面，也没有一点要缩回去的意思。

    他决定，重振旗鼓再来。

    “然后？”少女突然问，还又把手往他前边挪了一点。

    真是极为强大的心理压力啊……

    谢诩暗里深吸一口气，衣袖轻擦桌缘，唰一下去触碰到那只小手——

    然后极快地拨开五指，开始……呃……开始……

    谢诩洁净的面颊很快爬上一丝红晕，他稳定声音，为自己奇怪的举止找了个说辞：“我为你瞧瞧手相。”

    嗯，是啊，我们首辅大人学识可谓是丰厚之极，对各个领域均有涉猎，其中不乏面相首相风水一类。

    玉佑樘问：“这也算在男女之事里面？”

    谢诩未给她回答，正不好意思抬首，紧盯着眼前一只小掌，玉佑樘的掌心软绵无辜，几道纹路脉络清晰，是天生的福相，况，她手心人纹形态优美，既表前途无量，嗯，不错……

    谢诩瞧得入神，仔细翻了她手掌一番，又摊开自己的手掌比照，这孩子的木星丘果真同自己的一样饱满显著，这样的手相通常表明主人的道德观念重，秉性和善，责任感和直觉力皆极高，但热衷权力，野心蓬勃，支配**也很强……

    他又去抵碰了一下她掌中的金星丘，不由一愣——

    实在太过低陷，地纹又太接近于拇指，使得金星丘所应占的部分狭窄而细小，那么则意味着玉佑樘情趣冷淡，自视过高，男女之事方面能力浅薄，倘若是女子，则为不孕象征之一……

    下一刻，谢诩不作多想，用自己的大掌裹紧那只手，感受了一下，冷，冰冷，似数九寒天冰下之流。

    谢诩抬眸问她：“你体寒之症为何如此严重？”

    玉佑樘如实答他：“我还在服药。”

    谢诩并不松手，眉心一拧：“我先前告诫过你，及笄之后便不可再用。”

    “不行的，”玉佑樘没被他捏着的那只手臂轻拍了自己胸口两下：“你走之后，我曾停药两月，没多久，便胸前感觉隐隐作痛。真的好痛噢……只好继续开始用药，吃了没几天，居然不再有疼痛的症状了，便不想再停。”

    谢诩闻言先是赧颜，随即冷下脸，严厉斥责道：“我会吩咐典药局那边给你停药，再这般下去，你或许都不能有孕。”

    “我不在意，”玉佑樘随意一笑，桃花烂漫：“上回医官已经同我讲了这事，我今后恐怕会一直以男子身份生存下去，已无需在意这些。”

    “我不允许！”谢诩声色俱厉，边愈发严实地攥着她手，体寒是有多厉害，这样的节气，捂了这样久，都不见暖和一点儿。

    玉佑樘见他似乎极为气恼，也不多言，只应他：“唔，好罢……”

    她又将自己被他捏在掌心的小拳头拱了一拱，笑道：“谢先生的手好生暖和。”

    一句短促的话，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谢诩原先阴冷的脸色淡去不少，他不回话，只看似随性地使另一只手，往原先的上头又覆了层。两只大手交叠在一块，不留一丝细缝地，严密无比地将玉佑樘的那一只小手包裹得紧紧。

    “很暖和啊，”玉佑樘赞叹道，听起来由衷极了，她又问：“谢先生，这便算是男女之情吧？”

    谢诩先是颔首，又摇头，冷着声，却是相当耐心地给出解答：“不算，男女之情当中的执子之手该是十指相扣，一生偕老，我们这个……”

    他顿了一刻，似乎努力想给出一个定义：“约莫只能算是……师父给徒弟捂手而已。”

    他刚讲完，只觉得掌中的小手连动数下，似乎欲要努力挣脱他，谢诩也非面厚之人，当她不舒服，也略微松开自己的。玉佑樘的那只手极快地钻出来，却并未被主人收敛回去，而是爬了过来，攀附至谢诩手上，五指小小张开，就着他手背，轻轻扣进了他指间……

    谢诩微愣，待反应过来，只觉得呼吸加促，情难自禁。

    随即，他感受到少女纤弱的手指又朝着他指心深扣了些，而后他听见玉佑樘道：“如果我理解不错，应该是这样？这该算男女之情了？”

    她力气那样小，轻和得就像一朵云一样盖在他手背，萦在他指间，谢诩不愿拿开，却又不想这般无措……

    哀莫大于心死，他入世三十多年，未尝情动，曾以为自己从此不会再有他念，而当下……

    他只想将被这孩子扣着的手调转个头，不再背对她，背对自己的深情，而他也这样做了，他很快翻回自己的手，不给少女缩回的机会，便紧紧地，紧密地与她相扣在一起。

    空荡片刻的指隙又瞬间被填满，玉佑樘的手还是冰凉。不过，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一下子就被什么温暖又柔软的情绪填满了。

    “师父喜欢这样？”玉佑樘将两人相扣的手举起来摇了摇，皎皎面庞也凑近了一点，问他。

    谢诩心中不免又浮起些许羞愧，随即感染得耳根泛红。

    他只好咳了一下，稳下起伏不定的心绪，应：“还行。”

    玉佑樘一手与他交握着，一手撑腮，也附和道：“我也喜欢。”

    她又评价：“是挺舒服的。”

    噢，好吧，听完这番话，我们首辅大人的耳朵简直能滴出血来。

    突然，密室门上响起一下下咚咚咚地急促叩门声。

    端本宫中除了碧棠，无人知晓此处，玉佑樘估摸是她，提音问：“碧棠？”

    “是我，”果真是碧棠，她语气听起来很是急促，她道：“润州那边传来消息，众多农民不满迁仓，组织暴动……”

    玉佑樘脸色倏地严肃：“现下怎么样了？”

    “还未压下。”

    她停顿片刻，似是要下什么决心才能讲出来一般，道：

    “沈宪沈大人……在此次暴动中，不幸丧命。”

    =。。=

    玉佑樘与谢诩赶至沈府的时候，大抵是消息太过突然，朝中未敢声张，府上也没有挂上缟素，只是气氛压抑沉寂得叫人恐慌，没有一丝夏日的生气。

    二人一路走来，府上家仆丫鬟的啼哭凄哀之极，不绝于耳。玉佑樘听着，心头似针扎，疼恸难耐……

    谢诩跟在她身侧，敛眸瞥她，却见到少女垂坠在身侧的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还一副毫不自知的失魂样，不由微微倾身，由两人宽袖掩着，紧实短促地握了一下，又极快松开了。

    似是宽慰，实为心疼。

    玉佑樘侧眸回他一眼，不做多言，加快步子朝着堂心走。

    引领他们的下人进屋通报了声，沈老爷便疾步迎了出来，原先意气十足的尚书大人难以自控的老泪纵横，花白发丝凌乱，他佝偻着上身，似乎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他方要下跪作拜，便被玉佑樘一把拦住，老人望了望太子殿下。

    向来和风笑然的她，此时面色冷冽如冰。

    老人又瞧见了谢诩，忙喊道：“谢大人。”

    谢诩眉心紧拧，示意不必多礼，后冷静言道：“沈大人，听仵作说尸体已辨认不出原貌，可确认下来是爱子了？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没有了……”老人闻言，方才稍稍止住的浑浊眼泪又一道道往下滚落：“就是他……就是他……”

    “可否让在下看看？”谢诩问他。

    沈尚书抹了把左眼，又望向玉佑樘，抽搐不止：“小儿死状太过惨烈，惨不忍睹，老臣，老臣不愿惊了殿下……”

    玉佑樘摇头，又遣碧棠道：“沈大人还是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沈尚书不再反对，带领他们进了屋。

    内堂中央一架长形的木床，上头该有白布，布料下方隐隐约约衬出一个人形。

    玉佑樘忙上前几步，立于架前，却长久地不动，她不愿，也不敢触碰白布。

    谢诩跟了过来，不作迟疑，一下掀开覆于尸体之上的白布。

    玉佑樘极快掩上嘴，眼眶一瞬红了个透，要多大的自控之力，才可以不溢出一点声音，不掉落一滴眼泪。

    是他。

    少年已然面无全非，面部和肢干上，多处皮肉肿胀翻卷开来。最严重的是正脸，被锐器砍得几乎看不出原先的相貌，但基本轮廓和身形还是能让人辨别的清，就是沈宪。

    他脸上唯一完好的一双眼睛静静阖着，身着平素最喜欢的蓝衣，已没了一丝气息。

    “不，殿下的诗很好，很真挚，下官非常喜欢！”

    “殿下，下官得寸步不离，保护殿下的周全！”

    “家父告诫微臣，一定要时时刻刻待在殿□侧，守护殿下！”

    “殿下，上回端午宴席，下官并未拔得头筹拿到您亲手所裹的头粽，真是万分歉疚。”

    “微臣自信符合殿下的所有要求，只要殿下同意下官担当此任，下官定当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玉佑樘脑中回响着无数属于他的句话，无数属于他的片段，最终只定格于一幕——

    那是她第一回去找沈宪欲收他入幕，他向来正直自制，不喜暗中结党，但又迫切想要扳倒方党。蓝衣少年立在原处，别扭了许久，终是想通了，仰面朝着她肯首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朗声道：

    “我考虑清楚了，还是决意追随殿下。”

    日光将他脸上的绒毛镀上一层细密的金芒，他看上去如湖畔夏草一般，旺盛而富有生命力。

    沈尚书慢步踱了过来，抬起沈宪的手臂，指着一处，哽咽道：“这是他生来带着的胎记，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见太子殿下始终保持着垂头姿态，似一座随时都会坍塌粉碎的雕像，不禁悲沉劝慰：“殿下……别再看了……”

    玉佑樘直直盯着沈宪面上的伤口，拼命摇头，不吭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勒紧，指甲已经掐进掌心肉中，溢出一丝鲜血。与此同时，一滴晶莹的水珠也从她眼底坠落，直直掉在沈宪的睫毛上。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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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幕

﻿    第二十八幕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雅*文*言*情*首*发』

    陌上轻雷听渐隐,梦里难从，觉后哪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沈宪丧礼当日,玉佑樘特意停了一日早朝,前往沈府吊丧。

    她回宫后还不至一年光景，已是第二回穿上丧服，抵达沈府的时候，有不少朝中官僚恰巧在府中吊唁,一见太子殿下来了，纷纷欲要跪拜行礼。

    玉佑樘身侧的宦官忙代言道：“殿下让诸位不必多礼，要拜也该拜拜沈谕德。”

    数位大臣闻言，也不再动作，均直着身目送她步入灵堂。

    太子殿下戴素翼善冠，一身麻布袍，整个人看上去黯淡得很。他原先肤色就很苍白，今日看来，更是惨白如纸。他面上瞧不出有多少明显的悲痛，唯独一双黑漆漆的细眸空旷无神，有几分无言的哀冷，叫人不免心生怜惜。

    大臣们纷纷叹息，都凑到沈尚书那边，将他团团围住，一边悲慨沈宪英年早逝，劝慰老沈节哀，一边暗拍胸口庆幸自个儿那日没有冲动行事强出头。

    玉佑樘一路疾行，走至屋堂中央的灵床前。

    她安静地站在那，就如前几日刚见到沈宪的尸体一般。

    门边几位大臣见太子殿下立定许久，衣角也不动一下，好奇心起，探头朝屋内看。

    太子殿下垂眸细细盯着的，是灵床上的一把剑。

    这把剑是沈宪生前极其喜爱的佩剑，每日都会带在身上，他好剑，舞得一手好剑法，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只可惜，少年往昔“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英姿爽朗，如今也只能于一柄遗物之中窥见了。

    想到这里，大臣们摇头叹息不止。

    忽的，众臣瞥见太子殿下的身形微微一动，而后抬臂，将那柄剑提了起来。

    想起上回册立大典上头的事，其中一位前来吊唁的文官慌了，大叫道：“殿下怎么取剑了？难不成想不开么？”

    玉佑樘斜睇他一眼，容色极冷，摄得人讲不出话。而后她又回头，温柔地擦拭剑鞘一道，才抽剑而出，剑身出鞘，似一片青光流泻，耀住了众人的眼。

    一旁接待吊客的沈尚书闻声，匆忙踏进门槛，道：“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刀剑无眼，伤了自己可不好。”

    玉佑樘露出极淡的笑，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而后执剑走向人群。『雅*文*言*情*首*发』

    唉呀妈呀，快躲！数名大臣忙吓得让开一条大道。

    玉佑樘目不斜视越过众人，慢吞吞走进空旷的庭院。

    府内顿时一片沉寂，婢仆与女眷也止了啜泣，向这边望来。

    忽听一声锵然轻响，寒芒乍眼，玉佑樘已然扬剑起舞，他剑端点地，一次次旋身，衣袂怒放如云，手中剑势起初轻柔，流水一般连贯典雅……而后，随着舞动的步点加快，剑势也陡然生变，凛冽如风，气焰若虹贯长空！

    她速度快极，剑气流动，犹如龙吟。众臣眼巴巴望着，心跳欲衰，太子殿下看起来纤弱之姿，不想剑法造诣已至如斯境地……

    目不暇接中，玉佑樘倐地凌空一跃，剑尖于半空撕开一抹银亮流星，而后就此收势，轻忽坠地，无声无息……

    舞毕，太子一直面色如霜寒，她接过宦官递来的剑鞘，将剑极为小心地收回鞘内，众臣从阶上朝下望，皆是怔忪——

    太子殿下方才舞剑的同时，竟还在地面划书下一列秀脱的行文：

    “睿冲兄颇复赏此不？”

    ——睿冲兄，你还能欣赏到我的剑法了么？

    沈尚书一瞅，大恸至落泪，又哭号开来，不少大臣被其感染，也不禁鼻子发酸。

    玉佑樘眼眶微红，提剑重回灵堂，将那柄长剑又轻轻搁回原位，作以三揖。她不作多言，提步朝门外走去……

    她背脊始终挺直，就如她方才的手中银蛟。

    众人紧盯太子殿下的背影，她步伐极慢，一级一级下阶。突地，只见她身形一晃，而后整个人直直前栽，眼看就要滚落下去……

    适时，一双长臂稳稳接住，随后揽她入怀，大家略松口气，去看来人，却意外瞄见，唷！接住她的竟是咱们的首辅大人！

    大家方才目光皆集中在舞剑的太子身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

    也许他刚到，也许已经来了许久。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众人围观中，首辅大人丝毫不闻外物，一把将太子殿下打横抱起，焦色满溢地疾步朝府外走……

    众臣也忙作“心系太子”无限担忧状，提摆屁颠颠跟上，跟了几步，却不料首辅大人一记极冷的眼杀瞪回。

    大家止住步子，呃，咱们还是继续回头吊唁吧。

    =。。=

    “大人，太子殿下此次昏倒，可能是因沈谕德意外辞世而伤神过度，外加今天又用剑，费去太多体力……”

    东宫密室内，女医官将一碗药递给谢诩，这般讲道。

    小医官见他面带隐忍，冷冽之极，声音愈发低微到土里：“进而，积攒多的宫体严寒症状彻底爆发出来……才导致现下这样的……”

    “继续。”谢诩握着汤匙在划凉汤药，边道。

    医官立马恢复本音，加快语速：“大人还请放心，太子殿下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今后几年需要好好调养，不能再受寒，不然极易复发。”

    谢诩视线不离开床上的玉佑樘半分，颜色稍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了。”

    医官见他不言他物，也不敢随意走开，立在原处有些手足无措，没过一会，她只觉衣袖一扯，直接就被碧棠拽出门去。

    室内只剩玉佑樘和谢诩二人。

    玉佑樘阖眼卧在床上，被褥为谢诩掖得紧实，看上去极像一只襁褓中熟睡香甜的小婴。

    谢诩平静望着她，连呼吸都刻意放慢，生怕惊扰。

    而后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抚搓着她的颊边，一下一下，极轻极柔，约莫比吸气还难叫人察觉。

    “娘亲……”手下少女懵懵懂懂叫了一声，嗓音微不可闻，但密室中过于静谧，谢诩还是一下就听到了。

    下一秒，他松开手，倾身凑近。

    玉佑樘昏睡着，半梦半醒，声音依旧轻忽忽的，如被人藏在棉里，“冷……”

    谢诩闻言，忙又起身从橱内搬来一床被褥，又格外紧实的覆了上去，仔细在玉佑樘肩缘压好，不露出一丝细缝。

    “冷……”少女眉心微蹙，还是这样低哼着。

    谢诩揪心极了，又匆匆去搬了条被子来严严实实盖上，结果换来一声痛苦微弱地呻’吟，“好重……”

    谢诩：“……”

    他果然不是很会照顾小女孩_(:( 」∠)_…………

    玉佑樘一直无意识地喊冷，谢诩忙从层层被褥里将她小手掏出，捂了半天，还是冰冷。

    也不多想，他将女孩的手臂塞回，就着厚实的被褥将玉佑樘裹紧抱进自己怀中，她小小的一只，即便裹着这样多的被子，还是小小的，轻轻的。

    谢诩的心随即被一根线勒紧，细细密密的疼。

    玉佑樘被他如抱小孩那般搂着，脑袋由于半晕无力，支撑不起，沉沉沌沌地靠在他肩胛上。

    被紧紧扣着的少女，似乎有些不舒服，动了动，脑袋也跟着轻晃，本能般寻求着舒服的姿势，最终一下蹭进他颈窝里，还轻轻连擦数下。

    谢诩周身一僵，他何曾与玉佑樘这样亲密过。

    少女喘着息，下巴的皮肤止水清凉，但一下，一下，又一下喷洒于他脖子上的气息，却是炽热如焰。

    作为一个从未与异性这般近距离接触过的老处男，这般冰火两重天的体验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谢诩脸心微热，小幅度避开少女这样亲昵无间的接触。

    被隔开一分的玉佑樘得了空，似是又冷了，两条纤长玉白的手臂陡然伸出，一瞬便如蛇般缠上谢诩脖颈，随后整个上身又攀附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寻见他温暖的颈窝，似猫儿般，极为舒服地拱上前去。

    少女柔润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轻擦过他的耳垂，那一点似一根导火索，一下便以燎原之势灼满谢诩全身，他喉头微动，如坐针毡，不敢再抱玉佑樘，更不敢再触碰她。

    谢诩告诫自己不能再瞄她一眼，边紧盯着别处将她绞在自己颈上的手臂细致卸开，掖回褥中。这个动作，又带动玉佑樘轻微地一动，谢诩明显能感受到……少女柔嫩的嘴唇，方才分明……极轻极快，却又存在感那样强烈地抚撩过他的颈侧……

    血涌上大脑，下腹一点瞬间被点燃，郁燥难受一下子斥满所有感官，浑身宛若被突然汲光的旱塘，谢诩喉头不由自主轻咽，却发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难以自制。

    他敛目去看玉佑樘，她被裹在团褥里，完全没有意识，无辜无害，眼睫蝶翼一般黑鸦鸦拢着，及臀乌发如墨，恣意渲染开来，缠绕上彼此的肩膀，几乎能将俩人全然笼住……

    真美。

    谢诩黑眸黯如深夜，但还是强力抑制着自己，不触碰她一丝一毫，欲将玉佑樘松懈开，小心翼翼躺回原处，却不料她又拧紧秀长的眉，呢喃道：“师父，冷……”

    ……尚存的理智彻底倾塌，几年的朝夕相处，几个月的痴恋光景凝作一团，在脑中炸开，耀至空白。谢诩感受不到别的东西，唯独剩下的，唯独能看到的，仅仅只有有眼前的少女……

    谢诩大掌就着她背一揽，又将玉佑樘重新紧回怀抱，他气息渐重，凑近女孩儿精巧玉润的耳垂，哑着声道：“倘若你不情愿，就告诉我。”

    玉佑樘似乎没听见，又似乎听见了，嫣红的小唇微张，还未发出声，就被谢诩一口含住，溶作一丝低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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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幕

﻿    少女的唇舌那样香甜,又那样柔软无力，谢诩几乎不费一丝力气，便轻松分开她的嘴挤入,而后去吮她又滑又软的小舌头,这样绞缠着，他愈发情动，不由将她抱紧几分，让玉佑樘紧密地贴着自己。

    这是他第二回亲她，毫无技巧可言，只能凭直觉和**一点点舔着她的唇瓣，吞咽着她的小舌尖,食髓知味间，玉佑樘发出细微的闷哼，眼皮微撑，似乎是要转醒的模样。

    谢诩当然瞧不见，他阖着眼吻得很是动情，心无旁骛。

    少女大抵是不舒服，舌尖一点点往后躲缩，他也紧跟着托紧她后脑勺，迫使她按靠向自己，不放开她滑腻柔嫩的舌头一分，鼻尖厮磨，少女湿润的鼻息浇在他脸心，炽热，又真实，炙烤得他心神恍惚。

    “嗯……”玉佑樘憋不过气，难受地呓语一声，随即举臂想抵开他的脸。

    谢诩睫端感受到一只小手覆上，将自己往外推，只好强行压制自己，松开少女的嘴唇，但还是轻轻抵触着，粗重喘着息，不舍得离开。

    他将少女盖在自己半脸上头的小手心疼惜地吻了一吻，环上自己颈后，这样又能将她拉得离他更密切了些。而后掀眼，去瞥玉佑樘的小嘴，已经被他嗫吮得嫣红水莹，饱满得似雨后熟透多汁的樱桃儿……

    谢诩喉头又是一窒，方要埋头继续去啃，却不料耳畔响起一丝低吟：“谢先生……”

    他一僵，转而抬眸，恰巧对上玉佑樘漆黑的眼。

    她醒了。

    心一瞬几乎要跃上咽喉。

    被她当场抓见，谢诩面上羞臊红透，又不愿让她瞧见自己这番窘态，于是破罐子破摔，又低头凑近去含她娇嫩的嘴唇。

    结果又被小手一下格开，他不敢去同她对视，只能听见玉佑樘那样近距离地问：“谢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呵气若兰，就流落在他鼻尖。

    被他亲吻的太久，她又在病中，问话的嗓音都带着一分虚弱的细喘。

    一颦一嗔皆是诱惑。

    谢诩沉沦其间，知自己无能拔身，似乎做了极大的挣扎，他微微阖眼，闷音讲出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解释和威胁：“别拒绝我，这是……男女之事的第二节课……”

    话必又夹着粗重的鼻息，压进玉佑樘毫无防备的小口。

    “唔……”

    太想把她所有的回绝都抑回去，这次他不再如先前那般温柔，力道加大甚至略有些粗糙地啃咬她的嫩唇，卷翻着她的舌头，不宜余地地刮扫过她的全部贝齿，唇腔的每一处……双臂也将她掐得更紧，强贴上自己躁动起伏的胸腔，少女闷闷地哀吟，那样压抑的娇弱，似能揉进心里一样，刺激得他简直要发狂。

    被褥自玉佑樘肩头话落，单衣领口素来低敞，谢诩不再满足于她的唇舌，似画下句点一般，舌尖自她上颚重重一撩，惹得怀中少女躯体轻颤。他离开玉佑樘的唇，几乎是无师自通般，一路沿着少女细如膏脂的玉颈轻啜而过……

    细致之极，珍宝一般不放过一寸肌理，遗留下一条细长晶亮的水痕，几点禁欲的绯迹……

    而后一下将她剔透圆润的耳垂含浸口中，重重地吮了一口，能明显感受到玉佑樘抵在他颈后的五指一紧，随后浑身禁不住的剧烈颤栗……

    “谢先生……”玉佑樘分明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指试图掐他，几乎感觉不到一点疼，谢诩松口，一手将她放平，一手将她那只小手握紧，似抚慰一般扣进她手指，揉捏着，指间触感嫩汪汪的，爱到不能释手。

    玉佑樘平躺后，似散架般瘫在枕上，浓密的流发如烟，陈铺满枕席，还有一缕附在她唇上，她脸蛋白白的小小的，发丝夜黑，饱唇殷红，似能滴出血来，刚刚经历了粗暴的亲吻和接触，她只能侧着脸几乎无息的喘，谢诩静静端详着她，浓稠的哀艳之美扑眼袭来……

    她是他养大的小花，也只有他才能拥有她。

    谢诩小心掀被，不动声色地附身上去，拨开她的发，她在他眼里那样娇小，他都不敢全然压住她，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又去舔腻她的耳垂，他清晰记得她方才那样的反应，曾阅览过的……他当时羞恼，并未太当回事只瞄过几眼的驭女诡术……之中的禁忌知识又充实进大脑，他洞悉那处是她的敏感点，得到证可，滑腻的舌头又细致地舔上她的耳廓，一点一点，时轻时重地细舐吮吸……

    果然，伴随着他的舔嗫，少女的手不由攀上他的前襟，一下下揪紧他的衣料，指尖泛白。

    与他交握的那只小手愈来愈热，玉佑樘整个人小幅度蜷缩，额角有细小的汗珠冒出，“难受……”

    热喘交织，谢诩放开那一朵耳垂，撑起身，轻和地拭去她的汗，他也难受极了，浑身着了火，几乎要干渴至死，他三两下扯开自己的衣带，坦露精实的胸膛，又靠下去，伏在少女耳畔，哑着音吐出两个字：

    “抱歉。”

    是个错误吗？

    他不敢多想，指节几抖地一点点解开少女雪白单衣的系带，她在宫中疗养，需透气，断然不会束胸……

    花褪残红青杏小。

    女孩青稚柔嫩的身躯展露无遗，泛着光，清白到几乎圣洁。

    喉结轻滚，略带粗茧的大掌轻触上去，还未动作，就一下被小拳头按住，力气细微到感受不到，但谢诩还是极为乖顺的不动。

    玉佑樘模模糊糊似是呓语：“谢先生……不要动……”

    谢诩又将她揽抱起来，青涩的躯体紧密无隙地贴上他精瘦的胸膛，皆是火燎，谢诩去咬着她耳朵，拍抚她的脊骨，似哄似撩地唤着她名字：“铃兰，铃兰……”

    语调温柔之极，足以融冰成水。

    玉佑樘欲要作声，却突地感受到一只炙烤般的大手，利落地探手进她的亵裤，指尖捻上她□一处……

    私密从未被侵犯，血冲上大脑，她脸颊晕透，有些羞愤地想朝后躲藏蜷缩，想避开他的手。

    却不料那只手指步步紧逼，她不可抑制地打着颤，能明显感觉到一根手指在她那里轻轻抚触，让她不由浑身发麻，酥软无力，手指的动作在那一处前端一点搓揉，愈来愈快，她那般难受燥热，几乎快化成一汪水，燕好处不断紧缩，发热，无法自抑的有水液一点点往外淌渗出，因手指的肆意拨弄，已有**的水响入耳，她哀求：

    “谢先生，别……”

    嗓音是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媚酥入骨。

    手的主人低眉看她，眸心深暗的吓人，他似乎根本听不见，手中动作愈快，动作使然，他焰火一般炙烤的坚硬胸膛一下下轻擦着她自己的，她原本便体寒，密室氛围又是阴冷，这样的接触只会让她感觉舒服，她竟也有了些许想贴得更紧的耻辱念头……

    玉佑樘微扭开脸，十根水嫩的脚趾都蜷缩起来，闭上眼不忍再想，却又蓦地睁开——

    ……因为谢诩已经在褪下她的亵裤……

    她双手去拦，根本用不上劲，就被对方轻易拉着她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他把她的头按靠在自己结实的胸口，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发迹，又唤她的名字，似饮了烈酒，这样沉醉地叫着，玉佑樘羞耻无比，只能故作无意识地搂着他，埋在他颈窝里，溢出一丝丝呻.吟……

    她光裸在空气中的双腿被那人小心翼翼分开，臀也被轻轻抬高悬空，而后她就感受到，一个坚硬灼热的硬物正抵在她最柔嫩的私密处……

    那东西推进来一点，刺痛的感觉顿时让她浑身剧烈颤抖，下.体也一下下收缩。

    “别……疼……”她眼眶一下红了，即刻清水汪汪。

    刺痛的感觉让那处猛地痉挛，男人微凉的唇一下下亲吻着她渗汗的额头，以及被汗水淋湿的发，这样做着，他又送入一厘……

    玉佑樘吃痛刚要呼出声，男人已经凑过来压住她的唇，将她吃吃的呜咽吞进入腹，他极轻柔地含吮她的唇，一下含进，吸了吸，又温柔放开，又含进，她急促的吸气在这般安慰下，也慢悠悠放缓，这时，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诩的掌心将她紧致的臀向前一托，滚烫粗壮的欲.望一下穿透，硬生生顶进她的最深处！

    “呜……疼……”火辣辣的痛楚自一点汹涌地刮满全身。玉佑樘疼得落下泪来，坐在他身上，小手掌拼命把他往外推动。

    谢诩不闻，捞起她调整姿势，把她又放躺，中途交合处却是没有开分毫，玉佑樘在这样的动作里疼痛难捱，揪紧他的皮肉……与此同时，一滴热乎乎的液体也掉在她睫上，她不由抬眼，见平日向来淡定不辨喜色的谢先生也是紧紧拧着剑眉，他与她目光撞上，又赶忙极力平下眉心，收起不耐，俯身贴近她，哄她：

    “好了，马上就好了。”

    玉佑樘闻言，似有些绝望地侧头，把小脸埋进枕里。

    谢诩不让，又把她脑袋拨正，要她望着自己。

    玉佑樘还是固执地别开眼。

    谢诩颇觉可爱，心一软，蜻蜓点水般在她鼻尖吻了一下，顺便也缓解缓解自己被她绞到极致的下.体，处子的身体那样紧致，要多大的自控力和忍耐力才能不一下子发泄出来。

    他又低头轻吻她的眼，吮干她眼角的泪渍，□缓缓抽出，玉佑樘改手不再推他，而是勒成小拳头半塞进嘴唇，压抑住似疼似舒服的低吟。

    小拳被谢诩强势拿开，他又一下重重抵进，玉佑樘不由闷哼，随即手心便被谢诩迫使着，同他十指交缠。

    就这么缓缓抽出，重重顶近，一下下撞击着她，缓慢的，有力的，一晃一晃，私.处的甬壁被这样张弛有度的摩擦撩拨，折磨到瘙痒难耐，隐隐痛着，却又愈发舒服……

    一汩滚热的水儿不由自主从密处流出，玉佑樘面能炖蛋，她闷头进被，无意识地厮磨枕角，原本抵在谢诩身侧的细腿儿因他俯身的动作折得更厉害，双腿间一下下的，似乎入得愈深，填充得更紧。

    “还难受吗？”好死不死，那人竟还突然停下动作，隔着被小心问她。

    她不吱声，想了想，又噼噼啪啪甩出三个词：“趁人之危，伪君子，不要脸。”

    结果那人在外边哼笑一声，这笑低沉极了，撩得人心痒嗖嗖的。

    仿佛是得到某种认可，谢诩抬着着她的臀至高，力道愈发加重，动作也愈快，少女柔嫩的花瓣被他拔出的动作带向外边，又因他下一刻的狠插，又被带得往里缩回。

    玉佑樘整个人如狂风暴雨中摇动无措的一只小舟，两手只能胡乱地抓紧床褥，头晕目眩，娇吟难抑制，双腿间滚烫的液体，也随着他的动作，噗滋作响……

    突地，谢诩猛一下撩开被子，又让女孩子嫣红美艳的脸回到视线之中，他低□，密实地覆满她一整个娇小的躯体，又轻轻的亲她，身下却还是维持着又狠又重的抽~插，玉佑樘也渐渐忘情，双臂环紧他，两条细长皎白的小腿似是有了意识，轻轻圈上他的腰肢，愈缠愈紧……

    感受到她的回应，谢诩也入得更深，一下一下，同时俯脸去吸她饱满的唇，暖滑的舌，咬她的小下巴，细长的脖子，莹润的耳垂，几乎通透的眼皮，一切都不放过。

    玉佑樘蜷紧身体，埋首在他胸膛里，极力抑制的吟喘，似小猫儿一般惹人……

    她从上至下极致地颤抖，紧闭着眼，绷直身子，被迫又妥协地承接着一波接着一波痛楚又快慰的似浪潮一般的冲撞……

    终于，人突然瘫软下来，最后一道巨浪将她心绪一叶彻底翻乱，随波逐流，她私密深处不由一连串难以抑制的颤缩，她不睁眼，只能感觉战栗的嘴唇被人温热包裹，她清晰的知晓亲他的是谁，却依然累得连掀眼皮的力气都不存，也不愿去看，那人又在她体内极快地动了几下，一下抽出她的下.身。

    空堂灌风般，她冷得猛然缩紧双腿，还未反应过来，腿根处已被喷上一股热。

    玉佑樘：“……= =！”

    谢诩长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还好自己过目难忘，那日随意翻阅的禁忌一章的内容记得还算清晰，今日初试锋芒，才能控制尚好，表现尚佳……

    他将被褥一掀，长臂一捞就将缩作一团的少女揽进怀里，又用被子裹紧二人相拥的赤|裸身体。

    他感觉到玉佑樘还在无法自制地抖，喟叹一声，温热的掌放到她纤弱的后背，哄小孩般，一下下轻拍……

    他的唇贴在她光洁汗湿的额上，很久不愿挪开。

    玉佑樘半靠在他怀里，一直闭着眼，似是入眠，又似是装睡。

    半梦半醒，她听见脑袋上方传来一个拖长尾音的温柔询问，比停留在她额上的那个始终存在的吻还要温柔：

    “铃兰，嫁给师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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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幕

﻿    .

    第一刻察觉到的是怀中空空,玉佑樘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向来警惕，睡眠极浅，这次少女在侧,竟毫无知觉的一枕黑甜。

    难得的一个好觉,他这般想着，从枕上起身，环顾四周，自己还在密室里面，并无一点异常。翻开一半被子，意外瞥见褥单上一样东西……

    少女初夜的……落红……

    小小的一块，似一片形态优美的花瓣。

    谢诩血涌上大脑,脸一下熏热，十指插.入发丝，揉了两下：禽兽，连自己都无法容忍自己了……

    不过没多久，不容忽略的窃喜和亢奋又一下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很想在密室里开心地跳一圈，最好再舞趟长剑，然后找一处无人的静处大吼出来，但是……他年岁已大，行事一向稳重，还跟刚经人事的小少年一般断然不行。

    坐于床边强压了许久，谢诩套上外衣，一丝不苟系好，才推门走出密室。

    “大人，你醒了啊。”一出门，就听见碧棠波澜不惊的嗓音，指着门外几个宫娥，大咧咧道：“你们快进去收拾收拾。”

    一列宫娥面无表情排列入内。

    立于门口，如同被窥见私事全程的谢诩瞬间脸热，只好偏头化解尴尬，才平淡问：“嗯，她呢？”

    碧棠自然知晓他问的是谁，答：“殿下嫌身子脏，沐浴去了。”

    谢诩：“……”

    一只匕首插.入心骨，嫌身子脏……因为他的关系吗……

    碧棠又道：“她言若你醒了，就让我带您去见她。”

    说完她便往一处走。

    “嗯。”他应着，跟上碧棠，途中不忘掖平了袖角的皱褶，动作了一半，又收回手。

    方才床笫之事上强势的一方分明是他，为何此刻突然觉得自己颇像刚被皇帝意外宠幸过的宫人，等着去接见圣面？

    扫去这些无聊的设想，他已被碧棠带去另外一间房，后脚刚踏入，碧棠又嗖一下闪身把门带上。

    “……”

    房内又只剩两人，安静到尴尬……无穷的尴尬……

    唯独只有哗哗的水响，半透的苏绣屏风后，.

    肩影的主人很久都未开口。

    谢诩认为她定是恼自己了，也后悔自己太过轻率。不由心口苦涩，隐隐作痛，但这些事总归该有个收场，只好率先开口，平静地叫她一声名字：“铃兰。”

    “谢先生，”她回他，边一下带起淋漓的水汽，从浴桶中直起身来：“过来。”

    过来……

    过去！

    血液又在脑中翻涌开来，谢诩脸颊一下如熟虾，但餍足之后的男人总是很听话的，还是提步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他停在浴桶前，一直不敢直接去看近在迟尺的玉佑樘，浓睫压下那些难以拔除的情绪纷扰，问她：“……疼吗？”

    少女赤.裸着皎白的上身，没有丝毫羞耻，气息稳重地回答他：“很疼，以后不要再上这种课了。”

    还以为是上课，看似抱怨的话，让谢诩心中又苦又甜，有些哭笑不得。

    下一刻，没有一点**，只有心酸，心疼，亦或者爱怜，亲切，他上前一步，隔着浴桶把**的少女抱进怀里。

    “……傻姑娘。”

    似乎要费尽全部心力般吐出这三个字，玉佑樘身上的热水沾湿了他的衣料，熨烫在他胸膛上，疼得他鼻头发酸，几欲落泪，心跳几乎一度停滞。

    “对不起……”他在她剔透微红的耳畔歉疚道，有点不知所措地解释：“师父是真的喜欢你……”

    清晰的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身份，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动情，难以克制……

    ……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苦楚。

    不是第一次承认和表白，却比任何一次都渴求得到认同。

    不等玉佑樘开口，他又温和道：“别受凉了，先把衣服穿上。”

    随后双手伸过玉佑樘腋下，将少女从浴桶中打横抱起，拽下挂于屏风的毛毯，三两下就将小女孩裹得好好，搂紧在怀里。

    少女也不抗拒，顺从地被他抱着，谢诩下巴抵在她发上，柔软的扎进人心里。

    时光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过了一会，怀中的玉佑樘打破沉默，问：“谢先生，你身上不难受？”

    “？”

    “我醒来之后觉得腿间黏糊糊的，很难受，就过来沐浴了，你不难受吗？”

    脸红，“……还行。”

    “谢先生你还是洗个澡吧，我觉得你有点脏。”

    “……好。”

    =。。=

    第二日，早朝。

    众臣意外发觉，平常都板着一张脸冷峻无比的首辅大人看起来很是红光满面意气飞扬啊。

    甚至还破天荒的，头一回主动在朝中和别的同僚打招呼：

    “太保大人，早。”

    还轻轻地笑了笑，这个笑容真的太惊人了！

    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惊魂未定的太保抚胸，吞吐回道：“谢，谢大人，早！”

    不止如此，上朝期间，附近几位高臣还意外瞥见，首辅大人一看向认真听奏的太子殿下，就会莫名奇妙面红，然后刷一下别开脸去！

    看上去，真真是……羞涩无比啊。

    有好事者八卦儿一下朝后便四处打听，才知昨夜首辅大人要求自打将昏倒的太子殿下抱回端本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至第二日清早才见他身着昨日衣饰匆匆回府……

    噢——

    首辅大人好样的，端的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正值沈谕德伤逝，太子哀伤悲切之际，趁虚肉慰佛旺耐……

    此刻恐怕已是太子殿下的胯.下之臣了吧！

    于是乎，之后几日，朝上众臣流转在太子与首辅二人之间的目光，变得分外微妙了起来……

    =。。=

    又是一晚，桌上烛火微摇，玉佑樘洗漱完毕，借着光，伏首翻书。

    碧棠突然叩门进来，禀报道：“殿下，谢大人过来了。”

    玉佑樘从纸页后掀起狭长明亮的眼：“噢，让他进来吧。”

    过了片刻，谢诩一支长臂掀开玉帘，小幅度倾首步入房中，他身量太高，进门时均会不由自主的微屈□。

    他下意识去看少女，正握着书本架在桌面，屈腿蹲在椅上，两只莹白的小脚露在外头，十只玉润脚趾蜷在椅缘，约莫是要去睡了，发冠已被卸下，一头黑丝如墨流淌，耀织着金色的烛火，交缠布满她小小的身躯。

    他一点点朝她走去，叫她：“铃兰。”

    玉佑樘知晓是谁，她沉迷书中，懒得抬头，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影子愈发压进，而后抬头，方要问他这会来有什么事，小口还没开，那人猛一下逼近，所有的话语都被他的唇压进了嘴里。

    “唔……”

    他的吻来势汹汹，湿腻的舌头一下挤过牙齿，钻了进来，缠绕上她的舌头，粗暴的吮着，又细致地不放过口腔的任意一处。

    玉佑樘喘不上气，用力推他，她比起他来生得太小，力道更是差上许多，于是那人毫不费力地就能将她手夺开，架到他背脊上。

    被他亲着，玉佑樘觉得自己舌头都快化了，渐无知觉，浑身发热。

    大掌随即探进她的中衣，摩挲着她滑腻的肌肤，精细雕琢的锁骨，才露尖角的小荷，盈盈一握的腰线……

    玉佑樘这才回魂，吃劲狠咬他嘴唇一口，淡淡的血腥味瞬间自二人口中弥散开来。

    谢诩吃痛放开她，银丝勾断，他似回味般地舔去唇上的血丝。

    玉佑樘揪开他还掐在自己腰侧的大手，眉心微皱，难受道：“男女之事的这部分我已通晓，而且上回我说过不想再上这种课了。”

    “我知道，”谢诩应道，他依旧喘着息，眸色深暗，明明承认，却又来咬她的耳垂，这处是玉佑樘的敏感地，被他滚烫的唇舌包裹舔舐，细致密咬，她又是受不住地一波颤抖……

    “温故而知新，”谢诩哑声这般讲着，边撩开她底裤，强迫地握紧她的手拉下，于她自己腿间缝处一刮，而后将湿润晶亮的指尖递至她眼前，形容坦荡认真道：

    “况且，你也想复习了。”

    玉佑樘脸臊红，欲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手腕被对方牢牢攥着，动弹不得。

    她又羞又恼，不想看谢诩，疾疾支吾否认：“我一点也不想……那么疼。”

    谢诩托着她，让她双腿环上自己的腰，将她从椅子上腾空抱起，而后轻轻在她嘴角啜了一下：

    “别怕，我会轻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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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幕

﻿    谢诩将玉佑樘放平在床榻上,而后欺身上去，他也不急着进入正题，只伏首细细亲吻着少女嫩白的颈子,亲了一会,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雅*文*言*情*首*发』

    他与她挨得极近，几乎无缝的距离，所以听起来也很清晰。

    声音自然来源于玉佑樘，音色简直冰冷到骨子里：

    “谢诩，我不喜欢你这样。”

    谢诩微微一僵，停止了动作，但未直起身,依旧埋在她颈侧，低低笑了一声，问：

    “哪样？”

    闻所未闻的轻佻。

    玉佑樘别开脸，并不答他。

    谢诩见她不再作声，只有闷闷的吸气，也不多做纠缠，边直身边将她也一起抱坐起来，抚了抚她拧皱的眉心，问她：

    “你方才叫我什么？”

    玉佑樘还是蹙眉，硬巴巴吐出三个字：“记不得。”

    “你叫我谢诩，”谢诩替她回答着，眉梢微提，“倒像是叫夫君，不像叫师父了。”

    很明显，这个称谓取悦到我们的首辅大人了，他轻刮着玉佑樘的小脸，嗓音有种难见的温柔和纵容：

    “罢了，是我不好，睡吧。”

    而后和衣躺下，搂着玉佑樘的手臂却是丝毫没有松懈。

    玉佑樘挣扎了一下：“你这样抱着我睡觉不舒服，我根本睡不着。”

    谢诩又将环抱着她的长臂收紧了一些，鼻畔是女孩儿发丝的香气，钻进心口：

    “再唤我一次方才的称呼，我就松手。”

    他不禁这般要求道。

    玉佑樘闻言，再也不动，蜷在他怀里，像只憋屈的小兽，不吱一声。

    还跟以前一样倔啊，谢诩忆起以往许多回忆，心间愈发柔软，渐渐的，他也阖上眼，入了梦……

    梦里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百里胭脂云。

    他立于回廊前，静静望着十四岁的玉佑樘腾一下蹦进桃花林，衣袍鞋履扫起一地落花，娇嫩的花瓣儿纷纷洒洒。

    隔着一幕薄粉剔透的色调，他能瞧见女孩儿在努力地踮脚，一下下去够开满花朵的桃枝，她又跳又踮的，好不容易摘下一枝，紧紧抓在手里，爱不释手，嗅了又嗅……

    谢诩在梦里依旧能真实地回忆起当时的心境，他自出生起就担负着许多，眼前黑暗又光明，只有一条荆棘满布的路，一份难以承受的责任。

    所以在那时，他注视着这样的美好，只觉得刺目。

    当晚他就毫不留情地让她把桃花扔了，不论是桃花，亦或桃花一般的美好少女，终究都不可能属于他。

    而今日的梦境似乎又有了一些延伸，他能清晰地瞧见，摘下桃花后，心满意足往回走的玉佑樘突地撞上了他的视线，而后，这个女孩儿未有一丝畏惧和心虚的，折了个弯朝他走近，将桃花递到他面前，笑道：谢先生，送你了。

    逃之夭夭，.

    那一枝桃花娇嫩水灵，似少女初妆，就跟握着它的人一样。

    体质关系，谢诩春日极易起癣，向来恶花，但还是不作迟疑地朝着那枝桃花探出袖去接，指尖刚碰到那一枝棕色的枝桠时……

    突地，自他所触的那一点起，整个桃枝慢慢粉碎，连接着少女握桃枝的那只手，而后便是她一整个人，在短促的光阴里，逐渐化为幻影……

    他心悸不止，毛骨悚然，急切地想去抓，意料之中的，抓了个空。

    “铃兰，铃兰……”

    被谢诩紧搂在怀中，好不容易才有些眠意的玉佑樘又被他一连串焦急的呼喊惊醒，她蓦然睁眼，回过身，就见额角渗汗，一直唤着她名字的谢诩。

    他似乎沉浸在噩魇里很难拔身，眉毛痛苦地拧着，一脸慌乱颜色，双手也在胡乱捞着什么。

    玉佑樘一把扣住他手掌，大声叫他：“谢先生！”

    谢诩这才安静下来，浓睫轻微一颤，慢慢睁开眼，幽黑的瞳孔朦胧似雾，而后才逐渐清明开来，直到玉佑樘能瞅见自己的脸在他眸中清晰地映出，他这才有了知觉……

    下一刻，几乎惯性一般，他更紧更用力地把她扣回胸口，似是还心有余悸，沉吟着：

    “傻姑娘，千万不要离开师父……”

    玉佑樘沉默地盯了他片刻，垂下眼，没有正面答应他的话，只又往他怀里蹭了一点。

    谢诩惊惶的粗息这才渐止，极轻地喟了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

    翌日，半月一次的朝休。

    大臣们可以不用早起上朝，玉佑樘当然更不用。

    她醒来已时至中午，谢诩早便不在身畔，她只依稀记得他起身后，曾在自己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方才离去。

    碧棠端来漱口水的时候，她含着水，模糊问：“谢大人回去阁里了？”

    碧棠答：“是啊，”答完又突然放低嗓音凑近她，问：“殿下，是不是特别累啊？”

    玉佑樘取过擦脸毛巾的时候，顺手敲了她脑袋一下：“整天脑子里想什么呢。”

    碧棠嗖一下缩回头：“现在皇宫里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可不止我一个。”

    玉佑樘不理会她，只闷在毛巾里，格外平静道：“其实根本没什么。”

    碧棠不太明晰她的意思，换上一张疑惑脸，玉佑樘却不想再理她，由宫娥套上便服后，便提步往外走，唤上她：

    “今天难得休假，咱去御花园走走。”

    玉佑樘今日未戴发冠，只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衣着也很随意，一身青色深衣。

    她行走向来温吞，不急不缓，柔顺的发飘在风中，盈盈起伏，很是动人。

    她穿越画廊，风流无涯的模样，恰似一年春好处的绝胜烟柳。

    在御花园中忙碌的小宫娥们痴痴望着，又猛然想起他龙阳之好跟首辅大人有一腿，不禁悲喜交加，悲得是完美的男子都去断袖了，喜得是将他二人浮想联翩一番，似乎也挺有爱……

    玉佑樘当然不知，她心无旁骛走着，暮夏的风灌进袖口，虽然依旧熏热，但她体内寒凉，所以还算适应，并且觉得不错。

    闲逸的时光可不能用来浪费，她带了鱼食，便停在阑干边喂鱼。大约一刻后，将最后一把鱼食抛下，绿水残荷之中，几十尾锦鲤摆尾涌来，争抢了个干净。

    她这才满意转身，方要走下游廊的阶梯，便见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定睛一瞧，是皇后娘娘与她的宫人。

    每每见着这女人，她都会油然而生出许多生理加心理上的排斥。

    所以此番碰见，游园的好兴致瞬间扫去一半。

    不过玉佑樘并未表现出一丝尬色，她微微垂首，以示敬重。

    身边的碧棠也忙跪拜行礼，给皇后请安。

    皇后娘娘于她们跟前驻足，嗓音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柔嫩到撩人：“真是神了，我今日出门前还想着会不会在御花园碰见我的樘儿呢，结果还真应了我之所想。”

    玉佑樘仰头，朝着她礼貌地轻轻一笑。

    而后她眼尾一暼，察觉皇后娘娘身侧还站了一位素未蒙面的男子——

    是位老人，发丝斑白，约莫有六十多岁的光景了。精神却很是矍铄，五官硬朗，年轻时的英俊姿容可窥一斑，他眼底神彩奕奕，也正打量着玉佑樘，似能洞悉。

    随即就闻见皇后用掐得出水的声撵敢宫人道：“你们先走吧，本宫与父亲，樘儿有些家事要谈。”

    几位交手跟在一旁的宫娥闻言，忙退到十里开外。

    原来是国丈，玉佑樘移开同那老人对视的目光，明晰过来，这位老人是皇后的父亲，战功累硕，已被封爵位为辅国将军。

    她正细思着，却不想皇后突然拉起她的手，她心底不由厌恶，但又防相由心生，便垂眼去瞥自己的手，女人细长的金指套正轻轻覆在她腕上，很是刺目。

    而后，皇后娘娘一直拉着她进了湖中小亭，到亭心才止步，命令道：“来，陪本宫聊聊。”

    其间那老人也一直沉静又严肃地跟在后头。

    到了这里，四下也无一人，玉佑樘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拢回袖中，憎恶之意溢于言表。

    皇后见状，以袖掩唇笑了笑，勾唇问她：“你讨厌我？”

    不等她回答，皇后娘娘又径自道：“你不该讨厌我，我好歹也算得上是你姨母；更何况，若不是本宫，你和你娘亲恐怕还在田地里嚼着野菜呢。”

    玉佑樘背手走至亭边，望着静止的湖水，平静道：“我甘愿过以往平淡无争的日子。”

    “那也没办法呀，”皇后娘娘娇媚的腔调自身后传来：“谁让你母亲毁容了呢？”

    她血红的娇唇轻启，哀婉叹息，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还得我来替她入这可怕的深宫。”

    玉佑樘手肘架在栏杆，并不回首，眼光邈远：“我看你倒是适应的很。”

    皇后走至她身侧，绯衣流动如霞：“适应的很？呵呵，你可知我得知自己无法生养后那段日子是如何过来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都不足以形容。”

    “那又如何，”玉佑樘侧头，毫不畏惧地直视她：“我娘亲毁容之事的真相，你以为我不知晓？恶毒贪心的女人，这些皆是你所应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娘娘似是听见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前俯后仰笑了许久，突一下收起笑容，抬起五指掐住玉佑樘下巴，瞳孔张大：“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顶替旁人的冒牌货，还不是和我一样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可怜虫！”

    她指甲几乎掐进玉佑樘肉里，玉佑樘却似乎感受不到一点痛楚，面色平静，眼中未见波澜，依旧坦荡透彻地正视她。

    这般僵持了许久，在一边沉默半晌的老人才上前几步，拿开皇后的手，边沉静训斥道：“献容，你明明知晓自己是姨母身份，还同小辈斗什么气。”

    他又望向玉佑樘，挤出一丝慈爱的笑：“铃兰，这几年确实苦了你和你娘亲，是外公对不住你们。”

    玉佑樘扬唇一笑，讲话音色却是极冷：“真是抱歉，我自打出生，就从未见过你，更不会承认你这外公，还请国丈爷切莫私自妄称。”

    她又瞥向皇后娘娘，目光清澈透析，似深井之水：“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是为了我的娘亲，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话毕，她退了几步，一揖道：“皇后娘娘，姜国丈，我先告退了。”

    随后眼尾都不扫一下的撂两人在原地，径直走出湖亭。

    姜国丈盯了许久玉佑樘的背影，她一袭青衫，高洁雅致，身姿明明瘦弱纤细，却有股淡漠无畏的倔劲。

    直至她消散在视野，老人才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斜睇他一眼，提醒道：“父亲，已到今日，你再起什么怜惜的念头也是为时晚矣，倒不如安下心，”她顿了顿，问：“您同谢诩那小子商讨好了么？”

    姜国丈负手于背后，淡淡道：“已经商量好了。”

    皇后道：“他还算信得过，粮仓那事倒是处理得掩人耳目又干净利落。”

    姜国丈点了点头，又问：“皇帝那边可有异常？”

    “没有，还心无旁骛地念着经清着心呢，半年都不见出一次谨身殿，殿内的宫人禀来的消息也无异样。”

    “好啊……”老人拉长尾音轻叹道，捻了把苍白的胡须，又定定重复：“好。”

    皇后又问：“定下时日了吗？”

    “今夜。”

    “今夜？会不会早了些。”

    “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谢首辅也说不早了，”国丈微眯起眼：“不然老夫也不会特意回宫一趟告知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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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幕

﻿    是夜,子时。

    银白的月光灌满宫闱,一片片臃肿的云缓缓移过湖面,微弱的光给枝桠镶上一顶花边,似珊瑚般，而卵石路上提灯行走的宫与护卫,宛如海水中的鱼,穿梭来去。

    这一晚，与平常并无差别。

    安静而平和。

    谢诩立于城墙边，一身玄色氅衣，微风荡漾,掀得披风如泼洒出去的墨汁,他腰间佩有长剑，一双眼被黑夜侵染得愈发深沉,面色也是惯常的寡淡薄情。

    他身侧是一位同样提着长剑的老，周身披满金甲，他五官原本已是苍老，但月光渲刻下，却显得愈发神秘而英挺。

    老手中把玩着一只虎符，兴味盎然道：“老夫当初可从未料到，而今还能垂暮之年再干一番大事业。”

    谢诩不回他，也不看他，只直直注视着前方。

    老又笑道：“那润州的两万兵马已守建康四周，随时可以领一万入城。也已借动两万骠骑，献容那头还有五千禁卫，再者的门生遍布朝野，也算是万事俱备了，”他习惯性地捻了把白须：“首辅大啊，此次逼宫，也算是隐忍多年。只望顺利复国后，莫忘了当初答应老夫的事。”

    谢诩沉声道：“自然不会忘记。”

    语罢他又阖了阖眼皮，胸腔长长的起伏了一下，似排开的浪潮。

    这一天，这一刻，他已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来，他未尝有一天完全开心的日子，作为前朝皇族的最后一名遗孤，自打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背负着复国的重任，历经过最为残酷的历练和折磨，也承受过最为痛苦的考验与责难，终将他塑造完满，随即改名换姓，伪作假身世，中上状元郎，再后来入朝为官，谨言慎行，终于一步步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一切都按照预定的步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唯独一样，他未尝料到——

    那就是喜欢上玉佑樘。

    他这些年一心专注于复国，未有杂念，也根本不会料到自己此生还会再有情爱。

    前朝的遗留势力微弱，仅凭他一之力是断然不可成功的，十几年前，他意外抓见姜皇后假孕的把柄，从此勾结上姜家势力。欲将那一开始出生的皇子培养为自己今后用以笼络朝堂的傀儡，却不想那孩子先天哑疾，而且身体太过羸弱，八岁那年便夭折宫外……

    本以为这个计划上已没有了任何希望，却不想姜爵爷又突然找上他，言那皇子其实还有一位藏匿民间的龙凤胎姐姐，身体端健，相貌上更是和大皇子有九成相似。况，皇帝先前就对外宣称过大皇子会山寺里调养许久，几年后再回宫露面，宫中又有多少能真正记得那时还年幼的大皇子的清晰面貌。

    姜爵爷念他那时官位还不高，又一身好才学，正巧掩耳目，就将培养假太子的重任交托与他——

    于是，浓秋某日，他寺里接到了那女孩，触见到她的第一眼，便不由心惊，果真与已夭亡的玉佑樘分外相近。

    他将她抱进厢房里，放下，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细长的眉眼生来自带一流雌雄莫辩的风骨，她面无表情答：“铃兰，”又顿了一顿，补上姓：“姜铃兰。”

    他极少同小孩子打交道，但又觉得她跟别的小儿不一样，有些许老气横秋的可爱，想揉揉她的头毛，又不愿折了自己今后要塑造的严师形象，只好垂手作罢。

    只平静的望进她眼里，告知她：

    “从今起便是玉佑樘，大梁朝的嫡皇子。”

    思及此，谢诩双眸一瞬厉睁，同身侧的姜国丈道：“此次逼宫事成，只有一个要求。”

    “哈哈，”一身黄金甲的老朗声笑道：“说吧，原来谢大也有他欲他求啊。”

    “不能伤太子一毫，”谢诩语调带着沉重感，坚定又压抑。

    姜国丈“咦”了声，问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何必如此，难不成……爱上她了？”

    谢诩不作声，眉目笼深深的夜暗里，似无声地默许。

    老见状，又嘲讽一般笑了：“自古成大事者皆不会为情爱所阻，该看看当今圣上，不一样是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目，现下都到了怎样的境地。”

    谢诩嗓音依旧端稳，似乎不为所动，又带着一丝告诫：“做好分内事就行。”

    “好吧，”国丈抚了一把手中宝剑：“铃兰这孩子，好歹算是的外孙女，骨子里也流淌了一半姜家的血，于情于理也不能伤她……”

    他话未落，京城东南方向燃起一朵烟花，曜亮了半片夜色。

    这是举事的信号弹。

    谢诩也瞧见了那一方亮光，他薄唇微抿，面色愈发凝重，而后解下佩剑，侧身走处城门。

    他要去同自己的万兵队接应。

    润州那边派来的大军，世只羡艳着那里拥有前朝第一大仓，穰穰满家；殊不知它也是前朝的一方势力之地，数年间，暗地里为反梁复国的将士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军饷供给。

    足食足兵，民之信矣。

    这可是皆深暗的道理。

    姜国丈也跟他身后，走下城墙，踏出最后一道石阶时，月光泻入，满目齐整的银甲大军瞬间晃了他眼。

    老不由发自内心畅快一笑，他征战沙场纵横朝堂多年，直到此刻，心境却依然能够抑制不住地亢奋，亢奋到手心几乎冒汗。

    谢诩倒是不见他色，不疾不徐走上前去，接过为首的一位将士递来的缰绳，而后翻身上马。

    那起首的将军模样的才又踩上鞍踏，勒着缰绳掉转马头，朝着后头数列兵士，振臂高呼：

    “杀绝玉狗，复河山——！”

    “杀绝玉狗，复河山！”

    众口号齐喊，惊心魄的井然一致，兵士们高举火把，喧嚣的斗志几乎能染红天空。

    那位将军又调回马身，恭敬地看向谢诩：“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攻城吧。”

    几乎不假思索的，谢诩颔首。

    即刻，姜国丈也翻身上马，鲜红的披风宛若火焰，他高亢地附应道：“谢大，老夫可等不及了，率先带兵压城，为开路了！”

    片刻征得谢诩肯首后，足足两万的骠骑部队似一条巨大的银龙，利落地流入建康城，恢弘异常。

    有姜老开道，谢诩的军队也是一路顺利无阻，抵达宫门，往日的训练此刻得到惊而高效的发挥。若此刻天空俯瞰，定能见到一万马就如同疾淌的星熠银河一般，不一刻，便将偌大的内皇城缠裹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还谨身殿内的皇帝陛下接到一位宦官的紧急密报。

    小太监满头冒汗，眼眶都急得红了一圈，道：“陛下，姜皇后已领着五千禁卫军压殿外，要求陛下您即刻退位。”

    明灭不定的烛火里，默诵经书的老一动不动，唯独睫毛极轻地颤抖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皇帝陛下一袭青袍，怀中揽着一把玉柄拂尘，他五指扣入拂尘上头的鬃毛，将纠缠不清的白丝理了一理，才又继续焚香，诵经：

    “身且不安，何情及道？是以修道之，要须断简事物，知其闲要，较量轻重，识其去取，非要非重，皆应绝之。犹食有酒肉，衣有罗绮，身有名位，财有金玉。此并□之余好，非益生之良药，众皆徇之，自致亡败。静而思之，何迷之甚……”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虔诚。

    此刻谢诩也带着另外一万兵马压入皇宫，他策马徐行，表情平和，身后跟着汩汩流动的无尽队伍，皆是他精心培育的骁勇善战，果决无惧之辈。

    一切尽掌控之中，无需慌乱。

    与他并肩齐驱的一位将军唤他，拱手道：“殿下，还请下达指令。”

    谢诩效率奇高，极短的时间里，就一一发配好前往各殿的任务，兵士们闻言，又是一番斗志昂越，朝着目的地赶去。

    那位将军也有接到授任，正打算驱马离去，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殿下，您去哪边？”

    谢诩将长剑重新扣回腰间，怔怔望向东方……

    宫里动静这样大，她定已经知晓了罢。

    这时她恐怕也被困宫中，也不知她会不会受惊，会不会从此憎恨自己。

    思罢，谢诩心头一揪，痛得他几乎讲不了话，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太子宫。”

    下一刻，他力道极狠地朝马肚一抽鞭子，骏马嘶鸣，朝着东宫方向奔驰而去——

    凛冽的气流迎面湍湍袭来，将谢诩高竖的发丝凭空翻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玉佑樘，太子宫中皆是他安排的，她此刻定被那些禁锢宫中，动弹不得，宫外又是皇后重重围叠的禁卫军。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又那样倔强的性子，定是会反抗，也不知会不会受什么皮外伤。

    风夹着尘埃打进谢诩的眼睛，他却不敢闭上，眼睛不由酸涩，一点水涌出，烫得他眼眶发疼。

    胯.下骏马越过幽谧的心月池，这是他与她第一回宫中私下会面的地方，也是他头一回宣告对她所有权的地方……

    跑马又穿过御花园，先前，他偶尔会去后宫与皇后国丈私下议事，回来时曾见过她多次停湖边，石桥上，阑干后，掏出袖中一袋鱼食来喂锦鲤，她低头望着一群色彩缤纷的小鱼涌来，面容煦风般温柔……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那时藏身僻处远远望着，似欣赏一场太美的风景，却又担心风景里的会发现到他……

    缰绳嗖一下被拉紧，马蹄骤止，身后一队军士也跟着停住。

    端本宫的殿门近咫尺，谢诩撩开披风，利落翻身下马。

    一位兵士问：“殿下，为何不直接驱马闯入？”

    谢诩道：“不可。”

    马蹄踏鸣，他怕惊扰了玉佑樘。

    更何况，下马后会显得自己低一些，离她更近一些。

    殿门紧闭，内里却是灯火通明，偌大的宫廷里，似一夜摇摇欲坠的孤舟。

    谢诩心中一疼，丝毫不顾把守的禁卫军们的招呼，目不斜瞬，大步流星地踏上汉白玉石阶，朝着殿门走去——

    若他此番顺利复国，登基为帝，他一定要以最盛大的婚礼，娶她作他的妻子，以她的名，冠他的姓。

    前脚已抵达殿门，谢诩手触上殿门精美的木纹，欲要推开，却又倏地放下。

    越是最想见到的，敲门的声音越温柔，甚至是不敢敲门，生怕惊了门内的。

    身后一位小将提醒：“殿下，您愣着做甚么，快进去吧。”

    也是，她被囚禁里头。

    谢诩劲回掌心，一下推开大门，两面门板洞开，第一下映入眼帘的，便是远远坐堂心案后的玉佑樘，她身边包围了一圈宫，而她，正小小的一只待中间，清清瘦瘦，若隐若现。

    谢诩走进几步，清晰地看见她正端着一只瓷杯饮茶，腰杆笔挺，如水岸的苇草，气质纤弱却又坚持。

    谢诩见她若此，几乎落泪，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缓慢，他心疼之极，忙快步上前，想拨开那些禁锢她的，直接将她拥进怀中。

    身后的兵士见状，也疾疾提步往太子那边走，似乎是要越过他去活捉玉佑樘。

    谢诩反应过来，灼热的愤怒冲上大脑，他凛冽地一吼令下：“不准伤她！”

    兵士们也戛然止步。

    而此刻，近咫尺的少女突地勾唇，长睫一扬，眼神似能穿水而出的戾箭一般，直直朝着谢诩看过来。

    那张朝夕相处几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之上的表情，当下竟变得分外陌生。

    下一刻，身旁几名兵士的利刃齐齐架上谢诩颈侧，而后，他见玉佑樘轻悠悠搁回杯子，望着他，缓慢平静，又带着一丝显而易露的嘲讽道：

    “是不该伤吧，谢大。”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啦啦~耶耶耶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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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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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佑樘的嗓音也变得奇怪而陌生,低沉瓷实，有种男女莫辩的味道。

    她直接又厉韧地注视着谢诩，而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吞吞走近他。

    从头至尾,她的身姿皆是挺拔如植。

    清淡的面容和不急不缓的作风也与往常无异——

    这些都是谢诩曾手把手教过她的，气质，姿态，斯文的态度，从容的风骨。

    自食苦果吗？不，谢诩却有种意外的欣慰。

    前一刻还未见到她的时候，心中还担心得血脉贲涌,此时反倒静如止水了……

    他并不躲避的望着面前这个熟谙于心却又格外陌生的少女，没有一丝挣扎的意思，饶是被明晃晃的刀光包围，整个人却是格外平静。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长江溃于身而意不动，形容的大抵就是这样的状态罢。

    玉佑樘步至他跟前，掀眼看了他一下，又将目光流到架着他的兵士身上，道：“难道还要孤抬头看这叛贼？”

    旁边将士一听，忙押住谢诩肩膀，想让他下跪。

    谢诩还是纹丝不动，强硬地直立着。

    玉佑樘瞄他一眼，字字铿锵道：“跪下！”

    谢诩一脸无畏：“我此生不会再向玉狗下跪。”

    玉佑樘扬起尾音“哦”了声，又瞥向他身侧将士：“沈宪，让他跪下。”

    那位相貌凶悍的将士一下扯开脸上的易容面皮，露出一张熟识又俊朗的脸，他用长剑出鞘，剑柄端头恶狠狠抵了谢诩膝盖腘一下！这一下极重，筋骨断裂的咯噶声响，谢诩吃痛，不由屈下一只腿，形成一种半跪的姿态，他还想努力站起身的时候，旁边一圈兵士已经将他重重叠叠压住，完全扣回地面。

    玉佑樘这才满意，垂下眼看他头顶，问：“谢大人，这复国的滋味可好受？”

    谢诩终究不再看她，也不置一词。饶是被人强行屈膝在地，也有种如稳山势的镇定与不卑。

    玉佑樘轻轻一笑，方要再说些什么，宫门外突有宦官来报，言皇帝陛下要临时上朝。

    玉佑樘应了一声，将阴毒的话吞回腹中，收手回袖，淡淡瞥了跪在地上的谢诩一眼，道：“把他也带去奉天殿，”

    她又看向后头一群方才将她包围的宫人：“绑在密室的那些人，先押到大理寺，择日再审。”

    一位宦官模样的人拱手问：“那位叫碧棠的宫女呢？”

    玉佑樘眸光顿暗，“也一并压去吧。”

    =。。=

    半夜上朝，这可是头一回。

    玉佑樘抵达奉天殿的时候，估计是事出突然，殿内只有零零落落几位宫人。

    她举目，皇帝陛下已经高高坐在金色龙椅上了。他头戴双龙戏珠翼善冠，一身明黄龙袍，两肩织有的日、月二章纹，人靠衣装，此刻的他面若冠玉，精神了许多。

    那个曾经终日浑噩，痴迷修道的衰败老人仿若只是一个泡影。

    他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斜倚在龙椅把手上，见玉佑樘来了，也没一点欲要起身接应自己大儿子的意思，只笑问：

    “朕大半夜上朝，不知有没有吵着樘儿的好梦啊。”

    玉佑樘走上前，行臣礼道：“父皇也知儿臣今夜定是难眠，何苦讲这些见外话？”

    “哈哈，”皇帝直起身，朗声一笑：“朕这边好戏将要上演，不知樘儿那边可已经处理好了？”

    “自然不会拖父皇后腿。”

    玉佑樘扬眸，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两对细长深黑的眼眸几乎一模一样。

    ——自古以来，血脉永远是最为深厚恒久的羁绊。

    玉佑樘重新回到辅座，撩摆坐定。

    此刻，接到临时上朝通知的大臣也鱼贯而入，很快殿里两列人，站的满满当当。

    闭关近一年的皇帝陛下忽然半夜上朝，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些人也不敢怠慢，忙快马进宫。

    皇帝陛下此刻已然端坐，一双狡黠的长眸里头，黑眼珠子转啊转，来回扫着众人。

    他突地将视线定格在一人身上，亲和万分地唤他：“太保大人啊。”

    太保一直以来都是谢诩的门生，深悉他今夜欲将举事，也未敢寝下，一直缩在房里等候结果。娘亲的，大半夜突然接到皇帝要临时上朝的通告，吓得几乎尿失禁，估摸着是谢大人事败……于是乎，匆忙又戴上乌纱冠回到朝中。

    过来一瞧，果然，谢大人不在众列，看来是不妙了。

    他正哀叹着，突听见皇帝唤他，又是一阵腿抖，战战兢兢上前，道：“陛下唤微臣何时？”

    皇帝道：“朕好久未见到爱卿了，叫一下也不成么？”

    说完他又故作些许恼怒状。

    太保噗通一下跪地：“陛下啊，别说是一下，您叫下官一万下都行啊！”

    皇帝又换回笑眯眯的神情打量他，又讶异道：“呀！这才距离朕下达上朝的旨令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太保大人这身朝服换得倒是迅速，头冠也戴得格外齐整，都不见一丝发乱。这都丑时了，难道爱卿竟还未眠么？这……不睡觉，等着做什么呐？”

    太保闻言，闷头在地，背脊更是抖得厉害，“臣，臣只是在阅书，阅，阅，阅书阅得都忘了时间。”

    “哦——”皇帝陛下意味深长应答一声，终究还是放过了他，道：“爱卿，你起来吧。”

    太保大人忙举笏谢恩，退回原位。

    面色已是煞白。

    与此同时，朝中群臣中有不少人忙偷偷拽乱发丝，拨歪发冠，揉皱衣角。

    玉佑樘坐于高处辅座，这些小动作自是一目了然，她不由会心一笑，笑容还未收起，就听见右上方皇帝陛下威严的嗓音：

    “樘儿，叛贼谢诩呢？”

    叛贼谢诩？

    啥情况？首辅大人怎么鸟，一小众不明真相的臣子纷纷眨眼。

    玉佑樘也忙起身，一揖道：“已被押在殿外，随时听候父皇发落。”

    她话一落，朝中一片齐贯的咝气声——

    大臣们几乎同时掏着耳朵看过来。

    靠，老子没听错吧，太子殿下竟能开口讲话了？

    今晚真是个惊魂夜。

    皇帝见状，勾起愉快的笑意，解答道：“当日太子出生时，神医便言他今后若调养的好，极有恢复的可能，众爱卿有什么可惊奇的？”

    大家皆是怔愣。

    皇帝陛下又风轻云淡一描而过：“暂且不议这个，先将姜皇后和姜国丈押上殿来。”

    皇后和国丈？这又是啥情况？

    一群不知前后因由的臣子们只觉得自己智商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只好沉默不已地跟着坑爹作者的剧情走。（……）

    皇帝话毕，一列高大威武的禁卫军押着发袍凌乱的皇后娘娘和面若枯灰的辅国将军步入殿内。

    一位身着金甲戎服的高大少年行走在队侧，他金凤翅盔，顶饰红璎，手中所持的金铖流光溢彩，尖端明耀，似顶着一颗小太阳。

    方一站定，禁卫军便重踢了二人各一脚，两人倏然跪地，躯体软绵如泥，仿佛再也站不起身了。

    同时，那位少年猛一下摘下盔甲，朝阳一般器宇轩昂的眉眼瞬间暴露在大家视线中，众臣定睛一看，竟是齐王二殿下。

    齐王将金钺交给身畔一位禁卫兵，利落地屈膝跪拜，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陛下连连肯首：“好啊，佑杨，好儿子，快起来。”

    齐王这才起身，中途瞥见辅座上的玉佑樘，恰逢对方也正看着他，视线不由撞上，对方随即温淡一笑。齐王轻不可闻地冷“哼”一声，随即偏过脸，不再注意她，重回臣列。

    皇帝陛下又发话，面朝的是玉佑樘：“樘儿，我看下头众爱卿们都云里雾里的，朕也懒得讲，你替朕将事情的原委说说吧。”

    玉佑樘闻言，忙起身瞥了瞥一脸无辜状的黄袍老人，脑后不由暴汗，没想到休息这么久了还是懒成这样啊父亲大人……

    也罢，她心中无奈一笑，才平静陈述道：“皇后姜氏，辅国将军姜尚义，勾结前朝叛贼谢诩，意图谋反，幸亏圣上早有先见之明，托二弟暗中带兵回京，蛰伏于皇城周边，只等叛军有所动作，黄雀在后围剿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宫外。”

    她总结，一时间，朝中死寂。

    “至于宫内……”玉佑樘又望向众臣，目光锁定一人：“还请张亲军指挥使出列。”

    此刻，匐在地面一动不动的姜后和国丈乍然抬眼，恶狠狠看向群臣中出来的那位五官硬朗的中年人。

    这位中年人立于焦点，面色却不见有波动。

    玉佑樘又徐徐介绍：“张大人便是陛下安插在逆贼之中的细作，他曾答应借姜氏五千禁军用以谋反，实际上只是伪装……”

    讲到这里，中年人微一颔首，从宽袖中掏出一份信件模样的东西，交到玉佑樘手中，言：“此乃姜氏与姜国丈的谋反密证，还望陛下细查。”

    “你……”姜国丈怒目横眉，一下直起手臂指他，胸口却是被急火攻得几乎窒息，半个字也吐不出。

    姜后垂下眼，形态优美的红唇哼然冷笑：“骗子……呵呵，全是骗子……”

    皇帝能听见她的话，唰一下起身，明黄的衣角曵过朱红的地毯，他徐徐走下陛阶，停在姜后跟前，俯身温柔地抚了抚皇后娘娘的头发，似爱人般亲昵的触碰，“献容啊，你恐怕是全天下最没资格讲这句话的人了罢……”

    他将她凌乱的发丝一点点压平，而后手指又逡巡到她脸颊，再流连到下巴，然后一下用力地掐起她的下颚骨，迫使她直面自己。

    这个动作极重，疼得女人直哼。

    皇帝眯起长眸，轻笑道：“献容，你可是足足骗了朕十多年呐。”

    围观的众臣囧，怎么一下子从国仇家恨转到儿女情长了？？？？

    不过皇帝陛下还是点到为止，未对自己的往昔□作详细述说。

    他将停在那个纤细的下巴的长指一下收回，轻叹一声道：“唉，朕也不愿太过绝情，这样吧，废除姜氏后位，撤去姜尚义爵位，削职为民……”

    他将柔和的目光落在地上颓靡的二人身上，补充道：“即日起，流放边土，终生不得再回京都……”

    皇帝又淡淡地补充：“我说的流放，是要用双脚走过去的哦！”

    众人心中呕血，陛下好生残忍。本来去边疆就路程遥远，沿途险恶，此番流放，恐怕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到了目的地差不多也一头倒地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

    太狠了！

    这时，皇帝又环视众人，沉吟：“嗯，诸位爱卿可有要替他们两位讲些好话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众人脑壳摇得像拨浪鼓。

    官场本就是如此，墙倒众人推，没有上来反目成仇踩一脚就算仁慈了。

    皇帝陛下这才满意浅笑，背身重回阶上，却未重回龙椅，而是折了个弯，走至一方华贵的帷幕前……

    他轻轻将那绣有净雅彩织的一边帘幕掀起，而后小心地牵出出一只手来——

    是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没有精心保养的修长指甲，也未佩戴任何贵重的金玉首饰，甚至肌泽都没有那么光洁。

    众臣却分明瞧见自家陛下护若珍宝一般，将那手的主人牵出……

    也能清晰地听见皇帝温柔地唤她：“见容……”

    等这位名叫见容的女子拨开帘幕走出，完全展露在众人目光里头的时候，朝堂之中又是一片不约而同的吸气声，这女人皇后扮相，一袭明黄大衫，戴有三龙二凤燕居冠，金曜钿花，边垂珠滴。

    她虽戴有面纱，掩去了一半的面容，但鼻子以上直至眉眼的部分，明显跟当下的废后姜氏一模一样！

    殿中怔然，不由一片沉默。

    突地，一句“儿臣参见母后！”的激越亢音划裂静谧，音中带有明显的颤抖——是只有讲出这句话的人才能清楚知晓的，痛快淋漓的，苦尽甘来的，喜不自禁的颤抖……

    太难了，太难了，明明很想努力地端稳住场面，可是太难了，完全控制不了，也抑制不住。

    ……这一刻……我等了，也忍了很久了啊……

    阶下臣子们循声看来，是太子殿下，她一整个纤细的躯体已伏首跪在地面，姿态敬重而热诚。

    而后她缓慢地扬起头来，精雕细琢的小脸上，眼眶已然晕红了一大圈。

    千回百转，柳暗花明，一瞬间朝中所有的文武百官也终于明晰过来，一致跪地……

    尔后，整齐又连贯的高呼，响彻奉天大殿的穹宇金顶，良久不绝……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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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幕

﻿    ﻿

    姜废后和姜尚义被禁卫军押下去后,皇帝陛下宣布散朝。

    玉佑樘略微一顿，还是没说什么，只静静望着面色各异的朝臣往外走。

    直到人去殿空,皇帝才从龙椅上站起身,率先开口问她：

    “你一定在好奇朕为何并未让谢首辅上殿听审,对吗？”

    玉佑樘望向他：“父皇这般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皇帝陛下挑起眉：“谢大人收养你几年，虽目的不善,但如今的你好歹也是由他倾囊所授所出。他姑且也算是你的恩师吧,之前也是朝中重臣。朕不想让他亦或是你,在诸臣面前太过丢人。”

    玉佑樘收回眼：“儿臣如今与他已没有任何关系。”

    “哎呀,真绝情啊,”皇帝拂袖：“也不知这是遗传了谁？”

    玉佑樘神情一凝,答：“没有谁，是我自己的。”

    皇帝盯了她片刻，道：“反正你与他没了任何关系，那谢诩叛国一事就交给你私下来审吧，”他又扬唇，有些了然之意：“当中私人恩怨较多，朕也懒得插手，你看怎么样？”

    玉佑樘颔首：“儿臣定会为父皇分忧。”

    “哦，对了，”皇帝仿佛又想起什么：“这次是由你全权负责查出润州粮仓为叛兵根基一事的，樘儿可要什么赏赐？”

    “要，”玉佑樘缓缓走下丹阶，而后回望他一眼：“恳请父皇莫让那两人活到边疆。”

    “就这个？”皇帝陛下敲打鼻侧：“就算你不说，朕也会这样做。”

    “那再加一个好了，希望父皇今后可以好好待我娘亲，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皇帝陛下低头看她，并没有讲话，只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嘴角翘起，道别：“那儿臣先告退了。”

    玉佑樘敛目，沿着鲜红的地毯，不急不慢朝着殿外走去，她一踏出门槛，半明的天光流泻，迫使她不由眯起眼。

    待她适应后，不由举目望去，东方已是鱼肚白，半抹红日隐没在云海里，渲得那一片天空绯霞如血。

    天亮了。

    她又回眸，看向还被锦衣卫押在奉天殿石阶下的谢诩，脑中有一些时光碎片交错。

    她突然忆起去年冬日，册封典礼上，她一身华贵的冕服，也是站在这里，谢诩跪于阶下文武百官前列，鲜衣如艳阳。

    如今，也不知是物是人非，还是人事物非。

    玉佑樘长吐一口气，对着阶下锦衣卫冷声道：“押他去刑部大牢，孤要亲自审问。”

    兵士们恭敬应着，将谢诩押往刑部方向，从头至尾，谢诩都未抬头看过玉佑樘一眼。

    一行人背对着她越走越走，直至溶为一个黑点。

    玉佑樘双手拢在袖中，平静望着那边，半晌才收回视线。

    =。。=

    下午，休憩了半日的玉佑樘得到一本册子。

    是奉天殿册公公送来的，告知她：“这是废后姜氏同姜尚义的口供。”

    玉佑樘遣宫人为他沏了一杯茶，道：“嗯，本宫先瞧瞧。”

    册公公忙把册子交到玉佑樘手中，道“姜氏同姜尚义是由皇帝陛下亲审的，口供都在其中，俩人似乎都是心灰意冷，都未怎么问，便全全交代了。”

    公公又言：“一本留在刑部，还有一本陛下让老奴特意带给殿下。”

    “嗯，孤知晓了，”玉佑樘这般应者，细长白皙的手指掀开那本册子，匆匆览了一遍，啪一下又将封页阖上了。

    而后扬睫，眼中一片浓墨，道：“这本册子未被旁人看到吧？“

    册公公答：“殿下还请放心，只有圣上与殿下您知晓。”

    玉佑樘将册子收入屉中，仔细放好，才立起身子，朝着门口小宦道：“备车，孤要去刑部。”

    玉佑樘坐在步辇上，抬车的宫人慢悠悠朝着刑部走。

    她倒也不急，一缕清爽的风纠缠着黄叶打在她脸颊，她将叶片取下，捏在指间细细瞅它的纹路。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节气变幻莫测，人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略微仰头，闭起眼，回忆着方才那本口供的记录，她先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姜家要与谢诩勾结谋反，但现下是明白了——

    其实她自己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缘故。

    姜献容为保后位，用她顶替夭折的太子，偷梁换柱送进宫来，但深知她今后年岁愈长，身子也会发育，朝中大臣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又会逼着她娶妻纳妃，真实身份还能再瞒多久呢，一旦她的真正情况被旁人察觉，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人一旦开始撒谎，就会开始一个恶性循环，要不停地，永无止境地去圆这个谎，痛苦从此源源不断，也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

    而姜家暗里隐瞒这么多年，终日提心吊胆，实在是太想就此斩断这个痛苦的源头。

    再者，姜尚义有一个亲生儿子，算是玉佑樘的舅舅，玉佑樘的娘亲从未告诉过她，这位舅舅自小有痴症，现下都四十多了，心性依旧如四岁孩童一般。当日谢诩曾向姜尚义许诺，倘若他复国成功，定会为这位舅舅封个爵位，保姜家后世平安。

    姜尚义也到知命之年，老人一生纵横沙场宦海沉浮，到头来也只有独一所求……

    但，这又如何，有些人……哪怕是生存在更为困窘的苦难和逆境中，也不会去陷旁人以不义，来达成让自己得利的目的，说到底，这些人还是自私，可耻。

    包括他……

    谢诩。

    思绪点到这个熟稔的名字，戛然而止。

    玉佑樘睁开眼，眼波粼粼里，刑部已近在眼前。

    她松懈了指间的力度，那一片半黄的叶子脱了禁锢，于半空绕上几圈后，随风而逝。

    步辇也在此刻骤停，玉佑樘提袍下车，走进刑部大牢。

    尚书一早就接到太子殿下要来刑部审犯的通报，所以整天都等在这里，一见玉佑樘来了，忙恭迎上前，问：“殿下可是要来审问叛贼谢诩的？”

    “是，”玉佑樘理平袖端的皱褶，正色道：“带孤去见他。”

    =。。=

    牢中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潮湿霉味。

    外加光线微弱，充斥满窒息而绝望的阴暗。

    玉佑樘再见到谢诩的时候，他正坐于审室的桌案后，套了一身囚衣，手腕和脚踝都被上了拷镣，被碗口粗的铁链牵扯着，死死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

    他发丝凌乱，有些狼狈，但坐姿依旧笔挺，长年累积的那种气度不减分毫。

    他平静地直视前方，仿佛不是位于牢狱，而是在高山流水间，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惟消一局棋。

    玉佑樘停在门口望了他片刻，才慢慢走进去。

    尚书携着几位高大的狱卒半步不离地跟在她后头。

    玉佑樘猛然停足，回眸：“我一个人审就行，不必跟进来。”

    尚书大人面露难色：“殿下啊，您跟犯人独处，下官很是担心你的安危啊！”

    玉佑樘目光从谢诩身上一扫而过，道：“他被锢成那样，动弹不得。你们不必担心，在门外老实候着就行，”她又望向守在谢诩身侧的两名人高马大的狱卒，“你们两个也出去。”

    “这……”尚书大人各种为难。

    玉佑樘音色愈发严寒：“出去！还要孤再说一遍？”

    尚书咯噔一下，苦笑着朝里头两位狱卒招手，示意两人出来，那两人也顺从地出了门。

    室内登时空空荡荡，玉佑樘徐徐走到谢诩对面，坐□。

    至始至终，谢诩都不曾看她一眼。

    玉佑樘扣起桌面瓷壶，斟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唤他：“谢大人，喝点茶吧。”

    谢诩终将目光落到玉佑樘面上，但依旧没动那只茶盏。

    玉佑樘有为自己倒了一杯，吹开浮叶，道：“孤今日来，并不主要是为了问审，只是想将你我之间的一些事处理干净。”

    谢诩闻言，方才启唇，喉咙里有种许久未曾饮水的干涩：“何事？”

    玉佑樘抿了一口，将瓷杯轻搁回原处，陈述着：“我一直清楚地知晓你对我的那份心意。”

    谢诩原先沉淀的眼光渐渐浮动明亮了起来，如月升时分的水波。

    玉佑樘不再接触他的视线，又轻又慢道：“先前我所言，不懂男女之事，都是假的……”

    “实际上，我都明白，”玉佑樘停了许久，又自若地看向谢诩：“你我之间身份悬差，定是没有一点可能。我之前装傻，亦只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却不想你这般坚持，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抱歉。”

    仿佛这句道歉真的很有趣一般，谢诩轻轻笑了，之后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问她：“这么久，你可曾对我动过一刻真心？”

    他的问话也是轻轻的，随时都可以被风吹散一般，好似用尽了全部心力，好似这人以往的强势劲已然消失殆尽，只是在奢求一个回答。

    “没有，”几乎是下意识的，都不需一刻思虑，佑樘极快地答道。

    马上，她又缓慢而沉重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加重确认的程度：“没有。”

    玉佑樘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补充道：“至于那晚，只是为了偿还你对我这几年的培育之恩……”

    满室清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佑樘的嗓音又响起，“师父。”

    谢诩敛着眼，幽黑的睫轻悠一颤。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玉佑樘起身，袖袂拂过桌角，她语气糅和在审室阴沉的气息里，听起来分外幽凉：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二人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玉佑樘又将载着笔墨纸砚的漆盘端放到他面前，道：“纸上都是本宫亲手所书的，有关你此次造反的所有罪状，你看一看，若是没有意见，就签字画押吧，谢大人。”

    纸上的内容，谢诩看都未看，几乎不作迟疑，提笔蘸墨，他腕上戴有沉重的铁拷，书写的姿态却是不带一丝迟滞，随后又很快按下指印。

    “谢大人倒是痛快。”玉佑樘瞄他一眼，收回漆盘，朝门外的刑部尚书招了招手。

    尚书大人忙狗腿子一般冲进来，玉佑樘将装有罪状的托盘小心递给他，“犯人已经认罪，回头早些向皇帝陛下复命吧。”

    尚书大人趁机大拍马屁：“哎呀呀，太子殿下果然雷厉风行效率奇高，这不过一刻，就能让犯人签字画押啦！”

    玉佑樘对他的吹嘘充耳不闻，面色始终冷清，没回一句，转身负手走出审室。

    =。。=

    翌日，废后姜氏和前任辅国将军姜尚义按旨流放。

    在这之前，他俩特意被要求困在囚车中，游街示众。

    建康人民全部涌到街边围观，小百姓嘛，随众心理严重，而且嫉恶如仇，囚车才走了没几里路，车中二人已被砸得满身鸡蛋黄和烂菜叶，惨不忍睹。

    玉佑樘一袭便衣，独自一人立于城墙至高点。

    风将她的飘带吹扬，两段细长的布条萧飒作响，翩跹共舞。

    她凝目遥望着囚车的行进，直至那车被押出建康城门一段路，她才一甩被风刮乱的衣袖，不带流连的掉头离去。

    =。。=

    皇帝陛下重新主持朝政，玉佑樘也有了许多清闲时间。

    她今日早早起身，在庭院里来回晃了很久，赏了鱼，逗了鸟，最后还是回去房中。

    不必上朝的早晨，似乎有点难言的空虚与失落。

    她在房里发了一会呆，突然有位宫里的小太监来报，道刑部有位小吏来找，言谢诩还有些遗落的造反之事要告诉太子殿下。

    玉佑樘只道：我知晓了。

    随后戴上发冠，匆忙赶去刑部大牢。

    玉佑樘直接进了谢诩的牢房，他依旧被铐手铐脚，神情有些明显的消沉和苍白。

    狱卒开了锁，放玉佑樘进去，待她入了里头，又严不透风站成一圈把守着。

    玉佑樘并未走近他，只倚在门栏上，道：“谢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讲？”

    谢诩站直身，脚畔铁链带出的拖地声里，他的嗓音静然无波：“其实没有什么，只是想托付太子殿下一些事。”

    玉佑樘不再借力，也挺直身体，平淡地望着他道：“直说无妨。”

    谢诩掌心触上墙面，走到牢房内的桌案边，才沉声道：“事关我谋反一事的处罚虽还未定下，但想必也是死罪难逃，重里来，轻里去，我也不想带什么走……”

    其间，他步伐有些异常的缓慢，玉佑樘也并未太当回事，只当是脚镣过重。

    他一只手臂撑住桌面，嗓音仿佛被压上了一块愈来愈重的铁石：“有一样东西太重，想了许久，还是该还给……”顿了顿：“殿下。”

    “什么？”玉佑樘紧盯着他，语速很快问。

    谢诩身躯一动，似废了极大的力气一般，将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极慢地搁上桌面，而后五指轻舒……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血色尽褪，一瞬煞白成纸，身形也如随时将塌的玉山。

    玉佑樘面色陡变，问出的嗓音有几分颤抖：“你私自服毒了？”

    他不作答，怕是连回答的力气也没了，猛又咳出一口黑血。

    他一只手臂艰难而僵硬地收回，玉佑樘这才看清了他摆在桌上的，说要还给她的那样东西——

    一枚金色的纽扣，躺在桌上。

    当日在满池荷花里，他曾送给她一半，这是另一半，他留在自己这里，待若珍宝般，妥善保存了很久。

    终于，今昔也可以就此归还了。

    从此再无瓜葛，再无情怨。

    就如他所说，重里来，轻里去。

    他背负着一生使命来到世上，不想还带上一份沉重的情感离去。

    这就样吧。

    他扬眸看向玉佑樘，勾唇极轻地一笑，嘴畔的鲜血格外刺眼。

    这笑还未收起，他手臂的力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往前栽身下去。

    “谢先生——”

    少女的嗓音在空旷的牢里回响，悲戚又仓惶。

    玉佑樘心跳如狂，几乎漏拍，她眼眶热得烫人。

    都忘了是怎么走过去的，都忘了是怎么冲到谢诩跟前，只知道要扶抱起他，他气息那样轻微。玉佑樘的指尖颤抖地探上他的腕，脉搏紊乱，周身全然衰亡之象。

    玉佑樘跪在地面搂紧他，将他上半身挪回自己身前。他的脑袋根本支撑不住，沉重而无力，要玉佑樘使劲托着，才能不垂坠下去。

    谢诩靠在她怀里，喘息渐弱。他慢慢阖上眼，却又痛苦地强行睁开，望进玉佑樘已经盈满泪水的眼底。他依旧咳嗽不止，话语也断断续续：

    “若，今世……只是个平民百姓……就好了……”

    玉佑樘闻言，心头恸到极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又猛地看向门口一群手足无措的狱卒，眼眶红到可怖，哭腔近乎发狂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替他把镣铐松了啊！快去叫太医来啊！快点啊——”

    狱卒闻言，忙连滚带爬进来，哆哆嗦嗦掏出钥匙，颤抖地解着禁锢在谢诩身上的镣铐，玉佑樘明显能感觉到他全身渐渐松弛，忙将他搂抱得更紧，晶亮的泪珠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别死……求你了……不要死……”

    下一刻，玉佑樘怀中一动。

    她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极快探出，五指已用力扣上她的细颈。

    所有动作不过眨眼之间。

    被这样吃劲地掐着，玉佑樘的喉头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挥着手臂，试图挣脱。

    手的主人力气那样大，这种挣扎根本就是蚊虫叮咬。

    他利落起身，将她一下从地面悬空拎起，禁锢在自己高大的身前，也强制止住她因窒息而使出的那些无痛无痒的挣扎，但停留在她颈项一圈的力度却是丝毫不减。

    而后，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自玉佑樘耳后轻起，带有三分笑意：

    “我当然不会死。”

    那嗓音又平静无碍地威胁：“放我走，不然你们的太子殿下必死无疑。”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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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幕

﻿    ﻿

    玉佑樘停下了挣扎,这种情况，就和上吊差不多，愈挣扎愈死得快。

    尽管此刻的她,如同溺在深水中央,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视线也开始朦胧,只能模糊地听见狱卒张惶的让步与恳求，以及感受到谢诩急速往外行走的动作。

    渐渐的,四周的一切也都沉进水底,滂沱的疼痛掀卷她的身心,以及压抑着她所有的呼喊。

    而她颈项上的那一处,存在感竟这般强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五根手指正在毫不留情地掖紧……

    人在濒死前大抵都会忆起许多事吧,思绪飞如光转，她想起这只手曾怜惜刮过她的脸颊，生有薄茧，略带粗糙而又小心温柔的刮过……她想起上回在狩苑，她快要死了，这只手一把将她从草地里捞起，急切而有力……

    她又想起九年前，几个不速之客冲进家中，将尚在年幼的她强行掳走，套上布袋，扔进马车，最后再一下被这只手抱出车厢……

    那会，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世界都是一片黑暗。

    就跟现在的牢房一样。

    掖着她的人愈走愈快，过了一会，玉佑樘眼前又恢复明亮，清爽的气流扑面而来，连颊边的泪都很快被风干。

    一定是到外面了吧。

    年幼的时候，谢诩将套在她身上的布袋一下抽拿开，也是这样的感觉，终于有了亮，终于有了光。

    只是今日，这只曾带给她亮的手已经要置她于死地了。

    哈哈。

    玉佑樘心头无声轻笑，笑得连唇角都不由轻扬。

    她的手臂一直在小幅度地摸索抖动着，艰难之极，似是挣扎。很快，袖筒中滚落一物，一柄尖而薄的小匕，她迅速托住，用指甲拼命抵着，让它一厘厘脱鞘，而后用尽仅剩余的那一点力气，努力朝着身后人扎去——

    手臂一下被架住！

    小匕也一瞬被夺走。

    扣留在她颈脖上的长指终是松懈了几分。

    快要溺亡的人终于浮上水面，玉佑樘大口大口地呼气。

    下一秒，用以逆转局势的利刃已架上自己的颈侧。

    “愚蠢，”身后那人评价，又将她往上提了一点，靠进她耳畔狎昵道，烫撩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真狠心啊，铃兰。”

    锋利的刀片轻刮脖子，力度却掌握得正好，未制造出一点皮肉上的伤害。

    玉佑樘喘着息微笑，虚弱回道：“都是跟你学的啊。”

    谢诩面色一凝，不再回他，而是又扫视重重包围在牢狱大院外头的禁卫兵，命令道：“全部退后，卸去兵器，派一辆马车来掩护我出宫，若有人敢轻举妄动一步，或者妄图逃离这里出去通报，就等着为你们的太子殿下收尸好了。”

    这般讲着，手中冰冷薄削的刀片又抵近一分，玉佑樘细白通透的颈子上隐约压出一抹血痕。

    禁卫军们见状，惊惶不已，手中的长枪利剑叮叮当当落地。

    玉佑樘分毫不躲，只悠悠道：“杀了我算了……”

    她的嗓音轻得如同一缕风：“反正我此生夙愿已了，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讲着，边动了动，将自己纤细的颈项朝那只匕首凑近了些许。

    谢诩匆忙向后收手，但玉佑樘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伤，一丝嫣红的血蜿蜒而下，流淌进她的襟内。

    她被他钳制在胸口，又软又轻，似一只破败的玩偶。

    此刻，谢诩落在她耳里的腔调中，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笑意，爱恨糅杂，“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意欲拖延时间么？”

    玉佑樘周身一僵，而后静静莞尔。

    “你这般做只会让你的下属们更加失魂无措，”谢诩拨正她无力的脑袋，强迫她直视正前方：“托你的福，掩护我出宫的马车来了。”

    蹄声踏踏，刑部大牢的马车已经近在咫尺。

    一声吁鸣，烟尘顿起，驾车的小吏已将车身驱停，而后哆嗦惧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道：“谢，谢大人！车已经给您弄来了，您千万别再伤太子殿下了啊……”

    “掀开车帘。”谢诩利落地命下，音色若寒冰。

    小吏忙将车厢前的帘幕大开。

    车中没有埋伏，不过谢诩还是未见一丝松懈，架在玉佑樘颈前的匕首更是不离分毫。

    他警惕地环视四下，一片位置都未放过，边挟持着玉佑樘一步步登上马车，而后长臂顺势一揽，将帘幕扯下，车厢内顿时一片晦暗，不见天日。

    马车被挡得严实，外面人瞧不见车里情况，就算想要在远处以暗箭偷袭，定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谢诩的声音隐没车厢里，沉稳却又足够让外面的人都听得到：“刀还在太子颈边，奉劝诸位还是不要跟过来的好。”

    他又道：“驾车。”

    骏马嘶鸣，脚下车轮滚动如飞。

    谢诩坐下|身，将玉佑樘抱坐在他腿面，紧实地圈在胸前，确认她四肢都动弹不得，这才刚匕首放远了一点。

    玉佑樘随即挣扎几下，想脱开他的压制。

    刀口又重新压回她的脖子，也制住了她的动静，谢诩声音平淡如白水：“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玉佑樘斜睨他，她细颈上的伤口鲜红狰狞，表情却意外平静：“你舍不得。”

    这样的自信不疑，这样的胸有成竹。

    二人对视良久，谢诩终究还是放远了那柄匕首，无奈承认：“我的确舍不得。”

    他似疼惜般刮过玉佑樘那处伤口，已然凝结的血痂又融为液状，汩汩流出鲜红一缕。

    谢诩启唇，语气冰寒如霜：“你方才伤我倒是舍得的很。”

    他将手中那柄精巧的小匕于她眼前翻转了两下：“这还是你十岁生辰那天，我赠你的。”

    玉佑樘直盯着他，毫无畏惧之意，道：“你将纽扣还我，我自然也该找个机会将这东西还你，不是吗？”

    谢诩闻言，凝视进她眼中的目光如利，似乎要强行看透她心腔的每一处，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抚上她后脑，将少女的脸紧紧按回自己胸口。

    “跟我走吧。”

    他的话自胸腔里来，闷雷一般，沉稳的传出，坠落耳畔。

    “不了，”玉佑樘飞快地否决，她的唇贴在他胸膛，艰难地掀动：“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无波无澜：“你那时利用我娘亲威胁我，同我最憎恶的人勾结起来算计我，以及你我的身份和担当，皆是阻碍。你大概还没意识到吧，你我之间，早已生长起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更何况，我娘亲苦难了半辈子，才过上几天快意的日子，我怎可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

    “我一直努力躲避着你的感情，自信心肠如铁石，可方才在牢中，亲眼看着你倒下的那一刻，多日以来的坚持，还是一瞬间溃不成军了。”

    “你问我可曾对你动过一刻真心，我现下如实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可我们根本不能在一起。”

    “我放你走，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能明显感受到覆盖于自己脑后的掌心失去力量，逐渐松懈，玉佑樘从他怀抱挣出头来。扬眸看谢诩。哎，他连坐着都比自己高很多，仰头也只能看到他硬朗的下巴，她吃力地伸长脖子凑近，这个动作又让她细长的伤口迸裂，血又流了出来。

    玉佑樘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极快地在谢诩已然胡子拉碴，不似以往那般整洁干净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蜻蜓点水，如蝶翼曳过花蕊，就像她那夜还给他的一个拥抱。满庭流萤浮动间，那一个温柔而不侵犯的，男女之情。

    也许她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因他毫不掩饰的心跳而沉醉，又或者，月光里男人微红的脸格外可爱，让人心动。

    也许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喜欢他了。

    可是没有办法。

    不可能不管一切，不可能奋不顾身。

    无路可退，唯有无言以对。

    “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她说。

    马车飞驰，宫门愈发逼近。

    守着内皇城的士兵一下拦住马车，问那神色紧张的驾车小吏，恶狠狠问道：“车里是谁？”

    玉佑樘不等小吏开口，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只探出半个头，将颈侧的伤痕隐在帘幕阴影里边，严声回道：“是本宫，要出宫私访，调查一些谋反的遗漏事项，不想声张。”

    那小官兵一见是她，立马伏地，又跪又拜，忙遣人去开宫门。

    玉佑樘望着那驾车的，已经浑身僵硬的小吏道：“还不快走。”

    小吏闻言，不敢再多言，生怕太子殿下遭难，一抽马鞭，驱车行出宫门。

    “往栖霞山走！”

    玉佑樘心中石块落地，她放下帘幕，重新回到车内，这般命令着。

    小吏只当太子殿下被威胁着，丝毫不敢怠慢。

    马车走了一段路，玉佑樘与谢诩面对面坐着，随着沙石的颠簸，始终没有接触，也没人开口。

    车厢内一片沉寂。

    玉佑樘估摸着时间，又掀起窗帷看外头，马车已至半山，人烟稀少，初秋的枫叶还不见红。

    她又撩开车前的帘幕，一个手刀利落斩下，瞬间打晕了那位驾车的小吏。

    这一系列动作似乎早在她脑中规划清楚，片刻间就顺利完成。

    玉佑樘一手握紧车椽，一手拉着缰绳控制住马匹，那位小吏也倒靠在她腿边。真累啊，她根本使不上劲，风将她的发丝打在脸上，她声音夹杂在山风的嘶吼里：“谢先生，还不快帮我驱停马车——”

    谢诩闻言，才似梦醒一般，僵硬许久的身形一动，倾身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男人的力道比起她来肯定大上许多，他动作也是极快，马车随即稳稳刹下。

    “好了，”少女跃下马车，将那昏倒的小吏拖下，而后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埃，她的眼底映上山树闪动的叶，“不要再下车拖延时间了，官兵估计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走吧。”

    风吹动她的衣袍，她如一名男子般拱手作别，笑言：“再见。”

    谢诩想近一点，多看她几眼，她却又不允许他下车，车厢的边缘那样低，他只能屈下上身，才能探出来看她。

    他言自己此生不会再跪玉狗，但他心甘情愿为面前的女孩折腰。

    是秋天的缘故吗，他的鼻尖沾上山风，干燥又酸涩。

    谢诩知自己一直以来对她严厉，不苟言笑。此刻，他很想对她笑，却不觉有泪。

    他回身坐进马车，似是催促：

    “驾——！”

    那些往昔的壮志雄心，爱恨纠葛融在风里，似乎永不会再有了，可是它们又曾经那样真实地存在过。风吹散秋叶，落花随流水，所有的生机，终要重归尘土。

    马蹄踏声渐无，宛若诀别。

    山野重回苍凉。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在栖霞山半山腰寻见了昏迷在地的太子殿下和驱车小吏。

    玉佑樘醒来的时候，皇帝陛下和她的娘亲正守在她床畔，她娘亲见她醒了，一把将她搂紧在怀抱，泪水涟涟：

    “幸好你没事……”

    皇帝陛下悠长叹息，明显松了一口气。

    玉佑樘也环抱住她娘亲，眼眶熏红个透，她轻拍着女人的后背，重复喃着：“我没事，没事了，别担心……”

    =。。=

    半月后，皇帝持朝，太子殿下出阁，仍需继续学习。

    某日经筵讲座中，玉佑樘翻了一页课本，望向面前喋喋不休的讲官，觉得格外口渴。

    她不由敲了敲瓷杯，吊儿郎当道：“碧棠啊，给本宫添些茶呗。”

    身边一位陌生的宫娥忙凑上前来，不自在回：“殿下啊……宫女碧棠还在牢里待着呢，以后就由奴婢来伺候殿下了。”

    “噢，”玉佑樘恍惚地点头，而后眼光重回清明，她将杯子递给那位宫女，“那你来吧。”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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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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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和三十六年,秋。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一年时光几乎是眨眼过,太子殿下已年满十八岁。

    这明显已经是大龄剩男皇子了啊。于是乎，朝中大臣又开始大范围的催婚，几乎每日早朝,皇帝陛下都要被巴拉巴拉洗脑一番,但他也只是含笑听着，听完才如梦初醒一般问一句“啊，朕修道过久有些后遗症，方才神游天外，爱卿可是说了什么”，阶下众臣呕血。

    连皇帝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这样一来，关于当朝太子殿下彻头彻尾是个断袖，完全不近女色的旧八卦又起来了。

    玉佑樘也会听到一些风声，其中自然更不会少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宫中传播得最广的一个版本便是……前任首辅谢诩叛国，让太子殿下心中大为受伤，再也不相信了。

    好吧，群众的眼睛还算是雪亮。

    玉佑樘坐在亭中，为自己斟茶，满庭月桂，连苦茶都溶进了一丝甜香。

    谢诩。

    已经一年没再见过这人了。

    皇帝下令找了他一年，皆是无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居然能躲上这么久不被发现，也算是厉害。

    坐于她对面的皇后娘娘见她神思恍惚许久，不由唤：“佑樘。”

    玉佑樘这才回神，笑道：“母后，怎么了？”

    皇后道：“你私底下还是叫我娘亲吧，这母后，听了一年了，还是习惯不来。”

    玉佑樘微微一笑：“好，娘亲。”

    皇后这才获得适应，问她：“这东宫被你父皇大换血了一批人，可还习惯？”

    玉佑樘扣在杯盏边缘的指尖一顿，才点头：“还不错。”

    皇后望向她片刻，这孩子年岁渐长，女大十八变，相貌愈发冶艳，但眉宇间一股与男子无异的淡定气倒不改丝毫。

    她不禁叹了声，道：“你之前那个叫碧棠的宫女，还在大牢里待着。我知你惦记她，这一年里私下遣人去打点关照过她的事好多回。这关也关很久了，你若是已经放下了那些不快，还要她再回你身边，就让她回来吧。”

    玉佑樘闻言，沉默良久。风动，一苑桂香，她这才应道：“好。”

    她低头去看手中茶，不知何时，一粒淡黄的月桂已落进杯里，玉佑樘想将它拨出，但片刻还是收了手，伴着浮在水面的那点金甜，一饮而尽。

    下午，玉佑樘亲自去了趟刑部大牢，言要接碧棠回宫。

    尚书大人忙拍马道：“嗨——人人都说殿下您是那什么，下官偏不信，因为下官可是亲眼所见殿下对这小宫女的好一年啦，真不知外人怎么想的，我们殿下妥妥的是真男儿嘛！”

    玉佑樘也不回尚书大人紧跟其后的恭维，只径自快步走到碧棠所处的那间狱房前。

    那间牢房比起别的都要宽敞许多，有床有桌案，有衣柜，烛火也很是通明，还有马桶，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卧房。

    玉佑樘到的时候，碧棠正靠在榻边，垂眼目不转睛地绣花。

    玉佑樘咳了两下，敲几敲栅栏。

    碧棠闻声抬眼，一见是她，嗖一下冲到栏后，小脸卡进栏杆的缝隙：“殿下，您又来看我啦！”

    玉佑樘每回见她，心里开心，面上却仍旧端着肃色，道：“嗯，孤来了。收拾收拾吧，跟我回宫。”

    碧棠嘴巴张成了鹅蛋型。

    随后她立马反应过来，在牢里来回雀跃了好几圈，“噢噢噢！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又指向那马桶：“殿下您知道吗！奴婢已经锻炼出了可以在狱卒跟前面不改色出恭的技巧了！”

    “别闹了，走了。”玉佑樘被其感染，也不由摇头失笑。

    就这样，碧棠又回了太子宫，重新成为玉佑樘的贴身宫女。

    翌日清早，碧棠为太子梳头，她发质极佳，一瀑乌黑柔亮，直梳到底。玉佑樘盯着铜镜里那个站在她身侧握着玉梳的少女，那么熟悉，就跟一年前的早晨差不多。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样子。

    镜子里，碧棠将自己的头发揽高至头顶，玉佑樘风轻云淡问：“碧棠，你与谢先生还有联系吗？”

    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

    碧棠倒不见别色，只看向玉佑樘映在镜里的细长眼，答曰：“没有，奴婢一直被关在牢里，肯定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啊。不过殿下放心吧，谢大人很厉害的，不会有什么事。”

    玉佑樘问她：“你与他一样，都是前朝的人吗？”

    碧棠摇摇头，将她黑发紧成髻，以一支玉簪固定，“不，谢大人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也只是为了报答。”

    “嗯。”玉佑樘随意接口应着。

    碧棠又坦荡承认：“之前我确实是谢大人安插在殿□边的线人，关于殿下的一切消息，谢大人都是知晓的。”

    “嗯……”玉佑樘悠悠道，但又立刻摇头：“不，他并没有全部知晓。我那时与翰林三人交好，每日通过他们与父皇互传过许多消息，你们都不知晓。”

    碧棠格格笑了：“哈哈，他怎么可能注意，谢大人那时完全像换了个人，每日专注于追求殿下，又忙着吃醋。所以说儿女私情容易使人双目蒙蔽，还是殿下您把持得住啊。”

    玉佑樘一直盯着她笑，她的笑发自肺腑，一点不带虚假，好像回忆起那时的事，真的让她很快乐一般。

    玉佑樘也想跟着乐，但不知为何，很久都咧不开嘴。

    碧棠为她梳着头，她心生错觉，以为一切又跟过去一般。

    事实上，这些只是表面功夫，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以往的模样了。

    =。。=

    每日午休后，玉佑樘例行去典药局，让医官诊断身体状况。

    皇帝陛下和她娘亲已经完全不让她服用任何抑制发育的丹药了，并且还要求她要天天到典药局检查一□体的恢复情况。

    今日皇帝陛下大概是比较闲，也坐在旁边围观——他每个月都会抽一天来监督检查。

    局郎为玉佑樘把脉，又手啊，舌苔啊的多处瞧了瞧，不由困惑地“咦”了声。

    皇帝陛下问：“怎么，体内宫寒可有退掉些许？“

    局郎作揖道：“陛下，微臣与局丞，内使讨论至今，试了不少方子了，用了药，也针灸过，太子殿下的宫寒还是退得极慢……”

    “哦？”皇帝陛下打断他，立起身，“都一年了，还不见退？”

    皇帝冷飕飕的音色让局郎立刻伏首跪地：“陛下，不是没退，是退得太慢，想必是长年累月服药，积累得寒气太过深刻严重。圣上请不要急，下官还会努力尝试别的驱寒方子的！”

    话罢又连续磕了几下头。

    皇帝陛下显然被这套说辞敷衍过好几回，再也不想听了，只对身边册公公道：“小册子，帮朕去太医院瞧瞧有没有名医，看来这典药局又该换换血了。”

    玉佑樘挑眉看他：”父皇不必动怒，儿臣已习惯以男子之躯活在世上，对育子的事更是没有兴趣，您也不要再强迫他们了吧，随遇而安就好。”

    “不可能！”闻言，皇帝陛下竖目，更为恼火：“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女子！你母后年轻时那般辛苦，朕本就对你们二人有愧，不希望你也如此。”

    闻言，玉佑樘闷了声，也不好再多讲。

    唉，代沟，委实代沟。父皇啊，你要知道，不是所有女子都爱相夫教子的啊……

    太子殿下都不敢替自己说话了，局郎又一阵惊惶的叩首：“恳请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吧。”

    “不了，都给过你们快一百次机会了，”皇帝陛下拧眉，一脸嫌弃之色。他又拍了下册公公的背，斩钉截铁：“拟旨，去太医院，让院使换些更厉害的御医过来！”

    后来，玉佑樘再去典药局的时候，发现上上下下的确换了个遍，连几位平日交好的女内使医官也不见踪影。

    皇帝老爹果然下狠心了啊。

    她将手臂递给胡须白花花，头发也是白花花的新任典局把脉，不由苦笑。

    =。。=

    没过几日，秋雨淅沥。

    听完经筵讲座的玉佑樘未带伞，只好待在凌烟阁旁边的小湖古廊里避雨，边等着宫人送伞来。

    头顶浓厚的暗云慢慢流淌，整座皇宫都笼在一片烟色的水雾中。

    碧棠抱臂哆嗦，问她：“殿下，冷吗？”

    玉佑樘体寒，自然也是浑身冰冷，但依旧端着：“还好吧。”

    秋风夹带着月桂香气和被雨滴打出的泥草味灌进亭子，玉佑樘忍不住一激灵，被碧棠眼尖捉见了，她忍不住促狭调侃：“殿下明明很冷了，还嘴硬！”

    她又道：“殿下，您有一件氅衣一直摆在凌烟阁里头的，我去取来，你在这等我一下。”

    还不是要淋雨，玉佑樘想阻扰她，却瞥见这货已经踩踏出一路的水花朝着凌烟阁的大门奔去了。

    她不由叹气，只好撑腮坐定。

    就这么待了一刻，玉佑樘望见朦胧雨雾中，影绰绰地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天地安静，水波不兴，只有雨水淅淅嗒嗒自廊角飞檐滚下。

    那道影子身形很高，一袭白衣，袍袖在风里飞扬。他撑着一把天青的纸伞，正沿着小径，朝这边缓缓走近。

    玉佑樘觉得应该是宫人过来送伞了，可仔细瞧，服饰又不像。

    空欢喜一场，她继续懒散地靠回栏杆，目光却是没离开那段溶在水里的影子。

    撑伞的人果真越走越近，最终停步在廊前。

    他将伞收起，抖落了一小快地的水迹，这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玉佑樘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他身上的白衣并不是外衫，而是在官袍外面罩了一层医用的干净白袍。

    估计是太医院的哪个医官吧，玉佑樘这般想着，那名医官也慢慢抬起头来，两人目光轻微一撞。

    一种不生明月里，山中犹教胜尘中。

    也不知是不是桂香轻浓的关系，玉佑樘望着这人，没来由想起这句诗。

    她也算接触过不少姿骨极佳的男子了，但是眼前这位，却依旧能担得起“惊鸿一瞥”“惊为天人”一类的词。

    不是因为相貌，而是气度。

    胸藏文墨虚若骨，腹有诗书气自华。

    有人以皮相惊魄，也有人用气质摄魂。

    来人明显是后者。

    他明显认出玉佑樘来了，眼中微诧，而后知节有礼地一揖道：“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玉佑樘收回视线，也没起身，只道：“免礼。”

    她心中奇怪自己从未见过这人，为什么他能认出自己。

    那位青年不多言，只又撑起伞，走近她，而后伞面朝外，将伞柄卡进玉佑樘身侧的木椅细缝中，边道：“冷风冷雨，殿下|体寒，不要受凉了。”

    他嗓音温温润润的，咬字如玉，就跟他面貌一般。

    而后，他又退回原处，无声地背立着，举目看雨。

    此间毫不越距。

    玉佑樘望向挡在自己身侧的那一柄大开的伞底，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在给她挡风。

    这时，碧棠也过来了，她包着氅衣小跑而至，先瞥见了廊前人，不由止步行礼道：“奴婢拜见柳大人。”

    青年只言不必多礼。

    碧棠又踩着木质地板，砰砰砰跑进来，她顶着一头鲜湿的雨气，替玉佑樘麻利又仔细地披好氅衣。

    其间，玉佑樘轻声问她：“这谁，以前怎从未见过？”

    碧棠惊讶：“殿下不知道么，这是咱们东宫典药局新来的局丞啊。”

    “……”玉佑樘无言，她真的不知晓，这几日给她把脉的皆是一名发须斑白的老头。

    碧棠替她将系带扎好，科普道：“局丞大人是从新晋的一批年轻太医中挑的，但医术方面比起许多宫中老太医都是更为高明，更懂门道，深得圣上赏识，于是皇帝陛下就特别把他调来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了。”

    “噢。”原来如此。

    碧棠当真是宫女界的八卦花痴之首：“殿下，奴婢跟你讲哦。现在咱们宫的小宫女听闻又来了一位新鲜貌美的男子，全疯啦！”

    玉佑樘不随着她的话，只问：“你方才叫他柳大人？”

    “嗯，奴婢可是掌握了他一手资料，”碧棠得意地笑：“他叫柳砚。”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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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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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玉佑樘没再问碧棠什么,只相顾无言坐着。

    而那位名叫柳砚的医官,也始终静静立在廊前。

    三人良久无言，游廊中只有淅沥的雨声和难以捉摸的风咛。

    没过一会，送伞的宫人来了,玉佑樘同那位小太监一颔首,而后将自己旁边那把用来挡风的纸伞抽出收好，提着走到柳砚身边。

    她扬眸看向他：“柳大人，多谢你的伞了。”

    柳砚垂下眼，接过她手里的伞：“微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言谢。”

    玉佑樘紧紧盯着他脸，又随意道：“宫中似乎极少见到柳大人这般身量的男子啊。”

    她不眨眼，不遗半分地捕捉着柳砚的神情。

    却不料他闻言后，根本没有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只温和道：“若殿下有增高意愿的话，下关这里有些针灸的偏方，殿下可以一试。”

    “不过得等殿□内寒气全部驱除后才可，”他娓娓道来，口气依旧有礼有度：“况且，殿下实为女子，此时的身量已是正常尺寸，无需多此一举。”

    玉佑樘：“……”

    本宫不是嫉妒你身高的意思好吗？

    她挥挥手，道：“不必了。”

    接着，她也不再看柳砚，走下台阶，碧棠撑起伞紧随其后。

    漫步在雨中，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碧棠也在她伞底，两人共用一把，所以挨得近。

    碧棠忍不住轻声问：“殿下，你在怀疑柳大人是谢大人假扮的？”

    玉佑樘没有点头，但也没说话，算是默许。

    碧棠道：“为什么啊？”

    玉佑樘扬眉：“因为身形真的很像。”

    碧棠挠了挠头：“全天下又不是只有谢大人唯一一个大高个的男子，而且柳砚，面貌，气质，风度，声音，还有行事的方式都跟谢大人完全不同啊。谢大人给人感觉冷冷的，不可亲，但柳大人就很温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玉佑樘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碧棠又促狭万分地笑了：“诶嘿嘿嘿，太子殿下莫非很想念谢大人？”

    玉佑樘听闻，只吸了吸鼻子，新鲜的雨桂香气沁入心脾，尔后才斜睇碧棠一眼，摇了摇头：“不，孤只是很好奇他去了哪。”

    =。。=

    翌日，太子宫中，玉佑樘又一次见到了柳砚。

    当时玉佑樘正坐在自己房中看书，她今日休息，不必去听经筵，很清闲。

    有太监来禀报柳局丞过来了。

    她便搁下手里的书，侧眸看向门口。刚巧，柳砚也到了门外，他身段那样高，但掀开玉帘入内的时候，并没有略微屈首，而是直着身就走进来了。

    玉佑樘收回目光，跟那人完全不一样呢。

    柳砚由小太监引领着，走至玉佑樘桌案对面，正要拱手作揖礼，玉佑樘已经快他一步，道：“不必行礼了。”

    “直接说罢，到本宫这里来什么事？”她将面前的书慢吞吞阖上，才又掀眼看柳砚。

    她动作懒懒散散的，却又看不出一丝不耐。

    柳砚温温一笑，收首道：“接到圣上的旨意，今后将由微臣每日来为殿下诊脉和送药。”

    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姿态与气度，如碧棠所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玉佑樘抽抽鼻子：“哦，之前局郎大人不是好好的吗，为何又突然换成你了。”

    柳砚答：“下官也不知。”

    倒是柳砚身侧一名端着药盘的年轻的小内使嘴快，直接道出真相：“局郎大人告诉小的说，皇帝陛下觉得殿下您天天盯着一个老头，怕是会更加厌倦看诊和服药。所以特意要求咱们局换个年轻俊美一些的男子来照看殿下的身体状况，这样殿下的心情会更愉快一些，也更有助于恢复！”

    闻言，玉佑樘脑后爆出几条黑线：“……本宫觉得没差。”

    她又稍许尴尬地望向柳砚，却发现后者倒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一般，只接过内使手中搁有药碗的漆盘，小心放到桌面后，才坐□，道：

    “药还过烫，得等一会，微臣先为殿下把个脉。”

    小内使忙将明黄色的脉枕端正放到柳砚跟前。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柳砚侧眸望着小内使，温和道：“你先出去吧。”

    “咦？”小内使一脸困惑。

    柳砚的嗓音如风一般轻缓：“太子殿下虽扮作男子，但实为女儿身，肌肤不轻易外露。你一名男子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大不敬。”

    小内使听罢，提步正想往外走，而后又觉得不对，回头拧眉：“等等，柳大人，你也是男子啊！”

    “我为医者，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小内使：“我也是医者啊，而且以前局郎大人都会让我们在一边看着，学习学习的……”

    柳砚脸上始终挂着珠玉般润和的微笑，“我不行。”

    小内使：“为何？”

    柳砚：“会影响我的诊断。”

    小内使两指举天，发誓道：“柳师父，您大可以放心把脉判诊，小人绝对不会开口讲一个字，发出一点声音哒！”

    柳砚：“你会呼吸吐纳。”

    小内使顿时以头抢地：“……”

    最终，这位小内使还是神情沮丧，病怏怏地出了门。

    玉佑樘见那小可怜垂头丧气地拐弯消失后，才看向柳砚道：“你似乎很不喜欢旁人打扰你看诊？”

    她这么讲着，边将袖口捋起，很大方地露出一截皎白的小臂。然后伸手过去，手腕朝天，搁在了脉枕上。

    这个动作明显是做过多次了，熟稔又自然。

    “是，”柳砚敛目，三指触上玉佑樘的内腕，“从医多年的习惯了。”

    “哦？”玉佑樘音尾一扬，问他：“那本宫此刻同你交谈，岂不是也叨扰你了？”

    柳砚并不否认，神情微凝，似乎在一心感受着指腹下的脉动：“是有一点。”

    玉佑樘便也不好多言，噤声凝视着他。

    因是对坐，所以两人的手也几乎是垂直交叠着的。玉佑樘的五指放松地微曲着，指尖恰巧也轻抵在柳砚的尺骨下方。

    她安静望着柳砚，柳砚则微眯着眼，似在细细感悟脉相。

    房中一时安静，唯有熏香一缕袅袅萦起……

    过了片刻，窗畔风移，投在房内的竹影攒簇闪动，柳砚才收回自己的手，提笔疾书，边给出判断结果：“迟脉。”

    脉搏缓慢，一息三至，为寒症。

    “殿下平日可是经常无力？”

    “嗯。”

    “虚寒。”柳砚细细记着，又道。

    他虽只讲了几个字，面前的宣纸上却已经写了成片的墨字，玉佑樘稍微前倾去看那字，草书，笔意奔放，体势连绵。

    仿的是献之小草，根本看不出字主的原先笔迹。

    果然当医生的人都爱写别人看不懂的字嘛，玉佑樘不由一手撑腮。

    她另一只手没收回，还摊在原处。柳砚瞥了几眼，等了一会，确定她自己完全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才替将她袖口细心卷回，道：“以后把脉结束就快些收袖吧，寒气皆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平日里这些小细节不可忽视。而且，殿下穿衣也需注意保暖，切莫贪凉恶热，肆意而为。”

    玉佑樘眼光一直牢锁着他，却并未开口应答。

    柳砚当她是默许，也不再多言，将一旁的汤药端出，手心感受了下温度，才递给玉佑樘：“殿下，将汤药喝了吧。”

    玉佑樘接过碗，味觉似是麻木了般，抬头将大碗苦药一饮而尽。

    此间，她眼睛还是未从柳砚身上松懈，她将空碗递了回去，由柳砚接过，搁回漆盘。

    青年局丞方才讲了句“殿下先歇下吧，微臣告退”后，打算起身离去。

    他上身才起了一半，就被玉佑樘一把扣住手臂，她隔着衣料，紧密又有力地按回了男人的手。

    柳砚的动作至此打住。

    玉佑樘突然笑开，启唇：“一年不见，你真是愈发啰嗦。”

    柳砚虽被她钳制着，身姿，神态，语气皆无不稳，依旧缓和有秩：“下官从未见过殿下。”

    “别装了，”玉佑樘覆在他手背的五指缓缓上爬，又掐住了他的手腕，道：“很有意思吗？”

    柳砚闻言，原先的温雅之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结上冰，似是换了个人，“你如何看出来的？”

    她五根细白的长指又慢又温和地蜷紧他的手腕，道：

    “因为我摸到了你的脉搏。”

    映她瞳孔中的男人，身形明显一僵。

    玉佑樘松手，站起身绕桌走到他身畔，将他垂在身侧的宽袖卷起，边有条不紊讲道：“你装扮的很好，几乎让人瞧不出破绽。”

    男人没有挣脱她，反而顺从着她的动作。

    玉佑樘寻找到他的手，举起摊平到桌上，用两指轻触碰上他手腕内侧，以一种把脉的姿态，边道：“是真的。你在我面前，疏离有礼，自矜谦和，话语间滴水不漏，表现更是无懈可击，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她话锋骤转：“但那又如何，一个人再怎么伪装变换他的样貌，他的嗓音，他的气质，他的神态，他的行为，他的性格，可他的心……却极难改变，不会撒谎。”

    玉佑樘扣留在他脉上的长指又重新握回他手腕，“你自己也清楚知晓，医者诊脉之大忌，便是心不静。但你方才为我把脉的时候，我的手指恰好停留在你腕下，明显能感受到你的脉搏。你在我面前，脉象会不由加快，越来越快，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她不再多言，只引领着男人的手掌一下贴回他自己的左侧胸膛……也不知过了多久，微风过，竹影忽闪，她才轻声问：“现在，你意识到了吗？

    谢先生。”

    下一刻，玉佑樘叫出他的名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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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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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佑樘松了他的手,任其自由垂下,继而折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不看他：“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出没。”

    柳砚,哦不,谢诩走近玉佑樘,在她椅子边停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抬起一只手臂抚上她的头顶，道：“你长大了。”

    玉佑樘打开他的手,依旧不分一点目光给他：“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谢诩无声失笑，又端起桌上的漆盘，道：“殿下，微臣不宜久留，先走了。”

    讲完这句话，他就回身离开了。

    他掉头后，玉佑樘才掀眼看他的背影，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当晚，碧棠从典药局带回一本册子，交给玉佑樘：“殿下，这是柳局丞让奴婢带给您的。”

    玉佑樘接过册子，翻开一瞧，是关于宫寒的一些调养方法和药方，以方正的小楷书写，条条都看的清清楚楚。

    玉佑樘大致浏览了一遍，写册的主人还将内容分类为四个方面——衣着饮食，中药滋补，生活习性，穴位温灸。

    并且每个方面写得极其详尽，俨然一本专业的宫寒调养医用读本。

    就比如饮食方面吧，生冷的食物都被一一罗列下来，注明忌讳。而该食用的哪些温阳的食材，也是一个不落记载着，还在下边配以菜谱及作法，告诉你这几样东西怎么搭配怎么烧最好吃。

    碧棠见玉佑樘看的出神，也凑下|身，跟着窥了两页后，不免惊叹咂舌：“哇塞，这柳大人真是比女人更懂女人啊！简直是从医界的业界良心啊！”

    玉佑樘听了她的话，忍不住轻笑。随即将那册子阖上，递给碧棠，道：“你去把每部分的内容都誊抄一下，交到各个典局，让他们按照这里头写的做。”

    碧棠举起两只小手，又把册子推回去几厘，笑言：“嘿嘿，柳大人已经自己誊了几份送到各个典局了，殿下您就不要多此一举啦。”

    “噢……”

    玉佑樘长长应了声，又慢吞吞将册子拉回，就着跳动的烛火翻开，目光落在字上，继续看。

    过了许久，守在他一边的碧棠都开始打哈欠了，她才开口叫碧棠。

    碧棠一个激灵醒了，问：“殿下，何事？”

    玉佑樘指着书页一处：“这里头写着，动则生阳。孤也觉得自己最近总坐着，得多活动活动，可总在御花园里走又太过无聊。”

    碧棠不假思索：“这还不简单，殿下反正空余时间多，又喜欢剑法。不如把沈谕德叫来一块练剑，一方面能锻炼自己的身子，一方面能增进与下属的感情，一方面又可以增益剑术，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好主意。”玉佑樘一锤定音。

    =。。=

    翌日清早，沈宪应和太子之约，佩剑来到东宫庭院。

    他一袭深青长袍，鲜眉亮眼，衣带翩风。这番模样不似官宦，倒像是一位随性风流的游侠。玉佑樘一早便在庭中等他，她坐于石凳，遥望着青年走来，不由下意识瞥了眼附近地带的宫女们，果然不出她所料，一片痴狂拜倒。

    玉佑樘举杯，抿唇啜了口，在笼络东宫人心方面，我们的太子殿下可是自有一番手段。

    沈宪愈发走近，玉佑樘也站起身，自圆桌上挑起长剑，便朝着他凌舞而去。

    她的剑并未出鞘，但剑鞘色泽也是亮丽异常，所以端头在空气中随着她的剑势，不免挑出银花几朵……

    夺目银光中，她笑望沈宪，眼底似淬了墨：“睿冲兄，接招——”

    沈宪善剑，反应自然快得很。

    电光火石间，未有一丝迟滞，他已抽出腰上佩剑，架住她的招式，二人很快缠斗到一起。

    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

    秋晨雾霭淡淡。

    朦胧间，依稀可见一绯一青，剑气涤荡。

    颇有几分“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意味。

    围观的宫人皆在叫好，碧棠也在里边一直瞧着，兴致愈发高涨，忍不住欢呼鼓舞：“殿下，打啊，唰他啊！殿下必胜，必胜！”

    这么喊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周围冷飕飕的。

    明明叫得很热血沸腾啊，怎么突然这么冷，她不禁扭头望去，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隔着濛濛雾气，如玉山挺立……

    她定睛一瞅，道：“嗨，我还以为是谁，是柳大人啊。”

    是的，这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我们的新任局丞柳大人。

    他手中正端着一碗药，也在观望着太子殿下和沈宪的对剑，由于是侧对碧棠站着的，所以碧棠也不大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柳大人明明听见碧棠叫他了，却没回话。

    碧棠又拉近乎：“柳大人，来给殿下送药啊。”

    柳大人这才启唇，嗓音虽玉润般温和，却不知何故听上去有些隐忍不发的意味：“嗯，叫殿下来喝药。”

    碧棠深觉这柳大人没眼力见，太煞风景，只回：“等等嘛，您没看到太子殿下和沈大人对剑对得正兴起嘛！”

    柳大人还是老态度，外加一句不容置喙的老话：“去唤，药凉了还要重煎。”

    碧棠闻言，目光又从舞剑的二人回到男人身上，见他依旧盯着前方，偷偷白他两眼，不胜感慨道：“大人，您刚进宫，还有所不知，我们的殿下她……已经到了该寻求如意郎君的适婚年纪了！如你所言，药凉了可以重煎，但倘若打断了我们殿下和沈大人这般青年才俊近距离接触培养感情的机会，还能再重来吗？？？”

    不等柳大人开口，她又分外贴心地揽下任务，“药凉了，奴婢去煎，不费事的，大人您先歇着吧。”

    话罢，碧棠似乎听见柳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搁下药碗，掉头就走了。

    她也没太在意，又重回观战队伍，畅快高吼。

    =。。=

    亥时，月满东楼。

    将圆未圆的明月升至半空，如女儿家含羞遮了三分脸颊，却又好奇露出晶亮的眸子来。

    水一样的清辉飞流而下，冲和着秋风与桂香。

    东宫一片安宁。

    舞了一早上的剑，酣畅淋漓，导致玉佑樘今日也累得快，看了半个钟头的书，便开始打呵欠。

    碧棠问她：“殿下，实在太困就早些歇下吧。”

    “嗯，”玉佑樘点点头，但又突然想起什么，道：“谢先生书里还写了每晚入水前，要记得要泡脚。”

    这下轮到碧棠困惑了：“哪个谢先生？”

    玉佑樘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道：“还有哪个谢先生，上回我俩打赌，柳砚是不是谢先生，这赌明显是本宫赢了。”

    说罢，玉佑樘得瑟一笑，摊出手心：“五两银子，拿来。”

    “真是啊？！”碧棠这才反应过来，掏了掏耳朵，生怕自己幻听，反复确认着：“不是吧？！”

    “当然是，”玉佑樘斜睨她：“五两银子而已，至于痛苦如此么？”

    “唉，殿下，五两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碧棠脑中迅速忆起上午一幕，再也说不下去，心头浮出三字儿：

    ……妈个x……

    玉佑樘见她神情悲痛懊悔，想她赚个月俸也不易，决定还是放过她，遂沉声道：“算了，五两银子孤不要了，赶紧去打洗脚水。”

    碧棠这才挪着龟步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

    =。。=

    碧棠慢吞吞打完热水，端着木桶，走在回房的路上，她深知自己干了件大蠢事，必须得想个办法来消除谢先生对自己的怒火……

    她走着，眼尖瞥见一个典药局的小内使正迎面过来。

    主意来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一下揪住那个小内使的袖子。

    那小内使见是太子殿□边的大红人，忙恭维道：“碧棠姑姑，叫小的什么事？尽管吩咐！”

    碧棠咳了一声，严肃问：“柳大人歇下了吗？”

    “没有，柳师父挂心太子殿□体，防止殿下用了新药后不适应，每日都会在典药局里值班到很晚的！”

    碧棠顿时桀桀笑：“好，好，好……”

    接下来，托碧棠馊主意的福，我们的太子殿下在房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谢诩。

    或者说，装扮成柳砚的谢诩。

    他人高马大，气质卓著，却端着一只分外违和的小木桶，很是滑稽。

    玉佑樘倒也没太在意，只觉他这么晚突然只身一人来自己房中，颇有蹊跷。

    外加一些旧时阴影，她搁下书册，不免有些警惕地望向来人，警惕地往椅背缩了一厘，又警惕地问：“这么晚来做什么？”

    谢诩对她戒备心极强的一系列举动视而不见，只缓缓走到她椅边，弯身放稳木桶，才站直身体，道：“伺候殿下浴足。”

    玉佑樘又忙将自己两只小脚缩进衣摆，前后左右望了望，蹙眉问：“碧棠呢？”

    谢诩道：“她来找微臣，言自己内急，估计要耗很久，怕耽搁殿下休息，让微臣来替她。”

    玉佑樘额角忍不住抽了抽，早知如此就不该告诉那小妮子，前脚才知道柳大人是谢诩，后脚便把她这个主子卖了。

    不过已经这样了，玉佑樘只好微微一笑，道：“不用你伺候了，孤自己来就好。”

    说罢就想去抽谢诩手中的巾布。

    谢诩岂会这么容易让她反客为主，猛一下抬臂，玉佑樘不免落了个空。而且她坐那，再想够也根本够不着。

    玉佑樘也懒得起身，估摸着就算站起身去够，这人恐怕也会举得更高，自己还是作无用功。也罢，只好逞口头之快，不悦冷声道：

    “谢诩，你总是喜欢强迫别人做一些别人不愿意的事情。”

    谢诩黑翎般的睫羽微微一垂，并没有急着回复她。而是蹲□，用手试了下桶里的水温，才平静反问她：“那你最后做了吗？”

    玉佑樘听罢，回想起许多过往的事，有的她没有做，有的她做了，却又搞不清楚眼前人问的到底是其中的哪一种，舌头登时打了结，半刻无语。

    谢诩又从宽袖中取出一个布袋，而后将袋中东西尽撒桶中……

    玉佑樘的目光被那堆附在水面的黄黄绿绿的干物吸引，是一堆干叶和花瓣。

    谢诩十根修长净白的手指将那些花草按进清澈的水底，搅匀，头也不抬，讲解着：“艾草和红花，舒筋活血，以后每日浴足的时候都放一些，有利于排寒毒。”

    他屈身在地，只留了个宽阔的后背在玉佑樘的视线里，她看着那处，很久没讲话。

    谢诩又问，声音染上几分熟悉的严肃：“记住了么？”

    “哦。”玉佑樘回神，讷讷应了一声：这人还真是跟以前一样，教自己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有回应。

    而后，谢诩才看回去，玉佑樘正一直盯着他，见他突然仰首，匆忙移开视线，耳朵却听见谢诩无波无澜道：“这次我不强迫你。”

    他语调甚是好脾，似乎在哄：“自己将脚伸出来。”

    再别扭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就当是下人给自己洗脚吧……==#

    玉佑樘这般想着，挪了挪折在椅面的小腿，足尖慢慢探出衣袂，然后她一副豁达模样，将两只腿直接垂下椅子，脚底搁上木桶边缘，视死如归道：“洗吧！”

    谢诩神情始终稳重自持，他将玉佑樘的两只脚上的雪白罗袜慢慢脱下，露出几乎与袜色相同的小足，边沉着声道：“现在倒是学乖了，记得穿袜子，以前在屋内都爱光着脚。”

    “被逼成了习惯，习惯也便成了自然。”玉佑樘随口回着。

    谢诩捋起袖口，又将一个红色的小玩意递给玉佑樘：“艾叶味道不好闻，你若是不喜，就将香囊放在鼻下。”

    玉佑樘接过，看了眼，不由一怔，是她去年端阳节送给谢诩的那只小粽子香囊……她又送到鼻尖嗅了几下，一年多过去，香味已经淡去了不少。

    谢诩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始终是屈膝蹲在地面，腿部动也不动，似乎感受不到一点酸，也让旁人感受不到一点卑微。

    他只将她两只白玉般的小脚小心放进热气袅袅的水底，桶很深，一下就漫过脚踝，玉佑樘也顿时感觉到一股热从脚板底升腾，漫步全身。

    “烫吗？”他眉心微蹙着问，格外认真的样子。

    玉佑樘答：“还好。”

    谢诩这才将手中斤布就着水浸湿，开始细细擦洗少女的赤足，她十多年来，小脚都不见天日，藏在袜靴里，玉笋一般，白得晃眼，触感又娇嫩之极。谢诩都不敢下手太重，控制着指间力道，就着清水的缓冲，轻柔的搓抚着；洗了片刻，他又撒开湿巾，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开始以指腹按摩玉佑樘脚部的穴位，依旧不敢用太大力气……

    只适度又循序渐进地顺着她的足底，足侧按过，边讲解着：

    “这处是涌泉穴。”

    “三阴交。”

    “里三足。”

    “……”

    玉佑樘还是觉得痛，不由轻呼：“疼啊啊啊。”

    “力道已经控制在最小，再轻就没效果了，”谢诩停下手中动作，放了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摆回木桶深处，这才收手，拧干毛巾，擦着自己的手，边告诫：“我方才教你的这几个穴位不可忘了，每晚浴足时分都要按一按。”

    玉佑樘只盯着自己浸在水底的两只脚面，不知在思索什么，又没立刻答应他。

    谢诩又没得到及时回复，嗓音不由提高一度：“记住了么？”

    “……噢。”

    她撇撇嘴，而后又看向正在卷回袖子的谢诩，看似随意问：“谢先生，我的脚是不是很大很丑啊？”

    谢诩停下动作，蹙眉：“怎么忽然这么问？”

    玉佑樘十根白嫩的脚趾在水底打着拍子，小小的波纹自水面漾开，她边道：“我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人家姑娘裹三寸金莲的时候，我都在习武挥剑。我现在有时无意看到碧棠的脚，会下意识比比自己的，觉得自己的真是又大又丑啊。”

    谢诩听她慢慢讲完，自己的袖子也基本卷上，他蹲了许久，但是直腰的姿态依旧如稳山势，他垂眼望着女孩的脑袋，道：“我几乎没接触过别的女子。”

    他目光又落在桶里的两只玉足上：“所以旁人的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他认真地问她：“需要我多去看看其他女子的赤足后，再来给你明确的意见吗？”

    “不必了。”玉佑樘翻个白眼，一下子阻挠住他。

    谢诩闻言，不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揉了揉玉佑樘的头，眼底的温柔近乎泛滥成灾。

    他第一次见她就想摸摸她的头，但之后这么多年，为了维持严师形象，他从未实践过；等到他再想温柔相待的时候，现实已不再容许他如此……

    世上最难有一人温柔待之，其次温柔相待。

    当下，他孑然一身归来，已有了足够的准备和情意，来好好对她——

    这个他曾经的爱徒，他现在的小姑娘。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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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幕

﻿    ﻿

    玉佑樘慢条斯理将罗袜套好,又将腿屈回椅面，她每每独自一人的时候,都会用这个坐姿蜷在座椅里，显得一整个人小小的。

    谢诩平淡地望着，似乎早就习惯了。

    他见少女又拿起书,翻了两页,便道：“我先走了。”

    “哦。”玉佑樘应了声,眼睛仍旧黏在书上，没有瞄他一眼。

    谢诩也不再多言，弯身将木桶搬起，回身朝门口走,没走几步,少女不咸不淡的嗓音自背后传来：

    “谢先生,不聊聊吗？”

    谢诩搁下木桶，又折了回去，撩摆坐到她对面，问：“聊什么？”

    玉佑樘把书册阖好，摆出一副专注的态度：“以前的事，一年前的事，有些事总该让你清楚。”

    她望过来，眼底如墨浓郁，精致的五官也被烛火镀得越发绮艳。

    谢诩扬眸看向她，“说吧。”

    玉佑樘坐直脊梁，道：“信息量比较大，答应我，不要有任何不快，毕竟都过去很久了。”

    谢诩颔首，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讲着情话：“没有任何事能比见不到你，更让我不快。”

    “……哦，那我开始讲了。”

    玉佑樘为彼此各斟了一杯茶，倒茶水声汩汩，她平缓的声音夹在其中：

    “约莫是去年册封典礼之后，父皇召见过我一回，不知为何他那会已经知晓我是女儿身了，我还颇为惊讶。再后来他又私底下连续召见过我两回，第一回是告诉我你的身世，第二回是问我肯不肯与他合作。”

    “他早就知晓你的身份了，”玉佑樘将其中一杯推给谢诩：“估计在你小时候就知晓了。之前先帝很松懈，不是很在意前朝的事情。但他即位后，就开始私底下严查前朝遗民，大概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明悉有你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了。”

    玉佑樘举杯抿了一小口，又缓慢陈述：“也许他是恶趣作祟，又或者根本就是变态，他并没有拆穿一切，也未赶尽杀绝。而是选择暗中监督你，看着你慢慢长大，想瞧瞧你以后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玉佑樘讲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谢诩，想看看他反应，却不想他脸上根本捕捉不到别的表情，依旧静如止水。

    唯一的反应大概是，见玉佑樘突然停了，他掀眼提醒了她俩字：“继续。”

    所以玉佑樘也继续：“他看着你三岁背百诗，五岁熟剑法，顺利通过春闱，直到中上状元在殿试上瞧见你，用他的话说，他居然有一种吾家男儿初长成的成就感。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仅只在暗处偷窥了很久。”

    “……”玉佑樘终于睨到谢诩的额角抽了抽，不禁扬起唇角：“但是他又想考验考验你，于是破天荒地将你一个状元郎屈才，调到晋阳那块偏远的小地方去做官。结果不到一年，你就以‘一曲退敌’那一役扬名天下震惊朝野，于是他很是激动亢奋，再次把你调回京城……”

    “说实话，那十多年，他一点都不讨厌你，反倒挺欣赏你的。”

    玉佑樘讲至此处，话尾一转：“直到你暗中做手脚，害死三皇子。虽是这中间二皇子也掺和了一脚，但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得意忘形，自此开始忌惮你的存在，他清楚知道他在观察你的同时，你也在观察他。于是吧，他就开始伪装成痴迷修道不问朝政的颓废样，为的是早点让你露出狐狸尾巴，好有个理由为自己的小儿子报仇……”

    谢诩似乎听不下去了，转移话题，问：“那他如何知晓你并非原先的大皇子？”

    “哈哈，问得好，”玉佑樘爽快地笑了两声，回他：“皇帝陛下第一回在宫中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

    “我在寺里苦学大皇子的仪态风度足足八年，结果竟被他一眼识破。”

    “我也好奇他怎么发现的，他告诉我，大皇子年幼的时候，某回父子俩私下会面，曾向他习字，他写完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用小指侧踮一下纸，才收笔。那时候大皇子见了，也学得有模有样，他见状很是欣喜，就跟那孩子约定好，以后在他面前就这样写字，但在旁人面前不可……因为这番书写的方式，只能用来讨好他这个爹爹。所以后来，大皇子与他单独见面的时候，皆会这样书写；但若是在外人面前，则用平常的模式。”

    “所以，之前的姜皇后，包括你根本不知还有此事，我自然也不知道，因而，第一回在宫中见他，就露了马脚，他依旧很恶趣味地没有揭穿我，只是看着……”

    “再后来，他送信问我娘亲的事，我将娘亲的一样信物返还他，他才恍然大悟。”

    “没过几日，他又送密信来问我，肯不肯与他联合，他言既然我讨厌姜后，他讨厌你，而恰好姜党又与你是一伙的，我不是正和他这个爹爹父女同心心有灵犀志同道合么……别怪我用词俗，他信里就是这般写的，他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洞悉。”

    讲到这里，玉佑樘轻笑了一声：“呵，老狐狸，不知道我娘亲喜欢他哪里……”

    “时刻都在算计，深知所有人的软肋，以‘今后一定会好好待我娘亲扶她上后位’来利诱我，说他这个爹爹要在宫中扮演昏君，行动不便，让我遣人去把润州粮仓偷梁换柱一锅端了，说这话的时候，还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真是叫人受不了……”

    玉佑樘一下将清茶喝干，抬眸望向谢诩，“接下来的事，想必你也能想到了，沈宪假死，易容潜入叛军内部，偷天换日，我就不必细讲了吧。”

    谢诩小幅度点头，也啜了一小口茶：“你讲的，除去一开始有关我的那些，我差不多都已猜到。”

    玉佑樘微微前倾身子，离谢诩近了点，“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男人吐出一个字：“有。”

    玉佑樘弯起眼眸：“我也有想问的，不若如此，等价交换，我问一个，你问一个。”

    “好。”谢诩应得很快。

    “你先吧。”

    “你一年前同我在马车上说的话，如今可还算数？”

    玉佑樘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但还是刻意装傻：“什么话？”

    “向我表露真心的那些话。”

    “……”玉佑樘很久都没吱声。

    “姑且算你默认。”谢诩虽平淡讲着，眼底却不由浮上一点闪亮的笑意，而后站起身。

    “你要走啦，我还没问问题呢。”

    “你方才已经问过‘什么话’了。”

    玉佑樘先是恍然大悟，尔后又抓了抓头发：“啊，对………………不行，那个不算。”

    谢诩很有耐性地坐回椅子，看着她：“勉为其难再让你问一个好了。”

    玉佑樘突然压低声音，似神秘兮兮地问：“快悄悄告诉我，你又乔装改姓回宫，有什么阴谋和目的？”

    谢诩面色坦荡，语气清淡答：“娶你。”

    “什么啊……”正凑得极近，竖着耳朵等着什么惊天动的答案的玉佑樘，没料到他会这般讲，触电般缩回脑袋，一整张小脸随即憋得通红。

    谢诩直起身，神色和目光依然像水一般平静，只顺手揉了揉她的头毛：“又一个问题，太不遵守规则了。”

    他道：“我走了。”

    随即就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沿途仍不忘带上被遗落在角落许久的泡脚桶……

    （泡脚桶：看来老子即将逆袭香帕香囊成为未来第一传情信物了哦也V）

    =。。=

    接下来两个月，玉佑樘无时不刻都严格遵照谢诩那个册子上所写的内容来调养身体。

    就算她不想，每日也有一双严厉入骨的眼睛在背后盯着……

    委实渗人啊！

    不过渐渐的，这双眼睛的主人例行来把脉时，神色倒是越来越缓和了。

    直到有一日，他瞧了一会玉佑樘各处，难得一见地欣慰点头：“确实好很多了。”

    是的，玉佑樘体内的寒毒已排出大半，假以时日，即可完全复原。

    皇帝肯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自然也是龙颜大悦，立刻重赏了新来的柳丞局——

    足足五百两黄金。

    翌日，玉佑樘醒来，懵懵懂懂爬下床，突然瞥见自己梳妆台上摆有一大盘熠熠生辉的金元宝，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想跌跌撞撞重回榻上的时候，被碧棠一把拉了回去，“殿下怎么刚起身了又回去了？”

    玉佑樘这才完全清醒，指着那金光闪闪的一处：“这是啥？”

    碧棠：“这是谢大人给殿下的啊。”

    玉佑樘蹙眉：“什么恶劣风气，孤不接受贿赂。”

    碧棠眉毛皱的比她更深刻：“殿下真不知假不知？这是作为男子的谢大人对作为女子的殿下您的一种态度好吗！以后谢大人赚来的每一笔钱财都会直接交给殿下享用了，绝对绝对不会窝藏私钱！”

    “退回去给他。”玉佑樘坐到妆台前，吝啬分一丁点目光给那堆金子。

    “殿下！”碧棠哭脸：“这是谢大人特意嘱咐奴婢送来的，你让奴婢再退回去，奴婢这个中间人做的好心酸嘤嘤嘤……”

    玉佑樘执起玉梳，敛眸瞧了眼那排列的齐齐整整的金元宝，随意道：“你言谢先生每一笔钱财都会交到我这里，可我只瞧见了父皇奖赏的金子。”

    碧棠傻眼：“嘎？”

    玉佑樘搁回梳子，连搓两下手指，道：“还有俸禄呢……”

    碧棠刮目相看：花擦，殿下真真算得精！

    第二日，碧棠又上缴了一册账本到玉佑樘手里，道：“这是谢大人回宫后的所有俸禄的花销情况，他让我给你拿来给你看看”

    玉佑樘淡淡“哦”了声，翻开瞅上两眼，谢诩的所有月俸皆是用在给她采购一些民间小玩意儿，以及宫中所没有的特殊食材、药材上头了，每笔钱的使用目的和花费皆记载的一清二楚，仔细至极，精确到文。

    碧棠也在一旁看着，都禁不住捧脸：“天呐，天呐，谢大人真是……”

    半天想不出形容词。

    “……好到让这般口齿伶俐的我都词穷了！”她说。

    玉佑樘：“……”

    =。。=

    这般又过了一个月，皇帝陛下接到典药局的通报，言，太子殿□中寒毒差不多已驱尽，近两个月内，极有可能内会来月事。

    皇帝陛下得知后，大喜，随即又苦恼起来。

    节气已至初冬，天这么冷，朕的闺女挑这时候来月事，皇宫之中的暖和方子也就那么些，也不知会不会对身子骨不利啊。

    来宫中与皇帝商讨生意的新晋皇商陶少主陶炎，私下听闻了老年皇帝之烦恼，即刻赶往谨身殿，毛遂自荐，称自己在广陵瘦西湖畔有一所大宅子，里头有间绝妙的暖房。

    皇帝陛下道：“朕的宫中也有啊。”

    陶炎自信不已：“臣的这间暖房可不一样，那房间下头还有一间地底的碳房。每至冬季，微臣家中皆会从西凉购回瑞碳千条，每日遣下人全天无间息旺火烧着，上头那间房的地面便会发热，继而烘得整间屋子如同春日般温暖……”

    皇帝陛下：“啧啧，陶卿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朕在宫中每年也不过用着西贡的几百条青碳，这么看来，陶卿似乎比朕过得还好？”

    “不，怎会！”陶炎忙屈首作揖：“臣此番来宫中正是为了碳敬陛下的！”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噢，既然要碳敬，爱卿从商多年，也该知要做就做全套，服务一条龙什么的……不如也给朕的宫中弄几个温房？”

    陶炎默默咽下一口腥甜血：“微臣谨遵圣上旨意。”

    皇帝拍了拍青年的背：“好，那太子殿下这个冬天就去你那过了。”

    陶炎低着头，暗暗咬牙：此番太子殿下来扬州，老子一定要广造群众效应，借机狠狠捞一笔！

    皇帝陛下又缓速补充：“切记不可声张，要好好服侍好太子殿下，知道了吗？”

    听罢，陶炎绝望地阖了阖眼：“好的陛下，没问题陛下>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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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幕

﻿    ﻿

    太子殿下一行人的马车行出皇城的时候,京都已经开始落雪。

    皇帝以及许多朝中大臣都来了宫门口送别，众臣皆是举目遥望,双眸通红……

    等等，你们不会以为是大家舍不得太子殿下吧，不,才不是,这并非难舍难分的泪水,这是激动不已的泪水。啊，今年冬天太子殿下不在宫中，下扬州过冬，也就意味着今年不必筹备贿赂太子殿下的那份碳敬了,这可是省下了一大笔钱财哇！

    大家伙这般想着,挥别太子殿下车队的双手舞动地愈发欢快了……

    而此刻,玉佑樘已在封闭的马车内，对外界自是不闻。

    车厢里铺满雪白的兽毛，玉佑樘也是一身洁白的袄子，她肤色本就很白，整个人几乎快与毛毯融为一色。

    车行得极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玉佑樘双手揣袖中，握着一只金色暖炉，几乎不用动，只需张口含住碧棠一勺一勺喂来的浓汤即可……

    这小日子……也太爽了！

    玉佑樘侧头打开小幅度拉开车帘，外头，细密的小雪交织在一片晦暗天地间，如盐如絮，她忍不住拍碧棠来瞧：“哎，下雪了。”

    碧棠忙搁了碗，探身去瞧，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晰些，玉佑樘又将窗拉开得更大了些。

    碧棠赞叹：“真好看啊。”

    “好看吧。”玉佑樘也凑过去，两个小脑袋挤在窗边，两双眼眸被漫天白雪映得晶亮亮的。

    到底是小女孩家家，不管看多少次雪都是一股难藏的兴奋劲。

    “咳……”车厢内一个不合时宜的轻咳响起，接着又是一句清冷有度的提醒：“别看了，雪天风寒，当心受凉了。”

    玉佑樘闻言回过头，就碰上谢诩微蹙的眉心。

    碧棠见他面色严峻，也忙缩回头，执火钳，继续往炉里加小碳。

    谢诩当前的身份是太子殿下的专属医师，所以皇帝陛下特别要求他跟来扬州，寸步不离照顾和监督太子身体，因而也获得特权，和玉佑樘她们坐同一辆车。

    他上车后，也只和玉佑樘打了声招呼，之后未言半句话，一路都在安静地翻阅医书。

    这会突然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是命令和强迫。

    玉佑樘自然不是很舒服，便驳回他：“吴越这一带，一年也不到几趟雪，多看一会没什么罪过吧。”

    谢诩不回一词，只突然站起身。车厢上壁过低，他上半身只能半屈着，但他身量高长手长脚的，也无需作太大动作，长臂一舒，就越过玉佑樘，将她身侧的窗帷给“撕拉”一下关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原处，执书，动作可谓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都过去一年了，还是这个老样子，那种熟悉的憋屈感又回到玉佑樘体内，她将停在谢诩身上的目光转到碧棠这边，问她：“碧棠，你多大了？”

    碧棠不知何故，但还是挠挠头，答：“跟殿下同龄啦。”

    玉佑樘哦了声：“孤也才十八，充其量只瞧过十八年的雪，个别老男人已经三十多了，人老心老，自然不会再有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兴致。”

    她低低吟了句旧诗助兴：“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碧棠深知她在暗嘲谁，又不敢得罪双方，只能装傻，指着自己脸蛋问：“殿下是在跟奴婢讲话？”

    玉佑樘“嗯”着，眼尾若有若无扫过谢诩所处之处，却见这男人一副根本没听见自己话的模样，不光视线未从书页上离开半分，面色也是古井般止息。

    遂，她也作罢，继续憋闷。

    =。。=

    建康广陵两地相隔的并不远，车行了约莫一日，就顺利抵达目的地。

    时已至夜，陶府门口依旧灯笼高亮，府内灯火通明，提前几日就到这处恭候太子大驾光临的陶少主，翘首盼了一整天，总算见到太子马车的影子了。

    等车夫将马驱停，他赶忙迎上前去，立于最豪华的那辆马车前，舒展双臂，做好接应太子下车的准备。

    车帘缓缓被掀开，陶炎摆上热忱万分的表情：“殿……”

    “下”字还没说出口，车里率先跳下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从来没见过的英俊男子。

    他五官玉润端雅，神情却冷冷冰冰的。

    他环顾四下，目光触到陶炎后，只虚虚扫了眼他那一副张开双臂呈拥抱状的真挚姿态，而后轻不可察的冷哼了声，回身，站定在原地。

    陶炎讪讪收手：“……”

    下一个从车内探出身的是太子殿下，但是陶炎也没有能够迎接讨好她的机会了：因为刚才那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如坚不可摧的高山一般挡在他的跟前……

    太子自帘后慢吞吞挪出，正欲跳下车的时候，他长臂一捞，一把将太子拦腰抱下，不等太子轻呼，他已稳稳地将她放回了地面。

    一切动作不过眨眼之间。

    众人装作视而不见，皆跟着太子殿下往府内走。

    小雪已经停了，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银沙一般，踩上去有细微轻响。

    太子从方才被强行人抱下车后，就一直分外不悦地皱着眉，迈着大步朝前走。那名男子则慢条斯理跟在后面，没走几步，他小幅度朝前倾身，嗓音平平地提醒：“殿下，雪地滑，小心一些。”

    太子殿下不搭理他，眉毛拧得更紧，但走着走着，脚步却逐渐放缓不少。

    陶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面上不耐厌烦，却都听进了心里；一个表现风轻云淡，却独占欲极强，又处处关心。

    好生诡异的相处模式啊！

    =。。=

    之后，玉佑樘自然是被安排在那间暖房内，这里果然如陶炎所言，跟外头气候截然不同，温暖如春，多动一刻甚至会出汗。

    玉佑樘在房内待了会，让碧棠伺候着沐浴泡脚过后，就回榻上闷头睡了。

    碧棠估摸着她是路途上累了，不敢有太大动静，蹑手蹑脚搬着泡脚桶，推门出去倒水。

    才推开门，就瞧见外头立了一个高耸的身影，负手而立。

    一身皎袍，在雪地里，有几分月下仙姿。

    他回过身来，一副面孔神清毓秀，是谢先生……装扮的柳大人。

    她朝谢诩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轻声道：“殿下已经歇下了，大人要是有事告诉奴婢吧，奴婢一定会帮你通报到位的！”

    谢诩道：“没什么事。”

    声色清冷，似糅进了雪粒。

    他又道：“这房间虽暖和，你半夜也莫忘了多起来瞧瞧，若是太子蹬被，就替她盖好。”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拟出“柳大人”的嗓子，使得是自己的本音，低沉冷越得很，但他又顶着“柳大人”那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碧棠眼巴巴盯着他，只觉得无比精分，违和不已……

    于是，这小丫头半天都蹦不出一个字，只能连连肯首。

    =。。=

    一夜大雪过后。

    整个广陵城银装素裹，冰天雪地。

    太子殿下由于昨夜睡得早，所以今早起醒的极早。她梳洗过后就踱到窗前，一下推开。

    满目玉砌和扑鼻而来的清冽气息一瞬充斥满她所有感官，过了片刻，她才能适应眼前风光……

    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真干净。

    视野里，园中一枝鲜艳的红梅恰好横在窗前，为白雪所覆，轻压枝低。

    她探出手去，将枝干和花瓣上的雪尽数撩了去，雪如梨花纷纷吹落，那一根细枝又立马回去更高处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将双手互拍了两下，正要闭窗回屋，却瞄见不远处站了个人，长身玉立在雪里，望着这边。

    玉佑樘架在窗柩的手指顿住，定睛看了眼，发现是谢诩。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对方大概也察觉到玉佑樘瞧见他了，也不再驻留原地，而是朝着这边不急不缓踏雪而来，沿途会经过一片红梅林，他只屈身避过，却不挡开或者放高那些挡在他跟前的花枝。

    一路走来，未曾惊扰一朵。

    最终，他停步在玉佑樘窗前，他今日竟还戴了副狐皮暖耳，毛绒绒的簇在颊边，让他原本刻板的面孔莫名平添了几分可爱。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佑樘没来由地想起这句话。

    为何会想到这句描写思慕爱人的情诗！一瞬间，她非常恼火，即刻一边一手扣上窗扇，想将窗户阖上。

    不一刻就被谢诩拦住了，他清清淡淡望进她眸心，道：“不是喜欢看雪么，怎么马上就阖窗了。”

    玉佑樘偏开眼，很快揪出个形容的措辞：“因为雪里有不想看见的人，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谢诩似乎没听见她话：“走吧，去瘦西湖看雪。”

    “孤不想去。”

    他依然自行过滤掉玉佑樘的反对之词，还颇有耐心地询问：“是要我在窗口这里抱你出来，还是推门进房抱你出来？”

    “……”玉佑樘不言，抗拒地后移了一小步。

    谢诩见状，依旧不喜不怒，只从自己冠上摘下暖耳，两手一伸，又轻又快地套在了玉佑樘的小脑袋上……耳畔瞬间被男人暖耳上传递来的体温包裹，玉佑樘不由怔愣，触见窗外的男人正平顺地注视着她，眼底一汪澄澈的黑：

    “就当陪老男人去吸收吸收年轻气息好了。”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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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幕

﻿    ﻿

    玉佑樘长吐一口气,终于还是答应了谢诩，“好。”

    她抬手,想把暖耳摘下来还给他，手刚探上，就摸到一掌心毛绒绒暖呼呼的触感,顿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取下。

    谢诩在窗外看着他,眼底水波动，缓漾开细小的温柔涟漪……

    下一刻，他长臂一舒，直接将玉佑樘从窗后捞抱了出来。他也没急着放下她,只是像抱小孩那般,揽着她腰,托在肩头。

    玉佑樘登时热气冲进大脑，她顺手在他颈侧掐了一下，没好气道：“放开我。”

    谢诩也平稳地放下了她，道：“也只有这样抱你，才能和我一般高。”

    “……”玉佑樘觉得自己的身高受到了侮辱，驳斥他：“要那么高做什么，碍眼还是碍眼？”

    谢诩垂眸去看她头顶的发髻，略微探出自己的手臂到她跟前，“雪后地面滑，拉着我。”

    玉佑樘偏脸：“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走，谁要拉你手……”

    谢诩道：“没有强迫你拉着我手，”他另外一只手拎起这边手的一段袖口衣料，问她：“拽着这个，也不行？”

    玉佑樘瞄了那处两眼，又看回别的地方，半天没动作。

    谢诩倾身，掰正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睛：“铃兰，我已经很有耐心了。”

    他讲话的时候，有袅袅白雾萦出，似雪景淡泊的叹息。

    倏地，不等玉佑樘反应，他只有一手，就将她直接扛在肩头，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玉佑樘被他宽厚的肩胛压着肚子，特别难受。

    他不紧不慢的威胁之辞即刻自身侧穿出：“给你三个选择，一，这般扛着；二，打横抱着；三，让我背着。”

    玉佑樘用拳头在他肩后钉了几下，她咬牙切齿：“谢诩，你有没有人道？孤自己不会走路吗？”

    谢诩被她连番捶打着，身躯却纹丝不动，还波澜不惊解释着：“地面滑暂且不提。积雪都快盖过脚踝，寒从脚起，你还在调养中，这些小细节不可忽视。”

    玉佑樘：“那你也不能强迫我！”

    谢诩闻言，改扛为抱，将怀里的玉佑樘与自己一个高度持平：“你在别扭什么？”

    “很讨厌我？”他大拇指腹轻和地刮了一下她的脸颊，问。

    玉佑樘道：“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被勉强。”

    “我已经给了你三个选择。”

    “可是我想自己走！”

    “不行。”

    “你觉得自己这样，就是对我好？你太过度了，谢诩。一个人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你永远都是这样，十年了，十年来你都没有一分改变，你以为自己是正确的吗？”玉佑樘灼灼逼人的目光刻在他脸上，她突然无谓地笑了：“哈哈，反正你自大又狂妄，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自以为无间的呵护，实际上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控制。这些作法，只会让人觉得烦，憋不过气。你扪心自问，你可曾有一刻考虑过旁人的感受？”

    谢诩很专注地倾听完这段话，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慢慢启了唇。

    他离玉佑樘很近，低沉暗磁的嗓音卷在雪后的清风里，又冷又动人，隔着暖耳，都能鼓撩得玉佑樘的耳膜几乎要颤动起来：

    “我比你长十几岁，年岁不是白长的，我自然比你清楚，怎样待你才是最好。”

    “我不需要考虑旁人的感受，我只需要旁人来适应我的做法。”

    “十年了，你还无法适应，没关系。”

    “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总会适应的。”

    讲完这些话，他愈发抱紧玉佑樘，怀中纤瘦的少女连挣扎都不能，就被他强制携着，融进了白皑无暇的雪地里。

    红衣男子抱着白袄少年一路疾行，穿过嫣红的梅花林，碰落了一途的雪，纷洒在眼前，叫人看不真切。

    在庭院中扫雪的陶府家仆和丫鬟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目不转睛地围观着这一幕许久许久……

    直至两人消失在府邸大门。

    =。。=

    瘦西湖，小白塔。

    此处是先帝年轻下扬州时，游船至此，兴起建议可以建一座白塔。他不过是随口一提，却被当时同行的扬州富贾——陶炎的祖父听在了心里，这位青年盐商彻夜未眠，遣人连夜赶建出先帝口中所描述的那栋建筑。

    第二日清早，先帝一推开窗户，便惊讶地瞄见一座小白塔隐约在绿荫中，大喜，不禁叹道：“人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果真名不虚传。”

    而今日，玉佑樘就被谢诩抱到了这里。

    塔很小巧，半身腰内有一间小屋，四面皆是圆形的木窗，紧闭着，不透一点风。

    谢诩沿着汉白玉阶梯一路上去，直到塔身内，才将玉佑樘放了下来。

    她始终面色不愉，落地后，刚打算掸掸皱褶的衣袂，手却又被谢诩一把握住，厚重又温热地包裹着……

    他牵着她来到床边，扭开木闩，将两扇半圆的窗扇一把推开。

    一瞬间，凉风夹带着些许枝头台前的残雪，卷进窗内，一粒粒似是梨花瓣般，落在二人肩头，发上，即刻又消融了去，不见踪影。

    玉佑樘想挣开谢诩的手，却又被他攥得更紧，他在她身侧清淡训道：

    “别让脾气辜负了好景致。”

    玉佑樘闻言歪头望向他，他讲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侧首看自己，只看着窗外，面色平和而稳重。

    玉佑樘也循着他视线望去，不由一怔——

    站在这里，瘦西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瞧不见底的湖面结了清灵的冰，迂回曲折，旖旎延伸……五亭桥，钓鱼台立于皑皑中，平日深重的飞檐厚瓦均覆上了洁白的冠，二十四桥则隐在雪湖里，雕月镂云……而曾经鲜绿的长堤春柳，此刻雪压枝头，丝丝绦绦都被镀上了皎白的色，似玉树琼枝，轻风起，一条条娆袅挥舞开来，扬起百朵雪舞……

    “美吗？”谢诩突然问。

    玉佑樘收回目光，淡淡评价道：“还行吧。”

    谢诩敛眸瞧她，只能瞧见女孩的长眸掩在乌翅翅的睫下，面上瞧不见任何波动。

    他把她的手改握为扣，十指相绞，又举起带到自己唇边，就着她手背，吻了一下，道：“你若喜欢，以后每年冬天都带你来看。”

    玉佑樘额角连抽，趁他不备，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活动了几下筋骨：“谢先生，枉我还尊称你一声先生，您自重点行吗？”

    谢诩：“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本名，或者仲容，我的字。”

    玉佑樘：“我不想这么叫。”

    “你实在喜欢叫谢先生，我亦不会阻扰。”

    “……能要点脸……”

    “吗”字还没出口，谢诩已经俯□亲上了玉佑樘的小嘴，他这个吻不含一分粗暴和强势，只在少女淡红的唇上细腻吮含着，连舌头都不曾探入半毫，饱含着温柔，尊重和怜惜。

    玉佑樘脑袋倏空，一时间竟忘了推开他。

    风细细吹进来，又有千百雪粒浮进塔内，旋绕在两人周围，极轻极静，似是不敢叨扰……

    谢诩约莫是怕女孩又抵触他，先下手将玉佑樘的十指拉住，轻轻握着。而后就此往自己身前一带，两人瞬间贴得更加紧密，长久又细致的轻吻让玉佑樘呼吸逐渐不稳，男人毛刺刺的眼睫轻忽地就刮在她脸上，触感这样真实又强烈……慢慢的，她被谢诩握着的僵直双臂松软了下去，而就在这时，谢诩也一下松懈了她的唇。

    他直起腰，伸手覆了上玉佑樘的脑袋，道：“看过雪了，也亲过小姑娘了。”

    “果真年轻了许多。”他声音里，带有难见的笑意。

    玉佑樘：“……”

    谢诩将停在少女脑袋上的手掌垂下，道：“走吧。”然后负手朝着塔房的拱门步去。

    走了几步，都快到门口了，却始终没感觉到小女孩跟上来，他也不由伫足，回头看去。

    只见玉佑樘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立在床边的阴霾里，外头雪光融融，少女面色却是阴沉难辨。

    谢诩见状，神情倏然严肃，他疾步过去，问她：“怎么了？”

    玉佑樘却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谢诩不备，不由朝后趔趄了一步，玉佑樘这才目不斜视，径直朝前行了几步。

    她步伐僵硬，每一步似乎都踏得极为艰难。

    突然，她再也迈不动步，眉毛紧拧，面色大变，一瞬间灰白如枯枝，而后她捂着腹部，失魄般蹲下了身。

    谢诩心急，大步上前蹲□，欲要为她诊脉，少女猛又从怀里伸出两只手，想把他抵开。

    面颊却是如红霞在烧。

    谢诩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登时知晓了大概——这孩子……月事竟然提前了么……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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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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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佑樘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痛楚,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绞紧，难忍之极……

    她从小到大也受过许多皮外伤,甚至刀剑刺进骨肉，都没有能够超越这种疼痛的。急剧的痛苦贯彻身心，迫使她不由蹲下蜷缩,却并不能缓解一丝一毫,很快,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渗出。

    她以往会因为疼痛而畏惧死亡，但是这样的疼痛，却让她平白生出一种“除了死什么都不干”的冲动……

    实在太疼了。

    玉佑樘眼前的景致变得模糊，却不是因为流泪,而是被疼痛抢夺走一切属于正常的感知,她知道谢诩在她身畔连续讲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她也想试图回一些什么，恨不能哭出来，但那股子痛如同扼紧她喉咙的手，连哭都无法发出声音。

    她感觉到谢诩想扶起她，可她清楚的知晓自己是怎么了，又有种难言的害臊和羞恼，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个模样，所以只能一遍一遍抗拒着他的接触。

    眼前一点点变黑，腹部的绞痛宛如一寸寸压往她身上的重石，愈发难以承受，连四肢都痉挛到酸楚。

    终于，她眼前全黑，又是一阵耀白，玉佑樘抱膝的双臂逐渐松懈，她的知觉渐失，一切都变得如同慢动作——

    嗵……

    是她侧身摔到地面的声音。

    玉佑樘彻底晕了过去。

    =。。=

    等她知觉再回到身体的时候，已经靠在谢诩的怀里了。

    她多希望自己醒来时分，已经好一点了，可惜她只晕倒了一会，腹部的绞疼根本没有减轻分毫。

    她掀起眼皮，睫毛被汗淋湿，这个动作做起来都格外吃力，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陶府，身边立了一圈面色惊惶的陶府下人。

    谢诩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耳边是他怦动的心跳，他在与下人讲话，明明已经很紧张了，却还故作有条不紊：

    “你去打热水。”

    “我房里有些益母草和大枣，你去加一些红糖姜水煮茶。”

    “你去陶府药房抓一些川乌和草乌过来，捣烂了，加一些蜂蜜来。”

    “准备三个暖炉。”

    “……”

    他一一指挥着，又冰寒严肃地补充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点！”

    他的语气听起来都有些发火了，真是很少见到这样不淡定的谢先生啊，玉佑樘猛又想起上回碧棠所言的“他真是比女人还懂女人……”，不由想发笑，嘴还未上扬，又是一股剧痛席卷全身，她痛苦地阖上眼，身体不由蜷紧。

    谢诩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微动，手臂收拢，将她抱紧，去往暖房的脚步也愈发加快。

    他走路的时候，会有些许颠簸，玉佑樘脑袋陷在他怀里，喉咙里莫名产生了阻塞感，只能不得已一下下咽着口水，想将这种不舒适感往回逼迫。

    这么走了一段，玉佑樘再也无法强抑，哇一下吐了谢诩满怀。

    谢诩明明感觉到了，脚步却完全没有停，连一瞬的怔忪都没有。只松开一只手，手指轻轻掐起玉佑樘的脸，防止她接触到那些呕吐物。

    玉佑樘实在痛苦地睁不开眼，只哀喃道：“对不起……”

    谢诩大拇指轻轻刮开她唇角的秽物，似在温和地讲着没关系……他又想宽慰她一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大概都没有用处，终是没有开口，一脚踹开了暖房的门。

    谢诩替玉佑樘解开皮毛袄子，然后很快把她一整个人塞进被窝，替她盖被子的时候，谢诩触到她的手背，简直冷如冰晶，他把那小手放在自己手里捂了一会，才掖回被子。

    心疼得不行，谢诩问出来的音色都不由颤抖，“冷吗？”

    玉佑樘咬着惨白的下唇，虚弱地点了点头。

    谢诩把自己沾了一胸口呕吐物的外袍脱掉，而后匆匆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黑色木箱，啪一下打开，一排耀眼的银针映入眼底，大小不一，整齐排列，太素九针。

    谢诩点起一根蜡烛，一手持烛，一手提着箱子匆匆走到床边。

    他往榻边小椅上滴了几滴烛油，将红烛固定上去，又一边掀开玉佑樘的被褥，他褪下玉佑樘的罗袜，而后将她裤脚卷至大腿根部。

    一切皆是同时进行，不浪费一点时间。

    他目光锁定三个穴位，将银针附在火上烤了一刻，便取了下来。

    谢诩一手持针，一手轻缓地拂开少女汗湿黏腻在额上的黑发，温热的掌心擦拭着她汗水的同时，针已经一一被利落又细致地扎入各个穴位……

    三阴交，地机穴，血海穴。

    做完这一切，谢诩也已经是额角渗汗，他缓慢吐出一口气，却又不敢松懈丝毫，他将玉佑樘的睡姿改为躺卧，后，来回将双手搓热到发烫，道了句：“失礼了。”

    才将两只大掌覆上少女身前，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按摩着她的腹部，他是隔着一层中单摩挲的，算不上失礼，不过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了。他控制着力量，一开始是上下动，按了大约百来回，又换成左右的方式……

    而此刻，准备药物和热水的下人也抵达门外，轻叩房门道：“柳大人，你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

    谢诩手下的动作并不停，改左右为转圆按摩，能明显感觉到指下少女的腹部逐渐发热，只淡淡应道：“嗯，进来吧。”

    家仆们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将几样必备的东西小心摆放在太子床头的圆桌上。

    “麻烦了，你们先出去吧。”谢诩视线极快地扫过那几样东西，一个不少，才这般感谢道。

    明明是在道谢，脸色却分外肃然，下人们不敢多瞧，忙蹑手蹑脚闪出房间。

    房间内又恢复到一片安谧，谢诩望向咬着唇，眉头紧锁，始终不发一言的少女，和声问：“有没有好一点？”

    玉佑樘几乎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闻言，谢诩氤氲着乌云的脸色才一点点重回晴明，他划圈按摩的那百来下也好了，他又顺手抄起旁边的木碗，里头是捣好的川乌和草乌，配有蜂蜜，有丝丝甜气沁鼻。

    不假思索地，他撩开少女洁白的上衫，盯了一会她的腹部，那块肌肤已经被他搓按得泛红——

    这是按摩之后的最佳状态。

    他问：“哪里疼？”

    玉佑樘嘟囔道：“……哪里都疼……”

    谢诩不再多问，将草药和蜂蜜按量调好，用两指舀出，一点点，细致万分地敷在了少女腹肚上，不放过任意一处，而后又抽出医药箱盒里的白色绷带，半悬起玉佑樘，温柔地在她腹部缠绕了两圈，绑得不算紧，但足以固定稳药物，以防泄露。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玉佑樘放回床面，摘去她腿部和脚上的银针，又小心地替她将裤腿揽回，罗袜套好，把身侧小桌上三只小巧的暖炉握起，一只放在她脚底，一只靠在腹部，一只引领着她双手抱住，捂在手心……

    万事皆备，谢诩方才把被褥盖了回去，压在玉佑樘颚下，掖得紧紧的，几不漏风。

    男人所有的举动都流畅有序，紧慢有度，不曾浪费半刻光阴，好似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妥透地准备好了一般。

    见到少女的面容逐渐透出一丝血色，谢诩仓乱的心跳才平和下来，他就着身侧的水盆拧出一卷热毛巾，轻拭着少女的脸颊，额头，眼皮，鼻尖，唇瓣，一处都没有放过，他这般擦着，问双目紧闭的玉佑樘道：

    “还疼么？”

    “好一些了……”玉佑樘声音低微地回答。

    谢诩叹了口气，这孩子的葵水推迟到十八岁才来，已是极其不正常，恐怕以后还会有得受，极难抑制，只能尽全力减缓了……

    谢诩端过身边煎好的姜枣红糖水，用瓷勺划了两下，问她：“要喝水么？”

    玉佑樘轻轻摇了摇头，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模样，难过到都不愿讲话。

    谢诩都忘了搁下碗，只望着少女出神，心中痛惜得难言。许久，他才艰涩地启唇，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玉佑樘没动，尖尖的下巴往被窝里缩了一寸。

    谢诩见状，伸出手替她将松动的被褥边缘又细致压好，道：“睡一会吧。”

    玉佑樘回：“疼得不想睡……”

    谢诩在脑中拼命搜索着当时所阅读的《驭女诡术》中“如何哄心仪女子入眠”那版块的内容，没过片刻就忆起，“要不要讲故事哄你睡？”

    玉佑樘额角抽了一抽：“……”

    谢诩以为她是默认，放回姜茶的碗，手掌隔着被褥轻拍打着，如哄小孩一般，他缓慢开口：“我向来瞧正书，未曾看过什么闲杂的画本读本，就只能讲一些我幼时的琐事了……”

    之后，谢诩果真讲了许多自己年幼时候的事情，连连绵绵的回忆，衬着缓慢邈远的语调，如婉约的曲子……也不知讲了多久，直至他目光触见那一盏用以烧针的烛火都几乎燃尽……

    他方才打住，望向玉佑樘，少女眉心已经舒展成一片平原，黑睫一动未动，气息祥和，应是已经睡着了。

    谢诩眼底映上烛火的暖晕，一个人轻声将故事收尾：“我对爹娘都没有什么记忆，他们去了哪，我也分毫不知。族里的长辈曾告诉我，他们很早就去世了，让我一心专注于复国，切莫寻思着别的事……”

    “那时候，我也照做了。”

    “再后来，努力那么久，还是失败了，”他自嘲一笑：“其实我也并未有太多不甘，反倒有几分如释重负，爹娘不在世间，野心也尽然消亡。”

    讲到这里，他想摸一摸少女狭长的眉眼，但快要触及时又收回了手，怕将她惊醒。

    他敛眸凝视着她：

    “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往事自此结尾，谢诩言罢这一句，熄了烛火，起身，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房内，玉佑樘听到那一声轻不可闻的阖门声，睫毛轻微颤了颤，才慢吞吞睁开眼，而后又闭了回去……

    不知是房内太过熏暖，亦或者是被窝里太过舒服，玉佑樘沉沉入了梦境。

    梦里，她站在一个从未到过的陌生街头，车水马龙，行人穿流不止。

    虽然陌生的地方到让人感觉恐惧，但是她腹部不再疼痛了，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这样倒也不错。

    她有些饿，于是人群，找到了家小小吃铺。

    店里人声鼎沸，有一张桌子边聚了许多人，黑压压围着，很是热闹。玉佑樘好奇，也凑了过去，瞧见一个小男孩正挺着背脊，坐在长凳上。

    他似乎年纪很小，身量也不高，桌子后，只露出颈子以上的部分。

    小男孩一身鲜亮的衣饰，面容皎白，眼睛黑亮如星夜，一张小脸圆鼓鼓的，刚蒸出笼的包子似的，就是面色有几分与年龄不符合的老气横秋。

    一个店小二站在他身边，苦笑不得对他道：“小少爷啊，看你着装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怎么来我们店里吃白食呢！我们小本生意，赚个钱也不容易啊。”

    听见这句话，玉佑樘垂眸去看桌，那孩子面前的小碗空空，吃的干净极了。

    她又去看那孩子，他腰杆直笔笔的，抿着唇，眉心紧锁，却不吭一声。

    路人附和笑着：“估计是哪家小少爷跑出来，跟家里人走散了，肚子饿，跑你这吃霸王餐了，哈哈哈！”

    “真别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道：“小少爷，你一身衣服也够抵这顿饭钱了，不如把外衣脱下来给叔叔好了。”

    围观的百姓们又是一阵哄笑。

    那男孩眉心拧得更紧，淡淡开口：“我只是暂时没带钱，我会在这里等着，直到家里来人付钱。”

    掌柜笑得眼睛都眯长一条缝：“哈哈哈这孩子真是好玩，我们这店晚上可是要打烊的啊，你家里人要是老不来怎么办？不如就把外衫抵押给我好了……”

    他斜眼去示意店小二，店小二忙倾身，想强行去扒那男孩外衣，男孩想挣扎，可力气哪有成年男子大，一下就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玉佑樘实在看不下去了，打断他们，道：“我来替他付钱。”

    男孩乌黑的眼珠转过来，水汪汪的。

    玉佑樘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袖子里为什么有钱，不过，不管他了。

    她直接把那银两抛到桌上，财大气粗道：“不必找了。”

    掌柜和店小二赶紧放开小男童，凑到玉佑樘这边，忙大爷大爷地直唤，哈腰点头。

    玉佑樘不理会他们，径自越过围观群众，想将那孩子抱下，却被他粉乎乎的小手挡开，那孩子面色始终冷然，他真的很小，坐在长凳上，脚都点不到地，悬空垂着。

    他一下跃下，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玉佑樘，听不出情绪道了两字：

    “多谢。”

    嗓音明明奶声奶气的，腔调却格外老沉。

    玉佑樘垂头去瞧他，发现这孩子的身高居然才到自己膝盖上面一点，他身躯小小的，腮帮子是小孩子才有的婴儿肥，粉嘟嘟，玉佑樘盯着，真心觉得可爱极了。

    那孩子同她对视了片刻，唰一下别开眼，抿唇道：“我会还给你的。”

    玉佑樘道：“好，”她又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并不回答，只背手到后，像个大人一般，慢慢踏出门槛。

    玉佑樘担心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会被拐骗，忙又跟了出去，走在他身后带着笑意问：“小家伙，你回家啊？”

    口中的小家伙不回头，也不点头，一副根本没听到她问题的模样。

    他始终负手在后，步伐平稳，玉佑樘瞧着他小小的身形，觉得自己快要被萌出血了。

    “小家伙，你多大了啊？”玉佑樘问他。

    小男孩还是不理她。

    “喂喂，你家在哪啊？”

    “……”

    “你什么都不讲，是不是打算不还我钱啦？”玉佑樘瞅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憋着笑，故作厉声，激他。

    小男孩闻言，果然一下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面上依旧端着一副与年纪不符的老道沉稳，他努力仰起头看玉佑樘，慢慢道：

    “四岁。”

    他目色眺望东方：“城东。”

    小男孩又回眼，乌润的眸子紧紧盯着玉佑樘，又言：“我叫谢诩。”

    他顿了顿，认真严肃道：“你不必担心，跟着我就好，我一定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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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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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佑樘醒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屋内只燃着一盏小油灯。

    碧棠立在她床头,见她睁了眼，忙笑眯眯唤了声：“殿下。”

    玉佑樘吃力地掀眸望向她，想撑坐起来,碧棠见状也忙来垫枕头,这么一动,玉佑樘明显感觉到下|身涌出一股湿濡暖热的液体……

    她知晓那是何物，面上不由浮起一抹淡红，幸好屋内光线不强，不然真是……丢脸。

    碧棠真乃善解人意好少女,她替自家殿下背后垫好枕头后,唰一下从身边的布袋里掏出几条长条袋状的玩意儿,一道道竖挂在手指上，起来给玉佑樘看，介绍道：

    “殿下，这是月事带。”

    她拈起一条白色的：“这是长布条缝起来的，里面塞了棉花和草木灰，吸水能力超强。这条没什么特点，既没绣花，也没香味，估计殿下不会喜欢，”碧棠又揪开另外几条：“这条绣有梅花，挺好看，这个是竹子花样的，很清雅。对了，还有带香味的，熏了各种花香，殿下你看着啊，这个是玫瑰花香的噢，这条是茉莉香味的，殿下喜欢哪种啊……”

    玉佑樘视线飘忽地在那几条月事带上扫着，碧棠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在耳边，她脸越来越烧，为何如此麻烦，为何如此尴尬，为什么我是一名女子，为什么！？！？

    她握拳到嘴边暗咳了两声，瞥了两眼，道：“哪来那么多名堂，就最普通的吧。”

    “殿下果然大女子不拘小节！”碧棠谄笑：“需要奴婢教殿下怎么戴吗？”

    玉佑樘沉默半晌，坑头点了一下。

    碧棠笑眯眯道：“殿下是谢大人抱回来的，谢大人怕失礼，也不大好意思帮你清理身子，光顾着止痛了，就吩咐奴婢过来了。估计殿下这会下面怪难受的吧，先劳烦殿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了，等那之后，奴婢会为殿下亲自演示月事带的用法！”

    玉佑樘：“……嗯，孤知晓了……”（—//////^//////—

    翌日，玉佑樘垫着那个……月事带！有个玩意儿堵在腿间，走路都不甚方便，她去陶府大堂用早膳时，下人们均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踏入门槛，呃，平日风姿翩翩行走如云的太子殿下今日看起来……行动不是很便利嘛！

    嗯，是的，我们的太子殿下正很努力地，慢吞吞地挪进膳堂，两条腿也在万分僵硬，万分艰辛地打着划……

    陶炎赶忙离席恭迎她上座，中途拧眉关切问道：“殿下，您怎么了！腿脚不舒服吗？！”

    玉佑樘一下偏开头，摆手淡声道：“没什么。”

    心中：月事带你大娘个腿腿！

    玉佑樘坐上席位后，股间又是一涌，她咬牙阖眼，“啪”一下掰断一根筷子。

    服侍在她身侧的家仆为她换上另外一根后，均默默远离了几分：

    今日的太子殿下似乎很危险很暴躁呀，满脸写有“生人勿进”。

    不过没一会，一位不怕死的青年来到膳堂，他信步自若地踏过门槛，而后目不斜视地行至太子身侧，几乎贴得紧紧地，撩摆坐下。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不妥呢，当真是君子如风，洒脱自然啊——

    一众痴慕的侍女不由心花怒放，扶额绝倒。

    立于一旁，亲自为太子殿下盛粥的陶少主斜睇过去，森冷笑道：“柳大人啊，早上好。”

    谢诩清淡一笑，“陶少主，早。”

    陶少主弹出一根手指指向太子殿□侧的镶金檀木椅，眨眨眼道：“柳大人，这是我的座位。”

    话罢，年轻的少主打了个脆蹦蹦的响指。

    随即，陶炎身后的一排下人开始一一附应他的话，竟还制造出一种回音的荡气效果：

    “这是少主的座位位位位位位位位位…………”

    听上去很有气势？

    玉佑樘颇有些无语，只能默默喝早茶。

    谢诩提袖为自己倒了一杯绿扬春，茶香袅袅里，他抬眸望向陶少主：“陶少主，圣上特意旨令在下，要寸步不离太子殿下，少主莫不是在强迫在下抗旨？”

    陶炎双手端着红枣粥，走到玉佑樘身边，也就是谢诩椅后。他小心将粥碗搁回圆桌，指向椅背上一处，“但这确实是我的私人椅子呀，你看，这处还刻有我的名字。”

    “还刻有少主的名字字字字字字字字字…………”下人又是一片和声。

    谢诩额里的青筋忍不住突突跳，他目随陶炎所指之处，定睛一瞧，椅背上方，的确刻了个小“炎”。

    下一秒，他悠然起身，把先前椅子搬到别处，又拖来侧边一张普通木椅，尔后，对着那张檀木镶金太师椅做了个请的姿态：

    “陶少主，请吧。”

    讲完又一屁股坐下，岿然不动，位置嘛，自然还是紧紧贴着玉佑樘所处的那张椅。

    陶少主把牙咬得咯蹦咯蹦，“哗”一下拽回自己的专属椅，隔着谢诩坐下，轻笑道：“呵呵，柳大人还真是有礼啊。”

    “柳大人还真是有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堂中继而这般回荡……

    陶少主暴跳：“……让你们附和了吗？！脑残吗？？？！！！”

    下仆们纷纷捂嘴噤声。

    谢诩压下一脸青黑的男人，为他斟了一杯茶，勾唇温笑：“易怒伤身，陶少主还请浇浇火。”

    陶少主扭头，一点点撕开双黄咸鸭蛋的蛋壳，揪出一点蛋白默默拒绝，眼中含悲。

    ——本来指望着能近距离讨好太子殿下，让她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将明年宫中所需的瓷器都交给陶窑来烧制，结果拜这个事逼的柳医官所赐，别说能跟太子私下接触了，他娘的连吃个饭套近乎的机会都没有好吗？>

    =。。=

    下午，由于谢诩的嘱托，外加自己下腹还隐隐痛着，玉佑樘很听话地没有外出乱跑，只在暖房里练字。

    除此之外，腿间堵着月事带，行动也很是不便！

    思及此，玉佑樘搁笔，仰天长叹，噫吁嚱！真是越来越厌恶当一名女子了，狼毫尖端猛一下压进砚台，饱浸墨汁，她又提笔重回生宣，力透纸背地以狂草书写：

    “呜呼！何时才能脱下此物尽兴乎——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天道好轮回，下辈作男儿！”

    “人生得意须尽欢，戴有此物如何欢？”

    “生来做女子，死定为鬼雄。”

    “月事似剪刀，刀刀催人老。”

    “业精于勤，荒于嬉；女存于世，毁于经。”

    “清明时节雨纷纷，葵水之人欲断魂。”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女儿之多艰！”

    “……”

    一张，一张，又一张，宣纸如雪，满天飞。

    在一旁照看她的碧棠额角冒汗，这是多么强大的怨念啊……

    她压住正在提笔疾书的太子殿下的手，作出一副“深有同感”的狂点头模样，道：“殿下，别这样，奴婢都懂你的苦，奴婢都懂……”

    大约半个时辰后，玉佑樘也写累了，趴桌上闷忽忽地睡了。

    碧棠去替她取毛毯的时候，门上想起敲叩声，于是，小丫鬟又静悄悄地去开门，见来人是谢诩，忙竖起一根食指到唇边“嘘”了声。

    谢诩也明白是玉佑樘歇下了，脚步不由放轻，刚想踏入门槛，就被房中地面上铺天盖地的一张张白纸给镇住了身。

    碧棠不自然地笑笑：“嘿嘿，殿下在练书法呢？”

    谢诩闻言，弯腰小心翼翼捡起一张，仔细瞧上头的字，嗯，笔力饱满，狂放流畅的笔画中透入了书写之人的用意深厚，他接着去看内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来月信，吾辈之幸。”

    谢诩清了下嗓子，有些难以置信问：“……她一下午都在写这些？”

    碧棠又为难地点头：“对呀，殿下真的很不习惯当女子呢，真的很……焦躁。”

    谢诩淡淡掷下一词：“女儿家每个月都有这几天的，不必太在意。”

    大约是睡得不深，又有警惕的习性，玉佑樘耳朵微微一动，自桌面叠抱的手臂里仰起头来。

    她睡眼惺忪，望向门口两人，打了个呵欠道：“孤似乎听见你们在讲我，有什么事？”

    谢诩将手里的姜枣茶交给碧棠，而后一路捡起那些纸张，走到她桌前，整齐叠放好，淡淡评价：“书的不错。”

    玉佑樘撑腮，心境寥落，不大在意他的赞赏，只“噢”。

    谢诩扩充评价：“我记得你以往不擅草书，这次写得心境饱溢纸上，还算能见人。”

    玉佑樘依旧没理会他不知是赞是嘲的话，只问：“谢大神医，这葵水多久才能没有啊？”

    谢诩回道：“你第一回来月信，又拖延了这么久，我也无法准确判断。如果按着最好情形来看的话，三五日就可结束。”

    “真的吗？”玉佑樘加重询问的语气。

    “嗯，”谢诩接过碧棠手里的姜枣益母茶，隔着碗壁触了下水温，才道：“把红糖水喝了。”

    “还要喝啊？”太子殿下眼里有明显的悲伤。

    谢诩告诫道：“自然要喝，你平日里多注意调养的话，以后每月来葵水会正常许多，不会腹痛，也不会延时。”

    玉佑樘一把将他手中小碗，一勺勺把甜水送进嘴里。

    谢诩映有少女的眼波里，逐渐浮上笑意：“慢慢喝。”

    玉佑樘将最后一口咽进喉咙，又好奇地问：“有没有可以一直不来月信的好方法？”

    谢诩脸一黑，斩钉截铁道：“没有。”

    随后，他猛又想起什么似的，面色骤晴道：“不，有的，而且可以让你许久不必承受月事之苦。”

    玉佑樘求知欲极强地睁大眼：“什么？”

    谢诩隔空去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以后你就会知晓了。”

    =。。=

    建康，内皇城，谨身殿。

    正在同新任首辅商议国事的皇帝陛下，从册公公手中接过广陵送来的密信——

    信中写有“陛下，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太子殿下来月信啦”扒拉扒拉……

    皇帝陛下匆匆阅完，兴奋不已，抑制不住地呼了声好。

    新任首辅拱手一揖，笑问：“不知陛下正为何事叫好？”

    皇帝陛下收起笑容，收信回封道：“没什么，爱卿先下去吧。“

    年轻的首辅大人端袖颔首，行礼道：“是，微臣告退。”

    而后，他回身，朝着殿门徐步走去。

    皇帝突然叫住他，道：“念礼啊，你爹近来如何？”

    青年首辅回过头，继续面朝老皇帝，道：“有劳陛下挂心，家父一切安好。”

    “那就好，”皇帝陛下又端起亲和的笑容：“老方致仕之后，朕就再未见过他一面，现今颇为想念呐。”

    青年温声道：“微臣定会将陛下的话传达给家父。”

    “好，”老皇帝点点头：“你爹当年做首辅的时候，年纪可比你要大。不过，也当真是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好好干吧，念礼。”

    青年拢袖：“微臣谨遵陛下教诲。”

    “嗯，你先下去罢。”

    青年首辅又有礼地告别，而后才走出谨身殿。

    当晚，新任首辅叫来几名族中暗卫，吩咐道：

    “即刻启程去扬州陶府，本官倒要看看，太子殿下到底在那做些什么？”

    他倚回椅背，森然问：“上回让你们去东宫所查的，前段时日太子的用药之事，可有进展了？”

    暗卫之一伏首在地：“抓了名典药局的小内使，软硬不吃，始终只道是太子身子骨弱，调养而已。”

    “嗯，继续查，”方念礼下完指示，又轻轻眯起眼：“至于那位小内使，你们也别再严刑拷问作无用功了，随便找个湖扔了吧。”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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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幕

﻿    ﻿

    接下来要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们太子殿下的初潮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才结束。

    玉佑樘彻底崩溃了，这半月内,每日都在咄咄逼问谢诩“本宫怎么今天还在出血？？？？”“孤受够月事带了！！！！”

    谢诩：“哦。”

    玉佑樘：“你作为男子，是无法感受到的，真的真的真很痛苦,你下回可以尝试着夹个东西在胯间走走看！”

    谢诩淡声道：“我本来就有。”

    玉佑樘：“……你的明显没那么大！”

    谢诩：“……”

    除去每天应付少女的这些发泄之词外,谢诩只能一遍遍宽慰她,“你前些年用药过猛，推迟到十八岁才来，第一回有些异常，实际是正常现象,今后调养得当,会越来越好的……”

    大概超出十天的时候,玉佑樘已经开始唤谢诩“骗子”，“庸医”之类的字眼，见到谢诩均是这副表情——“─__,─”

    谢诩依旧面不改色心无旁骛地为她针灸，按摩，敷药，喂姜枣水，厨房的膳食菜肴都要亲自过目，每日都有一尊冰山在厨房内来回移动，围观做菜全过程，陶家的掌勺师傅们均寒颤不已，连颠勺都不敢太过爽快大力……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一个晴朗的午后，碧棠送消息到谢诩房中——

    殿下已经大半天没出血了，月事应该是终于结束了。

    谢诩终于长泻一口气，而后抬眼看向碧棠：“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会。”

    他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沾过枕头，高度紧张地关注着玉佑樘的身体状况，这一刻心石落地，才感受到疲惫异常。

    碧棠忙殷勤地为他铺着被褥枕头，边道：“殿下正高兴，大人您不去瞧瞧她？”

    “罢了，”谢诩饮了一口茶：“她近日见到我都不大高兴。”

    碧棠嘿然一笑：“也行，谢大人快歇息吧。”

    谢诩应着，将桌案上陈铺的医书一一叠放好，整齐重收入藤箱中，才吩咐道：“回去照看你们殿下吧。”

    碧棠也不再多留，步伐轻松地走至门口，在掩上门之前，突然探头进来，轻声轻气道：“谢大人，殿下让我代她谢谢你。”

    谢诩闻言，正往床榻走的身形一顿。

    碧棠又道：“殿下其实一直看在眼里的挂在心里的，说您这段时日辛苦了。”

    谢诩平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大人睡吧，奴婢先走了。”门缝的最后一术光收拢消散，房内又回归到安宁暗深。

    谢诩暗吐出一口气，并没有回到床榻，而是折身去了案边，单手撑在案面。

    ——完了，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于是，我们的谢先生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了一会，轻轻握起剑架上的剑，开始……在房中舞剑……

    并且舞剑的同时，还顺便将房中烛台上的红烛削成了一片一片的，每片都薄如蝉翼……

    唉，不在自己的地方，不自在，不能砍桌子，亦不能动椅子，能发泄情绪的地方委实太少了……

    翌日，来收拾的房间的陶府下人拈起烛架边一瓣足以透光的蜡烛片片，将悲悯地目光头像正在拧毛巾洗脸的男人一眼，这人有病吧。

    又长叹一声：唉，柳大人身为医者，却不能自医，可怜！

    =。。=

    玉佑樘再见到谢诩已是早膳之后了，彼时她正心情好好地吃得饱饱，坐于庭中，抱了只暖炉晒太阳，跟一只慵懒的猫儿似的。

    她特意挑了处离谢诩厢房近的地方，果然，没一会，就瞧见谢诩从房内推门而出。

    他今日穿了件鱼白氅衣，庭中有轻风，他大袖翩飞，游云一般，颇负雅怀，竟不似尘中人。

    玉佑樘见他愈发走近，于暖日中眯眼打了声招呼：“柳大人，早啊。”

    她在外头都这般唤他，私下才会直呼谢先生。

    谢诩第一反应是偏脸，他昨日因心情太过欢喜而失眠，在被褥里辗转翻滚了一夜都未睡着。但又想着碧棠回去禀报给太子的肯定是自己老早就歇下了……所以他今晨特意没去用早膳假装睡到现在，结果一出门就碰见玉佑樘，生怕被她瞧出自己一脸疲态……

    等等，他又猛然想起，自己易了容，用的是虚假的面皮，根本看不出本身的黑眼圈和气色不佳的。

    思及此，谢诩重回自信，大方地回视玉佑樘，回了个招呼：“太子殿下，早。”

    他疾步行至她身边，惯性一般掀开少女衣袖，为她把了一脉，断诊道：“好多了。”

    玉佑樘改斜躺为正坐：“孤也觉得好多了。”

    她又道：“你坐下吧。”少女的肌肤在日光里几近通透，似随时可以融化的白雪。

    谢诩也顺从地坐□，离得玉佑樘更近了几分。

    玉佑樘问：“昨夜睡得如何？”

    谢诩面容不改，平静谎言：“一枕天明。”

    阳光掉在玉佑樘脸庞上，她道：“昨日让碧棠带话给你，后来想了想，还是亲自讲一声比较有诚意。”

    “谢谢。”她笑出一丝暖意。

    谢诩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女孩的脸，他有点恍惚道：“你唤我这个也不错。”

    “啊？”

    怔忪的男人方才回魂：“没什么，”他跟着补充：“皆是我该做的。”

    他面色清肃，一双眼却掩不了任何情愫，犹和煦春风拂过的水波。

    清晰的冬风呼过阡陌，玉佑樘原先垂下椅缘的双腿屈回躺椅，她改坐为跪，这个姿势的改换让她离谢诩愈发进了……

    下一刻，她伸长颈项，仰起头，突如其来的，在男人的侧脸上吻了一下。

    谢诩一瞬僵住。

    “哈哈，”年轻的太子见他如斯，放声一笑，随刻又压低嗓音，自若称：“报酬。”

    她一直有心结，堵在那，特别难解，所以心还存有戒备，不停地抗拒着眼前人的柔情。

    可如今万事皆决，尘埃落地，又亲眼见证着他待自己如此，又何苦再矫揉造作？

    她不求其他所得，只求不负私心，岁月如河，切莫将年华蹉跎。

    她一直看着他，将他所有的情绪都看在眼里，羞涩故作坦然，激奋故作平静，磅礴故作无波，分明是锦绣才华满腹诗书的人，在自己面前却常常词拙……

    她呀，终究还是无法抵抗这样可爱动人的深情厚意了……

    玉佑樘见男人一直无反应，举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喂喂。”

    乱晃的小手被谢诩一把抓住，他拧眉：“莫打扰我。”

    玉佑樘重新躺回椅子，手却并没有抽回，只任由他握着：“在想什么？”

    他挑眉，挑选出两个合适的词：“缓和，回味。”

    “有那么夸张嘛？”

    谢诩并未急着回答她，只与她对视了片刻。而后，男人松开她的手，就坐在那，拱手一揖，郑重其事地道：“谢殿下重赏。”

    “哈哈哈——”玉佑樘又开怀豁爽地笑了，谢诩望着她，这孩子似乎从来不知有掩唇笑这回事，每回笑起来，都未含一点女儿气，随性风流，跟男子无异，可不论怎样，她也是他心中唯一的软和地，是提起来就柔情蜜意溢满怀的小姑娘。

    他又执起她的手，紧紧握着，好像永远都不舍得撒开。

    =。。=

    一夜好眠。

    谢诩本以为自己又会开心到难眠，但似乎得到某种认可，他沉沉睡了个好觉。

    一大早，他就去广陵知名的早茶点——冶春茶社打包回来一大堆早点，捂在雕花食盒里，平静地等候在太子殿下的暖房前，只等碧棠端着盆出来倒洗脸水，那会她肯定已经醒了。

    那家茶社早点品类甚多，也不知她喜欢哪一种，他就全都买了。

    没等多久，碧棠果真端着铜盆出来了，她第一眼就瞧见谢诩，惊讶道：“谢，哦不，柳大人，你怎么在这？”

    谢诩将那食盒拎进她视线里，平声道：“随便给殿下买了些早点，”他站起身，朝着房门不急不缓走去：“总在陶府里用早膳，也该吃吃当地原汁原味的特色。”

    碧棠扭眉：“大人，您对太子殿下也太好了吧，让奴婢好生羡慕，让奴婢以后怎么找相公，受到大人您的熏陶，其他男人简直就是渣渣。”

    谢诩被她一番说辞给取悦了，惯常刻板的神色鲜活了几分，却也没再多扯这个话题，只问：“太子殿下醒了么？”

    碧棠道：“当然醒了，”小丫鬟腾出一只端盆的手臂作邀请状：“大人，您请——”

    谢诩也推开半掩的房门，刚踏入，就瞧见刚洗完脸，正要收回卷袖的玉佑樘。

    后者也看到他了，眼里闪起一波清亮，“今天起得倒是早。”

    谢诩应着，走到圆桌边，掀开食盒将早点一碟碟放到桌面，他背对着玉佑樘，玉佑樘也不知他在做什么，好奇凑上去瞧——

    房内的小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早食。

    男人耐心地一个一个介绍：“蟹黄汤包，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翡翠烧卖，煨面，蟹粉狮子头，千层油糕……”

    玉佑樘叹为观止。

    谢诩道：“趁热吃吧。”

    玉佑樘也不扭捏坐下，环视着一桌鲜艳诱人的早点：“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太浪费粮食了。”

    谢诩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巧的白瓷蛊推到她跟前，边道：“我每样都买的小份，你若是吃不完，剩下的我来。先喝点热的润润胃。”

    玉佑樘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点漆眸疑惑地望回来，含着羹道：“你为何不跟我一起吃？”

    谢诩又将那只装着蟹黄包的小碟子递给她：“没事，我看着你吃。”

    他吩咐着：“这个烫，小心一点。”

    玉佑樘垂眸去看那汤包，外皮雪白晶莹，薄得几乎半透，里头的虾蟹猪肉隐隐约约能让人瞧得见，稍一动弹，都能察觉到汤汁轻微晃动。

    所以也不敢将它拿起来，埋头去咬了一口，小小一吸，鲜浓的汤汁一下子灌满口腔，浸润唇舌……随即，舌尖上刺辣的烫痛又取而代之。

    “烫烫烫……”字眼模糊，玉佑樘小口烫的不敢阖上，因此讲话也口齿不清。

    坐在她身畔谢诩，见玉佑樘的眼眶都因此渐渐染了绯红，心头不由一软，取过瓷壶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随即自己饮了口，含在口中，并不下咽。只欺身过去，覆上了少女的唇。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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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一流茶泉被缓缓渡入口中,原本灼烧的腔内逐渐舒适，玉佑樘被谢诩这般狎昵的“解热”方式给烧得满脸通红，咽下所有湿润的茶液后，她略微往后避了避，想脱开男人嘴唇的钳制。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闪避,谢诩快一步按住她后脑，不容许她退后半分。

    “别动……”沉哑的音色如羽毛挠过脊椎,男人湿滑的舌尖跟着推进了她嫣红的唇瓣。

    “唔。”玉佑樘的话尽数被堵住。

    谢诩的舌上遗留着隐约的茶香,他加深着亲吻，摩挲玉佑樘的唇线，舌头也不放过地寻找到她的，与之纠缠。

    她躲，他就更近一步,让她无处可逃。

    玉佑樘原本因推拒按在他胸膛的双手，逐渐变得软绵无力，谢诩察觉到她的接纳，亲吻得愈发情动，大手也握住她一只纤细的手腕……

    另一只手也不再禁锢她的小脑袋，而是掐上她的腰，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娇小的少女悬空抱起，揽回了自己腿上。

    谢诩依旧反复亲吻着，他许久未曾情动如斯，下腹早已如火燎原。

    他又不想太过孟浪，惹她不快，依旧细细□着，引诱柔软羞怯的小舌来一同沉迷。这么亲着，手臂愈发将玉佑樘圈紧，无缝地挨着自己的躯体。

    玉佑樘周身一僵，冬日衣料不算厚，她却依旧能感觉到男人下|体的凶物坚硬地顶在那……

    她一下忆起上次那样的痛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上少许。

    谢诩直接使力拽住她衣领，将她重新贴了回来。

    男人吻过她鼻尖，又亲了亲她的额，才松开，静静凝望怀中的小姑娘，问她：“还怕我？”

    玉佑樘没吱声。

    谢诩强压下那些喷薄的**，摸了摸她的头，稳着声道歉：“上回……对不起，”他倾首，贴着少女的额，似抚慰，又似承诺道：“以后不会再强迫你……”

    话落，他侧搂着玉佑樘起身，想将她抱回椅子上继续用早膳。

    手背被一把覆住，阻碍了他的动作。

    怀中女孩温温的声音响起：“谢先生，”她唤他，平和问：“你又想行床笫之欢了？”

    这话如一团火，绯霞滚滚，谢诩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男人语气变得不是很自在：“我……言不会强迫你的，你若不愿，我亦不……”

    玉佑樘打断他：“我没有没愿意，只是……”

    谢诩：“？”

    少女勾唇一笑，话锋陡转：“这次我要在上边。”

    谢诩：“……”

    =。。=

    钻进窗棂的一束日暖画下淡影，为光阴的手轻轻拨动。

    房内一片安宁，若我们将视线上移，可以看到织有金绣的厚重床帏后，一名披发少女正跪坐在床上，她只着雪白单衣，流墨般的发如蛛丝一般织满身躯，一缕缕蛇样盘旋在褥上，男人身上，极端的色，胶着着一种冶艳之美……

    她跪坐的对象，并非床板，而是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他如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似的，一动也不动，只安静凝视着把他压在身下的少女，故作冷峻严肃的脸颊上明显有一丝可疑的红晕……

    真是旖旎无限的场景啊，当然，是在忽略掉床上两人对话的前提下——

    “我需要研究一下，”少女竖起一根手指：“算了，也没什么好研究的，回忆好了。”

    男人无法忍受地阖上眼。

    “那晚，你先脱了我衣裳……”这般讲着，十根白嫩的柔荑已经探上男人胸前的系带，她一抽，系带便轻松解了禁锢……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滚，身体似乎又开始有反应了。

    然后，他听见了女孩的评价加感叹：“这么好解，难怪民间许多采花贼都轻易得手，本朝衣饰的设计急需改进。”

    谢诩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硬不了了。

    玉佑樘抽出最后一条衣带，利落地掀开谢诩里衣的双衽，男人结实精壮的胸膛尽收眼底，小腹上的线条几近完美。

    小手覆上胸肌，悲慨的语气：“啧啧，胸脯比我还大。”

    谢诩：“……”心很累，感觉不会再爱。

    如果少女再这般下去，自己恐怕会就此终身不举……

    谢诩再也难以忍受，按住玉佑樘的手，欲要直起腰化被动为主动，却又被一把推陷回软枕里。

    玉佑樘伏身，凑近他，耳鬓厮磨般，低音道：“你明明答应我的，不可反悔。”

    动作驱使，少女日渐柔软的前胸，正隔着单薄的衣料轻擦在他□的胸膛上，气息又那样温和的呵抚在他侧颊，百炼钢化绕指柔，谢诩无奈，只好压抑着许诺：

    “好，我不反悔……”

    玉佑樘趴在他身上的姿式并没有改变，而是开始依样画瓢地，学习那晚的谢诩，她开始亲吻他的颈子，暖羽拂过般，一点点轻和地吻吮着，连续的亲吻，让少女的气息也变得急促……

    后，她却没有学他上次那般，去嗫咬耳垂，而是依旧停歇在他的颈前，轻轻含住他的喉结，重重一吮——

    这孩子！

    谢诩一僵，窜入椎骨的快感快让人麻痹，他胸腔随即激烈起伏，他只能舒服又折磨地阖上眼，喘息越来越重。

    还未回味完这一分短暂的快慰，谢诩又怔然，玉佑樘已经一寸寸扒开他亵裤，小心翼翼地探手入内……

    步骤竟然跟那一晚他对她所做的一模一样……

    现世报吗？谢诩沉痛。

    一根微凉的手指，戳了一下那硬物的头，玉佑樘蹙眉道：

    “上回也没仔细看，这玩意儿就是阳~具？跟蘑菇似的，”她发现新大陆，凑头去瞧，又用指尖拨了拨，突然笑了：“哈哈哈，这个圆溜溜的玩意儿还可以拨来拨去……”

    还未等她讲完，一阵天旋地转，她两只纤细的皓腕已被谢诩一手就扣在脑上，纹丝难动。男人启唇，以一种极其黯哑难忍的音色：

    “抱歉，我违约了。”

    随即不留一点反应的间隙，他就闷头亲了下来，强势地挤进她唇腔的每一处，飓风般刮扫，咬得她哀吟连连，他额角微微向前，又去啃嗫她珠玉圆润的耳垂，珍肴一般吞吐。与此同时，手掌也没闲下，撩开衣摆，火一般轻抚过少女丝绸般滑腻的肌肤，微隆的雪丘，滑到腰线，再至腿根，她的身子依旧小花般稚嫩，他不敢太过粗暴的对待，维持着力道触摸……

    这样轻柔的爱抚，带着十足的爱意与撩拨，玉佑樘原先僵硬如冰的身躯渐渐融了，软了，她觉得马上就要化了，蜜桃处有难抑地发热……

    谢诩的手游至大腿内侧，修长的腿也跟着挤在当中，不给玉佑樘任何闭紧的机会，他的手指捻上那一处……

    不知是小姑娘紧张，还是抵触，那处还未有足够的湿意。

    几乎不假思索的，谢诩跪直身体，将玉佑樘两条小嫩腿往自己膝上拉来，三两下褪去她的里裤，一下抬起她紧实的臀部，少女因情动，已愈发饱润鲜嫩的花蕊尽入眼帘，谢诩眼眸一暗，随即覆上去，轻轻地**。

    玉佑樘猛然明晰过来，他在用嘴……热血灌满大脑，玉佑樘细腿顿时蹬得跟搁浅在岸上的鱼儿，没挣扎多久，谢诩就一把将她腿折住，抑制住她的动弹。

    他**那处的力气加深，舌尖分开那道细细的缝，钻进去，牙也轻咬着瓣儿，如新鲜的桃花。

    玉佑樘浑身都不由颤栗，跟抽|插完全不同的感受，带刺的流水一样流遍躯体，酥|麻不已，力气全数被抽空，只能承受着这样难受之极，又舒服之极的感觉自一点出，彻彻底底吞噬她的身心……

    有反应了，男人又去舔腻她的蒂部，细柔到极致，渐渐的，玉佑樘难以忍耐，大股液汁滋濡而出，比以往很多，更有种发泄的舒畅……

    飘飘欲仙不过如此。

    “贵为太子，身子竟被你这般玩弄……”玉佑樘拖过被褥一角，盖住自己因为第一波高|潮而羞愤热透的脸颊。

    谢诩湿亮的唇放开她的燕好，重回原先体位，慢条斯理地将粗硬推入，这个动作意料之内的流畅。

    谢诩伏身，隔着褥子贴紧她面颊，耐心讲解：“并非玩弄，闺房之乐的一种，”他极慢地抽出：“若不如此，这会我进去时，你一定会很疼。”

    他不慌不乱地再一次捅进，抽出，沉着声问：“蘑菇？”

    又是一抽，一插：“好玩？”

    “骗子？”

    “庸医？”

    他语调明明是在泄愤，动作却并不急促，只带出一点点有节奏的水靡轻响。

    玉佑樘私|处被这样慢性厮磨，不由溢出一声声难抑的娇吟，闷在被褥后，撩人之极，她不满抗议：

    “骗子，还说让我在上面……嗯……”

    谢诩不言，依旧一下一下地抽|挺，舒缓却不失力量，每一下都深入至底，女孩娇嫩的密地被他的**强撑着，被迫吞咽着他的硕大和粗壮。

    他总结着玉佑樘这阵子对她的不满之词，不忘胯~下动静，一个词撞一下，每个词必定配以一种表示威胁，尾调上扬的音。

    他伏□去吮她还未长熟的蓓蕾，清淡的粉色逐渐变成桃红。

    谢诩想起那时在满树桃灼下的玉佑樘，真是桃花一样的小姑娘，他的小姑娘……

    思及此，他不由加快了冲刺速度。

    玉佑樘纤弱的全躯，随风苇草般极速地一荡一荡，两条柔弱无骨的细腿强撑在男人挺动的腰肢两侧，软软地震荡着，坚~挺粗实的**明显在加速，愈来愈块，深入血肉，舒缓沦为沉重，温和化成有力，凶狠地顶|插在腿间。

    玉佑樘抑制着哀吟，吟呼轻喘几乎染了哭腔，她神志愈发不清，四肢似是全都没了知觉一般，唯独感官只集中在腿间，集中在男人亲吻的每一处，揉捏触碰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的存在感都那般强烈，每一处都如同在烙下印记，永生难消……

    玉佑樘阖上眼，感受着热滚滚的流猛然冲进她体内，与此同时，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嫩地如风中花瓣，急剧地颤抖收缩……

    =。。=

    几番鱼水之欢过后，总是让人格外疲惫，尤其还是玉佑樘这种身子刚调养好，尚还娇弱的少女。

    她连眼睛都不想睁，腿也懒得并拢了，破罐子破摔，任由谢诩用热巾替她仔细擦拭着腿根。

    只在一片黑暗中，无力喃喃埋怨：

    “你就不能让让我……”

    她听见男人餍足后略带笑意的嗓音，糅杂他拧毛巾的哗哗水声里，“下次吧。”

    他又凑近少女，替她将被子盖好掖牢，道：“总该先给我一些机会证明证明。”

    “证明什么？”

    “你上回言我人老心老，我承认，年纪大了，许多野心壮志，都懒得去实现，”谢诩将她几丝乱发理到而后，而后倾身，去咬了她耳垂一下，惹得褥下女孩轻颤间，他徐徐道：“所以要证实一下老男人身还不老，足以填补心老。”

    真够记仇的！

    玉佑樘不再理会，唰一下将被子盖满脸蛋。

    作者有话要说：噢！我擅自写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姑娘没法接受。。

    嫖完这章记得打分，为了防止被和谐，请用【马甲】代替【肉】

    （一大波对我的赞美即将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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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送霸王票的妹朵，擦当嘿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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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腊月隆冬，京城的空气似乎都能结出冰晶，宫中大臣们上朝时分，均会戴上狐皮暖耳用以挡寒，而皇帝陛下为了划分出自己与众臣的区别，很高冷地戴了一个雪狐皮毛的暖耳。

    于是乎,每日早朝,一个白茸茸的脑袋领导着一群排列整齐的灰茸茸，或者棕茸茸的脑袋，也算是奉天殿的一道好风景了。

    在百姓们眼中，新年即将到来；而在朝堂众位大臣眼中,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因为前前任首辅，方首辅的儿子成功继承他老爹，来到了这个位置。

    那个曾经如凤凰一般辉煌璀璨的党羽，又要□后涅槃重生了吗？

    许多朝中的元老看向第一排那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一身织鹤红衣，面容温和若打磨平润的玉石。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就成为了大梁朝最年轻的一位首辅——

    真不知晓曾经的最年轻首辅，谢大人会作何感想呢？

    很遗憾，我们的曾经最年轻的首辅谢大人没有任何感想，他已经堕落了，一心为了自己的太子殿下，此刻，他正带着玉佑樘在广陵的小巷中闲晃，日光将二人的黑发镀得金暖。

    “谢诩，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讲。”玉佑樘握着纸包咬了一小口包子。

    谢诩问：“何事？”

    玉佑樘呵出一口白气：“关于这段时日的床笫之私。”

    “……”谢诩一听这个词，浓黑的眼睫垂下，耳根透出微红，但神情依旧维持镇定，语气依旧维持平静地问：“怎么了？”

    玉佑樘回：“以后，你会一直易着柳大人的皮相与我在一起么，我觉得我可能都适应‘柳大人’的外貌，‘谢先生’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而且，行男女之事时，我知你是谢诩，可瞧见的脸却是旁人的，”她酝酿着措辞：“感觉，很诡异……”

    谢诩脸噌一下暗了：“暂时只能如此。”

    玉佑樘拍拍他背，一副很理解的模样安慰他：“嗯，人生艰难，我也不多拆穿你了。”

    =。。=

    新年降至。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这一天，内皇城的宫人太监们都要开始打扫各个宫殿，将各种器具搬出来清洗，被褥窗帷也要拆下涤净，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宫中四处都洋溢着欢欢喜喜大扫除、干干净净迎春节的开心氛围。

    这一天，玉佑樘也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扬州调养时光，踏上回归京城的马车。

    依旧是早出晚归，她乘着步辇抵达端本宫时，门窗折射出殿内金黄的烛火，在妖兽巨口一般偌大黑暗的宫廷中，犹如一盏温暖而明亮的宫灯。

    她扶着谢诩的手，踩上地面，轻声道：“我曾经最讨厌的地方，现在能让我有归属感。”

    谢诩道：“主要看何人在你身边。”

    大言不惭的话，也只有这人能用清清淡淡的口吻叙述出来。

    玉佑樘微微一笑，非要同他过不去：“别忘了，曾经的讨厌也是拜你所赐。”

    谢诩不再言。

    几人登上石阶，两侧宦官礼貌地拉开拉开宫门，玉佑樘微微一笑，踏入门槛，在瞧见宫内情形时，却不由一怔。

    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正倚靠在楠木太师椅上饮茶，这样高调张狂的服饰，不是皇帝陛下还有谁？

    隔着一方小案的则是许久不见的齐王，二皇子殿下玉佑杨，他一身鲜红常服，金冠束发，年岁渐长，五官也愈发深刻俊朗，两人正相谈甚欢……

    目光重回皇帝身上，他身后站着一名穿有绯色一品官服青年，面容白荷般温端秀雅，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玉佑樘一行人的。

    与此同时，身边的内监也高声禀唱：“启禀皇帝陛下，齐王殿下，首辅大人，太子殿下回宫了——”

    三人视线几乎一致转来。

    玉佑樘忙沿着朱毯上前，跪拜行大礼，拉长声道：“儿臣叩见父皇——”

    碧棠和谢诩混在一众宫人里，紧随其后行礼。

    皇帝陛下忙从椅子上起身，疾步走至玉佑樘跟前，架着双臂扶起她，道：“哎呀，樘儿这才下扬州游玩，路途颠簸归来。就这般行礼，父皇委实心疼，还不快起来！”

    玉佑樘顺势站起身，掸去皮毛白袄上头的一点灰尘。

    齐王也起身，作揖唤道：“皇兄，别来无恙。”

    玉佑樘略微颔首，露出淡淡的笑：“二弟，好久不见了。”

    她望向齐王，男孩到了这个年纪长得快，去年还不及自己，当下竟已比她高出半个头，他眼睛生得同他母妃一样，杏眼，黑白分明，透出一股通晰气。

    皇帝陛下笑眯眯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过年了，孩子们都回来朕身边，真好。”

    老人又拉来身后那名相貌温和的青年，指了指他问玉佑樘：“樘儿，来瞧瞧这是谁？”

    玉佑樘噙上莞尔：“不正是儿臣那时在国子监的同窗么。”

    皇帝陛下抚掌大笑：“哈哈哈，是啊，

    玉佑樘一早就在扬州听闻了新首辅上任的消息，说实话，她那时还惊讶了一番，未曾料到空缺许久的首辅之位竟会给这位方家后人了。

    那时方首辅致仕，内阁跟着走掉一大批相关大臣，但方首辅的儿子方念礼却不顾有色目光，很顽强地遗留在翰林。那阵子，玉佑樘都遣人盯梢着他，外在看起来确实没有异常，也阅览过他所撰写的编史公文，很普通，成不了什么大器。再后来，她又忙于捅倒前朝粮仓对付叛贼的侵扰，目不暇接，对方念礼的监视不由少许松懈了一些。结果才几年，这厮就以新任首辅的身份立于自己跟前。

    走了个劲敌老方首辅，又卷土重来一个小方首辅，玉佑樘暗自不快。

    真不知皇帝陛下在卖什么关子，山中无老虎，偏放虎来行。

    回宫前几日，东宫有密信来报，言有一名典药局内使意外坠水身亡，事情怎会是溺亡如此简单，外加二皇子又重回宫廷。

    看来，此番去扬州疗养，摆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吧……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方念礼行臣礼，打断玉佑樘纷杂的思绪。

    玉佑樘扬唇，虚伪地吐道：“念礼兄不必多礼，你我为同窗好友，当日监国，你父亲也曾助我治理国事有好一段时间，今后还请你好好辅佐父皇，为他分忧。”

    皇帝陛下闻言，长眸愈发眯得月牙弯弯，一人肩前钉了一拳，笑言：“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就知道你们三人关系好，又对朕好，以后一起来替朕分忧啊哈哈哈哈！”

    玉佑樘被他一副莫测难辨的帝王做派给惹得嘴角连抽，缓了片刻才能继续微笑，着向其他两人。

    齐王也很笑得面部很是僵硬地看过来。

    除去笑成一道缝神态自若的皇帝陛下，其余人眼睛里均写满“再对视着笑下去就要背过身干呕”的冲动。

    =。。=

    挨个送走虚情假意三人组，玉佑樘瘫回椅子，遣宫人一一退下，只留了谢诩。

    她郁闷地替自己倒了杯茶：“这架势不是摆明了二皇子党要逆袭回来跟孤对着干了嘛。”

    她捶桌：“不要啊啊啊啊，孤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谢诩大掌覆上，将她捶桌的小拳头捏回自己手心：“没什么，这样也好。”

    玉佑樘正坐抬眼望他：“哪里好？”

    谢诩道：“哪里不好，难道你还想做皇帝？”

    玉佑樘灌了口茶润润喉：“也无不可。”

    谢诩很难见地发出一声低微的嗤笑：“你？”

    玉佑樘哐当一下将杯盖扣上，眯眼道：“如何，我可是亲手将你这前朝叛贼生擒过的大梁朝皇太子。”

    “我并非在否定你的能力，”谢诩将她扣歪的杯盖拢正：“只是，你想以何种身份为帝，男子还是女子？若依旧女扮男装，会有许多麻烦事，娶妃，生子，需要瞒天过海的地方太多太多，很容易出现纰漏。”

    “若是以女子称帝，从古至今未尝有过女帝，你必定要忍受臣子的非议，百姓的不满，这些人的彪悍程度，在你扮哑时期也曾见识过。”

    “更何况，你父皇心中恐怕也不同意你一名女子继位吧，就从方念礼当上首辅来瞧，他已经开始压制你了，并非权力上的畏惧，而是作为一名父亲，希望用一些较为缓和的手段，来告诫你这个女儿知难而退，不要争强好胜，妄图取代男子的地位。”

    玉佑樘恭听完一番话，撑着腮：“那我该何去何从呢，我若不当太子，母后该怎么办？我若不当太子，谁来即位，老二么？那我之前的努力又得到了什么？”

    谢诩探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殿下选择哪条路，我都会尽忠尽力。”

    “切，说得好听。”玉佑樘没好气嘟囔着，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太子宫中一片安宁祥和，而外头庭院中已经落起了小雪。

    一片片白絮无暇，自不见底的黑空急速坠落，被四处点亮的宫灯照耀，融尽……

    二皇子与方念礼穿行其间，这对比肩而立的红衣青年，在暗夜中看起来竟意外相似。

    其中一位接过宫人递来的油纸伞，一下撑开，两只墨鲤于伞面舒尾，意态雅致。

    伞很大，将怒雪全然隔离，笼罩着二人绰绰有余。

    握伞的少年口中哈出白雾：“殿下，又下雪了。”

    另一位青年搓搓手，随风落在浓黑剑眉上的雪花瞬间化了：“念礼，今年冬日似乎很漫长，一直在下雪。”

    方念礼温顺地道：“何惧雪天，臣自会为殿下撑伞。”

    齐王弯眉一笑，难得从一位向来暴躁的青年身上见到这样纯稚的神情：“本王可从来没畏惧过噢，再大的风雪，在本王眼里也不过是……”

    他悠悠然轻念出一句诗：“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大家好，前两天实在是对不起，追剧卡文+来大姨妈，很浮躁，所以没更新。

    这文没多少章了，新文也要跟上节奏，大家不要觉得是因为我开新文就喜新厌旧不管这文了，这是不可能的，都是我的宝贝啊！

    接下来，《不说话》这文会日更到完结，新文也会同时保持日更！！！

    新文比不说话出生的还早，半年之前就在酝酿，因为题材确实比较少见所以一直没敢开，这会终于有勇气开了，依旧是少女和大龄青年的故事，不过是完全不同的新鲜题材，人物性格也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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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    春节将至,宫中四面朝贺，人人皆是锦绣华服,皇帝陛下腊月初一清早便去了趟鸡鸣寺拈香，回宫后亲笔写“福”数帖,送往各宫，十五、六等日，召御前大臣、侍卫至谨身殿；二十六、七等日召诸王大臣、内廷翰林等至奉天殿,赐‘福’字。”

    当面领赐“福”字的亲王、郡王、御前大臣,需要一次跪到皇帝陛下的书案前,亲自看着皇帝把字写好,然后叩首谢恩，尾随捧着皇帝赏赐“福”字的两名太监退出。

    除了赐“福”字,还有另赐给“寿”字的，以及加赐四字吉祥语的，如“宜春迎祥”、“一年康泰”等，这些只有亲近的大臣才能得到，是殊荣。

    太保大人为官二十四年，加之今年所得的皇帝赏赐，有“福”字二十四幅，于是他兴高采烈加以装裱，悬挂府中，并取名“二十四福堂”，果然叫皇帝龙心大悦，赐予厚赏。

    一年将过，谢诩起了个大早，想在新年的最后一天陪在玉佑樘身边。

    他从典药局步行至端本宫前，就看到了这么个场景——

    朝思暮想的人儿正着一套身喜庆的镶白毛边红袄，高高立于斜靠的竹梯上，她一手拎着大红灯笼，一手扶着梯把，正一点点伸长手臂，去够殿门口用以挂灯笼的金钩。

    “殿下，您慢点啊。”

    “殿下，还是让小的来吧！”

    下面几个战战兢兢扶着梯子的宫人，紧张到汗流浃背几欲垂泪，而上面的人反倒不慌不忙地看下来，绽开一个较之梅花还要清丽的笑容：

    “莫怕，孤稳当得很。”

    谢诩目测了一下其所处高度，起码为自己的身高两倍，登时暴怒，一下冲到梯下，有些焦急道：

    “殿下，你身体弱，不可在这样危险的事上轻举妄动，交给下人来做就好。”

    玉佑樘听出他的声音，却并未理睬，执拗地踮起脚……

    谢诩的心提了起来。

    太子殿下够了一会，半轻松半艰难地将灯笼挂好，方才慢条斯理地爬下竹梯，重回地面。

    我们谢先生的心方这才缓慢放下。

    玉佑樘掸了掸绣金束袖，眼中笑意似初冬暖日：“没什么，以前在寺中，也经常挂灯笼呢。”

    ——只不过那时候，不是爬梯子，而是你站在椅面上，将我抱高挂上去的。

    她话中藏着一些难以言说出来的，但谢诩一下子就懂了，男人不悦的气焰瞬间萎了，服服帖帖跟着玉佑樘重新回到殿内。

    也许是心情好，又或者是调养的好，玉佑樘的身体也完全恢复安康，月事后第二个月，谢诩再替她把脉，脉象已经正常。

    按道理说，自己也应该停止疗养，并能有一些较为放达的活动了，比如不想再喝的红糖水，又比如找哪天跟沈宪一道练个剑，可谢诩一样都不允许，提起来都会板脸。

    今日连挂个灯笼这样的小事，都能叫他不悦至此，玉佑樘着实忍不住了，负手走在前边道：“难道来了葵水之后，我就再不能像男子一般生活了？”

    谢诩道：“你仍需要保持后续的注意和疗养，不然体寒之症依旧会复发。”

    “你先前还说寒气都去了。”玉佑樘皱起眉。

    谢诩不急不缓道：“也许只是表面现象，你用药多年，深处的病根恐也落下了。”

    玉佑樘拂袖：“你那时可没这么讲，你言已经痊愈！”

    谢诩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所以我才被你言是庸医。”

    玉佑樘：“……”

    =。。=

    其实，谢诩这般做是有难言之隐的，回宫前半个月，他为玉佑樘把过一次脉——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

    喜脉之象。

    那一刻，谢诩险些心悸至死，但立马又延生出许多其余纷杂的情绪，贯穿他的大脑和胸腔，高兴极了，却又羞愧难当，小女孩竟然有了身孕，还是自己的孩子。

    他想急于和玉佑樘分享，却猛然想起小姑娘连来个月信都痛苦到想死，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个好消息，但对于玉佑樘而言，恐怕是噩耗吧。

    于是这个老男人很快稳住心虚，抑制住快被倾吐**冲破的喉咙。

    他垂眸望了望烛光里玉佑樘鲜嫩的小脸，决心压下秘密，等过阵子，缓和缓和，再告诉她。

    不过，隐瞒的后果就是他开始狂补养胎知识，几乎要全天候看守在玉佑樘身边，杜绝掉任何对胎儿不利的活动，在饮食保养上更是要亲力亲为，每日典膳司的厨房内，皆是一群宫娥和御厨们围观在一旁，满脸崇敬地围观着清秀俊雅的丞局大人在滚滚油烟中，掌勺颠勺，汗流浃背，筹备太子殿下的饭菜。

    碧棠自然也知晓一切，因为现实所碍，谢诩不可能完全守候在太子殿□边，只能靠碧棠时刻监督，碧棠得到消息后，震惊许久都回不过神，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很快投入到对太子殿下的限制与照顾之中，熟读了谢先生交给她的切记事项后，还不能忘记回报给他太子的每日生活，饮食各类细节。

    两人的神经时刻都绷得紧紧，生怕玉佑樘一个不注意，伤了胎气。

    结果今早碧棠实在忍不住去出恭，这才稍微离了片刻，就叫谢诩瞧见玉佑樘爬那么高挂灯笼，简直要疯……

    当然，我们的太子殿下肯定也能感受到到身边人的过度紧惕与注重，这让她不自在得很，她曾经讲过碧棠一次“你现在怎么变得和谢先生一样了。”

    碧棠只能苦恼地打哈哈：“近墨者黑吧，呵呵呵呵……”

    所幸这个回答还算让玉佑樘满意，顺利蒙混过关，混到除夕。

    =。。=

    除夕当晚，宫中四面张灯结彩，喜闹融融。

    明明是叫人兴高采烈，满眼佳肴的团圆宴，玉佑樘仍吃的一身困顿，不知是因喝了几杯小酒道贺，不胜酒力的缘故，还是平日里被谢诩那家伙给养娇惯了太容易累，到最后，耳边只朦胧接收着酒席上皇亲国戚间的觥筹交错声，乏意却愈盛，只好揉了揉眼，随便拈了个借口去园里吹风了。

    碧棠忙跟上自家主子，为她套好一件狐毛披风。

    她已经习惯被如此对待，只微微蹙眉，而后恢复常色，慢吞吞穿行园中，朝着东宫方向走。

    除夕的夜晚不见一丝深沉冰冷，京都明亮的灯火将天空曜亮大半。

    谢诩在局里用了餐，他惦记玉佑樘的身子，又想起这孩子在宴席上定是要饮酒，不由愈发心切，也借着宫人太监们闹酒闹得不顾他暇的时候脱了身，想找个机会私下见见碧棠，让她多多留心太子殿下，切莫喝多了。

    有迎面而来的脸红着打招呼的宫女，都忽略了去。

    一个回去，一个过来，不想却在其间碰了面。

    借着园内随处可见的年灯，双方皆是一怔。

    玉佑樘不再走，只立在原地等他过来，心有灵犀，谢诩更加疾步地走近。

    玉佑樘瞥了眼他深黑的眸子，转了个身，目视远方，哈了口气道：“又是一年过去了。”

    谢诩低头凝视她头顶，皎洁的额头，和秀挺的鼻尖：“去年没在你身边。”

    玉佑樘微微一笑：“大过年的，非得勾起伤心往事。”

    谢诩也随着她笑了，笑并未出声，却有种无声胜有声的温暖，他咬字清晰，慢慢许下承诺：“今后，每一年，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嘭——

    不远处的夜空，一朵金色的火花怒放。

    “噢噢，放烟火咯！”有年幼的宫女太监从身边捂着耳朵，开心大叫着路过，他们急着去瞧焰火，都未注意园中一动不动的两位贵人。

    嘭嘭嘭——

    连发的礼炮，让深黑的夜空溅起发光的大雨，闪亮而辉煌，焰火似亮丽的蕾，一发，又一发，极速生长进，在乌黑的云端中，开出一朵，一朵，又一朵，朵朵精贵，瓣瓣绚烂，火树银花，渲得整个夜幕之下的宫廷，亮如白昼……

    谢诩问她：“好看吗？”

    玉佑樘正瞧得如痴如醉：“好看。”

    “这会高兴吗？”

    “嗯！”

    谢诩看着少女倒映上焰火的亮晶晶的眼眸，倾身凑近她：“那我要告知你一件事。”

    “嗯？”

    “殿下恐怕……已有身孕……”

    “什么？！”

    很快，谢先生收到了一个乌黑的左眼淤青作为新年礼物。

    而皇宫的另一边，齐王殿下和方念礼也并肩在湖心小亭中赏焰火。

    他们离放炮的地点很近，星如雨，零落的光一点点能飘进亭中。

    齐王殿下想捏住一个，扑了个空，摇头笑道：“这烟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昙花一现，消失得太快了。”

    方念礼对他的话不敢苟同，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道：“殿下此言差矣，焰火绽放后枯萎，但一瞬的光华就已足矣，人在世，但愿燃烧为灰烬，不愿腐朽于泥土。”

    =。。=

    春节几日，朝中大休。

    玉佑樘却根本无法闲逸，每日在宫中踱来踱去，因为这意外怀胎的事。

    谢诩唯恐她想不开，自己又不方便，只能嘱咐碧棠没日没夜跟在她后头，守在她身边，劝慰道：“殿下啊，您别这样啦，为了腹中孩子，也该消除焦虑，缓解紧张，保持心情愉悦啊。”

    玉佑樘坐回椅子：“你讲，本宫如何维持心情愉悦？”她弹出一根手指怒指肚子：“孤一个太子，肚子越来越大，搞毛啊？”

    “……总会有办法的。”

    玉佑樘吐纳，努力平下心绪：“没办法，只能如此了，碧棠，拿笔来。”

    初七过后，大臣陆陆续续回宫上班，休完大假的皇帝陛下也开始投身于国政之中。

    从去年年底起，东南沿海，倭寇就极其活跃，不停犯境，骚扰平民百姓。

    皇帝陛下很是头疼，从去年尾头疼到今年头。

    今日，更不得了，一员朝中大将直接活抓了个倭寇小头目回来，交给皇帝陛下亲自审问。

    问了半天，虽有翻译倭语的译官在场，但那小倭寇文化水平委实低，扒拉扒拉讲了一堆，依旧表达不清。

    而向来过耳难忘的皇帝陛下，听着听着，顺便随意记住了几个倭寇用语。

    当天下午，皇帝陛下回到私房，册公公便递来一封密信，来自东宫，由太子殿下亲笔所书。

    皇帝陛下啜了口大红袍茶，撕封展信。

    其上内容：“父皇，儿臣有喜了，是真的。”

    落款，玉佑樘，还附有太子印玺。

    皇帝陛下喷茶，眼珠差点爆出眼眶：“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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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幕（上）

﻿    ﻿

    皇帝陛下想立刻,马上冲进端本宫,可是不能,作为一名时刻保持风度和淡定的帝王，他只能平静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公公吩咐：“小册子，起驾端本宫。”

    尽管他的怒气已经快冲破头顶！

    老人慢悠悠乘着步辇，来到太子宫,他都未优雅地踩着宦官背落地，直接在众人的惊讶眼神中跳了下去，然后几乎小跑一般朝着殿门冲去……

    “皇帝陛下驾——到……”

    负责禀报的小太监正豪迈地念白着，还没报完,一道明黄的衣影已经闪进门内，剩下的一个字只能骤降好几个调，蔫进肚儿里。

    但殿内的玉佑樘还是听见了这句话，她忙搁了手中卷册，疾步跑到殿门前，在皇帝踏入门槛的前一刻跪在了地面。

    先发制人才是正途。

    于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进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自己已有生孕的儿子（……），哦不，女儿屈身跪在冰冷的木质地面，裹着毛袄，看上去瘦弱纤细，楚楚可怜……

    心微微疼，身为人父的皇帝陛下一腔怒火瞬时融为一汪春水，本来还阴沉的面色转成晴朗，他赶忙匆匆前行两步，欲要搀起地面的玉佑樘：

    “樘儿，你别跪着了，快起来。”

    玉佑樘并未抬手，还是保持垂首姿态摇了两下：“儿臣有罪，父皇若还气儿臣，儿臣是绝不会起来的。”

    “不气你，不气你……”皇帝陛下心疼还来不及，“起来，朕一句话还没说呢，你倒先跪着了，朕此番来并非要责备你的意思，你赶紧起来！”

    玉佑樘不再做抵抗，顺从地就着皇帝的双臂起身，扬起眼，一双细眸润着水光，望向皇帝陛下道：“儿臣自小……一直被当成男儿培养，少有女儿的保守自矜，只当自己是男子那般恣意纵情，没有管好自己的身子，才种下这的深重罪孽……”

    玉佑樘讲着话，还顺带红着眼，摸了一下肚子。

    皇帝一听一瞅，更心酸了，看来都是老子的错哇，他忙带领着玉佑樘坐回铺有软垫的椅子，又遣碧棠拿来一条小毯子替她盖上，才放下心，回到主座啜了一口茶，顿了顿，问：

    “几个月了？”

    玉佑樘轻轻答道：“约莫一月。”

    “果然出宫就容易出事，”皇帝陛下扫了眼她还未见起色的腹部，阖上茶盖，长吁一声：“哪个男人的？”

    玉佑樘沉默片刻，很实在地答道：“柳丞局柳大人。”

    哗啦，瓷杯从手中掉落，所幸没打碎，只滚出一路水渍，皇帝陛下没忍住爆了粗：“日他个仙人板板，让那小子跟着照顾你，结果搞出一条人命来？！”

    皇帝大掌一挥：“去把姓柳的那小子给朕抓来！”

    玉佑樘闻言，暗自在心底比划了个“V”，耶，仇恨全部成功转移致谢诩身上了。

    =。。=

    谢诩被内监叫来到端本宫中的时候，殿中正一片宁静。

    皇帝陛下对门而坐，正手执茶盏圆盖一下下刮着杯面，而玉佑樘则盖着毯子靠在一旁，听见太监的通报声，她才悠悠然掀起狭长的眼皮，直视谢诩。

    小太监见殿内人均没什么反应，又提醒道：“陛下，柳大人来了。”

    皇帝陛下这才将目光从茶杯流转至谢诩身上，看了他两眼，淡淡朝着殿内所有人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宫娥，内监一并退出殿外，将门仔细带好。

    最后一丝天光被阻碍到门外，殿内不免暗了些许。

    谢诩上前几步，不急不缓跪拜行礼：“微臣参见……”

    皇帝陛下立马冷冷打断他，“不必行礼了。”

    然后，五指握着茶盏轻轻一抬，直接将其砸向谢诩屈膝的腿边！

    脆弱的瓷杯摔在地面，四分五裂，细小的白色碎片溅开，砸在谢诩脸上，身上，他却没有丝毫闪躲，只拱手道：“请陛下息怒。”

    谢诩心微微一沉，大概清楚是什么事了。

    玉佑樘也意识到了皇帝陛下的怒意，温和地叫了声父皇，想起身劝阻。

    皇帝陛下感觉到她的护短，立刻阻挠她的动作，“你坐下，不许动。”

    然后，皇帝陛下掳起袖子，横眉竖目：“今天朕要亲自教训教训这小子。”

    玉佑樘挑眉：“父皇要亲自打他？”

    皇帝陛下咬牙切齿：“对，你不准拦朕。”

    玉佑樘：“……”

    皇帝陛下一步步朝着谢诩走去，停在跪在地面的青年面前，作手刀状，慢悠悠扬臂，眼看就要打上去……

    老人举着手，突然回过头看玉佑樘：“你当真不拦朕？”

    玉佑樘皱眉疑惑道：“他本来就有错，儿臣为何要阻拦父皇，您打吧，儿臣看着就好。”

    “唉——”皇帝陛下又重重叹出一口气，垂下手臂，没有在青年的身体上制造出任何伤痛。

    狂风暴雨出乎意料的没有袭来，谢诩长睫一扬，只瞧见皇帝陛下已经负手到背后，重回座位。

    他又自己沏了杯新茶咕咚咕咚喝光，才斜眼瞧着谢诩，同他对望，沉吟道：“谢小子，你自己反思反思，你欠了朕多少事……”

    诶？玉佑樘下巴险些砸到地面，这是何种发展？

    跪在地面的青年动了动，似乎想要启唇讲些什么，却又被皇帝陛下一把掐断：“当年，朕让你当首辅，你倒好，恩将仇报，想抢走朕的国土；你逃出宫后，朕刻意放你一马，结果你又混到朕眼皮底下来了，本不想再让你和铃兰有接触，可她先前用药的程度和身体真正状况也只有你清楚；好吧，朕默许你进宫，本想你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好好照顾她，乐于现状，结果把朕的闺女骗上床还有了身孕……

    玉佑樘捏了捏眉心：老狐狸果然什么的都知晓……

    “你有没有人性哇！能不能让老子省点心啊！”

    皇帝不由再一次爆粗怒吼完最后一句，啪一下，又把手中物件摔到谢诩腿边，碎了一地。

    ——噢，第三只杯子阵亡。

    谢诩听完皇帝陛下的愤号，身形不见一动，衣袍也不见多有皱褶，只敛眉顺目道：“微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要朕降罪是吧，”皇帝陛下大掌覆上楠木椅扶手，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好……”

    谢诩屈身伏首，一副坦然接受任何责罚的模样。

    “从今日起，你同太子殿下彻底断绝往来，莫想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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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大家看一下作者有话说！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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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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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谨身殿的宫人们均会瞧见，东宫的丞局大人每日都会率领全局下人跪于谨身殿前,跪上一天,浩浩荡荡,卯时来,戊时归,风雨无阻，过去了好几天……

    殿里的宫娥们见如此俊雅的男子天天跪在殿前,心疼极了，每日都聚集在廊前瞅着阶□姿不改的柳大人咬手帕……

    而皇帝陛下却是正眼也不瞧,每日上下朝都直接路过，吝啬分一点青眼给丞局大人及其跟班，顶多偶尔冷“哼”一声。

    外加太子殿下突然间整日待在端本宫中,不见外人，于是乎……宫廷中又有了诸多猜疑——

    宫女甲：“哎哎哎，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太子殿下都不出门的？”

    宫女乙：“对呀，而且典药局的那帮人每天都在皇帝寝宫前从早跪到晚，真是近来的宫中一大奇观啊！”

    某年纪大一点的姑姑：“呵……真是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呢，跟十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宫女乙：“十多年前？”

    姑姑道：“十一年前，大皇子殿□染重疾，一直难愈，那时候，大皇子卧床不起闭门不出，一大帮子太医也天天跪在谨身殿前求当今圣上宽恕。”

    宫女甲睁大眼睛：“后来呢后来呢？”

    姑姑目光悠远：“后来皇帝陛下怕宫中氛围对大皇子身体不利，就将他送到栖霞寺疗养，八年后，他康复归来，成为了你们现在所熟悉的……太子殿下。”

    宫女乙：“啧啧，也就是说，太子殿下最近不出门，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姑姑堵住小宫女的嘴巴，厉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讲，老身也只是说像，不可轻易断言。”

    甲＆乙：“我们懂，懂……”

    =。。=

    就这么持续了半月，某晚，谨身殿的册公公照常关闭殿门，他望了眼门外那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正慢慢直立起身体，不由轻叹了一声，打算将最后一点门缝掩紧，就听见脑后传来一声浑厚的男音：

    “小册子，那小子可还在外头？”

    册公公放手，回身恭敬道：“回陛下，是的，那孩子还在门口，他每晚皆是最后一位离开。”

    “跪多久了？”

    “一整天。”

    “朕是言跪了多少天。”

    “半个月了，陛下。”

    “哦~”皇帝陛下扬起尾音应了声，沉默了一会，才悠然道：“嗯……去把他叫进来吧，朕有些话要问他。”

    册公公喳了声，赶忙回身，叫住正要背身离去的高大黑影，“柳大人还请止步！”

    那段背影闻声止步，他一身青衣，修竹般挺拔，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他显得沉静而端雅，月明星稀，夜露打在花瓣上，他在此间不急不缓回过身来，仿佛天地间唯一人而已……

    他礼貌的作揖礼，夜一般漆黑的眸子不带波澜地看过来：“不知册公公叫下官何事？”

    册公公愣了愣神，才道：“先别急着回去，陛下唤你有事。”

    “好。”他淡淡应着，徐行上台阶，跟着册公公步入殿内。

    皇帝陛下正在紫檀长案后翻折子，见谢诩进来了，他行礼参拜后，皇帝也只从折子后头翻了个眼瞧他，而后继续去批阅奏折。

    根本没有让他平身，也不正面看，只随意道：“谢小子，最近天天在朕寝宫前跪啊跪的，跪得可痛快？”

    谢诩道：“托陛下的福，还不错。”

    皇帝将看好的一封搁到别处：“你自己犯的错，还要找一群典药局的下人来垫背？”

    谢诩清淡一笑：“如若只有我一人来跪，宫中就不会盛传太子旧疾重发，而是会别有一番旖旎猜想。”

    “……”皇帝陛下噎了一下：“你莫跟朕耍嘴皮子，你近日这番举动是故意的吧，怎么，想为铃兰谋一条后路？”

    谢诩扬眸，直接案后的老人：“非也，微臣是在为陛下谋一条后路。”

    “呵呵呵，”皇帝接连冷笑三声，唰一下将手中奏折直接砸飞至谢诩膝前：“朕还需要你来帮？！不知好歹的东西，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让你见到太子了吗？痴心妄想！”

    谢诩捡起那封奏折，随意瞥了眼，慢条斯理折叠好：“一切皆在陛下您的掌控之中，下官只是应陛下心思顺水推舟罢了，您不必动怒。”

    皇帝陛下闻言面色稍霁，从椅子上起身，慢吞吞走到谢诩面前，俯视其洋洋得意道：“你不是言此生不再跪玉氏一族的么。”

    是此生不再跪玉狗……谢诩强压下极想纠正的**，沉声平静道：“臣只讲过此生不跪玉氏，但未曾言曰不跪岳丈。”

    皇帝听完这句话，被呛得半晌说不出话，但慢慢地，面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耳根也有绯色攀上，他一甩袖暴怒地回到原位：“混账！谁是你岳丈！你这个小叛贼，简直太混账了！谁想当你的混账！哦，不对，岳丈！”

    谢诩不由勾唇，将那封折叠齐整的奏折双手端举至半空，道：“陛下近日似乎很为倭寇扰镜一事烦忧？”

    皇帝陛下：“关卿何事？”

    谢诩道：“臣有一计。”

    皇帝陛下：“呵呵，想拿这个来收买朕吗？”

    谢诩仿若不闻：“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皇帝陛下：“……不需要你的计谋，朕自有对策！”

    谢诩道：“微臣并非为了收买陛下。”

    皇帝一副不为所动地模样道：“为了铃兰？”

    “不，是为了报答当年陛下的一饭之恩。”

    皇帝陛下微微一愣。

    “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年纪太小，诸多事，诸多人都已记不清。在扬州调养时，若不是同太子殿下讲起年幼之事，臣也险些忘光。那天回忆时，陡然想起四岁那年曾为我垫付过一顿饭钱的年轻男人的样貌，”讲至此处，谢诩抬眼直视皇帝，目光灼灼：“那人似乎正是陛下……若不是您，我现下恐怕也不会跪在这里，而是被卖到别处抵债。”

    殿中沉寂半晌，皇帝陛下摆摆手，无所谓道：“不可能，朕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朕怎么可能替你这小叛贼付钱，巴不得你被卖的越远越好，巴不得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才好！”

    谢诩温和一笑，他的脸在烛光润华如玉：“嗯，大概只是和陛下面貌相似的人吧。”

    “……”皇帝陛下又是一怔，迅速转移话题，口气舒缓：“罢了，朕也懒得计较，先来讨论一下对抗倭寇的法子好了。”

    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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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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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谢诩很快将一封抵御倭寇的折子私下交给皇帝,皇帝陛下冷哼一声接过,展折浏览，不出一盏茶的光景,神色已是愈发诧异。

    谢诩的这封折子,可谓是面面俱到,处处兼顾，他先前说有“一计”,委实是一种太过谦虚的说法，就算是“一计”，也是一个大计。

    “折上内容大抵如下，

    ，招募士兵，改变军队编制体制。大梁朝前阵子卫所制破坏，使得朝廷不得不诉求其他的军队途径，募兵训练就是其中之一。

    ，加大防御纵深和加强北方防御，海防是重中之重，于台州设海盐、澉浦、乍浦三关水寨，招募苍山、福清船只78只，官兵两千余人，组成一支相当规模的海军。改造守旧船只，编四哨，加强水军。

    ，修竹城池，加强城镇防守。沿海各地加紧修筑，各府县的城池逐渐完固。多数城池都用砖石包砌，外有城壕，上有台堞，坚固性和防御性都会远超前朝。

    第四条，重新划分战区，加强防守。浙、直、闽、粤的沿海防务必须打破原先卫所的防御区划，形成新的防御区域。

    “御海上，同海岸，守内6”三者需统一并进，并且要注重后勤补给，武器装备，以及平战结合，确保万无一失。”

    ——极其详尽有见地的军事谋略书，还是出自大梁一位曾经的顶级文官之手。

    皇帝陛下几乎叹为观止，他从奏折后偷瞥了眼垂手立在案前的谢诩，他身姿颀长，面容还是“柳医官”那张脸，但气质和风骨依旧是属于原主的那一份冷静刻板，从容自持。不知不觉，这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皇帝在心中微微嗟叹一声，收回眼光，将目光移向纸页上最后一条改进事项，却发现第五条后头是一片空白。

    皇帝陛下不免蹙眉：“谢小子，还跟朕故弄什么玄虚，第五条呢！”

    谢诩闻言，清淡一笑：“第五条，并非刻意不写，只是比较重要，需微臣口述出来。”

    “那你讲咯。”皇帝陛下阖上奏折，很难得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好脾气状。

    谢诩道：“微臣想见一面太子殿下……”

    皇帝陛下未等他讲完，便勃然大怒：“好你个姓谢的，居然特意空出一行最要紧的威胁朕！朕让你见太子才有鬼！”

    “陛下还请息怒，”谢诩朝册公公使了个眼色，公公忙替皇帝陛下递上浇火凉茶，拍背抚慰，待皇帝稍微平息过后，谢诩才行臣子大礼，不急不缓陈述：“第五条的内容……是希望陛下可以指派微臣赶赴台州，不出一月，臣可将台州东北一带的犯境倭寇一网打尽。”

    皇帝陛下搁下杯子，脸色愈发惊异：“你要去打海仗？”

    老君王捻了捻胡须：“那边可是倭人盘踞之地，最为严厉艰险的地带。广威将军在那一处地域了快一年了都不见什么成效，倒是败绩累累，你有什么自信能一月之内灭尽倭小？”

    “一年？”谢诩勾唇：“看来臣蛰居民间远离朝堂的这一年，朝中再无贤能，一个小小岛国都让陛下很是疲惫啊。”

    “朕才没有疲惫！”皇帝陛下咬牙切齿：“倭人奸猾狡诈不是一日两日了，在台州一带行踪诡谲，实难洞察其去向。”

    “所以，陛下信微臣便是。倘若微臣输了战役，此后会永生远离宫廷，不见太子，更不会再碍陛下的眼；不过……若微臣能够凯旋而归，还请陛下切莫再强行阻止我与太子的感情，”谢诩正色，双手交叠，抬臂至额前，姿态把持有礼，不卑不亢：“此番来去凶险，在赶赴台州之前，还望陛下能够允许下官，见太子殿下一面。”

    皇帝陛下迟疑许久，才慢悠悠问道：“那你该以什么身份去台州呢？”

    谢诩早有准备：“随行军医。”

    送走谢诩，宫门吱呀一声被掩上，皇帝陛下呷了口茶，原先那种丝毫不加掩饰的神色瞬间收起，变得愈发沉凝。

    说实话，他对谢诩感情极为复杂，又爱又恨，长辈之爱，敌国之恨。

    在暗处关注着他长大，早已经有了一种视如己出的感觉，倘若谢诩不是前朝皇室遗子，而是全心全心尽忠尽力的大梁首辅，没有姜氏姐妹的那段闹剧，玉佑樘现今恐怕已经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小公主，而谢诩，肯定会是驸马的首当人选。但现实总与梦境背道而驰，被曾经的皇后欺骗，大皇子不是真正的大皇子，谢诩也并非真正的谢大人，这些人以“假身份”在自己跟前来去自如，如鱼得水，而他也从未拆穿，兴致冲冲地扮演着观赏者，只等一天筹备妥当，一网打尽，而他，自然也成功了。

    一年光阴白驹过隙，“柳砚”再次出现在宫廷，皇帝见他的第一眼，就知晓是谢诩假扮的了，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再怎么完美掩饰，都能叫他一眼辨认出，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谢诩太完美，不论是性格，还是才能，能超出当年的自己，在他眼里，谢诩是个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孩子，唯一展示出弱点的开端，大概就是从爱慕上玉佑樘开始。他早就清楚知晓谢诩喜欢上自己的这个女儿了，因为在玉佑樘回宫前，谢诩布置在宫里的那些人，那些亲自在寺内暗中训练过的人，实际都是皇帝陛下一早就插排好的眼线。之后的端本宫内，所有看起来无知的太监，沉迷于男色的宫女，都是大梁最顶尖的死士和暗卫，每一次谢诩去找玉佑樘，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皇帝总能第一时间得到具体信息，信息情报来源于碧棠，哈，没人会想到，也不会再有别人知道真正的真相了。

    帝王心似海底针。

    在玉谨修看来，情爱一直是一种极为危险麻烦的因素。太子时期，他便纳了几位侧妃，即位当上皇帝，后宫更是日益壮大，但他从未对一名女子动过情，每日安分守己翻牌子四处播种，对每一个妃子都表面承诺真心，实则假意虚情。玉谨修的正妻后位一直空缺着，空缺的原因并非为了等一位能叫他真心相待的女子，而是在等一个能够拉拢到，对他有最大助力的党众的机会。

    熙和十五年，他锁定目标，姜家。去姜爵爷家之前，暗卫告诉他，姜家一位女儿正在庭院中作画，于是，顺路微服私房，凝眸对望，之后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姜家还有个容貌相同的女儿，他也是知晓的，借种的那日，他也猜到遮面的这一位，大概才是那日，在庭院中的那一位。

    不过无所谓，不管哪一个，能马上利用到权力上就行。

    再后来，姜家叛国被他察觉，那么，被毁容的那一位，以及她女扮男装进宫的孩子，此刻也该派上用场了。

    理智的驱使，完美的演技，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国土愈发巩固，权力逐年加大，野心也得到高度满足，没有情爱的牵绊，他至死都会稳固站立在这个国家的至高点，他从没有真正爱过谁，至始至终，他爱的只有自己，不是最爱自己，是只爱自己。

    而他也成功了，连最难搞的谢诩都能不顾自身安危，为了自己的女儿，给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玉氏江山，去打仗——

    哈哈，太棒了，一切完美。

    已经上了年纪的帝王慢悠悠扬唇，室内的阴影半笼在他脸上，没人能真正辨识出他的神情。

    =。。=

    谢诩如愿以偿见到了玉佑樘。

    他是悄悄来到端本宫的，并未率先通知玉佑樘，想给她一个惊喜，大半个月未见，他实在太想他了，赶赴太子住所的步伐也很是紧促。

    他途径红木游廊，瞥到了许久未见的少女，脚步又不由轻缓起来。

    时至今日，玉佑樘距离被诊出身孕还不到两月，外加冬季里衣袍宽厚，她腹部还瞧不出什么隆起。她正眯着眼倚在铺有厚重皮草的椅子上晒太阳，头仰出椅背边缘，仿佛要享尽日光。花圃就装点在她脚边，料峭风里，万物俱寂的园圃中已经开出了一串串小花，金黄色，金曜的星子一般缀满枝头，把从身的那一处装点的十分盎然。

    迎春花，寒冬即逝，春意渐出。

    仿佛是某种意旨，谢诩心头一暖，眼底燃起笑。

    有宫人见到他，想像太子通报一声，被谢诩阻了下来，只自己静悄悄朝椅上人走去，行走无声，然后停在了她椅后。

    似乎感觉到阳光被什么挡着了，玉佑樘睁开眼，见到了男人的高大身形和线条坚毅的下巴。

    不出所料的惊喜。

    玉佑樘并没有换姿势，只抬起一边手臂背过碰了碰谢诩的身体，确认是实实在在的人：“真好，不是梦。”

    “梦里也会有真实的感觉。”谢诩道。

    玉佑樘闭起眼，垂手到嘴边，掩了个哈欠：“那我还是继续睡好了。”

    谢诩失笑，将她脑袋托了回去：“这么仰着颈子不累？”

    “不累，”玉佑樘又执拗地仰成原来的姿态，再度睁开眼：“不这样就瞧不见你。”

    闻言，谢诩目光轻轻晃了晃，侧眼瞧了瞧别处，确认无人注意这里，飞快俯□，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亲少女的唇。

    “哈哈，派两个文官出身的人去打海仗？”

    半个时辰后，听完谢诩所言正事，玉佑樘不禁摇头失笑。

    皇折三日后就会下达，柳丞局，也就是谢诩，是以军医身份随行，实则为军师，手中暗握重权。同行之人还有沈宪，他是此番援军的带兵首领。

    谢诩此番来东宫就是为了提前透露此事，与玉佑樘作个别。

    谢诩在她身畔为她划凉鸡汤，对她的讥笑并不多言。倒是一边的碧棠看不下去了，为谢大人抱不平：“太子殿下，这两可都是你选中的人呐，一个是自家夫君，一个是自家幕僚，至于对自己这般没信心杀自己威风嘛？”

    玉佑樘闻言恍悟，凝眉悠悠道：“也是……愿他俩大捷而归，莫要丢了孤的颜面；若是输了，就别回来见我。”

    碧棠睁大眸子：“殿下，我第一回瞧见你这样的女子。按道理说，相公出征，妻室难道不应该在闺中祈求平安，外加报以春怨巴不得夫君早早回吗？你居然言，输了就别回来见你？”

    “嗯。”太子殿下面不改色。

    谢诩的重点倒与碧棠不同，只将手中盛有浓郁鸡汤的青瓷碗递给太子：“他俩？我与沈宪，在你心中处于同等位置？”

    玉佑樘抱着手炉，斜他一眼：“自然，于公，你们都是臣。”

    “于私呢？”谢诩意味绵长地注视着她。

    玉佑樘立马不作声，装模作样含了块嫩鸡肉在嘴里细细咀嚼。

    谢诩抬手，替她将碎在耳前的头发夹到后头，挑起嘴角，道：“殿下还请放心，臣一定会凯旋而归，我一生只输给过一个人，且只会输给那人。”

    玉佑樘深知他所指是谁，只爽朗一笑，轻轻地拍了拍腹部：“我们都信你。”

    谢诩握住她轻拍的那只小手，攥紧在自己手里，微凉的指尖一瞬被宽厚的掌心捂热：“等我回来，此番是我最后一次离开你身边。”

    “知道啦，知道啦，呃~~~~~~鸡皮疙瘩都掉一地噢，拜托你们下次秀恩爱也先看一看旁边有没有人好吗，让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怎么扛得住哟。”

    玉佑樘还未开口，碧棠倒先不满地嘟囔替她作答了。

    于是乎，太子和谢诩不再多言，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对他向来放心，而他对她，亦是如此。

    三日后，谢诩踏上前往台州的马车，玉佑樘并未来殿前送他，做戏要做全套，她如今装作卧病在床不便出行，实际上是养的白白胖胖面色红润。若是这会暴露于众人视野之中，宫中不知情者，用脚趾头想也知她一直在欺瞒世人吧。

    谢诩走后没一周，台州宁波、绍兴两县的外海就传来捷报，言集结在那一处的战船五十多艘，倭寇两千多人都被谢诩和沈宪率领的水道总兵伏击海上，一举歼灭。这样的战绩震惊朝野，众臣只称沈家人后生可畏，却不知此番运筹帷幄，引领作战的总指挥实则是他们前一任逼宫叛贼，谢首辅谢大人。大大小小的捷报纷沓而来，让皇帝陛下总算放宽心，接下来继续乘胜追击的话，黄海、天台、仙居、太平六县的倭寇水贼也很快会被扫荡清空。

    龙袍老人一边暗自愉悦着好小子，一边找了个空闲午后，再一次来到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此番过来，他是为了一件正事。

    皇帝陛下也不卖关子，抿了口茶，直言道：“樘儿，关于你身孕一事，朕想了个法子，但得过来征询一下你的意见，毕竟你是朕的亲女儿，朕也不想太过j□j。”

    玉佑樘正在翻一本资治通鉴，近日春暖花开，她的衣裳也适当减了些，腹部已隐约可见微微的隆起。

    她阖上书，直接同皇帝对视：“父皇，您直说吧。”

    皇帝陛下揉了揉眉心，一副难为的神色：“你也知道，你这肚子吧，会越来越大。接下来几个月，这么在宫里装病藏着掖着也不是法子。倒不如，学着你十多年前夭亡的兄长那样，去栖霞寺内修养个一年半载，在那把朕的皇孙生下来，你看如何？”

    其实玉佑樘也正有此意。

    一拍即合，太子殿下为老皇帝斟满茶，笑道：“难道父皇这阵子遣我在东宫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就是为了施行这个计策么？”

    “朕也是为了你好，”皇帝陛下又是叹气，叹过后对玉佑樘道：“你将为人母，就一心一意，好好地，将朕的皇孙生下来，别再牵挂朝堂宫廷之事，太过烦神，对身子的调养也不好。以后的事儿等坐月子的时候再想。”

    话毕，老人以温柔慈悯的目光在玉佑樘腹部停留了片刻。

    玉佑樘似笑非笑：“父皇，是由您将话直接讲完，还是由儿臣来猜完？”

    “嗯？”

    “儿臣诞下这个孩子后，别想再回宫了，对吗？”

    老皇帝微微一怔，旋即眯起眼：“那你还想回宫当太子吗？”

    玉佑樘收起模糊不清的笑意，眼底晃动出一片温润：“不想，儿臣也不想再回来这里了。”

    皇帝陛下未料到她如此畅快。

    玉佑樘拨了拨小案上的兰花，一股黯淡的香气飘散出来：“在东宫休息的这一个多月，未经手政事，也未去上经筵。儿臣空出许多闲暇，想了许多事，儿臣从十多年前就因为自己身份特殊，经历过一段非常艰苦的磨练。再后来，回到宫中，也未尝度过几天快意日子，爱恨纠葛，朝堂争锋，太该真的乏了吧，本就无意宏图大志，奈何身负命担。如今算是找着了时机，想彻底摆脱这里，去过一段快意人生，一世风流的日子。”

    皇帝陛下看着她，良久感慨：“你愿意这样，也好。”

    玉佑樘吸了一口气，不再委婉：“待我诈死后，谁来当新任太子？二弟吗？”

    皇帝陛下扬眸看向前方：“未必，”他勾唇微妙一笑：“这些事，由朕来想就好。你收拾收拾，明早就出宫去罢。”

    “好。”玉佑樘双手执起跟前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仿若在画下一个句点。

    =。。=

    一个月后，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玉佑樘回寺中后，每日都在密切关注着台州抗倭战役的情况，当然，谢诩自然也不负她望，屡战屡胜。

    这个节气里，民间姹紫嫣红的花儿都已落红褪尽。而山间寺中，百来株的桃花树们，因为海拔的缘故，才开成一片绯粉的海。

    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回归了这里。

    玉佑樘立于寺院门外，隆鼓的腹部已经有了较为明显的轮廓，山越高离太阳愈近，少女的脸颊在肆无忌惮的日光里几欲通透。

    玉佑樘身着一袭桃粉色的襦裙，两根飘带在背后飘扬旋绕。她看起来窈窕玲珑，但行走姿态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宽阔大步，潇洒飘逸，与男子无异。

    少女慢慢步入桃花林里，走得愈深，幼时之事便愈发历历在目，她那时身段尚小，还得踮脚跳跃才能摘下枝头花朵，如今已需要避开这些横七竖八的粉枝儿才能顺利穿行了。

    一座马车刹停在桃林边，车帘被一只股掌分明的大手掀开，手的主人身形颀长，微微一跃，便能轻松着地。

    他注视着慢慢走向桃林尽头小溪的女孩儿背影，许久都未朝着她走去。

    太美的风景，像一场梦境，让人不愿打搅。

    玉佑樘在喜欢的地方待够了，才从桃林深处折了回来，第一眼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立在外边。

    四目相对，对方正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揉着日光的温意。

    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玉佑樘微恼，稍微加快步伐朝他走去，而男子却抬起一只手臂，在半空压了两下，示意她慢一些，再慢一些，注意安全。

    玉佑樘被他这个姿态逗笑了，扬起唇，果真放慢了行走速度，以常姿靠近他。

    约莫距离他还有半米远的时候，谢诩忍不住了，一下拽过粉衣少女的臂膀，把她一下拉拢到自己怀抱中来，另一只手臂随即环上她的腰肢。

    裙摆曳过满地的桃花，粉色的瓣儿被风掀起，打着旋，溶进同色的裙子里，分不清孰是花，孰是裳。

    谢诩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一个字也不说，只用拥抱宣泄着想念，还有更多，更深刻的情思。

    玉佑樘靠在他肩头，煞风景道：“咳咳，压着你闺女了。”

    谢诩这才醒悟了一般，掐在她腰上的手稍微松懈几分力道，拉开两人腹部的距离，失笑问：“作为爹，是否应该同她将一句抱歉？”

    玉佑樘嗅着他衣料上那些风尘仆仆的青草和山木气息：“没事，她娘代她原谅你。”

    谢诩松开玉佑樘，问：“对了，你怎知是女儿？”

    玉佑樘：“因为我希望是。”

    谢诩：“若生出来的是男孩儿怎么办？”

    玉佑樘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肚子：“就把他像养女孩儿一样养大，因为他娘亲以往被他爹爹像男孩儿一样养大，留下的永久童年阴影得报复到他身上，用来气他老爹。”

    看着自己的小姑娘故意怄气的可爱样，谢诩又忍不住将她冲进揽回怀中：“随便你，怎么都好，你开心就好。”

    回到寺庙后，谢诩迅速从狂霸酷拽吊炸天的谋士切换到妻奴模式，各种照顾玉佑樘的起居日常。

    半年的时光白驹过隙。

    在一个深秋，玉佑樘正裹着棉袄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拔枫叶，突然一股剧痛从腹部袭来，这种收缩般的痛楚并不来月事好多少，她只能撑住树干，一动都不敢动。

    碧棠见状，察觉到不对劲，赶忙冲上前去代替枫树扶直她上身，搀着她回到房间，待到玉佑樘坐到椅子上时，才发现少女的内衬裤管已吸饱了鲜血。

    她瞬间大惊，赶忙推门而出去喊一个多月前就请来寺中的资深产婆，老产婆一鉴定：“哎呀，要生了。”

    于是乎，一颗石子扔进湖中，荡漾开巨大的波纹，一个太子要产子，一整个寺的随行宫人都喧嚣开来。

    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因为前面的大半年，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天做充分准备。

    谢诩也想跟进房间查探一番玉佑樘的具体情形，被把门的碧棠一把拦下，冲他不满道：“哪有男人跑进产房观看的！”

    谢诩一本正经道：“我为医者，为何不能进去？”

    “生产时男子进房，家中会有血光之灾噢，而且，”碧棠还呈大字型挡在门口：“太子殿下心高气傲，肯定不愿你瞧见她那一副血淋淋的惨样，你就尊重她一下嘛。”

    后头一个理由让谢诩停下要进房的步伐，顿步在门外，盯着月色，舒缓胸膛，努力让自己放松，平息心跳。

    而就在此刻。

    一个守寺门的小太监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柳，柳大人！齐王殿下突然过来了，说要探望探望太子兄长！这会急吼吼地要进寺呢！”

    这是怎么回事，自打皇帝下令让太子来养病后，栖霞寺及其周边，就完全是重兵把守，处于封闭状态，连只蜜蜂都飞不出去，二皇子怎会得到消息？

    谢诩强压下纷乱的心绪，镇定下来，同那小太监讲：“你先别慌，我随你去看看。”

    待谢诩走后，碧棠赶忙回房，栓紧大门。

    她快步来到床边，一望见眼前一幕，瞬间心疼无比，自家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正发丝凌乱，面色灰白地躺在床褥上，豆大的汗从额角淌落，连枕畔都浸湿了。

    见她突然进来，正受着阵痛折磨的玉佑樘艰难地开口，问她：“怎么……了……”

    碧棠不知该不该说，但想了想，还是直言不讳：“二皇子来了，不过还被拦在门口。”

    玉佑樘眉头锁得更紧了，她不作多想，径直扯下枕头的白色内料塞入口中，彻底阻止住自己因为疼痛发出稍大的喊叫。

    哪怕是在最脆弱的时刻，她也想尽力保全所有人。

    另一边，谢诩行至寺门，就能瞧见一身鲜红常服的齐王殿下独立在山门间，几年的发育，让他身量高了不少，五官也愈发深刻俊朗。

    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出的戾气却丝毫不减。

    谢诩摆正姿态，恭迎而上，略微一揖：“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随意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呵，柳丞局，孤好心来探望太子殿下，您就让孤在这喝山风吃闭门羹？”

    他稍微侧头，身后跟随的两队兵马涌到寺门前，排列成黑压压的人墙，给人以无声的施压。

    大有不放他进去，就要强行闯入之势。

    而领队人，正是手执折扇，一身红色绣鹤公服的小方首辅，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谢诩，不，或者说是扮成柳大人的谢诩，眼中一片探寻和洞悉交杂。

    就在此刻。

    寺门阶下传来一阵不少人的整齐踏步声，随即就有个熟悉苍老的尖细嗓门儿禀报：“皇上驾到——”

    是册公公的声音。

    齐王一行人即刻面色大变。

    明黄的帷幕轻晃，切开身后的山景。端庄的车辇被侍卫抬到最后最高一层阶梯，上头坐着的，正是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

    他虽已五十多岁，瞧着却像是而立的年纪，山风飒过，鲜亮的衣袍摆动，在这位老头子身上闪动出一身天子的华光。

    “今天栖霞寺门口还真是热闹啊。”他笑眯眯地打招呼：“看来佑杨和朕一样，父子连心，赶趟在同一天来探望太子殿下了？”

    门口所有人赶忙跪拜，高呼万岁。

    唯独齐王一人，直直挺立在那里，与自己的父皇面对面，他的面色陡然变得阴森：“父皇，你来得正好，这栖霞寺的小和尚总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瞧瞧兄长的病况，耽误我与太子殿下的手足情深，这是为何？”

    皇帝陛下挑眉“噢”了一声，道：“是吗？”他瞥向谢诩：“柳大人，为何不放齐王殿下进寺？”

    谢诩起身，掸去衣袍之上的烟尘，沉声道：“太子殿下本已病入膏肓，面目难堪，特别嘱托过臣，这些日子不愿见人。还望在这剩下的时间里，不要再有亲近之人来探望他，生怕让您们徒增悲伤。”

    “哈哈哈哈哈，”齐王突然仰天大笑，讥嘲道：“病入膏肓？面目难堪？怕是在房内生孩子生得面目狰狞吧，父皇，你们还想骗我？”他看向谢诩：“还有你，叛贼，你以为我不知是你吗？你们一群人，集体欺瞒孤这样久！”

    皇帝陛下依旧没有收起笑意：“佑樘讲话朕愈发听不懂了。”

    “您别再演戏了！演了这么多年，枉我叫你一声父皇，居然让一个女人压在我头上那么久！”齐王环视四下：“你们一个个，别以为孤不知道真正的玉佑樘已经死了！是他的同胞姐姐在女扮男装替代他！”

    皇帝陛下凝眸：“骗了你又如何？”

    齐王咬牙：“没有如何，您等着被天下人耻笑吧，让一位虚假的女太子占着那个位子那么久，却不给我一点机会，”年轻的藩王一声令下：“去，把寺门口和寺内的所有人抓起来！”

    他的眼光冷到谷底，一个字一个字道：“包括，当今圣上。”

    下一刻，身边两队士兵的刀剑齐齐架上了齐王的颈侧，将他团团包围。

    “你们……你们，为什么？”

    注视着自家二儿子惊诧的面色，皇帝陛下总算扬起还一丝满意而温和的笑容，黄袍老人目光穿透押着他的重重士兵，落在那位红袍青年的身上：

    “来，念礼啊，你来跟他解释解释。”

    侍卫们劈开一条道，让方念礼从那里施施然行出，比起齐王脸上无法形容的惊诧和失望，他倒显得非常镇定，微笑从容而清晰。慢慢

    齐王抽出手中的剑，剑身刚出鞘几厘，就被身边一位士兵立刻推了回去。

    小方首辅掸了掸袖子，双手交握，朝皇帝陛下行了个大礼，方才回过身看向齐王，极为疏离地行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齐王闭上眼，又厉然睁开，“连你也在骗我？”

    方念礼收起扇子：“骗？算不上，臣只是忠于圣上和大梁，踏踏实实做个细作罢了。。”

    四周变得一片默然。

    齐王的神情一瞬变得难以置信，他挣扎了两下，想去推搡方念礼，对方只慢条斯理地退上一步，而后遥遥望着他：

    “齐王殿下，私下勾结叛贼已属重罪，臣念你我多年同窗交谊，劝您最好是束手就擒。不若如此的话，可能就要刎于此地了。”

    “哎哎哎？”皇帝陛下泰然自若地挥挥手，打断他：“别这么说嘛，念礼，别吓着朕的二儿子了。这佛门清静之地，见不得血光。”

    黄袍老人一步一步走向被刀光包裹其间的玉佑杨，站定于他跟头，慈爱地望着他，缓缓道：“佑杨，你说说你，从小到大，怎么都还没长进，偏偏要继续走这极端路子。”

    齐王深深吸着气：“老头子，哈哈，你还敢说我？让一名卑劣女子女扮男装待在太子之位那么久，等朝中人宫中人天下人全全知悉后，看看谁才是被耻笑得那个，我为了保全玉氏体面，耍一点手段又如何？”

    “嗯……”皇帝陛下沉沉应答着，边从宽袍中掏出一封信笺，“啪啪”轻打在动弹不得的齐王脸颊上：“可人家并不知道呀，倒是你，半路把那废后姜氏和她老爹偷梁换柱截救下来，还勾结这老方一家的权势来威胁我，佑樘啊，你说你这罪大不大。你以为今日得了消息来栖霞山，老方就会成为你的后盾为你保驾护航率领群臣逼宫？”

    纸张悉悉，老皇帝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一点点撕碎：“唔，关于太子的真相，都在废后姜氏给你这张信纸里，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人知道了。真相有那么重要吗？佑杨，朕年纪也大了，本意让太子殿下诈死，为你铺路，让你顺利接朕的位子。你倒好，私底下扯这么些手段跟你老爹我对着干，你说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啥时候能改呢？”

    言毕，皇帝陛下将手中碎裂的纸片往齐王面前一扬，雪一般纷飞至半空。

    齐王殿下冷然一笑：“呵呵，老头子，活你该！”他突然一个激动地挣扎喊叫：“你一个儿子哑巴夭折，一个儿子直接被害，等我也死了，看你以后怎么办！活该你断子绝孙！”

    “噢……我的好儿子……”皇帝陛下的眼光变得扑朔迷离，他如长辈般拍了拍齐王的肩头：“朕当然不会让你死……”

    随即抽手，背至身后：“念礼，去把他舌头割了。”

    两边士兵立马架开齐王殿下的嘴唇，迫使其张大，狠狠拉住他的舌尖。齐王喊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啊啊啊如同哑巴一般从喉咙中溢出反呕的声音，方念礼温和地瞥他一眼，如同将去用一盏茶般从容镇定地，自袖中取出匕首，直接上前……

    凄厉的惨叫响彻山峦，飞鸟扑扑飞向天际。

    齐王殿下的眼中渗出泪水，捂着嘴，唇齿的血浆从指间流淌满手背，他扑通一下跪倒皇帝陛下脚畔，双手拼命捞着阶梯之上的尘土，但实际什么也未捞到。

    他神色越发黯淡，如同死了残了一般。

    老皇帝垂眸瞥他一眼：“册公公，拟旨。齐王玉佑杨，因勾结叛贼姜氏逼供未遂，深受打击不幸癫狂，现如今已神志不清，朕念往日父子之情免其死罪，现将其关入天牢，终生不得赦免。”

    ****

    处理完这一切后，皇帝陛下只在寺前叹息着撂下一句“家丑不外扬啊，又让别人瞧笑话了，唉”就再上步辇，齐王由侍卫押着，身形落魄，紧跟其后，慢慢行下阶梯。

    几个小和尚匆忙取来沙泥，用扫把拂去阶上的斑斑驳驳的断舌之血。

    方念礼并未急着离去，留在原处与谢诩对望，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飒飒，如同散飞出去的鲜血。他面容温和而清朗，谁都无法料到，他实则为一个行刑不眨眼的侩子手。

    看完这一切的谢诩，也不过神色清淡，问：“方首辅怎么还不走？”

    方念礼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信递给谢诩：“陛下谴我私下交给您的，他想对您和太子殿下所言之事，包括你们之后的安排，都在信中。”

    谢诩接过信件，道：“有劳了。”

    “无妨，谢首辅，”方念礼眼光清润，迥然换为敬辞：“您在高位时，翻云覆雨，足智多谋，且心无旁骛。曾是在下心之所往的目标，现如今，我想，我已经达到了。”

    谢诩勾唇：“你言重了，”他看向远方快行至山阶最深处的明黄小点：“那三个词，我尚还担待不起，也不愿再有这般词句来形容我。”

    方念礼收手回袖：“我知道，您将永生不会再回朝堂之中了。那，望您今后事事顺意，与太子殿下白头偕老。”

    青年落话，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风掀起无边树叶，栖霞山一片苏醒。

    *****

    谢诩再匆匆回到房外的时候，碧棠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太子殿下已经顺利诞下一名女婴。

    男人几乎是立即长舒一口气。

    为铃兰，也为自己。

    他刚欲要推门入方，手却突得顿住了，转而看向身边的碧棠，吩咐：“碧棠，快去帮我打盆热水来。”

    “要给殿下擦洗身子？”碧棠摆摆手：“不用啦，宫女和我都帮她将房内处理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啦。”

    “不，是我自己要洗脸。”

    “呃？”

    谢诩面不改色：“要去见闺女了，我不想她第一眼瞧见的是她爹爹易容后的扮相。”

    “………………………………………………好吧！大人您等着！”

    碧棠边囧边撒腿就跑。

    ****

    谢诩来到玉佑樘床前，少女此刻正卧于被褥之中，约莫是短暂的休憩让元气稍微回复了些，她面色看起来也好了一点。

    她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搂抱在身边，陪着她一同躺着。

    谢诩坐到床边，拉开她黏腻在额角的发丝，心疼：“辛苦了。”

    “是女孩，是女孩，真的是女孩！我赌赢了！”她转头看向她，虚弱地欢呼道。

    谢诩轻轻摸了摸襁褓中小婴孩皱巴巴的小脸：“还是没有她娘亲好看。”

    “小孩子出生都如此，你刚出生也是这般，不允许侮辱我女儿，她以后一定很美。”玉佑樘挪开他的手：“不允许乱动她，她已经睡下，别又吵醒了。”

    “嗯，才刚出生，就把我该有的宠全争去了。”谢诩放低嗓音，捏了捏准娘亲的小鼻头，继而道：“皇帝陛下交给我一封信，我提前看过了，大抵内容是提供了几处我们今后要去的住处，以及一些别的细碎琐事。你需要看看吗？”

    他刻意未将方才寺门前发生的二皇子一事告知玉佑樘。

    “不用了，我娘亲已经提前告诉过我一切了，”玉佑樘与谢诩对望：“她叫我们去塞外定居，那里风光好，民风淳，离中原也远，从今往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记挂世事。”

    “那你娘亲呢？”

    “父皇没在信里告诉你？”玉佑樘偏头去看小婴孩：“说起来真有意思，她也怀孕了，还是皇帝陛下的种。为那人苦了大半辈子，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留在那人身边受苦，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他。大概我是男孩儿一样长大的，不太能理解女子的思维。”

    谢诩了然：“难怪老皇帝在给我的信件最后还写上，「好女婿不必再担忧太子之位，朕还少壮之年宝刀未老」这般的结束语。”

    “……是他的风格……”玉佑樘抽了抽嘴角，在谢诩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来，谢诩凝视着她，待她一坐正，就双臂一揽，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男人的眼眶立即微红，他不愿让他的小姑娘瞧见他这副模样，但他又无法抑制。

    玉佑樘捶了他背脊两下，埋怨：“都当爹了，还像小男孩一样抱来抱去。”

    谢诩附在她耳畔，嗓音清沉，却明显能叫人听出饱浸深情：“铃兰，我曾经做过一个关于你的梦。”

    “嗯？”

    “那时你还年幼，在寺里，摘了枝桃花给我。”

    “怎么可能，那会桃树全被你个丧心病狂的师父砍光了。”

    “你后来在梦里消失了，这恐怕是我这辈子所做过的最为可怖的噩梦。”

    “嗯，”拍背：“拍拍背，如今不是好好在你身边了吗？”

    “今年暮春，我从台州归来，望着你从桃花林里朝我走过来，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么？”

    “……”

    “怎么不吭声了？”

    “唔，习惯当哑巴了，不太爱讲话。”

    “……”

    “不过，我不说话不代表我不知道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

    谢诩不再多言，只将怀中少女搂得愈紧，下巴埋得愈深：“那就好。”

    ——我的小姑娘，我从未有过美梦成真的感觉，直到拥有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