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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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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1）

    在落日余晖映照下的向阳坡客栈，是阳城外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客栈。所以尽管战争不断，这里或多或少也还有点生气，只是在这残阳之下，这些许生气更平添了一点绝望。

    栈内现在人不多，吵杂声也远不如从前，以至于外面的虫声兽鸣都清晰无比，使得这山林野店更显得清幽、静谧。

    伙计阿扁一如往日，坐在位于栈外的马厩里一边喂马吃草，一边打着瞌睡，时不时还不厌其烦地驱赶着被马粪味引来的苍蝇们。

    “请问这位兄台，此地可有人家？”一少年缓步上前作揖。

    阿扁被这少年的话语惊得苏醒，他完全没注意有除了苍蝇和马鸣外的任何声响。他旋即摆正视野，认真审视眼前的少年：从衣着上看只是一普通人家，寻常的粗麻布衣裳；外貌在红色的斜阳照射下只剩余轮廓，难以辨出，只看得出是一头长发。

    不过他腰上系着一个葫芦，另一边腰上则带着一把剑，斜挂着，行走时鞘末与膝盖平齐。视线到这，阿扁以为军大爷来了，被吓得马上点头哈腰，强憋了个笑脸迎人。

    “是……是客人啊？！嘿嘿，此地是向阳坡客栈，小的是客栈的伙计阿扁，客官是要投宿还是吃饭？”阿扁一边说一边微躬着腰，且不断摩擦着合十的手掌，想借此缓解内心的恐慌。

    “投宿，顺便送些食物来吧。”少年长舒一口气，随后以冷静得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口吻回答。

    话毕，阿扁跟随少年进入客栈，这才看见少年背上还斜挎了一个包袱和一根用布袋装着的长条物品，此物时不时还同腰上的葫芦碰出声响，似是木制的玩意。

    “掌柜！有生意来咯！”阿扁向那斜对着大门的那人呼喊。少年进门后便谨慎地环视四周。

    只见得周围尽是土砌的墙壁、一条红木楼梯通往上层，楼道口的一个房间正对着掌柜所在的位置。四张破旧的木桌子摆在面前，正对着门的那张还破了一个角，它们多多少少都有被年岁冲刷的痕迹。其中靠里边墙壁的那张桌子，正坐着两人正在喝酒吃肉，二人旁边也有一个房间。

    “小兄弟，过来这边。”掌柜向少年招手示意。“小兄弟是住店的还是吃饭的？”

    少年回道：“住店，顺便送些食物来。”

    “好好……额，客官先在这写下姓名，我这就安排。”掌柜应对客人熟门熟路，微笑的同时还弄着自己的八字胡须，而少年时不时的斜睨着看向靠墙壁坐着的那两人，与前者相比更显得少年的慌张。

    “这些银两您看够不够？”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了一袋钱。

    “哎哟！这些钱够在小店最好的客房住上一个月的了。”本显得老江湖的掌柜被这么多钱吓了一跳，心想这该不会是此地豪绅的贵公子吧？

    少年似乎被掌柜作出的反应所影响，本已显得慌乱的神色，变得更加手足无措，羞怯地看向了自己的钱袋：“额……我只住一晚，明天早上就离开。”

    掌柜看出来这少年应是第一次出远门，便回应道：“小兄弟初入江湖，可得多长长心眼，外面天天打仗杀人，多得是宰人的黑店。今晚就放心在这住下吧，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二间。”

    “您这里就不是黑店了？”少年话锋急转，刚刚还在斜睨那二人的眼睛看向了掌柜的双眼，像鹰隼注视着猎物般持续了半刻。

    掌柜没想到这初出茅庐的少年竟会反问，然而真正让掌柜不再自如的是那对眼睛，“客官啊！这话可不能乱讲，您看我的客人就在那听着呢，他们身上可有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怎能与之搏斗啊？”说完，轻轻的抹去了鬓角流下的汗，同时还在嘀咕着，抱怨现在的年轻人说话不负责任。

    “好啦，快送些饭菜过来吧。”少年注意到自己出言不逊在先，以微笑化解了无意引发的事端，随后往掌柜身旁的楼梯走去。掌柜待少年离开后才惊奇的想到：此人明明生得一副白皙俊美的脸庞，为何会有如此凶猛可怖的一对眼睛！

    那少年交代完便欲走去房间，路上正好要与那两个喝酒吃肉的人相遇。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隐人耳目，只见这少年低下头颅，步伐加快，只想快点路那两位酒客。怎料那二人其实在这少年刚进入客栈之时便开始观察他，“嘿！小兄弟。别走得急了，过来说几句呗。”

    少年的计划失败了，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惊恐之色，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这略带奇异语调的声音所传来之方向，只见对方乃是“黄须黄发”的异族之人。这下少年内心更是焦急，手心脊背已渐渐被汗水侵蚀。

    其中一人站起身让了一个座位出来，刚好把放在桌上的刀展现在那少年眼前，仿佛是在告诉他：“要么过来，要么便尝一尝这刀吧！”少年战战兢兢，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别在腰上的剑柄，似乎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少年入座，另一名身材较矮胖壮实的异族人斟了一杯酒示意少年喝下，少年看着酒杯不为所动。

    “喝吧，这酒可是掌柜的陈年好酒，醇得很！”矮壮男子说完便自己干了一杯，连连称道：“好酒！”

    少年若有所思：“说吧，要谈论何事。”语气刚正，冷静得出乎了另外在场两人的意料。

    “小兄弟啊，看你外貌清秀、肤白肉嫩的，远看还以为是个姑娘，想不到言语倒像是个干脆的男人。”另一较高瘦男子把刀从刀鞘里拿了出来把玩，似在逗弄、更似在威胁着那少年。

    “快点问吧，要是继续在言语上轻薄于我，怕是免不了要拔剑相向了。”少年的语气似冰块一般冷。

    “这小毛孩子，细手细脚的凭什么跟我们哥俩打！”矮壮男子已经喝醉了，但他吐出来的话未必不是真。

    “好了，我也有话直说了。”高瘦男子说道，“我们是逃兵，本是尔朱氏部下的一员。听说现在外面抓逃兵厉害得很，所以就想问问你来的路上有遇见军队吗？”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刀，尽管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少年心中不免被这股杀气所震慑！

    “我……我并没有遇见什么军队。倒是听说尔朱部已经被人诛灭，坊间还传闻尔朱兆在一处荒山的破庙中悬梁自尽了。”

    “尔朱兆将军自尽了？我们鲜卑武士可从来不会自尽，真是想不到。”高瘦男子放下刀，另一只手握紧拳猛击桌子愤慨道。

    少年微翘嘴角冷笑：“你们也不过是逃兵。”

    那矮胖男子不满的说：“我们本就不是军人，要不是为了那粮饷，我们应该还待在北方牧羊呢，为什么要替那尔朱兆卖命？”

    “他说得没错，自从与高欢一战败北后，尔朱兆气数已尽。”瘦高男子接着说。

    “我先失陪了，告辞。”少年转身离开的同时松了一口气，随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阿扁端着饭菜送到了少年的房间里，此时少年正在查看自己的行李。阿扁轻敲房门示意饭菜到了，然后凑到那少年边上细声细语地说：“客官啊，你可千万别招惹那两个鲜卑人，他们的刀厉害得很，虽然我和掌柜都恨透了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吃白食啊！说是给我们看家护院，实际上都快把我们客栈的粮仓掏空了。”

    “为何不报官？”少年一边把包袱绑好放在床头，一边说。

    “这兵荒马乱的。官府哪有人手管得了这荒山野岭的事啊！”阿扁一脸无奈。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阿扁离开了房间后，旋即便回到马厩继续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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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2）

    夜深了，明月高高挂起。本应寂静得只剩虫鸣叶动声音的天空被一缕箫音打破了。少年坐在窗前，手指轻抚着箫孔，原来那长条状木质的玩意只是一只箫。箫声寂寂，缓慢悠长，引人深思。叠音和颤音交错在不知名的曲子中，中间穿插的滑音时而急停、时而急转，好似一个正向某人倾吐心事的人，说道伤心处便忍不住啜泣。

    阿扁被这箫声惊醒了，又唯恐再吵醒那两个鲜卑人，他才不得已拖着仍未完全苏醒的身体去制止这声音。

    “客官，开开门。”阿扁尽力压低声音，说罢，箫音便停了。

    阿扁目不转睛地看着木门从关闭到开启的那刻，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见得一个剑眉星目，脸似白玉般通透的“长发美人”正欲开口，问道：“有何事？”

    阿扁怔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没有认错人，他认得这个冷峻的声线。进门后看见挂在床头的长剑，阿扁内心的恐惧适才油然而生，说话也变得怯声怯气：“那个……客官大人，您看现在大家都休息了，这箫声要是把那两个鲜卑人惊动了可就麻烦了。”话毕，少年点头示意不再吹奏。

    这时，旁边的房间里恰好也走出个声音，“这缕缕箫声甚是动人，因何故制止？”

    少年和阿扁同时望向门口的方向半刻，只见一高约八尺，姿态雄美，身着丝绸锦衣，两鬓微白的男子站在那，他微笑道：“哦！原来是这位公子吹奏的箫。”

    阿扁蹑脚向前，说道：“先生，夜已深，要是那两位鲜卑大人跟小人一样不通音律，让这声音吵醒就糟了！”

    这男子不慌不忙，从袖袋里拿了一串铜铢钱出来，说道：“拿着，等闲来无事同你那两个大人去城里吃吃酒吧？你先下去，出了事报我的名字。”阿扁见钱眼开，虽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得罪那两个鲜卑武人，但仍是收了钱财应答了。

    少年见这男子出手阔绰，言语间不卑不亢，颇有豪侠风范，自是不敢轻视。他示意男子入座，并沏了一壶茶，说道：“先生，请。”

    男子右手接过，轻轻嘬了一口，道：“嗯！真想不到此间山野小店竟也有好茶可品！在下姓赵，名单一个括字，不知阁下……”

    “晚辈姓白，名凤。”少年心想此人自报姓名前来必是有其目的，索性顺势而谈。

    “晚辈？哼哼。”男子冷笑，道：“莫看在下两鬓斑白，事实上，在下年岁尚浅，方才十九。”

    白凤略感疑惑，不过很快便恢复为刚才的自如：“噢？那真是失礼了。赵兄，其实在下也恰好年岁十九。只是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好，白兄果然直言直语，我赵括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白凤不禁心想道：“此人是真豪侠？还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富家子弟？”

    赵括接着道：“在下长话短说。前不久发生了阁下与栈内那伙鲜卑之事，我尽收眼底。白凤兄年纪虽轻，却无丝毫畏惧，实在令人佩服。在下形单只影，欲寻得能人助我成事。是以白兄胆识过人，又似略懂武术，因此特来相见。”

    “这赵括说话文绉绉的，确实不像普通的豪绅之子，不妨作进一步了解？”白凤心想着，旋即问道：“不知赵兄所为何事？”白凤也嘬了一口淡茶，动作缓慢自如，只是眼珠子一直不忘在赵括身上游移观察。

    “实不相瞒，祖上世代行商，在北边乃是一镇之豪强，到了父亲这代更是如此。数月前家父与我带着舍妹行商至阳城，返回时遭匪贼劫掠，家父与舍妹皆被擒获，在下于武师护佑下侥幸逃脱于此地，那武师后来重伤不治身亡。故独留我一人在此留守数月，只等得武人相助。”

    白凤起身，拿起箫袋仔细观察，似是在查检有无破漏。然后拿起一张手帕细细擦拭那支箫，沉默了半晌，道：“我看那两鲜卑武者武艺不凡，更甚于我，你又为何不去寻那二人相助？”白凤心里知道：从方才赵括与店小二的对话不难看出，赵括对那鲜卑武人甚有敌意。而说出此话，正是缘于对眼前这位陌生人的警戒。

    “白凤兄，我现在见到鲜卑人就想起我那被掳走的父亲和可爱的小妹！那伙贼人多是“黄发黄须”的异族之人，即与栈内鲜卑人的外貌相似。”赵括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我不敢想他们正在受到怎样的折磨！”

    白凤抿嘴讪笑道：“赵兄，您这般龇牙咧嘴也救不了他们，不如省点力气商量对策？总而言之，若只我一人，此去龙潭虎穴，必定九死一生。”

    赵括听后叹了口气，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也放松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圆月，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哀伤：想到从前与父亲和小妹的快乐时光；想到如今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眶竟湿润了起来。

    白凤也一同赏着月。举杯喝茶时，余光不经意间也瞥见了赵括的窘境。

    二人于皎洁月光下沉默了许久，迟迟未得出更好的计策。少顷，赵括假借一个哈欠，抹去了眼前的泪水，故作沉闷之态，说道：“白兄，这样你不言我不语颇感无趣，不如继续演奏方才的乐曲吧？”白凤点头回应。

    微风轻拂，蝉鸣鸟和，星月相辉。风中残留着略带寒气的花香，在让人无比舒畅的同时，也有勾起人往日记忆的能力。此间此景，谁人不会生情？此前白凤抚箫而奏想必也是触景生情了罢！

    曲毕，二人伴着烛光饮起茶。赵括先打破了沉默：“白兄既懂得乐律又会武艺，贵师父定非凡夫俗子。”

    白凤听见“师父”二字顿了一会，准备送茶入口的瓷杯也是悬在了唇下，应道：“家师前几天刚去世……”

    赵括知晓礼失，刚欲错开话题。白凤见他慌张了起来，便带着逗弄的语气问道：“赵兄家里做的是何生意？现在各处都有战乱，各地物资紧缺，难不成赵兄家做的是奇货可居的生意？”

    赵括闻后哈哈大笑，说：“白兄果然非同凡人，一眼便看出来我们家生意的门路。把北边的货囤积起来，运到没有这种货物的南边。虽说此举有违侠义之道，但这千里迢迢，路上满是山贼恶匪、奇虫猛兽，我们也是赌上了性命来做的生意啊！这次我们就是赌输了，败得彻底！小妹才第一次随我们远行，怎会遇上了蛮横的胡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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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3）

    就在赵括懊悔不解之际，一伙身心疲惫的汉族军人正为寻到一户灯火通明的人家而感到兴奋。

    一个身材小巧但腿部肌肉结实的人跑在前头，当证实此地确是灯火通明后，便即刻往回狂奔。在几里外的树林里，有一伙汉族士兵们正在歇息。

    三十几号人，有大半是伤兵，其中有三、四个士兵四肢残缺更是只能躺卧于临时搭起的“营帐”内。所谓的“营帐”不过是拿枯枝干叶做了一个简陋的床，以林子延伸出来的枝干当作屋顶，中间围着一个火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微风轻拂的声音交织在夜空。

    士兵们不敢大声言语，大多都在讨论着诸如：粮食吃完了怎么办、受伤的弟兄如何处置等问题。

    有人对着天空乞求一点酒水润肚；有人在抓小虫充饥。他们大都围在营火周围席地而坐，只有几人在外围放哨。

    一位身材挺拔魁梧，嘴唇上下以及脸颊满是虬髯的士兵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与灰尘，拿起放在右手边的砍刀后，奋力向左边的竹丛挥砍，“唰！”一声后，青竹应声倒下。众人纷纷闻声望去，那士兵眼神坚毅，语气决绝，说：“我们好不容易从胡人手里逃了出来，躲过了追兵的堵截，决不能在此地倒下！前去探路的小九很快就会回来。”

    旁边一个脸尖额宽的瘦高士兵站了起来应道：“大哥说得对，诸位舍命出逃，不就是为了金银财宝、锦衣玉食和不再被那群蛮子使唤？现在我们可连一个铜子都没瞧到，决不能让前功尽弃了！”

    探路的小九回来的路上并未歇息，所以很快便回到了营帐处。在快到那里时，他快速移动踩过地上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先惊动了诸士兵，然后他那把与身材极不相称的浑厚声音才传到众人耳边：“大哥！大哥！前面确是有人家，而且还是一间客栈！”小九说完长舒一口气，“大家快收拾好行装，马上出发吧！”

    众人原本低落的士气，貌似恢复了许多。紧接着，小九一人当前，引众人往白凤的方向而去。

    三十几号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在饥渴的欲望驱使下，竟只半炷香的时间便到达了向阳坡客栈的门口。

    阿扁刚刚接过了掌柜的看门工作，心里正抱怨着：今晚没有睡好，还要看门，明明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嘛！然后瘫坐在平日里掌柜所坐的位置，打起了瞌睡。

    “哒哒哒哒……”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扁并未察觉，倒是那富家少爷赵括听觉敏锐，闻声后旋即打开床尾的纸窗看见了那些士兵。随后心生疑虑，便去隔间寻白凤商议。

    赵括走出自己的房间，大跨两步，快速又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到了白凤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咚，咚。”谁知在第三下时，白凤已经把门打开了，这把毫无准备的赵括惊了一下。赵括一进门便蹑手蹑脚地坐到了窗边，轻声对白凤说：“未曾想到白凤兄也同我一样夜不能寐，亦或是被外面的声响所惊醒？”

    白凤轻点一下头，示意以后再细说，“当务之急，要先弄明白这几十号人意欲何为！”二人的视线跟随着黑夜中的人影进入了客栈内，只见有部分人停留在栈外原地歇息，看上去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病，行动非常不利索。随即，二人凑到门旁虚掩着一扇门以偷听外面的情况。

    栈外众士兵走进客栈，带头的便是小九。小九上前轻叩木门，道：“有人吗？”随后观察四周，只见得零星几支蜡烛发出昏暗的光，使面对面的两人能够勉强分辨出谁是谁。残破的桌椅随意地摆放着，上面蒙上了一层浓灰，仿若并不欢迎有客人来似的。

    小九内心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说：“逃命的时候能够有地方落脚已经不错了……”然后，听见了人打呼噜的声音，循音而去，看到了业已熟睡的阿扁。

    小九随即招手示意众人往里走，同时欲唤醒已在梦中的客栈伙计。用手轻拍了一下，不醒；第二下，还是不醒；第三下，小九使劲推了一把，差点把阿扁推倒在地，幸好阿扁在被推的过程中扶了扶椅子把手。

    阿扁揉了揉自己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问道：“谁啊？”小九配合着把脸凑了上去，把阿扁惊得大叫了一声“啊”。这一声，也引得已经进入客栈歇息的兵士皆望向那方。

    “我们想讨些食物和酒水。不知可愿意……”小九边说边用手抚摸着腰间短刃的牛皮刃鞘。

    阿扁先是闻见甲胄与兵刃的撞击声，随机循声看向小九粗糙的手指所抚摸之方向，这才醒悟到—真正的军爷来了，“客……客官，你……你们有几人啊？”

    “不多，就三十几号人。”

    “三……三十？”阿扁已经害怕得舌头打颤，差点没卷起来，“那你得找掌柜的，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那就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一个虬髯满脸的高大男子怒吼道：“别磨磨蹭蹭的，我的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顿好的了！”说完拔出单刀插在了阿扁面前的桌子上。阿扁吓得发出了极尖锐的怪声，身体蜷缩在掌柜平日所坐的椅子上，双手护住了头部。

    一顿折腾后，楼梯旁边的房间门开了，掌柜在门前略显慌张地整理着装，随后拱手上前，微笑道：“各位军爷，请问有何贵干？”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最醇的酒拿来，我们三十几号兄弟正等着呢！”高大男子推开刚想回话的小九，抢先答道。

    掌柜咽了咽唾沫，咳嗽了两声，用比刚才略小的声音，问：“不知各位带的盘缠够不够呢？”

    “你还敢问我们拿盘缠！”虬髯满脸的男子似乎非常愤怒，上前便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嗔道：“如果不是我们在前线打仗，你们能在这安乐度日？”

    掌柜被勒得很痛苦，他瞪大了双眼，满脸惧色，脚尖勉强踮着地以维持身体平衡，说：“这……这世道谁都不可能安稳的啊！”阿扁在一旁尽显无助，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那。

    突然，白天那两个鲜卑人旁边的房间门被打开了，一个矮胖异族武士先走了出来，且大声叫骂道：“刚才是恼人的乐音，现在又是吵架声，你们还想不想让人安稳睡觉了！”

    一脸尖额宽的士兵走向正发泄自己怒气的虬髯大汉，耳语道：“大哥，是鲜卑人，跟追杀我们的那伙人长得一模一样！”

    “鲜卑？”他放下差点被衣领勒断气的掌柜，转头面向那异族武士，“鲜卑！就是你们胡人侵占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钱财和粮食；残杀、霸占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现如今还把我们兄弟逼迫到如此境地！”说完，抽出竖立在木桌上的单刀，指向面前的鲜卑人，命令道：“把他围起来！”

    一个瘦高人影从面前的鲜卑身后窜出，故意慢悠悠地说道：“哼，你们所说的事，我们兄弟俩从未做过，倒是你们这些汉人，现在不就正做着你们口中所不齿之事？”

    “别以为会说汉话，就不是可恨的鲜卑了，一群野蛮残暴的败类！”脸尖额宽的士兵奋力回击，“大哥，我们应当乘此机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随后拔出长剑作战斗之姿，鲜卑武士自当不会示弱，二人接连示出武器准备迎接战斗。

    在合围之中，两方均不敢轻易妄动。一名汉人士兵想从侧面偷袭，怎料多日未曾正常进食补充体力，手脚跟不上思绪，被瘦高异族武士看穿其意图。

    鲜卑武士向后一撤步躲开刺击，顺势降低重心压下马步，扭转腰胯横向挥刀。汉人士兵的胸部转眼间就被活活切开一个大口子，倒下后鲜血旋即喷涌而出，溅射到旁边的土墙上，内脏器官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稀可见。

    这一刀连人带甲一并破开，力道十足，且刀身并未沾上太多鲜血，可见使刀之人技艺之高超。

    鲜卑武士随之发出感慨，并想以此震慑其他士兵，说道：“好久都未曾对人动过刀子了，今天就拿你们来练练手！”

    众士兵自是不敢轻举妄动，想以人数优势围困住这两名武士，待他们露出破绽再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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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4）

    就在两拨人对峙之时，楼上正在窥视的白凤、赵括二人此时内心正做着激烈的斗争。

    心直口快的赵括率先打破沉默，说道：“白兄！我看如此多的汉人士兵，定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去帮他们把那两个鲜卑人铲除吧！”

    “你怎肯定他们定会助你？”白凤冷峻地笑道：“就因为我们同是汉人？”

    赵括肯定地回答：“我身上银钱多得是，我可以雇佣他们！”

    “我问你，强盗跟牧羊人哪一方更可信？”白凤眼睛直勾住前方人多势众的士兵们，仿若凶猛好斗的鹰隼相遇，雄鹰在暗处观察着正在抢掠食物的飞隼，只为寻到最好的时机，将飞隼即将到口的食物夺走。随后问道：“你如何保证汉人士兵不会反悔？”

    “这……”赵括一时语塞，“难道白兄想……可是对方人数众多，我们该如何做？”

    白凤侧目望向走廊尽头，说道：“看见那处安放的酒坛子没，等等我若陷入被围之势，你便在高处用酒坛子发起“突袭”，只要擒住敌将我们便能取胜。”

    赵括心里惊讶于白凤如此临危不惧，但如今的险境也只能一试了，他默默点头。随后白凤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走到木廊边上，左手扶着眼前的护栏，轻盈地翻越了过去。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早已拔出长剑，直直地从二楼跳了下去。

    站在客栈门口的士兵被突然袭来的“飞剑”从背后击中，长剑穿透了没有护甲覆盖的颈部，剑尖沾着红汩汩的鲜血从喉部钻出。随后，长剑迅速被拔出，顺势一甩，血液飞溅至土墙与地上。这士兵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应声倒下--“砰！”，众人目光齐聚于此，只见白凤业已摆好阵仗准备迎敌。

    “大哥！他杀了我们的伙夫！”脸尖额宽的士兵震惊道：“把他围起来！”

    没有参与围攻鲜卑武士的众士兵如同惊弓之鸟，慌忙拿出武器作战斗姿态。顷刻间，白凤被七、八号军士合围，此时那对鲜卑兄弟仍被几号人围困于房门前。

    看起来像是这群“强盗”之首领的高大士兵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随后说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汉人，不如随我们一起把那两个鲜卑人杀了，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白凤默不回应，双手持剑，剑尖对着眼前的虬髯大汉。话语间，一旁的掌柜和阿扁以及那对鲜卑兄弟适才发觉，这位剑法迅猛的年轻剑客是傍晚时才来到客栈的年轻客人。

    众士兵见少年不作回应，心中萌生杀意，白凤身后的一名士兵举刀悄然接近着。

    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三方的对峙均在这赵括眼中，一览无遗。在欲偷袭白凤的士兵即将得手之时，他依照计划，双手举起棕色的陶制酒坛，猛力向斜下方距白凤仅三步距离的军士砸去，发动“奇袭”。

    “砰！”酒坛砸中了士兵的后脑勺，应声碎落满地。碎陶划破了他头部的皮肤，坛中酒水渗进伤口，使其剧痛无比。他扔下兵器跪在原地，双手掩着伤口，发出了哀嚎。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分散，只有那布衣少年正候此机会，对眼前的士兵头领发起攻击。少年跨步向前，身法迅疾如风，剑尖直指虬髯大汉持刀的手腕，欲先缴其兵器，顺势挟持他以威慑更多的士兵。

    但是，白凤低估了经历众多战争、屠杀以及生死一线的战场老兵。

    虬髯大汉虽反应不及，但他多年战斗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他下意识地挥刀向上，把近在咫尺的剑尖挡开了！力道之大，直直地使白凤后撤了一步，长剑的剑尖被弹向了天空。白凤自己胸部、肋部的弱点暴露了出来，表情也失去了方才的冷峻：就像本来平滑整洁的白纸忽然被揉皱似的，他惨白的脸蛋瞬间多了些不自然的褶皱。

    与此同时，第二个酒坛业已击中另一个士兵。不过这次它击中的部位是额头。碎片掉落时划破了脸上的皮肤，伤口随即开绽出一抹鲜红。

    坛中酒水顺流而下渗进伤口，士兵顿时掩面痛苦倒地。这时的赵括已经被发现藏于楼阁之中，两名士兵正欲上楼将其擒住，然而赵括似乎并没有察觉。

    白凤缓了缓脚步，正了正视野，怎料虬髯大汉提刀便往前挥，白凤以其风驰电掣般的身法勉强避开，刀尖擦着白凤的衣襟划开了一个口子。若换作常人，此刻胸膛恐怕早已被横着切开了一个口子，血液与骨头都将暴露于空气中。

    那少年剑客的一避恰好移动到与一名合围的士兵仅距离两三步之地，而那士兵也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剑客刚刚差点杀死了自己的“老大”。

    “受死吧！”士兵卯足力气，准备向前冲刺欲以一招击倒白凤。

    千钧一发之际，楼上传来了赵括的声音：“白兄，小心！”接着便是酒坛碎落满地的声音，白凤斜睨看向已经倒在地上哀鸣的士兵。随之而来的，是赵括用如孩童般天真语气说的话：“哈哈，又中了！不是想讨酒喝吗？我这就让你们喝个够！”

    白凤隐约瞧见有两个黑影正在悄然接近赵括的身边，与此同时，又似恍然大悟般对楼阁上的富家公子大吼道：“赵兄，小心背后！”赵括正欲转身，只见刀光闪过，左臂随之现出了一道血印。

    站在白凤对面的虬髯大汉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用像是计划得逞的语气对眼前腹背受敌的少年说：“小子，你的朋友插翅也难逃了，包括你也是。劝你还是放下兵刃，这样我或许会免你一死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在白凤紧皱眉头，咬紧牙关思考逆转当前形势的方法时，楼阁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一士兵从那里掉了下来，落到地上时头狠狠地撞翻了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晕死了过去。

    原来就在刚才，声称“武艺不精”的赵括居然以一敌二，还把其中一个士兵打倒了！白凤稍理清思绪，便决定再次向虬髯大汉发起进攻。怎料此时大汉已近身至白凤半个身位处，挥刀于空中准备斜劈他，并同时以胜利者的语气发出宣告：“在战场上东张西望的话，你就离死不远了！”

    白凤双手提剑去迎下这一击，剑锋和刀锋直接相遇，结果显然是力量上更占优势的虬髯大汉更胜一筹。一簇火花后，白凤的长剑被劈砍出一个缺口，刃上呈现出如旱田般龟裂的形状。二人相持了半刻，眼见大汉的刀逐渐接近白凤的右肩，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剑客此时业已成为在风雨中摇摆的烛光，随时可能熄灭。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凛冽，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

    只见白凤倏然将支撑脚后撤了半步，把马步扎得更低了。然后改变了持剑方式：原本以剑锋格挡变换为以剑身格挡，同时借着那半步所多积蓄的力量，忽然向前大跨了一步。

    “喝！”少年的身躯一边抵住虬髯大汉的刀压，一边带动长剑向前。

    原来，白凤之前的示弱只是为了寻得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足以一招制敌的机会！

    剑身与刀锋之间摩擦出的火花在空中画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虬髯大汉反应不及，脚步向后踉跄了几下，而白凤手中长刃的剑尖已经越过了刀柄，直指大汉持刀的手腕。

    一抹鲜红在浑浊的空气中划过。只见虬髯大汉手腕中飞溅出血液，伤口深及筋骨，随后手中兵刃“哐当”坠地，左手捂着伤口痛苦地跪在原地。

    白凤登时抓住良机，如箭离弦般“飕”一下移动到虬髯大汉身后，左手抓住他披散的头发，右手持剑抵住他的咽喉。

    “你刚才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白凤边说边使剑锋愈加贴紧大汉咽喉的皮肤。利刃割破粗糙干燥的肌肤，在昏暗环境下略显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沿着剑身流到剑尖处，随后血液聚成水滴状，在虬髯大汉眼前缓缓滴下。

    大汉瞧着自己的血正在不断往外流，内心之恐惧不言而喻。他无助地瞪大双眼望着剑尖，呜咽着说道：“大……大侠，别杀我！”然后颤抖的声线不断发出“呜呜”的哀嚎。在场的其他兵士惊愕之情溢于言表，本就近乎于崩溃的军心在首领被俘后更加摇摇欲坠。

    “叫你的手下丢掉兵刃，然后有多远走多远！”少年语调并没有过于激动，此时仍然冷静得让人匪夷所思。

    而后，虬髯大汉继续嘶吼着，努力不让声音颤抖，较之方才耀武扬威时多了些许像女人般细尖的声音，呼叫着各部下听从白凤的要求，然后在小九的搀扶下拖着因失血过多而乏力的身躯远离了向阳坡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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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5）

    众士兵皆离开客栈后，白凤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后才转头走向那条通往楼阁的木阶梯，寻找那位一同策划奇谋的同伴。

    谁知走到半道，却听见仍有打斗声。于是，那少年剑客赶忙加快脚步赶到赵括身边。

    只见赵括一边与一士兵扭打在木质的走廊上，一边大声呼喊着：“怎能放你走！敢偷袭我，还划破了我最喜欢的衣裳！”

    起先是赵括把那士兵压在身下，趁势用拳不断向着士兵头部攻击，士兵举起双臂掩住头部抵挡的势头。突然，那士兵像是不堪其辱，左腿往上一推，霎时便将赵括弄了个底朝天。

    须臾之后，那士兵欲逆转一直被压制的态势，趁机一边怒号一边扑向那位富家公子。但是因为力量差别过于悬殊，快速起身的赵括轻易地反戈一击，将那孱弱的士兵再次扑倒，并抵住其咽喉，彻底制服了对方。

    “快说，投降不投降！”

    “我……咳咳……我……投……”

    这让人诽笑的一幕，尽收白凤眼底下。

    赵括放开了被他束缚着的孱弱士兵，兔起凫举地站了起来后，还不忘伸脚踢几脚已经奄奄一息的士兵，以再三确认他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最后向白凤走来，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自豪的微笑，说道：“我还以为他们有多强，怎么个个都跟没吃饭似的。”

    白凤一边观察着自己手中破损的长剑，一边回道：“或许是他们确实没吃饭吧……”

    “白兄，你可真有本事。居然真就把几十号士兵赶走了！”赵括一脸钦佩地说：“话说回来，白兄到底是如何想到此计策的？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居然仍镇静自若，真是让在下佩服不已！”

    “所谓擒贼先擒王。”白凤望着手中多了一个缺口的残刃叹了一口气，接着答道：“更何况是一群穷途末路的贼？”

    赵括早耐不住性子，想快些窥得其中玄机，便插嘴问道：“此话怎讲？”

    白凤瞥了赵括一眼，道：“这些话待会再说，赵兄还是先找根绳子把抓来的俘虏给绑起来，我从那群士兵遗下的兵器中寻一把称手的。”随后白凤便头也不回地把赵括甩在原地，后者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乖乖听从白凤的指示。

    白凤随机走下楼阁，赵括反扣着俘虏士兵的双手，紧随其后。二人得胜归来，面上自是少不得喜容。而楼下众人的心情似仍未从方才的险境中恢复：阿扁在一旁轻抚掌柜的脊背，以顺其气息；那对鲜卑武士在搜刮被他们杀死的士兵之遗体，同时嘴里抱怨着这些逃兵比自己还要一无所有。

    众人循着脚步声向楼梯望去，布衣少年只看了他们一眼，便向那堆被丢弃的兵刃走去，紧跟着的富家公子押着一名汉人士兵在面前，踉踉跄跄地走下阶梯。赵括寻见一旁的掌柜，便上前询问有没有结实的绳子。掌柜见面前奄奄一息的士兵，刚刚一直没顺过来的气，竟一下好了七八成，中气十足地说道：“阿扁，快去拿！”

    过了一会儿，用粗绳绑好的士兵被晾在一旁，仍旧神志不清。而掌柜、阿扁、赵括三人候在士兵的身旁。白凤就在这三人的眼底下拾起满地的武器，他一会儿说这把剑的剑锋锈得厉害；一会儿说这把刀过重，自顾自在，于那伙汉人士兵留下的“遗迹”间踱步。

    少顷，鲜卑兄弟中较高挑的武士向白凤走去，眼神中尽现钦佩之情。他叫住了正在觅寻称手兵器的布衣少年，说道：“小兄弟！方才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们两兄弟断不可全身而退。我们鲜卑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是小恩公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兄弟二人定当义不容辞！”

    白凤拿起刚从地上捡起的长剑，微笑着回道：“在下并没有想要助你们兄弟二人脱困。恰恰相反，我只是把你们当作“诱饵”来引走大部分拥有战斗力的士兵。以便我挟持那虬髯大汉，然后把这群强盗赶走。所以，我并不是你的恩人。”

    鲜卑武士不解，道：“敢问恩公是否在轻视我们？”

    事实上，白凤出此言是为了撇去与鲜卑兄弟“施恩者”和“受恩者”这一不平等关系——他想要的是得力的伙伴。他深知人心的复杂，鲜卑人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心甘情愿与自己为伍，最稳妥的做法便是让双方的利益相关。

    出于这样的原因，白凤回道：“当然不是，在下只是把心里话讲出来罢了。但是，我劝你们兄弟二人速速离开此地。据方才士兵所言，追兵很快便会寻到这里。”

    “可……这天涯海角，我实在不知该逃去哪了。”鲜卑武士望着门外还是黑蒙蒙的天空，循着星光向前，越望越远。

    “回北方去吧。”白凤走到他的身旁，二人肩并着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你的兄弟不是都厌倦中原的生活了吗？正好，我和我的朋友也要往北面去……”

    鲜卑武士微笑着看向少年剑客，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那……请问，我和我的兄弟可否与你们同行？”

    白凤默不作声，只回以一个同样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的汉人名字是拓跋忡，我的弟弟名叫拓跋犷。”鲜卑武士拱手致意，然后看向自己身后，“咦！他人哪去了？”

    “我方才见他一脸疲惫地回房去了。”白凤说道。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睡觉！”

    布衣少年被眼前这个高自己一头的异族武士弄得笑咧开了嘴，接着说道：“不用如此着急，拓跋兄。我们大可等第一声鸡鸣后再出发。”然后拱手回敬，道：“在下白凤，请多指教。”

    二人就在那张已经折了一半的破角桌子前达成了协议。

    旁边的赵括一行人皆将所闻铭刻于心，几人都被这中等身材的布衣少年所刮目。特别是掌柜：先前他对白凤的印象仍旧停留在那个不识物价、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但在下一刻，一切旧的认知都被泯灭了。

    赵括见那二人言笑晏晏，以为已经谈好，便欲过去了解情况。

    “白兄！看你们二人相谈甚欢，差点不忍中断这谈话。”旋即意味深长地看向拓跋忡，两个人对视了半刻。然后赵括一把拉住白凤的臂膀，远离了那鲜卑人拓跋忡，降下声音说道：“你怎么能无视我的意愿，直接与人达成协议，是我雇佣你的啊！”

    看着赵括几近龇牙咧嘴地说着，白凤反而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说：“这就是眼下最合理的计策，若是赵兄还有更好的办法，大可不必依我之意行事。”

    “要有更好的方法，还要找你帮忙？”赵括一脸不情愿地小声嘀咕着。

    “赵兄，你就试着放下成见，慢慢接纳他们吧。”白凤面对着眼前这个高自己半头的少年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哄孩子一般说着：“若是没有他们，我们俩或许都活不过今晚，所以他们也算是我们半个救命恩人呐！”

    再三思量过后，赵括只好听了白凤的劝告，去同拓跋忡示好，并承诺事成以后会给予丰厚的酬劳。事情到这终于暂告一段落，诸位也终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待到众人皆回房歇息后，唯独白凤一人留在原处，拿着刚寻得的铁剑挥舞着。试过新兵器后，才想坐下歇息，忽然被烛台上忽闪忽灭的火光夺取了注意。

    原是灯芯快要燃尽了，那少年剑客自然便下意识地想去更换掉。走近时，却被那细小的温暖困住了似的，像是陷入了沉思，忆起了些往事。

    他凝视着火光半刻，直至它彻底熄灭。走到客栈门口，看向那鲜卑人拓跋忡方才所视之方向——亦是他自己所来之方向，默默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后，约好的四人整装待发。就在白凤前脚刚踏出客栈门口，掌柜的声音便让四人止住了脚步。

    “各位贵人，请留步！”

    白凤迟疑了半刻，不解道：“怎么了？是房钱不够吗？”

    “还谈什么房钱啊！各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不消说，我这店定是没法子开下去的了。所以我打算离开这，回老家去。就是我那伙计……你看我自身都难保了，要是再带上一个人，岂不是让路途更加凶险了？所以……”

    “所以你想让他和我们一起走？”

    “哎……对对……”掌柜连忙应答，“那孩子是我从一个破落小村子捡到的，自打那天起就一直让他在我身边当小伙计，没见过多少世面。不过，他洗衣、烹饪这些杂务样样精通的！路上也能帮助你们。况且，让他跟着你们几个武艺高强的侠士，总比跟着我这老头子强……”

    白凤看着躲在掌柜身后的小伙计阿扁，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便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这可不收留不干活的人。”白凤边说边解开身上的包袱，说道：“除了洗衣做饭这些杂务，在下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阿扁兄弟。”说罢，白凤把身上那支箫和那个葫芦交给了阿扁，并说道：“这两样东西，对在下而言是非常重要，请阿扁兄弟你务必保管好。”

    “我，可以吗？”阿扁的舌头又开始打颤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伙伴了。”

    俄而，掌柜临行前对阿扁嘱咐了几句，引得阿扁像个姑娘家似的涕泪纵流。最后还是白凤再三保证会保护好阿扁，才让两“父子”分开。

    就这样，赵括与白凤等五人便踏着晨曦洗濯过的山间小道，开始了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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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1）

    晨露浸润过的草地和野花皆带着别样的芬芳，同行的五人则踏着芬芳往阳城的方向前进。

    出发半日后，众人便寻得一处汩汩流淌的小溪边暂作修整。昨日一夜未能入睡的白凤借着片刻的休憩躺在了杂草中央，伴着“喓喓”鸣叫的蝈蝈；在翠绿间来回跳跃的蚱蜢，以及鼻中沁人的芳香，悄然入睡。

    突然，少年的耳边响起了些火焰炙烧的“嗞嗞”声。睁开眼一看，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火海，方才的绿意盎然倏然间诡异地消失无踪。

    那少年剑客的呼吸愈加急促，只因为他看见眼前有一个男人正匍匐在地上，脊背上插着一把剑，奄奄一息。男人面向着白凤，欲伸手抓住少年似的，嘴中念念有词：“凤儿……凤儿……”然后举着向前张开的手，痛苦地死去了。

    男人旋即被烈火侵蚀，烧成了灰烬，火海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漆黑之中，一个个与少年相似的汉人面孔围绕在周围:他们在肆意、疯狂地嘲笑着：嘲笑死去男子的无能；嘲笑那少年的胆怯！

    而在无尽繁杂的笑声之中，还断断续续传出了女人凄厉、悲惨而尖锐的哭喊声……

    “白兄！快醒醒！”赵括摇晃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呼吸杂乱无规，满头虚汗，像是发了什么急病似的。

    噩梦的爪牙在此之前紧抓着白凤的意识，在听到赵括的呼喊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在过去的梦境里。

    但是在现实里睁开眼远比在梦里睁开眼困难。白凤愈是想摆脱那些充满恶意的笑声，愈是感觉被缚得更紧。心里的那一根“弦”被名为“过去”与“现实”的两个大手绷紧着，异常之紧，仿佛随时都要断开！而断开之际，则表示他的意识业已临近崩溃。

    少顷，拓跋忡手里拿着片绿叶子便迈着大步匆匆赶来，作势要白凤张嘴含下。赵括睹见这状况，即刻将那位鲜卑武人的手臂架开，并大声怒吼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就往他嘴里塞了？”

    “赵公子，这是安神定心的草药。在我的家乡，遇见白兄弟这种情况的人，只要含一片这小叶子在舌下，片刻后便能醒来，你就相信我吧！”

    看见拓跋忡急切的模样，赵括也不再阻拦，然后便扶起早已被汗水和泥土遍布身体的白凤，让他含下了草药。

    此时仍在与梦魇争斗的白凤忽然觉得舌下一片清凉，顷刻后，这股清凉之感便掠过胸脯，让少年方才绷紧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下来。他循着呼唤自己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白兄！你终于醒了！”赵括看上去显得比任何人都高兴，大喜道。

    拓跋忡也关怀地问道：“白兄弟，你没事吧？”

    “我……我只是做了个噩梦。”随后，白凤把含在舌下的草药拿了出来，问道：“这是薄荷吧，‘安神定心，提神醒脑’。是赵兄给我含下的吗？”

    “原来这小东西这么有用？”赵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并向拓跋忡讨了一片来含下，连连惊道：“身心舒畅！身心舒畅啊！”

    白凤听罢，恍然道：“真是谢谢拓跋兄了。”接着又看向赵括，打趣道：“我就知道赵兄不会如此博学，他可能还以为这是毒草呢！”

    “白兄，你不必如此讽我吧。要不是你把我吵醒了，我才懒得管你！”赵括看着白凤，气鼓鼓地说着：“再看看你这副模样，出去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赵家的门客！”

    白凤蹭了蹭脸颊，衣服被些许沙泥沾上，头发也是凌乱不堪。少年桀然一笑，仿佛想起了方才的噩梦，转身便去河边洗漱整理。

    瞧着河里倏来倏往的小鱼，以及被周围的林子映得翠绿的湖面；闻着鼻间来自大自然醉人的清香，听着身后赵括和拓跋犷引人发笑的对话。白凤感到一种无可替代的真实萦绕在心头，这样的真实足以将梦里的“魑魅魍魉”驱散得一干二净。

    “死胖子，把薄荷草拿出来！”

    “不行！这是我摘的，有本事你自己摘去。”

    “本少爷要吃‘薄荷炖鸡’，你不给我就今天就别吃饭了！”

    阿扁看他们争持不下，就劝了一句：“其实没有薄荷也能做得很好吃的……”

    众人饭后休憩了片刻，相较其他三人的肃穆少言，阿扁同拓跋犷倒是有说有笑，显得十分怡然快乐，全然不似是昨晚才经历过生死的人。

    “阿扁，我好喜欢你啊！下次也要做‘薄荷炖鸡’给我吃。”拓跋犷边说边用手肘内侧锢着阿扁的颈项，略显亲昵地说。

    “拓跋兄，你别这样，我要喘不过气了！”

    余下三人皆只饮着水汤望着他俩，若有所思。

    赵括嘴角掠过一丝不屑，说：“想不到他们不过才认识半日，就已如此熟络。”

    “或许是他们前世修来的因缘？”

    “哦？白兄也信这神佛之说？”

    “只是略知其中一二。”白凤放下手中的木碗，随即说道：“百世修来同船渡，前世修来共枕眠。能遇见诸位，与诸位‘有难同当，有食同享’，是上天给予的因缘际会，更是我们自身修得的福缘。这句话也只是希望相知相遇的游子们能珍惜这段情缘罢了。”

    赵括听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大道理我是说不过你。只是为救舍妹，难道非得走阳城这一趟不成？”说着，他用喝完汤的碗盛了一满盏从客栈带出来的美酒，一饮而尽，接着说：“在我看来，那群当官的就是拿人钱财，却不与人消灾的酒囊饭袋！”

    “那伙贼人数量众多，为害颇深，想必官府对他们的大致行踪有所了解。况且仅凭我们五人，要成功救出赵兄的妹妹，风险未免过大。”

    “那……我可全倚仗你们了……”赵括口齿不清，怕是烈酒所致。

    拓跋忡回道：“赵公子还是别喝了吧，还有半日的路要赶呢！”

    “好！我……不喝了……”

    白凤与拓跋忡相视一笑，心领神会。赵括与鲜卑异族人的矛盾总算是暂时解决了。五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而脚步虚浮、仍为酒醉所困的赵括由拓跋忡帮扶着继续赶路。

    林间的飞鸦仍在嬉戏，鸟雀的歌声迤逦缠绵。只可惜他们无暇顾及这些良辰美景，因为前方的道路只会愈加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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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2）

    黄昏将至，残阳将前路染得通红。乌鸦凄厉的叫声盘旋在天边，它们停在路旁村庄的残骸上，或是在掇食着地上的残羹冷炙，或是在望着往这边走来的五人。

    白凤看见脚边破败的房屋杂草丛生，脸上霎时露出了无法置信的神情，不禁感叹道：“怎么会这样……”

    赵括听见身旁友人喃喃自语，好奇地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前面便是阳城的西门。”白凤回道。

    “噢！”赵括瞪大眼睛看向白凤，仿佛知晓了什么秘密似的。

    阳城的城墙十分破旧，不仅杂草丛生、缺砖少瓦，在大门的右侧还破了一个大洞，这大洞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通过。

    五人见门前并没有士兵把守，于是径直走了进去，怎料门旁有一个衣衫褴褛之人上来便抱住了赵括的大腿，哭喊道：“爷啊！给小人赏点钱吧！小人好几天没吃饭啦……”

    待那赵括反应过来方才发现，此人不止满手烂疮，还长得奇丑无比。他带着一顶无檐破布帽子，脏兮兮的脸蛋上一条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瞧见那双沾满黑色泥灰的脏手，以及手上烂疮里欲滴下的黄色脓水，赵括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被那怪人死死拽着，才得以勉强留在原地。

    “你……你快放开我！我给，我给！”赵括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串吊钱，但是却遭到拓跋忡的制止。

    “赵公子，财不可外露啊！”

    赵括看了看四周往来行人稀少，荒凉破败的气氛，便自信地回道：“拓跋兄，是你想太多了，还是拿钱打发他走吧！”

    白凤默不作声，只是在一旁细致入微地观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乞丐手上的烂疮，似曾相识。乞丐看见长长的吊钱立马放开了赵括，连连道谢。

    “你知道哪有客栈吗？”阿扁操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推开面前在整理衣装的赵括问道。

    小乞丐慌张地收起吊钱，往身后的小巷指了指，颔首回答：“拐过前面那条巷子后一直走就能看见一间。”

    “阿扁，把我们剩余的干粮分一半给他吧。”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凤，忽然抛出这样一句话。

    阿扁一脸不解，看着小乞丐格外瘦小的身体、烂疮旁惨白的肌肤，以及细嫩的声线。他心里明白了：白凤是在可怜这个孱弱的孩子，况且也到了物资更为丰富的城内，只要有钱，置办粮食衣物较之从前容易了许多。于是便把身上携带的白面馒头分了一半给小乞丐。

    与小乞丐阔别后，五人便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小巷在旁边高大瓦房的阴面，因常年没有阳光照射，让人感觉各外阴森。一阵风刮过，都要不禁紧缩着身体，以对抗那一瞬的寒颤。

    走在前头的白凤忽然叫停了身后的四人，只见前路慢慢显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小心！”白凤吼道。

    一个拿着奇怪长钩武器的高瘦男人站在左侧；另一侧则是一个拿着像伐木斧般大小的斧子，拖着几乎八尺的庞大而浑圆之身躯的男人。他们都穿着偏灰暗的紧身衣，远远望去，和周围的环境近乎融合。

    “已经太晚了！可怜的外乡人哟，赶紧把钱交出来！”拿斧子的男人说道。

    白凤一行人小心地往后慢慢挪动，怎料此时背后也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想跑去哪呢？小肥羊们。”

    赵括往后一看，一手持大刀，坦胸露乳的彪形大汉站在那，胸口浓密的绒毛格外引人注意。在众人意识到陷入到匪类的包围时，赵括突然大喊了一声：“哇啊！你们快看！”其余四人旋即往赵括所指之方向——彪形大汉的身后望去。只见方才阔别的小乞丐躲在巷子那头的边上，手里还拿着阿扁给予的白面馒头。当他发觉被赵括他们看见后，不禁在额间流出了汗滴，那条在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左嘴唇角的“伤疤”竟从他的脸上滑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赵括火冒三丈，不断斥骂其为骗子：“这个小骗子，居然出卖我们！”

    拓跋忡一脸无奈，只好拔刀应战。而小乞丐发现“伤疤”露馅后，捂着左脸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两拨人对峙了许久，白凤一行人由于人数较多，迫使匪贼不敢轻举妄动。为了保护不通武术的阿扁、赵括二人，白凤决定由自己与拓跋犷一组，去对抗那个拿长钩武器的男人，以及那个使巨斧的男人；而拓跋忡则保护他们二人的背后，独自一人应对那彪形大汉，不会武功的二人便处在白凤与拓跋忡之间的位置。

    首先行动的是拿着长钩和手持巨斧武器的二人，他们先是一左一右互相拉开距离，而后缓慢地向白凤、拓跋犷二人靠近。

    几乎同时，使长钩的男人向拓跋犷发起攻击，他故意向拓跋犷的刀上发起佯攻，想利用钩子限制住拓跋犷的武器；而使巨斧的高状男人更是直扑白凤的长剑，欲使其像树木一样：即使只是经受一次猛烈的兵刃相交，剑上也不免会出现裂痕。所以白凤只得左闪右避，时不时还得提防长钩的偷袭。

    白凤一边抵抗一边思忖着：“他们的战法就是先缴掉对方的武器！并且他们的配合十分默契，想必已经一起共事多年。而自己与拓跋犷不过相识一日，久斗下去，唯有一败。另一边的拓跋忡与那使刀的彪形大汉斗得难解难分，若是连拓跋忡也撑不住了，后果不堪设想……”就在白风苦思明策不得的顷刻后，一个细嫩的声音从白风的身后传到了巷里众人耳边。

    “官差大人，就在前面！”接着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几十号士兵分别从巷头和巷尾包围而来。

    “把武器都卸了，如若不然，格杀勿论！”领头的枪兵威风凛凛，唇上留了两撇八字胡须，而唇下则蓄上了山羊胡。锐利的眼神让人不敢违背他的指令。身披汉军甲胄，右持红缨枪，高约七尺，身姿矫健。

    众人闻后纷纷丢下兵刃，那彪形大汉一脸不屑，愤怒地看着带头的枪兵，然后被两个士兵带走了。最后，持械相斗的两拨人都被带回了阳城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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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3）

    “堂下何人！”

    “在下赵括，北方御夷镇人氏。”

    “噢？”案前的判官略显迟疑，问道：“你跟御夷赵家有何关联？”

    赵括回道：“赵家家主赵苇是我的父亲。”

    判官缓抚长髯，惊叹道：“原来是赵公子啊！御夷赵家与我阳城素来有通商贸易之举，而你的父亲更是我的好朋友啊！只是不知大公子只身一人到我阳城有何贵干？”

    “家父遇上些事情，详情还是待眼下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

    入夜的县衙内与白凤一行人刚入城时所闻所见之冷清截然不同，全因这里齐聚了五位不知名的外来者，以及被抓获的三名贼寇。

    “那赵公子身边的几位是……”

    “他们是我的门客，大人大可放心。”

    “许某有一事不解。”许太守缓了缓语气，说：“这二位鲜卑人也同是公子的门客？”

    赵括毕恭毕敬，回道：“大人不必介怀，他们确是在下的门客。”

    许太守语重心长地回忆道：“要知道十年前的‘七镇之乱’影响颇深啊……”

    “那大人怕是不知道‘御夷镇’这‘御夷’二字，便是因为那里的汉人和鲜卑人都互相理解、包容而来的。”

    “闲话不多说，你可知晓那三人是何人”许太守指着赵括身旁的三人说道。

    赵括摇头否认道：“在下确是不知。”

    “那三人正是近月来为害阳城的贼寇——‘黑风三煞’！本城卫兵追缉多次未果，这次全倚靠赵公子才能将其捉拿归案呐！”

    “不敢当，不敢当。”

    赵括一行人左侧是那“黑风三煞”正被五花大绑着，而偷偷溜走的小乞丐则在右侧。

    “要杀要剐，随你便！”使刀的彪形大汉怒吼着，并且一直对着小乞丐的方向龇牙咧嘴，其面目之狰狞，让小乞丐一直低垂着头颅，不敢言语。

    许太守拿着桌上的令牌，扔了出去，说道：“掌嘴，三十下！”彪形大汉被重罚，但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哀嚎，他身上只传出掌嘴的“啪啪”声。身旁两个同伴深低着头，不敢跟随着他一起藐视公堂。

    “小乞丐，你别害怕。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事情发生的经过。”许太守降下声音，向小乞丐问道。

    怎料赵括突然说道：“大人，您不能相信他。就是他引我进了深巷里，才中下贼人设下的埋伏！”赵括走到小乞丐面前，撕掉了那条“伤疤”，满怀自信地说：“你们看，这条伤疤是假的，更不用说手上的烂疮了！”

    “不，这手上的烂疮是真的。”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赵括的话语。

    赵括一脸不解，反问道：“白兄，怎么连你都看不清真假了？”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才会知晓这些烂疮是真的。”话毕，白凤隔着赵括远远凝视着小乞丐，不再出声。

    “你们两个年轻人，稍安勿躁。”许太守说道：“这位白公子说得不无道理。若这小乞丐是那‘黑风三煞’的同党，那他断然不会来县衙报官。”

    “什么！是他报的官？”赵括惊诧道。

    白凤对着赵括说：“赵兄，有时候事情不能只观其貌，而不知其中内涵，我们还是听他的解释吧。”

    “小乞丐，回答刚才的问题，不必害怕。”许太守接着说道。

    小乞丐摘下破布帽子，一头蓬松而乌黑的秀发齐肩披落。他拉下袖口，遮挡住手上的烂疮，并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泥灰。一旁的赵括目不转睛，微张的嘴暴露出内心之惊讶，公堂中的其他人皆是如此——小乞丐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虽然衣着褴褛，但是仍遮盖不住她精致小巧的五官；虽然脸无血色、满面风尘，但是仍不能磨灭她双眸里闪烁的青春与天真。

    “大人，民女名叫姜玲，是阳城外城向阳村人氏。我不是存心要欺骗赵公子的，实在是因为女儿之身，为了避免出门在外乞讨时诸多不便。所以捡了一块猪皮，做成了伤疤的模样……”

    许太守紧锁眉头，想尽快知晓其中前因后果，说道：“你接着说。”

    “民女一如往日，蹲伏在城西进行乞讨。有幸能遇上赵公子肯施舍钱财，以及白公子赠予的馒头，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的恩情。”话音刚落，姜玲便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在准备磕第二个响头的时候，白凤过去阻止了她，并搀扶着她站了起来。

    “姜姑娘，这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你不必记挂在心。”

    姜玲忽然提高了声音，即使这声音依旧那么细嫩、无力：“不，若没有恩公们施舍的钱财食物，我和弟弟或许会饿死街头。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赵括一洗方才的倜傥身姿，内心万般羞愧。姜玲接着话语，说道：“在与恩公们分开片刻后，这三人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瞧着他们一身黑衣，手持兵器，想起了传闻中的‘黑风三煞’，顿时心生恐惧。原是这‘黑风三煞’刚才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意图某得赵公子身上的钱财。他们以生死相要挟，我念及家中的弟弟，才将恩公们的行踪告诉了他们……”

    “然后你就把所见所闻通告到了县衙？”许太守问道。

    姜玲点点头，斜睨着眼看了赵括一眼，而后又迅速颔首，不再言语。

    许太守又关怀地问道：“容许某多言一句，姜姑娘手上的烂疮是怎么回事呢？”

    “这……这是以前落下的病。”姜玲右手抓着左手手肘，紧缩着身躯，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许太守叹了一口气，说：“好。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本官宣判：将‘黑风三煞’收监，即日问斩！”

    退堂后，赵括与白凤二人来到许太守的书房欲商讨正事，其余三人都回去客栈打点行装了。许太守点燃房内的油灯后，熟练地一边签阅公文，一边回答赵括的问题。

    “许大人，你可知道近月来有商队在阳城附近被胡匪袭击？”赵括上前便急切地问道。

    “难道那是赵家的商队？”

    “正是！家父与舍妹都被贼人所掳，在下势单力薄，只得求助于官府。”

    许太守叹了声气，无奈地说：“实不相瞒，许某早在半月前就已征派阳城所有守城卫兵前去征讨那伙贼寇。现在城内只有那几十号民兵了。”

    “那可有那伙贼寇的消息？”

    “详细的情况你们去问民兵教头武义吧。不过你若是想借兵、借人手，那可真是恕难从命了。阳城才刚解决‘黑风三煞’的案子，急需人手巩固治安，恢复民众的正常生活……”

    “那……好吧。”赵括回答道。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说吧！”许太守语气坚决，赵括和白凤只好另作打算。

    县衙外的石狮子下，姜玲站在那已等待许久。见赵括、白凤二人终于从里面出来，她便走了过去，拦在半道上，说：“赵公子、白公子，姜玲在这里再次谢过两位恩公了。”

    “没有你去报官，我们断不会那么容易脱困，所以姜姑娘对我们也有恩呐！”白凤微笑着说。

    姜玲嘴角上扬，微微斜睨着双眼看向赵括。只见那赵括似是故意低着头颅，装作局外人般。姜玲接着说：“白公子，姜玲有一事相求。”

    “说吧。”

    “既然白公子见过我手上的烂疮，定是知晓我性命已经不长了吧。所以，能否请你帮我的弟弟姜明找一户好人家来照顾他……”

    白凤皱着眉头，说道：“好吧，我会尽力的……”

    赵括听后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论实在太荒唐，简直无法原谅自己。而白凤也似乎随之想起了某些往事，三人就站在那沉默了半刻，直到姜玲说出了下一段话才得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赵公子，能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吗？”

    “我？我……我十九。”赵括吞吞吐吐地说。

    姜玲略显俏皮地说着：“我看你两鬓长满白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想不到年纪比我还小，嘻嘻。”

    赵括懊悔地说：“姜姑娘，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冲动，说了些不对的话……”

    “没关系啦！嘻嘻。”姜玲绽开的笑脸，即使是在那张病态的小脸上，也足以温暖赵括的内心，让他不至于如此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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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4）

    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密密麻麻地洒在天边，照亮着圆月下徒步的二人前行之道路。他们穿过刚才激战过的深巷，走进了那间原本想要到达的客栈。拓跋忡、拓跋犷、阿扁三人早已上床入睡，然而白凤、赵括二人连晚饭都没有吃。

    赵括和白凤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上，前者呼喊道：“堂倌，快过来！”

    “哎，小的来了。”坐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堂倌正了正衣冠，把一条有些发黄的白抹布披在左肩上，匆匆地赶去了赵括身边，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说道：“客官，你终于来了啊！许太守特意吩咐小店要好好招待本城的英雄，想要吃点什么？”

    “额……你们店最有名的菜是什么？”赵括问道。

    “小店的‘酱牛肉’远近驰名。”

    “那就给我来两斤！”

    堂倌转身便去厨房督促上菜，随后赵括对着白凤说：“这吃牛肉，怎么能没有美酒相伴，待我去寻一两壶来。”

    “赵兄，我就不必了。”白凤说道。

    “你不喝酒？那你整天带着个葫芦作甚？”

    “那个葫芦，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况且葫芦只是个容器，不一定会拿来装酒。”

    “啧。白兄，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那好，我自己喝！”话音刚落，赵括便离座寻酒去了。待他回来时，“酱牛肉”也已经送到，于是二人边吃边聊。

    赵括率先发问道：“白兄，你看我都自报家门了，你不说点关于自己的事情，过意不去吧？”

    “好吧……”白凤嘬了一口茶，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认得姜姑娘手上的烂疮吗？”

    赵括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的义姐就是得了这种病死的。”

    “义姐？”赵括用手掌般大小的陶碗盛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你为何会有个义姐？”

    “在到阳城的路上，我们曾经过一处村庄的残骸，也就是城西的向阳村。我，曾在那里生活过。”

    赵括微醺着说：“这……这我知道，那时候的你举止太反常了。那你的父母呢？”

    白凤看向窗外的明月星空，眯缝着双眼，泪珠萦绕在眼眶，说道：“六年前，鲜卑铁骑攻向阳城，踏平了向阳村，我的父母皆惨死于士兵手下。若不是义姐拼死相救，我恐怕也跟着父母一起走了。”

    赵括那张本因酒醉而放松的脸，在听完那段话后严肃了起来，同情地说：“白……白兄，你还好吧……”

    “呵。”白凤冷笑道：“每次看见姜姑娘，总会想起我的义姐。若不是为了让我能活下来，她断不会得上那不治之症。”

    “额……那之后的六年你都在干嘛？”

    “我遇见了我的师父，那支箫和那只葫芦便是他老人家的东西。”

    赵括恍然说道：“怪不得你总把他们带在身边。”随后他夹了一块牛肉到白凤的碗里，说：“白兄，吃点菜缓缓。”

    “别喝酒了，明天还要办正事呢。”

    “好，我不喝了。”赵括擦干嘴角残留的酒滴，说道。少顷，二人相谈进食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翌日，白凤与赵括一大早便整理好仪容，打算去拜访那民兵教头武义。来到许太守指示的地方后，他们便着手寻找武义的行踪。

    石头砌成的外墙内矗立着三栋土砌的瓦房，中间规模最大的瓦房前放着一排各式各样的长枪：有长的、有短的，有纹上华丽龙纹的，有带红缨的。而它们都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相同点——枪身一尘不染，枪头银光闪闪。想必是它们的主人爱护有加所致。而规模较小的两间瓦房分居两侧，三栋房屋中间围出了一个较大的空间，那民兵教头武义平日里应该就是在此练武的。

    白凤、赵括二人径直走向中间那栋屋子，因为它的大门是敞开的。走近一看，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正在打扫房屋。赵括上前询问：“请问民兵教头武义是否居住此地？”

    妇人抬头望见两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略显慌张地答道：“你们是……”

    “是许太守让我们来的。”白凤拱手上前说道。

    “噢，我这就叫他出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单衣的精状男子走了过来。他先开口说道：“两位少年英杰，武义真是有失远迎。”

    赵括回道：“不必多礼，我向许太守询问的事，你可清楚？”

    武义镇定地说：“在下明白。实不相瞒，事实上我与那出城征讨的卫兵一直通过‘飞鸽传信’保持联络。所以他们的情况如何，我大致能了解。”

    “请武兄速速告知予我。”

    “目前他们位于贼营南面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与贼寇形成僵持对峙的局面。但在兵力上：敌人有五百人，战马一百多匹；我们只有四百人，而战马则只有各部的指挥官和探子才有，顶多只有三十匹。所以兵力上我们处于下风。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吧。”赵括说道。

    “好消息是几日前我们从贼寇手中救回了一百多名被掳的民众，其中可能有你要找的人。”武义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而坏消息则是，一百多名民众意味着要分一部分兵力去保护他们，这使得战局更加不利。”

    “难道就不能先把民众撤回阳城？”白凤问道。

    “这样做风险太大了，那群贼人派遣了流动的骑兵岗哨在营寨周围。如果分一部分兵力保护民众撤退，敌人会乘机进攻营寨，兵力本就处于下风的我们几乎没有胜算；如果全军撤退的话，我们的军队便前功尽弃了，贼寇只会愈加猖狂！”武义看着白凤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那能不能带我们去营寨？”赵括急切地说。

    “赵公子念亲心切，我能理解。但路途上的岗哨非常危险，毫无人性可言。他们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抓回去供他们奸辱！”

    赵括看着地面，悲戚地说：“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武义见赵括如此消沉，斩钉截铁地说道：“有一条远离大路的小道，路上可能没有岗哨，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同行的人尽量要少。不然，风险会更大。”

    赵括和白凤对视了半刻，互相点头致意。

    “那二位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白凤打趣着说：“我看赵公子肯定是等不到明天的。”

    “现在就出发！”赵括眼神坚毅地说。

    “那待二位准备好，我们便到城北集合。”

    白凤与赵括二人离开武义的家后，就直接回到客栈同拓跋忡、拓跋犷、阿扁三人说明情况，最后决定让拓跋犷与阿扁留在阳城，保护他们的个人财物。而拓跋忡则与白凤、赵括二人同行。

    三人在早市上徒步，竟见到已有许多商贩、行人在街上：有卖菜的菜农、卖肉的屠户、卖山里动物皮肉的猎户，也有贩卖各种手工艺品的匠人。跟白凤他们刚来时所见之情景截然不相同。三人边走边聊，饶有兴致。

    “阳城不愧是南方的商贸重镇，货物之繁多，人流之兴旺，远超我所想象。”赵括说。

    “毕竟这里也曾是国之都城，那日我们所见之荒凉，应该是人们畏惧‘黑风三煞’的缘故。”白凤回应道。

    拓跋忡则在心里感慨道：如此繁荣的街景，曾经被自己的族人所摧毁，如今又将岌岌可危……对于早已厌倦战争和杀戮的他来说，并不愿意让历史重演。

    就在拓跋忡暗自思忖时，前方的武义正向白凤一行人招手示意。他身着铠甲，手腕脚腕都捆上了纱布，一个护心镜放在胸前，身后背着两支短枪，右手拿着一杆龙纹长枪，俨然是一副要上战场拼杀的模样。

    “赵公子，你们穿上这些鳞甲吧！”武义手里拿着三套破旧的鳞甲，看上去仅能抵挡住一次强力的攻击。

    白凤、赵括相继穿上铠甲，拓跋忡却拒绝了。

    “我身上穿着的皮甲足够了。”

    “那好吧，还未请教阁下名讳。”武义问道。

    “拓跋忡。”

    四人在大路上走了十几里，便拐道走入小道。小道非常狭窄，荆棘丛生，蕨类植物繁茂，一不小心皮肤就会被刮伤，而且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所以贼寇的岗哨很难发现或者设伏。众人一路还算平稳地行进着，四周出奇的安静，仿佛声音皆被凝固了似的。白凤、赵括、拓跋忡三人因不知地形，只能一路循着武义走过的路径前进，很难再去注意周围的物事。

    “听，有水流声。”武义终于舒缓了紧绷的神经，说道：“只要通过前面的木桥，很快就能到营寨。”

    说罢，众人很快走出了小道，顿时豁然开朗。眼前一根断木做成的桥横跨两岸，宽度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而桥下两三丈是湍急的水流。水流撞击石头和两岸发出的声音充盈在四人的耳边。

    他们依次过桥，白凤走在最后边。突然，对岸射出了一只冷箭击中了白凤的脾脏部。白凤四肢顿感无力，失去平衡掉到急流下边。

    武义循着箭矢发射的方向掷出了自己的短枪，只听见一声惨叫，一个汉人贼寇从植物丛中应声倒下。赵括、拓跋忡二人急切地呼喊着白凤的名字，中箭的白凤却被水流越冲越远，直至没了踪迹。那二人只好作罢，跟着武义加快步伐前往营寨商量对策。

    被水流冲到下游的白凤昏迷了许久，不知从何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脚上绑着串铜铃，身着黄绿色衣服的修长身影。然后体力不支，再次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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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5）

    身怀箭伤的少年淌血在河流旁，失去了意识。待其恢复意识，已经是半夜三更之时。昏睡了一日的白凤被眼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所吸引，他慢慢睁开眼，原是篝火在夜空里左右摇摆所致。他看向火光的背后，一对细长而黝黑的眼眸与他对视了半刻。

    “你醒了？你终于醒啦！”说完，那对眼眸的主人便绕过中间的篝火来到白凤身旁，走过去时脚上还响起铜铃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音。

    白凤观察四周，发觉原来自己身处在一个树洞之中，正虚弱地靠在树干上。他身披着自己的衣服，箭伤处虽然被处理过了，但仍会隐隐作痛。借着摇晃的火光，他看见随声而来的修长身影，想起了在昏睡前似乎曾见过，莫不是这个姑娘救了自己？带着疑问，白凤定睛想一睹恩人的芳容。

    少女面带笑脸。两眼弯似月牙，鼻子修长挺拔，纤薄的小嘴微张，面如白玉，眉宇间颇有几分异族之韵味，但是她乌黑的辫发和双眸又跟异族之人相去甚远。少女靠近白凤后便作势要褪去白凤的衣裳，少年惊慌失措，不小心动了伤口，痛苦地发出呻吟。

    少女稍显埋怨地说：“不要乱动嘛！让我看看伤口！”白凤闻后褪去了衣裳，任由她检查处理。

    “伤口已经快愈合了，幸好只伤到皮肉，如果箭矢再深一些伤到脾脏，那就难办了。”少女检查完伤口后说道。

    白凤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武义赠予的鳞甲，挡住了致命的一击。然后他一边观察自己的伤口，一边问道：“姑娘，请问你……”

    “我？”少女貌似对这个提问很感兴趣，思忖了片刻，故作高深地说道：“我是你的命运……”

    白凤对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回答感到疑惑，他忍着剧痛，吞吞吐吐地说道：“什……什么命运?”

    “嘻嘻。”少女坐在白凤身旁，捂嘴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帮你的义姐寻回丈夫，以报答她的恩情。”

    白凤一脸愕然，说道：“你怎知道！”

    “因为我看见啦！可能是因为关于这件事的解决方法，你毫无头绪。以至于整天思索而不得结果，所以我看得特别清楚。”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人都说我娘亲是巫女，那我应该是巫女的女儿吧！我的名字叫慕容嫣，你呢？”

    “巫女？”白凤谨慎地说道：“在下白凤，感谢慕容姑娘的救命之恩。”白凤觉察到少女的姓氏并非汉氏，于是问道：“姑娘难道是鲜卑人？可姑娘的头发……”

    慕容嫣俏皮地把玩着辫发，说：“我爹是汉人，娘亲是鲜卑人。”

    “不知姑娘方才所说的‘巫女’是何意？”

    “额……”慕容嫣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鲜卑族里有一个传说：在鲜卑人里有一群人天生拥有‘通灵’的能力，那群人的血脉被称之为‘巫之血脉’……”

    白凤不相信这迷信的邪说，但少女确实说出了自己内心日思夜想也不得方法解决的事情。

    “你不相信吗？”少女露出了失望的神情，说：“这些都是娘亲告诉我的，起初我也不相信，直到今天遇见了你！”

    “我？”白凤惊诧道。

    “娘亲跟我说过，要是有一天遇见一个人：当我第一次触碰他身体时，脑海里会浮现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和瞬间。那个人便是我命中注定的人，他的命运将从此与我紧紧相连。所以我无论生死，都要跟着他。”话音刚落，慕容嫣便用纤细小巧的双手抓住白凤的左臂，把身体和脸凑了过去。

    白凤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准备拔剑，却发现腰上的佩剑被放在了远处，慌张地反抗道：“你干什么！”少年欲抬高手臂架开慕容嫣，导致伤口剧烈的疼痛又一次袭来。

    看见白凤瘫软在地，慕容嫣关切地上去扶他起身，温柔地说道：“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啦！我只是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子罢了。”

    “请姑娘不要再说瞎话了，你我都不清楚对方的来路，还是慎重一些较为妥当……”

    “可我真的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你怎么解释啊！”

    “呵。”白凤冷笑着，说道：“不知姑娘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野外？”

    “你怀疑我？”慕容嫣悲愤交加，走到少年的佩剑旁边，拔剑指向白凤。黝黑的双眸里溢出泪水，颤抖着说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爹爹明明知道娘亲是不会害人的，却还任由她被别人冤枉惨死！”

    白凤瞪直了双眼看着慕容嫣，她修长的身体穿着绿色的里衬，黄色的轻纱套在外边，形成奇妙的叠色，与其格外相衬。这少女持剑的飒爽英姿深深刻在了少年的心中，久久不能忘怀，以致于白凤都忘记自己正在被别人用剑指着。待他反应过来，匆忙地解释道：“慕容姑娘，对不起。在下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你的话。”

    慕容嫣慢慢向白凤靠近。突然，她把剑仍到了白凤身边，将左手的袖子往上挽，把臂上仍在滴血的伤痕展示给少年，悲戚地说：“你以为凭你那副残破不堪的鳞甲真的可以抵挡住那一箭吗？没有我的血，你的伤口根本不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白凤捡起那把剑，仔细比对伤口和剑锋的形状，发现完全吻合。他刚想说话时，慕容嫣却因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白凤只好拖着受伤的身体把她扶到自己怀里。他检查着慕容嫣的伤口，发现应该是情绪过激导致伤口破裂。少年内心思忖着：尽管他难以接受所谓的‘命运’和‘巫女’之说。但怀里的奇怪少女确是救了自己的性命，也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白凤不禁自言自语道：“真傻啊……”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说慕容嫣的所作所为，然后将怀中的慕容嫣抱得更紧了。

    二人彼此相拥，一直休息到天明。慕容嫣醒来后，发现躺在白凤的怀里，心里又惊又喜，索性就一直躺着直到白凤醒来。

    俄顷，少年睡眼惺忪地望着树洞外照进来的阳光，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指间轻纱的触感，以及轻纱下传来的温热，让他回想起了昨夜的事，还有自己怀中这个奇怪的少女。

    “早安，凤哥哥！”怀中的姑娘忽然抬起头看着自己。白凤被吓得站了起身，把慕容嫣丢在了地上，弄得慕容嫣磕到了手，直叫疼。

    “你……你方才一直是醒着的？”

    “对啊，刚刚你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啊！嘻嘻。”慕容嫣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说道。

    白凤脸羞得发红，从脸颊一直到耳根皆因血液上涌而变得通红。

    “看你动作那么轻盈，想必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是……是的，那慕容姑娘你的伤呢？”

    “我？”慕容嫣翻开衣袖看了一眼，说：“我好得肯定比你快啊！还有，以后不许叫我慕容姑娘，要叫我嫣儿。知道了吗？凤哥哥。”少女一边说话，一边贴近白凤。

    “请……请姑娘不要再开玩笑了！”白凤低着头，羞愧地说道。

    慕容嫣双手插着腰，疑惑地问：“谁跟你开玩笑了？昨晚是谁抱着别人睡了一晚，难不成你想翻脸不认账？”

    “如果白凤有冒犯姑娘的地方，白凤愿意自断一臂，了以谢罪！”

    “谁要你的手臂啦！真是块‘木头’！”话毕，慕容嫣便愤懑地走到一边，对白凤不理不睬。

    白凤对此毫无办法，心里只想快点寻到通往营寨之路，但对路况又全然不知。

    慕容嫣冷嘲热讽道：“想回去帮你的朋友吧？唉，可惜不认识路噢。”

    “她肯定知道路怎么走！”白凤心里说道。旋即面对着慕容嫣，说：“慕容姑娘，算我求你了，带我去那个营寨吧！”少女对此默不回应。白凤接着道：“在下又怎么会不懂姑娘的心意呢？若姑娘真的会‘通灵之术’，就应该知晓在下现在只想寻回义姐的丈夫，以及帮助我的朋友。至于姑娘的心意，恕我无法即刻作出回应！”

    “谁要你作回应了，让我跟着你都不行吗？”慕容嫣转身面对白凤，说：“况且……况且我们的关系同常人不一样，称呼亲密一些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白凤温柔地笑着，说道：“能够结识姑娘这样的亲密好友，是白凤的福分。”

    “你刚刚叫我什么？”

    “嫣……嫣儿。”

    慕容嫣闻后大喜，拿着旁边白色的包袱便要上路。白凤见这包袱满是药草的味道，便询问其为何物。

    “营寨里的药草用完了，所以我摘一些回去。”慕容嫣答道。

    “这么说，你是营寨里的人？”

    “对啊，是他们把我从山贼手里救出来的，所以想做一些事情报答一下他们。刚好在采药的时候，遇见了凤哥哥。或许，这就是命运吧。”话音刚落，慕容嫣便拉着白凤的手，在错综复杂的树林间穿行。

    白凤任由她引导着自己前行，内心生出一种奇妙的愉悦，同时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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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6）

    年轻的少年与少女穿梭于林间小道，少女牵着少年的手，边走边哼着小曲儿，少年沉默不语，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白凤一直留心观察四周丛林的动静，只怕贼寇故技重施，是以内心一直悬而不下。

    忽然，侧前方的灌木里稍现动静，似有何物欲飞跃而出！少年一个箭步挡在了慕容嫣面前，同时那只牵着她的手近乎粗暴地将慕容嫣扯到了自己身后。一只鸟儿从枝丫间飞出，凑到了慕容嫣的左脸颊上，像是在嬉戏般用羽毛蹭着她的肌肤。

    “凤哥哥，怎么了？”慕容嫣问道。

    白凤望着那只停在慕容嫣左肩上的鸟儿，一时哑口无言，但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半刻后，白凤说道：“嫣儿，这附近仍有贼寇的岗哨，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

    慕容嫣坏坏地笑道：“噢！那你是在保护我？”

    “这……”白凤犹豫道：“在下认为：男子汉大丈夫，保护弱女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还嘴硬！”慕容嫣心里说道。然后对着眼前的少年，温柔地说：“其实凤哥哥不必担心会有埋伏，因为若是有埋伏，它们会告诉我的！”少女指着肩上的鸟儿，匪夷所思地说着。

    “它……们？”白凤问道：“你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慕容嫣回道：“对啊！它们可是嫣儿的好朋友呢！凤哥哥要不要摸一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白凤将右手小心翼翼地往鸟儿靠近，待他快要触得鸟儿身上时，鸟儿却突然飞走了，只留下二、三片羽毛，随风飘落到二人之间的空隙里。少年的右手悬在慕容嫣的左脸颊旁，远远看上去像是要去抚摸它似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白凤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内心百感交集：这就是我的“命运”？她是如此的年轻、美丽、纯洁……待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暧昧非常。

    “嫣……嫣儿。”白凤支支吾吾地念叨着。

    “好看吧？”

    “好……”白凤话没说完，便迅速地把举起的右手收了回去，腼腆地低着头，说道：“好看。”

    慕容嫣心满意足，开心地说：“嘻嘻，还是不逗你玩儿了，我们快些赶路吧！绕过前头的密林，就能看见营寨了。”

    果然如慕容嫣所料，二人绕过面前的密林后，便远远地看见营寨木制的围墙和箭楼。他们加快步伐，很快便到达了营寨的大门。门前矗立着许多木刺，用以防御骑兵的突袭；门旁各有两座箭楼，楼上各有两名哨兵。一名哨兵大声质问门前的二人，道：“下面的是何人？报上名来！”

    “是我啊，牛大哥！”慕容嫣向其挥手回应道。

    “是慕容姑娘？”哨兵定睛一看，接着说：“慕容姑娘回来啦！快开营门！”说罢，木门应声打开。门前聚集了三、四十个身穿常服的百姓，纷纷讨论道：“慕容姑娘，是慕容姑娘回来了，我们得救了！”

    在人群的背后，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与慕容嫣身边的少年于人海中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于是白凤对着身旁的慕容嫣小声说道：“嫣儿，我去跟我的朋友们会合。”少女对付着前来取药的人群，匆忙中点头应答，目送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在远处的赵括瞧见那日中箭的白凤竟能平安到来，不禁热泪盈眶，说道：“白凤，你没死！你真的没死！”话音刚落，赵括就小跑到白凤面前送上一个拥抱，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继续说着：“在白兄掉到河里的那晚，我们去寻过你一次，结果未能寻得，大家都觉得凶多吉少……”

    “是啊！想不到白兄弟又‘活’过来了。”拓跋忡说道。

    不知何时，慕容嫣走到了白凤身边问：“你们在聊什么呢！凤哥哥。”

    赵括看着旁边不知名的少女，疑惑地问道：“姑娘，你认识白兄？”

    “当然！是我把凤哥哥救活的。”

    “噢！那你一定是韩医师口中的慕容姑娘，营中痢病盛行，大家都等着草药救命。”赵括接着说道：“你此去采药，便是一天一夜，大家都非常担心你，特别是韩医师，慕容姑娘还是赶快向韩医师报个平安吧！”

    慕容嫣回道：“好吧。可我说过不会有事的，老头怎么还会担心呢……”话毕，慕容嫣便先行一步，去寻韩医师了。

    “白兄，慕容姑娘看上去同你关系非比寻常呐！这其中可有和奇缘轶事？”待那慕容嫣走远后，赵括就好奇地问道。

    “这……我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你。”白凤转移话题，说：“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在那一百多名的百姓中，可有寻到赵兄的父亲以及妹妹？”

    “寻是寻到了，可是他们皆染上严重的痢疾，整日躺在床上无力动弹。若不是慕容姑娘及时把药草带回来，恐怕他们以及染上痢病的人都将性命难保。”赵括面上喜忧参半，然后说道：“我这就带白兄去见他们吧！”

    三人一路上所见之营帐外皆是百姓在用铁锅熬煮汤药的情景，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前头传来一阵敲打铁器的声音，原是三人走到了铁匠屋旁。铁匠正将烧红的铁剑拿出来，然后挥动手中的锤子反复敲击，一步步将其打磨成型。

    而民兵教头武义正紧锁着眉头在铁匠屋外巡视，当他看见白凤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眼前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白兄，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身中箭伤一般都不会活过一个晚上，而你却平安归来了！”

    “多亏遇见了慕容姑娘，在下才能得救。”白凤回道。

    “什么！那慕容姑娘也回来了？这下痢病终于能控制下来了。”武义紧锁的眉头稍稍松懈，随后又紧张了起来，说道：“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赵兄，今天晚上来统帅营，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同你们商讨。”

    赵括拱手回道：“当然可以。那么，今晚见。”

    三人辞别武义后，很快便到了病号营，赵括和拓跋忡在营外各自端了一碗药才进去。营内少说也有八十号病人，他们身子贴着身子，用着及不规则的姿态躺着，只为求得半刻的舒适。病人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甚至还有许多士兵。里面的空气混浊，无论站在哪一个角落都可以听见病人痛苦的呻吟，到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若是让贼寇们知晓这里的情形，后果可想而知。

    赵括走到赵家家主跟前，一边喂药一边向白凤介绍道：“这是我爹赵苇，那边是舍妹，你叫她小妹便好。”

    白凤看向拓跋忡的方向，一稚气未脱，身着绣金边白色常服的少女躺卧在拓跋忡跟前头发与周围的人相比打理得格外精致：秀发束成环平分于两侧。棕褐色的大眼睛因病而萎靡了许多。少女似在竭尽全力地拒绝拓跋忡送去的药汤，说道：“这么苦的药，我才不喝呢！”

    “小姐，喝了药才能好的呀！”拓跋忡苦口婆心地说。

    赵括见他的妹妹不愿喝药，便让拓跋忡把药汤给他。然后，他蹲在小妹的跟前，说：“小妹，听哥哥的话把药喝了。”

    “可是，如果我苦死了，那谁来照顾哥哥你啊？”小妹辩解道。

    赵括笑着说：“哥哥不用你照顾，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来，快喝了这药。”

    在赵括的半哄半逼迫下，赵小妹一脸苦相地喝下了一整碗药。一番折腾后，病情稍稍好转的赵苇与赵小妹终于可以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了。赵括借机把白凤介绍给那二人，说道：“爹、小妹，这位就是我常提到的白凤，全依靠他我才能找到你们。”

    “噢！原来你就是白少侠。果真是气度不凡，少年英杰啊！”说话的人身高与赵括相仿，嘴唇上方满是髭须，眼神如同烈焰般炽热，下颌坚毅的线条是他年长沉稳的标志。他，就是赵家家主赵苇。

    白凤客气地回答，说：“赵家主过奖了，是赵兄一片孝心和赤字之心打动了我们，所以我们才愿意追随他。”

    “白兄，你就别推脱了。”赵括苦笑道：“小妹，还不见过白少侠。”

    赵小妹躲在赵括身后不作声地看着白凤，可能是怕生的缘故。但是被哥哥搬上了台面来，也不好拒绝了。于是上前紧张地对白凤说道：“见过……白少侠”

    “你好，小妹。”

    众人正聊得火热时，慕容嫣从营门口窜了出来，说道：“凤哥哥，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嫣儿，怎么了？”

    “没事，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慕容嫣讪笑着说道。

    赵小妹突然走到慕容嫣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微红着脸，说道：“慕容姐姐，你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这里好闷……”

    “当然可以啊！赵妹妹。”语毕，她们二人便出去散步了。临走时，白凤注意到赵小妹一直在偷瞄自己，但他对此不以为意。

    就这样，病号营内的赵括、赵苇、白凤以及拓跋忡四人，一边畅谈几日以来的奇遇冒险，一边等待着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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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7）

    白凤一边思忖着武义今晚要与自己商讨的事，一边安静地等待着。

    夜晚很快便到来了，病号营内喝过药汤的病人病情皆好转了许多，相信几日之内便可痊愈。入夜后，外出散步的慕容嫣和赵小妹相互谈论着某些话题，进门时还不时看向白凤，然后相望窃笑。白凤自然不知她们在谈论何事，只好自嘲着苦笑作回应。

    “时间到了，我们这就去武兄那吧！”赵括站起来说道。

    “去哪儿？”慕容嫣问道。

    白凤回答说：“去统帅营，嫣儿就同赵姑娘留在这休息吧。”

    “不！你去哪我都要跟着！”

    “为什么我不能去啊？”赵小妹问道。

    赵括说道：“小妹和爹的身体才刚有所好转，还是多休息为好。至于慕容姑娘，那得看白兄的意思……”

    “那嫣儿就随我们同行吧。”

    白凤提着个油纸灯笼走在前头，赵括、拓跋忡，以及慕容嫣紧随其后。路过数个营帐后，几人总算到达了统帅营前。营内的武义看见账外的火光，撩起门帘布，发现果然是赵括一行人，便把他们迎了进去。

    营帐内的正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字眼，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几个从不同方位指向一处的红色箭头。地图两旁站着二人正在争论着，而中间穿着精良黑色铠甲的人左手扶着下颚，似在认真考虑着身旁二人的想法。

    “李副将，人来了。”武义恭敬地对着穿黑色战铠的人说。

    “你们就是为阳城除去‘黑风三煞’的少年英雄吧！”李副将语毕，便看向慕容嫣的方向，问道：“怎么慕容姑娘也来了？”

    躲在白凤身后的慕容嫣对着李副将做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俏皮地回答道：“要你管！”

    “嫣儿，不可无礼！”白凤说道。

    “可他就是爱多管闲事嘛！”慕容嫣向白凤撒娇道。

    李副将睹见眼前的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慕容姑娘还是这么爱开玩笑。不过，这次还是全靠慕容姑娘，营内的疫情才得以控制啊！‘上次的事情’，就全当是李某的错，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吧！”

    慕容嫣故意将头侧向另一边，骄傲地回道：“哼！你知道就好！”

    “李副将，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深夜召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赵括格外紧张地说。

    “唉，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们的粮草快要吃完了，继续在这里据守也不是方法，刚才便是在商讨有何进攻的良策。”

    “那……可有结果？”

    “正面强攻实是下策，弃寨而逃只会徒增后患。所以想请你们作为百姓们的代表，提出一些建议……”

    拓跋忡率先发表建议，说：“作为百姓，当然是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过上太平的日子！”

    “但是现在不把那伙贼寇诛灭，日后定会更加猖狂、强大。百姓们的安稳日子不会太长。”赵括冷静地回道。

    慕容嫣闻后，一脸忧愁地说道：“那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众人默不作声，方才些许的欢声笑语消失无踪。

    “不如，我们先分兵保护百姓们撤回阳城……”白凤说道。

    赵括提醒白凤，说：“白兄，敌人可是会趁兵力空虚时大举进攻营寨的啊！”

    “我想到一计——名为‘引蛇出洞’。”

    “噢？”众人异口同声。

    白凤接着说：“战争获胜的法则，便是将自己的优势最大化，让敌人的优势最小化。贼寇坐拥一百多名骑兵，以及总兵力上略优于我们，在遭遇战上拥有绝对优势。要削弱他们的优势，只能够将贼寇们引来围攻我们。这时，汉军优良的防御工事就派上用场了。”

    李副将听完白凤一番话后，如获金玉良言，但心中仍有疑惑，问道：“可是这样做风险未免过大！”

    “李副将，我还未讲完。”白凤说道：“战争就意味着风险，世上绝没有能事前保证获胜的战争。”

    “那白兄弟，请继续。”

    “我请求李副将分兵一百、马匹二十予我护送百姓返回阳城！”

    “这……”在场众人皆惊若闻雷。

    白凤接着说道：“届时我将请求许太守下令征兵，带回更多的增援！”

    “可是，这也不必调派一百多名士兵去保护百姓吧……”李副将说道。

    “要让贼寇认定我们已无战意，只剩下撤退逃跑之心，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兵力向阳城撤退。只有这样做敌人才会举全军围攻我们，然后我们才有机会全歼贼寇！”白凤拱手说道：“为了让营寨能够抵御至少半日，我提议三天后开始撤回阳城，三天的时间应该足够加强防御工事了吧？”

    李副将扶着下颚，沉默片刻后向武义问道：“武义，你怎么看？”

    武义答道：“在下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好！就采用按白兄弟的计策。明天开始加强防御工事，全军进入备战状态！”

    一番商讨后，众人皆向白凤投来钦佩的目光。谁人能想到这布衣少年竟拥有非凡的军事才能呢？

    随后，赵括一行人离开统帅营，走在夜路上准备回去休息。白凤依旧提着个油纸灯笼走在最前面，仰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慕容嫣忽然上前用双手挽着白凤的手臂，说道：“凤哥哥，你好厉害啊！把他们都说得心服口服，就是有的地方我听不大懂。”

    “不如，你先把李副将口中所说的‘上次的事情’告诉我？”白凤反问道。

    “上次的事情，其实就是我出去采药的事情……那个‘李坏蛋’他不让我去外面，还对说我‘一介女流’不能去冒险。我回答说不会有风险的，他就骂我‘胡说八道’。然后还用绳子把我绑起来了，多亏了韩老头帮我解开了绳子……”

    赵括插嘴道：“然后韩医师就因违抗军令，被罚鞭刑十下，现在还卧床不起。”

    “所以说……那个李副官是个坏蛋啊！”慕容嫣扁着嘴，略显不快地说道。

    白凤叹了一声气，无奈地对慕容嫣说：“嫣儿，在军营里可不能随便开玩笑，明天我们去给韩医师道歉吧。”

    “好吧……”

    翌日，被外面嘈杂声吵醒的白凤半睡半醒地走出了营帐，欲一探究竟。外面数名士兵正在合力搬运一根二、三人长的原木，其中一名士兵不小心崴到了脚，疼痛不已，搬运的工作不得不停止。白凤没想到，他们一大早便开始加强工事的作业。方才的昏睡感是以一去不回，现在他只想出自己的一份力。正当他上前问候受伤士兵的时候，慕容嫣恰好从旁边路过。

    “凤哥哥，他怎么了。”

    “他好像崴到了脚，嫣儿过来帮他看一下吧！我去帮他们搬木头。”

    “好，等等我们一起去找韩老头。”

    顷刻后，白凤加入了搬运的行列。但是那根木头的重量远超乎他的想象，这使他只能吃力地迈着腿前进。与白凤同行的士兵看见少年的窘境，皆与他说话分散其注意力，令白凤不至于太辛苦。

    “你就是那位献出奇计的白少侠吧！营内都传开了！”

    “这下终于能够杀光那班贼人了！”

    “想不到白少侠如此年轻……”

    虽然白凤在重压下只能勉强憋出几个字作回应，但显然要比之前轻松了。几人搬到指定位置后，白凤便同慕容嫣去寻那韩医师了。

    韩医师侧卧在自己的营帐内，每做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痛苦。慕容嫣上前想要扶他坐起来，怎料一触碰到他的脊背，韩医师便哀嚎到：“哎哟！疼……疼……让我自己来。”

    慕容嫣被韩医师的惨状骇得流出了泪，说道：“对不起，韩老头。都怪我，才让你给那坏蛋给打了。”

    韩医师须发全白，看上去就像一位睿智的老者。他回道：“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啊！慕容姑娘，若不是你及时把药带回来，营内的疫病怕是要继续恶化下去了。”

    白凤见韩医师身受重伤，便询问道：“韩医师，两天后我们便要护送百姓撤回阳城了。看你行动不便，要不就随百姓一起……”

    “不行！”韩医师大声地叫唤道：“我可是军医，临阵脱逃是要杀头的！”

    “可……”白凤深知老人家有多固执，所以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韩医师对着慕容嫣继续说：“慕容姑娘，我知道你拥有超越常人的天赋。老头子我没什么东西能够用来感激你的，这本书是我毕生所学，对你、对将来的人都会有帮助，你拿着吧！”韩医师将手中的典籍交给了慕容嫣，然后用着干瘪的笑声说道：“要是我死了，也正好有个继承人了，哈哈哈……”

    慕容嫣号啕大哭，活像个小泪人，说道：“老头，我舍不得你……”

    “天下哪有不散之筵席，看开点，就能活得开心一些。”韩医师回道。

    之后的时间里，众人齐心协力，只为能将阳城的威胁彻底铲除。终于到了计划实施的那一天，那一日天气晴朗，极适宜行军！李副将吩咐武义跟随白凤撤回阳城，既是为了保险起见，又是为了能与阳城保持联络，因为传令信鸽只有他们二人懂得使用。

    到达阳城后，白凤即刻向许太守请求下达征兵令。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有近二百名百姓愿意报名，其中竟还有不少十五岁左右的小孩。当然，是不可能让小孩上战场的，所以最终得以征召的只有一百五十多名民兵。他们只有少数人配有军队发放的兵器，绝大多数人直接把家里劳作用的镰刀，草叉当作兵器使用了。而穿有铠甲的更是稀少，就连白凤身上穿的那件汉甲，也是向许太守借用的。

    这一切皆源于阳城多年来遭受的战乱、屠戮所致，尽管它的商贸依稀能睹见昔日的繁荣，但军事力量早已是千疮百孔，羸弱不堪。

    白凤一行人清晨从军营出发到达阳城用了半日，而整顿兵马又用了许多时间。待到他们开始出发增援李副将，已经是黄昏之时。血红的阳光洒在众将士身上，仿佛预示着他们必将浴血而归，白凤决定在同伴中只让拓跋忡与自己同行。阳城北门下，将士们整装待发。

    赵括他们看着一身戎装的白凤，显得非常激动，只有慕容嫣一脸的担忧。

    “白兄、拓跋兄，祝你们一路顺风！”赵括说道。

    “白兄弟、哥哥，回来了叫阿扁做好吃的给你们！”拓跋犷接着道。

    “小妹，快看看白少侠，多像个大将军！”赵苇拉着身旁冒似在闹别扭的赵小妹，说道。

    只有慕容嫣，独自一人走到白凤跟前，把脚下的铜铃取了下来，交给白凤，说道：“这个铜铃是娘亲留给我的，无论是谁在多远的地方摇响它，我都能听见，要是你遇到危险了，就用力摇响三次。无论你在哪，我都会过去找你的！”

    “这家伙又在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了。”白凤心里说。但看见慕容嫣两眼含情脉脉，泪雨欲出的模样，甚是美丽动人。他多想时间就此停留，只是另一个自己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必须信守承诺，击溃贼寇，还阳城一片安宁。

    “你会回来的，是吗？”慕容嫣对仍在沉思的白凤，说道。

    “当然！”白凤将铜铃系在右腰上后，抬起了右手，抚摸着少女的脸颊，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与朋友们一一告别后，白凤戴上头盔，骑上战马，俨然一副将军的模样。带上他的援兵们，一起踏上了充满恶意和血腥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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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①兵临城下

    第零章——①兵临城下

    话说在白凤开始行走江湖的六年前，那时脸上仍旧稚气未脱的他一如往常的在河边与伙伴们戏水玩耍。浑身湿透的他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上享受着阳光的沐浴，不知名的艳丽小花伴其身边，其散发的香味与青草和河流发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拖着湿哒哒的衣裳慢悠悠走回家的少年，到半道时，倏然睹见在远处的母亲正气冲冲地往自己走来。

    “你个臭小子，又跑去玩儿不干活，还把衣裳弄得湿漉漉的！”

    看见母亲如此气愤，白凤自是拔腿便往反方向跑，而母亲自然也在后面追赶着。少年轻盈的步伐此时业已快及上成人男子，走到人多的地方时，便可彻底将母亲甩到了身后。

    只见他左闪过背着柴火的阿伯，右避过抱着孩子的大婶；一会儿从一对小情人中间穿过，一会儿又跃过小吃档的桌子。所经之处，无不引起骚乱。

    然而白凤却感到格外开心，这样百般无赖地捣蛋，是他平时取乐的方式之一。虽然会给父母带来不少麻烦，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这些事情较真。除了因为白凤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外，还因为他待人处事那份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可爱。

    经过一番破坏后，他通常都会异常懊悔地当面跟别人道歉，一副可怜巴巴又未经世事的样子，再怎样铁石心肠的“判官”都不会重重地责罚于他，更何况是在这民风淳朴的向阳村内。

    白凤一直逃到离村子几里的郊外，那里树木丛生，为野生动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经过村子依傍的大山“阳山”时，他忽然想起了“阳山白蛇仙”的传说：相传阳山住着一条巨大的白蛇，经过修炼成人，若有不经过允许的人私自上山，则会被它抽筋剥骨，施法禁锢。轻则残废，重则失智，是以不敢继续在阳山下逗留。

    当他准备转身回村子时，自身灵敏的直觉告诉他，前路有异常的状况发生。紧接着，前方一群黑色的乌鸦不知被何惊吓，从远处往白凤的方向四处飞散。少年屏住呼吸，想要一探究竟，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至高处。他壮起胆子，往阳山上走，到了一处利于观察的位置后，看见了前方卷起了诡异的尘土，而尘土里是鲜卑人的军队！

    “叛军来了！”白凤心里惊诧道：“我要回去告诉村子里的人！”

    话音刚落，白凤便往村子里疾奔。

    “大家快逃进城里，叛军已经快到村子啦！”白凤一边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一边大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即将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似的，回到家后，他直接把桌子上瓷壶里的水灌进了干涸的喉咙和身体，随后对着一脸不解的父亲和母亲说：“爹、娘，叛军快要到了，我们快逃吧！”

    一家三人随着匆乱的人流进入了阳城，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而鲜卑大军的铁蹄声已经传到了阳城内，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震动。不一会儿，城外的向阳村就升起了黑色的浓烟——是敌人在焚烧着村民的房屋。他们一边放火一边发出尖锐而奇怪的叫喊声，弄得城内的村民人心惶惶。

    “城墙真的可以守住吗？”

    “这里是天子的脚下，不应该很安全才是吗？”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当天鲜卑军就开始了攻城，人数众多且器械齐全、战意高涨的他们简直势不可挡。而阳城守军士气愈加低落，不少人选择弃甲曳兵，落荒而逃，更有甚者选择投靠鲜卑人，以致于鲜卑大军里多了不少汉人面孔，亦或是这一路来就有不少人选择了此路。鲜卑攻城锤每一次撞击阳城的大门，城内的人便更加绝望一分。

    “不会有希望的了。”几乎城里每个人内心都闪过这样的想法。胡人彪悍血腥的作风一直恶名远扬，但阳城地处中原深处的地带，一直偏安一隅，莫说是胡人，过去的几十年来就连真正的战争也未曾遇见过。可就从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天起，阳城就与战争和叛乱签下了近十年的契约。一夜之间，阳城几乎成了鲜卑人的赛马场。旁边废墟里升起的袅袅硝烟只是为他们助兴的篝火，火光仿佛能把无尽的黑夜照亮；随处可见的死尸和四处逃窜的女人、孩子以及负隅顽抗的男人则是他们手中的玩物。这是一场屠杀，平民百姓在无谓的权利斗争面前如同人类眼中的蝼蚁一般被强者蹂躏。

    城门被破的那一晚，天子陛下就被斩首示众，首级悬在城内挂着，用以威慑仍有反抗之心的人。白凤一家人以及所有城内的百姓皆被俘虏，若谁有逃跑或反抗的行径，唯有死路一条。

    为了泯灭俘虏的求生欲望，胜利者通常使用“怀柔”或是“恐吓”的手段。而未经汉化的胡人是嗜血好战的民族，对他们来说“恐吓”不是手段，是爱好。很不幸，白凤的母亲则被选中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十几名汉胡夹杂的士兵看守着白凤一行俘虏，一个身材高大，肌肤黝黑结实，身着皮甲的鲜卑武士在俘虏间踱步，貌似在挑选上好的货物般盯着坐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人。片刻后，他的目光集中在了那一家三口身上。白凤三人看着他慢慢向这边走来，白凤的父亲本能的将妻儿护在身后，并大声质问道：“你想干什么！”鲜卑武士置若罔闻，直接一脚踢中了他的脸颊，然后连拉带拽地将白凤的母亲拖到了众俘虏面前。鲜卑武士对她上下其手，做出想要侵犯她的下流动作，激怒了被他踢开的白凤的父亲。

    白凤的父亲睹见身旁士兵身上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之，而那士兵居然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持剑的男人直接冲向那个鲜卑武士，不知从哪飞出一只冷箭，射中了男人的膝盖。白凤的父亲无奈单膝跪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起来。鲜卑武士放开了白凤的母亲，向白凤的父亲走去，对他拳打脚踢，直至他不能起身为止。最后鲜卑武士拔出了白凤父亲膝盖上的箭矢，向他的脊背直接插去，而后仰天狂笑。胡人连武器都不愿意拿在手，只是为了表明杀死俘虏有如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以达到更加完美的恐吓效果。

    与此同时，年幼的白凤完全被这一幕惊呆了，他瞪大着双眼看着前方惨死的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地站了起来，颤抖的身体仍想冲向那个杀父仇人。这时，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并把白凤揽到自己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双眼。睹见父亲被杀害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扑到了死去的父亲身上。紧接着一个汉人士兵靠近那二人，捡起地上的剑刺向白凤的母亲，哭声戛然而止。白凤仍然从那只手的缝隙间看见了这一瞬间，刹那间，无数的情感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恐惧、无助、愤怒……他因此昏死了过去。

    那名刺死白凤母亲的士兵大声恐吓道：“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反抗的后果就是这样！乖乖听从命令，女人站在这边，男人站到那边！”怀抱着白凤的年轻女子背他跟着行列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白凤被身旁火焰燃烧木头产生的“滋滋”声惊醒，望了望屋外，发现大火仍在燃烧。待他完全清醒才发现，自己躲在一个干草垛里。他准备挪开干草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气声，他戳开了草垛形成一个小孔以观察，发现方才杀死自己母亲的汉人士兵的后背向着自己，正在侵犯一个女人。随后睹见士兵旁边放着一把剑，是以想趁机拔剑把他杀了！

    白凤慢慢走出草垛，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里拔出剑，发现这杀人的利器竟然如此沉重，只好握着剑柄，用剑尖瞄准着士兵的脊背。白凤把剑高举，几乎是剑的重量带着少年往前刺。

    “啊！”一声悲鸣后，士兵转身一挥拳将白凤打倒在地。从没用使过剑的少年果然还是不具备杀人的能力，那一刺仅仅是剑尖没进了士兵的身体里，远不能使他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士兵拿回自己的剑，准备一剑杀掉眼前反抗自己的少年，但他忘记了身后仍有一个人。只见女人从身旁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往士兵后脑勺上一砸。“嘣”，士兵应声倒地。女人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石头，一脸吃惊，好像自己也不相信能够击倒那名士兵似的。

    半躺在地上的少年看着眼前只披着一件薄纱的女人，她裸露着身躯，薄纱下娇嫩的肌肤是她年轻的象征，下体淌满了血。

    女人紧张地走到少年跟前，抚摸着他淤伤的脸颊，问道：“你没事吧？”

    白凤下意识地把视线避开了她的身体，回道：“没事。姐姐快穿上衣服吧。”女人身上传来的香气，以及那只温柔的手，让白凤认出了她就是方才阻止自己的人。

    在女人更换衣物的时候，他问道：“姐姐为什么要阻我去为父母报仇？”

    “你那哪是报仇，明明是送死。”女人干涸的眼眶似乎流干了泪水，看着少年说道：“胡人这样做是要让我们恐惧，让我们失去理智。只要我们内心不放弃生的希望，总有一天可以逃出去的。”

    突然屋外传来了异常嘈杂的声音：“快把他们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女人意识到这是逃跑的最佳时机，转眼便拉着白凤的手往向阳村方向逃。引发混乱的是被强征为壮丁的男人们，他们趁着夜色将几个士兵的住所用火烧着了！二人不惧“阳山白蛇仙”的传说，径直逃到了山上。身后追兵的火把在山下密密麻麻，追赶着往外边逃的村民百姓。

    二人待山下的火光散去才敢说上话。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对着白凤问道。

    “白凤。”

    “我的名字是椿，我的家人也都被杀了，我们好像同病相怜呢……”

    白凤默不回应，内心一直在刚才的悲剧里徘徊。片刻后，他突然问道：“椿姐姐，你觉得‘阳山白蛇仙’的传说是真的吗？”

    椿犹豫了一会儿，答道：“额……白蛇仙再可怕，应该也远不及人吧。”

    “呵。”白凤冷笑道：“我也这么觉得。”白凤内心仔细回想方才鲜卑人的行径，内心憎恶之火焰冉冉升起，但若自己一时冲动，怕是早已死去。于是他对椿感谢道：“椿姐姐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椿微笑道。

    “身负血海深仇，又怎么能好好活着呢……”

    “报仇又能怎么样呢，得有一个人出来终结这乱世，我们这些平常人才不会被连累。”

    白凤听完椿这番话，第一次想看清楚她的脸。月光皎洁明亮，映在椿的脸上，照出了几处淤伤，椿也看着白凤的模样。两张脸像被涂上黑色的泥土似的，惹得二人不禁发笑。

    “今后我们两姐弟相依为命，一起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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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②山中秘闻

    第零章——②山中秘闻

    白凤与椿在山中开始了艰难的生活，他们幸运地在上山第二天便寻到了一处破旧的寺庙作为落脚的地方。

    庙里放置着一尊断了半截头的佛像，只剩下嘴和鼻头在那半张宽脸上。即使如此，椿仍旧坚持每天对着菩萨念经，祈求菩萨保佑着什么。从一开始二人只能靠少量野菜野果勉强度日，到后来白凤时常能猎取一些野味充饥，椿都会将自己的食物分出一半用以供奉菩萨。

    山上生活约莫半月，椿便染上了病，终日咳嗽不止。但是她依然坚持每天对着那尊残缺的佛像念经祈祷，并把自己一半的食物拿去供奉。

    由于椿的身体不允许她过于劳累，所以食物的储备越来越少，而椿仍然像往日那样将食物放至腐烂，这让白凤心生不解。终于有一日傍晚，刚猎完野兔回到破庙的少年，看到一如既往在佛像前跪坐着的椿，双手合十且十分虔诚地默念经文，他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她到底在祈祷些什么。只见白凤刚想开口，椿便倒在了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白凤扶起虚弱的椿，紧张地问道。

    椿颤抖着嘴唇回答道：“别管我……帮我把剩下的经文……念完……”

    “为什么？”白凤略带埋怨地问道：“为什么！事到如今祈祷真的有用吗？”

    “你是不会懂的。”椿回道。

    “我一直想问姐姐你，到底在为谁祈祷？”

    “我在为你，为我，为活着的人祈祷……”

    少年愤懑地回道：“那真的有用吗！难道我们活着是因为菩萨的庇佑吗？”

    “你……不会懂的……”椿再次重复这一句话，然后用右手抚着自己的头，忽然痛苦地哭泣了起来。

    少年摸了摸她的右手后，发现异常温热，接着又用手背探了探椿的额头，发觉她应该是染上了风寒。

    “姐姐，你病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白凤急切地恳求道。

    “我……好害怕……”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害怕……梦到我的父母、朋友，我看见他们被人像家畜一样宰杀。”她紧紧地抓着白凤的衣襟，仿佛要把它扯下来似的，继续说道：“我眼看着你的父母被杀死，却只敢让你和我一起苟且偷生！”

    豆大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椿的眼眶里流出，少年闻见她的话语，感到自己一直用锁链禁锢的记忆慢慢又浮现在眼前。他努力压制着那日的记忆不让它出来，但心在跳动，记忆就不会消散。愈是压抑，感觉便愈深刻。白凤忍住眼中即将奔涌而出的泪，回答道：“那……不是你的错！与此相反，姐姐你救了我，是你带我逃离那个炼狱。是你，不是菩萨！”

    “不！我怕死。我怕！我怕再也不能与相公相见。如果……如果他也死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

    白凤完全被这番话所震慑，明明是赐予自己求生意志的人，却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坚强，甚至在意识上已临近崩溃。他把因过度悲伤而抽搐着身体的椿抱到自己怀里，一边像安慰婴儿一般轻吻、抚摸她的秀发，一边不断重复道：“你很勇敢，你很勇敢。你只是生病了，快些休息吧……”

    待到椿入睡后，为了不让她的病情恶化，白凤需要足够的柴火度过夜晚，于是他便出去收集拾取干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少年回到破庙时，看到的不仅是已陷入沉睡的椿，还有一条长约十尺的白蛇！

    白蛇用身体环绕着椿孱弱的身躯，把渗人的头耸立在她的头上。白蛇发觉有人进来后，一边把蛇信子向着白凤，一边发出“斯斯”的声音。

    少年挥舞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并大声驱赶道：“快点离开那！”白蛇感受到了威胁，卷弓着身子，并时不时露出自己的獠牙。

    人蛇大战即将开始之际，一缕箫音吸引了双方的注意。白凤瞧着白蛇将鲜红的信子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松开了对椿的束缚，缓缓的从白凤身边经过，径直爬向门口。门外同时也传出一个年迈男人的声音：“小白，原来你在这啊！又发现什么猎物了吗？”

    “猎物？”白凤心想：“难道‘阳山白蛇仙’的传说是真的！”少年绷紧的神经一直向着门外，等待真相的揭晓。

    只见一个手拿着灯笼，腰间斜挂着一支长箫，身穿着绿衣白袖长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的毛发尽白，长髯及胸，身姿挺拔修长，远远望去，真乃仙人之姿。白凤未及多想，便怒号着冲上去想打倒这个人。结果男人轻松向左侧身，伸出一只右脚绊倒了鲁莽的少年。随后，叹息道：“年轻人初次见面都这样打招呼吗？”

    男人走到椿的身边，看了一眼后，问道：“染上风寒了吗？”然后蹲伏在那，号着椿的脉搏，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风寒呐！”

    白凤站起来面对着他，喊道：“我不许你碰她！”顷刻后少年方才发现，那条白蛇正从自己的脚上爬到上面来。白蛇身上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少年单薄的衣服，骇人的触感直使白凤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让它直接爬到了自己的头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小子，若你还想让她活命，就随我来吧！”男人看着呆若木鸡的少年讲道。

    白凤不敢相信地说着：“什……什么？”话音刚落，白蛇甩着头颅撞向少年的额头，白凤不禁“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傻傻地坐在地上。

    男人微笑着说道：“小白，别闹了。”话毕，他便将躺在地上的椿背了起来，走了出去，白蛇也神奇地随之行动。睹见这一幕的白凤自然是觉得惊讶万分，但它却是发生了的事实。

    “也只能跟着走了。”白凤心里说道。

    路上白凤一直跟在后边，过了许久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向那个男人问道：“先生，你就是‘白蛇仙’吗？”

    “是，也不是。”

    “诶？”白凤疑惑道。

    “那这位姑娘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白凤回道：“她是我姐姐。”

    “是吗？”

    “是……也不是……”白凤低着头说道。

    “噢？”男人侧着头看了后面的少年一眼，说道：“这其中是有什么因缘吗？”

    “她救了我一命，而我的家人都已不在世……”

    “听起来跟山下发生的事情有关啊！”

    白凤沉默不语，不想多谈论那些事情。半刻之后，少年跟随着神秘男子的身影走入一座竹庐中，尽管是夜晚，但仍能感受得到那里的清幽静谧和与世隔绝。庐前两个石灯笼亮着，为二人指明道路。

    之后的数日里，少年每日都在那里看护着椿。虽然“白蛇仙”每天都会在山里采到新的草药做成药汤给椿服用，但是椿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反而日益恶化。直到某一天，手上长起了几个显眼的脓疮，“白蛇仙”随即宣判了椿的死刑。

    “已经没有办法了，当脓疮破裂之时，也即是她性命垂危之际。在这段时间里，尽量满足她的愿望，也好让她去得安心……”

    仍旧懵懂的少年似乎不明白什么是“性命垂危”，直到椿手上的脓疮流出黄色的脓水时，痛不欲生的她几乎每晚都在歇斯底里的哀嚎中度过。最后不知是谁给予了一串佛珠，让椿得以念经缓解痛苦。白凤询问白蛇仙道：“先生，这串佛珠是先生你给姐姐的吗？”

    “既然她喜欢，有何不可？”

    “没事，只是觉得念经打坐终于起作用了。”白凤怪笑着说道。

    “呵”白蛇仙冷笑着，回道：“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白凤，先生呢？”

    “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叫我‘白蛇仙’便可。”自称为白蛇仙的男人说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白凤，去问你的姐姐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免得抱憾终身。”

    白凤听从吩咐，前去询问椿有何未了的心愿。

    “首先，我希望你不要报仇，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其次，我……我想再见到相公一面。”椿一边用右手转动着佛珠，一边对白凤说道：“虽然知道这不大可能了……”在那之后没过几天，椿去世了，两只手近乎被感染至腐烂。

    在她入葬的那天，白凤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喷薄而出，他低声质问着：“老天！为何要这样对待如此善良的人！”语毕，一缕箫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是那“白蛇仙”在一旁吹奏着悲凉的曲目，正为死去的人哀悼。

    待曲子奏完，白蛇仙走到少年的跟前，问道：“白凤，今后有何打算？去复仇吗？”

    “不，我不想复仇。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磨难？”

    “是这个时代。”白蛇仙冷漠地说道：“这个时代决定了你们的命运。”

    “时代？”白凤疑惑道。

    “是的，想要改变它吗？”

    “我，我可以吗？”

    “因为你很像我，我曾经也想改变这个世道。只是，受奸人蒙骗，不得不躲在深山中。”白蛇仙回道：“白凤，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之后的六年里，白凤便一直跟随着白蛇仙修行。直至六年后的某一天，白蛇仙于竹庐中仙逝。安葬后，白凤为其守孝七日。在第七日时发现，他师父生前一直待之若友的白蛇竟用身体缠绕着白蛇仙之墓，绝食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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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片

    （8）

    众将士及民兵共二百五十多号人，集结于城北外，聆听指挥官最后的检阅。身着铠甲的白凤借着士兵手上的火把，看见了他们欲奋战至死、破釜沉舟的神情。这种时候只需明确战斗的目标，士兵们便能为之战斗到血流尽的那一刻。但白凤仍然先对士兵们说了那一句话。

    “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要是上了战场后再作决定，那就太晚了！”白凤高声说道，见无人回应，便继续讲道：“准备战斗时，看我挥剑向天为令。届时需要你们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怒吼！高举火把向前！我们的目标是全歼敌军！有人不明白吗？”士兵们齐声呐喊“明白”。随后白凤便让武义下令出发。

    此时武义恰好收到前线李副将的“飞鸽传信”，他将内容一五一十地告知白凤道：“白少侠，李副将他们至今仍固若金汤，只出现十几名士兵受伤，贼寇似乎对现状毫无办法！”

    “这样可不行啊！”白凤回道：“让李副将佯装败退，必须想尽办法让贼人们留在那！”

    武义拱手回道：“好！另外，李副将还分析道‘敌人几乎全堆积在营寨的北面，只需派遣小部分士兵增援营内即可’，命令我们带援兵抄他们后路，来一个前后夹击！”

    白凤点头回应后，便跟上士兵的脚步径直走到最前头，拓跋忡伴其左右。作为后辈的白凤在战斗经验上远不及很多人，包括拓跋忡。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对自己的计划仍然心存芥蒂，认为只是纸上谈兵。于是惴惴不安地向身旁的拓跋忡问道：“拓跋兄，若是我出现了什么错误，或是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请务必提前告知于我。”

    拓跋忡微笑回道：“白兄如此信任我，自当加倍奉还！”

    众人行军至营寨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但贼寇的进攻仍在进行。白凤分派武义领武士名民兵入营内施援，其余人则分成步兵和骑兵两个部分。白凤领步兵，拓跋忡领骑兵。依照计划，待白凤的步兵从敌阵侧翼进攻时，拓跋忡将绕至敌阵后方，找寻本阵所在，李副将和武义全数出击，缠住大部分敌人。

    “现在，只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白凤心里说道。他抬头看向天空那射出白光的圆月——等下它将被染成血红色！旁边的乌云慢慢向圆月移动，逐渐遮盖了它。此时正值黑夜光线最不明亮之际，正是最好的时机！

    少年拔剑向天，响亮而悠长地叫吼道：“杀！”士兵们应声而起，几百人的战吼声突然从敌阵的侧翼出现，足以将几里外仍不知所以然的贼寇们感到胆寒。贼人们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密密麻麻的火焰正向自己袭来，因未知的恐惧而感到汗毛矗立，他们的马匹因此而受惊、乱窜。随后敌阵后方被骑兵突袭，前方冲营的贼人也全数被击退。

    贼寇渐显现倾颓溃败之势，即便是如此，战斗的过程仍是充满艰难险阻，特别是对于新征入伍的民兵来说。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远不及“烧杀抢掠”已成习惯的贼人，只能够以微弱的人数优势去压制对方。

    第一个农民手持草叉上去刺空后被砍倒在地，然后迅速爬起抓住贼人；第二个拿着砍刀的屠夫击中了同一个贼人的肩膀，却反而催生了贼人的愤怒，迫使贼人用一股怪力使刀将缠住自己的二人劈开；直至第三个拿镰刀的农民从后面偷袭已经伤痕累累的贼人，这才使贼人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这样的场景都看在白凤的心里，眼下只能快些找出本阵，将首领击杀，这样贼寇在黑夜中便会同无头苍蝇一般。少年挥动着银光闪闪的宝剑，左砍右刺着击倒遇见的敌人；驾驭着威武赳赳的战马，四处支援陷入困境的友军；眼观四路，寻找着关于敌人头领的信息。

    而贼寇们的头领——一个对古董玉石异常痴迷的鲜卑人，片刻之前仍在一个有着绸缎顶棚的马车上，把玩着手中从商队里劫来的夜光石，直至听到手下传来的消息。

    “大王，他们来增援了，好几百人正向我们冲来！”

    “什么！”鲜卑人惊讶道：“半柱香以前，不是快要突破他们的工事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同为鲜卑人的拓跋忡看见这辆格外豪华的马车，毫不犹豫地御马冲撞了过去，直接把车内的鲜卑人撞出了车外。拓跋忡手起刀落，解决了这厮。随后拿走了那厮身上的夜光石，欲交予白凤以报告敌人头领已死的消息。白凤闻后，即刻下令全力追击，不放过任何一个贼人，可是拓跋忡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白兄，我以为，穷寇莫追。更何况我们还有一百多名从未参与过战争的民兵，让他们继续追击，无异于送死！”

    “不能退！他们上战场时就应当想到自己的性命会在任何时候失去！”白凤激动地回道：“此时更应该乘胜追击，永绝后患！”

    拓跋忡语重心长地说：“白兄，你固然不错。只是，希望你能接受其所带来的后果……”话毕，拓跋忡转身御马奔赴战场。

    一夜激战后，白凤睁着疲惫的双眼从一处陌生的地方醒来。环视四周，发现尽是尸体，尸体以及尸体！它们彼此纠缠在一起，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此时对于白凤来说，眼前所闻所见较之昨夜在黑暗里挥剑时的所闻所见，要模糊得多。因为在昨夜里他还分辨得清谁是贼人，谁是义军。而现在，眼前堆集的肉块和鲜红一起构造出的画面，让他极为不适。

    他跪在地上，干呕不止。骑马找寻白凤已久的拓跋忡恰好路过，将少年带回了营寨……

    “歼灭敌军五百有余，缴获金银珠宝二十余箱，战马几十余匹……”清算战场的士兵继续说道：“我方阵亡过半，其中新征来的民兵全数皆亡……”

    统帅营内的众将士皆为之扼腕叹息，李副将决定将二十余箱财宝分一半用于军事建设，一半用来慰问死去士兵的家人。而一旁的拓跋忡沉默不语，听完报告后便去寻在韩医师处疗养的白凤。

    白凤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颗夜光石把玩着。拓跋忡上前询问韩医师白凤的身体状况如何，得到的结果是少年因受到极大的刺激导致血气上涌，很多初次上战场的士兵都会如此。

    “白兄，你还好吧？”拓跋忡向白凤问道。

    “事情我都听说了。”白凤望着挂在一旁的昨夜自己所穿之铠甲，说道：“那件衣服对我来说，实在过于沉重……”

    拓跋忡顿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他回答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是阳城的大英雄。没有你，那伙贼寇不会那么快便被剿灭。白兄，你不必内疚……”

    “我没有内疚。”白凤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看似冷静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话音刚落，一声怪响从白凤手里传出。他张开手掌，发现方才把玩的夜光石被他握得碎成了几块，有几块锋利的碎片倒插进少年手心的皮肤，伤口不断渗出血来。而白凤，看上去依旧平静。

    韩医师睹见白凤受伤的手掌，怒骂道：“臭小子，你刚干什么了？再怎么说也不能糟蹋自己身体啊！”

    少年白皙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微笑，说道：“又要麻烦韩医师了……”

    拓跋忡长叹一口气，待白凤包扎完手后，二人先其他人一步，在清晨便启程回到阳城。路上白凤一直心情低落，默不作声，这让身旁的拓跋忡异常心忧。二人安然无恙地回到居住的客栈后正是晌午，赵括、慕容嫣等人正在吃午饭。见到白凤二人之后，他们纷纷围向归来的英雄，并投以热情的目光。

    “白兄，拓跋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们！”赵括先说道。

    慕容嫣接着说：“是啊！凤哥哥，拓跋大哥。咦？凤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一点小伤……”

    “看你们也是赶了半天路了，来一起吃饭吧！”拓跋犷拉着他的哥哥就往饭桌上走。拓跋忡担忧地看向白凤，发觉他紧锁的眉梢舒缓了许多。

    白凤自己也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一种很久未有过的情愫。他回想起少不更事时在外捣蛋后，回到家里总会有父母摆满一桌饭菜等着他……

    “凤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白凤已经被慕容嫣牵到了饭桌前就坐，另一边坐着赵括，对面坐着赵苇、赵小妹两父女。

    “额……”白凤对着慕容嫣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你们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白少侠，战事如何啊？”赵苇问道。

    “总体来说还称得上顺利，相信不久后便会传来捷报。”白凤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赵兄，这次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白兄你要走？”赵括疑惑道：“是要去找你义姐的丈夫吗？”

    白凤点头默认。

    “说起你的义姐……白兄，姜姑娘昨天去世了，她的葬礼和她胞弟的事情我都已安排妥当……”赵括一边喝酒，一边说道。

    “是吗……”白凤底下眉梢，略显悲伤地回道。

    “你知道去哪找吗？凤哥哥。”慕容嫣问道。

    “说实话，完全没有头绪。”

    “不如，凤哥哥先随嫣儿去一趟江州吧！”

    “江州？”白凤问道：“去那作甚？”

    “额……娘亲出事前，嘱咐我去投靠江州一户姓干的人家，我就是去江州的路途上被贼人掳走的。”

    白凤对着身旁的女子说：“好啊！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呢！”

    坐在白凤对面的赵小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不悦，心里说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腻在一起？”

    而在小妹身旁的赵苇见其表情反常，便关切地说道：“小妹啊！来，多吃点菜才能长高噢！”

    赵小妹不悦之情溢于言表，说道：“我不想吃了！”然后离座回到楼上的房间去了，众人对此感到好奇。

    “小姐脾气又犯了，大家别在意！”赵括尴尬地说道。

    然后赵苇对白凤说道：“既然白少侠心意已决，那也不好挽留。让我们敬他一杯……”

    饭后，白凤便向阿扁讨回了师父的两件遗物，并让他不必再跟着自己，而是随赵苇一行人北上，或许那是个更好的出路。阿扁透过着几天与赵家人的接触，深深被和谐安定的御夷镇，以及财力雄厚的赵家所吸引，自然是愿意得很。鲜卑兄弟原本便要北上，理应当起了赵家门客的责任，继续保护赵苇等人。但赵苇的内心告诉他;白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至于他并不想让这样的人从自己手上溜走。

    夜半，赵苇在房中与赵括商讨关于白凤的事情。

    “括儿，你真舍得让白少侠离开吗？”赵苇坐在漆木圆桌前，边饮茶边讲道。

    赵括站在他身旁，毕恭毕敬地回答，说：“爹，白兄他能帮助我再次与你和小妹相遇已经是竭尽全力，我实在不好再勉强他留在自己身边……”

    “傻孩子，他不留，难道你不能追吗？”

    “那爹的意思是？”

    “明天你跟着他一起走，要是能将此等才人收纳于赵家，那御夷镇何愁不能发展壮大、繁荣昌盛！”

    二人话语过后，赵括回到房间里苦思冥想，思考如何加入到白凤的旅途当中。过了一会儿，一阵熟悉的箫声传到了他耳边。他回想起第一次与白凤相遇，便是因为这凄切柔美的箫音。他走出房门，往声音传来之处迈进。几步到达那白凤房门前，发现门并没有关。赵括轻推开门，以通过门之间的缝隙观察房内的情况。只见白凤侧坐在窗边，依旧优雅地拨弄着手上的乐器，抒发的情感迷人且神秘。

    赵括为不打扰到他，只好在门外等待。不知何时箫声忽然停了，赵括刚想敲门进去，白凤却先他一步把门打开。

    赵括得知被发现，略显难堪，窘迫地说道：“在……在下为白兄的乐律技艺所倾服，所以……想靠近些欣赏……”

    “赵兄，有话不妨直说。”白凤回道。

    “额……白兄共同历经的这段时间，我深感自身的不足。所以想同白兄一同上路，一起闯荡江湖！”

    “呵。”白凤笑道：“原来如此，只是赵家主他会同意吗？”

    “父亲他恨不得我能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当然同意！”赵括瞪着自己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十分信服。

    “能多一个同伴共同走过着漫漫旅途，在下也是求之不得。”白凤答应了赵括的请求。

    二人又一次在月下达成协定，相约一同前往江州。隔日清晨，二人连同慕容嫣一起向许太守要了三匹良驹，便开始往东边赶路。

    自那之后，阳城便开始流传起了关于白凤的英雄事迹，还有人把那些传说编成童谣，供孩子们传颂，解闷。甚至在阳城的县志里也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白凤，一介游侠。无人知其从何而来，为何而去。所到之处，民皆拥之。早年混迹于阳城，为其除匪灾，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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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1）

    江州地处长江入海口，水路交通发达，是连接南北漕运的中枢。因地处大陆边缘，远离战火中心，兵强民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经济繁荣昌盛，往来旅客众多，实乃乱世中一大奇况。从阳城到江州少说也得数日的路程，而白凤、赵括、慕容嫣三人更是一路上游山玩水，只求能奇遇上更多有趣的人、事。是以驱马漫步在两旁绿衣的官道上，甚是悠然自在。

    三人虽从未到过江州，但听闻来往客商口传的江州，是与位在中原的阳城，地处塞北的御夷完全不同的地方。若不是那里的人皆与他们说一种话、一个语言，直会叫人觉得到达了另一个国度。

    骑马走在大路中央的三人，好奇地看着往来的商贾、行人。身旁经过的一身蓑衣的老翁，手上拿着两网袋的鱼；远方即将前来的商队，护卫身后是一箱箱货物；以及身后刚走过的一群念经颂佛的和尚，和尚们围着一口棺材欲送往远方。赵括一问才得知，他们都是因为听闻阳城匪灾已除的消息，方才敢继续上路。

    这下引得赵括不禁赞叹道：“白兄，都是因为你，他们才得以继续正常地生活呀！”

    白凤略不快地回道：“不是我，是那些死去的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慕容嫣睹见身旁的少年表情失去了方才的悠然，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关怀地看着他。白凤只是微笑着回应，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启程半日后，三人路过一处开在官道边上的小茶馆。茶馆坐落于三岔路的中央，依山傍林，一面印有“林间小店”四字的蓝色旗幡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用以招揽来往过客。正值烈日当头，故座上客人不少，几人也打算前去茶馆休息，顺便打听下前方的路况。

    小茶馆只有两人经营，是一对老夫妻。一人招待客人，一人掌勺上菜。慕容嫣、赵括二人寻得座位后，白凤便前去询问正在招待客人的老妪有何菜品。而另一边坐在桌前的二人，趁此间隙偷偷讨论着什么。

    坐在慕容嫣对面的赵括用手掩着嘴，悄悄地问道：“慕容姑娘，你有没有发觉白兄有不对劲的地方？”

    “嗯！”慕容嫣抱着极度认可的态度回道：“我觉得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们！”

    与此同时，白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的身旁，微笑着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我们在说……”赵括话还未讲完，在他们来的那条路上便传来少女的叫喊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这声音怎么那么像……”赵括自言自语着，随后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接着道：“我的妹妹？！”

    只见赵小妹骑在狂奔的骏马上，摇摇欲坠。她竭尽全力将身体贴近马背，双手紧抱住马脖子，这是应对发狂烈马最常用的方法。小妹闭着双眼，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胯下骏马的控制。而马更是径直冲向小茶馆，幸好在快要撞上人时，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赵括对于眼前飞掠而过的赵小妹感到束手无策，只能吸着马匹飞扬而过所生的尘埃，一边咳嗽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白凤早已轻盈地跃上了拴在路旁野树的骏马，全速跟上赵小妹的身影。少年很快便步步逼近狂奔的烈马，他边御马边蹲伏在马上，看准时机，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而起，坐到了赵小妹的身后。

    白凤旋即抓紧疯马的缰绳，使劲往后拉，并不断发出“吁”的声音安慰马的心情。疯马由于辔头再次被控制，不得不减缓行进速度，而少年的“马语”也起到了作用。疯马在挣扎前行几里后，终于停了下来。

    “赵姑娘，已经没事了，不必再抱着马脖子了。”赵括看着面前的小妹，安抚道。

    小妹惶恐地睁开双眼，方才发现已经停在了原地。她长舒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不经意间靠到了白凤的怀里。小妹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发现竟是白凤救了自己。她瞪着自己棕褐色的大眼睛，与身后的少年彼此对视了半刻后，二人皆是大羞。

    小妹双手抚着脸颊，羞怯地低下了头，而白凤则慌张地跳下了马，与赵小妹致歉道：“赵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小妹吞吞吐吐地说着：“没……没……事。”

    “请赵姑娘速去与赵兄见面吧！他必定会很担心你的安危！”白凤拱手低眉，说话时完全不敢有丝毫冒犯之意。

    “那……你怎么办？”小妹斜睨着看向白凤，问道。

    “我在下面为你牵马……”

    赵小妹略表失望之意，心里以为能再同乘一匹马……但也只好同意道：“好吧……”

    白凤牵引着赵小妹之坐骑，往茶馆的方向走。不一会儿，白凤便碰上了自己的那匹马，以及马旁边的赵括、慕容嫣二人。

    赵括闻见马上神态与行为皆略显怪异的妹妹，即刻上前问道：“小妹，你怎会在这里？爹他们呢？”

    “呃……”赵小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担心你和慕容姐姐会吃亏嘛！至于爹爹，我已经留书信解释了，相信他一定会理解的！”

    赵括看向一旁正在嗤笑的白凤和慕容嫣，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别再任性了？方才若不是白兄，以你那初窥门径的御马功夫，铁定落不得好下场！”

    “我……”赵小妹哽咽道：“我想跟你出去玩都不行嘛！”话音刚落，便传来小妹哭泣呜咽的声音。

    慕容嫣微笑着劝阻道：“赵公子先不要生气了，小妹也赶了半天的路，肚子肯定也饿得难受了，有什么话回去茶馆再说吧……”

    片刻后，众人回到茶馆，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聊着关于小妹偷偷出跑的事情。老板娘待他们再次上座后，就把吃的东西端了出来。

    “素面来咯！”老妪捧着四碗素面说道。

    小妹闻见几碗的素面，不满地抱怨道：“怎么只有素面啊……这这么吃得下去？”

    赵括不屑地回应：“出来行走江湖，能有碗素面吃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大小姐要是不愿意，现在回到爹爹的身边还来得及！”

    “赵括，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小妹愤怒地回道。

    “我这是为你好！”赵括以牙还牙道：“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你！”小妹被气得无语凝咽，说：“反正这东西我不吃！”

    一旁的慕容嫣看着两兄妹闹得难解难分，露出了十分难堪的神情，并向一旁的白凤打眼色，让他想想办法。

    须臾之后，白凤便笑道：“赵姑娘，出门在外，不求吃好，只求吃饱。这可是大人都懂的道理，你怎么能不懂呢？”

    小妹惊讶道：“这是真的吗？”然后看着桌上的素面，摸了摸自己早已饿扁的肚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敬佩地向白凤说道：“白兄，真有你的啊！”

    “吃了这碗面，就是上了我们的‘贼船’了，可不许随便说离开噢！”白凤接着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走，是那个赵括要赶我走的……”小妹边大口地吃着面，边说道。

    赵括算是彻底服了白凤，也不管自己那任性的妹妹，赶紧吃起面来。虽然往来行人客商走过难免会掀起一些尘埃，但一点也不妨碍几位出门在外的游子吃着单调的素面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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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2）

    四面八方的旅人都会从这三岔路经过似的，他们带着不一样的乡音，谈论着不一样的轶事。一声声的敬酒音，往来行人之风尘仆仆，简陋而繁荣的“林间小店”，共同构成了一幅颇有韵味的“江湖”之画。刚吃完“江湖饭”的四人，像初次看见这世界的雏鸟般，既怯又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一边嘬着农家小酒，一边看着往来行人的赵括，心里觉得是时候赶路了，便向白凤问道：“白兄，该是结账离开的时候了吧？我看这里人物混淆，那老妪定会知晓一些事，不如我们便向她指教一番前方的路况？”

    白凤点头回应。须臾之后，将正在收拾另一桌子上碗筷的老妪招呼了过来，问道：“婆婆，您知道东边的路上有什么村镇可以落脚吗？”

    “几位年轻人，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老妪反问道。

    慕容嫣回答说：“婆婆，我们要去江州。”

    “江州？”老妪思忖了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隔桌的客人正是从江州来的，诸位不妨去请教一下那位先生。还有，东边离这最近的落脚处，只有千峰岭下的千峰镇，大概要走一日的路程。”

    “啊！那我们今晚睡哪儿呀？”赵小妹说道。

    赵括嘲笑着说：“来到外边，难道还想有蚕丝被褥？你要是不愿意，大可就此改道回到爹的身边。”

    小妹怒睹了赵括有一下，“哼”的一声将头转向另一边，以表现自己内心之不满。而白凤与慕容嫣业已走到隔桌桌前，欲听从老妪的话语，去询问那个客人。赵小妹见状便想就此抛下自己的哥哥，跟着白凤二人。只能说这二人不愧是兄妹，就在小妹刚有这些想法时，赵括已经离开他妹妹的身边走到白凤那了，小妹只好略显埋怨地跟上。

    “先生，听闻你是从江州来的，是以想问这一路上有何要注意的地方？”白凤拱手相问。

    桌前正在豪饮的矮胖男子满面红光，身上的丝绸锦绣把身体勒得很紧，以致于他的大肚子一览无遗，半白的山羊胡刚及喉间。他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与少女，反应异常平静，回道：“江州？这江州虽好，但却永远不及故乡啊！”

    白凤与慕容嫣相视一望，困惑不解。这时赵括与赵小妹业已走到这边，四人围坐在那男子周边。

    “敢问几位，这去江州是为何？”矮胖男子问道。

    慕容嫣回道。“我们是去寻人的！”

    “噢！”男子连连点头，说道：“这去江州，得先穿过千峰岭，然后再走两天路到万灯镇。到了万灯镇，可以选走水路或者陆路，走水路只要一天半便可到江州，而走陆路则要更久，并且陆路上匪贼横行，危机四伏。所以，还是从陆路到万灯镇，再转水路至江州为好。”

    “真是多谢先生了。”赵括说道。

    “唉，可没我说的那么容易！”男子抚着髭须，说：“要穿过千峰岭，得有一位当地的苗人引路才行！”

    “那……这该如何是好啊！”赵括感慨道。

    众人沉默了片刻后，白凤向那位先生问道：“听先生方才的话语，莫非先生的故乡是在阳城？”

    男子回道：“哎呀！小兄弟猜得一点不错。”

    “其实，晚辈也是阳城人氏……”白凤别有心意地回道。

    “缘分，缘分呐！”男子惊叹道：“我在他乡这么多年都未见过故乡之人，直以为阳城早被鲜卑人所磨灭殆尽……”

    “先生看我仍能在此讲话，便说明阳城依然存在！”

    “小兄弟，看在你我有缘，我把这个令牌给你，助你旅途一路顺风。”话音刚落，男子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块木质的令牌，上面雕有精细的花纹，围绕着中间的那个“令”字。

    “这是？”其余四人，异口同声地问。

    “这是我所在江州的商会所用之通行令牌，把它交给苗人的头领，自会有人带你们出去。”男子接着说道：“我打算在阳城度过余生，所以这东西于我已等同废物。”

    白凤收下令牌，感激道：“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也好让晚辈日后将恩情相报。”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曾经我也想像你们一样仗剑走天涯，现在就当还了自己一个心愿吧！哈哈哈哈……”男子豪迈爽朗的笑声过后，便向四人告辞还乡了。

    几人围着那块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木质令牌，一边感慨创造它的人技艺之高深，一边为遇上贵人而暗自庆幸，然后便驱马愉快地向千峰林迈进。阳光还明媚时，四周之景色可谓青葱郁郁，所听皆是鸟儿与虫豸发出美妙和谐的大自然的声音；所闻皆是青草与花儿的香气，全无任何令人不适的地方。让本来应该疲惫的旅程，变得出乎意料的轻松舒适。然而到了晚上，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四人意料之中便要在野外度过一晚，白凤与赵括两人先去拾足够一晚上用的干柴，回到其她二人身边已是黄昏。几人选择在大路旁树林间的空地立起一簇篝火，围坐在周边，想就此度过这一夜。

    但长夜漫漫，又岂是可以随意对付的，更何况篝火前的人大都是没有过类似经历。赵小妹看着周围乌黑一片，时不时还刮过一阵阴风，感到一股从来未有过的恐惧从心里一直散发到全身，直至骨髓。她颤抖着声线，问道：“不如……我们说说话吧，反正现在也不想睡觉。”

    “那大小姐想说什么呢？”赵括用讪笑的语气问道。

    小妹问道。“那……苗人，到底是什么人？”

    “噢！”赵括回道：“苗人是一群聚居在深山里的人，他们一般极度排外，所以若没有那块令牌，我们怕是很难通过千峰岭。”

    白凤拿着令牌说道。“这块令牌雕刻如此精致，恐怕也是苗人所造……”

    几人围在篝火边上闲聊至睡意渐浓，纷纷靠在旁边的树上歇息。为了保证几人的安全，白凤与赵括决定轮流守夜，由前者守上半夜，后者守下半夜。待其余三人熟睡后，仍在守夜的少年拿出了放在腰间的那只铜铃，一边轻轻摇着它，一边看着熟睡的慕容嫣，若有所思：

    这样的夜晚，他已不知度过多少次。但还是第一次，同这样几位特殊的人一起度过。

    上半夜接近结束时，为野外黑暗与诸多不便所困的赵小妹，还是从睡梦中惊醒了。她惶恐地睁大疲惫的眼睛看向仍在守夜的白凤，后者见状，自然会前去关心她的情况。

    “赵姑娘，你没事吧？”白凤走过去，蹲伏在小妹面前，问道。

    小妹心想，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有一些事情，她要向眼前的少年问个清楚。赵小妹深吸一口气，拭去了方才脸上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白天一样美好，向白凤问道：“白……少侠，你跟慕容姑娘……是什么关系……”

    “这……我也说不清楚……”白凤狐疑道：“她说……她是我的命运。”

    “那你呢？我只在意你的想法。”

    “她……救了我，所以我要报答她。”

    赵小妹心里知道，这可能并不是白凤真正的答案，但至少现在，少年并没有告诉自己对慕容嫣有爱慕之情，也就是说，小妹仍然有机会在少年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而白凤早已知晓赵小妹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但他只是把她当作挚友的妹妹对待而已，是以并不会对这种感情作回应。

    另一边的赵括，听见有异常的声响，很敏锐地醒了过来。他看向白凤与赵小妹的方向问道：“白兄，我妹妹怎么了？”

    “赵姑娘怕是还未适应风餐露宿的生活，导致休息得不好吧。”白凤回道。

    赵小妹撒娇道：“哥哥，没有蚕丝被褥我能忍，但这里连绵软的枕头都没有，我是真的睡不着啊！不如借哥哥的肩膀靠一靠，可以吗？”

    “哎呀，你看别人慕容姑娘，哪像你这样的，娇身惯养……”说罢，赵括便坐到自己妹妹旁边，以肩作枕，哄着小妹睡着。他自己则值守下半夜，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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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3）

    翌日清晨，头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慕容嫣先是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后又伸了一个懒腰，随之发出微微的“呻吟”声将树梢间栖息的鸟儿引到了身边。她一边抚着鸟儿的身体，一边想去叫醒旁边的白凤。刚欲开口说话时，隔着燃尽火堆的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在草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少女的哀鸣。

    “哎哟，疼死我了！”赵小妹抚额说道。

    慕容嫣赶忙过去问道：“小妹，不要紧吧？”

    “这个赵括，怎么突然躺下了？”小妹埋怨道。

    只见赵括躺在地上，昏昏噩噩，嘴里碎碎念叨着：“我……真的受不了了……”

    原来是赵括顶不住睡意侵袭，才害得小妹跌了一跤。慕容嫣在一旁掩嘴偷笑，然后与小妹合力将赵括扶了起来。

    一番修整后，白凤与慕容嫣分别照顾着昨夜睡梦不足而黑了眼眶的赵家兄妹，四人接着昨天的脚印，继续驱马往千峰岭的方向前行。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目的地的距离愈来愈近，几人便感觉到路愈难行。陡峭崎岖的山路越来越密集，莫说是人对此应接不暇，连擅长跋涉的骏马也开始觉得脚步凌乱，到沙石陡坡较多时，众人只好下马用手牵着马辔缓慢地向前走。

    兜兜转转，四人走了片刻方才发现，原来刚刚一直在绕着身旁矗立的高耸尖峰而走。像这样的山峰，前方比比皆是、连绵不绝，宛若一片天然迷宫，惹得赵括不禁感叹道：“这就是千峰岭吧！近看遮天蔽日，远眺奇峰成林！在此处行走若分不清方向，怕是要三五月都难以走出。”话音刚落，一阵迷人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但似乎只有赵括一人最先听见。

    “白兄，你有没有听见前面有女子的歌声？”赵括对着身旁的少年问道。

    白凤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回道：“额……有吗？”

    顷刻之后，身后的赵小妹惊呼道：“我听见了！终于在这荒山野岭碰到人了！”

    而后，迤逦的歌声随着众人之脚步靠近，愈发清晰。像鸟儿般清脆的嗓音吸引着众人的耳朵，虽然是唱着几人不通的语言，但仍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是赵括，一直生活在边塞的他，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在中原幽居山林的神秘民族。

    歌声临近面前，四人与歌唱之人碰了个照面。一位身穿紫黑衣裙，小巧花布履且身上挂满银饰的年轻异族女子出现在眼前。

    “你们……”女子先是困惑地问，随后倏然对着慕容嫣与赵小妹的方向喊道：“你们别乱动！”

    小妹反应过来时，方才感觉到脚边好似有何异物在蠕动。低头一看，是一条红色的蛇。吓得小妹哀鸣着直往后退了两三步，而红蛇像是被惊到似的，迅速向旁边的慕容嫣发起了反击。

    “啊！”慕容嫣应声倒地，抚着左脚新添的伤口，痛苦不起。

    白凤睹见这一幕，迅速拔剑上前，精确地对着“蛇之七寸”送出一刺。寒光一闪，红蛇被长剑禁锢在地，挣扎二三下后，便再无生命迹象。少年扶起了慕容嫣，查看伤口后发现，这是条毒蛇！

    穿紫黑衣裙的女子悲鸣道：“啊！你干嘛把人家的虹儿杀了！”话毕，她已走到白凤身旁的红蛇尸体跟前，然后泪眼婆娑地对白凤说：“你把虹儿还给我！”见少年不搭理，女子便上前拍了拍白凤的肩膀。刹那间，少年挥出凌厉的一剑，直指女子的咽喉，如猎鹰一般的眼神迫使对方连退几步。

    “既然这毒蛇是姑娘所饲养，那么必有解毒之法。”白凤冷峻地说。

    “杀了人家的虹儿还那么凶呢！”女子看着手里木制的牌子，说道：“诶！这不是商会的通行令牌嘛？送给我就当是两清了！”

    白凤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令牌不见了，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带着它准备逃往旁边的密林。赵括见势不妙，后脚便拔腿追赶那女子。而被吓破了魂的小妹这才回过神来，懊悔地来到慕容嫣身边帮忙照料她，心里觉得若不是自己反应过激，那慕容嫣或许就不会被咬伤。

    “妖女！别跑！”赵括边追赶边喊道。

    “你才是妖女呢！嘻嘻……”那女子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玩孩童时的追逐游戏般，逗弄着追赶她的人。

    毕竟男女体质有别，“妖女”快要被赵括追上之际，倏然止住了逃跑的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追来的人，喘着气说：“反正……我也跑……跑不过你，就这样任你摆布吧！”女子双手背在身后，亭亭而端庄地站在原地。

    赵括觉得其中有诈，便站在三、四间外质问道：“妖女，你不救人就罢了，若是不把令牌还我，我一定饶不了你！”

    眼见赵括步步紧逼，女子只好不断往后退，最后被逼至一处长在峭壁旁的树前，无路可退。

    “你无路可走了！”赵括一副即将得胜的语气，说道。

    女子因为看见向自己扑来的陌生男子身体自然地往里收缩，微微颔首，略显胆怯的眼神看着赵括。而赵括睹见婀娜多姿的对方，以及心中那份多年来对神秘民族的向往，不免起了情、动了心。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还有另一件事——曾经许下的诺言，不允许他这么想。赵括先对女子说了声“得罪了”后，便靠近她的身体，摸索藏在女子身上的通行令牌。

    “呀！公子就是喜欢奴家，也不必这么猴急啊！”

    “少说那么多废话，把令牌给我！”

    “你看，令牌在这……”女子把右手上的令牌放在峭壁的方向，随后轻轻松开手。“噔，噔，噔。”三次木牌撞击崖壁的声响后，木牌掉进了深渊。

    “你！”赵括怒视着对方，随后使劲甩着高举的右手，重重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女子像是被打懵了一样，直至看见嘴角留下了血，方才哗哗大哭起来：“呜呜……呜……不就是救人嘛！干嘛要打我……”

    “你……你哭什么！别给我装可怜……”赵括被她的反应吓到，也认为自己不应对一个女子用如此重的力，说道：“你刚刚说救人是吧，现在我就带你回去……”话毕，赵括便拉着她的手，仿佛牵着一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往白凤他们那走。到半道不认路时，就只能由仍在委屈流泪的她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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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4）

    赵括与那女子于丛林中穿梭，半炷香的时间后，终于回到了慕容嫣受伤之地。见身旁的异族女子仍在抽泣不止，赵括赶忙说道：“你别哭了！快想办法救人！”一旁的白凤见此情形，很是疑惑。

    而后，女子回道：“我没办法救她，只有姥姥才有解药。你们快随我来，一个时辰之内得不到解药，就回天乏术了……”

    其余四人只好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前行。到底要带我们去哪？这女子到底与赵括发生了什么事？白凤背着昏迷不醒的慕容嫣，带着这些问题对赵括说道：“赵兄，方才你与那女子发生了何事？”

    “我……我打了她……”赵括自知欺负弱女子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便羞愧地回道：“因为她把我们的令牌扔下了悬崖……”

    “这……”白凤一脸不解，望着在最前方带路的女子。

    “什么嘛！那样的令牌我苗家人随便就能做一个出来，怎么能因为那种东西欺负一个女孩子呢！”走在前头的苗女，略带哭腔地埋怨道。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赵括唯恐苗女突然变卦，以及自己心存歉意，于是谨慎地问道。

    “你们叫我阿鹃吧！”

    “那……阿鹃姑娘，方才是在下一时冲动，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帮你救人，你可算又欠了一笔账咯！”

    半刻后，众人便走到了一间处于密林之中的茅屋前。木篱笆从屋外围出了一个圈，而圈内除了茅屋外还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些是常见的草药，而有些则是如同那苗女般外表色泽妖艳，常人闻所未闻的毒草。进门后，一个身材矮小，左手杵着比自己手臂还粗的青木拐杖，长得老态龙钟的女人映入众人眼帘。阿鹃见到她立刻消了方才的跋扈，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阿鹃，又闯什么祸了？”老妪缓慢地问道。

    “姥姥！这次不是我把红儿放出来的，是它自己溜出来的。”阿鹃娇声娇气地回答道：“我唱歌将红儿唤回自己身边时不巧碰到了人，然后……它就把人给咬了……”

    老妪叹了一口气，怒睹了一下身旁的阿鹃，命令道：“你，先去门口跪着。”话毕，阿鹃一脸不情愿地走到门口跪在了那，双手交缠在一起，让人感觉直像一个待受惩罚的乖巧小女孩。于此同时，老妪对着眼前身上携着武器的少年说：“少侠，把那位姑娘先放在床上吧……”

    白凤遵照吩咐，将慕容嫣放置在那张仅用草席覆盖着的青竹床上。众人望着老妪为病人号脉，只见她突然睁大了深邃的眼眸，一副知道了某些事的模样。接着，她熟练地挥针刺穴，开始为慕容嫣治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老妪把医针收回原处，严肃地向白凤问道：“少侠，这位姑娘是在何时中的毒？”

    “已经有一个时辰了。”白凤回道。

    “这就奇怪了。”老妪说道：“常人中这蛇毒半个时辰之内不得治疗，毒素早应扩散。可这位姑娘不仅没有扩散，反而将大多数毒素压制住了。她现在昏迷不醒，只是伤口过于疼痛的缘故……”

    白凤看着昏迷的慕容嫣，心里对她的疑问又多了起来，不禁感慨道：“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呢？”

    “姑娘并非常人，余下的我便无从得知了。”老妪回答说。语毕，老妪便杵着拐杖走向阿鹃，问道：“阿鹃，你知道错了吗？”

    “我……我哪错了？这次明明就是意外……”话音刚落，老妪便挥着手中的拐杖往阿鹃的大腿击去，她痛苦地哀鸣道：“姥姥，别打了！疼死我了！”

    “你错在还未修炼好御毒术，就去饲养毒蛇！”说罢，老妪又使着木拐击中阿鹃的臀部，即使阿鹃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也不敢借此站起来。老妪接着说道：“都快二十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没有分寸，你娘平时怎么教导你的……”

    一旁的赵小妹见状，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从未受过这样的毒打，而她的哥哥内心却是另一番风景。

    倏然间，赵括二三个箭步上前跪倒阿鹃的眼前，面向老妪，阻止道：“前辈，请让在下代替阿鹃姑娘受罚吧！这是在下亏欠阿鹃姑娘的！”

    可怜的阿鹃看到一个高大壮实的男子挡在自己前面，心里顿时暗生一股情愫，但她未得到允许之前，只能跪在原地瞪着黑刺李般漆黑的眼珠子观看事态后续的发展。

    “好啊！还找来一个野小子来帮忙！”老妪愤怒之中又带着些赞许之意，看着赵括说道：“看你能不能受下我这一杖！嘿啊！”老妪铆足全身力气，将这一击打在了赵括的脊背上。赵括已经绷紧全身肌肉准备接下这一次的攻击，因为不曾习武，所以还是吃下了苦头。这一击直让他躺在地上干咳不止，但赵括没有诉一声苦，叫一声疼。

    赵小妹见哥哥倒在地上，上去关怀道：“哥哥，你没事吧？”

    “才一杖就受不了，学人逞什么英雄？”老妪说完，便准备对赵括挥下第二击。

    在拐杖即将击中赵括之际，阿鹃以自己的身体护在了赵括身上，连连哭诉道：“姥姥，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玩儿，去养什么毒蛇……”

    老妪收回拐杖，释怀道：“阿鹃，起来扶这位公子去疗伤。”

    阿鹃乖乖听从姥姥的安排，同赵小妹一起扶着赵括到一旁治伤去了。而老妪转身向白凤、慕容嫣二人，满怀歉意地说道：“少侠，老身代替我那不成器的孙女给你和这位姑娘陪个不是。”

    “前辈，快快请起。”在老妪行礼之前，白凤就制止道：“既然人没事，那便不必再计较了。”

    “容老身多问一句，几位是为何事而来这千峰岭？”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身上带着的通行令牌不慎遗失了，不知前辈可知有何出岭之法？”

    “唉，实不相瞒。”老妪语重心长的说道：“这千峰岭里的苗人原先十分不欢迎外来人，只是由于物资匮乏，才逐渐允许外边的商人进出。一般人进得来，可就难出去了。”

    “那……还有什么方法吗？”

    “明天我让阿鹃带你们去见族长，到时候再说吧。眼下得先找个休息的地方，阿鹃会带你们去那千峰镇的……”

    另一边正在处理伤势的阿鹃等人，正在一旁给赵括上药。只见赵括已将上衣褪去，露出了健壮的后背给阿鹃，而背上是一条长形的淤青。阿鹃一边上药，一边暗暗责怪姥姥下手过重。

    赵括忍着剧痛，对身后的阿鹃说道：“阿鹃姑娘，我欠你的账还清了吧？”

    阿鹃没料想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居然把她的话完全记在心里了，于是回道：“没有呢！现在我给你上药，你又欠了我一笔！”

    “呵呵。”赵括笑道：“怎么可以如此无赖。”

    夹在二人中间的小妹，突然觉得自己这时不应该在此处，无地自容，便偷偷跑到了外边的药田里。暗自抱怨道：“他们人人都有伴，就我什么都没有……”

    待得慕容嫣稍稍苏醒，白凤便背着她回道骏马身边，骑马上路，往千峰镇出发。其间白凤牵着慕容嫣所乘之马前行，而阿鹃则骑着白凤之马在前头带路。几人互相介绍过后，也算是结下了缘，阿鹃便开始为众人介绍千峰镇的来源。原来，千峰镇是逃避战乱至千峰岭的汉人所兴建，里面的汉人大多是因战争而流连失所的富商、前朝官员、农民，以及隐遁避世的人。因为这些人承诺不再走出千峰岭，而建立一个镇又有利于物资的供给，是以本地的苗人才会同意汉人的迁居。

    听到这，赵括问道：“也就是说，进来了，便不能出去？”

    “通常来说是这样的。”阿鹃回道：“不过你们就不同了。”

    “噢？”赵括疑惑道。

    “因为你们认识本姑娘，而我的娘亲就是本地苗人的族长！”

    “哦！”几人异口同声，只有赵小妹旁落在外，不知暗自思忖着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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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5）

    千峰镇位于千峰岭之中的一个盆地上，四周连绵的山峦给予了天然的庇护，使这里同外界几近隔绝。赶了大半天路的几人终于可以到城镇歇息了，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但也因此与当地苗人头领之女阿鹃结识。

    拨开层层高耸的尖峰，路过一个个相似的岔路。就在赵括一行人内心感叹阿鹃竟能把复杂路况烂熟于心时，走在前头的苗女说道：“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快到镇上了，不过有一段斜坡道骑马会有危险，所以我们还是先下马步行吧？”

    “阿鹃姑娘，嫣儿也要下马吗？”白凤问道。

    “哎哟！瞧你那心疼的模样。”阿鹃调皮地打趣道：“有白公子这么凶的人在旁边，马儿再怎样也不敢造次吧？”

    少年苦笑地叫着阿鹃的名字，欲否定她口中所描述的自己，旋即看向身后正在掩嘴嗤笑的慕容嫣，顿生几分羞耻之心。

    苗女看向空中，突然惊道：“我们还是快些下山吧，这天指不定会下雨呢！”

    “不会吧，方才仍是晴空万里，怎么一下子又变得乌云密布了？”赵括不解道。

    “千峰岭内‘十里一变天’，甚至有时会在一天内度过四个季节哩！”

    果不其然，片刻后乌蒙蒙的天空就先下起了零星小雨。雨点打在几人的衣裳上，迎面吹来的风还是湿热的“夏风”，这时他们才刚走下坡道没多久。而走到坡底时，雨势已是极大了。密集的雨丝夹杂在沁凉的风中，掠过人的身体，直使人寒毛战栗。迫于大雨的侵袭，五人不得不上马以便加快步伐。

    白凤坐在慕容嫣身后，这是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发乎情，止乎礼。面对情人时，切莫将所有为其倾尽。有时候适当的收敛和隐忍，对你和她的‘道’都是极好的……”师父的谆谆教诲萦绕在少年的内心。对于被师父教导要墨守礼教的他来说，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即使如此，他业以心满意足。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日夜思念的已不只是自己宏大的理想、应要报答的恩情，还有那个因缘结识的“命运”。越来越多的事实说明，慕容嫣口中所言不假，或许跟着自己，就是她的“道”；而白凤自己的“道”，便是伸大义于天下。遇见这个奇妙的女子，到目前为止仍短暂得与梦境无异。为了辨别现实与虚幻，少年近乎贪婪地嗅着面前少女那夹杂着雨水青草气息的体香，用拽动缰绳的手触碰她为保持平稳而放置在马脖子上的手，感受着这份真实。

    同时，慕容嫣自是敏锐地觉察到这一异况。虽然他们嘴上都不曾说过爱慕对方，但那个关于“命运”的传说，像是一根连结姻缘的红线一样，把二人的心连到了一起。她把手轻轻放在白凤的手上，仿佛是在说：“今后的路，我们将一起走过……”

    “到了！我们就在这休息一晚吧！”阿鹃指着路旁的一间客栈说道。

    “唉，这雨终于是停了。”赵括抱怨着说道：“我这衣服都快被泡坏了！”

    白凤轻身一跃下马后，对慕容嫣说道：“来，我背你。”

    少女笑咧开了嘴，说道：“凤哥哥对嫣儿真好！”随后跃上了少年的背。

    而一旁的赵小妹愈显得闷闷不乐了，那被大雨毁坏的精美发髻如同野雀巢一般凌乱，衬得她更加失落浑噩。关心妹妹的赵括自然询问她发生了何事，然而小妹并没有回答。直至下一刻阿鹃的一番话，才让她愁苦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稚幼可爱。

    “大家快看！”阿鹃指着众人来时的那座“峰林”，说道：“那里有彩虹诶！”

    众人看见七色的光柱像桥一样搭在群峰之间，甚是惊奇。第一次此奇观的小妹更是一洗方才的低落情绪，直瞪着眼，微张着小嘴，连连赞叹。

    “怎么样，小妹。是不是比荒凉的大漠好多啦！”阿鹃向小妹问道。

    小妹看向高自己半头的苗族少女，发现对方亦是蓬头垢面，样貌看上去十分滑稽，便笑盈盈地回道：“嗯，嗯！”

    “走，到我房间来！我给你换上苗族的衣裳，小妹穿上一定很漂亮噢！”

    阿鹃随即将小妹领进了客栈，栈内的小二、掌柜也似乎都认得她，微微鞠躬以示对她的敬意。白凤跟在后边，将脚伤未愈的慕容嫣交给阿鹃照顾，便回房休息了。

    就这样，三个女人在房间里唠嗑了一晚上，大大增进了彼此的了解和感情。赵小妹也从慕容嫣口中了解到了一个和她心里不一样的白凤。她断不会将自己喜欢那位翩翩少年之事讲予慕容嫣，她甚至不想任何人知道，包括白凤自己。能从慕容姐姐口里了解到关于他的事情，已经能满足小妹了。那个白凤与慕容嫣相遇的故事，她让慕容嫣讲了不下三次，包括今晚这次。他们俩的故事就像小妹从志异奇闻中所憧憬的神仙侠侣一般，她只是想成为一次故事中的人，而不是在深宅大院中度过一生……

    夜半三更，此时大多数人已是睡了。但阿鹃并没有，她拿着一抹白布和瓷盆便往赵括房间里走。

    “赵公子，赵公子！”阿鹃摇晃着赵括，说道。

    睡梦中的赵括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阿鹃的身影后，猛然一惊。慌忙从旁拿起衣服准备穿上。怎料被阿鹃阻止道：“穿什么衣服啊！快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那……真是劳烦姑娘了……”赵括旋即将上衣褪下，然后问道：“不知阿鹃姑娘为何要在半夜来为我治伤？”

    “你是真蠢还是假笨呐？我一个妙龄女子自己一人进出你这个大男人的房间，要是让人看见了那还得了？”

    “呵呵”赵括惭愧地笑道：“竟要让姑娘冒着名誉受损的风险，在下真是惭愧。”

    “你是真的要惭愧。”阿鹃别有深意地说：“难道你就没想过小妹为何会这么消沉？”

    赵括回道：“这……她从未出过远门，或许是念家了吧？”

    话音刚落，阿鹃便倏然使劲捏了一下赵括身上的淤伤，埋怨地说道：“你是真的不了解女人！小妹是看见我给你擦药才这样的。”

    “啊？”赵括惊诧道。

    “反正，你以后一定要多陪陪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她可只有你这个哥哥啊！”

    “想不到……阿鹃姑娘如此体贴舍妹。”

    “可能是因为，她和我有特别相似的地方吧……”

    这一夜，漫长而安稳，所有人都在这世外桃源里得到了极好的睡眠。然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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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6）

    两旁的尖顶瓦房相隔数丈，形成一条供人行走的街道。雀型鸱尾装饰着门面，屋顶的飞甍向上翘起美妙的弧线，汉家建筑的元素充斥在千峰镇的角角落落。与外面城镇最大的区别之处，在于街上与汉人们杂居在一起，身着惹人目光苗家传统服饰的苗人们。苗家姑娘路过初来乍到的二位少年时，身上银饰互相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面对异乡人，当地人无不投以好奇的目光。而赵括，更是被那边米铺下有着姣好面容的陌生苗女所投来的目光，摄录着心魂。阿鹃领着二位少年途经那里时，那苗女用苗话热情地向阿鹃打招呼。二人手牵着手寒暄了一会儿后，阿鹃便看向身后的赵括、白凤二人，示意继续赶路。

    当阿鹃意识到赵括的魂仍牵在那个与自己寒暄的朋友上，便对赵括讥讽道：“赵公子，你看够了吧？”

    看着阿鹃怅然的神情，赵括不好意思地回道：“爱美之心人皆有嘛！多看几眼，不伤大雅……”

    “话说，将嫣儿和赵姑娘留在客栈，真的没有问题吗？”白凤打断身边二人的调情，问道。

    赵括回答说：“我看此地可比外边安稳多了，况且她们二位姑娘在外奔波了几日，也该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是呀！是呀！”阿鹃应和道：“这里的人都淳朴可爱得紧，不会有事的！”

    白凤见这二人默契的回答，会心一笑，说道：“言之有理，而且去见阿鹃姑娘的娘亲，就只能穿过城镇，走上唯一的一条山路。让姑娘家再受苦，实在是太委屈人了。”

    嬉嬉笑笑的三人，便按照昨天的计划，向隐藏在山林里的苗寨出发，探寻走出千峰岭的办法。蜿蜒的山道像是一条大蛇般，缠绕着连绵的山峦，一直延伸到山的深处。在不知名的山岬之间，便居住着这片土地的领导者。山道遍布着沙石，两旁的山坡上还时不时能睹见山崩的痕迹，甚是险峻！就算是多次行过这条路的阿鹃，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两位异乡人，但结果却是她自己先失了蹄。

    在几人将要跃过一处小水沟时，阿鹃的左脚脚背意外被利石所割伤，脚上用花布编织成的凉鞋也坏了。一直对之前掌掴阿鹃抱有歉意的赵括，主动请缨让少女跃上自己的脊背，虽然背上的淤血仍未散尽。

    阿鹃见有人愿意代替自己的脚走这山路，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她还是先询问赵括的伤势如何，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少女趴在赵括的背上，时不时还能闻到自己为他所敷药草的清香，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

    “事实上，在下一直对之前动手打了阿鹃姑娘的事，感到惭愧……”赵括背着阿鹃，小心翼翼地说道。

    少女边看着自己受伤的脚丫子，边回答：“赵公子你已经替我挨过打了，况且事实上是我太贪玩了，你打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啦！”

    “姑娘的脚不打紧吧？”赵括看着阿鹃白皙的小脚，脚背上那道鲜红的血迹格外引人注意，问道。

    “额……谁知道呢！”

    几炷香的时间过后，白凤与赵括终于能一睹传闻中的苗寨。房屋错落有致地散落于山体旁边。它们仿佛是山的“枝条”一样，从山里扎根发芽，密密麻麻地长在那，直至完全将作为“主干”的山给掩埋了。阿鹃指引二人往房屋林正中央的区域走去，在这个时间，她的娘亲一般都会在议事厅处理族里镇中的大小事务。三人踩在别致的石头路上，接受着路旁苗人们投来的异样眼光，以及纷杂的不明议论声。

    “那个……阿鹃姑娘，怎么感觉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奇怪？”赵括谨言慎行道。

    阿鹃窃笑道：“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呢？”

    白凤应道：“总觉得他们一直在讨论着你们二位呢！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咳咳，他们是在说……”阿鹃故意压着嗓子，扮成老大爷的声音，说道：“阿鹃这次同个生面孔的外来人这样亲密，八成是她的如意郎君吧！”

    赵括闻后，大惊道：“这……阿鹃姑娘，我还是将你放下吧！要是惹来更多风言风语，那对姑娘的名节……”

    “你看看我的脚，你忍心吗？那你放我下来，让我光着脚自己走咯！”阿鹃愤懑地打断道。

    就在下一刻，一个严肃地声音从前方传来，喝止了阿鹃同赵括的嬉戏：“阿鹃！你与一个陌生男子当众卿卿我我，目无礼法，成何体统！”话语来自一个身着苗式华服，头戴满是银花之冠饰的女人。她略显粗厚的嗓音和她白皙稚嫩的面容稍显违和，而与阿鹃的空灵嗓音更是相去甚远。但是从阿鹃的反应来看，毫无疑问，这个女人便是赵括他们要寻之人。

    “娘亲！”阿鹃呆望着前方伫立的女人，身体自然地想去行一个恭敬的礼，但那傻傻的赵括仍旧托着自己的屁股，让阿鹃不得已轻声在赵括耳边提醒道：“赵公子，快放我下来！”

    少倾，赵括才反应过来，将阿鹃缓缓放回地上。然后阿鹃便急匆匆地走到母亲身边，道：“娘，这位赵公子看在女儿脚上负了伤，才好心背着。我这也把他们带来见你，要同你商量去岭的事……”这一段路虽不远，但其身手之敏捷，像是忘记脚上有伤似的。

    女人闻后，飒然转身，挥手示意赵括一行人跟上。其气势之凛冽，真叫人不寒而栗。赵括只得一改往日之豪迈气魄，戏言细语地向阿鹃问道：“阿鹃姑娘，原来你的脚已经没事了吗？”

    阿鹃把光着的那只脚上的红渍拭去，调皮地说：“这个是凝血石的粉末，镇上的汉人书生都喜欢拿它来与水混合，用作绘画。你……这……个……傻……瓜……”

    赵括听后，既惊又羞地看向一旁的白凤。只见白凤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难道白兄早就发觉了？”赵括问道。

    “额……”白凤犹豫道：“我看赵兄这般热情，就没好意思浇一盘冷水……”

    三人互相嬉闹的时候，已经不觉间走到了苗族平日处理大小事务的议事楼。赵括、白凤二人向苗人头领诉清前因后果，表示自己原本有一块令牌，但却被令嫒所丢弃。阿鹃之母闻后自是气愤，直呼自己平日对阿鹃疏于管教，并表示可以送一块令牌以作赔偿。然而事情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顺利。

    “赵公子、白公子。难道不想在此地多留几日？”苗人头领问道。

    赵括恭敬地回道：“此地虽是极好的，但是我们事务缠身，实在不便多留片刻。”

    “阿鹃方才对我说，她很是喜欢你，希望你能多留在她身边几日。”

    “啊？！”赵括对此猝不及防，看向站在自己母亲身边的阿鹃，支支吾吾地回道：“这……这是……”

    “我也认真考虑过了。十年前的七镇之乱，造就了一班英雄之辈。而赵公子又是七镇名门之后，如果能跟我们苗人联姻，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请恕在下不能作定夺！”赵括义正言辞地回道：“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还是先让在下回到御夷再谈吧！”

    “呵呵。”阿鹃的母亲冷笑道：“你们这些汉人鬼点子多，要是你永远不回来了，那我的阿鹃岂不是要受这相思之苦？”

    “赵兄，我看这事可以考虑啊！你们如此情投意合……”白凤在一旁奉劝道，但话说到一半，便让那赵括的怒吼给打断了。

    “放肆！婚姻大事，岂能容你们这样儿戏！”

    在场几人皆被震慑，门外的苗族卫兵更是直接进来用长枪挟持住了赵括，而白凤的剑同样蓄势待发。

    阿鹃的母亲挥手示意让卫兵退下，并对赵括威胁道：“好你个赵括，竟敢如此无礼！在我苗家的地方，能不能让你离开，还得看我的意思呢！”

    阿鹃惊恐地问道：“娘！不必这样为难赵公子的，这只是阿鹃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说外面兵荒马乱，有哪个地方比得上这里安宁祥和？”苗人头领苦口婆心地说道：“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你要是愿意留在这里同阿鹃成亲，我自会带你的朋友们走出这千峰岭！”

    赵括面无表情地回道：“谢谢阿鹃姑娘，还有族长大人。告辞！”

    白凤随后跟上赵括的脚步，而内心百感交集的阿鹃，并不知道为何方才仍与自己如此要好的赵括，在听见自己喜欢他后，要这样大发雷霆。母亲在一旁安慰着她，而她，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位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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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7）

    夺门而出的赵括、白凤二人，一路上接受着苗人们的注视与非议，像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于苗寨中游走。

    二人走到一处酒铺前，赵括见那大大小小的坛子凌乱无序地随意摆放着，鼻中萦绕不止的酒香惹人迷醉，二话不说便走了进去。

    酒铺老板见生面孔的汉人来访便热情地端了一碗酒，迎了上去，嘴里含着不熟练的汉话，叫着为首的赵括尝一尝他苗家酿的酒。

    赵括循着他意，尝了一碗，惊叹道：“这酒竟如此清甜甘醇，同烈如野马的北方酒截然不同！这样的酒，大概也就只有这样安稳、与外面大世界隔绝之地，方能酿出。”

    随后，赵括要了两三斤精酿的米酒，还把白凤身上葫芦里的水倒光，旋即拿酒灌满。虽然白凤起初不愿意，但为了得知赵括对刚才那件事如此气愤的原因，只好先迁就后者……

    两人坐在酒铺内陈设的简陋木凳，以酒打发着暂且美好的时光。

    赵括几次欲与面前的友人推杯换盏，均被白凤所拒绝。除了连连抱怨白凤不识风趣外，他也知道对方心中颇有不满与疑问。于是借着酒劲，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好，要让白兄的行程耽搁几天了！”

    “赵兄，其实我更想知道，为什么？”白凤回道。

    “呵呵。”赵括冷笑道：“那种事情，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在寨里四处打听了许久的阿鹃，终于寻到了在酒铺里的少年们。她缓缓走到赵括身旁，唯恐突然打扰了他的雅兴，旋即说道：“赵公子，是时候启程回千峰镇了，若是耽误了时辰，到了晚上路便不好走了。”

    赵括闻后，依然自顾自地喝着酒，置若罔顾。

    白凤见状，慌忙呼唤赵括，道：“赵兄，阿鹃姑娘同你讲话呢！”

    “嗯？她说什么了？”

    白凤把阿鹃所言重述了一遍，赵括听罢，似是故意用着了无兴趣的语气，对白凤回道：“你同她讲，待本少爷品完这点酒，再上路也不迟！”

    “额……阿鹃姑娘……”白凤刚对阿鹃唤道，便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门外，靠在了门旁边，静静地等待。

    白凤看着门外微微啜泣的身影，不知所措地望向赵括，仿佛在对他说：“你瞧，这下怎么办？”

    “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她还真觉得自己是小孩子了？”赵括边衔着酒杯，边对着门口方向大声讥讽道。

    少倾，两位少年走出酒铺，白凤看着仍在低头抹着眼睛的阿鹃，上前关怀道：“阿鹃姑娘，你还好吧？”

    “我？”阿鹃眨动着微红的双眸，慌张地说：“我……我才没哭呢！走，我们这就出发！”话毕，她低着头颅匆匆地与赵括擦肩而过。走了二三步，发现不是这个方向，就回头对那二人说道：“是……走那边……”

    见阿鹃如此低迷，白凤对赵括的行径愈加不解，稍显不满地看着他。而赵括只是拿着白凤的葫芦，轻松地微笑道：“嗯！这酒不错……”

    三人随即开始返回千峰镇，但气氛却与来时大相径庭。明明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却时常能感觉到来自山阴的冷风盘旋在几人周围。尤其是理应熟络的赵括、阿鹃两人，不过半日，形同陌路般各走各的路。为缓解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白凤，竟也要说些闲话来热热场子，只可惜收效甚微。

    “阿鹃姑娘，你的新鞋子真好看呢？”白凤提着极勉强的嗓子，说了这样一番话。可他得到的只有阿鹃冷冷的“是吗”作为回应。之后，毫无办法的少年只能夹在那二人之间，尤其“艰难”地回到了千峰镇。从这以后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习惯的沉默，有时候它也会让人如此痛苦！

    日薄西山，天色已近黄昏。三人从城镇另一头的山道徐徐走来，路上不曾互相言语。

    在客栈候了快一日的慕容嫣、赵小妹二人驻足远眺，眼看千盼万盼的人终于归来，内心激动万分，忙去叫店小二准备饭菜，为经历了一天冒险的他们接风洗尘。

    怎料，待那三人走近时，只见其脸上神情古怪，各有所念似的。这让期望带来好消息的栈内二人，脸上顿时浮现了几分担忧。赵括一进客栈便带着葫芦直奔向自己的房间，还对自己的妹妹嘱咐道：“别让任何人到我的房间来！”

    小妹自是觉得困惑不已，于是向白凤问道：“白少侠，哥哥这是怎么了？”

    白凤叹了叹气，无奈地看向阿鹃的方向，说道：“这件事，还是让阿鹃姑娘说吧……”

    片刻后，饭桌之上，阿鹃向不明事实的二人阐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慕容嫣和白凤皆对赵括之所为感到不解，甚至斥骂其辜负了阿鹃的一片真心，欲借此安慰极度失落的苗家少女。只有那赵括的妹妹，对哥哥的所作所为表示了同情，并向众人解释这背后的故事……

    “御夷镇其名虽为镇，其实早已有郡县之规模。而镇中太守姚氏，与赵家乃是世交，因此姚氏之女姚采薇自幼便与哥哥相识。采薇出身士人家族，打小琴、棋、书、画便被要求样样精通。她练琴时，哥哥就算冒着被爹爹关禁闭的风险，也要跑去她家里，只为聆听她所奏的美妙琴音。到最后，爹爹已经无法阻止哥哥爱恋这些他口中的无用之物，只好任由哥哥同采薇姐姐二人的情感日渐深厚。直至有一天，他们甚至立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私定了终生……”

    阿鹃听后，不禁重复着那句诗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世事无常。”小妹喝了口淡茶，继续讲道：“采薇姐姐到了适婚年龄后，便应她父亲的要求，与朝中侍郎之子成亲。听爹爹讲，这是他们士人间常有的通婚，为的是不让自己家族的后代被所谓的世俗所玷污。而世俗，指的就是我们这些混迹于江湖、闹市之中的商贾、百姓。哥哥闻后，自然百般不理解。他几乎天天都跑到姚府上闹，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两家的关系也几近破裂，若不是因为赵家掌管着御夷的经济命脉，哥哥恐怕早已……被奸人所害。”

    “然后呢？”其余三人，异口同声道。

    “然后……在采薇姐姐出嫁的那天起，哥哥将自己锁在房内三天三夜。出来后，他披头散发，两鬓微白的模样，看上去直像一位几十岁的老者，将大家都吓坏了！”小妹泪眼婆娑，继续回忆道：“我还记得他那日出房门后所讲的第一句话，便是跪在爹爹面前所说……”

    “爹，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御夷是因为有我们赵家，才会如此繁荣安定！”

    几人听过这番往日的故事，直觉得悲惋唏嘘。白凤与慕容嫣四目相对，皆在为方才责备赵括的言论内疚不已。而阿鹃，则恍然道：“难道赵公子如此气愤，是因为心中仍挂念着那位姑娘吗？”

    “这……”小妹迟疑道：“其实倾慕哥哥的女孩也不是没有，只是他向来都是以礼相待，从来没有过像对阿鹃姑娘这样的反应……”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阿鹃拍案而起，宣告道：“我决定了，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案前几人皆慌了神，目送着阿鹃的身影走向赵括的房间。正独自一人喝闷酒的赵括，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正准备起身去拴上门闩。走到门口时，阿鹃像设计好似的，刚好推开门，挺着自己矮上赵括半个头的身姿，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气息，调皮地指着自己的鬓间，讲道：“我知道你这里的事情了。”

    赵括摸了摸自己的鬓发后，方才反应过来，便讪笑地回道：“你知道了，那又如何？”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喜欢我！”阿鹃笑盈盈地说着：“你是怕违背了诺言，才会这样生气的！”

    “你……你胡说些什么！”赵括气急地说。

    “我已经决定了要同白公子他们一起走，我可没有跟着你噢！”阿鹃接着道：“我一定要看看那位采薇姑娘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魂牵梦萦。哼！”语毕，阿鹃转身回到了楼下的饭桌，独留下仍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的赵括傻傻地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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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启程

    （8）

    是夜，一个轻灵小巧的声影携着一点火光，从客栈溜了出去。它熟练地穿越在大街小巷之间，直至沿着某一条山道上山，那黑夜中除了圆月星空外唯一的一点明亮，被无数山毛榉隐没了……

    待得晨曦初现，万物复苏。习惯起早的白凤，这次起得比公鸡打鸣声稍早些，便走到了客栈外的一处空草地里。

    只见他傍着一棵枣子树，一如往常地练习着“吐纳之功”。与寻常巷陌、鸡鸣狗吠；与沁人的晨露、巍峨的山峰。与美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吐出污浊之气，纳进万物之息”。此时的他与自然高度融合，却又神游于现世之外。是以身旁的一切细微动静，都难以逃过他的感知。

    少倾，远处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少年颇觉好奇，眯着眼瞧了一下，发现竟是风尘仆仆的阿鹃。只见她双膝淤损，面容疲惫不堪。走起路来，几欲倒地。少年见势不妙，在阿鹃看上去要不支晕倒的下一刻，两三轻盈的跨步过去，扶起了她娇柔的身躯，同时关心地说道：“阿鹃姑娘，你还好吗？”

    “白……”阿鹃有气无力地说道：“白……公子，请你快去把大伙叫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我先扶你去休息吧。”白凤将阿鹃领进客栈，并让小二准备茶水和几个肉包子，随后便一个个地去叫门，先是慕容嫣，再是赵小妹。最后的赵括叫了半天不应，少年只好破门而入，将宿醉不醒的赵括强行与他的床分开。即使他还死死地抱着枕头不放，也只好连拖带拉的把他弄到楼下。

    几人围坐在桌前，皆面带讥笑地看着丑态百出的赵括。阿鹃边大口啃着肉包子，边走近昏睡不起的少年。她把咬了一半的肉包缓缓地放在赵括的鼻间，包子的香气吸引着他将头慢慢离开了手上的枕头。阿鹃像是预谋好的一样，靠着赵括的耳边，轻轻叫唤道：“赵公子！赵公子！”

    赵括眯着眼，喃喃道：“什么味道，这么香……”须臾，他瞄到了苗女正杵在自己的侧前方，用着像在窥探婴儿的宠溺眼神看着自己，吓得他大吼一声，随即自然的后倾，倒在地上。余光瞥到了阿鹃磨损的两膝，惊异地问道：“你……你的腿怎么了？”

    阿鹃把手里的肉包子交给赵括，并妩媚地讲道：“还不是为了你！”然后将他扶回座位上，同其他人一起接着听阿鹃所要讲的事：“我昨晚为了能随你们一起出去的事，在姥姥面前跪了一个晚上呢！这先祖定的规矩，真是折磨死人了……”

    赵括有滋有味地吃着肉包，说道：“什么规矩啊？这样不通人情！”

    “年轻的苗人第一次出远门，要向长辈诚心地祈愿。如若不然，便会客死异乡，永不能回苗寨安息……”阿鹃坐在一旁，抚着自己膝上之伤，继续讲道：“姥姥起初千万个不愿意，她老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小妹应和道：“哼！他们这些长辈就是喜欢这样瞧不起人！”语毕，对着面前的赵括做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那阿鹃姑娘受那么久的苦多不值得啊！”慕容嫣担忧地说着。

    “大概是我的诚意打动了她吧！”阿鹃迟疑道：“还有……赵公子……”

    赵括因嘴里咀嚼着，所以只能发出嘟囔的声音，问道：“我？这与我何干？”

    “我对姥姥说，‘与其日后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外边陌生的世界，不如现在跟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起好吧？’可能她认为赵公子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吧，所以最后同意帮助我们出去。”说话时，阿鹃虽一直低着头望向自己的伤，却时不时地斜睨看着赵括，让后者坐立难安。

    赵括佯装成非常抗拒的模样，埋怨道：“怪里怪气的！那她说让我们怎么离开啊！”

    “噢！我都差点忘了。”阿鹃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随后走出栈外看了看太阳的方位，说道：“今天有商队要在辰时离开这前往万灯镇，恰好是姥姥领队，所以我们可以混进去偷偷溜走！现在……还有几刻便是辰时，我们快作准备吧！”

    才日出没过多久，千峰镇的这一角便热闹了起来。几人将行李整理放在马背的行囊上，向商队指定的回合地点前进。赵括边驱马边观察着这做建于峰林之下的神奇小镇，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不舍。他看向一旁同自己妹妹共骑一马的阿鹃，不禁对自己说道：“若是我生于斯，长于斯，指不定就会同这样美好的女孩一起度过安稳的一生吧……”

    五人混迹于商队，等待着前来引路的苗人。周围的商人们看上去非常焦急，仿佛怕错过了什么似的。赵括与白凤前去打听一番才得知，原来万灯镇一年一度的“万灯会”快要开始了，这一票商人都盼着能趁着节日狠狠赚一笔。在同行的几人中，只有赵括一人年少时曾随父亲去过这“万灯会”，为解等候中空闲的郁闷，便对其余四人回忆道：“那时的‘万灯会’，不仅灯火彻夜通明，灯笼的款式还有百种之多。路上行人密集，热闹非凡，同御夷的‘赛马节’有的一比，不知现在怎么样……”

    “赵兄，别说了，小心咬舌！”白凤指着前头开始行转的车队，说道：“商队开始走了，注意安全。”

    赵括抱怨着说：“难道赶路就不可以说话了？说起来，小时候的生活可真美好呢……”

    “才不呢！我小时候不是被打，就是被骂，一点儿都不好！”阿鹃反驳道。

    “那你现在就不会被打了？”赵括讥笑道。

    小妹抬起头看向阿鹃，说道：“阿鹃姐姐，要是那个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同我说，我帮你报复他……”

    几人一路嬉笑打骂，而商队也一路出奇地畅通无阻。虽然行进缓慢，但却为众人欣赏四周奇景，提供了一个契机。随着崎岖慢慢减少，峰林渐渐消退，眼看就要到出口之时，车队却忽然停下了。一个老迈的身影从车队前头向这边走来，她告诉阿鹃等人先留在原地片刻，让商队一直往前。

    “阿鹃，你和赵公子先下马，等你娘亲过来。”阿鹃的姥姥如是说道。

    “娘亲？”阿鹃不明白，以为姥姥仍然要强留自己，问道：“姥姥，为什么要等娘亲？”话音刚落，身后骑马疾奔而来的苗族头领应声而到。

    “女儿，你来了。”老妪对着阿鹃的母亲说道。

    “应姥姥的要求，我不会阻止阿鹃离开这里。”阿鹃的母亲向着下马的二人说：“我们苗人不喜欢同外人往来，无非就是怕引起无谓的争斗。此次出行，只为开拓眼界，不要去惹是非，可以吗？”

    阿鹃狐疑道：“难道娘亲不是来阻止我们的？”

    “呵呵，要是你们直接来找我，那自是不会同意。”苗人头领继续说道：“只是像你这样不辞而别，难道就没想过做娘亲的会伤心？若不是姥姥差人来跟我说，真猜不透你这个小丫头了……”

    母女俩寒暄了许久，原以为母亲只会惩罚自己的阿鹃，从未想到过在分离的那天，她居然会这样多愁善感。讲到动情之处，两个女人落泪不止。一旁的赵括无言地站在那，他知道自己先前的不敬之举已经被原谅了，反而即将要被委以保护苗族头领之女的重任。

    “赵公子，我知道你本无意冒犯，我们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只是我的女儿她指定要跟着你，你作为男子，断不会千般万般地刁难她吧？”阿鹃的母亲问道。

    “赵家素来广结天下英雄豪杰，能够结识到苗族统领之女，是幸运之事。”赵括此言，只是为了再次声明自己对阿鹃并无男女之情。

    阿鹃辩驳道：“我才不是跟着他呢！我是跟着白公子，慕容姑娘，还有赵姑娘他们！”

    众人闻后，皆嗤笑不止。半刻后，五人便循着车队留下的车辙往出口方向行进，独留下一少一老两个背影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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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1）

    随着车辙越来越新，几人业已追上先行的车队。这也表示连绵的峰林已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从平地里成群拔起的树丛灌木。对于第一次踏出千峰岭的阿鹃来说，这意味着她渐渐远离了生她养她十几年的地方。尽管少时常被母亲和姥姥打、骂，但里头的安详平和，是与外头截然不同的。马驹每前进一步，她内心之不安便多一分。不懂得掩饰自己情感的少女，自然把所有都画脸上去了。一旁的赵括瞧着她，活像第一次随父亲远行的自己，像一只时刻提防着猎人冷矢的野兔，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少年欲效仿当年父亲安慰自己的做法，把手搭在阿鹃的玉肩上，低吟道：“阿鹃，不必这样怯生，万事有我呢！”

    阿鹃怔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回道：“你……不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看着阿鹃试探的眼神，赵括缩回那只手，尴尬地挠着额，说：“既然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互相照料是应该的，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弱女子……”

    “嘻嘻……”阿鹃听后，扭头道另一头，暗自窃笑。

    赵小妹和上一句：“哥哥，你可算是长大了，知道关心女孩子了！”

    “说什么呢你！”赵括对小妹的话语颇为不满，说道：“我走了，你们自己管自己吧！”话毕，少年便离开了两位女子，驱马到另一边去了。

    “你们两兄妹整天吵吵闹闹，也不见感情消减，真是有趣呢！”阿鹃对着与自己共坐一匹马的小妹讲道。

    小妹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回答说：“哥哥他就是嘴硬心软，对待珍视的人，他从来都不会吝啬自己的感情。”

    “唉，真羡慕你有个哥哥。”

    “话说回来，我们还不知道阿鹃姐姐的全名呢？”

    “我？”阿鹃迟疑道：“阿爹死得早，族里人为了让娘亲不记起那段往事，一般不唤我的姓，只唤我的名。”

    “那阿鹃姐姐姓什么呢？”

    “姓杜，我叫杜鹃。因为娘生我时，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花。”阿鹃仿佛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季节，回忆道：“下次到千峰岭，一定要待到春深时分再走，因为那时候是杜鹃花开之时。白里透红的杜鹃花，像胭脂一样给群山添上了别样的色彩……”

    白凤突然和道：“那到时候一定要带我们去啊，杜鹃姑娘！”

    “当然可以！”阿鹃那动人的嗓音传递到了所有人的耳中。这份纯真的快乐，很是让人愉悦。看着重新焕发神采的阿鹃，赵括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五人很快便走完了第一天的路程。临着夜晚，同商队一起在野外搭建了几个帐篷，以供众人休憩。商队头领是个瘦高的男人，细尖的脸上长了一颗黑黑的痣，痣上还长了一根曲弯的毛，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市侩之人。他带着一个腰携大刀的护卫，穿过货品杂物，嗷嗷骏马，找到了赵括等人，开口便是要钱。

    “几位蹭着我们商队吃住，多少也得意思意思吧？”头领拱手微笑道。

    赵括似乎已经熟门熟路，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这些钱够了吧？”

    “哎哟哟！”头领操着惊诧的细尖声，说道：“这真是出门遇贵人了！”

    当头领正想离开之际，他的护卫忽然拱手请求道：“先生，请允许我与那位少侠比武切磋，以锻炼我这快生锈的身体！”

    商队头领瞧了瞧护卫所指的少年，定睛一看，以为只是一个略通武艺的毛头小子，便回道：“准了！打完了，记得回到我那……”话音刚落，他便从帐篷口离去了。

    白凤看着往自己走来的持刀大汉，他身长约八尺，手臂粗壮，腰胯身躯与白凤相比，犹如虎背熊腰，倒是容貌还算得上俊俏，不像是练刚猛功夫之人。少年想起阿鹃母亲所言之“不惹是非”。是以内心起初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切磋，万一有一方输了不服气，动了杀心，后果不堪设想。但见对方如此诚恳，且已自报家门，“在下姓聂，名云，练的是家传的追风刀，不知阁下……”

    身旁的几位伙伴也想借比武来消遣时光，甚至连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慕容嫣，也想一睹白凤舞剑的身姿。少年只好接受了邀请，与那人走出了帐篷外边。

    “在下……姓白，名凤，使的是无名剑。”

    两位武者相距几间，互相抱拳致意后，亮出了兵器。只见聂云先是缓缓转动右手腕，让刀身也随之旋转，像是在称量着许久不触的武器。对面的白凤则使剑指地，双脚前后相距而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架势可言。倏然，聂云连踩几下地，直奔白凤而来，一记竖劈让后者侧身避过。

    慕容嫣见白亮亮的刀子距离白凤身体只有毫厘之间，不禁担心而又后悔地呼喊道：“凤哥哥，小心！”

    那记竖劈并不是进攻的结束，而是开始。聂云顺势以左脚作支撑，扭动身体带动着刀，又送出一记斜砍。这记斜砍借助了大地和腰胯的力量，让人防不胜防。白凤只好往后跃了一步，同时使剑触刀身，改变其运行轨迹，让攻击打不中自己。这样周旋的战法，是为了了解对手，以便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

    少年落地后，双脚半曲，重心变得很低，且举剑至自己的下颚前，眼睛直瞪着前方，等待着追风刀的下一次劈砍。聂云见眼前的少年伫立不动，便双手持刀，一个箭步窜上去，欲一刀定胜负。怎料就是这一次攻击，奠定了他的败局。

    大开大合的上半身武技，若不能二、三招之内击倒敌人，后面每一次攻击的力量和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白凤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在对方想一击制敌时，避其锋芒，攻其下盘空虚之地。在大刀劈下之前，少年突然舒展身躯，向前大跨一步，顺势一刺，将聂云的腰带刺破了。

    聂云自是大吃一惊，虽说剑走轻灵，剑技自然比刀技更迅速，难以捉摸。但白凤这一刺，实在让人意想不到。那一刻，他就像是一条死死盯着猎物的蛇，只为了等待那一瞬间的破绽，然后送出自己的毒牙，咬住对手致命之地。只有蛇才会那样攻击敌人！

    “是我……输了。”聂云收回大刀，略显低落的说道。

    “追风刀大开大合，攻击连绵不断，变化多端，实在让人大开眼界！”白凤拱手回道。

    聂云惭愧地回礼道：“白兄真是过奖了，我自知学艺不精，只领略到追风刀进攻之奥妙，却始终无法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探讨探讨吧！”语毕，白凤便送走了聂云，回到了赵括等人身边，接受着众人的赞美之词。只有慕容嫣，她长长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星河，担忧地看着白凤。

    “你没事吧，凤哥哥？”

    “我当然没事啊！倒是你的伤……”白凤看着慕容嫣先前被毒蛇咬伤的脚腕，回道。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慕容嫣狐疑道：“凤哥哥以后可以不要再同别人比武了吗？”

    阿鹃一脸不解地问道：“比武怎么了？多有意思啊！嘿！刚刚那招怎么使来着……”

    赵小妹也应和道：“是啊！是啊！白少侠真是太厉害了！”

    “慕容姑娘，白兄身为武林中人，刀光剑影乃是家常便饭，这种事情怕是很难避免……”赵括安慰慕容嫣道。

    “可是……如果凤哥哥出了什么事情！那就又剩嫣儿自己一人了……”慕容嫣哽咽道。

    “诶，怎么她比我还容易哭……”阿鹃向赵括问道。而后者示意让阿鹃闭嘴，少说闲话。

    白凤随即回道：“这一路上若非迫不得已，我们都不要去招惹那些江湖中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慕容嫣微微颔首，让紧张的气氛安稳了下来。五人就这样与商队度过了一晚，第二天又开始了前往万灯镇的旅途。或许是千峰岭的关系，险境阻隔了鲜卑铁骑继续往东的路途，致使着一路上出奇的平安。万灯镇是否真如其名万灯不息，伴着夜色，业已逐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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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2）

    暮色渐渐代替了湛蓝的天空，深邃的黑夜中点缀了点点星光，皓月当空。商队里纷纷燃起了火炬，只为照亮通往前方的道路。路的尽头是一个耀人目眩之地，从一旁的商人口中得知，那便是万灯镇之所在。在“万灯会”期间，晚上油灯蜡火不熄，是祖辈传下来的习俗，而油蜡自然成为了刚需。一想到这，商人们的心不免蠢蠢欲动，旅行所带来的疲乏如过眼云烟，一晃便消失无踪。

    赵括、白凤一行人随着商队的脚步，走进了这个正在举行盛大节日的小镇。琳琅满目的花灯悬在街道上方与两旁，身着短衣的工人正爬着木梯子，更换熄灭灯笼中的蜡烛。街道上方的灯笼通过巧妙的方式，规律又美观地装饰在那：利用彼此相对的两间房子屋檐上突出的部分，用绳结固定连结，相隔数间如此重复，最后将绘制有不同图画的纸灯笼相继挂上。这样便完成了一条朴素而又美丽、别出心裁的街道。在夜晚，也能有置身日光下的奇异感受。且灯上的图画之内容丰富多彩：有奇虫异兽、有男人女人、有古老的爱情故事、有著名的英雄传说……几人只顾着观赏新奇事物，心神仿佛皆被那些火光摄去了，几乎没有注意到在前方等候已久的聂云。

    几人相继路过与胯下骏马停驻在旁的聂云，只有落在后边的白凤注意到，他那干净的脸庞上一直挂着微笑，弯着小而有神的眼睛，看着从自己眼前路过的某人。出于礼节，白凤驱马向前，作辑寒暄道：“聂兄，这月明星稀之夜，阁下为何驻足于此？”前头的赵括等四人，闻见白凤之言语，忙勒马回头。

    聂云见状，略显窘态地回道：“额……在下只是想前来提醒各位，‘万灯会’期间，客栈多是满员。倘若各位不嫌弃，大可随我道‘石家商会’暂作修整。”

    “噢！那可真是多谢聂兄了！”赵括拱手回道。

    众人互相认识后，才知聂云已是年方二五的大丈夫，不留髭须的他看起来同赵括、白凤二人无异。在聂云的带领下，五人到了行会安置好行李。鉴于天色还不晚，至少外边的街道上仍然热闹非凡，加上在小妹、阿鹃的强烈意愿下。几人从位于镇中心的商会出发，开始了这夜的“万灯之行”。让人奇怪的是，慕容嫣自进镇后，便一直紧皱着眉头。白凤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而她总是强挤出莞尔一笑来，轻轻摇头，似是不想打扰大家的雅兴。而这件小事情，却一直记在白凤的心里。也不知从何时起，对方的一颦一蹙皆能牵动他的思绪……一路走来，赵小妹同阿鹃一应一和，互相把自己看懂的灯笼画说与对方。二人性情之活跃，弄得其余三人像是为她们作陪衬似的。

    “这是梅花鹿！还有那里，画的是‘嫦娥奔月’！”赵小妹雀跃地说道。

    “哪是‘嫦娥奔月’呀！明明是‘牛郎织女会鹊桥’！”阿鹃纠正道。

    小妹嘟着嘴，忙着找下一个阿鹃识不出的，定睛认准了那一个，指道：“那个是‘荆轲刺秦王’！这总错不了了吧！”

    阿鹃瞧着灯上一个红脸持剑的小人，正欲跃起刺中白脸长袍的小人，困惑不解。是以移目远处，忽然惊道：“怎么！灯笼上的女人没穿衣服啊……”

    小妹闻声望去，只见灯笼下边站着几个衣着暴露，满面艳妆的风尘女子，正在搔首弄姿地招揽路过的客人。门上的木制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小妹缓缓地读了出来：“寻……欢……阁。”然后向赵括问道：“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你不该去的地方。”赵括回道。

    “这地方好生热闹，我们进去瞧瞧吧！”阿鹃边说边踏上了通往寻香阁的台阶，顷刻后便被赵括一把拉了回来。

    “阿鹃！这可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去歇息吧！省得你到处乱跑惹事……”面对这般强硬的赵括，阿鹃只好噘着嘴乖乖听从吩咐。

    一阵河风吹过，几人正好迎面碰上，原是寻香阁的旁边有一个码头。码头前立有一个高耸的大理石牌坊，牌坊顶部两旁的飞檐各挂了一只灯笼，照亮了雕刻在中央的四个字——“风调雨顺”。正当白凤心想明天将要从这里出发，前往江州时，腰上的铜铃突然不自然地作响，他下意识地寻找与这铜铃相关的那个人。只见面前背向着自己的慕容嫣正用双手捂着胸口，微躬着颤抖的身体。

    少年匆忙上去帮扶道：“嫣儿，你怎么了！”

    慕容嫣急促地呼吸着，虚弱地说道：“不知怎的，这个小镇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受。特别是来到这里以后，像是有数百人的思绪，须臾间涌上了我的心头……”话毕，慕容嫣看向了码头的方向。其余四人对她这一番话皆毫无头绪，但还是谨慎地离开了那里，回到了商会休憩。

    石家商会是万灯豪绅石宏图为来往客商之便利所兴建的宅邸群，因为这万灯镇毗邻江州，乃是长江上连结东西的枢纽，所以石宏图之所为备受同行赞赏。这个名利皆有的大富豪，却因为近月来怪事连连，再加上怪病缠身，而弄得精神疲惫：所谓食不能行，寝不能安。次日，一个人的离奇死亡，将初来乍到的五人也卷进了这起怪事当中。事情的过程，还得从赵括一行人于早晨准备出发前往码头时说起。

    太阳当头照，蓝天白云绕。顶上的灯笼有些仍在亮着光，但大都已经黯淡了。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码头却聚满了人。他们皆围在牌坊下，吱吱喳喳地议论着。

    “这不是石家的二当家吗？”

    “真是闹鬼了！石家前阵子先是沉船，这次更是代管事的暴死街头！”

    “又是石宏图身染怪病，又是他弟弟横死，这石家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本想登船离开的五人，不得不停了下来。白凤拨开人群，望见聂云正蹲伏在一具尸首旁，面上惊惶失措。尸体外表并无伤痕，脸色铁青，嘴唇呈现不自然的蓝紫色。“难道是因为中毒而死的？”白凤心里说道。同时他也回想起慕容嫣昨晚途经此地时的异状，是以觉得此事定不简单。

    经过一番交谈方才得知，原来聂云是石家收养的义子，他的父母只留下一本刀谱予他，便不知所踪了。而躺在地上的尸体，则是从小照看他的世叔。

    “原来聂兄还有这样的身世……”白凤感慨道。

    聂云看着官差处理尸首，悲戚地回道：“这么说，白兄此行来万灯镇，只为从水路前往江州？”

    白凤点头回道：“看上去，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唉，半月前这里发生了沉船的事故，码头因此让义父封锁了。”聂云无奈地说道：“义父为人极信鬼神，直以为是河神对自己降灾。你们跟我去寻义父一趟，或许会有商谈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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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3）

    无奈之下，几人只好随聂云前往石家一趟。石家宅邸距离石家商会并不远，就矗立在万灯镇衙门几里之外。由于石家在镇内乃至方圆百里有人烟的地方，都有颇高的声誉，且家大业大，门客奴客众多。是以更多的镇民百姓如果遇事不解，更倾向寻求石家的帮助，而不是去报官处理。因而石家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一旁的衙门则冷清逊色了许多。从码头走到镇中心，不免会途经闹市。

    贪玩好动的赵小妹、阿鹃二人，见街面上卖有款式各异的面具，便买了几个，然后还逐个交到同行每个人的手中，全然不顾刚刚才失去敬爱长辈的聂云之心情。

    “慕容姑娘，白公子，这是给你们的！”一位头戴粉红花面具的少女，把手里的青绿鸟面具和火红凤面具分别递交给那二人。若不是她衣着与他人甚异，以及那清脆可人的嗓音，慕容嫣与白凤或许真的识不出这被面具掩盖之面容。

    “聂公子，这是给你的！”赵小妹头戴金黄马面具，把手上的深蓝鱼面具交予了聂云。

    聂云微笑着点头，刚欲发出致谢之词，小妹便转身走向赵括，将聂云抛在身后。她摇曳着身上的碧缬裙，裳上余留的体香随风沁入聂云的鼻间，他憨笑地呆望着小妹背影之神情，皆收于白凤的眼底下。

    “哥哥，这个‘猪面具’是给你的！”小妹俏皮地说道。

    赵括一脸愤懑，像是憋着一股气似的，说道：“阿鹃，你过来。”话毕，阿鹃不明所以，走到了小妹身旁，回问作甚。赵括摊手指向聂云，责备道：“聂兄，方才失去了自己的叔父。而你们两个，却在他面前如此高兴雀跃。这，合乎礼法吗？快把面具摘了，给别人陪个不是！”

    两位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摘下面具，凑到聂云面前，齐声道：“聂公子，对不起。”

    “这……这没关系的！”聂云慌张地说道。随后像是要逃离某人的视线一样，走到了赵括面前，道：“本来这便是欢庆的节日嘛！大家开心些是应该的。况且，这面具之后会有用上的地方。”

    “哦？”赵括看着自己手上滑稽的猪面具，问道：“是有何用处呢？”

    “万灯会的最后一天，是祭祀河神的典礼。传说被河神看见面容之人，河神将会把灾祸降临到他的头上……”

    俄顷，六人已是到石府门口。两个手持长棍的侍卫，威严地站在门两旁。门上的匾额是金漆的“石府”二字，门外蹲伏的两座石狮边，正是才从府里走出来的乡人。脸上心满意足的笑脸，是他的困难得以完满解决的证明。

    见到聂云后，乡人即刻窜到他面前，拱手问候道：“聂少主，这是刚办完事回来呢？”

    “丁伯，我赶着把客人带去见义父呢！您还是先回去吧！”聂云难掩心中的悲伤，尽量不想提及自己世叔横死的事情。

    乡人听从吩咐，同后边的五人擦肩而过。门前的侍卫见聂云归来，纷纷拱手低眉道：“见过少主！”

    聂云回道：“快去通报义父，我带来了客人要与他会面。”

    其中一名侍卫应允，转头小跑进了府内。赵括一行人则继续跟着聂云，缓缓地漫步在这偌大的、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豪宅内。为了让石宏图先解决完手头的事情，几人只得先在盆景植物多如林的过道上消磨时光。在聂云的提议下，府中的荷花池是一片胜地，因此可以再那里作片刻的休憩。

    穿过门廊，走进沿着荷花池精心建造的木廊，众人除了瞧见荷花盛开的美丽，还瞧见池中心有一个亭子。在荷花丛中伫立的亭子，像是比荷花更加高洁旖旎的存在，亭中还时不时传出美妙的琴音，正在演奏琴乐的人儿又是如何的呢？赵括似是回想起某些往事，听得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阿鹃的呼唤。

    “赵公子？赵公子！”

    “额？”赵括猛然回头，道：“你又怎么了？”

    阿鹃眯着双眼，仿佛望穿了他的内心。然后眼珠子转向亭子的方向，讥讽道：“啧，睹物思人呐！眼里都没有我们了。”

    “思什么……”赵括推开面前的阿鹃，快步向前，说道：“懒得理你！”

    阿鹃匆匆地跟了上去，几乎是与赵括一同时踏上凉亭的台阶，随后气喘吁吁，单手搭在赵括的肩膀上，歇息道：“你……可别想甩掉我！”

    赵括并没有作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顷刻后，阿鹃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优雅女子，她身着萩重色衣裳，发是结的凌云髻，端庄又不是威严地跪坐在草席上，双手轻抚着琴弦，用她那双睿智中带有些许忧郁的眼睛看着突如其来的二人。女子身旁伴有一名侍女，正拿着巨大的芭蕉叶为其扇风遮阳，显得那位女子更加雍容尊贵。

    “打扰了……姑娘。”赵括自知中断别人的奏乐不是在先，便致歉道。

    “你们是？”女子疑惑道。她的目光先是观察了赵括，然后便久久停留在阿鹃身上，似乎对她身上的衣着、银饰十分感兴趣。

    聂云等人在这时也赶到了凉亭，他见赵括、阿鹃二人已是不请自来，便顺势上前为大家做介绍：“荀夫人，这是我带来的客人。你面前的便是赵公子，以及阿鹃姑娘……”

    “夫人？”阿鹃向身边的赵括悄悄问道：“她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夫人了？”

    那名女子听见“年轻”二字，似乎紧皱了一下眉头，随后抿嘴道：“聂少主，我先去给老爷弄药汤，你好好接待他们吧。”话音刚落，荀夫人便携着裙裾，起身离开了。身后的侍女也踉踉跄跄地收拾好古琴，给面前的聂云行了个礼，跟着荀夫人去了。

    几人自觉不好意思，毕竟占用了别人休闲雅兴之地。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一名身穿深蓝麻衣的家丁前来通报：“老爷已经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了，请少主带客人前去处理事务。”在家丁的引导下，众人被领到了一处被贴满符箓的树前，而在那身后，就是石宏图迎客的大厅。厅门两旁也被贴上了符箓，一个年迈肌黄，白发垂髫，脸上褶皱颇深的老年人坐在厅中央，看上去比传说中的大豪绅石宏图差之甚远，唯一能让人联想到他过人能力的地方，便是他依然如炬的目光。

    “孩儿，你回来了。”石宏图提着中气不足的嗓子，吃力的说着。

    聂云十分敬重地跪倒在地，拱手低眉道：“义父！孩儿完成你交待的事情，回来了！”

    这时拿着药汤的荀夫人，从侧面直接走到了石宏图身边，欲将药汤递给石宏图，却被石宏图伸手阻挠，示意等会儿再喝。荀夫人只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到来的客人，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几位是？”石宏图问道。

    “这位是白公子，那位是赵公子……”聂云一一介绍，并说明了来意。

    “可就算我愿意开通港口，也不会有人愿意开船呐！”石宏图无奈地回道：“不如，我让几名身手不错的家丁门客，从陆路保护你们去江州？”

    赵括迟疑道：“这多麻烦石先生呢！况且此行路途遥远，要是折损了先生的手下，我们可担当不起……”

    “要是石先生实在没有办法，那事请就此作罢了吧！”白凤随即应和道。

    慕容嫣忽然慌张地扯了下身边少年的衣袖，轻声道：“凤哥哥，你快看！”白凤沿着慕容嫣所示意的方向，发现石宏图眼珠子居然翻了上去，且身体在不间断地抽搐着。

    白凤见况，忙呼喊道：“石先生，你怎么了！”

    众人皆闻声望去，只见石宏图已把舌头伸了出来，嘴中之涎几欲滴下，样子十分不雅，且口里还念念有词：“雪……雪……儿……”

    倏然，他将身旁的荀夫人一把抓到了自己怀里，力度之大直直地把荀夫人的纱衣外套都扯掉了，夫人的香肩随之在众人面前露出。显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这是何情况。紧接着，石宏图将自己因痉挛而吐出的舌头靠近着荀夫人漂亮年轻的脸蛋，不断的舔舐起来。荀夫人虽极力反抗，但迫于石宏图那与自己虚弱瘦小的身体不符的怪力，她只能微微颤抖，紧闭着双眼，痛苦地接受着。

    聂云见势，愣了半刻后，二三跨步踏到义父身边，一边将荀夫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一边说道：“夫人，失礼了。”

    荀夫人又羞又恨，整理衣着过后，似又恢复了那时在池心亭的优雅神情，将药递给了聂云，示意让石宏宇服下。

    原来这就是“怪病”，赵括等人恍然大悟。聂云在吩咐下人将石宏图送回房间后，跟在场的人郑重地致歉，包括当众受辱的荀夫人。

    怎料，那荀夫人只是冷冷地回道：“老爷只要按时吃药，一般是不会在白天这样子的。”

    “谨遵夫人的吩咐，孩儿一定会记清楚的！”聂云十分抱歉地回道。

    众人求助无果，只好另寻他路。只是这万灯镇待得越久，就越让人有扑朔迷离之感。鉴于白凤、赵括等五人只能暂时在万灯镇逗留。应聂云之邀请，众人先打算在晚上参加超度石二当家的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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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4）

    “听清楚了吧？你们两个。”赵括站在石府大门处，对面前的少女叮嘱道。

    赵小妹不满道：“要在商会的小房间里待一整天嘛？”

    “那多无趣呀！”阿鹃和道。

    “晚上的法事就由我和白兄去参加。女子本身阴气就重，难不成你们想同石宏图一样被‘鬼怪’附身？”

    小妹、阿鹃皆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匆匆摇头否认。

    “届时就拜托慕容姑娘替我看好着两个‘调皮鬼’了。”赵括看向慕容嫣，讲道：“只能让她们在商会附近走走，千万别让她们瞎跑！”

    慕容嫣左手拉着阿鹃，右手牵着小妹，微笑道：“嗯，我明白了！”

    就这样，少年与少女们在石家门前暂时分道扬镳，赵括和白凤打算于镇中闲逛，寻找去江州的其它稳妥的办法，以及关于石家怪事的线索。时至晌午，二人皆肚饿良久，于是走到街边的面摊上，叫了两碗牛肉面，边吃边闲谈。

    白凤夹起一块色泽鲜艳的牛肉，缓缓送入嘴中，咀嚼两三次后，满足地咽下后，说道：“赵兄，难道你真的认为有鬼怪在闹事？”

    “怎么，难道……不是吗？”赵括掇着碗筷，把夹起的面条吃掉后，说：“石宏图得的‘怪病’，我还是第一次见。现在回想起来，仍旧令人寒毛战栗，诡异得很！”说罢，赵括忙喝一口热汤，以暖回自己的身心。

    “呵，我看石二当家就未必死于鬼神之手。”白凤抿嘴冷笑道。

    “哦！此话怎讲？”

    “石二当家的尸首并没有外伤，但脸色铁青、嘴唇呈暗沉的紫色，倒是更像遭人下毒而死的。”

    赵括反驳道：“白兄，口说无凭呐！”

    “等吃完后，我们去衙门一趟，探一探究竟！”白凤回道。

    “可是白兄，我们这样管别人的事情，是否妥当？”

    “这虽是江湖事，但若是我们找出这起怪事的元凶，石家就没理由封锁码头，船家们更是不会放着生意不做……”

    二人进食过后，便拔腿前往衙门。路过装饰华美讲究的石家门口，再进入万灯镇的县衙，予人一种极大的心理落差。“蟏蛸满室，蓬蒿满径”，这八字大可概括衙内之景。顶上写有“公正廉明”四字的牌匾，表面积了一片尘埃。而下方的藤椅上，则坐着一个正在午睡的衙役。环视四周，貌似也只他一人是在岗的公职人员。

    赵括欺身上前，问道：“请问官差大哥，能否替我们通报一下……”

    怀抱一柄鞘口已显锈迹的环口刀，方才仍在呼呼大睡的衙役被惊醒。他先是安详地哈欠，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所为何事啊？”

    赵括面觑白凤片刻，示意自己不知如何作答。

    “额……”白凤犹豫道：“我们是石府中人，是来验查石二当家尸首的。”

    官差应允，慢悠悠地走到后堂。半炷香的时间过后，请出了一位还在整理自己官服的“父母官”。他腆着肚子，满面油光，极不适应地坐在公堂之上。看上去自己也对衙内环境十分不满，以致语气愈加苛责，对白凤二人讲道：“我说你们石家的人，能快点把那个尸首拿走吗？成天放在我衙内，多晦气啊！”

    赵括笑道：“看来大人这官当得真是清闲呐！”

    “哎呀，可不是嘛！”父母官顿了半刻，怒吼道：“大胆！竟敢藐视本官！”

    白凤接着说：“尸首我们日后自会来取，若大人不愿让我们去辨认尸首真伪，那也只好让它多呆一会儿咯！”话音刚落，白凤便作欲离去之势。

    父母官连连摇头晃手，忙叫那衙役带堂下二人去尸首所在之地。白凤取银针探喉、肚之下，发现银针尽数变为暗沉的深色，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论。两人随即离开衙门，途经石府时，恰逢遇见聂云正要去码头准备法事，便一同上路。路上二人还就方才衙内之事，同聂云有一番对话。

    “像阳城许太守那样愿意为民做实事的好官，在这个世道着实不多了。适才那样的愚钝之人也能谋得官位，真是天下百姓之不幸！”赵括如实说道。

    聂云讪笑道：“万灯镇的‘父母’乃忠良之后，且家财万贯、人脉通梳。‘九品中正’之下，有何不可？”

    “看来万灯若是离了你义父，百姓的生活可就不太平了。”白凤讲道。

    “也是因此，义父过度操劳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直到荀夫人的到来，才让情况有所好转……”

    三人走到码头，看见一身着黄袍白内衬的长眉老道已经摆好祭坛，正盘腿在坐垫上，静候时辰到来。路人见状，皆绕路远行，唯有不远处的“寻香阁”往来客人依然络绎不绝。在仪式开始之前的时间里，白凤也把自己内心的疑问告诉予聂云。

    “聂兄，难道你真的以为这是‘鬼怪’作祟吗？”

    “其实……”聂云狐疑道：“我认为这一连串的怪事，都与一个人有关……”

    “谁？”

    “义父的亲生儿子，石仁杰。”

    一旁的赵括疑惑道：“原来你义父有儿子啊！那为何还要收养一个义子呢？”

    “我的父母，对义父有救命之恩。所以能够赡养恩人的子嗣，对义父来说是莫大的报恩之举。”

    “那，为何在府中不见有人提及石仁杰，甚至连踪影都不曾见过？”白凤问道。

    “半年前，那时还是寒冬飞雪之时。义弟被发现同荀夫人通奸，让义父赶出了门庭。”聂云显得极度的悲伤，但依然把这件挤压在他内心许久的事情，告诉了这两位相识不过二三日的朋友。

    赵括、白凤皆大惊，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几刻钟过后，祭坛前的老道睁开了双眼，开始舞起手上的桃木剑。嘴中念念有词，不间断地将符箓往空中抛洒。然后抓住了其中一张符箓，贴到了剑上。将其贴近自己的鼻嘴，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小拇指翘起，结了一个道家的法印，并且嘴中不断念着经文。过了一会儿符箓居然自己燃烧了起来，但火焰烧不着桃木剑。剑上的符箓燃成灰，随风飘逝后，老道将桃木剑放回祭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走到聂云面前，道：“贫道已经作完法，尽了自己的本分。”

    聂云躬身致意，把身上的一大包银两给了老道，迎他离开。

    赵括在老道离去后，对聂云说道：“聂兄，其实不必给如此多的银两予那道士！”

    “唉，花钱求个安心，谁又会在乎这些呢……”聂云回答说。

    白凤见聂云心情已低落至谷底，安慰道：“既然聂兄如此信任我们俩，请将查明真相的任务交给我们吧！”

    “白兄，你当真愿意替我们石家走出困境？”

    “聂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乃是大丈夫之所为。”赵括微笑道：“放心交给我们吧！你就好好尽自己的本分，照顾好义父，替石家打理好事务。”

    “如此甚好！若是二位有什么疑问，可随时到府上来寻我！”聂云几欲涕零，或许是他内心十分不想接受这一切的背后是他义弟之所为；也或许是他实在背负了太多压力。

    法事结束，已是黑夜降临的时分。码头处本应该为‘鬼怪’奇闻而鲜少人丁，此时却比白天时更加热闹了。人们的脚步出奇的相似，皆往“寻香阁”而去。既然此处夜晚如此人员密集，那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石二当家遇害那晚的情况如何。白凤、赵括二人即刻决定展开调查，因为他们认为，之后必定还会有受害者，而且，必定是跟石家相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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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5）

    初涉尘世的少年，面对仅有过耳闻的风月之地，不免面红心跳。特别是在首次仔细观察到门外揽客的妖媚女子时，她们身上穿着颜色各异的内衬，布料仅刚好足够将前胸缚紧。然后在其身上披一件浅色的薄纱，下身着袴褶，将姑娘们凹凸有致的身体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这让仍在远处眺望的二人，愈发血脉喷张、小鹿乱撞。

    赵括惴惴不安道：“常听人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而这青楼中更是美女如云，引得古今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英雄豪杰流连忘返。我们这一去，就怕生出事故来……”

    “赵兄的为人，在下可是信服得很。难道赵兄不相信我？”白凤微笑道：“目前对石家的了解尚浅，有时候从百姓流民中探出的口风，未必不可信。”

    “那就碰碰运气吧！”赵括咽了口唾沫，作出一副准备抵受美女诱惑的严肃神情，同白凤一起走近寻香阁。就在二人迈出下一步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制止了他们。

    “诶！你们俩去哪呀！”循声望去，原是那苗家少女。

    赵括无奈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呆着。”

    “才不是呢！”阿鹃反驳道：“人家是出来看花灯的，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呀！”

    “方才那老道的法术如何？”白凤双手交叉放于胸前，不怀好意地问道。

    阿鹃没有多想，兴奋地答道：“太好玩啦！那张画着怪字的纸居然自己烧了起来！”话音刚落，她便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然后摆出一脸的无辜相望着地，双手放在小腹前交缠着，企图博得赵括的同情。

    赵括见状，不屑地笑道：“呵！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偷偷溜出来许久，想必慕容姑娘她们也甚是担忧。我这就把你带回去……”说罢，赵括便近乎粗暴地拉着阿鹃的臂膀，欲强行将她送走。

    但阿鹃一改往日的娇小玲珑，同样还以颜色，使劲甩开了对方的手后，强烈不满地控诉道：“赵括！你是我的谁呀！自打随你们出来后，我干什么都要先问过你！我现在告诉你，我只听娘亲和姥姥的！”

    “可……”赵括一时语塞，怕是料不到这样窈窕的女子，也会大发雷霆。这与同他结识过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须臾后，他接着道：“阿鹃姑娘的娘亲，拜托我要好好照顾阿鹃你……”

    阿鹃抚着被抓疼的手臂，语气稍稍柔弱了些，问道：“难道进去玩儿，你就照顾不了我吗？”

    “阿鹃姑娘，这终究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我们此行只为探出关于石家的情报。”白凤回道。

    “我不管，我就是要进去！”阿鹃看向不知所措的赵括，说：“我才不要他管我呢！”

    经过一番争执，赵括只好同意阿鹃的要求，勉为其难地与一位妙龄的异族女子，进入了那风月场所。白凤因腰携长剑，被止于门前，让人搜身检查，便后于赵括、阿鹃二人进入。借此契机，少年询问起关于石二当家的事。

    为他搜身的是一个身高体态与他相仿，却面容瘦削憔悴，眼袋格外臃肿的男人。白凤问其石二当家离奇横死当晚，有没有经过此地。男人只憨憨地用手指戳了戳脑袋，似是在尽力回忆，说道：“你……还是去问‘红姑’吧！喏，就是站在那边的漂亮姐姐。”男人指向门前揽客的女子中靠近中央之地。白凤作辑谢过，后转身去寻“红姑”……

    “你说是二当家吗？他每个月都会光临咱们寻香阁四、五次，也算是老熟人了！那一晚他确是来这儿玩了，隔天居然被发现死在了码头前，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幸好没影响到我们的生意……”被叫作“红姑”的女子看上去对少年的提问颇为不满，说道：“公子，来这儿呢要只为问一个死人的事，那可多没意思呀！看你长得这么俊，我给你打个七折！”话毕，她连同身边的几位女子连拉带拽地将白凤簇拥进了寻香阁。

    踏进门后，姑娘们身上胭脂水粉的气息不断涌进少年的鼻腔内；夹带着嗤笑、唾骂、狂欢的嘈杂声涌进了少年的耳内；形形色色的曼妙身姿、丰乳肥臀涌进了少年的眼内。被剥脱“三感”的白凤，于惊惶中寻找着二位友人的身影。

    “幸好他们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张桌前。”白凤心里庆幸道。随后，略带歉意地挣脱开簇拥，径直奔向赵括、阿鹃二人。

    见白凤大喘着粗气，赵括打趣道：“放心白兄，我不会告诉慕容姑娘的！”

    “你……”白凤回道：“赵兄，还是赶紧打听消息吧！”

    “咳……咳咳！”一边的阿鹃捧着酒杯，忽然咳嗽道：“这个酒……好呛人……”

    赵括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讥讽道：“怎么样，我说过外面的酒不比你家里的清甜细腻了，可你偏要喝，看你下次还听不听我的！”

    “哼！”阿鹃不顾劝阻，又饮了一口，不过这次没有咳嗽，倒是迎来了一声刺耳地喊叫：“啊！”

    身旁二人闻声望去，只见阿鹃一跃至赵括身前，将后背依偎到他的怀里，脸上尽是羞怯，指着眼前一个穿着丝绸红裳，头戴红高帽的男人，道：“他……他捏我屁股！”

    一身红衣的男人，唇下蓄着山羊胡须，面红耳赤，步履虚浮，像是酒醉之人。他笑眯眯地看着阿鹃，说道：“姑娘，你不仅穿得跟别人不一样，声音还这么好听呢！来，陪我玩玩！”说罢，他便晃悠悠地走来，把手伸向阿鹃的脸。

    赵括当即挡在阿鹃面前，顺势一挥拳，将醉酒之人打翻在地。打闹发出的声响，以及那个红衣男人的哀嚎，很快将周围的人引了过来。男子举着颤抖的手，指向赵括，道：“就……就是这厮，竟敢打本大爷！”旁边的随从以及青楼的大手，见自己的主人和贵客被袭，顷刻间一涌而上，将赵括赶出了寻香阁。人高马大的赵括一直护在阿鹃身前，抵住了轮番暴揍。一旁的白凤见人多势众，不敢妄动，借着乱象一同走了出去。

    阿鹃看着赵括将嘴里的血吐了出，心中万千愧意，说：“赵公子，对不起。原来‘寻香阁’是那种地方呢……”

    “你知晓便好。”赵括摸了下自己脸颊，被刺痛弄得缩回了手。

    阿鹃见状，轻轻地用指尖触向对方淤肿得像含了块肉丸子的地方，道：“回去拿我的药油擦擦，很快就会没事的。”

    “白兄，你看我这出‘英雄救美’，没让你失望吧！”赵括感受着来自女子温柔的抚摸，仿佛没了方才的痛感，说道：“唉，可惜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白凤看着寻香阁的方向，回道：“不，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事发当晚，石二当家确是曾在寻香阁里面。”

    倏然，一个身影从寻香阁前走过。他虽身着男装，但身材异常矮小瘦弱。于门前与“红姑”作了短暂的对话，随后警惕地转头朝四周瞧了瞧。借着门上的花灯，白凤清楚地看清了他的那双眼睛，同今日所见荀夫人之眼睛，出奇的相似——睿智中带有些许忧郁的眼神。

    “怎么，荀夫人会在这种地方进出！”白凤惊道。

    身旁二人不敢相信地看向寻香阁，皆认为那便是荀夫人。带着今天所获得的情报，三人返回了商会。

    “总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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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6）

    幸好赵括体格健壮，不至于挨上几拳几脚就行动受限。他顶着一副淤肿的脸，走在满是花灯、恍若白日的街道上。假装看着顶上的斑斓灯火，实际上一直注意着旁边与自己相隔不到半臂的阿鹃。时而不住斜睨着瞟一眼，发现对方一直侧仰着头，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后，迅速恢复到那个佯看花灯的姿态。

    “怎么可以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赵括心里说道。同时记起着不少自己第一次被他人围殴，只是这一次的感觉是最特别的，因为有身旁女子的存在，使他觉得自己的所为不是徒劳。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三人终于看到石家商会的牌匾。白凤一路上若有所思，全然不绝已经到达商会，竟差些迷失在灯海里。直至赵括过来唤他才幡然醒悟，自嘲地笑着，随着前头的二人回到慕容嫣她们那处。

    在房内踌躇了整夜的慕容嫣，终于盼见了阿鹃归来。只是阿鹃身边一脸伤痕的赵括，貌似更惹人注意。五人在商会内的凉亭齐聚，亭子位于宅邸群的中部，该是为了让过往商人旅客得以更好地交流清谈所建设。如同石府内的观景一般，商会里各种风水植林随处可见，几株竹子栽在亭子边上，与亭前燃着微光的纸灯笼，以及空中之明月，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处适合谈天说地，辨古通今的好地方。

    匆忙赶来的两位女子，先后向赵括询问他脸上之事。后者摆出一副无谓之态，回道：“我没什么！倒是白兄，看上去忧愁更甚于我。”

    “哼！还逞强呐？”阿鹃在一旁和道，然后用手指猛戳了对方脸上的“肉丸子”，弄得赵括连连叫苦。

    慕容嫣看着忧心忡忡的白凤，关怀道：“凤哥哥，有查出什么结果吗？”

    “虽说得来的信息不多，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赵兄，明天我们去寻聂兄一趟，探查一番荀夫人的来历吧？”

    赵括斩钉截铁道：“当然！一个看上去如此优雅、高贵的女子，竟会在深夜独身一人进出那种地方，其中必有古怪！”

    “荀夫人，她去什么地方啦？”赵小妹一脸茫然地问道。

    “就是去了寻香阁！”阿鹃似是回想起方才被猥亵之事，一脸怨愤地说：“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去了！”

    小妹问道：“那，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呢？”

    “哎呀！那里的女子衣裳布料少得很，还喜同男人搂搂抱抱，身上的脂粉气味重得让人透不来气！”阿鹃先是唠家常般叽叽喳喳地描述着，随后凑到慕容嫣身边，缓缓说道：“我还看见白公子跟几个女子亲密无间，好像……”话到中间忽然被制止，赵括将阿鹃拉回自己身边，无奈地笑对慕容嫣。

    慕容嫣微微颔首，不敢相信地问道：“凤哥哥，阿鹃姑娘所言，是真的吗？”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易碎的琉璃，让人不敢轻易伤害。

    “白少侠，你怎么能这样！”小妹在旁怒和道。

    “我……”白凤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说道：“阿鹃姑娘所见，确是属实。但事情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赵括举手同意道：“我可以作证，白兄绝没有做任何亏心之事！”

    顷刻后，慕容嫣表示天色已晚，要去休息。小妹便挽着她的手走回房间，离开凉亭之前，还不忘留一个白眼予亭中扶额无语的布衣少年。赵括也随阿鹃疗伤去了，这夜总算是安稳度过。

    次日，白凤、赵括二人应约到石府中拜访聂云，从而得知荀夫人之身世。那是一年前的春酒宴会上，年愈半百的石宏图作为主人，邀请了百余人参加。其中包括受过他恩惠的官员、商人、平民百姓。而荀夫人，则是其中一位官员的千金。原本该官员就想让自己女儿嫁给石宏图，以感谢其仗义相助。但因为二人年岁差别过大，被石宏图惋拒。然而就在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之际，一切都改变了。那一日，也是石宏图的“怪病”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作之日。

    至于缘由，大概就是石宏图日理万机，导致身体过度劳累，样貌比起同年岁的村夫更是异常衰老；加上早年丧妻，之后也没有再娶，对发妻的日夜思念。大夫所言，谓之“劳累过度，抑郁成疾”。聂云推测，这应该同石宏图的发妻有关。因为石宏图发病时，嘴中必定会念叨着“雪儿”这个名字，而这正是他的发妻之名。荀夫人想必是样貌与石大当家的发妻十分相似，并且她的名字里也有个“雪”字——荀喻雪。是以成为了发病的契机，为之后的事埋下了祸根。

    “据聂兄所言，这荀夫人深夜出现在“寻香”，真是耐人寻味。”白凤说道。

    赵括举杯饮茶，看着挂在聂云房内写着“上善若水”的字画，说道：“请恕在下冒犯，高官士族之女，被迫嫁予一个害了疯病的老头，这让谁都不会坦然接受啊……”

    “唉，义父怕是不会让荀夫人离开自己，这多年来的思念，现在都凝聚到她的身体上了。”

    白凤接着道：“赵兄，说不定今晚再探寻香阁，会有更大的收获。或许事件的黑手，就藏在阁中！”

    “你说石仁杰？”赵括惊道：“可是我已经不能再进去了……”

    “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吧！”白凤胸有成竹，说道：“你就留在商会里，照顾好其他人。”

    为了让身分得以隐藏，更加安全地行事。白凤决定向聂云采买一套华贵的绸缎衣裳，伪装成富贵的嫖客。身着白衣灰袴，下摆的纹样是水墨式的竹，头戴镶有玉石的发冠，手执白纸扇，活脱脱一个富家的贵公子。

    一身华服的少年不同往日的朴素寒装，甚至举止也故意做了改变。他回到了商会，欲检验易容的成果。他叩响慕容嫣的房门，发现开门的居然是赵小妹。小妹见翩翩贵公子，差点认不出是谁。直至对方开口讲话，方才认出他的声音。

    “赵姑娘，小生有礼了。”

    “白……白少侠？”小妹微红着脸颊，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慕容嫣闻声走来，问道：“凤哥哥，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额……还挺不错的嘛！”

    “慕容姑娘，小生是来向你致歉的。”白凤拱手回道。

    “怎么啦，说话怪怪的。”慕容嫣的目光搜寻着白凤的腰身，说道：“我给你的铜铃哪去了？”

    “在小生的房间里，那是重要的东西，不便随身携带，更不必说在那样的场合……”

    慕容嫣疑惑道：“什么场合？该不会你又要去寻香阁了吧？”

    “不愧是嫣儿，真是聪明！”

    “这次还换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呢！是不是打算玩个痛快，不管我们了？”

    “你们明明知晓，我此去只为探求荀夫人背后到底有甚么事情，何出此言？”白凤生硬地扯高声音，感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小妹挠着脑袋，问道：“什么女子小人，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凤哥哥，你装酸书生一点都不像。”慕容嫣笑道。

    白凤抿嘴无言，自知并不是满腹经纶的才子，羞愧地笑着。

    慕容嫣踏出房门，走到白凤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俏皮地讲道：“你想让我放心？那就让我跟着去！”

    “但是，你乃一届女流，终究是不便的。而且，你不是在那处会自觉身体不适吗？”

    “没关系啊，我可以女扮男装，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不然你以为我以前一个人是怎么混迹江湖的？至于身体不适，我也不知是为何，总感觉遇上凤哥哥之后，怪事就接连不断的来呢！”

    “那……好吧”白凤回道。

    于是，二人就此决定，今夜结伴再探寻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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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7）

    是夜，先到“寻香”门前的白凤，一边苦等着易装良久的慕容嫣，一边仔细观察来往行人，以及寻香阁的概况。与上一次的情况不一，此次的他已是作好充足的准备，是以看到了更多之前未发现的讯息。

    “寻香”的规模轩敞，造设精雅。筑有三层楼，高数丈，楼层之间用以支撑的顶梁在外可见几分。底楼门前突出的屋檐，同样延续到二、三楼上，屋檐两旁各挂一只灯笼。从侧面观察，整个楼属汉人推崇的方形对称建筑。镂空龙纹设计的木围栏，将二、三楼外侧圈起。在夜色之中远远眺去，像两条金龙上下盘旋。而文人雅客们，与身旁的美人佳丽对饮谈欢，仿佛是置身于游龙、天上人间的神仙眷侣。

    “这样的地方，有两三密道、暗室也不足为奇。”少年暗自思忖。

    少倾，身着一袭绸缎蓝衣的慕容嫣出现在街角，若不是连日来朝夕相对，白凤差些便认不出这位留了一撇髭须、身穿宽袖窄裾衣裳的公子。

    慕容嫣走向白凤，直着腰、昂着头，像戏台子上的儒生般，有模有样地拱手问道：“白公子，今夜又是去哪风流啊？”

    “嫣儿，你何时蓄了撇小胡子？”白凤微笑回道。

    “我现在不少嫣儿，我叫慕容‘燕’，请叫我慕容公子！”

    “那……慕容公子，我们先去订一间雅房，意下如何？”话毕，二人靠近寻香阁，见门前“红姑”招手致意，便应邀而去。

    “二位公子，今夜甚有雅兴，既然结伴而行。咦？这位公子，怎觉得有些面熟？”满面红脂的女子，说话时妆粉都会随之抖落，讲道。

    白凤得知易装如此轻易就被识破，不禁焦急万分。幸得慕容嫣解围，道：“我与挚友初到贵地，不知有何规矩。只求得一雅间，好尝尝此地的风土人情呐！”红姑闻后，唤人将二位引了进去。

    “二位，请到二楼雅间坐候。”一个身着深色布衣的男子，说完便将公子们带上了二楼。指定房间位置后，就离开了，赶着去迎接门口处源源不断的新客。

    看着两旁尽数的放纵、狂欢，搭上阁内四处可见的裸露画像，让刚来的二人倍感不适。慕容嫣忙想去房里躲避，但白凤此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模样，正要前去搭话，前者只好随其脚步。

    雅间旁是一个毗邻龙纹围栏的地方，那里堆满圆桌木椅。上面坐着一个圆脸大耳的男子，正怀抱着一个女人。女子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作势要往男人嘴里送。这羞煞旁人的场景，使慕容嫣露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她几次扯着白凤的衣袖，欲制止他前去，少年置若罔顾。

    “哈哈哈……好酒！”

    男子话语刚落，一旁欺身来了一位白衣公子，质问道：“哟，原来老道士也爱喝花酒？你的长眉毛呢？”

    男子瞪大溜圆的眼睛，看着白凤，惊呼：“这……这不是石家少主的坐上客嘛！”

    “正是在下。”白凤冷笑道。

    “哎呀，阁下有所不知。”男子将怀中的女人放回地上，女人仿佛早已熟门熟路，蹑着小手按揉起她的身体来。男人满意地笑道：“在我太平道中，养身驻颜之术乃是重中之重，这喝花酒也是其中之一啊！”

    “太平道？”慕容嫣疑惑道：“你是太平道的？”

    太平道人循声看向对方，迟疑了半刻，嘟囔道：“一身蓝裳，一抹髭须。两双玉手，两片雪颊。三问知天地，三斥知古今……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慕容燕。”

    “果真是你！”道人奋然离座，下跪道：“宝颖参见上仙！”

    白凤茫然，道：“老道，你这是作甚？”

    道人低眉顺眼，双手扶地，万分恭敬道：“原来西北的师兄所言不虚，今日是宝颖幸得仙缘，请上仙授予宝颖‘长生不老’的法门！”

    见慕容嫣强忍着笑脸，后故作严肃，回道：“起身吧！我今日到此地是为的寻人，不是来传道的！”

    “敢问上仙要寻何人，宝颖若是知晓，定会尽数告知！”

    “石宏图之子，石仁杰！”

    “啊！”宝颖老道犹豫了片刻，说：“在下于石公子素有来往，他以往都会在雅号乙间入住，其余的宝颖就不知晓了。”

    “雅号乙间？”白凤看向自己的房间，刚好是雅号甲间，与其相邻。

    慕容嫣见事情已知晓，便告退道：“宝颖是吧？待下次本仙传道之日，希望能再遇上你。”说罢，便牵着白凤的手，匆忙回房。

    两位“公子哥儿”，一个进房后便大笑不止，一个则困惑地瞧着对方。俄顷，待二人坐下安定后，白凤将心中诸疑全数告予慕容嫣。而后者，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次。

    在慕容嫣逃出了她父亲那之后，为了方便安全，她就一直以男装打扮自己。有一日，她在客栈碰见了一位自称太平道天师的道士，正在蛊惑人心、骗取钱财。路见不平的她在客栈门口设计了一个陷阱，并当众预言有谁敢走出去，必有血光之灾。天师作为乩算鬼神之人，固然不会随便听信别人的话语，结果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而后，天师诚心询问慕容嫣自己的命数如何，少女便把自己利用“天赋”看见的影像告知了对方……

    “或许是我看见的，后来都成真了吧？嘻嘻。”慕容嫣笑道：“不然老道怎会这样崇拜我？”

    “‘巫之血脉’，到底是什么呢？”白凤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晓，能够让我看得见过去的，只有凤哥哥你一人。”少女颔首娇羞道：“也只有跟凤哥哥一起时，脑袋里不会闪过那些未来的影像……”

    须臾，隔间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房内的二人贴耳到土砌的围墙上，欲闻之一二，结果如白凤所料，今夜此行，收获颇丰。

    “臭婊子，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居然跟我说不会再来了？”

    “红姑跟我讲，石家的人已经查到这儿来了。我不能再来了，会被发现的！”

    “老头子还剩几服药？”

    “差不大多了……你的承诺，会遵守吗？”

    “当然！雪儿，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老头杀了，把你抢过来，让你当石家的正夫人……”

    墙的这一边，是白凤、慕容嫣二人。

    “这个女人的声音，定是荀夫人没错了。但是，男人……会是石仁杰吗？”慕容嫣难以置信地讲道。

    白凤不作回应，继续监听。

    “那伙来查我们的人，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你放心，今夜就在我这儿……”

    这边的少年惊道：“难道赵兄他们有危险？”

    忽然，门旁响起了轻轻的扣门声，一位奉命来待客的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凤、慕容嫣二人在那处的诡异行为。为避免生疑，以及关心商会几人的安危，白凤随即把银两给予了那女子。马上同慕容嫣，快步赶回石家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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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8）

    循着挂满花灯的街道，从热闹程度丝毫不减白日的闹市小跑而过。尽管途中那由散心的情侣、忙碌的工人、哄吵的商贩，以及因顽皮打闹而摔倒的小儿所构成的安逸图景，让人不禁驻足观望，甚至一并融入进去。但白凤、慕容嫣二人脸上之不安，足以说明：这繁荣于他们而言，远不及自己朋友的安危。

    刚及石家商会门口，见似乎并无异样，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踏入商会时，忽见门下石阶那处有两个人影。与其擦肩而过，发现是两个面相狰狞的男子。少年见其中一人掮这一个大麻袋，呼吸还平稳如常，且脚步轻盈。

    “此人定是个好手！”白凤心里说道。

    另外一个双手缠着白布的男子，边走边说着：“想不到这次竟是个如此可爱的妹子，就是穿着奇怪了些。”

    “要不是她这身打扮，我们也不会轻易寻到这呀！”掮麻袋的男子回道。

    白凤闻后，即刻止于门廊之下。身旁的慕容嫣也意识到身后两个男子口中所说的人，很可能就是阿鹃。于是与白凤面面相觑了半刻，少年转而面向那边，喝道：“两位兄台，请留步！”

    两位男子谨慎地停了下来，正在束紧手中白布的男人护在前头，似是时刻警惕着的猛虎，正盯着猎物，舔舐着尖牙，怒视道：“作甚？”

    少年欺身上前，拱手道：“二位在这午夜时分，掮着个这样大的麻袋，真让人好奇里头装的是何物……”白凤不慌不忙，回以一个同样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麻袋，道：“看上去恰好能装下一个人呢？”

    掮麻袋的男人听后，顷刻作起逃跑之势。男人双手将麻袋擎在肩头，两三踏到了邻屋的墙体上，腾空而起，上了房檐。白凤见状，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正当他想一并跟上时，原与自己对峙的男子倏然使出一记速度极快的马步冲拳，将他击退了几步。掮麻袋的那人行步轻巧，只听得一片瓦响，渐渐被夜色与喧嚣淹没，远离了商会。

    自知麻袋中定不是何普通物品的白凤，眼下只好先将面前的精悍武人击倒，然后再问个清楚。少年下意识伸出右手往左腰，发现长剑被遗在了商会内。无奈之下，只好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拳脚，来对付那位看似精通拳法的男子。

    “看上去，公子也是个习武之人，正好能让我舒舒筋骨！”说罢，男子咧着嘴，因兴奋发出了渗人的冷笑。随后猛然跃起，直向白凤扑去。

    眼看就要被近身缠上，白凤只好舍掉重心，往侧方一跃，顺势翻滚，拉开了距离，但这也迫使他一身白衣沾上了些泥灰。在一旁的慕容嫣眼中，如此狼狈的白凤是她只在二人初遇时见过。那时他身负重伤，鉴于慕容嫣乩卜未来之“天赋”并不能用在白凤身上，因此慕容嫣异常担忧。

    “难道是剑不在身边的缘故？”慕容嫣心里说道。须臾，她疾步往商会里走，欲拿回白凤的佩剑。

    由于白凤一行四人的房间皆是彼此毗邻，是以若有谁出了事故，必会让另一人所察觉。慕容嫣才到白凤房间外，见阿鹃的房间大门外敞，便好奇地前去一探。不料，遇见头破血流的赵括倒在门前，嘴里还不断嘟囔着阿鹃的姓名。慕容嫣为避免其伤势恶化，欲把半昏半醒的对方送到附近阿鹃的床上。只是身体单薄、无力的她，仅能勉强将赵括扶起，更不消说携着这八尺男儿稍微移动半步了。

    情急之下，只好叩响赵小妹的房间。美梦被打断的小妹，挠着额，怨气冲冲地走去开门。知晓状况后，忙帮着慕容嫣处理赵括的伤势，随后去往白凤的房间，取走佩剑。

    另一边的白凤久战渐怠，刚穿上没多久的名贵绸缎衣裳，业已被风尘、血迹所污。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准备接下对方的下一招。

    “不过瘾，不过瘾呐！”武人狰狞的脸颇有几分野兽的姿态，叫人不寒而栗，大喝道：“能接下我数招的人不多，可你这样只守不攻，未免太无趣了吧！”话音刚落，男子再次腾身而起。白凤躲闪不及，让对方赢了一招。

    武人将少年踢倒在地，顺势欺身而上，用下胯锁住他的腰腹，同时不断出拳给予其头部重击。白凤扭头架手，左避右闪，若不是赵小妹及时赶到，怕是真的拗不过那疯子！

    “白少侠！”小妹见白凤身陷囹圄，不免心疼、害怕，顿了片刻后，方才记得把剑还给白凤。赵小妹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鸣随之而至，然后对白凤喊道：“剑在这儿！”

    白凤看准时机，向一直对自己疯狂进攻的男人送出一拳。那拳将将击中了对方的鼻梁，从而让白凤有了挣脱的间隙。少年接过长剑，摆出了迎敌的架势：侧身对着对手，剑尖朝地。这样自敛锋芒的架势，已经不是白凤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示。

    见方才一直不还手的少年突然间反戈一击，这反而激起了那武者更强烈的斗心：“原来，公子是使剑的呢！怪不得拳脚功夫不太好！”话毕，男人直接向白凤冲来，似乎完全不惧他手中的宝剑。

    白凤冷静侧闪，躲过他的第一拳后，挥剑上撩，迫使对方也做出闪避的动作。那武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沉吟半刻后，商会附近传来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只见为首的聂云呼唤着身旁的家丁门客，示意活捉那恋战的武者。男人见势不妙，忙借墙上了房檐，溜之大吉。白凤因体力不支，便打消了追赶的念头。

    “白兄！你怎么样？”聂云匆匆赶到，只能目送武人从瓦砾间窜走。

    “事情……快要水落石出了。”白凤喘着粗气，道。

    幸得路过商会的行人把情况告予了聂云，他才得以带人前来支援。俄顷，赵小妹携着二人，到了阿鹃的房间。几人围着床边，看着迷迷糊糊的赵括渐渐清醒，随后他便娓娓将方才商会内的种种告知了众人。

    “听见了阿鹃的呼喊，我匆忙从房间出来，只见阿鹃的房门尽敞。进去后，那两个贼人正将阿鹃绑进麻袋。”赵括抚着头，艰难地回忆道：“若是我能不听父亲所言去习武的话，那么便不会让贼人轻易将阿鹃掳走了！”

    “赵兄不必自责，听白兄所言，幕后黑手定是石仁杰没错了……”聂云说道：“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寻香阁拿人！”

    “那阿鹃姐姐怎么办？”赵小妹惶恐地问道。

    聂云见小妹担忧的模样，不禁安慰道：“既然阿鹃姑娘是你们的朋友，那也是在下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将她救出来的！”

    “今晚大家就先好好休息吧，特别是赵公子，你的头可伤得不轻……”慕容嫣说道。

    夜色笼罩的天空格外阴沉，并没有因为千灯万火而有所消减。赵括嗅着阿鹃用过被褥上残余的体香，想着她在自己身边的开心时候，才能勉强忘记她刚刚被绑的事情，而不至于顶着头痛度过余下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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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9）

    “喂，起来喝水啦！”

    被反绑双手的阿鹃，让人从昏睡中喝醒。她的意识虽未完全醒来，但仍能依稀察觉到：有一只粗暴且陌生的手，正捏着自己的双颊，往已经干涸皲裂的双唇内送水。少女由着身体的自然反应，顺从地喝下。然而对方只顾着不停灌水，像对待一株不通言语的植物一样。阿鹃很快被呛到，把嘴里还没咽下的水吐到了面前。

    “臭婆娘，敢脏我衣裳！”一个男人大发雷霆的声音过后，“啪”的一声落在阿鹃的脸上，顷刻间，她那因长时间不得舒展而疲惫不堪的身躯被击倒在地。

    这时方才苏醒的她，只觉面上阵痛不止，欲伸手抚摸疼痛处，却发觉自己的手脚被捆，惶恐不安之情绪顿时涌上心头。看着昏暗的周围，除了自己身下的破草席，以及监牢门外小桌上点着的油灯，就只剩下前方那名怒视着她的男子是自己视线所能及之物。男人嘴上蓄着精致的八字胡须，上下挤弄着眉眼，怒怒不平地擦拭着身上簇新的青色绸衣。阿鹃随即向他问道：“这是何处，你又是何人？”

    男人不怀好意地坏笑道：“这里是‘人间天堂’，我就是带你到这儿的人呐！难道小娘子不记得了？”

    阿鹃似是回想起昨夜之事，拼命地蠕动着身子，欲远离面前的贼徒。直至身后抵住墙角，那股来自地牢的阴邪潮湿之气息，自脊椎传到指尖，终令她绝望地放弃了挣扎。见男人步步逼近，嘴中频出不逊之言，致使阿鹃落下了无助之泪。

    须臾，一阵交谈声从牢外传来。

    “公子，人就在前边。”

    “我可叮嘱过你们，不能动绑来的人一根寒毛，不然……”

    言语至此，吓得那留八字胡的贼人后退了几步。看着阿鹃委屈地流眼泪，以及她脸上的巴掌印，一时不知作何打算。

    陈年木门开阖所发出的“吱哑”声后，一个双手捆满白布的男人，引着一位身着金丝黄缎，头发皆束往后边，一脸贵气的“公子哥儿”。公子见破草席上的女子惊恐盎然，忙过去解开了她手脚的束缚，蹲伏在其身边，温柔地说道：“姑娘，你别害怕！”

    阿鹃见这人浓眉大眼，诚恳非常，内心安稳了几分。被解开束缚后，把身体缩回墙角，怯懦地看着对方。

    “别哭了，哭起来就不美了！”男子试着帮阿鹃拭去泪光，见少女没有阻挠之意，便满意地笑道：“也不知是何人这样不怜香惜玉……”

    身后的那贼人致歉道：“大……大公子，是我……是我一时冲动，坏了大公子的好事！”

    “这要是卖不出去了，到时候可是要你负全责噢？”

    “卖？”阿鹃疑惑道。

    那公子摆弄着阿鹃胸前的银制项圈，仿佛在玩赏工艺品，说：“真是精致啊！同佩戴它的主人一样……看样子，姑娘可是从西边那万峰岭的苗寨所来？”

    阿鹃默然点头。

    “这种稀罕物，连我也想尝尝，何愁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公子捻起阿鹃的下巴，细细地观察着她的五官全貌。

    少女得知事实后，忙推开这个她原以为可以信任的男人，羞怯地护住身体。

    那个双手捆白布的男人，拱手慎重道：“公子，听闻苗人多精于蛊术，特别是那些看上去妖艳迷人的苗家女子，我们还是小心行事较妥！”

    阿鹃自知学艺不精，但幸好有自己的先辈族人们在江湖上留下了名号，因此使她够胆量去借此捍卫自己的人身安全：“对，你们要敢伤我一丝一毫，我就让毒虫发作，令你们肠穿肚烂，生不如死！”

    “虎眼，你怎么不早说呢？”公子边说边远离阿鹃，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

    被叫作虎眼的男人，回道：“在下以为公子见多识广，理应知晓……”话音刚落，牢房上方传来了不知名的“咚咚”撞门声。

    俄顷，一个身穿深色便服的男子匆忙跑到众人跟前，拱手向那公子，道：“石家……石家带了很多人来，为首便是那姓聂的……”

    寻香阁前，身携单刀的聂云正指挥着下人撞开匾额下被锁的木门。在他身旁的是白凤与赵小妹，以及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门客奴客。

    “赵姑娘，你身为女流，出现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实在不妥！”白凤对着小妹讲道。

    “哎呀！白少侠，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让我来见识一下那个大坏蛋怎么落网都不成吗？可别忘了昨晚是谁助你脱困的，我赵小妹也不是好惹的！”

    白凤耸肩叹气，无言以对。

    另一边的聂云，笑道：“等会儿我差人进去搜寻，届时就拜托白兄和赵姑娘替我守好大门，以及观察外边有无异象。”

    片刻后，木门上的金锁“当啷”断开，人群蜂拥而入，将仍在阁内休息的人们惊醒。他们纷纷从房内探出头来，看着石家的人东翻西找，寻觅密道暗阁之所在。嘈杂之中，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中掠过，所经之处，皆一片哀嚎与人倒地不起的景象。

    “居然要同你们动武，真是脏了我的手！”青衣男子坐在二楼过道的围栏，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身旁两个石家的武人见状，猛扑上去，一人送出一击斜劈，一人送出一记穿刺，但竟皆被那男人轻轻一跃躲开了。青衣男子将两武人的兵器踩在围栏上，随后一人一记弹腿，将他们踢到了楼下，恰好各自撞上了两张桌子，晕死了过去。全副武装的门客奴客，轻易被一身绸缎的男子空手击溃。

    聂云回忆到江湖传闻、江州府通缉的大盗苏青的名头。传闻他爱着青衣，轻功身法乃是当今一绝，只是秉性怪异，又喜好金银财宝，是以走上偷盗的不归之路，成为了朝野官府的眼中钉。半年前，还盗走了江州宁府的密卷，遭到了通缉。紧接着，他指引还在一楼寻踪觅迹的下人全数去追辑苏青。

    苏青以一敌众，场面可谓壮观。他灵巧地闪过攻击，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直接找到了聂云身前。掏出从一门客身上偷来的长剑，送出一刺。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好身法！”聂云提刀架开攻击，说道。

    “少说废话，赐教吧！”话毕，两人开始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拆招变招较量，旁边的人唯恐伤及自身，只能干看着。

    阁内之乱象，这时已经传到了阁外白凤、赵小妹的耳边。诡异之事接踵而至，在码头上，有一艘蓑顶小船正缓缓离去。白凤以为；现在除了沉船事故和石二当家离奇死亡事件的始作俑者敢乘船出江，恐不会有他人。是以即刻抛下阁内奋战的众人，直接跑往码头去。

    小妹大喝道：“白少侠，你去哪里啊？”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觉得这难得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丧失了的小妹，失落地站在原地。为解心中郁闷，于是赶到了阁中热闹之处。只见聂云正同一个身法飘逸的男子激战，且聂云貌似占着上风。

    苏青的攻势迅疾如风，但招招不至要害，倒是像在一直引着聂云出招似的。这一点在外人看来不是如此，但聂云自己知道，他的“追风刀”还没有大成。既然白凤都可以识破自己的武功，凭苏青的身法，轻易就可以击败他，甚至可以将他杀死。

    于是在二人激战休憩的时刻，聂云质问道：“苏青！为何招招留手，莫非是看不起我？”

    “我只求财，对人命没有兴趣。”说罢，苏青转身一跃，再次上了二楼过道的围栏，说道：“石家少主的武功也不过如此，有谁不服的，可以来试试！”

    可能是小妹整日把白凤装心里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学到了点冷静观察、仔细推敲的皮毛，发觉这可能是缓兵之计。她赶到聂云身旁，问道：“聂公子，我们找到密道了吗？”

    聂云恍然道：“糟糕，我中计了！”语罢，聂云赶紧派人继续搜寻密道之所在。

    苏青见状，绕无兴趣的笑道：“哎呀呀，还是让你知道了，不过现在应该也跑远了吧！哈哈哈哈……”伴着笑声，苏青从二楼外的龙纹围栏跳出，跃到了另一间房的屋檐上，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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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10）

    聂云领着石家众人，于寻香阁内翻桌倒柜。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仍旧一无所获。红姑见自己的生意场让人如此破坏，心中愤恨不止，又因对方是名门大户，不敢得罪。是以只能怯声怯气地央求道：“聂少主，你这样找法，可不把小店给砸了？我和我的姑娘们不得檐房遮头，你们也会少了个悦心之所呀！”

    此时早就急躁不已的聂云，挤弄着鼻头和眉眼，怨愤异常，活像个寺庙中狰狞的‘阿修罗’佛像。他向红姑走去，怒吼道：“既然这是你的店，那你定会知晓密道在何处？”聂云步步逼向红姑，害得后者连连退后，直至迫到一柜酒坛子跟前。

    “我……我不能说啊！”

    “当啷！”只见红姑额旁的一个酒坛子，应声碎落满地，原是那聂云出拳击碎。聂云随即说道：“石仁杰早已不是石家少主，你可知道包庇石家的罪人，有何后果？”

    在聂云小而有神的眼睛怒视下，红姑顿慌了心神，忙嚷着要带众人去密道处。与此同时，门外守兵进来通报。说是江上有一小船离了码头，且于江中停滞不前，依稀还能望见有二人在船上搏斗……

    “嘿！啊！”布衣少年往船尾一跃，同时提剑上撩，逼迫欲贴近她的男人后退。落到船上时，因船在行进时不规则的晃动，白凤与那双手缠满绷带的男人，脚底皆蹒跚了几下。后者见状，看向了划船的老翁，欺身而上，一拳将其击落江中。

    躲在船头蓑屋的华服男子，怒斥道：“虎眼，你打那划船的作甚？”

    “公子，他妨碍到在下与人比武切磋了。”虎眼盯着面前的少年，回道。

    “好！那你赶快把那厮解决了！”华服男子说道：“要是耽搁了我们的行程就不好了，你说是吧？小美人？”面前被绑住手脚的苗族少女，只能蠕动着身子反抗着那公子，十分厌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阿鹃随后说道：“白公子，你不必担心我，他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石仁杰，我知道里头那位公子就是你！”身在船另一头的白凤，说：“现在同我回去，恳求石老爷和聂少主的原谅，念及阁下是石家单传血脉，或许还可有挽回的余地！”

    满面嗤笑的虎眼挡在白凤与蓑屋之间，笑道：“公子，你的对手是我！”话音刚落，虎眼又似之前那样，疯狂地扑向对手。

    此次长剑在手，白凤内心底气十足。他不慌不忙，直待对方进入手中长剑的所及范围。见“猛虎”将至，只轻盈侧闪，往其肋间送出一刺。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往别侧一跃，并凌空转身送还一记侧踹，击中了白凤的胸口。幸好少年及时运气，挡下了这一击。

    虎眼的攻势刚猛无俦，下一刻，便如滔滔江河般不断涌来。尽管如此，也多只是佯攻，并没有实打实地让白凤吃下一击。却是那少年提剑若游蛇，专心拆解对方的招数，趁其不备，送出迅猛的一刺、一削。不出半刻，虎眼的衣上业已多处二三条血痕。

    蓑屋内的石仁杰见势不妙，不禁嘲道：“虎眼，不是说‘龙虎霸王拳’天下第一吗？怎么被这初出小二，弄得这番田地？”

    虎眼闻后，面上目光如炬。顷刻间，他拆下了双手的白布纱，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掌与手臂，道：“公子的剑法奥妙无常，看来在下也要使出真本事了！”少年见虎眼掌中满是刀伤剑痕，愈加谨慎了起来，恐防虎眼暗藏了什么杀招。

    白凤使长剑指向船身，身体的另一侧向着对方，回道：“请赐教！”话毕，虎眼二三跨步上前，作势出一记直拳往白凤的面门。少年自是看准时机，晃开攻击，还以一剑刺击。怎没料到，虎眼出拳后的右手，非但没有收回防御，而且还直直地抓住了白凤的长剑。

    “你疯了吗！若是我使剑往回一收，阁下的五指将会尽数断开！”白凤惊恐地看着虎眼，对这出乎意料的招数，感到不解。在他欲把剑往回拉时，却发现自己的剑已经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此刻，只觉虎眼仿佛化为了游龙，将白凤这条小蛇死死地钳在了口中。

    “公子，看来是孤陋寡闻了呢？”说罢，虎眼扎稳马步，深运一口气，蓄力于左掌，奋力向白凤的长剑击去。

    “哐当！”长剑应声断成两截。白凤拿着剩余的半截剑退回船尾处，一时不知所措，只干瞪着双眼，惶恐地看着虎眼。

    “‘龙虎霸王拳’，就是以那断金碎石的双手夺白刃之招数，闻名于天下！”虎眼边捡起方才解下的白布，缓缓绑在右手伤口处，边讲道。

    伴着蓑屋那处石仁杰连连的喝彩声，激战的二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中……

    仍在码头那处的聂云众人，这时方才发现，江中的可疑船只极可能藏匿着他们所要寻之人。少倾，聂云便安排一艘船，带上了小妹与几名手下，其余的人则沿着密道一路探查。

    船开了没多久，一个青色的身影从空中落下。

    “哎呀，终于等到你们了！”一脸疲态的苏青仿佛在一旁的屋檐上等待了许久。

    聂云见这样的危险人物突袭而来，忙护在了小妹身前，怒喝道：“苏青，你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还来我这里作甚？”

    一旁数名全副武装的石家门客，见方才的高手再次出现，不免感到胆寒。皆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拿起了武器，以防万一。

    “虎眼那莽夫，又跟别人打上了。”苏青望着江心的蓑屋小船，感叹道：“在下只想借聂少主的船只一用，好向我那老板讨回工钱罢了。”

    “你是说石仁杰？”聂云问道。

    “诶！”苏青望着周围几名手握武器的门客，说：“我可不想再浪费力气对付你们这些杂鱼了，快点开船！”

    聂云自知完全不是苏青的对手，只好下令开船。一旁的小妹见这江湖人如此阵仗，不免好奇心起，不间断地从聂云身后探出头来观摩。而那苏青，对年刚及笄的小妹，貌似颇感兴趣，回敬了一个微笑。

    “哎呀！怎么你们这些名门大家，身边总有那么几个美女呢？”苏青突然仰天慷慨道。

    聂云瞥了身后的小妹一眼，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更加保护了起来，道：“苏青，石仁杰到底答应给你多少钱！”

    “事成之后，分我一半家产。这样的条件，在下可真拒绝不了！”

    “那好，这一半家产，再加上江州府的通缉令。我要你帮我活捉石仁杰，这份买卖你做是不做？”聂云斩钉截铁道。

    苏青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回道：“噢！这样划算的事情，那真是谢过聂少主了！”

    俄顷，几人已然迫近石仁杰之所在。隔着数丈遥遥眺望，见一人被另一男子压于身下，并携短匕相要挟。小妹见那地上的身影，直呼是她日思夜想的白凤。

    “是白少侠，他正被人拿匕首威胁着！”小妹惊道。

    一旁的苏青见势，即刻从船上往那边一跃而起，到了江水之上。眼看即要掉进河中，只看他好像以习以为常，脚尖只轻轻一点，竟再次腾空而起，落到了那边的船上。

    “快说，你到底是要食指还是拇指！”虎眼拿着匕首左右摇晃，威胁道。

    白凤狰狞着面孔，一直试图反抗他的控制，但别无他果。刚刚来到船上的苏青，忙制止道：“虎眼兄，怎么又要切别人手指头，多残忍呐！”

    虎眼放开了束缚，站起身，回道：“这是我们门派的规矩；见识过本门绝学的人，要么死；要么留下身体外表的一个器官，好让‘龙虎霸王拳’的威名流传四海。既然苏兄不让我杀人，那就只好这样咯。”

    “现在计划有变，你快去把那石仁杰抓起来！”苏青说道。

    白凤见这人正是那晚掮着麻袋的男人，不禁疑惑四起。但刚刚才被别人放过一根指头，也不敢多说半句，只在一旁看着蓑屋内的石仁杰被捆住了手脚，而所用的绳子正是原先捆在阿鹃身上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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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11）

    经过一个纷乱的早晨，聂云众人终捉得元凶，返回石府。会客厅前，仍是那株挂满符箓之树，只是这次同行的人多了几位。

    石仁杰双捆着手于身前，跪在厅中央的地上，身边的聂云傍着他。身后则分别是赵括、阿鹃、白凤、慕容嫣、赵小妹，以及虎眼和苏青。他们正等待着石宏图的来到，以举行对石仁杰的公审。

    额上包裹着白纱布的赵括，万分不解地向身旁的阿鹃问道：“那两个人，不就是将我打伤，把你掳走的贼人吗？怎么他们不与石仁杰一样，捆上双脚？”

    “额……”阿鹃挠着脸颊，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各种缘由，但他们俩后来确实是将石仁杰逮住了……”

    前面的聂云回头插嘴道：“赵兄，事情还是待会儿义父来了后，再一起详叙吧！”

    少倾，石宏图边用衣袖擦拭着嘴角，边在荀夫人的搀扶下走到厅中间的座位上。那张椅子是红槐木所制，同旁边的那张桌，以及桌旁的空椅，乍看上去并没有何特别之处。只是在知晓前因后果后，由果溯因：荀夫人在待客时一直只能站在石宏图身边，而不是坐在一旁，只怕是她地位低下的表现之一。那个空座位，想必是另一位石家的主人——石宏图的发妻“雪儿”之座。在石宏图的内心深处，荀喻雪一直都只是一个替代品，或许甚至仅是缓解他相思与疲累的一味“良药”。总而言之，这其中不大可能存在纯真少女期望的炙热爱情，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触碰。

    “义父，今天服过药了吗？”聂云担忧地看向体态羸弱石宏图，问道。

    “方才雪儿已经让我服过了，那位太平道人所开的良方，可真管用。”石宏图拭去嘴边的药渍，说：“这两位是……”

    “噢！这位是驰名江湖的‘大盗’苏青，那位是来自‘龙虎山庄’的虎眼。”

    苏青拱手敬道：“在下苏青，见过石先生。”

    “在下虎眼。”虎眼不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石仁杰，冷笑道：“以仁义豪情名满天下的石宏图，居然生下这么个背门欺祖、罔顾礼法的儿子。”

    石仁杰咬着牙关，愤怒驳道：“你们这两个叛徒，那姓聂的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好处倒是没多少，在下只是稍稍斟酌了下。”苏青回道：“若是我们站在石公子这边，不仅要与道义礼法相悖，还要对付石家的一众好手。而站在聂少主那边，只需对付石公子你一人。如此划算的事情，我苏青很难拒绝啊……”

    “义弟，你态度好些，义父会念及旧情，一切从轻发落的！”聂云抚着石仁杰的肩膀，说道。

    只见石仁杰猛一扭身，把这份关怀甩得一干二净，回道：“聂云！从小到大你都压我一头，现在爹连少主之位都给你了。明明我才是石家的亲生血脉！”

    “孽障，住口！”座上的石宏图怒吼道：“难道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改之意吗？船上的几十条人命，还有你二叔的性命……咳咳……咳。”话到一半，几声咳嗽中止了怒喝。接着石宏图捂嘴咳了几下，发现竟然咳出了鲜血！

    聂云见状，忙上前照看。但石宏图非但没有缓解的迹象，身体反而因痉挛颤抖了起来。

    “荀夫人，你给义父服的到底是何物！”聂云急切地怒视着一旁的荀夫人，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荀夫人因恐惧聂云之神情，慌张颔首，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堂下的白凤、慕容嫣二人面觑了半刻，他们不禁想起那夜在寻香阁内石仁杰与荀夫人的对话。

    “老头子的药还剩几服？”

    “差不大多了……你的承诺，会遵守吗……”

    然后，二人同时瞧向前头的石仁杰。看见自己的父亲痛苦万分、濒临死亡，却无一丝关心、担忧之意。倒是嘴角多了一抹微笑，好像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之事。

    “咳……咳……唔呜！”须臾，一大口鲜血从石宏图嘴中喷涌而出，使他的衣襟，以及面前的砖地皆被那暗沉的血浸染。

    “义父！”聂云大惊，上前搀起业已瘫软在椅上的老翁。

    “云儿……这石家……交给你……仁杰……交给你……额！”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后，石宏图边咽气了。

    “血……那些是血吗？”堂下的赵小妹抚着额，脚步虚浮，晃悠悠地讲道。一旁的赵括见她快要晕倒在地，忙帮扶着。

    赵括喃喃道：“啧，差点忘记这傻丫头生来不能见血，一见就发昏。”

    忽然，座旁的聂云提刀上手，径直向石仁杰走去。众人望去，可见其因极度悲愤而扭曲的面容上，闪烁着零星的泪光。

    “你……你不能杀我！”原本跪在地上的石仁杰，见如鬼神索命般的对方，吓得连连向后蜷缩。那身穿金丝华服的贵公子，已经不存形象。他紧接着，道：“我是石家唯一的后人，你可别忘了没有石家，你聂云什么都不是！”

    聂云没有回应，只单手抓着他的衣襟，提刀作势挥去。然而提刀的右手却被身后的荀夫人双手缠住了。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荀夫人跪倒在地，眼泪哗哗直流。也不知是因为看见石宏图死于非命而恐惧流泪，还是忧心自己的情人被杀而担忧流泪。

    空气像是凝结了似的，几个外人因不便插手他人的家事而沉默不语，聂云与荀夫人之间僵持了片刻。周遭能听见的声音，只有石仁杰和荀夫人的啜泣声，除此之外，如死一般沉寂。俄顷，聂云发力将荀夫人拜托，挪到了身前。因过于突如其来，荀夫人失去了平衡，顺势倒向石仁杰那处。

    “喻雪！快帮我松绑！”石仁杰涕泪纵流，见自己现如今唯一的同党还这样支持他，未免心生感动。

    荀喻雪见聂云不为所动，忙解开石仁杰身上的束缚，随后磕头向聂云，道：“谢聂少主不杀之恩！”

    “荀夫……不……”聂云面色铁青，言语却处处透出柔情，道：“喻雪姑娘，你还有大好青春，石家这样对你，确是不公……你们永远都不要再回到万灯镇了，远走他方吧！”说罢，聂云转而面向石宏图遗体之方向，并差人准备棺木，然后沉默了良久。

    荀喻雪闻后，喜上眉梢，扶起石仁杰，作势离去。但石仁杰却挣开了她的帮扶，向聂云说：“聂云，别妄想我会感谢你！这石家的基业早晚会回到石家的人手中，你只是暂时代管罢了！”身旁的荀喻雪唯恐激怒聂云，忙制止石仁杰继续妄言。二人结伴踏出了石府大门，从此杳无音信。

    在那二人离去之后，众人看着石宏图之尸首被抬走，大厅久久无人言语。直至赵括怀中那因晕血症而昏倒的赵小妹恢复了意识，沉默才被终止。

    “哥哥，那个大坏蛋呢？”赵小妹迷迷糊糊地问道。

    赵括一脸无奈地看向聂云，没有回答。随后走了过去，拍着聂云的肩膀，说道：“聂兄，你还好吧？”

    “为什么？”聂云悲戚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为何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青这时上前，不合时宜地讲道：“那个，聂少主，什么时候把账给结一下？”

    聂云闻后，伸手搜了搜腰间，掏出一个用黄金雕琢而成的圆形令牌，扔向苏青。后者接住，不解道：“这……这同说好的不一样呐！”

    “你们为石仁杰做事，害了不少人。沉船事故和石二当家横死之事，没有二位高人相助，怕是难成其事。”聂云面对苏青，威严竦峙，说：“那一半的家产，就用这块令牌和那数十条人命相抵吧！至于通缉令之事，我会助苏兄办好的。”

    虎眼夺去苏青手上的令牌，喝道：“这样的小东西，能值几个钱？竟敢愚弄我们！”

    “虎眼兄，拿着这块令牌，就是我石家的人，江湖上的同行都会给几分薄面。届时你们往各处商会拿多少钱，都会算到我石家的头上。这样的安排，总比让二位抬着几十箱金银珠宝在那盗贼横行的路上行走合适多了吧？”

    苏青定睛观察那小宝贝，恍然道：“噢！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过聂少主……不，该叫聂家主了。”

    聂云默然。

    “那我们二人先行告退了。”苏青拱手作辑道，旋即同虎眼一起离开了石府。

    这时的会客厅，就只剩下赵括一行人在陪伴这聂云。怎么说，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只是这结果，让人难以接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但若是不阻止石仁杰的阴谋，石家的话事权就会落入到他的手中，而受到影响的，可就是万灯镇所有的平民百姓了。人们总想着能有完美的方法解决任何事，但是了最后，你还是要面对那个不完美的结果。

    白凤见事情完结，上前对聂云说道：“聂兄，你比我年长几岁，处理事情也稳重非常，让人心服口服，相信你会把石家经营得更好的！”

    “这次事情能够解决，离不开白兄，以及其他各位的鼎力相助。在下知道金银财宝入不了几位的法眼，是以准备了一件特别的东西，以表在下的感激之情。”聂云挥了挥手，示意几位贵客跟上。

    几人离开了那里，移步到了另一处，恰好再次经过了石府内的荷花池。见这点点荷花，却不闻美妙的琴音，总感觉缺了点什么。这让赵括几人不禁想起初次与荀喻雪相遇的情景，真是世事无常啊！

    俄顷，众人到了一座名为“珍宝阁”的建筑跟前。聂云命人打开门锁，拿出了一把外形精致特别的长剑。

    “此剑名唤‘龙鸣’，乃是天下第一铸剑师，有在世‘干将’之称的元封子所铸。”聂云手持宝剑，如是说道：“这把剑，就当是我送给白兄的谢礼，刚好代替你了被毁的旧剑。”

    此剑剑鞘上绘有精致的纹理，远远望去，恰似龙纹。但在近处观察，却另有玄机：“白蛇仙人？！！”白凤惊道。随后他拔剑出鞘，剑身发出了晃人的银光，看上去这把剑应该是第一次出鞘。

    “相传此剑原本是元封子特地为一个人所铸，然而铸成以后，却再没找不到那个人，或许‘白蛇仙人’就是那个高人的名号吧？”聂云说道。

    白凤收剑入鞘，拱手感激道：“多谢聂兄所馈赠的宝剑！”

    “明天就是万灯节最后一日，几位不打算多留吗？”

    赵括和道：“聂兄的好意，我们当然不会拒绝。”

    “是啊！是啊！我都没见识过祭祀典礼的样子呢！”小妹也在旁说道。

    慕容嫣看着白凤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甚是担忧，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他的记忆里见到过“白蛇仙”的痕迹，于是好奇地问道：“凤哥哥，你怎么了？”

    “我？”白凤回避道：“额……明天参加完祭典，我们就离开吧！”

    阿鹃一旁兴高采烈地说道：“好诶，终于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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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灯疑云

    （12）

    当天夜晚，为石家之事连日奔波的赵括、白凤一行人，早早回到了商会歇息，以储备明日旅行所需的体力。

    今日获赠宝剑的白凤正坐在房间中央，桌上燃着烛火，少年盯着剑，冥思许久。此剑形制有别传统的“三尺剑”，比之略长一二，又远不及双持的“七尺长剑”。当然，最特别的就是剑鞘上的龙纹装饰，以及刻在鞘顶，用“小篆”精心雕琢的“白蛇仙人”四字。因剑鞘与剑柄皆呈暗沉偏紫的颜色，加上这种古文字早已被弃用，与现如今推崇的隶书、楷字出入甚远，因此寻常人很难发现其中端倪。若不是白凤过师父指点一二，怕是发现了那上面的铭文，也识不出是何意。

    少年拔剑出鞘，偏软的剑身随之晃动了几下，发出了“嗡嗡”剑鸣。不过若说这就是“龙鸣”，未免过于牵强。剑身即使是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亮：这是真正的宝剑才有的光辉！它吸引着白凤，令他不禁挥舞起来。

    “嘿！喝！”少年往前送出一刺，再迅速收回于面前，自言道：“居然这样轻盈！”也许就是为了让剑主人挥剑时能得心应手，剑柄处设计得极其朴素，并没有镶金带银，只是有些若行云、若流水般飘逸的刻纹。

    仿佛是“龙鸣”身上散发出的魔力，让得见其真容的剑客，忍不住把玩了起来。迫于房内空间狭小，没有让身体尽情舒展的条件，白凤踏出了房门，移步中庭，于朗月清风下，擎剑舞动。

    银光迸溅，剑鸣四起。少年的一招一式，流畅斐然，皆能闻见金铁之器划破长空之呼啸。他时而静若钓鱼翁，剑随气息而动，出招缓慢而暗藏杀机；时而动若灵蛇，步伐摇摆诡谲，出剑迅猛而精确。或单脚矗立，剑指前方；或腾身而起，提剑下劈。半刻以后，白凤非但不觉身体疲累，反而愈加充满力量。不知是宝剑在引他起舞，还是自己确实按奈不住。

    晚风拂过，带来了园林内叶动虫鸣之音，带去了剑客的气转剑啸之声。细细一听，还真颇有几分“龙鸣”之意。它诱惑着剑客挥舞，然后以那悦耳又带着特别魔力的鸣音作为回报。

    刚准备入睡的慕容嫣，被那剑鸣激起了浓厚的兴趣。推开木门，便睹见白凤舞剑的英姿。虽心中一直藏着关于“白蛇仙人”的疑惑，但见眼前的佳人如此陶醉于剑舞中，便打算等白凤发现自己后，再作打算。少女就此侧身傍着门旁的红色顶梁，微笑面向对方。

    少倾，白凤注意到一旁的慕容嫣，手中之剑顿失了锐气，破空之声亦黯淡了些许。他停下剑舞，走了过去，道：“嫣儿，怎么还不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慕容嫣抿嘴微笑，将身子从顶梁处挪开，向白凤靠近，回道：“唉，一想到凤哥哥今天那个奇怪的模样，嫣儿便睡意全无。”

    “呵。”少年不解地挠了挠鬓角，笑道：“有何特别之事吗？”

    “哼！‘白蛇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他是我的师父……”

    慕容嫣得知内情，话匣子更加收不住了，问道：“凤哥哥的师父？他是怎样的人呢？”

    “师父从未告诉过我他是何人，只是尽心尽力，将一身才学倾囊相授。”白凤抬头望向明月，回忆道：“记得那时常常能看见师父孤身一人于月下独酌，或许他是在回忆往事吧……”

    “那个‘元封子’或许会知晓吧？”慕容嫣应道：”不然他也不会铸造宝剑，送予‘白蛇仙人’？”

    “嗯！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这位高人！”

    二人闲谈过后，驻足赏月了片刻，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翌日天明不久，镇上便迎来了不绝于耳，连绵不断的礼乐声。白凤因昨夜沉迷练武，仍困于睡梦之中。经慕容嫣在门外的呼唤，方才记得醒来参加祭典。二人相携走到商会门口，便已经见到大批人伫立于街道旁，夹着路中央的敲锣打鼓、壮大声势之人。而阿鹃、赵括、赵小妹则早在人堆中，等候了许久。

    几乎人人脸上都有个形式各异的面具，即使不是受那个“河神降罪”的传说影响，也不失为一种情趣。面戴青色鸟面具的慕容嫣，拉着面戴火红凤面具的白凤，穿过人堆，与赵括几人回合。他们站在了最靠近道路中间的位置，只为能看清楚祭典的模样。尽管赵括看上去对自己的猪面具十分不满，经常能听见身旁路人的嗤笑，但他还是拗不过身边的两个女人，同白凤一样从睡梦中被拖了出来。

    “白兄，你这家伙居然迟了这么久。”赵括不满道。

    “呵呵。毕竟，这几天确实有点儿累了嘛。”白凤回道。

    那位头戴金黄马面具的少女，为白凤驳斥道：“白少侠为解决石家的事情尽心尽力，差点连手指都搭上了，多休息一会儿怎么啦？”

    “嗯嗯，小妹说得对。”一旁的慕容嫣和道。

    赵括无奈地抚着额，感慨道：“就没人支持我？我的头可还痛着呢！”

    一旁的这位头戴粉红花面具的姑娘闻后，怀抱着赵括的右臂，回道：“我啊！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况且这次确实是白公子不对呀！”

    “行了，阿鹃你有这份知恩图报之心，我已甚感欣慰。”赵括忙挣脱阿鹃的暧昧之举，回道。

    众人见状，皆笑声四起。须臾，一位身着白裹素衣的健壮青年漫步走来，拱手说道：“各位原来都在此观礼！”

    较靠近那人的小妹一时没有发觉这是何人，只睁着个大眼珠子，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的人。直到对方脱下那蓝色的鱼面具，方才晓得这披麻戴孝之人是那石家的新家主聂云。

    “聂公子，你怎么穿成这样？”小妹不解道。

    赵括忙欺身对聂云说：“聂兄，小妹不识礼数，切莫怪罪。”

    “没事，赵兄。”聂云戴上面具，回道：“赵姑娘，这是我给你准备小礼物，请笑纳……”只见聂云从腰絰间取出一支金发暂，其顶端镶着一个硕大的珍珠，格外吸人眼球。

    “哇！好大的珍珠。”边上的两位女子，齐声道。

    聂云故作严肃，解释道：“这是产自千年老蚌的珍珠，是可遇不可求的，乃是珍珠中的上上品。”

    “聂兄，这样宝贵的东西，送给舍妹，未免有些不妥吧？”赵括说道。

    “额……这个，不会有吧？”

    “哇啊！你们快看！”小妹突然惊道。她指向那路中央奏乐之人的后方，一个八抬大轿缓缓而来。

    “那里面就是河神了吧！听说是从道观里请出来的。”阿鹃也闻声望去，讲道。

    聂云见伊人对自己的礼物饶无兴趣，无奈地自嘲一笑。无意中瞥到了白凤的方向，发现对方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二人相视一笑，虽此处无言，但业已知晓其中真意。

    几人随着大娇慢慢走来而簇了过去，见那尊雕像渐渐远去，往码头处移动，人流也慢慢向那边靠涌。赵小妹这时才发觉聂云已经悄悄离开了，她心里说道：“或许是被自己的冷漠逼走了吧？”作为正值青春的女子，怎么会发现不到聂云的爱意呢？只是小妹早已心有所属，想到这里时，不禁望向白凤：“他的身边，总是有慕容姐姐跟着呢……”

    移步码头，往日之事仿佛还在眼前，那“风调雨顺”的牌坊下便是那河神的祭坛。而那聂云，就在祭坛跟前：烧香祈祷，杀猪取血，以求来年出船平安，风雨无阻。

    赵小妹这时微笑道：“原来聂公子跑那去了呢！”

    那银装素裹的男子虔诚地供奉过后，转身面向众人，道：“乡亲父老们，近月来有传言我们石家为河神降罪，是以怪事不断。然昨日我已将罪魁祸首生擒，只为打破这谣言，可惜石大当家为此心神疲累，撒手人寰了。”

    众人闻后，皆议论纷纷。

    “石大当家去世了？”

    “鼎鼎大名的石宏图就这样没了？”

    “听说石宏图一直被怪病缠身，什么时候死都不足为奇……”

    “大家请安静一下。”聂云接着道：“既然谣言已死，那码头便没理由再封锁，各位船家也不必再为生活所困了！”

    “好！我们都会支持聂少主的！”

    “哎呀，现在该叫聂家主了！”

    “聂家主年纪轻轻就为石家、为我们做了这样多的事，早就深入人心了……”

    听见百姓们的言论，聂云也不禁自愧起来。要带领石家守护万灯镇、沿路商道的安危，以及让石家更加兴旺。或许，这便是他终生的责任。

    祭典之后，便是离别之时。开船之前，聂云亲自来送别几位友人。其中白凤同他临别时多谈了几句。

    “怎么，不打算同赵姑娘说清楚吗？”

    “哈哈，还是不必了吧！”聂云回道：“看上去赵姑娘好像对这些事情不怎么上心？”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下次再见，我一定要胜过你！”聂云摸向刀柄，道：“我一定会勤加练武，早日领悟‘追风刀’的奥妙！”

    白凤笑道：“那，我等着你。”

    “凤哥哥，要开船啦！”慕容嫣于船的边缘挥手唤道。

    闻后，二人互相作辑道别。他日再见之时，恐怕早已物是人非。只盼初心不改，理想不变。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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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

    岸上的聂云目送友人离去，虽只相识数日，但这段记忆，总够相伴一生。那边的白凤、慕容嫣二人亦望着码头之方向：岸上的白色身影渐渐变小，耳边的嘈杂也慢慢被江流碰击船体之声所取代。两人相觑一笑，皆转身寻另外的同伴去了。

    船上的旅客不止他们五人，除水手、船员外，至少还有十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富商。他们都是被迫困在万灯镇的旅人，同白凤一行人相似。若不是出了沉船那等怪事，恐怕他们早已离开那处，到达江州。这艘设计精美的客船，大概就是石家为表歉意而特意为这些人准备的。为何要说它精美？主要还是因为船上搭建了一个酒楼样式的雅阁，以供人们休闲解闷。

    白帆顺风而行，江流倒映着两旁的山坡草坪，显得锃绿，仿佛是大地的碧缬裙。船开过时，扬起毫不违和的褶皱，为那裙添上了标志性的纹理。河岸上黄黄绿绿的小花、郁郁葱葱的大地，为这美景添上了天然的陪衬。

    旅途不算漫长，但也绝不是朝夕之事。在天色仍早的时候，人们只能在船上四处走走，消磨时间。有的人在大船边上驻足停歇；有的齐聚于船末的那座雅阁谈天说地。而赵括、阿鹃、赵小妹三人，恰好正与大船边上的其中一位公子，正争论着何事。

    见白凤二人终于寻来，赵括赶紧挥手呼喊道：“白兄，快来瞧瞧这人！”

    那公子身着蓝色绸衣，头戴白玉冠饰，一脸端庄，两颊还抹有淡妆，看上去略带阴柔之息。白凤与慕容嫣见状，匆忙赶去。只见赵小妹正手捧一卷典籍，同阿鹃津津有味地品读着。而另一边的赵括，则正位于船体边缘，逼迫着那公子，似乎异常气愤。

    “小妹，那上面写得什么呢？”阿鹃疑惑道。

    “‘宁封子自焚’？”小妹自语罢，沉吟了半刻，发出惊叹之声。然后走到那惶恐的公子身边，问：“诶！你说这‘宁封子’他真的成仙了吗？”

    赵括伸手夺过典籍，喝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话音刚落，作势要将其丢入河中。

    “别别别……”那公子顿乱姿态，发冠差些掉了下去，若不是他及时用手扶住：“这可是我家公子差我云游四海，千寻万觅而得的典籍啊！求你千万别毁了它！”

    白凤见那人样子甚是狼狈，不解道：“赵兄，敢问这位公子做了何事，惹你这般气恼？”

    那公子颤着声音，道：“我……我就是好奇，问了问那位苗族的姑娘，一些事情……”

    “你这样对一个清白女子不敬，还敢狡辩？”赵括怒视道。

    “不……不是公子想的那样，是我家公子对那些奇人轶事甚感兴趣，是以命我一路上尽力收集。”

    阿鹃面腆，道：“那也不能说我们苗人女子爱好纠缠有妇之夫，还喜用蛊术迷惑人心，吸人精血呐！”

    “呵呵，原来只是一场误会罢了。”白凤笑道：“赵兄，这位公子也是受人所托，还是把书还给他吧！”

    小妹一把抢回赵括手中典籍，道：“不行，我还没看完呢！”

    那公子见有人如此欣赏自己的书，祈然道：“姑娘想看尽管拿去，日后记得还我便是。”

    见阿鹃一脸闷闷不乐地离了那处，赵括后脚跟上，直以为是她对那公子之言语心存芥蒂。小妹捧着书，与慕容嫣一同观赏了片刻，皆感叹其中内容之广泛、精彩。

    慕容嫣对此自觉好奇，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家中的那位‘公子’是何人？怎会对这些奇闻感兴趣呢？”

    “我家公子乃是江州的名门，干府之家主干玺！”男子口中所说的江州干府，正是慕容嫣所要寻之处。

    “啊？”慕容嫣惊道：“那公子又高姓大名？”

    “哈哈，叫我梅兰便好！我的名字是我家公子取的，不是什么高姓和大名。他见我从小伴着他长大，又能吃苦，于是就取了这名字。”

    “那梅公子可曾耳闻那位干公子提及过一位慕容氏鲜卑女子的事迹？”

    梅兰睁着他澈如明镜的眼睛，仿佛他从不会掩饰自身的一切，道：“难道姑娘正是那慕容燕的后人？”

    慕容嫣颔首道：“正是，娘亲遭人陷害之前，让我投靠江州干府，她说干府的家主定会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相见恨晚，鉴于船外风大阳高，梅兰邀那三人前往船中雅阁小聚，再做详谈。小妹沉迷手中典籍，若不是白凤相唤，怕是会被独自留在那处。后边的赵括也牵着像小孩闹别扭似的阿鹃，紧随其后。

    几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镂空纹理的窗口，可以看见外边江水的漪澜起伏，耳边亦是此起彼伏的议论、玩闹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已近黄昏，众人已经渐显疲态。一直在看书的赵小妹，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在说何事，与此相同，旁人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慕容燕的故事，我在我家公子的典籍里曾略窥得其中一二。”梅兰道：“大致内容我已记不大清楚，但公子一直都没放弃过寻找慕容燕的后人，据说这是老家主的遗志。”

    “总而言之，在此能遇见干府中人，真乃天赐的良缘！”白凤应道。

    赵括举杯致意道：“既然如此，那方才之事，还望梅兰兄海涵。我干了这杯，了以谢罪！”

    “赵兄，这事我也有错，就是不知那位阿鹃姑娘……”梅兰举杯回敬道。

    阿鹃一直看着窗外美景，佯装不在意梅兰口中之事。须臾，发现众人都在瞪着自己，等待她的回应，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我……我再怎么说也不能算是纠缠有妻之夫呀！虽然别人心里一直想着别的女人……”话毕，阿鹃几乎委屈得哭了出来，让一边的赵括无比懊恼。

    坐在阿鹃身边的小妹，忽然倒下了身子，依靠到阿鹃的身上，虚弱地讲道：“阿鹃姐姐，我的头……感觉晕乎乎的。”

    阿鹃看着两眼无力下垂，唇白脸青的对方，忙关心道：“小妹，你没事吧？”

    “这傻丫头是第一次坐船，怕不是疰船了吧？”赵括和道。

    “啊！我可没带治疗疰船的药啊！”阿鹃搜罗着自己的小包裹，无奈道。

    坐在小妹另一旁的慕容嫣，将小妹扶到自己那里，翻了翻她的眼皮，瞧了瞧她的舌头，道：“幸好只是普通的疰船，我有一个方子，让小妹服下后休息一晚上便会缓解。”说罢，众人就同那梅兰告辞，赵括背着自己妹妹，回到船舱休息。而慕容嫣、阿鹃二人则去准备药汤。

    即使是病恹恹的，小妹对手中之典籍依旧不释手，惹得一旁的梅兰笑不拢嘴。

    药汤备好，已是入夜时分。小妹坐在床上，等着慕容嫣她们过来，心想着待会儿又要喝苦涩的药，不免倍感煎熬。而自己的哥哥又去休息了，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倾诉。

    “真是孤单呢。”小妹内心感慨道。

    俄顷，慕容嫣携着手持长箫的白凤进了小妹的房间，道：“小妹，记得喝药噢！我让凤哥哥给你奏乐，柔缓的音乐对你的病情很有帮助。”

    “嫣儿，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女子的房间……”白凤迟疑道。

    慕容嫣俏皮地笑道：“没事，我在旁边看着你。”

    赵小妹望着那药汤半刻，发现它不同于以往的深色药汤，是透明的白色。深咽了一口唾沫，紧闭着眼，喝了一口，道：“甜的？”

    “这是柑橘茶，当然是甜的啊！”慕容嫣回道。少倾，她就坐在床的边缘，示意白凤开始演奏。

    悠悠箫音，伴着波涛击打木船的声音，别有一番滋味。赵小妹饮着甜甜的柑橘茶，看着眼前的白凤闭目演奏，心中荡漾非常。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窘态，只能深深颔首，但又禁不住看那少年几眼。每一眼都是柔情似水，每一次都是一眼万年。这样的怪况，怎会逃过同为女子的慕容嫣之法眼。也许就是在这一晚，她也发现赵小妹对白凤的情愫非同一般。

    慕容嫣轻抚着赵小妹的额头，温柔地笑道：“小妹，喝完药早些休息吧。”话音刚落，她便起身离去了。

    “慕容姐……姐……”赵小妹伸手想留下慕容嫣，不免与一脸不解的白凤四目相会，这使得她又再次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姑娘，早点休息吧！”话毕，白凤随着慕容嫣离开了那处，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夜，赵小妹几乎没有休息。她一边看着梅兰借予自己的典籍，一边想着若是慕容嫣得知自己对白凤的心意，将会怎样对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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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2）

    翌日，幸得于江风江流的相助，大船全速推进。傍晚时分，业已睹见江州的一丝芳容。纷乱的嘈杂声，重现众人之耳旁；溢彩的琉璃灯，点缀房屋之檐墙。

    一艘客船，从城中的河道穿过，引得岸上行人争相看望。船上人只觉两岸绮丽非常，令人不由得沉迷其中。

    倏然，周遭的灯火被一片漆黑所取代。定睛一看，原是船恰好经过了一条石拱桥的下方。这桥的宽度令人咋舌，让船中人以为岸上灯火的明亮在一瞬间都被熄灭了。

    良辰美景之后，船家站在船头，呼喊道：“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江州码头，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下船吧！万万不能拖延咯，要是待到宵禁，大家可就都走不了了！”

    船靠岸，白凤几人便着手去寻落脚的客栈。城中路况复杂，若干条河流将城镇划分成零零碎碎的几块，一眼望去，可看见至少五六条样式不一的石桥。琉璃灯几乎挂满两旁，尽管它们发出的亮光比不上万灯会里成群的纸灯笼，数量更是远远不及。但胜在每个琉璃灯都造型精致，色艳彩华。那利用“七彩琉璃”作画的鬼斧神工，让人不禁相望片刻，心生赞美，把这座传闻中的“异域之城”衬托得愈加神秘、富饶。

    沉浸于眼前景物的外来者，差些忘了船家方才之言语。亏得那梅兰过来讨回自己的典籍，顺带提及了一处城中的胜地。

    “赵公子，赵公子！”梅兰从原处之中跌跌撞撞地小跑而来，道：“令妹手中之典籍，还未还我呢！”

    赵小妹闻声而去，将书还给对方，并学着江湖人弯腰作辑，谢道：“多谢梅公子的书，里面的内容真是让人受益匪浅。”

    小妹这娇柔的身躯作这种礼，有种“小大人”的滑稽感。梅兰就此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小妹面上憔容，于是说道：“赵姑娘的身体还好吧？看上去像是没休息过似的。还是心事重重，累你睡不着觉？”

    “才……才没有呢！”小妹慌张之余，才发觉自己行了个男子的礼。全怪自己遇见了这么个少年，现在连生活习性都被影响了去。

    白凤这时走去阻在那二位之间，面向梅兰，作辑道：“梅兰兄，这偌大的江州城，让我们这些初来乍到之人叹为观止。只是天色已晚，不知有没有好的歇脚处，还望梅兰兄指点。”

    “噢！”梅兰指着他们乘船来的河道，说：“你们看这条河边上的房子都挂满了琉璃灯，其实是我家公子差人挂上的。这条河是城中最大的河，从西至东流，直至大海，现在大家都管它叫‘琉璃河’。而这河中的一条支流亦被琉璃灯遍布，这全是我家公子为了让他的‘琉璃阁’客源滚滚而做。”

    “这支流这么多，怎可能在宵禁之前找得到？”阿鹃心中仍对梅兰怀有敌意，故意刁难道：“梅公子怕是要我们到了宵禁还在大街上乱逛，然后让官府给捉了去吧？”

    梅兰无奈笑道：“怎么会呢？我家公子还期盼着慕容姑娘来访呢！唉，看在慕容姑娘的面子上，我今夜就陪同你们去寻那琉璃阁吧。”

    平坦的岩石砖地铺满全城，相较于郊野的沙土泥地，让踏在其上的人感到无比安心，全然不必害怕让沙石磕砸到肌肤。少倾，几人走在河道旁，循着琉璃灯和梅兰的指引，很快便寻到了那条支流。而路的尽头，便是那琉璃阁之所在。因夜幕降临，宵禁使然，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闭谢客。路上行人皆行色匆匆，其中有人睹见走来的几位异乡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位头梳时髦“盘蛇髻”，身着轻纱蚕衣，皮肤洁净光滑的贵妇途经众人身边。她抖着脸上的肉，趾高气昂地瞥向那边的外来者，然后捋了捋穿在外头的纱衣，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那厌恶的神情，活像是在告诉几位风尘仆仆的旅人她身上的衣服有矜贵。

    常年位于深闺，受尽万人尊敬的赵小妹顿生怒火，向着那人喝道：“喂！那边的大婶，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们？”

    贵妇人听后，迈着火冒三丈的步子，逼到小妹跟前，道：“哪来的野丫头，这副寒酸模样也敢在此造次？信不信我上告官府，参你一个仪容不整之罪？”

    “我，寒酸？”小妹瞧着自己身上满是风尘的衣裳、那双嫩滑白皙不及从前的双手，以及抚着眼下那因睡眠不足而生出的黑眼圈，方才记起自己业已半月没有仔细梳妆打扮过。她下意识地斜睨看了一眼白凤的方向，后羞愧地捂住了脸。

    慕容嫣上前，双手交叠于小腹，颔首屈膝，向那贵妇作了个万福之礼，道：“这位贵人，我们初到贵地，不识规矩，还望见谅。”

    “哼！穷鬼就该去穷鬼的地方，来这大街上膈应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贵妇见对方服软，非但没有不计前嫌，反而变本加厉地羞辱起来。

    赵括将小妹护在身后，怒吼道：“大婶，得了理还不饶人，小心折寿啊！”

    那妇人脸气得通红，挽起袖子，正欲给面前的男人来一巴掌，却让梅兰出手制止了：“这位贵人，看你也是从那琉璃阁中出来的玩客。这几位是琉璃阁的贵客，要是伤了和气，以后再到阁中玩耍恐会不大方便咯！”

    贵妇人听罢，理了理衣服，与其余几位不欢而散。

    俄顷，一个高大四方建筑立于河道拐角旁，一条雕刻着奇怪纹样的石拱桥将它与陆路相连。高约四层楼，每层楼的檐上都装饰有琉璃灯，将楼的外表在夜空中大致描绘了出来，这是一座塔型的建筑。

    众人通过石桥，与从里面出来的人擦肩而过，惊奇地发现，上到白发老人，下到垂髫小儿，均在其中。

    一个头戴黑纱帽，身着灰布袍的黑须男子站在门口，身旁放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竖着一个白亮亮的旗幡，上面写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乩卜行医，每次五钱。江湖消息，十银起价”。他不断伸手招揽着来去的顾客，包括白凤一行人。

    “这几位看着面生，怕是不知晓我‘方春秋’的名号。”那男人拦在前头，举着自己那的旗幡，介绍道。

    梅兰往里头吼了一声，一个身穿紫衣，脚步轻盈，身姿柔若无骨的女子缓缓走来。

    “哎哟，什么风把梅小哥给吹来了！”女子举手娇媚地放到梅兰的胸口，说道：“方道人，你在这里头说书还嫌赚得不够多吗，用得着整天在门口骗人嘛？”

    “媚娘你一唱戏，别人还哪有功夫听我说书啊！这辈子遇上你，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说罢，那方春秋转头便走。

    梅兰自是将她的手挪开，回道：“媚娘，你还是那么爱调戏别人。咳咳……说回正事，这几位是公子的贵客，我和他们也是今夜才回到这儿，因此要在这里借宿一晚，要好生对待他们。最好准备一套新的衣服，几个专门服侍人梳妆洗浴的侍女，也好让他们体面地去拜访公子。”

    媚娘眨动着那醉人的桃花眼，眼眶下似乎还有一个花朵样的“胎记”，看上去十分迷人。她左晃右瞧，观察那几位外乡人，惹得几人不住回避她的目光，随后喃喃道：“两个男的，三个女的，这该怎么分房间呢……”

    慕容嫣将赵小妹拉到身边，说：“我同她一间房。”

    “啊！那我自己一间？”阿鹃不满道。

    白凤作辑回道：“那就要四间房，至于侍女，我就不必了。”

    “啊？这位公子是嫌弃小店的服务不够周到嘛？”媚娘轻抚着白凤的手臂，问道。

    慕容嫣倏地怒夺过白凤那只被抚的手，回道：“我们有手有脚的，就不牢你操心了。”

    “那大家快去歇息吧，在这里先谢过梅公子了。”赵括拱手向梅兰讲道。

    说罢，便这些外来者便向阁中老板娘以及梅兰小哥一一行过礼，一一告辞了。

    几人进门就被人纠缠上，还未来得及看看里头的样子。现在趁着一番言语过后的间隙，抬头一望方才发现，顶上是一个由“七彩琉璃”堆砌而成的藻井，纹上了只在古怪神话传说中存在的物事，看上去极其华丽，愉悦人心。桌椅堆放在一个位处一楼正中央的高台下，台上应该就是唱戏、说书之地。只是不知这里唱的是哪出戏、说的是哪些书，居然能引得男男女女、年少的、年老的，都来瞻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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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3）

    热气腾腾飘往窗外的夜空，明月得以映过层层水雾，照在窗内待在浴盆里，赤裸着躯体的女子身上。无数的红色鲜花瓣萦绕其周围，透过没被花瓣遮挡的水面，依稀可以看见女子纤细而洁白的躯干。水深刚刚没过其胸部，她放松着全身，倚靠在木桶边缘。细长又多愁善感的眼睛盯着手里捧起的花瓣，然后视线随着双手将花瓣抛至空中而变化。她昂着头，任由花瓣散落四处。这小小的花雨，已可舒缓她疲惫的身心。

    正当女子享受自在沐浴时光之际，外头传来了媚娘的声音：“姑娘，衣裳我给你带来了！那位小姑娘和苗家姑娘都选好了，就差姑娘你啦！要先来瞧瞧合不合身吗？”

    慕容嫣唯恐耽了别人的事，忙从浴盆里起身，拿浴巾随意擦了擦身子，回道：“你进来吧，还要劳你帮我瞧瞧！”

    媚娘应承，双手提着个篮子走了进去，被眼前出浴的女子惊得出了神。只见对方赤着身子，侧身坐在木桶向着门口的边缘上，仅拿浴巾遮住了胸脯，恍若工匠倾心雕琢的石像般精致的身体，一览无遗。她抬头遥望窗外的白月光，面带微笑，若有所思。

    “啊……”媚娘不禁发出感叹，虽然她长相与常人略有区别，但绝对是一位美得让人心神荡漾的女子。慕容嫣此时也发觉对方的到来，随手把浴巾一扔，径直走到媚娘跟前，毫无防范之心。

    “让我瞧瞧新衣服……啊！”慕容嫣正欲伸手拿起衣裳，却让尖锐的物体刺破了手指，鲜血随之汩汩流出。

    “姑娘，快拿这个擦擦！”媚娘见状，把手里的紫手绢递了过去，并怒斥道：“这做衣裳的，竟然把针线留在了衣裳上，回头我定要痛骂他们一顿！”

    慕容嫣把指尖的鲜血擦去，还以紫绢，回道：“没关系，只是破了点皮而已。”说罢，她拿起新衣裳，置于身前度了度。她原地转了一圈，让衣服也跟着盘旋起来，像个新年得了新衣裳的小女孩般高兴。看来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里，真是没少受苦。

    “姑娘你面对我这样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之心，难道不怕媚娘是坏人？”

    “啊！”慕容嫣似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回道：“有人会保护我的，我不怕。况且大家都是女子，你又会为难我到哪去呢？”

    媚娘见慕容嫣那慌张的模样，笑道：“媚娘只是给姑娘提个醒，出门在外，可要处处留个心眼儿，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女子。”

    “那……谢谢姐姐啦！”话音刚落，慕容嫣便迫不及待将衣裳换上。衣服的配色与她原先的那身并无太大差异，只是质料换成了更为舒适的蚕丝和绸缎，裙裾也较之前的更长、更窄，看上去更显端庄、斯文。

    “姑娘穿这身真好看，想必那位公子一定非常爱慕姑娘你吧？”媚娘一边帮对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我……我不清楚。”慕容嫣颔首道：“据我对他的了解，现在他是不会喜欢我的。”

    “要不，我帮你去问问他？”

    “别……他已经帮我够多了，或许我只是他旅途中的一道风景罢了……”

    媚娘见慕容嫣失了方才的神采，无奈道：“唉，奇怪的姑娘。”说罢，她便离开了那处，二人各自回房歇息了。

    夜半，一房中烛火倏然亮起。人影左顾右盼，观察片刻后，将一张紫绢掏了出来。细细一看，那若无骨的身姿，定是媚娘无异。

    “‘巫之血’，可让伤口迅速痊愈……”媚娘自言自语，随后右手拿着细针往左手食指、中指刺去。她紧紧抿着嘴，忍住疼痛，将沾有血迹的紫绢包在食指上。须臾，她发觉指上已有异象。掀开绢布，褪去血痂，食指竟完好如初！而另一边的中指则依旧在淌血，并伴有微微疼痛感。

    顷刻，她备好笔墨白纸，挥毫写道：“人在江州。”然后蹑手蹑脚地开了那扇通往外界的纸窗，借手指仿鸟儿吹了声口哨，一只金雕循声而来。媚娘将信笺放入金雕身上的小木筒内，放它飞去远方。哨声在漆黑的夜显得凛冽无比，同金雕离去时发出的呼啸相得益彰。

    “真不知道，主上要这样的傻姑娘作甚。不过，人总算是找到了……”媚娘做完那些事情，便熄掉了烛火。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慕容嫣在江州的消息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位从西边来的剑客终于到达江州，为奉主人的命令，将一位女子带回去。在黑夜中的江河里，除了星月相辉，还有一艘亮着微弱烛光的蓑屋小船缓缓向江州驶来。船上只有撑船者和坐船者两人，他们一路上都没有对话，直到迫近江州水域。

    “符公子，前面就是江州了，但现在是宵禁时候，若是贸然靠近，恐会给卫兵们刀剑相向的借口。”那撑船的布帽男子说道。

    “钱我给足了，事情若是办不好……你清楚我们符家的行事风格。”坐在蓑屋内的男子，头戴一顶斗笠，身着黑白相间的布衣裳，双手环抱胸口，左手上的剑在拇指的驱动下业已微微出鞘。

    布帽男子顿时回忆起江湖中传说符家有一位剑术高超的剑客，杀人无数，为符家家主符赟立下许多威名。是以不敢怠慢，就算是冒着生命危险，也把船撑到了江州码头前。

    斗笠男子跃下小船，将一袋满满的银两丢向船家。

    “谢……”布帽男子刚欲言谢，就睹见两名江州卫兵前来搜查。突然，一道银光闪过，他发现距离斗笠男子甚远的卫兵胸前皆裂开了道血口子，只闻前方长剑入鞘之声，斗笠男子露出了邪魅的笑容。这让船家呼吸紊乱，惶恐不已：“明明与那卫兵相隔几丈，他是如何砍到的！”

    布帽男子赶紧拿起船桨，速速离开那斗笠男子，内心不禁庆幸道：若是自己方才拒绝了他的要求，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斗笠男子转身走向那两名卫兵，着手处理尸体，并嗤笑道：“挡我者死，这就是我‘符文涛’的行事风格！”说罢，便拖着尸首，隐没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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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4）

    次日清晨，梅兰一大早便赶到琉璃阁唤门，将白凤一行人逐个叫醒，说是要替他们的衣装礼仪把把关，为免失了他这位引荐人的脸面。

    赵括、阿鹃、白凤、赵小妹、慕容嫣，从左至右一字排开，于阁前让那梅兰仿若甄选上好药材一般拨弄、细嗅。赵括瞧着眼前这个身高同阿鹃差不多的男人摆弄自己的宽袖子，然后捂鼻像闻到恶臭的模样，内心只觉十分厌恶。

    “赵公子，我这里有些胭脂香粉，要不要我给你涂一些？”梅兰道。

    赵括忙摇头，道：“我可不用那玩意儿！”

    梅兰无奈耸肩，走向下一人，惊道：“哇！阿鹃姑娘，这身粉白相间的衣裳太适合你了！”

    “是吗？我可觉得比起自己的衣服，要难受多了！你看这裾那么长，人家都要迈不开腿了！”阿鹃怨道。身旁的赵括循声望去，方才发现阿鹃换上了汉人的服饰，褪去了她那紫黑的苗式衣裙，不过头上的银饰还戴着二三样。那粉色绸缎内衬和白纱外套的搭配，令佳人更显俏丽，同时又不失端庄。

    “唉，终于穿得不像个野丫头了。”赵括笑道。

    “赵公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赵括被眼前美人迷了一会，回道：“阿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原来那样实在太过别致、引人注意了……”

    “那你没有瞧不起我们苗人？”阿鹃挤着一对高低眉，略不满道。

    “阿鹃姑娘这样可人的女子，怎会让人嫌弃？”梅兰和道。

    另一头的赵小妹耐不住了，小跑小跳到梅兰跟前，转了一圈，白裙上的黑色花纹随之飘荡，俨然画中人。

    “梅公子，你看我这身怎样？”小妹问道。

    “朴素而不失典雅，大家闺秀之范，甚好！”梅兰移目看向那一对男女，道：“慕容姑娘自是不必赘言，体态匀称，美若娇花。就是白公子，怎不穿正装出席？”

    白凤回道：“你们的衣裳袖子太广，在下毕竟不是何大雅之人，因此让媚娘改成了窄袖的款式，便于挥剑。”

    “噢！”梅兰恍然：“那现在再指点你们些许礼仪。我家公子虽贵为家主，但其实尚未成家，年岁二十有六。所以你们一定不能直呼其为‘家主’，称其‘干公子’即可。”

    阿鹃怅然道：“什么人嘛！要求真多！”说罢，梅兰便引着众人去往干府。

    早晨的江州时值“早市”，街上行人虽不算密集，但已是渐渐增多。行商们的叫卖声、路人们的谈笑声、孩童们的逐闹声，互相交织在耳旁；左边的烧饼铺、右边的杂货店、前头的算卦先生、后头的运货小车……来来往往，不胜枚举。

    几人途经一人声鼎沸的玉石匠人处，好几名衣着华丽的妙龄少女、少妇聚在那。

    “‘七彩琉璃簪’乃几年一成的稀罕物，价高者得嘞！”匠人大声吆喝，引得店前妇女争端，愈演愈烈。

    赵小妹睹见那透明精致的玩意，直觉新奇，拉着哥哥便说要去买。赵括见身上盘缠所余业已不是能随意挥霍的境地，是以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小妹随即抽搭着嘴脸，从“小大人”变成了个惹人怜的小姑娘，忧愁地看着那簪子。

    “别摆着这副模样，我不会给你买的。”赵括知根知底地讲道：“况且那样的东西，只是看上去新奇罢了，说不定还没你戴着的银钗值钱呢！”

    阿鹃见状，边安抚小妹边斥责道：“赵公子，你这算什么哥哥呀！走，让姐姐我给你买！”话音刚落，这姐妹二人便推开人群，进了店，雷德其余同伴只能在外头暂作等候。

    “老板，这簪子怎么卖呐！”阿鹃问道。

    那头戴绿冠的匠人伸出五指，道：“至少得这个数。”

    阿鹃往衽间探了探，拿出了一支嵌有精致银花，花蕊处还镶有绿宝石的簪子，给向匠人，道：“您看我拿这簪子来换，如何？”

    匠人见簪后，两眼发青，直呼此簪锻造者技艺高超，当机立决，达成了交易。二人就此回到路上，继续前行。

    小妹拿着“七彩琉璃簪”，只觉羞愧，向阿鹃说：“阿鹃姐姐，你的簪子看上去名贵多了，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们苗家人身上戴甚多银饰，便是要拿了当银子用噻！”阿鹃颔首抬眉向赵括，娇羞道：“况且……这也算是我的嫁妆，用在小妹身上，也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吧？”旁人闻后，皆笑不绝耳，除了赵括挠额看向另处，作势不知。

    俄顷，几人已到干府门前。梅兰向看门人耳语了几句，让几人伫立片刻。单从门前摆放的物什来看，万灯镇的石府可要比干府庄严气派多了。相比石府门前的两头石狮，干府只在门两侧立了几株青竹，甚显清雅、简朴。

    得到应允，几人随着梅兰进了门，饶了二三间屋，径直到了府中一处池塘旁。一个瘦削高挑的白影站在木廊边上，左手持着一个银色的钵子，右手则时不时从中捻起些碎屑，往池中洒去。嘴中还念念有词：“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梅兰欺身上前，作辑道：“公子，人已带到。”

    “见过几位，在下干玺，字令和。”眼前纤瘦得如竹竿样的男子，因手持它物，无法行拱手礼，便微躬腰身，说道。他面上抹了厚厚的脂粉，呈现极不自然的惨白，唇上还缀了点红妆，若不开嘴说话，只会让人以为这是一位病态的女子。

    与干玺第一次相见的几人只是好奇非常，出于礼节，不便多问。几人先是逐个回礼，作了介绍。那干玺对赵括斑白的两鬓甚感异常，问道：“赵公子模样长得老成，想不到居然仍未及冠？”

    “呵，让干公子见笑了。”赵括回道。

    干玺随手从钵子里念了一撮屑抹，丢入池中，向梅兰问道：“梅兰，知道官府为何要撕掉对那苏青的通缉了吗？”池中五颜六色的金鱼争先探嘴出水面，抢食那钵中之物，看上去十分有趣。

    “公子，官府想必是自知无能，不想多费周折，所以干脆放弃了追捕……”

    “唉，那卷典籍，对我而言十分重要，可惜……”干玺自言片刻，发现差点忘了到访的贵客，致意道：“真是失礼，几位远到而来，却听在下抱怨了半日。这位，想必就是慕容燕的后人了？”干玺放下银钵，踱步走到慕容嫣身前，忽然单手抓起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抚着其手背，问：“怎样，可否感到不妥？”

    慕容嫣大羞，挣开了干玺的爱抚，躲到了白凤身后。赵小妹见此，欲为慕容嫣鸣不平，道：“干公子，怎能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这样轻薄？”

    “呵，看来不是我。”干玺自嘲道，仿佛没有听见小妹的呵责，随后凝望着护在慕容嫣身前的男子良久。

    “什么是不是你啊？这样无礼，还说是什么名门贵公子呢！”阿鹃讽道。

    赵括唯恐事态恶化，忙问道：“干公子，请问此间是否有何缘由？”

    “‘巫之血脉’，在碰触到‘命定之人’的那一瞬间，身体会因为经受到对方过去记忆的冲击而昏死过去……”干玺语重心长道：“慕容姑娘，是否有过类似的情况发生？”

    慕容嫣与白凤四目相对，沉吟了片刻，道：“你知道我的事？”

    “在下曾经到过塞北，寻过关于鲜卑族巫女的传说，并将其编撰成典籍。可惜典籍让那‘大盗’苏青盗去，为此我终日茶饭不思，苦恼不已。”干玺哀声叹气，对着白凤说道：“想必这位白公子，便是你的‘命定之人’不错？”

    除干玺、白凤、慕容嫣外的人皆对这些传说闻所未闻、一头雾水。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跑来通报，道：“公……公子，外面有个头戴竹笠，身着布衣的剑客打倒了守卫，闯了进来！”说罢，一阵打斗之声将将传来。

    那剑客肆意妄言，道：“现在是白天，不便染血。在下奉劝你们干家速速将慕容小姐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大开杀戒！”

    慕容嫣依偎在白凤身边，颤抖着双唇，惊惧道：“是……文涛？”

    身旁的少年随即伸手摸向“龙鸣”剑柄，走在木廊处几人的最前面，迎着扑面而来的杀气，准备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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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5）

    微风从竹篁间拂过，带来清幽、冷冽的气息，扬起了众人的束发带和衣裳。女孩们抚着秀发，以便让其不遮挡住视线，好观察木廊尽头的石拱门后，到底会出现个怎样的人。

    “啊！”一声哀嚎过后，先是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从石拱门处出现，他径直往干玺那边靠，同时身对石拱门方向，像是提防着那随时可取他性命的魔鬼。

    紧接着，一个身材匀称壮实，脚步沉稳，身着白衬黑服布衣，头戴竹笠的男子赫然出现在石拱门前。左手一直放在右腰胯的剑柄处，就算仍未出剑，剑势已然肆意飘荡。

    “公……公子，他的剑会飞，隔着几丈都能打到人！”那家丁此时业已躲到干玺身边，冷汗直冒，指着远处，说道。

    那剑客一直让竹笠遮着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张没有髭须却拥有肃杀气质的下半张脸。他桀然一笑，道：“看来，还是有好手的嘛！”

    “飞剑？”白凤亦步亦趋，手抚剑柄，同对方周旋起来。

    二人相距数间，一个向左行，一个往右走，在池上木廊与石拱门之间的幽篁里对峙了半刻。两旁栽满青竹，竹叶是不是随风而落。有的落在石砖地上，有的则落在二位剑客周围。四周万物皆屏息凝神，静得连竹叶摩挲空气之音都能听见，仿佛是在为剑出鞘那瞬间的破空之声做着铺垫。

    竹笠剑客忽睹见白凤身后的慕容嫣，虽然她换上了新衣裳，但是那时刻都在为别人担心的神态，一直镌刻在他的内心，从很久以前开始便是如此。慕容嫣双手紧扣，置于胸前，与剑客四目对视了须臾。

    剑客内心踌躇，不禁呼道：“慕容……小姐。”

    白凤见此间隙，自是不会放过。他拔出龙鸣剑，同时踏步向前，欲往对方持剑的肩头送出一刺。

    只见竹笠剑客诡谲地笑道：“呵，等的就是这一刻！”话音刚落，剑客原地扎着马步，拔剑出鞘，往前方一甩！三尺长的剑，竟然直直拉长了数倍！剑尖如离弦之箭，往白凤额上飞去。白凤反应不及，勉强将头微微一侧，被利刃划破了脸庞，身体也被迫止住了行动。

    那剑客见状，忙用另一只右手抓着剑身，控制剑尖的飞行路线，隔着数间，使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斜线，送还一记斜斩。后者只能慌张提剑格挡，“龙鸣”却被那奇怪的“剑”缠绕住，无法动弹了。定睛一看，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剑，而是“剑鞭”。

    此剑的剑身不是寻常的直硬剑身，而是呈支节状的剑身。节与节之间由铁链相连，完全展开时便如同“铁鞭”一般，只有剑尖是传统的双开刃长剑样式。若不对这种奇门武器有些许了解便去与其对抗，就同徒手抓毒蝎子无异。“剑鞭之尖”会像蝎子的毒尾针一般，出其不意，送出致命的一击。

    “想不到，身手还不错！”竹笠剑客双手抓着剑鞭，紧紧地缚着白凤的龙鸣剑，戏谑道。

    白凤默不回应，当即解下拴在左腰跨的剑鞘，抵住缠绕在“龙鸣”上的锁链，借力拔出长剑。然后二三跨步上前，欲制服面前的剑客。

    竹笠剑客见自己的奇招被破，收回“铁鞭”，令其成剑，挡下白凤的攻击。

    “哐当！”白凤的龙鸣剑与对方的剑鞭如同针尖对麦芒，直接碰撞在一起，令竹笠剑客的兵器出现了裂痕

    竹笠剑客恼怒道：“可恶！”随后自觉不敌，作势逃遁。他走到墙边，欲借力腾身而起。但白凤迫近，跳起一记横劈，阻了他的去路。龙鸣剑的剑压和破空之声，让竹笠剑客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绝世宝剑。他只能无奈靠着墙，再寻逃跑的机会。

    见竹笠剑客已无战意，白凤原本应当遵守当初对慕容嫣的承诺：“若非必要，绝不动武。”只是手中之剑似有灵性，每一次挥剑而发出的剑鸣，仿若皆在督促着少年：“最好的剑招，永远在下一次挥剑里。”

    正当白凤摆出自己那套长剑指地的架势，双眼如炬，满是战意之际，慕容嫣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持剑的手臂，悲戚道：“凤哥哥，由他去吧！”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剑客的好斗之心顿失大半。白凤看向慕容嫣，不知其意欲何为。而慕容嫣则轻抚着白凤脸庞上的剑伤，眼眸里藏着泪光。另一边的竹笠剑客，趁机上了房檐，逃之夭夭。

    在场众人皆是惊魂未定，石拱门外伤者数人，幸无生命损失。但干玺对这样的情况显得格外冷静，与他偏女性的外表偏差颇大。

    “慕容姑娘，方才那位剑客，莫非是旧识？”干玺疑问道。

    阿鹃见这贵公子走近白凤、慕容嫣这对男女，过去制止道：“诶，你又想占别人便宜啊？”

    慕容嫣于白凤跟前，颔首答道：“他……他是符家养的奴客，名唤作符文涛，从小伴着我长大。现在来到这，怕是我的爹爹他要找我回去吧……”

    “原来慕容姑娘是西边符家的千金？”赵括惊道。

    “不，我只是妾生的女儿，连父姓都不配冠以……”慕容嫣略显自责，对着面前的白凤说道：“对不起，凤哥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白凤微笑道：“没关系，嫣儿。”

    “凤哥哥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何人，而我却对凤哥哥了如指掌，难道不会……”慕容嫣话到半晌，被白凤扶住了双肩。

    “你是嫣儿，这便足矣。”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白凤接受了自己的内心，也许眼前人，便是如传说中的那样：她将指引自己继续前进。

    慕容嫣闻后，喜悦溢于言表，猛扑到白凤的怀里。这一切也在旁人眼中，有人惊喜有人愁。

    赵小妹一脸苦相，时人皆以为她被厮杀的场面吓坏了，实际上是看见眼前男女恩爱，心中妒火所致。小妹欲转移话题，问干玺道：“干公子，我还是不明白，何为‘巫之血脉’，你同慕容姐姐到底有何关联？”

    “对啊！干公子，你怎会知晓我的事情？”慕容嫣挽着白凤的手臂，问道。

    干玺对身旁的梅兰耳语了几句，后者脚下生风，匆匆离去。干玺随后道：“各位，请随我去一趟藏书阁，里头有一篇文章，记载了慕容姑娘母亲的故事，是我的父亲干莹所著。”

    “这么说，我的娘亲同干家是认识的？”慕容嫣惊道。

    “哈哈哈，实不相瞒，受这篇文章的影响，在下才会对那些奇闻轶事如此感兴趣呐！”干玺说罢，带着众人离开府中池塘，去往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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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③红尘巫女

    第零章——③红尘巫女

    这是件多年前的趣事，虽然讲的都是些奇人奇事，但是其中却不乏确凿之处。

    话说那日也是深春入夏，万物皆正值生气勃勃。干家府内的池塘边上，一位头冠纱帽，身着深色金丝便服的长髯男子正面对着水面，提手洒下给金鱼食用的饲料。五颜六色的鱼儿纷纷聚在他的脚下，接连把食物送入嘴中；鸟儿停伫在身后的矮树上，边啄着翅膀边哼着声；蝴蝶在吮吸着花蕊，风一吹过，同那黄绿的小花一起左右摇摆。

    一切都是如此美妙和谐，唯独那男人看上去满面愁容。他扶着木栏杆，对着水中的自己，吟唱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令昇！今日如此有兴致吗？”一个手执白纸扇，皮肤白净，衣着素雅的高挑公子走来说道：“《诗三百》里的诗我读得不算多，可唯独这一首，我已不止一次听兄长你吟诵，到底有何可烦恼的呢？”

    “令充，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长髯公为停下手中投放饲料的动作，望着池面，道：“你能同互相倾慕的女子喜结连理，现如今孩子也快出世了。而兄长我为了尽那点孝道，实在摆脱不去那爹给订下的‘娃娃亲’。”

    “令昇，嫂嫂她还不愿意让你纳妾吗？”

    长髯公仰天长吁，道：“怎样，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公子打开扇子，扇面上写有“珠联璧合”四字，他望了半刻，恍然道：“既然我们兄弟二人的名字中都有‘玉’，我希望我的孩子也是个似玉之人。兄长你唤作‘璧’，小弟我唤作‘莹’，那这个孩子便唤作‘玺’！兄长觉得如何？”

    干璧与干莹两兄弟闲聊不久，一个下人从石门处疾奔而来，喘息道：“大……大事不好了，干大人！夫人她……她又闹到府衙去了！”

    “什么！”干璧大惊，急忙走回屋中更换衣物，穿回那身乌帽蓝衫，以备升堂审案。而干莹是个游手好闲之人，成天饮酒作诗玩乐，凭着出众的文采在江州内颇有名望。今日的干莹实在无事可做，便随着哥哥去了一趟。

    江州府衙内，大堂两旁站满威严抖擞的官差，数十只眼睛盯着庭中央的一女一男。那女子身子曼妙，身着黄衣，头上银簪金饰应有尽有。另一旁的苍发老翁被令罚跪于地，衣着褴褛不堪，面上皆是惧色。

    干璧从后堂出来，径直走向他的夫人，道：“夫人，你又有何事要如此劳师动众？”

    “这个男人在那集市上搬东西，把我撞了一下，害得我新买的‘七彩琉璃簪’都碎了！不仅如此，还溅了我一身泥！”干夫人怒喝道。

    干璧见那老翁穷苦至极，心生怜悯：只因为自己夫人的任性之举，可能害得他失了一日的饭钱。他因此没有搭理自己的夫人，先将那男子扶起，道：“这位老伯，快快请起！”

    “大人，我真是不小心的，求大人从轻发落啊！”老翁不愿起身，反而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相公！”干夫人依偎到干璧跟前，道：“这次我可是有人证的，您瞧！”说罢，她向身后挥了挥手，三个同干夫人一样衣装华贵的妇人窜了出来，逐个说了事件的始末。此三位都是干夫人熟识的人，所言所论当然全都向着她。

    干璧听到半晌，怒吼道：“够了！夫人，你三翻四次这般胡闹，到底想作甚？”

    “我……你整天借着公事逃我避我，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夫人？”干夫人悲戚道：“你就是嫌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是吧？非要找个别的女子，好让她取代我的位置！”

    “来人，把这位老伯带回去，顺便从库房中拿几钱银子，用作补偿。”干璧背身回到座上，怒拍案前“惊堂木”，道了声退堂。堂下跪着的老翁连忙忙道谢，迎着干夫人的怨声怒气，离开了这是非之处。

    “好你个干令昇，既然你让我符家挂不住面，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干夫人乃是名门符家之后，自然非常重视家族的声望，而被丈夫抛弃，还是因为不能生子嗣这种缘由，作为名门千金来说，自是件极其屈辱之事。

    “你到底要作甚！你，给我站住！”干璧欲喝止离去的夫人，没有得到回应。

    沉默了须臾，一个下属欺身来到干璧旁边，通报道：“大人，最近您要彻查的邪道——‘太平道’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他凑到干璧耳边，掩嘴轻声道：“‘太平道’大肆宣扬‘房中术’能延年益寿、美容驻颜以吸引教众，造成城中淫乱之事频发。属下还睹见，尊夫人……也在其中！”

    干璧难以置信，想不到这样的名门之后也逃不过邪道的魔掌。为了干家的颜面，他千叮万嘱这位下属万万不能声张。一旁的干莹目睹了程，知晓事情后，忙安慰自己的兄长，毕竟他的夫人做了这些有辱丈夫尊严之事。

    怎知那干璧回道：“令充，我更关心的是干家的名声。至于夫人……我能做的只有给她个名分。如果夫人去符家参了一状，符叔叔那边，就交给你来应付了。最近的事情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这样冷淡的回应，出乎了干莹的意料。常听人言：“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句话自是不适用在只为维持世家关系的婚姻上，至少自己的哥哥就是模板。

    二人解决完事端，步行回干府。见兄长闷闷不乐，干莹灵机一动，想同兄长去内城新开的酒馆，逍遥快活片刻。

    “令昇，听说内城新开的酒楼里有一位金发的鲜卑女子，奏得一手好琵琶。今日闲来无事，不如去瞻仰瞻仰？”

    干璧默然答应，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非常有情趣的人。在“找乐子”这件事上，他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于是回府换了身常服，与干莹同行。

    傍晚，在烛光和人群的簇拥之中，两位公子大步走进“芙蓉楼”。楼内中间地方搭了一个高台，以让台下的所有人都能一饱异族之风情。地处东南面的江州，对“鲜卑人”还不甚了解。这来自塞北的游牧民族，一直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而今夜，在那异域的曲调中，酒客们皆能近距离观赏到。这使得在座大多数人异常兴奋，更有甚者借着酒兴，放肆大声喊叫，烘托那躁动的气氛。

    俄顷，一个金发女子，手抱梨型的琵琶，被人引到了台上。那女子身着一声红纱，裙裾只及膝，一条缎带环绕腰身，这是风月女子的装扮。可在她抱着的琵琶背后，藏着的是一张稚气未脱、未经世事的脸。旁边的酒客见到这样的孱弱姑娘，禁不住欺负了起来。口出污秽之言，试图在台上女子的脸中看见更多的褶皱与痛苦。

    为了能正常演奏，金发女子紧闭双眼，忍受着他人言语上的轻薄，拨下第一次弦。一连串的乐音接踵而至，试图把在场众人都带离这烟火之地。渐渐的，人们都逐渐沉醉于那描绘大漠风沙地的曲调中。

    对于从未到过大漠的干璧来说，仅在书中或人言里得知的苍茫印象虽是不够深刻，但见眼前的女子一捻一拢皆是思情，一念一想皆融入曲调之中，这足以让干璧如痴如醉、心旷神怡。

    “这样一位少女，怎会沦落了红尘？”

    忽然，一个头戴玉冠，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提着酒壶，晃悠悠地走到台前，竟伸出手去拉扯鲜卑女子的裙裾，不敬道：“美人，让爷看看你其它地方的毛发是否也是金黄的？哈哈哈……”

    鲜卑女子止了弹奏，抱紧胸前的琵琶，与那流氓开始了角力，意图挣开他的手。四周不但无一人挺身而出，反而皆在助威呐喊。少倾，少女的裙裾被扯下了一半。那青花布鞋之上，直至大腿根部的雪白皆裸露了出来。她羞怯地流出了苦涩之泪，拿琵琶遮住了羞处。

    一长髯披褂的男子从人堆后窜出，将那无耻流氓一把推开。随后上了台，将那女子扶了下去。只是不知怎的，在触到她的那一瞬，金发女子的身体即刻酥软了起来，无力地丢下了她视若珍宝的琵琶，倒在了干璧的怀里。

    干璧叫喊了几遍，不见其回应，只能先将她抱下高台。此时一旁已有酒客认出这是江州的太守，陆续出现了大声的质问：“诶，这不是太守大人吗？怎么，今夜也来这风流快活？”

    众人听后，纷纷议论了起来。不久，一个看似酒楼老板的男人走了过来，拱手对干璧说道：“大人，就算官再大，也不难砸了小店的生意啊！这鲜卑女子可是我从北方废了很大力气得来的……”

    干璧轻蔑一笑，从身上掏出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道：“这钱，足够赎身了罢！”

    酒楼来办打开袋子，见银光闪闪，微笑纳下，请人送了二位出去。与此同时，怀中的金发女子业已醒来。她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忙唤道：“我的琵琶！我的琵琶在哪？”

    干莹从酒楼内走出，手里正拿着那把琵琶。女子见状立马喜笑颜开，轻盈地跃下干璧之怀中，一把抱回她心爱的琵琶，其间，她的脚腕还断续发出了清脆的铜铃声。

    “真是个奇妙的女子，竟在脚踝处系了串小铜铃。”干璧心里说着，那女子转过身，睁着那金色浅眉下的深黑眼眸，一副遇上许久不见的老友似的神情。

    “你……怎么长胡子了？”金发少女问道。

    “这……”干璧怔了半刻，回道：“在做官蓄胡，只为看起来更威严罢了。”

    干莹在一旁疑惑道：“姑娘怎知大哥他从前不蓄胡子？”

    金发女子答道：“我……看到了。”

    两名男子默然。少倾，干璧自我介绍道：“在下干璧，字令昇，请问姑娘芳名？”

    “慕容燕。”

    “在下干莹，字令充，是他的弟弟。”干莹笑嘻嘻地搂着干璧，说道：“慕容姑娘可有容身之所？这可不是你这样年纪的女子该呆的地方！”

    “我是被掳来的……在迁徙的途中让马贼劫了道，家人……都被杀光了。这琵琶是娘亲留给我的东西……”金发女子眸中盈着泪，抱紧琵琶，微微颔首。顷刻后，她像是回忆起甚么事情，猛然昂首，眼中之泪顺势洒下，跪倒在干璧面前，恳求道：“干先生，你收留我吧！我会伺候你一辈子的！”

    兄弟二人无语凝咽，只好决定先让慕容燕留在府中。自打那晚开始，干璧身边便多了一位如影随形的异族少女。她虽体态娇小，身高只刚及干璧的胸脯，但为人聪明伶俐，吃苦耐来，还弹得一手好琵琶，这让她很得干大公子的喜爱。同时，这也引得符家夫人的极度不满，也为之后的事情，埋下了“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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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④鬼之董狐

    第零章——④鬼之董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干璧、慕容燕二人如胶似漆，感情进展颇顺，但始终没有越过礼法之门。干璧是出于自己夫人的顾虑，以及不知对方的心意如何，直以为慕容燕只是无处可归，暂时栖身于此，为了感激他才如此殷勤。而慕容燕则以为干璧碍于她身法低微，是以迟迟不肯踏过那一步，将自己娶进门。干夫人自是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黄毛丫头”异常厌恶，整天想方设法刁难她。幸得干家兄弟的偏袒，让她不敢肆意妄为。

    某一日晌午，干莹正同自己哥哥谈笑风生，门前的慕容燕捧着淡茶走了进来。干莹自是识时务地准备退下，好让他们二人享享对饮谈欢之趣，但是却让那慕容燕拒绝了。

    “干公子，奴婢只是捧茶进来，现在就离开，不打扰二位雅兴。”话毕，慕容燕作势离去。

    干莹忙叫住，道：“还奴什么婢啊！慕容姑娘，你过来！”

    慕容燕颔首踱步而去，行了个万福礼。

    “咳咳！”干莹故作严态，道：“慕容姑娘，你是否情愿嫁予干令昇？”

    “我……”慕容燕羞红了脸，再吐不出半个字。

    干璧起身，匆忙制止自己的兄弟，道：“令充，你这是作甚？”

    “那大哥你又是在犹豫何事？”干莹似是对这暧昧的关系感到厌烦，怨道：“韶华易逝啊！难道大哥忍心让慕容姑娘把年华都白白浪费掉吗？”

    “令充，你根本就不明白，身为家主和长子要负多大的责任！”

    “我当然明白！大哥就是忌惮嫂嫂，还有那些陈规滥矩。”干莹挥着折扇，指着那二位，道：“依我看，大哥一封离书，将符家夫人遣回符家，从此跟他们一刀两断，何必让自己徒增烦恼？”

    “你这是胡闹！”干璧大怒，道：“我们与符家是世交，是爹给结下的情谊。若从此断了关联，是为不孝。而遣了夫人回去，毁了诺言，是为不忠。难道你要让外头的人都觉得干家尽是些不忠不孝之人？”

    夹在中间的慕容燕试图制止争论，不料，干夫人这时从门前出现。干夫人见那“黄毛丫头”傍在自己丈夫身边，心生妒火，走过去揪了她耳朵，道：“这个小妖精，又在偷懒不干活！快去藏书阁，把边边角角的尘都扫了！”

    慕容燕被扯着耳朵拖着走了几步，眉头委屈地挤在了一块。两公子见状，忙出手阻止。干璧为了避嫌，只好斥责他的夫人要适可而止。干莹就没那么多顾忌，径直上前将符家夫人同慕容燕分开。

    “哎哟，干叔叔，你怎的也这样偏袒她，难不成你的魂也让勾走了？”干夫人不怀好意道。

    “嫂嫂，这样刁难一个小姑娘，未免有失风度啊！”干莹回敬道。

    “哼！叔叔那书阁许久没打理，要是里头的书哪天发了霉，可别来怨恨我！”

    干莹没有回答，慕容燕随后向二位公子和干夫人逐个行了礼，退下做事去了。

    夜半三更，干璧因失眠症倍感苦恼，提着个油灯正欲往书阁览览书籍。隔着阁门数丈，瞧到里头仍是灯火通明，以为自己的弟弟又在通宵达旦，温书写文。走进一看，发现是那金发少女正在收拾散落四处的典籍。

    “燕儿。怎打理到现在还未完？”干璧关怀道。

    慕容燕捧着几叠书，一头被汗水湿透的秀发，满面尘埃，看上去十分狼狈。她颔首不敢让干璧睹见自己的窘态，道：“夫人她……把书都翻了出来，让我重新整理一遍……”

    干璧于心不忍，把慕容燕扶了起身，意图让她休息片刻，哪只这女子赶忙谢绝了好意，继续摆弄着书籍，并讲道：“夫人说得对，我不能白吃白住，至少能帮上一点忙也是极好的！”

    干璧心中只觉自己亏待了对方，想了一个借口，轻抚着慕容燕的肩头，道：“今日我夜不能寐，可否请燕儿为我奏一曲琵琶，好解心中烦闷？”

    慕容燕至少没有拒绝，回房拿琵琶去了。听那少女脚上的铜铃声渐渐远去，干璧便着手整理这四散的典籍。若是让干莹见到自己收藏的书被如此对待，怕是会对符家夫人更加怨恨。

    为了维持好家中的日常琐事，做好工作上的政务，自己业已竭尽全力。明明比起兄弟只略年长几岁，须发竟已显白迹，哪有时间去顾得了儿女私情？干璧心里这样想着。少倾，慕容燕抱着琵琶回到了书阁。

    见阁内乱象已被整治得七七八八，慕容燕才发觉自己中了干璧的“计策”，颇带羞意地笑道：“干先生你平日里这样操劳，这些事就交给下人来做嘛……”

    干璧捧着书坐在一小圆桌旁，默然将对方请到了另一边。四周的火光已是灭了，只剩下桌上的油灯，以及桌子上方的通气窗外射进来的白月光还在亮着。

    “先生，奏什么曲呢？”

    “额……就我们见面那晚你奏的曲子，如何？”

    慕容燕轻点了头，开始弹奏。大漠歌谣伴着烛光回荡在小小书阁里，循着月光传到了外头，摇曳在夜空中。

    而干璧手中正好捧着关于大漠的书籍，看了半晌，他倏然伸手止了演奏，好奇地问道：“燕儿，你说这大漠真的如书中所言——‘黄沙遍布，人迹罕至’，是个自由无拘之地吗？”

    “虽是如此，但那里危机四伏，要在大漠生存下去，可不是一件易事……”慕容燕似是忆起了父母、家乡，不自觉伤感了起来。摇摆的烛焰将女子眸中之泪映照，晶莹剔透，似珍珠般落在裳上。

    “燕儿，你怎的哭了？”干璧掀起衣袖，欲拭去其面上泪水。慕容燕见状，自觉祈然。她把琵琶放到一边，双手抓着对方的手臂，将其手掌挪到自己的脸颊处，贪婪地感受着干璧掌中的温存。

    干璧此时自是知晓对方心意，也由着慕容燕，没有拘节谨礼。须臾，慕容燕抬起双眸，泪光闪闪，望着对方，道：“先生，让我随您一辈子，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为何？你早已是自由身，不必屈身于此……”干璧面露难色，问道。

    慕容燕笑着，将脸更贴紧到对方的手心，眉眼弯成长长的月牙形状，道：“燕儿若是说‘这是上天要我这样做的’，先生定是不会相信罢？”

    二人相视片刻，俄顷，阁门响起了陈年木门独有的“吱哑”音，被人从外面打开。干夫人刚好将那二人幽会的境况睹见，顿时妒火中烧，随手从旁提起了把扫帚就往慕容燕方向去。

    “叫你勾引别人家相公！”说罢，干夫人挥着扫帚打了过去。慕容燕被干璧拉到身后，因此闪过了这一击。不巧的是，这一击打到了那琵琶上，两根琴弦应声断裂，琴面也碎了些许。金发少女见此惨状，欺身而上，护住了琵琶。

    就在干夫人准备挥下第二击之际，干璧伸手阻了她的手腕，夺了扫帚，仍到一边去，怒道：“夫人，有话好好讲，为何要伤人！”

    “好讲？还有什么好讲的？我明天就离开这家！”话毕，干夫人拂袖而去，只留下几滴因羞愤而流下的泪。

    翌日，干夫人便整理好行装，叫了十数人同行，往西行去。干璧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只是自己为了心中的道义，一直让‘这一日’的到来推迟再推迟。不久，因为得罪了世交亲家的千金，干璧在官途上屡屡受阻，最后落了个被辞官的下场，只得暂且闲赋在家，休身养病。而新来的太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整天想着巴结豪绅，搜敛钱财。甚至还制定了专门针对穷苦百姓的“法律”。例如衣装上有补丁的，论数罚款数钱；未经许可进入内城的外城人，罚款数钱、收监数日……而外城偏偏又多聚集着穷苦之人。

    如此这般，江州渐渐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内城极其富贵豪华、穷奢极欲，外城则相对落差极大，甚至同西北经年遭受战乱之地无异。这样的状况，放在努力为民做事的干璧眼中，是非常悲惨的。因此，干璧“郁症”和失眠愈来愈严重，每晚若是没有慕容燕奏的琵琶相伴，根本不能正常入睡。过了不足一年，已然油尽灯枯。

    “燕儿，若是我生在大漠，就能远离这些世家俗事。至少，能同你一起快乐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吧？”这是躺在床上的干璧对慕容燕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他便咽气了。

    远在西边符家的干夫人，名义上仍然是干璧的妻子，按照礼节，她理应回到干家为干璧披麻戴孝。就在干莹将哥哥病重消息遣人送去符家的半月后，干夫人方才匆匆赶来。为了等她来到，干璧的尸首在墓前留了半月才入葬。

    就在入葬当天，众人行了法事，准备散讫。但慕容燕仍在那跪着不愿走，说是要再呆一会儿。干莹知道他们二人感情颇深，就让那掘墓人半夜再下葬。见那“黄毛丫头”如此痴情，此时，干夫人内心萌生了一个计划。

    夜半，墓园背山面湖，是个极好的安身之所。慕容燕就在那里吃喝了半月，如今确是有些不舍。

    掘墓人催了三四次，慕容燕还不肯。那头戴浅蓝麻巾，身着蓝麻布衣的男人，实在不耐烦了。此时，迎来了一位衣着异常高贵，行路也雍雅非凡的女子，让他以为撞见了女鬼，吓得魂都差些没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干夫人。

    “夫人，您这晚上来，也为了多见几面老爷吗？”

    干夫人示意他不要做动静，然后拿着一张手绢，悄悄地靠近慕容燕。忽然，将手绢捂在了慕容燕的口鼻，不出半刻，慕容燕昏死了过去。

    “你，把她也给我埋了。”

    掘墓人大惊：“这……这是杀人啊！这我可不能干！”

    干夫人拿着一袋钱，扔到了地上，道：“这些钱够你回乡下过一辈子了，以后你也不用做这不干净的事务，不好吗？”

    掘墓人看着倒在眼前的金发少女，咽了口唾沫，把钱收下了。干夫人躲在一旁，看着掘墓人把事情做完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次日，干莹问及干夫人慕容燕的去处，后者说她看见情郎死去，已经无心留恋此处，回家乡了。干莹便没再过问，事情也貌似就此瞒天过海。

    怎料是夜，干夫人于梦中惊醒，满头虚汗，像是做了噩梦。她走到镜子前，竟然看见了死去丈夫的脸！旋即尖声喊叫，往后一瞧，虚无人烟。慢慢转回镜子时，又睹见了那脸庞，吓得她将镜子砸碎。

    声响将府里人都惊醒了，家丁们持着武器过来，询问是不是进贼了。夫人连连摇头，说是“撞鬼”。干莹后脚赶到，知晓事情后，同干夫人讲人死后魂魄未必会立即飞升，可能还会游荡在世间数日的民间故事，叫干夫人不要挂心上。

    镜子没了，倒是看不见“鬼脸”了。但噩梦依然夜夜来到，而且还多了些诡异的低吟，这让干夫人一连几天没有休息，连房门都不敢出。

    干莹见嫂嫂这样奇怪，几次前去关心，但对方每次都连连摇头，低吟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若是让第三人知道那件事，干夫人和符家必然会身败名裂。为了不让这些事情发生，干夫人只好默默忍受这一切。

    约莫半月，前去送饭的婢女发现了干夫人的尸首挂于白绫之上，业已死去。时人皆说是神鬼缠身所致。

    之后，夫妻二人就算关系再不好也应该合葬在一起。秉着这样的规矩，干莹差人开了兄长的墓穴，所见所闻皆让在场所有人惊了一跳。一位身着浅绿衣裙的金发少女正趴在木棺中休憩，背部有节奏的隆起收缩，正是她活着的证明。

    “慕容姑娘？”干莹惊道：“慕容姑娘！你怎么在这处！”

    慕容燕睁开被阳光刺着的眼，下意识地躲着，道：“干公子？太好了，我得救了……”说罢，她便昏了过去。

    干莹赶忙把慕容燕抬回干府中，见她一身邋遢，但皮肤白皙如同从前，面庞也只是纤瘦了些许，看上去在墓穴中并没有吃太多的苦。

    待慕容燕醒后，她将一切都细说与干莹。

    “不知怎的，原本那掘墓人要赶我走，然后我两眼一黑，醒来就在墓穴里头。”慕容燕眼含热泪，缓缓说道：“原以为自己将命丧于那处，未曾想到，居然是干先生救了燕儿一命。”

    她摇晃着手中的铜铃，把自己的身份——“巫之血脉”的后裔告诉了对方。而手中的铜铃，则是让其血脉能力发挥的重要法器。

    “我看见了干先生的魂灵，他告诉我……是干夫人害我进了墓穴。”慕容嫣微笑道：“不知怎的，我居然一点也不恨干夫人。毕竟这样，才让我能再见干先生一面……”

    干莹觉得惊诧不已，这样只存于传说中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自己大哥身上：干璧的魂灵为了让慕容燕活下去，为后者寻水寻粮，硬是撑了个把月，直到干夫人死去，墓穴被打开。

    远在西边的符家家主符赟得知千金离奇死去，悲愤不已。誓要禀报朝廷，治干家罔顾人命的罪责。从未接触过官场的干莹招架不住，但是干家家主的重担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是以一连几日茶饭不思，差些都忘了自己的孩子干玺已经出世。慕容燕见到这位救了自己两次的恩人这样窘迫，主动请缨去解决这场矛盾。而方法便是：一物换一物，一人换一人。

    干莹差人把和解信送去符家，而内容大致如下：

    晚辈干莹今献一鲜卑美人，以慰叔叔丧女之痛，还望念及先夫之情谊，对干家之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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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6）

    众人漫步于中庭，到了一处占地数间的建筑前，匾上写着“藏书阁”三字。一撇一捺之中皆伴有些许干瘪的裂痕、古旧的深褐色。显然，这阁子已有数十年历史，并且久未修缮。

    走在前头的纤瘦贵公子挥了挥手，门前两旁的侍女颔首开门。木门发出阵阵“吱哑”音，迎了几位进去。

    梅兰在里头给四处点了龙涎香，此时的他恰好处于离门不远的前方，站在一张小凳子上，踮脚往高处，点着香炉。见干玺来到，匆匆下凳，上前禀道：“公子，您吩咐的皆准备妥善了。”

    “好，辛苦你了。”干玺回答后，示意身后几人跟来，梅兰亦紧随其后。

    嗅着这精心准备的芬芳，踏在这别致的古老阁子里，让新来的几位心中不免肃然起敬，所思所言无不慎重、庄严起来。周围林立的书架将阁内装饰得犹如迷宫，只有几处高挂的通气窗前略有阳光照入，其余皆为阴暗之地。

    赵小妹看见数不尽的书，不禁想起未离家时的枯燥生活，再加上自己的情绪仍为慕容嫣和白凤这对男女所牵动，心生去意。碍于周遭氛围，不敢大声喧闹，只能掩嘴细语向赵括，道：“哥哥，我们不必跟着去了吧？反正又不是我们的身世……”

    “难道妹妹你不好奇？”赵括回道：“白兄为何会同慕容姑娘关系如此亲密？据我所知，他可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

    “是呀！我也很想知道，那‘巫之血脉’听上去蛮有意思的呢！”阿鹃和道。

    小妹只得唉声叹气，跟着这二位继续往前走。

    “咳咳！”干玺停驻于一书架前，道：“几位，那文章就在此处。梅兰！替我寻一寻《干氏轶志》之所在。”梅兰闻后，架着烛火，迈着小跨步上了梯子。须臾，拿了本用线绳装订的典籍下来，其表面业已泛黄。

    干玺翻了几页，将书交予慕容嫣，道：“慕容姑娘，这篇《红尘巫女》讲述的便是令母之事，请翻阅浏览片刻。”

    少倾，几人相继阅览后，皆啧啧称奇。

    “传说，在‘巫之血脉’的后人碰触到有缘之人的身体那瞬间，他们二人的命运便从此紧紧纠缠在一起。”干玺伸着左右食指合并在一块，望着面前的男女，讲道。

    白凤与慕容嫣四目相对了半刻，旋即饶有默契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略带羞意地红了脸。亏得一边烛焰的映衬，让那场景活像是干玺在给那二位做媒。

    “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我，又算得了什么？”赵小妹呆望着前方之景，无奈地对自己说道：“但是，我忘不了……”

    一旁捧着典籍的赵括伴着阿鹃走向干玺，道：“干公子，既然慕容姑娘的‘有缘之人’不是阁下，那为何梅公子又要替阁下踏遍江湖去寻人？”

    干玺抿嘴笑道：“梅兰，去准备水和汗巾。”

    梅兰闻后，大惊失色，问：“公子，这里人甚多，真的要……”

    干玺坚决地点了点头。俄顷，梅兰双手抬着个铜色脸盘，上头挂着个白汗巾，放在阁内一圆桌上。干玺坐在桌前，用沾水的汗巾擦拭掉左边脸庞的妆容。半张面孔渐渐褪去了不自然的白皙，恢复了些血色。

    “几位，请到阁门前稍后。”干玺抬手向阁门方向，请道。

    众人先后移步至门前，周围的家仆大都被驱散开，只留下梅兰一人伴在干玺左右。几位外来者看着干玺仰头于日光下，一旁的梅兰面上尤为担心。顷刻间，干玺失去妆容的那边脸庞渐显异状。

    原先白嫩的肌肤在阳光照射下竟生出了几个水泡，而水泡的周围尽是干瘪的肌肤，看上去仿若数十岁老者之态。

    “公子！”梅兰于门前叫喊着：“公子，请不要勉强自己！”

    “额！”干玺忽地跪在了地上，低头捂着左脸，梅兰和白凤赶忙将其扶到阴暗处。

    慕容嫣上前关心道：“干公子，你这是怎的了？”

    干玺颤抖着手，抓住了慕容嫣之衣袖，抬头面向对方，道：“慕容姑娘，只有你才能救我！只有‘巫之血脉’才能消去我的诅咒！”

    看着那一半老迈如干涸田埂，一半年轻如童稚的脸庞，众人着实吓了一跳。慕容嫣也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我不知……该如何做……”

    在这阴暗之处待了半刻，脸庞渐渐恢复了原状，干玺也渐渐感受不到那股剧痛，神情安定了下来。几人将干玺扶回圆桌前，继续探讨有关“巫之血脉”之事。

    “干公子，这怪异的‘诅咒’到底是何物？”白凤问道。

    干玺抚着左脸，笑着回忆道：“那是以前我为搜寻鲜卑族巫女之传说而北上时候的事情。当时适才成年，满腔热血，想要将那些奇事志怪都记录下来。却不知路途危险重重，为此害上了这怪异的病，终日不得见阳光。”

    “自从那日起，公子便不能亲自去收集各地的志怪传闻，只能委托我，还有琉璃阁中的各位奇人……”梅兰说道。

    “那……究竟是怎么染上这病的呢？”慕容嫣问道。

    “这件事，请各位今晚齐聚琉璃阁再详述。”干玺拱手道：“因为那处有位比我更清楚的人。”说罢，有一位买卖江湖消息的人上门拜访，干玺便令梅兰将几人送了出去。

    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早晨，让几人非常懊恼。原以为江州是一处人间天堂，殊不知那只是内城的表面景象；原以为到了干家一切都会结束，却没料到故事现在才开始。

    白凤和慕容嫣二人心情大不如从前。原本二人只是对传说之事一知半解，连结着他们的是互相懵懵懂懂的好感。而现在，有了慕容燕和干璧的前车之鉴，一个名为命运的枷锁将他们牢牢锁在一起。无论是好是坏，至少现在，他们皆对对方产生了一种较之从前更加清晰的情愫——他们互相爱慕着。

    “但是，我是为了反抗命运才学的艺、才下的山！”白凤心里说道：“若是被这命运牵绊住脚步，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师父的志向……我该如何做？”

    慕容嫣心里亦在想着：“凤哥哥心里不止有我，还有那些为战争受苦的黎明百姓，我真的比他们还重要吗？”

    二人为此困惑不已，而展现在外表的，即是二人行在路上时，彼此相距愈来愈远。走在前头的阿鹃见后面的二人样子甚奇怪，便告诉了身旁的二位。赵小妹见状，理应为自己开心才对：因为她拥有在那二人之间乘虚而入的机会。然而，她内心的愤怒盖过了一切。

    她怒自己根本不可能拆散两位朋友；怒这二位朋友不珍惜这段情缘，反而看上去愈来愈疏远。

    “喂！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赵小妹走过去，将二人的手搭在一起，道：“白少侠，慕容姐姐。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如果没有白少侠你，我和哥哥不可能一起走到今天的江州；而没有慕容姐姐，我可能早就害病死了。同样的道理，若是白少侠你没有遇上慕容姐姐，也活不到今天！所以……不只是你们，我们的命运，早就连结在一起了！”

    话毕，小妹眼泪止不住哗哗流了出来。

    慕容嫣抚摸着赵小妹的头颅，连连安慰着。

    而白凤，仿佛想通了什么事情，自言道：“说得对，是我太自负了……”

    那边的赵括、阿鹃二人看得目瞪口呆，平日里小孩子气的赵小妹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让人惊讶不已。

    五人继续走回道上，返回琉璃阁。白凤微笑着斜睨向慕容嫣，对方则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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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7）

    临近傍晚，日薄西山，只余下几束残余的光辉照耀着城市。街上用以方便行人的灯笼逐渐亮起，其中尤为瞩目的，自然是那条铺满琉璃灯的街道。

    街上路人并不带灯笼，因为两旁建筑上的挂灯足够明亮。河道上来往船只不断，有在其中吹笛鼓瑟的；有在其中聚歌吟诗的。巷里巷外，十步之内，必能睹见几个写着“酒”或“茶”字的纸灯。这是酒肆、茶肆最兴旺的时分，纸灯之下必定人烟滚滚、嬉笑打闹不断。而更多人选择的消遣方式，便是去琉璃阁。

    琉璃阁门旁挂有一个木牌子，上面用水墨写着今日与明日的戏码，以供来客自行选择到来的时候，所以那处通常聚集了许多人。大家互相挤靠，前胸贴后背，只想尽快知晓演出的内容。来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鳞次栉比。而受到特别优待的贵客们，则会位于二楼的雅座看戏听书。

    一楼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立了一个高台，高台的两边皆是通往楼上的红木楼梯。而高台的上方，便是二楼的阁道。二楼和三楼的客人都可以透过阁道看见台上的表演，四楼则被藻井封了顶，与下面三层完全隔开了。此时高台两边的红木梯前，正进行着预热的表演。

    “锵锵！”一个坐在特制高凳上的男人敲着锣子，呼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俊男美女，都来瞧一瞧、听一听嘞！”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嘴唇上下都留有胡须，头冠白帽，身着白衣，衣上还缀有几处墨色竹样纹饰的中年男子吆喝道：“我‘黄半仙’今日给大家继续讲那‘阳城任侠’智灭匪患的事迹。”话音刚落，黄半仙又敲了一次锣子，继续道：“话说，‘阳城任侠’不仅智略过人，武力超群，他的长相亦是非常奇特。手臂如同常人之大腿般粗；腰膀子壮如千年槐树；样貌似龙又似虎。只轻轻怒睹，便将那些贼寇吓得屁滚尿流……”

    正在二楼雅座的白凤五人，亦在那听着说书，待着干玺应约而来。五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摆着瓜果小吃数样，茶杯酒具数只，边吃喝边听书，颇感怡然自得。

    阿鹃正好是几人中唯一不知阳城事故的，是以对其余四人听了故事后的嗤笑反应略为不解，问道：“怎么，这个任侠难道不是位英雄吗？”

    慕容嫣傍着白凤，回道：“阿鹃姑娘，你看凤哥哥的长相如何？”

    “白白净净，挺俊俏的，就是身子有些瘦弱。”阿鹃细看半刻，打趣道：“你们俩儿的长相倒也有几分相似，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夫妻相’？真让人羡慕呢！”

    白凤与慕容嫣面面相觑，后各自颔首微笑。

    赵括见阿鹃这样顽皮，说道：“阿鹃，就别拿他们开玩笑了。其实那黄半仙口中所说之人，就是白兄。”

    “什么？”阿鹃难以置信道：“这同说书先生描述的出入太大了吧……”

    少倾，另一边的楼梯口多了一个新的高凳，凳上之人黑帽灰袍，正是丁春秋。他敲锣向那黄半仙，道：“黄老鬼，今日分明是我的场子，你来凑什么热闹？”

    黄半仙回道：“这先到先得，分什么你我？你要真有本事，就把客人抢回去呗？”

    丁春秋大怒，狠下心连敲了几声锣，吼道：“近月来轰动江湖的‘龙虎山庄’灭门惨案，其中的内情甚少人知晓。恰好，老道我略知一二……”

    堂下人们听后，显得尤为兴奋。旋即纷纷转向丁春秋那处，将身上的铜钱往他的方向投掷。如果接到戏码有意思，就将钱财投掷向对方，以表支持，这是琉璃阁约定俗成的规矩。

    任那黄半仙如何挽留，也阻挡不住人们的好奇心。

    丁春秋见财源滚滚，喜笑颜开，也不卖关子，开始说道：“这龙虎山庄有一门规：‘凡见过庄内绝学的外人，若不是死，就要留下身体外表的一个器官’。因此，龙虎山庄在武林江湖中可谓赫赫有名，其凶猛毒辣的‘龙虎霸王拳’不知击退过多少自以为武力高强的人。也因为这样，招惹到许多同道、甚至是朝廷中人的仇恨……”

    “原来那个虎眼的家被灭门了！”赵小妹呢喃道。俄顷，忽然睹见干玺在楼道旁四处寻觅着，于是她向远处唤道：“干公子，我们在这儿！”

    干玺挥手回应，走了过去，道：“各位久等了，在这里还算是愉快的吧？”

    赵括回道：“干公子真是客气了，阁下的琉璃阁奇趣甚多，真是一处别致之地！”

    突然，楼下人群异常涌动，扰着那丁春秋，催促他赶紧离开。

    “老道，快走吧！别挡着乐班子进场。”

    “媚娘唱的歌儿、跳的舞，着实让人心旷神怡，只可惜她只愿为干家公子而歌舞，害得我也只见过一次媚娘在台上的样子。”

    “你说，难道今儿干家公子也莅临了？”

    碍于群情激愤，丁春秋不得已下了高凳，并推将其推到一边，目送携着各样乐器的班子过去。箫瑟、琴鼓、编钟，在台下业已准备就绪，只欠台上佳人。须臾，伴着众人的喝彩声，身着一袭白纱的媚娘缓缓踱步而出。她光着脚丫，裙子呈百褶状，袖子素长及地，一条白色缎带环绕其身。头上没有冠饰，只用绳结简单束了个马尾，拖在后背上，雍容典雅。面上只轻轻描了些淡妆，看上去同那日身着紫衣的媚娘截然不同。

    “哈，这媚娘又作了什么新的曲子呢？”干玺扶着栏杆，戏谑道。

    随着古琴响起，箫瑟跟进，钟鼓击下，媚娘的身体跟着节奏舞了起来。长袖配上白丝缎带，颇有天上仙女之感。轻摇旋转半刻后，她举着长袖托向自己的脸，开始咏唱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窃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媚娘随着歌儿轻轻舞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在舞蹈过程中，她的双眼也在不断寻觅着干玺之所在。

    “终于找到公子了！”媚娘心里想着，眼里对着楼上的干玺暗送秋波。对方自是知道，挥手回敬了过去。

    俄顷，乐舞结束。干玺见媚娘离了台，便转身坐下，等着那位佳人到来，共商大事。

    “这一趟可真是大饱眼福了，这样的歌舞表演居然只为干公子而现，真是羡煞旁人啊！”赵括边饮着酒边说道：“白兄，你觉得怎么样？”

    白凤抿嘴道：“在下一介山野武人，以前不曾见过类似的歌舞演出。但媚娘的身姿柔美、嗓音空灵，着实叹为观止。”

    “两位真是抬举了。”干玺客气道。须臾，媚娘换回那身紫衣，来到众人跟前。干璧见状，忙起身相迎，道：“媚娘，最近还好吗？”

    “托公子的福，媚娘很好。”媚娘做了个万福向干玺，端庄异常。其余五人见这异况，直觉得是这媚娘逢场作戏罢了，只是在知晓她与干玺的关系后，这一判断才被推翻……

    与此同时，一位头戴斗笠帽的熟人借着人群悄悄溜了进琉璃阁，为的是接近慕容嫣，寻找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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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8）

    竹笠男子立于距离干玺那桌人数步外一顶梁处，时不时探出头来观察着前方。眼光掠过白凤时，不禁拔出自己的剑鞭，看着那缺口，感慨道：“那个男人，还有那把剑……”眉目间顿时杀意四起，可移目到慕容嫣身上时，久违的温情似乎许久不曾出现在他面上似的。

    他为了不被发觉，只得异常谨慎小心，隔着柱子和人堆，远远遥望。看着她的双眸，便会忽略掉她的笑靥；注视她的笑靥，又会忽略掉她伶俐可爱的肢体动作……此刻的符文涛只想身上多长出几对眼睛，想要将这许久未睹见的美丽印在心田。

    “额？”这边的慕容嫣正说得兴起，忽地发觉似乎有人在窥视着此处。凭感觉望去，只发现其他正在对饮谈欢的宾客，就没有在意。

    符文涛倚着梁柱，心里庆幸着未被发现，并嘲笑着自己方才的愚昧之举：“呵呵，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对小姐这般……”

    竹笠男子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那时的他远不如现在健硕，因为练功时走神，让主人痛殴了一顿。浑身淌血的他躺在地上，只有慕容嫣对幼小的他伸出了援手。尽管对方的小手亦是如此稚嫩、无力，但那刹那的温柔，温暖了从未被关心过死活的符文涛。

    “啪！”一声耳光响彻了他的心智。他抬头看向慕容嫣，只见对方欲对自己施以帮助的举动，被主人符赟制止了。花样的少女捂着脸颊，唇角流了血，惊惧地站在那。

    “让他自己站起来，你身为一介女流，怎会懂得其中道理？”

    主人的怒吼，让慕容嫣眼中的温柔只剩下了恐惧。应该就是从那时，他便在内心起誓：“为了守护这份温柔，我，万死不辞！”

    少年在血泊里站起身，重新拿剑，向符赟走去……

    此时干玺那桌人业已闲聊闻后了片刻，慕容嫣为快些知晓事情缘由，问道：“干公子，你那时所说‘比公子更清楚此事的人’，莫不就是媚娘姐姐？”

    “慕容姑娘所言不差。”干玺抿了一口茶，说道：“这件事，还要从我与媚娘相识的时候开始说起。那一日，我为了找寻一伙正在迁徙的鲜卑部族，用金银钱财雇了一位向导。二人二驼，走在茫茫大漠上，开始了旅途。不出半日，前路出现了一位女子的身影。她身着一袭紫衣，头戴乌帽，面挂黑纱。我见她徒步走在沙地上，甚是吃力，便上前邀她同乘骆驼，怎料让那‘小姑娘’拒绝了。你还记得吧，媚娘？”

    媚娘颔首道：“公子，奴家自然是记得。后来公子下了骆驼，把缰绳交到奴家手上后，走去同那引路人坐一起，奴家方才接受了公子的好意。”

    “媚娘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种地方？”赵括问后，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奴家本是官宦之家的小婢，逃难途中同主人家失了联系，流落到了那处……”媚娘回避着赵括的注视，答道。

    赵括看着媚娘右眼眶下的花样“胎记”，不禁疑惑道：“原来如此？在这世道这也不是什么奇闻。”

    “哥哥，你再这样看着别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赵小妹为打消赵括的疑虑，讲道。

    “呵，失礼了。请干公子继续。”赵括冷笑着，回道。

    “无伤大雅，美女确是会引人多瞩目几分。”干玺望向媚娘，挑逗道。引得后者羞嗤了声“讨厌”，扯了扯干玺的衣袖，示意他继续讲正事：“之后我们傍着夜晚，到了一个小村子落脚。由于那里的人极度怯生，因此只能寻了一寺庙将就着过夜。那庙在夜里阴森得紧，又有两个待下葬的石棺摆在那，害得我一夜未入眠。不过媚娘倒是睡得挺熟的，看那样子真是累坏了。毕竟那时候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啊！转眼间，媚娘已经长成一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了，还能帮我打理琉璃阁，想想还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干玺像是在说着自己的小妹妹，欣慰地笑着。

    “公子……”媚娘愁着眉，苦着脸，嘀咕道。

    白凤一直提防着白日里出现的竹笠剑客，心里仿若知晓他不会就此罢休。同时默然观察着干玺与媚娘只见的微妙互动，早已大致猜到他们的关系。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对干玺说道：“干公子，就别卖关子了吧！我们都很想知道你们二位的故事呢！”

    “嗯嗯！我都听入迷了！”阿鹃饶有兴趣地和道。

    “好，各位如此捧场，我当然不会让你们失望！”干玺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道：“我望着外边的天空思索了半刻，在外面望风的向导突然跑进来禀报说外头来了马贼，要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寻了片刻，也就那两个石棺内可以藏人。向导二话不说，将其中一石棺棺盖推开了些缝隙，钻了进去。我只是去推开另一座石棺。却发现里头是骇人的白骨。当时心里觉得就算是诸多忌讳，在这生死之际也别无他法了。然后便去将媚娘唤醒，谁知唤了三四次，依然熟睡如初。我只能先将她放进石棺里，再钻进去合上棺盖。”

    “那然后呢？”阿鹃问道。

    干玺回道：“然后那‘小姑娘’在石棺里醒了，见我同她靠得如此近，以为我对她有非分之想，撒泼打诨的架势都要出来咯！幸好我拼全力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别作声，方才侥幸活了下去。”

    “都怪我……”媚娘突然自责道：“是我不懂公子的心意，害公子染上这样的病。”话毕，媚娘便拿小手绢出来，抹了眼泪。

    慕容嫣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唉，媚娘，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干玺向媚娘说道：“当时没料到这‘小姑娘’力气甚大。在挣扎中，我被那堆白骨刺伤了肋部，之后我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事情就记不大清楚了。”

    媚娘紧紧捏着手中的泪巾，接道：“之后，我和公子跟着那引路人去寻大夫。可公子的皮肤一触及阳光，便会像老翁般失了水分，干瘪黝黑起来。最后我将面纱和外衣摘了下去，才护得公子去求医。那大夫说这是‘诅咒’，只有鲜卑族巫女才有能力医治！”说罢，媚娘斜睨向慕容嫣，道：“所以，公子一直非常希望能找到‘巫女’之所在。”

    “可是，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做……”慕容嫣无奈道。

    “医治的方法一直都在，但却让那‘大盗’苏青给窃走了！”干玺怨道：“现在官府还撤走了通缉令，看来我这病是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媚娘欺身到干玺跟前，安慰道：“公子万万不可这样悲观。琉璃阁已经有那苏青的消息了，听闻他人现在就在江州！”

    干玺大喜，将身前的媚娘搂在怀里，道：“这……这实在太好了！媚娘，还要麻烦你们尽快找出苏青的所在。我只要他手上的典籍，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媚娘依偎在干玺怀中，泪水浸到他的衽间，眯眼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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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9）

    桌前七人相谈了许久，表面看上去嘻笑平常，并无异象。俄顷，作为“琉璃阁主”的干玺，按礼说要同大家打声招呼，以慰来者，或是宣布些新的规矩和消息。因此干玺便携同媚娘向另外几人辞别，走到了楼下那高台前，引得众宾客一片欢呼。

    赵括看着媚娘离去的背影，向周围的友人问道：“各位，难道不觉得媚娘有何可疑之处？据我所知，有些官宦人家会在自己喜欢的仆从的身上烙下特别的花纹……”

    “赵公子的意思是，媚娘眼睛下边的花印子不是胎记，而是……烙印？”阿鹃和道。

    “媚娘对干公子的感情可不像是仆从之间的关系。”白凤用手指甲刮蹭着嘴唇，思索道：“或许是从前留下的罢？”话毕，四周宾客忽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为干玺叫好的喝彩之音。

    “好！既然干大公子请求到，我们自会替公子办好！”

    “诶诶，是不是找到那苏青，再把干公子要见他这话捎过去，就能得银两？”

    “干公子向来一言九鼎，反正也只是带个话罢了，又不是会缺胳膊少腿的事。”

    干玺为尽快寻到藏匿于江州城内的苏青，在琉璃阁里当着众人之面，发出了重金悬赏。众人皆在拍手称快，唯独那少数几人明白，这一举动的背后，暗藏这“琉璃阁主”多年的心结。

    媚娘与干玺说罢，便对各位告了辞，回到房间中驻足谈心了。先前被赶到一边去的丁春秋和黄半仙，借此机会把那高凳子又推回楼梯口，连敲几下锣子，重新开始讲他们口中的故事。楼上五人边吃喝边听着，恍若只过了须臾，宵禁时候便快到了。场子里的人随即散讫，有的人出门口回家去了；有的人上四楼客房准备休憩；还有的人在阁内暗自走动，生怕被人看见。

    见四下无人，竹笠男子一路尾随慕容嫣，蹑脚走到客房处，寻到了她的房间门前。刚欲叩门，岂料与适才服侍完干玺沐浴更衣的媚娘碰了个照面。

    媚娘手捧着木盆，内里装着些换洗的衣物，看上去俨然一副普通侍女的模样。若是从未到过琉璃阁，此刻将其错认为侍女也不足为奇。

    为避免多生事故，竹笠男子默然，作势离去。走到楼道口前，却让那媚娘叫住了：“公子，方才在那房门前踱步，不知有何要事？”媚娘手拿盆子，摇曳着裙摆，快对方几步，抢到了楼道口前，挡住了下楼的去路。

    竹笠男子伸出左手将帽檐拉低，冷言道：“这与你无关。”

    “哟！只要是这琉璃阁里的事，就都与奴家有关。”媚娘将盆子置于地上，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观察了面前男子片刻。倏然扑到了对方的怀里，提眉妖媚地说：“公子莫不是想女人了？正好，像公子这样健硕的男子，媚娘还未曾尝试过呢！”说罢，媚娘上下其手。用那娇嫩的指尖触着对方的胸膛，试图借此魅惑对方。

    符文涛登时僵住了，但这并不是因为受到了魅惑，而是由于他心中对慕容嫣的念想，在世俗中是不被允许的。此刻他的内心正有两股炽热的情感做着冲突：一种是身为仆从、奴客对主人的忠顺之情；一种是对慕容嫣的爱慕之情。

    “若是让主人知道了……定会治我一个大逆不道之罪。”竹笠男子内心说罢，发现媚娘业已离了自己身体约一间的距离，且手上拿着自己的剑鞭。

    “额，真是奇怪的兵器！”媚娘拔出剑，细看了下，道：“果然，那剑客便是公子你呀！”话毕，媚娘收剑入鞘，并将其扔下了楼道。

    符文涛大惊，过去狠狠地抓住媚娘方才提剑之手，道：“你这女人，到底想作甚？”

    媚娘顺势露出一脸苦相，将穿在外面的紫衣往下褪去，露出了香肩，大喊道：“快来人呐！有采花贼！救命呐！”

    竹笠男子愤懑不止，但见业已惊动了众人，只能先行逃遁。于是便使劲将媚娘甩到了一边，疾步下楼。不料途中与一个身材瘦小且满面脂粉的男子撞到了一块，而且对方手中正拿着自己的剑鞭。手无寸铁的他稍作迟疑，便被后面追上来的守卫逮住了。

    守卫们将符文涛押回四楼，放在媚娘面前。领头的男人留着两撇髭须，往左右延伸着，豆大的眼睛挂在面上。他上前询问媚娘，道：“媚娘，采花贼是这位不？”

    媚娘揉着自己被捏出淤血的手臂，连连点头。此时干玺与白凤几人业已赶来，见那竹笠剑客让人将双手捆于背后，提木棍相交压着颈项，甚感惊奇。那领头人解释道：“适才听媚娘大喊遇见了采花贼，我们自是前来一探究竟，想不到这家伙跑得挺快，若不是梅公子在前头挡着，我们也抓不住他！”

    “我？”那双手拿着剑鞭的男子，说：“我是来给公子送书的，怎料走到半道，天上掉了把剑下来，砸了我一个头晕脑胀。”梅兰摸着自己被砸中的地方，道：“这下可好了，头上可真肿了。”

    干玺过去将梅兰身上的包袱解下来，道：“真是委屈你了，梅兰。”

    “公子，这家伙可弄疼我了！”媚娘欺身到干玺身边，撒娇道。

    “卑鄙无耻！”符文涛怒道：“慕容小姐，这个女人绝不能轻易相信！还有干家的大公子，他只是想利用小姐！”

    “文涛……”慕容嫣哽咽道：“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说罢，慕容嫣抹着泪回房间去了。赵小妹见这异状，忙跟了上去。

    “那，这个人该怎么处置呀？”阿鹃说道。

    赵括交叉放于胸前，冷笑道：“呵！在下不便多言，就先回房歇息去了。”阿鹃不解，跟在他后头继续追问着。

    干玺随即吩咐下人将符文涛押送到一间客房中，特意命令必须严加看管。白凤上前问道：“符文涛所言，二位不作何解释吗？”

    “白兄，我干玺怎样待你们，天地可鉴，我绝无害人之心。但我的病，只有慕容姑娘可以治……”干玺回道。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媚娘突然过去跪在了白凤面前，哭诉道：“白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求你一定要让慕容姑娘治好公子后才带她离开……”

    白凤默不回应，转身走去慕容嫣房间之方向。房内的慕容嫣恸哭不止，害得小妹也被她弄得湿了眼眶。白凤问她出了甚事，她只勉强吐了几个字：“为什么，娘亲要这样被害死。”

    “慕容姐姐，你跟我们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的，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啊！”赵小妹赶忙安慰道。

    “嫣儿……”白凤见爱慕之人哭相这样凄惨，不禁轻抚她的面容。而对方也作出回应，靠在了他的肩头上，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一旁的赵小妹见状，心里也开心了几分，同时也知道现在应该让他们二人独处。

    小妹正欲起身离开，却让慕容嫣挽了下来：“小妹，没关系的，你也一起来听罢！”慕容嫣缓了缓，继续道：“我的娘亲在符家身份非常低微，但为人心地善良，常常为那些穷苦人民祈福祝祷，算命占卜。渐渐的，在平民百姓中颇得了美名——大家甚至都将她唤作‘圣女大人’。”

    慕容嫣挽起袖子喝了碗水，继续道：“可事情传到了太平道的耳中，就变成了邪教乱世的征兆。但真正的邪道，却明目张胆地成为了国教！我的爹爹已经年过半百，整天想着如何活得更久。因此迷上了太平道，从那时起，天天沉迷炼丹修炼。”

    “有一日，不知从谁人口中得知娘亲身上流的是鲜卑族‘巫女’之血，竟要让娘亲以血肉作引，以炼得‘长生不老丹’。娘亲死活不从，便让那太平道诬陷为邪教教主，施以水刑，活生生淹死了！那一日……我在行刑处，亲眼看着；我拼了命想去救娘亲，可让文涛拦在了外边。而后，我便听了娘亲的吩咐，即刻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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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0）

    入夜三更，飞雕尖悚的鸣啼环绕在琉璃阁上空许久，迟迟不得回应。那金雕只能停驻在碧瓦飞甍间，左停右顿，边发出叫声，边找寻着何物。它见那挂在檐头的琉璃灯甚是可爱，不禁振翅而去，用弯如鱼钩的尖喙啄着那奇异的发光体，发出了几声怪响。

    少倾，隔间的窗户给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披散秀发，上身只着一件紫红抱腹，外披淡紫色轻纱的女子往外探头，略显慌张地提手吹响口哨，把金雕唤了过去。而后熟练地解开它脚上的信囊，把信摊开一览，上写道：“请速来见，共商务事。”

    女子望了望躺在那边床上熟睡的男人，眼里突然泛起了泪光。她蹑脚走了过去，俯身轻吻了对方的脸颊。随后走向桌前，备好纸笔，挥毫写道：“请于旧地相聚。”写罢，旋即把信笺装回信囊交予金雕，然后将其送走。

    目送金雕离开后，女子打开立于窗边的小抽屉，看上去柜上只有金银首饰。当她将盛饭首饰的木板挪开，方才知晓内有乾坤。原来这抽屉是夹层设计，内里装着一套夜行衣，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巧暗器，其中尤以飞针居多。

    一番易容打扮，女子披散的头发被束成长辫，辫末还绑着一把短匕，一袭黑衣，面挂黑布。临到窗前时，还不禁再回眸一睹床上的男人，随后不舍地跃出窗口，踏到了房瓦上，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江州外城的一座破旧土地庙里，两名男子正于火堆旁休憩。四周破败不堪，祭祀的坛前早已没了供奉。一位身着青衣，留有两撇八字胡须，仪表堂堂，但言语轻佻的男子正捧着一本书，嘴里碎碎念叨着：“这鬼地方有哪里好了，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旁边的另一个头发披散凌乱，眉眼凶猛严肃，衣着简朴的男人正在闭目养神，没有对此作出回应。

    “虎眼，你说这本破书到底有何用？国师老道看了几眼，跟发了笔横财般兴奋，而依我看，除了些奇奇怪怪的传说故事，甚子都无。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把干家的钱柜子给撬了！”

    那绿衫男子抱怨道。

    “苏兄，你说的那女人到底来或是不来？”虎眼不耐烦地问道。

    话语间，门外走入一个黑影：身材窈窕，长辫及腰。她解下面上的黑布，道：“苏青，我来了。”

    “啊！梅凌霜，数月未见，你的样子又迷人了许多！”苏青登时丢下手中典籍，起身将对方邀到火堆旁，道：“我身旁这位是新加入的，名唤作‘虎眼’。”

    虎眼拱手作揖，敬道：“见过梅姑娘。”

    “虎眼兄，你看起来可跟我身边这位‘混蛋’截然不同呢？为何要与他走在一起？”被叫作梅凌霜的女子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凌霜，你还惦记着那件事呢？”苏青说着，把手轻轻地搭在梅凌霜的肩上，却遭到了后者的强烈反抗。

    “别碰我！”黑衣女子将苏青的手架开，顺势掷出两根飞针。飞针穿过飘起的轻烟，划破长空，从苏青的两个太阳穴旁一瞬而过。最终，飞针刺到了苏青身后那尊破旧的土地神像上。

    苏青被吓出一身冷汗，话都差点说不准。一旁的虎眼见同伴差点遭毒手，正想出手制服眼前的黑衣女子。不过让苏青给拦住了：“虎眼兄，别……跟她一般见识。”

    梅凌霜道：“怎么可能忘记？若不是你和梅星河那个贱女人……”话到半晌，她忽然讥笑道：“呵呵，算啦！若不是因此到了塞北，我也遇不上真心待我好的人。”

    “那个……鲜卑巫女之事……主上要求尽快将她送往京城……”苏青无奈挤出个笑容，说道。

    “不行。”梅凌霜回道：“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你找了好几年，主上早已是耐不住了。再加上国师日益紧逼……若是主上蒙受苦难，你我都不会好过呀！”苏青苦口婆心地劝道。

    “把你偷的那本书还给我。”梅凌霜回道：“再过两日，我自会制造机会，让你们去拿人。”

    苏青一脸不解，把书给予了对方，喏喏地问道：“为何还要多待几日？”

    “人是我找到的，我自是知晓何时拿人为好。”说罢，梅凌霜无视身边的二位男子，径直向土地神像走去，拜了几拜，拿回飞针，转身继续道：“若是轻举妄动，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此时的表情邪媚至极，眼下的花样印记亦无法让她面上的杀心减缓半分。

    苏青唯唯诺诺，只能先应承下来，将对方迎走。虎眼见苏青这样窝囊，让一个女人指指点点，非常生气，问道：“苏兄，凭我们两个人的武功，拿下这样一个娘们儿易如反掌，何必如此自减威风。”

    “呵呵。虎眼兄，你有所不知。”苏青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娘们儿！她可是我们主上最喜欢的小婢。以前同我发生了些事故，说起来，那时我只是贪图一时爽快，也不知道她同主上有何关系。然后我为了自保，同另一名小婢串通证词，让主上治了这梅凌霜的罪……现在若是得罪了她，我们的铁饭碗可就没了。而虎眼兄你光复龙虎山庄的理想，更是不可能实现！”

    虎眼默然，坐回原地休息了。

    翌日清晨，适才朦胧睁开眼的干玺，见媚娘只身披一件薄纱，坐在远处的桌子旁边，于是关怀地问道：“媚娘，起早在做何事？”

    媚娘手捧一本书，过了半刻方才听到，喜从中来。坐到床边，依偎在干玺身边，把典籍挪到对方面前，道：“公子，您瞧！”

    干玺看书封上写有《鲜卑秘撰》几字，几乎确认是自己被偷的那本书，不禁问道：“这书，不应是在苏青的手上？”

    “公子，您别多问，我们赶紧请慕容姑娘治病吧！若是慕容姑娘他们问起，便说这书是‘被遗忘的拓本’，是昨夜那梅小哥拿来的。”

    “这……”干玺心里浮现出一种他绝对不愿相信的推测：“媚娘与苏青难道是同党？”但就在这时，媚娘的一席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公子，我只是想要您好！”媚娘抚着干玺的面庞，心里感慨着：“这样苍白、虚弱的身体，全身拜我所赐。可跟他在一起的几年，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话毕，媚娘眸里萦绕已久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淌过了眼下的花样烙印。

    干玺默然点头，试图帮着拭去对方的泪水。不觉间触碰到了那烙印，顺势问道：“媚娘……这是，梅花吗？”

    “公子说的是什么，那它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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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1）

    昨夜因符文涛之事而被勾起伤心往事的少女，脸上依旧画着泪痕。外头和煦怡人的阳光，恰好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慕容嫣疲惫尽显的面庞上，试图替她拭去那颓态似的，无意中唤醒了仍处于睡梦中的她。

    半睁的双眼因金灿灿的光线几欲再次阖上，迫使她边抬手遮挡，边慢慢坐起身。穿好鞋后，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出门寻白凤去。昨日促膝长诉后，白凤一直伴在她身边，直到她熟睡，慕容嫣内心对此十分感谢。

    自出走符家后，为了母亲的一句话而往东去，一直孤苦伶仃，直以为今后只会落得比母亲更悲惨的命运，幸得遇见了白凤。虽然与他初次相遇时算不上很愉快，甚至还被对方怀疑她的真实身份，但是之后的种种，早已证明当初的相遇是“命运”的恩赐。想到这，慕容嫣便耐不住内心的冲动，想依偎到“凤哥哥”身旁，即使只陪在他左右，业已是顶满足的了。

    随即移步到梳妆镜前打扮整理了片刻，然后准备打开房门离去。岂料开门后，即睹见媚娘正欲叩门的身姿。两位四目相觑了须臾，慕容嫣先打破沉默，说道：“媚娘姐姐，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额……”媚娘犹豫道：“慕容姑娘，请随我到干公子的房内一聚，‘怪病’之事，已有些眉目了！”话音刚落，媚娘便拉着对方的手，急迫地离了那处。

    二人到了干玺那里，见对方正在翻书细览，是以不敢打扰。于是静静地走到桌子旁，媚娘沏了一壶茶，示意慕容嫣坐下细品。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干玺面上愁容渐消，坐到那二位旁边，问道：“慕容姑娘，据书中所言，我所患的‘怪病’名唤作‘尸咒’。是死去之人怨念未除，附在其尸骨上所致。而解咒之法，须依靠一种名为‘血媒’的仪式，不知姑娘是否听闻过？”

    “‘血媒’？”慕容嫣摇头否认。

    干玺接着道：“鲜卑族的先人们相信，人死之后可以将魂灵寄宿到某些东西上，借此长留凡间，不受轮回转世之苦。这个东西名字叫‘血石’，是一种颜色鲜红，集天地之灵气，异常稀有的石头。而可以完成这一仪式的，只有流着‘巫之血脉’的族人才可以。‘巫族者，常以血石作媒，将其制为铃，以便施术’。”

    “铃？”慕容嫣惊道：“难道便是娘亲留给我的那串铜铃？”

    干玺倏然激动地丢下了书，欺身到慕容嫣跟前，双手紧抓着对方的双肩，大声吼道：“在哪！它在哪！”鲜卑少女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登时忘了该如何回答，微张着嘴，恐惧地望着对方。

    媚娘忙制止干玺的失态，将他与慕容嫣分开，并连连向后者致歉。

    慕容嫣微笑示意无碍，毕竟这病方才有治愈的希望，免不了会让干玺激动不已。随后她说道：“它……在凤哥哥身上。”

    几乎如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媚娘安抚了下干玺，便转身开门，白凤“心有灵犀”似的站在门外。

    “请问，嫣儿她……”话到半处，白凤业已见到慕容嫣坐在里头，以及旁边呼吸紊乱，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干玺。然后径直走到了慕容嫣身边，问道：“嫣儿，我见你房门大敞，这边又听见了男人的吼声……他们，没拿你怎样吧？”

    “没有啊！”慕容嫣对白凤的谨慎感到不解，反而欣然笑道：“干公子他找到治病的方法了，就是用我给你的那串铜铃！”

    “铜铃？”白凤解下铜铃，捧在手心，说：“怎么又突然知晓了？方法不应当在苏青手上吗？”

    干玺闻后，将双眼瞪得更大了，看向媚娘，默然不应。媚娘见状，只好走到白凤身前，先敬一个万福礼，回道：“这是拓本，梅小哥他翻箱倒柜，无意中寻到的……”

    “拓本？”白凤迟疑道：“那就快些给干公子治病吧！”话毕，将手中铜铃交还予其主人。

    干玺见白凤如此干脆，心中原还以为对方不愿帮自己，为此感到愧疚，道：“慕容姑娘……适才是在下失礼了……”

    “没关系的，还是快点讲该如何做吧！”

    干玺点头，重新拿起典籍，翻阅道：“典中记载道，每个巫族人都有一颗自己的血石。而治疗‘尸咒’的方法，便是借助逝去之人的魂灵，驱散中咒者身上的怨灵。具体的做法是：以巫族人之血作引导，滴入逝者的血石中。若得到回应，则将血石浸入清水，清水变为红色，中咒者饮之，然后便会痊愈。”

    几人看向慕容嫣手上之铜铃，发现竟有数个之多。由于书中没有记载到如何分辨血石的主人为谁，便只能逐个尝试了。

    慕容嫣用针刺破手指，先将血液滴向一个看上去较新的铜铃内，不应；然后向一个看上去颜色最为暗沉的铜铃滴去，还是不应。最后，只剩下一个铜铃。慕容嫣按照原先的做法完成后，仍然无任何反应。

    干玺见现实不同书中所言，直呼不可能。就在他以为万念俱灰，希望散尽之际。最后那个铜铃突然奇迹般连绵不绝地响动起来！这样神奇的状况，让白凤忆起了与慕容嫣初到寻香阁时的情景，因为那时这串铜铃亦是自己诡异地响动了起来。仔细回想，响动的正是那个相对崭新的铜铃！

    “莫非那个铜铃里正是嫣儿的血石！”白凤心里如是说道。

    干玺的面上顿时恢复了生机，时人皆是如此。须臾，慕容嫣将铜铃置于清水中，诚如书中所言，清水渐渐变为红色，干玺即刻将水一饮而尽。喝完不久，身体便显出了异状。他捂着胸口，像是心中有两股气流相互冲击，将他挤压在中间，使其难以呼吸，只能张大嘴不间断地呼气吸气。

    少倾，干玺缓缓走到窗前，打开一直紧闭的窗户。明媚的阳光像久违的老友，与他紧紧相拥。

    “没有灼痛感！”干玺自言道：“没事了！终于没事了！”这一句话不知憋在他心里有多久，总而言之，他似乎是将压抑已久的怨愤通通发泄出来了。媚娘见到爱人站在阳光下，英姿飒爽，仿若那年将骆驼缰绳交到自己手上的少年一般，不禁泪如雨下，过去与其紧紧相拥。

    “太好了！太好了！”媚娘亦是高兴得无法言喻，只能不断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字。一旁的慕容嫣与白凤，对这样的情况自然非常高兴，即使白凤依然认为对男女有可疑之处。

    赵括、阿鹃、赵小妹几人听到此处的异样，依次赶来。了解详情后，皆与人同乐。慕容嫣看着白凤，忽然想到自己是否能够帮助他完成心里的愿望：为他的义姐寻回丈夫。

    于是慕容嫣走到干玺面前，问道：“干公子，见到你恢复正常，大家都很高兴。只是……那本书里是否有写到关于‘占卜寻人’的方法？”

    “占卜寻人？”干玺离开阳光下，走回桌前，翻阅道：“这自然是有的，只是，慕容姑娘是要寻何人？”

    “是凤哥哥的愿望。”慕容嫣望向白凤，回道。

    “嫣儿，你还一直记着呢！”白凤抿嘴笑道：“嗯，那份恩情，我一定要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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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2）

    众人皆围在干玺左右，见他一边浏览典籍，一边挥毫奋笔疾书。不过须臾，突然兔起凫举地站了起身，说是找到了一个名为“滴血问灵”的占卜术。他把手中抄录的部分交予慕容嫣，随后讲道：“此法虽是不难：将求卜者之鲜血与巫女之鲜血混合，再滴入铜铃的血石中。若得回应，将铜铃置于清水中，由巫女饮下，再按节奏摇响铜铃，使巫女陷入半梦半醒的姿态。只是……”说罢，干玺看向慕容嫣，表情肃穆。

    慕容嫣把干玺递来的纸条阅毕，面向众人道：“此术虽有良效，但后患无穷！若附身魂灵别有他意，宿主之躯或疯、或亡。自记载以来，数有其事，不胜枚举。后人因故而有意忘之，若非大事，绝不启用。”

    其余人闻后，皆大惊失色，白凤与干玺更是极力规劝慕容嫣，但后者表情凝重，虽不曾言语，但似是早已下定了决心。

    赵小妹自知慕容嫣的执拗。前段时间自己身染疟疾，瘫软在军营里时，正是她不顾生死逃出了拘禁，孤身一人去往暗哨四伏的荒野密林中采集治病良药。如此可见，一旦决定了要做何事，她都不会轻易放弃，但是……小妹思虑至此，仍旧不禁对慕容嫣表露出自己的关忧，说道：“慕容姐姐，还是不要冒这风险为好！”

    “对呀！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白公子他断然不会觉得高兴的！”阿鹃褪去了昨日的汉人华服，换回了自己的苗装，在一旁和道。

    “你们……”慕容嫣各伸出一只手让那二位姑娘抓着，一时犹豫不决。颔首低眉，斜睨看向白凤，见对方摇了摇头，又移目向自己手上那串铜铃，再度陷入沉默。

    赵括见这情形怕是一时难以决策，拿出自己的豪迈气魄，斩钉截铁地说道：“慕容姑娘，找人何时找都行，但佳人可不是时时都会有的！白兄曾告诫于我：‘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因冒了这险而丢了性命，那是千万个不值的！”话毕同时看向白凤，二人默契地互相点头示意。

    媚娘同干玺四目相对，似是被那番话说动了心，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微微抿嘴微笑。而白凤亦是试图去挽上慕容嫣的手，欺身上前。赵小妹识趣地让开了位置，退回哥哥身边，神情略显落寞。

    “嫣儿……”白凤轻抬起对方的玉手，以求回应。后者看了他一眼，把手缩了回去。

    “凤哥哥，我决定了！”慕容嫣看向铜铃，继续道：“这不单是为了凤哥哥……那个做出回应的血石，似乎一直在呼唤着我。这种感觉，从我方才滴下那血后，便开始了……”

    白凤一路随着这神秘的少女，已算是见识过不少奇事，心中竟然对这妄论深信不疑。见对方坚定如此，也只好接受了，并约好若发生不妥，定会立刻将其唤醒。随即携同慕容嫣，各自扎破手指，先后将血液滴入适才做出反应的铜铃内。如众人所料，铜铃顷刻间便做出了反应，叮叮铃铃响个不停。然后置于清水中，水如同溶了墨水，黑了起来，慕容嫣将其饮毕，躺在了那边床上，合上了双眸。

    “叮铃……叮铃……叮铃……”白凤依着节奏摇铃子，直怕面前的慕容嫣生出甚异状来，小心谨慎至极。

    少女喝完“黑水”后，伴着有些许苦涩的满嘴血腥，神志业已迷糊了。躺在床上，听了四、五声铜铃响，渐渐觉得身体飘忽了起来。周围众人的存在被漆黑所磨灭，终只剩得她一人，于黑暗中苏醒。

    “这是哪？”慕容嫣自言道。旋即举着手。摸黑前行。四周寂静无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路这样黑，这样长，让少女逐渐迷失了方向。

    “到底……该走向何处？”慕容嫣驻立在原地，须臾，竟像个迷路的垂髫小儿般止不住掉起了眼泪！心想着，自离开母亲后，仿若如今这现状，于黑暗中独行，不知落了多少泪，受了多少苦。以前尚且还能尊着母亲的遗言继续前进，现在“终点”到了，之后的路该怎样走？

    “嫣儿……”倏然，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从背后传来：“嫣儿……转过身来吧，低着头流眼泪，是无法看见前方道路的！”

    慕容嫣心抽动了下，低吟道：“娘亲？”旋即转过身来。

    就在这转身的瞬间，原本黑暗、荒芜的世界顿时生出一片新绿、绚烂出来。漆黑如同镜子崩裂后从本深嵌的状态慢慢碎落下来，而这镜子背后，是如茵的绿草，是蹦跳的鸟儿，是明媚的阳光，是可见的道路。而路的尽头，一个曼妙的身影在等待着，她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背对着慕容嫣，端庄地站着。

    慕容嫣见状，下意识抬起了脚步。原本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前行。随着眼前女人逐渐清晰：她金黄的秀发，红色的纱衣，蜷曲的发髻映入眼帘。汹涌的记忆灌进了少女的心田，时隔数月，终于再见到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娘！”说罢，慕容嫣疾奔而去，扑在那红影上。

    红影转过身，轻轻擦去少女的泪，道：“嫣儿，终于也到这一天了。”红影望着怀中少女，见她啜泣不止，安慰道：“嫣儿，你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迷了路就哭鼻子的小孩了。”

    “娘，嫣儿……嫣儿好孤独，好想再扑到你的怀里！”慕容嫣哭诉道。

    红影撩动着慕容嫣额前的秀发，替她理好乱态，微笑道：“怎么会呢！你不是也有朋友了吗？”话音刚落，那颗无叶树的树干上竟生出了芽来。俄顷，萌芽长成新绿，迅速铺满整颗树，树上随之结了一个个红色的果子。红影摘了一个，咬了一口，交予慕容嫣又咬了一口。遇见白凤后十来天的记忆，在慕容嫣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是啊……嫣儿，不是孤身一人。”慕容嫣看着那果子，心里全是关于白凤的记忆。含着泪光，笑了半刻。旋即脸又搭拉下去，情绪低落了起来，讲道：“可是，嫣儿看不见凤哥哥的未来。其他人，集中精神时总可以看到些片段。可在凤哥哥身边，心里就容不下别的人了。总觉得，会成为他的牵绊，阻了他的理想……”

    “傻孩子，你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这是上天给予的‘温柔的诅咒’，至死方休。”红影轻抚着慕容嫣的秀发，继续道：“他心中的宏图伟业，只有你能帮他完成，你就是他的明灯！而他将为你添上灯油，滋润你的生命，让你继续燃烧！”

    “这难道是娘亲所看见的未来吗？”慕容嫣惊道。

    “不。”红影摇头，道：“我看见的不只是这些。”

    “嫣儿，想知道。”慕容嫣瞪大着双眸，坚定了决心。作为娘亲的自然知道女儿的个性，所以红影没做过多阻挠。

    少倾，红影伸出一指，轻点了下慕容嫣的额间。一个画面在其脑海中一瞬而过：白凤右手持龙鸣剑，左手抱着伤痕遍布、只身披薄衣的慕容嫣，眉眼间皆是悲愤，二人浑身血迹斑斑。周围尽是装备精良的士兵将士，一个身居高座的男人箕踞着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边男女……

    “这！”慕容嫣掩嘴恸哭。

    红影说道：“若是就此他分别，未来或许便会改变。或许他会活得像个平常人，而你就此住在干家也不是什么坏事。”慕容嫣听到这，登时愣住了，任那红影继续道：“你愿意吗？”

    慕容嫣思索了片刻，问道：“若是能再选一次，娘亲还愿意追随干先生吗？”

    红影笑靥非常，让适才受到巨大情感冲击的慕容嫣也轻松了几分，轻轻道了声：“愿意的。”刹那后，慕容嫣手中红果化成了虚无，四周美景亦是同样。

    转眼之间，慕容嫣回到了干玺的房中，右手执毛笔，左手持画卷。画中人长一个长脸，双眸如星，鼻子小巧扁塌，嘴唇细薄，右眼角旁有颗黑痣。其余人见画里人栩栩如生，皆叹为观止。慕容嫣见白凤立于身旁，禁不住丢笔弃卷，扑了上去，泪流不止。

    “前辈？你怎的了？”白凤疑惑道。

    慕容嫣不应，嘴中只断断续续叫着“凤哥哥”几字。

    “白兄，看来是慕容姑娘回来了！”赵括回道。

    其余人忙上去寒暄，问慕容嫣身体感觉如何。慕容嫣淌着泪，道了平安，听众人一番详述后，后者方才知晓刚刚是母亲附了自己身，给白凤指点迷津。白凤现已知晓要寻之人的模样，以及姓汪名季，现身处北边数十里一处名为燕子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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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3）

    为了答谢慕容嫣等几位，干玺吩咐媚娘速去准备饭席用以款待众人，并力邀众人“夜游琉璃河”，玩赏玩赏。那二位最贪玩儿的姑娘相觑半刻，突然兴奋异常，拉着媚娘便说要去帮忙，阿鹃则顺带把呆在原地憨笑的赵括一并携走。干玺见状，恍然看向眼前的男女，作揖告辞，借事逃遁了。

    不过须臾，房内便只剩下白凤与慕容嫣二人，气氛十分暧昧。慕容嫣面朝那扇紧闭之门的方向，心思貌似仍在方才的梦里，脸色难堪。

    “看起来他们都很高兴呐！嫣儿，来喝口茶吧？”白凤斟了一杯茶，绕到对方面前，讲道。

    慕容嫣举杯抿了一口，望着桌上那幅人像，缓缓将杯子放下，说着：“那幅画，是我画的？”

    “额……是吧？”白凤迟疑道：“适才你的言语、神态突然变换成另一人似的，从床上起来后，便问我是不是‘白凤’、‘白公子’。然后要了纸笔，边画边说着笔下人的讯息……”话音刚落，慕容嫣就倒在了对方怀里，失声痛哭。

    “嫣儿，你怎的了？方才也是无端如此……”白凤虽已是第二次面对这种情形，但眼下四处五人，因此令他更加手足无措。此时，他的内心深处只生出了一个念头，旋即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二人心心相印，彼此交换着爱意。

    顷刻，一个正啜泣不止的声音从少年的衽间传来：“凤哥哥，待寻到汪先生后……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白凤闻后，自是万般不解。尽管之前曾因自负而怀疑过这感情会成为自己的障碍，但现在，他绝不愿放手！

    “是嫣儿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吗？”少年推想到对方有此异象的唯一可能，便是那“问灵之术”所带来的反噬。说罢，白凤的眼里也渗出了些泪，将怀中温暖抱得紧些了。

    俄顷，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喷嚏声。接着，门竟被人从外头撞开了！阿鹃、赵小妹、干玺，以及正捂嘴擤鼻的赵括立于门前，皆是一脸窘态。白凤与慕容嫣二人得知对话让人偷听去后，登时彼此分开了二三间，慕容嫣更是向众人行了个万福，抹着泪告辞了。白凤则叹了声气，无奈地看着离去少女的背影。

    “这……白公子，我们……”阿鹃话到半晌，白凤便提手示意无需多言，穿过门前几人中间留出的空隙，寻慕容嫣去了。

    干玺挠着额，羞愧地目送对方离开，随后向余下几人怨道：“我就应当阻着你们，这下闯祸了吧！”

    “这……全都怪哥哥！”赵小妹惊惶指认道：“臭赵括，你没事打喷嚏作甚？”

    赵括辩驳道：“还不是阿鹃身上的花粉味太重，熏得我鼻子痒痒！”

    “那你还靠我那样近，走开！”阿鹃怒推了赵括一把，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并同时高喊着慕容嫣的名字，寻人去了。

    “适才好像听见了‘分道扬镳’几字，难道……”赵括自言自语着，全然不觉身旁干玺、小妹二人业已背身离去，忙跟了上去，指责小妹当着众人的面目无尊长，同妹妹拌起嘴来。

    白日的江州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轩敞的道路两旁茶馆、酒馆、杂货小店交替排布。似乎走到哪都能睹见繁盛的境况。慕容嫣信步走在街上，渐渐走到了那条琉璃河旁。河道两岸皆栽种着绿柳，柳絮随风飘荡，为喧闹的城市留住了些自然的美丽。摇橹的老翁在河面上哼着船歌，即使只身着补丁重重的旧衣，依旧怡然自得，引得慕容嫣过去瞧了瞧。

    循着悠远细腻的歌儿，慕容嫣到了一条极宽阔的石拱桥上，若没认错，这便是那晚她与伙伴们一起坐船行过的桥。桥上有休憩观景之人，有摆摊求财之人，还有四、五个成群的小儿围着一个卖玩具的货商玩耍。

    那货商时而拿着小波浪鼓左右来回摇晃，时而头戴红色厉鬼面具唬人，时而又吹起唢呐，十分惹人注意。逗得几个小儿对那些玩具你争我夺，将货商围困得水泄不通。慕容嫣凭栏细看，脸上也少了点忧愁。须臾，歌声从桥下传了出来。老翁驶那蓬顶小舟靠岸，把船泊好后，将打好的鱼掮在身上，笑嘻嘻地走石阶上了岸。

    “其实，当个普通人也没有不好的吧？”慕容嫣观景有感，心里说道：“但娘亲为何仍要回答‘愿意’？难道即使知道结果如何，她仍旧希望我同凤哥哥……”倏然，远处的阿鹃叫唤着慕容嫣，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鹃，你怎么来了？”少女迎向对方，只见旁人的目光皆聚集在她那身装扮上。

    身着绮丽异族服饰的苗家少女一路走来，格外地吸睛。大大小小数百只眼睛在她衣着上的银饰奇纹间游移，弄得她浑身不自在。阿鹃耸拉着躯体，悄声向慕容嫣道：“慕容姑娘，你跟我回去吧，我知道错啦！”

    “我没有怪你。”慕容嫣笑道：“不如，陪我到处走走吧？”

    阿鹃看着远处的一棵柳树，答道：“慕容姑娘，我不清楚你和白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只是，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只喜欢你呀！”说罢，阿鹃指向远处，示意慕容嫣移目，继续道：“你看那边，他就躲在树后面。我方才去唤他来见你，他不肯，说让你自己思索片刻比较妥当。”

    定睛一看，那棵歪脖绿柳下果然有一个白影。阿鹃试图缓和那二人的关系，搂着慕容嫣的臂膀，亲昵地劝道：“我其实很羡慕慕容姑娘你啊！虽然白公子为人比较木讷，不怎么懂说话哄女孩子开心，但是呀！他人品好，武功高强，又通计略，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留在他身边，你一定会幸福的！”

    “谢谢你，阿鹃。”慕容嫣的信念差些就被动摇了，若不是她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何事的话。说罢，二人不自觉地同时看向那边的绿柳，仿佛知道有甚事发生似的。

    白影不再躲在树后，提剑径直往道路上走去。这边的二位少女循向望去，只见方才掮鱼上岸的老翁被几人围殴于地，苦不堪言。

    少倾，阿鹃与慕容嫣也到了那处，满地的活鱼在翻腾打滚，鱼腥味刺得口鼻恶心。三名身着红衣外披轻胄的官差正与白凤对峙着，少年扶着老翁，责问对方的不是。

    领头的官差手拿轻盔，面上微醺，摇晃着身体，搭着旁人才勉强站着，说道：“爷我今天输了精光，正好碰上个衣着褴褛之人，还不……罚你个半死！”

    “没钱，就把鱼给当了！”一旁戴头盔的官差和道。

    “不给，我们就抢！”另一个肥头官差道。

    那老翁捂着胸口，喃喃道：“从前都没这理啊！我一直把鱼卖运到城里卖，只要不逗留，都不会罚钱！”

    “哼，欺压穷苦百姓，当得什么差，算得什么官！”白凤怒道。

    “毛头小子……学人当英雄啊？看你都不晓得老子是谁！”那醉酒官差一声令下，其余二人拔刀欺身而上：“把他拿剑的手给老子剁了！”

    那肥头官差一马当先，见白凤剑也未出，以为自己可以抢先一步将对方的右手砍掉。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过去，结果踩到地上的鲜鱼，直直摔了个底朝天。那“猪头”的重量似乎占了其身体的一半重，直接把后脑勺摔坏，当场晕厥了，引得围观众人笑声不止。

    那领头官差见忽然多了这许多人围观，觉得不能丢了面子，叮嘱那戴头盔的官差不能失手。岂料未等他开始行动，白凤已然欺身到跟前，挥剑刺穿了他的头盔，吓得那官差当场尿了裤子，跪倒在地。而他的头盔仍然挂在白凤的剑上。这神乎其技的剑技，引得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这……这，这是怎的回事！”醉酒官差几次抹了抹眼珠子，不敢相信眼前之事。他到肥头官差跟前，探了探鼻息，发现对方已经没了呼吸。灵机一动，告了白凤一个杀人罪：“大家快看呐！光天化日杀害官差，此等恶人，天理难容！”

    白凤面对这等无赖，心里十分愤慨。而前来围观的群众竟开始对他指指点点，甚至已然相信了那官差嘴中的谬论。人群之后的阿鹃见状，携着慕容嫣挤开了一条道，到了白凤身边，操着自己的好嗓子，大吼道：“明明是那个官差在欺压这个老翁，大家可千万不能被骗了！而且那‘猪头’是自己摔死的，活该！”

    见这奇装异服的苗家女子，众人皆十分好奇，更有从方才便开始观察这女子的人出来发言支持白凤。

    “我是跟着这姑娘来的，看到了全过程。那官差欺压百姓，还扬言要砍了那少侠的手臂！”

    “对！姑娘说得对！”

    “狗官差，除了榨干百姓的血汗钱，你还晓得什么？”

    见舆论渐渐被压倒，领头官差顶着众怒，屁颠屁颠地走了。

    老翁见辛苦捕来的鱼死了大半，心酸不已。白凤三人将仍活着的鱼捡起，装回网袋里，交还予老翁，剩下的死鱼由白凤出钱买下。此举让老翁连连致谢，白凤只微笑回应，将老翁送走了。

    白凤看着空空如也的荷包，以及手上那袋死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旁的慕容嫣和阿鹃见他那窘态，掩嘴嗤笑不止。

    “白公子，你买恁多死鱼，也不顶用呀！”阿鹃戏谑道。

    白凤回道：“这……”说罢，见慕容嫣也禁不住仪态，笑露了牙齿，白凤亦然。

    “凤哥哥，我们可以转让给干公子的琉璃阁呀！”

    三人留下了银两和美名，带去鱼腥味和欢声笑语，走回琉璃阁。或许就是此时，她明白为何母亲在知晓结果后，仍然回答“愿意”。因为无论她的选择如何，白凤依然是白凤。如果她就此离开，白凤也许会一直追寻自己，直至天人永隔……

    为何，不试着一起去面对呢？所谓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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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4）

    “嫣儿她，到底在思索何事呢？”少年披散着头发，头顶上随意搭着条白巾，背靠浴桶边缘，两手也搭在其上，昂着头，自语道。

    外出的三人因一身的鱼腥味，让媚娘赶去洗浴更衣了，如若不然，便不能进琉璃阁这雅俗共赏之地。旧时几日方能沐浴一次的白凤，现如今居然被逼着去洗干净身体。思绪至此，少年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放松着身体，看着白白的雾气慢慢升腾，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轻松。

    并不算强壮的手臂由清晰而颇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勾勒着，那是为了能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才练就的体魄，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胸腔一并有节奏地起伏。少年似乎正在尝试调节气息，以稳住自己的思绪。

    “仅仅因为一句话，便使自己困惑了大半天！”白凤如此思忖着，虽然内心充满疑惑，但是面上却依然是挂着笑态。

    须臾，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响。白凤循声望去，发现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慕容嫣！原本已经安静的心思，又一次小鹿乱撞起来。由于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导致这种感觉较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得多！

    只见那少女捧着一个装满新衣的木盆子，将其放到了一边。随后看向浴盆方向，与那无所适从的少年相望了半刻，掩嘴噗嗤一笑，羞着脸背过了身，说道：“凤哥哥，快些穿上衣服，嫣儿有些话要告诉你。”

    白凤闻后，得知内心的疑惑终于要得到解决，一消方才的窘态，即刻出了浴盆，拭身更衣。穿衣毕后，伸手抚向对方的肩头，示意其可以开始说明缘由了。

    “凤哥哥，请忘记嫣儿之前的任性之言吧！”慕容嫣道：“如凤哥哥所料，嫣儿确实在梦里见到了些事情，那是关于我们二人的……”说罢，少女忽然颔首，眉眼低垂，又一次背过身，啜泣着：“不管以后发生何事，请凤哥哥定要遵从自己的愿望。无论何时……嫣儿都会伴在你左右……”

    白凤见恋人这般悲伤，不禁将其轻轻抱在怀里，并对其耳语着：“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而后，慕容嫣再次将那串铜铃交到白凤手中，这就是二人承诺的见证。

    少倾，二人相伴走去位于琉璃阁三楼的厢房内与友人会合。那房子门外站着两个小婢，内部轩敞。大圆桌摆在中央，正对的窗台两旁栽着篁竹。地上拿棕色毛毯点缀，八席座椅置于其上。慕容嫣、白凤先后踏进房内，见不单止赵括、阿鹃、赵小妹三人。干玺、媚娘也已经入座了。于是略抱歉意地同众人打了声招呼，匆匆坐到剩余的两个并排的位置上。

    见这饭席的二位主角终于到了，干玺往外挥了挥手，饭菜随之依次送上。鸡、鸭、鹅定是少不了的；那猪肘子油光锃亮，色泽鲜润，让人口水直流。最特别的自然是“水城”的特产——“海鲜”。由于白凤买了大批刚死去不久的鱼，媚娘为了物尽其用，令人把那些鱼全都烹成了佳肴美馔。黄焖鱼、醉白鱼、焖青鱼、清蒸鱼汤……。此外还有炒螃蟹、炒河虾等大大小小十几样菜式。

    如此丰盛，让过了大半月“苦行”生活的五人目瞪口呆。赵小妹见状，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挥动筷箸吃了起来，边吃边抱怨着一路以来的不易。一旁的赵括，见她小姐礼仪不守，数她的不是。饭席的主人干玺对此一笑置之，其余人也随之动筷了。

    与此同时，之前帮助捕获符文涛的守卫头领似乎有事禀报，在门前候着求见。干玺见状，呼了进来，让他说事。守卫头领如实禀道：“干公子，那贼人不肯吃饭，说是要见慕容姑娘。”

    “那等下流人，不必多管！”干玺见慕容嫣面上略显愁容，似乎为这件琐事所困，颇觉不满，道：“你再分派人手看好他，别让他逃了便是！”

    守卫头领作揖告退，众人继续饭席。

    饭席期间，媚娘端来一坛陈年好酒助兴。平日不喝酒的几人都让他人灌了几杯，包括白凤、慕容嫣以及赵小妹。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赵小妹业已吃饱喝足，晃着晕晕的小脑袋趴着睡了；而白凤、慕容嫣二人不胜酒力，各自回房休憩。干玺见状，觉得现在就喝得头昏不是个办法，是以建议余下的美酒放到今晚“夜游琉璃河”时再品。时人皆认同他，饭席也行将结束了。

    媚娘见众人高兴异常，心里生出了些诡计：认为可以趁众人一时疏忽，实现自己的计划。在收拾残桌时，将那美酒顺走，偷偷往里放了些东西。然后回到房内，当即挥毫疾笔。写毕，走到窗台打开窗户，吹响口哨，将她饲养在外头的信鸟招呼了过来，把信笺放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将其送走。

    是夜，天朗气清，看上去如同以往的良夜一般平常。琉璃河旁人丁依旧兴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茶馆里谈天说地，有的在酒楼间举杯蹒跚，还有的人包了条带小楼的船，于河道间穿行玩赏。

    一艘从琉璃河间穿梭，在两旁琉璃灯照耀下前行的船渐渐驶离了主干道，到了临海的江州码头处。这时才忽听得一缕箫音，将后头的喧嚣掩盖了。那船的小阁内，正坐着白凤一行人。

    白衣少年抚箫轻颂，为适得这良辰美景，吹的是悠远和谐的曲子。及到兴起，旁人鼓掌衔着节奏，共同演奏这属于友谊和快乐的歌曲。曲毕，干玺当头称赞道：“白公子真是多才多艺，不仅文韬武略，还通乐律，真是难得的才人啊！”说罢，喝了一碗白日时的美酒。

    白凤回道：“干公子过奖了，在下只是懂些皮毛罢了。”

    船出了琉璃河，绕着江州城航行，一边是吵杂热闹的楼房和民居，一边是望不尽的大海和天空，让人感觉既觉身在人世，又觉心神已在那幽邃里游荡。一直游啊游啊……游到那月亮上，游到海的另一边。那些未知未尽之事，永远都有吸引人的魔力。

    俄顷，干家公子似乎有些厌倦了，一直在那喝着焖酒。媚娘伴在他身边，见众人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去。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有喝上那坛下了药的酒，唯恐心中计划失算。是以向众人提议做些有意思的事情，讲道：“这箫音之后便沉寂了许久，如此良宵，不做点事情难免有些浪费呀！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

    一旁的干玺微醺着脸，捏了一下媚娘的小脸，叹道：“好！正要解解乏！”

    同为世家公子的赵括也答应了，那阿鹃、赵小妹更是不消说。只剩下慕容嫣与白凤还未表态，二人相觑了须臾。在众人的怂恿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大家一起商量后，决定这酒令为以“月”为题作诗一句，采用轮番制，和诗者接应诗者所作之诗的最后一字为开头去提诗。

    那干玺首当其冲，对道：“月明潇潇船上翁，到你了媚娘……”

    媚娘和道：“翁抚箫竹念如烟。到你了，白公子……”

    “我？”白凤迟疑道：“烟……烟……嫣……”少年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慕容嫣，道：“我，对不出来……”

    众人笑不绝耳，媚娘倒酒敬到白凤跟前，后者将其一饮而尽，抚额叹息。干玺见媚娘故意出个“烟”字，不禁说道：“媚娘，你可真是把白公子害苦了啊！哈哈哈……”

    随后，慕容嫣重新起诗，道：“朗朗空对月……”

    如此过了许久，迫到宵禁之时，船业已返回码头方向。此时船上大多数人已被酒醉所困，除了媚娘以外，皆是神志模糊，不知南北西东。而看过码头上，两个身着一身夜行衣的贼人早已等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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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5）

    大船泊于码头前，船身仍为暗涌的海面所晃动，但这晃动并不足以惊醒昏睡在船上小阁的众人。

    四处燃着牛角灯的阁内，横七竖八睡了几人。靠东边的窗台下，赵括正搂着阿鹃呼呼大睡，嘴间还垂涎欲滴。周边掉了两个陶瓷酒觞，媚娘差些便踩了上去，幸亏只是虚惊一场；赵小妹伏在案前，手仍放在杯子上，眉眼里皆是苦相，似是想喝个醉生梦死般。她那副可怜的小样子，让媚娘忆回了从前，感慨须臾，她又走到了慕容嫣旁边。

    望着倒伏在桌上的对方，媚娘心里说道：“权是你自己太天真！只要过了这关，我就能摆脱掉从前，一直同干公子生活在一起……”说罢，媚娘轻触向自己眼下的烙印，而后往后瞥了同在大睡的干玺一眼，眼神迷离。

    话说白凤，此时正在船舱休息。本就不精于饮酒的他，又喝了加上“昏药”的酒，早早便被抬了下去。是以媚娘最担心的那人，现在业已构不成威胁。

    少倾，船家走来小阁催促几人下船。媚娘声称众人皆是酩酊大醉，行动不便，掏出一袋银子便把船又包了一夜，将船家打发走。待撑船摇橹之人散讫，一直藏在码头的那二人悄悄摸上了船。见那在夜里格外明亮的小阁前站着一妇人，身着紫绸，发丝轻轻往后敛，姿态窈窕，且往他们的方向招呼着。于是两位黑衫客放胆靠近，其中一人还顺势解下了面罩。

    “凌霜，你真美！”那解下面罩的男子夸赞道：“若是嫦娥仙子下凡怕也及不上一分一毫罢！”

    梅凌霜绷着脸，回道：“别跟我来这套！人就在里头，拿了后便快些离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那副色眯眯的贱模样！”

    苏青被骂得狗血淋头，但知道自己理亏，于是往旁边另一黑衫客使了个颜色，一起进去拿人。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阁里边的几位正是他们在万灯镇碰见的那伙人。不过也只是吃惊了须臾，梅凌霜便指着伏在离阁门最近的那位姑娘，示意所寻之人便是慕容嫣。

    苏青见美女在前，禁不住好奇，当仁不让走在前头。准备给慕容嫣的双手捆上绳子时，却让一旁的另一位小姑娘夺去了目光。

    那姑娘换了身黑白相间的装扮，同那日初次相遇时的着装大为不同。苏青欺身到赵小妹面前，睹见她微微呓语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便伸手轻点了下对方弯弯的鼻梁。不料此举惊动了赵小妹，惹得她挤弄了下鼻子，那衔着酒觞的手不自觉想移到鼻梁处以消去那异样之感。可昏沉的意识，以及无力的手指，使这动作只完成到半途便不了了之。

    小妹五指轻抚着酒觞，任由那重量拖着自己手臂往下垂，终致酒觞坠地，发出了“噗”一样沉闷的声音。幸好那地上事先铺了毯子，才没有导致发生“摔杯为号”之事。门前的梅凌霜见状，疾步而去，悄声而严厉地责备苏青，道：“你这是作甚？我花那样大的功夫弄昏他们，差些全让你弄醒了！”

    苏青苦笑着，连连点头道不是。正欲离开之际，却让那伏案之人扯住了衣袖，“白……白公子，别丢下我……”

    梅凌霜与苏青闻后，相觑了半刻，神情微妙。梅凌霜面上挂的是笑脸，那是她知晓少女心事的得意之情；苏青面上则画着愁容，很难想象他这种人会为这样的小事如此严肃，眸里似乎还掠过了些往事。

    另一名黑衫客不耐烦地摘了面罩，问道：“二位，事情到底还办不办？”

    听到同伴的苛责，苏青的神志方才回来，面上重新挂上轻佻的笑容，回道：“办，当然办！”说罢，便和虎眼一同将慕容嫣装进了麻袋，下了船。

    时辰迫近宵禁时分，街上几乎杳无人烟。但街边的灯火依旧是明亮的，若是从道路上大摇大摆地出城，必会引得一番注意。这苏青作为江州城官差们的“老熟人”，往日为进城玩乐，三天两头便要躲避他们的围追堵截，方法之杂，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即使现在自己的通缉令已撤下，不过如今自己是在干着拐卖人口的勾当，见不得光。于是伙同虎眼，在那些自己业已摸透了的暗黑小巷间穿行，欲在天亮前摸出城外。

    本以为就此顺利的二人，刚寻到第一个巷口便摊上了祸事。为求稳妥，苏青、虎眼下船后便直接照了就近的一个深巷子。巷子两边是高耸的房子，且没有窗户，四周尽是砖瓦尘埃，本应成为这城市的僻静之地。岂料，这巷子的尽头竟候着一位着素衣竹笠的剑客，他开口便到：“二位在这夜里鬼鬼祟祟，想必也不会在干甚好事吧？”

    两个贼人自知遇上敌手，马上谨慎了起来。苏青先礼后兵，敬道：“这位兄台，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不必多管闲事了吧？”

    “哼！”剑客冷峻地说道：“闲事？你们摊上大事了！”话音刚落，剑客便伸出左手触到剑柄，杀意外露。

    苏青见势不妙，心想不知对方是何人物，“三十六计，走为上。”随后同虎眼使了个眼色，掮着麻袋作势逃遁。

    刹那间，剑客拔剑一挥，那剑直直伸长了数倍，化为长鞭，绕住了苏青的立足，那“蝎尾”更是刺伤了他的跟腱，使其失了重心，摔在地上，原本掮着的麻袋也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苦不堪言。

    虎眼惊道：“这是何奇门兵器？”说罢，“飞剑”再次隔着数间，划破长空而至，虎眼下意识提手格挡，让那尖锐的物什刺穿了手臂。不过，他并没有因为恐惧或疼痛而失智。相反的是，他忍着痛，挥出另一只手，抓住了连着利刃的锁链，气沉丹田，稳下马步，摆出一副应战的姿态，死死不松手。

    竹笠剑客见这般难缠的对手，心中战意也被激发了。摆好架势，准备接受对方的舍命一击。不过这时，巡逻的官兵恰好经过，打斗之声是躲不过他们之耳的。数名官兵出现在那剑客身后，他们大声发出责问与警告，令械斗的三人不敢轻举妄动。

    虎眼睹了一眼负伤的苏青，见他满头虚汗，恐其失血过多昏厥过去；而自己的手臂亦是受了伤。综合以上的因素，此战唯有一逃方能搏回一线生机。于是他当即咬牙将那“蝎尾”拔去，鲜血从那剑伤里喷涌而出。而后携上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隐没在巷子的那头。

    这边的竹笠剑客对此略感不快，不过他移目到那麻袋上，心中不快瞬间被平息了。然后推动剑柄上的机关，把“鞭子”收回成剑，往后边步步逼近的官差虚晃了一招便疾步向黑巷另一头，掮上麻袋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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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6）

    不知不觉中，天已破晓，启明星挂在嫣红的朝霞之上，尤为惹人注目。海风带着昨夜的余凉呼呼吹拂着，让泊在码头边上的船只皆在不规则地摇晃。船身与海水碰撞发出的声音，以及船内老旧栅门发出的“吱哑”声，自然而悦耳，将船舱内昏睡已久的少年唤了起来。

    白凤抚着疼痛欲裂的头颅，鼻间流淌的是舱里闷热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身上残留的酒香。为了让几近凝固的血液重新焕发生命，他望着仍有些地旋天动的四周，迈着仿若被套上脚镣的沉重步伐，缓缓前行。

    走上甲板，沁凉的清新即刻扑面而来。远方地平线上的那抹红霞，引得白凤前去凭栏观望。搭在面上的海风，让惺忪的身体渐渐活跃起来；那抹红霞，温暖着面庞与四肢。而在红霞之上的启明星，它是多么闪耀！让人直想把它攫取到手心；它又是如此遥不可及！又有谁会愿意舍掉眼前的温存，转而走向虚无缥缈的“启明星”呢？

    白凤抬头看着微亮的天空，内心思索道：“启明星之所以甚显夺目，不正是那抹朝霞将光芒黯淡的星星遮掩，把前者的位置为看客们指了出来？换言之，它们二者是互相共存于天地，不可分割之物……”倏然之间，少年内心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强烈的念想——“慕容嫣，她现在何处？”白凤不知为何会如此，他只是隐约觉察到，关于那个古老传说的背后，确实蕴藏着某些真理。

    “若我志在启明，那抹朝霞……一定便是她。”少年自语后，面上带着笑意，转身去往船上小阁，欲寻昨夜一同畅饮的友人。

    推门跨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位友人丑态百出的睡姿。寻觅须臾，不见慕容嫣踪影，心里顿生不祥之感。忽闻阁内庖屋处传来了些声音，是以驱步向前。路过正在亲昵相拥的赵括、阿鹃两人，不禁噗嗤一笑，全然没留意到那两个在地上躺着的鸳型酒觞。少年的脚尖碰到了其中一只，将踢到了边上，使其同木板墙相撞，发出了些声响。

    两位恩爱之人默契地醒来，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对方。赵括懵懂地提着衣袖擦了擦嘴，看上去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而他怀中的女子面红耳赤，业已是羞怯万分，心里既是兴奋的，也是抗拒的。阿鹃只睹了对方一眼，便一直颔首看向他处，只待着对方把自己放开。岂料，那赵括不解风情，猛吸一口空气后，直觉得鼻子痒痒，往阿鹃面上打了个喷嚏。

    在意识到鼻中奇异花香的主人是谁后，赵括这才醒过神来，把臂膀里的娇小身躯放开。看着对方羞愤的神情，赵括刚欲张嘴致歉，阿鹃便头也不回地跑到甲板外。累得这世家公子跟在后头，连连叫唤对方的名字。

    这小小插曲将昏睡的几人全都唤醒了，而站在一旁纵观全程的白凤，虽是在暗自窃笑，但心中的不祥之感依旧强烈。于是转头望向庖屋，只见媚娘正端着汗巾和水盆走出来，疑惑地看着小打小闹着出去的二人，以及站在身前的白凤。

    少年上前作揖，问道：“请问阁下，有见到嫣儿吗？”

    “慕容姑娘？”媚娘拿着汗巾沾了些水，一边替干玺擦拭面庞，一边回道：“没有看见呢！奴家还以为她是去找公子了？”

    “没有？”白凤表情瞬间转为凝重，看向别在腰上的铜铃，若有所思。

    媚娘试探着反问道：“难道，慕容姑娘没在你那？”

    “嗯！”少年微微点头，道：“这太奇怪了，嫣儿她断不会自己一人离开！”

    赵小妹抹着眼走来，见那二位神色慌张，问道：“出什么事了？”

    “哎呀！慕容姑娘她不见了！”媚娘故意把话讲得大声，让身边的干玺也听了进耳。

    “媚娘，你说谁不见了？”干玺揉着额，晃悠悠地坐了起身。

    “慕容姐姐该不会是自己走了吧？毕竟，她之前同白公子说过……”赵小妹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不敢妄言，惹得白凤不开心。

    白凤自是当即否决，道：“这绝无可能！嫣儿已同我约好，收回了那番话！”

    少倾，外头传来了纷扰的吵杂声。阁内几人往外一瞧，发现赵括同阿鹃携着那琉璃阁守卫头头出现在门前。只见头领颅上绑着白纱布，额间还渗着血，本来凛凛的两绺髭须也搭拉了下去。

    守卫头头欺身到干玺跟前，悲戚道：“公子，那姓符的贼人把我打昏后，逃跑了！”

    干玺大惊，问：“不是说过要加派人手看好他了？怎能让他有机会逃脱！”

    “都是小人的过错！小的见他一天没吃饭，饿得跟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于心不忍，私自吩咐厨房弄了些饭菜给他送去。期间恐他仍不进食，还给他送了绑，只在脚上套着锁链。岂料，在给他松绑后，小的是连一句声都没来得及喊出，便让人给敲晕了……”头领战战兢兢地看着干玺，见公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才安下心来。

    “那慕容姐姐，该不会是让符文涛掳走了吧！”赵小妹惊慌失措，想起了慕容嫣曾为自己赘述的符家，不免担忧起来。

    媚娘以为这是大好机会，正可以借此误导白凤一行人，好让苏青安全将慕容嫣送到京城，于是乎和应道：“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白凤思索片刻，便动身整理着装，带上箫与剑，打算回琉璃阁收拾行李，往西追寻符文涛的踪迹。其余同伴见状，亦步亦趋。众人便将朝霞与启明星抛诸脑后，离开了江州码头。

    干玺于琉璃阁内看着东边的红霞，想着媚娘近日来的奇怪之处。心中的怀疑愈发坚定，甚至开始认定慕容嫣的失踪同媚娘脱不开干系。可如果揭穿了一切，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方才结识不久的救命恩人们？于是，他打算将白凤留在身边几日，亲自向媚娘讨个说法，寻求解决的办法。而理由，他早已想好：海上的朝霞这样美丽，正是今日天气不佳的预兆。

    “媚娘，去替我挽留白公子片刻吧！”干玺看向于桌前饮茶的媚娘。

    媚娘似乎也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些端倪，默默应承，辞身往白凤房间去。刚及那处，白凤业已准备好离开。媚娘将干玺的意思传达后，白凤便应了下来，到一楼坐了片刻，等待干玺来相送。赵小妹坐在他身边，一直在说些安慰的话，试图引起少年的注意；而赵括同阿鹃两人似乎还为早上的事情所困，互相有些隔阂，默不作声。

    少时，外头突然哗哗下起大雨来。雨点如同是预谋好似的，纷至沓来。与此同时，干玺从楼上携着媚娘，慢慢走了下来，对着白凤说道：“白公子，这外头下的雨一时半会可不会停，不如在此多留些时候？”

    白凤冷笑道：“原来，干公子早便料到了吗？”少年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走来的那对男女，甚煞人心。

    一旁的赵括也和道：“不知干公子要留我们作甚？”

    “几位对干某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就让在下也来为几位解解忧、分分愁，如何？”干玺坐在对方那围桌上，媚娘面上极不情愿的表情，坐到了白凤对面，一直颔首低眉。

    “干公子有什么方法呢？”赵小妹睁着双眼，问道。

    干玺无奈地看向媚娘，回道：“在下没有好的方法，不过，媚娘或许会有吧？”

    “我？”媚娘与干玺面面相觑，眼里萦绕着泪，仿佛知晓对方要她作甚。可若是如实照做，很可能会瞬间失去一切，不仅会让苏青的护送路途遇上险阻，更重要的是，干玺和自己的性命也可能难保。是以，媚娘只能呢喃着说些不知何意的话，借此逃避干玺的问题，以及白凤的眼神。

    俄顷，外头走来一高一矮，两位身套蓑衣，头上各打着一把伞的人。两人一进门，便脱下蓑衣放到凳上，进而坐上去，望着这边的几人。媚娘睹见这二人，立即惊得跳了起来，欲借故躲到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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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7）

    阁里的堂倌见这滂沱大雨里也有贵客光临，忙拿了两张干毛巾，过去招呼那二位。其中一位穿青衣，束发冠的公子婉拒了好意，边打理着衣着，边往媚娘的向走去；另一个着装较随意，面相不怎么亲切的男人手臂上还受着伤，裹着的白布透着血红，他从堂倌手上一把夺过毛巾，坐到了边上擦拭着湿漉漉的身躯。

    媚娘看着走来的青衣公子，登时满面惧色，矍然向一旁的干玺致意，转身便要退回房间里头。却让那踱步而来的公子喝止道：“姑娘，请留步！”媚娘闻后，本无意理睬，但干玺挽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回座。

    “我干家再怎样受朝廷旁落，也是江州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要入干家的门，可不许这样待人无礼，失了身份。”干玺随即温柔地斥道。媚娘听后，强烈的去意消退了大半，略不情愿地坐回位置上，低眉向着桌子，以掩盖欲出的泪水。

    阿鹃忽觉得这声音熟悉，往门的方向一睹，惊道：“这不是我们在万灯镇遇上的人嘛？”几人循声望去，发现果然是苏青。

    苏青欺身到干玺跟前，作揖行礼，道：“在下苏青，应干公子之邀，今冒雨特来谒见。”干玺起身回礼，唤人添了个新座，让苏青坐在自己左手边，而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媚娘那冰凉的手掌。

    而后，苏青又拱手向白凤一行人致意，嘘长问短了须臾，直呼与那几位缘分不浅。干玺抿了口热茶，斜瞥了一眼媚娘，从她的异样，业已大致看出苏青的端倪。于是打断了苏青的客套话，抢言道：“苏公子冒着滂沱大雨而来，断不会是为了同‘老友’叙旧情罢？”

    “哈哈，承干公子所言，那在下便不拐弯抹角了。”苏青面上笑容可掬，生怕得罪谁似的，谨慎地说：“公子掌心里的佳人，在城中颇得赞颂。虽仍未明媒正娶，但‘琉璃阁夫人’的名号，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只是……”话到此处，苏青忽地瞧见媚娘那因悲愤而充盈着泪的双眸，仿佛是在警醒他：“若是继续讲下去，别怪我不客气！”惹得苏青哽住了咽喉，只无奈地看向干玺。

    干玺见这异状，与媚娘相觑了一瞬，将自己内心的诉求通过眉目间传到了对方心里，然后道：“苏公子，请继续。”

    “只是……她可不是干公子眼中所见得那样简单！”苏青笑脸渐消，继续道：“她本是一流落街头的乞儿，有幸让贵人相中，便携回去当了小婢，还成了那贵人最喜欢的小婢，于是被赐了姓名、授了武功！”

    在座各位皆移目向媚娘，只见这姑娘早已是泣不成声，全因她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隐瞒的事被抖落了出来。干玺见一直坚强睿智不输男子的媚娘如此狼狈，心中亦是同情万分，只是事情知晓了源头，业已没必要继续掩盖了！

    赵括略显得意地微笑着，似乎在显摆着自己先前推测之正确无误，问向苏青，道：“苏公子又怎会知晓这些事的？”

    “在下正好为那贵人做事，便不免会同她相识。”苏青回道：“这次到江州来，也是受了那贵人吩咐而来。不过，我早已不想干那些龌龊之事了。得了石家那牌子，钱财已是用之不尽。此次前来，全是为了我那兄弟虎眼，给他引荐引荐梅姑娘啊！”

    “梅姑娘？”干玺疑惑道。

    “啊！差些忘记给几位说明！”苏青道：“那贵人便是当朝‘大太监’梅麟，而那个小婢，则被赐名‘凌霜’。”

    “你胡说！那不是我的名字！”方才一直在啜泣的媚娘，突然愤慨道：“苏青你这个混蛋！当年害我被赶出来，现在又想拆散我同公子！”话音刚落，媚娘随手往桌上拿了茶杯，当作飞针掷了过去。苏青看准时机，眼疾手快，连茶带水稳稳接住，未让杯中茶水往外泄半滴，随后自如地放回桌上。

    苏青连连致歉，道：“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也随他们唤你作媚娘……”

    少倾，媚娘羞愤地甩了一下头，避开了她从前到现在都极其厌恶的人，转而看向干玺那悲戚的眼神。自知事情败露的她，颔首坦言道：“其实，慕容姑娘被掳之事，皆是奴家一手策划……”

    赵括讥讽道：“好啊！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

    “奴家若不尊主上的命令，那来的可就不是这二人，而是主上麾下各路高手了！”媚娘看向干玺，道：“奴家这条命，早已交到公子手中。为了公子的安危，奴家愿意做任何事……”

    白凤听了这些话，对其中疑点颇为不解，问道：“既然嫣儿已被尔等掳走，为何仍要来此诉说这些事？”

    “昨夜我和虎眼本可以连夜出城，谁知途中杀出来一个头戴竹笠的剑客，手上拿着似剑又似鞭的奇怪兵器，重创了我们，是以将那姑娘拱手让给了他人！”苏青回道。

    “如此说来，慕容姑娘真的被符文涛捉去了？”媚娘表情愈加低迷：“那，岂不是仍未完成主上的任务……”

    “我同虎眼没法按时交差，只能另投他主了。媚娘你自行保重吧！我们俩也算是旧相识，奉劝你同干公子二人找个世外之地躲起来，免得让人轻易找上门……”话毕，干玺便起身告辞了。一跛一拐地走到虎眼那坐下，吃了几碗热茶。

    白凤于座上思考了片刻，便携上行李走到了门外。一个包袱、一串铜铃、一只葫芦、一支箫、一把剑、一个少年，寂寥地站在门檐之下，落寞地看着不断往下落的雨水。赵小妹跟了出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只能随白凤一同靠在门旁，听着雨声，想着什么。干玺领媚娘跟在后头，上前便作揖向白凤表达歉意。

    “干公子，不必了。”少年微笑着回道：“倒是公子同媚娘二人，那‘大太监’手底下有多少好手仍是个未知数，有想过躲到哪里去吗？”

    那对男女为这少年的宽宏气魄所震慑，媚娘淌着泪，跪倒在地，欲磕头谢罪，被白凤阻住了。媚娘不解，问道：“为什么？难道白公子一点也不恨我吗？”

    “恨或者不恨，都不能让这雨停下。”少年抬头看着依旧滂沱的雨点，拿起了那串铃子，不住地缓缓摇晃起来，同时心里思索着：“你能听到吧？嫣儿……”。

    俄顷，屋内传来一对男女的吵闹声。那浑厚的男声骂道：“那婆娘害慕容姑娘被掳，难道没有错？

    另一个细细柔柔的女声和道：“你这呆瓜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媚娘对干公子的感情是没有错的！”

    那男声故意大声嗤笑道：“我只晓得，你们女人从来不遵从什么信义承诺，一出点事儿就变心了！哎哟……”

    门外的几人往里看，发现阿鹃正一边叫骂一边挥拳捶打着赵括那结实又庞大的躯体，后者自是默默承受着。媚娘见状，颔首低眉，略感失落地踱步而去，向赵括他们各敬了一个万福，道：“奴家知道自己所做确是人不齿，早已做好受千夫所指的准备，甚至有想过白公子会对奴家拔剑相向……”话到半晌，媚娘往门外睹了一眼，继续道：“不知赵公子为何会有如此偏见，但是奴家心里早已决定，一心一意跟随干公子，只是苦于前尘往事纠缠不息……此番事件后，就算要隐居遁世，浪迹一生，也不会再向他人低头求存！希望赵公子，能收回适才的话……”

    那对正打情骂俏的男女懵懂地看着媚娘，不知所言。赵括扶额回道：“那个……在下只是一时心直口快，冒犯到姑娘你，对不住了。”

    “嗯嗯！这个大块头就是说话不过脑子，空读恁多书了！”阿鹃说罢，赵括怒睹向这苗家少女，可心里一软，又换上了一脸愁容。

    站在阁门处的小妹也小跑小跳着过去媚娘身边，讲了几句安慰的话，又损了赵括几句。说说笑笑中，过了好些时辰，雨渐渐下得缓了，干玺便立即唤人准备骏马，方便友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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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8）

    这忽地降起的大雨，让许多人的出行计划都作了改变。早起之人看见美丽的朝霞得以知晓气象的变化，而未能得见的，不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阻了脚步、碍了旅途。

    被雨水浸润得泥泞的道路上，依旧疾走着两人。他们似未曾预料到天气骤变，是以只备了一顶竹笠挡雨。走在前头的高大身影早已被淋得湿透，不过他依旧挡在前头遮风，为后边头戴竹笠的娇小背影挡住了部分雨水。此行实为无奈之举，挡得了这处，遮不住那处。那高大身影抬头睹了下天空，看见乌云依然密布，不见消散的迹象。于是转身对那倩影低头恭敬地细语了二三句，然后便携着后者进了路旁的密林里寻求遮风挡雨之处。

    进了丛林，雨势骤然小了许多，因为横错在顶上的枝丫绿叶将密密麻麻的雨水大多隔绝在外头。但是还是有雨水渗进了这天然的庇阴里，滴答不停，使得沙泥地松软异常。每一步都要踏稳摸实，非常小心。那高大身影一边挥剑斩断前路的荆棘，一边细声呵护着身后的踉跄背影，道：“小姐，请再坚持片刻，前头的小坡上有处石罅，可供你我修整！”

    “我可没你想得那样孱弱！”这声音倔强，但它的主人也因此大意，被脚下粗粝的老树根拌了一下，发出了无助的呼唤：“文涛！”

    符文涛反应十分敏捷，遂伸出健壮的右手手臂抱住对方的纤腰，同时瞥见对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躯体，若隐若现的白底内衬迷人眼，曼妙窈窕的身体曲线动人心。须臾，符文涛即刻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助对方稳住重心后马上松开手，颔首致歉道：“小姐，失礼了……”

    “没关系，还是让我抓着你的手走吧？”

    符文涛一向只因比武较艺时遇上强手时面上才会露出异容，如今竟泛起了一瞬的羞红。他张着手臂让小姐抓着，同时，内心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妄想。少倾，便走到那小坡跟前。霎时间，他心里竟希望这段路可否再长些？再长些……

    那小坡仅比一个成人男子略高，但是坡面尽是湿滑的沙石泥浆，连身为习武之人的符文涛都略为忌惮。他捡起几块稍稍粗粝平坦的石头，一一放在自己用剑鞘挖的小坑里，以便有地方借力上坡。事毕，他走在前头，踩了踩自己搭的简陋石梯，确保万无一失后，左脚使劲一踏，整个身体腾飞而起。接着，右脚又踏到稍高点的那块石头。落地时，人业已从容地站在坡上。而慕容嫣则显得狼狈许多，她适才踏上第一块石梯，手也就刚及得到坡上的符文涛，但脚是实在上不去一步了。

    符文涛见状，忙拉住对方的手，道：“小姐，抓住我的手！像从前你对文涛那样……”慕容嫣闻后，心里直觉惊奇：难道他还记着彼此第一次相遇时的事情？

    几乎是凭符文涛一人之力，将慕容嫣拉到了坡上。二人拍了拍身上湿滑的烂泥，而后看向那石罅口，发现它只容一人进出。符文涛便从胸口掏出一个火折子，先行一步，探了探内里的情况。

    “怎么样！”慕容嫣往里头喊了一句，回声夹着雨点扑通之音，荡漾而来。

    “里头宽敞得很，小姐快进来休息吧！”话毕，符文涛便伸手将慕容嫣迎到了石罅内。

    石罅内俨然一洞穴，十分轩敞。符文涛四处拾了些干柴，生了火堆，随后便把湿透的衣物脱了下来，逛了膀子，只留下那灰布裤子，身上无数的伤痕被火光微微倒映了出来。然后携剑扭头走到了石罅口，目视于外，盘腿坐下，道：“小姐先行休息，雨停了后，文涛自会唤你起来。”

    慕容嫣闻后，也将衣物褪去，只剩下内衣裤，坐在火堆后面，怯怯地看着符文涛，道：“你可别以为我会乖乖地跟你回去，一找到机会，我定会……”话到半晌，那符文涛突然冷笑了几声，打断道：“小姐这样矜贵，怕是走不出十里便会迷路，然后像个垂髫小儿一般哇哇大哭也不足为奇。”

    “你敢瞧不起我？”说罢，慕容嫣随手抓了个小石子，愤懑地往符文涛扔了过去。符文涛并没有躲闪，只是任由那石子砸到自己的湿发上，随后嘴角腆着笑，道：“小姐投掷暗器的手法，可比小时候要精进得多了！”

    “文涛的力气也比以前大多了啊！”慕容嫣调皮地应道，随后解下了头发，靠近温暖的火堆，以便湿漉漉的不适感尽早消退。凝着火焰“滋滋”地燃烧，她倏然从中看到自己曾经于梦中见到的“那个”未来，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这也令她想起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于是向远处的符文涛问道：“文涛，你可知晓你一直敬为生父……也就是我的爹爹，他为何要对我这也一个女儿如此执着？”

    符文涛思索了片刻，向里面微侧着脸，回道：“老爷他虽然对小姐关怀甚少，但其实心里一直挂念着小姐你。特别是小姐出走这段时间，老爷更是病卧于床，久久不痊愈……”

    “呵呵……”慕容嫣的笑略带着寒意，说道：“爹爹他远没有你想得那样好，至少现在，他受着‘太平道’的蛊惑，为了‘长生不老’，早已是六亲不认！娘亲便是因此被逼死的！若是我不走，下一个定会是我！”话到此处，少女的眼眸里业已溢出悲愤之泪：“到那时，你会否像个‘傀儡’一般？帮助爹爹他，把我……”

    猛然一声巨响，将慕容嫣怔了一下：“别说了！”符文涛怒吼着：“请小姐快些休息吧！雨马上便要停了……”话音刚落，符文涛便起身径直走到外边，瞪着眼，昂着头，任由雨点打在脸上。就算雨水滴进了眸里，也不曾闭上过眼睛。他的心里只默念着几个字：“傀儡，我是傀儡？傀儡……”

    慕容嫣见他宁愿受雨淋也不愿听她那番话，便披着已经干了大半的绸缎衣裳，靠着石壁闭眼休憩去了。她心里知晓符文涛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情感：一个自小被训练成杀手的奴客，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关怀？甚至是有说有笑？心里还记着关于自己恁多年前的事情？她想到母亲生前被奉为“圣女”，是许许多多普通百姓的精神支柱。或许自己早已成为了符文涛的精神支柱也说不准？若是如此，那自己适才的话语，是否太伤他的心了？

    如此种种，一一在慕容嫣脑里浮现。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符文涛依旧站在外头淋雨，心里暗骂他是傻瓜。于此同时，心里又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凤哥哥？他现在一定很着急吧？”似是心跟着抽动了几下，少女感受到了这份思情。但是她的心也告诉她，如果自己能把符文涛从对她父亲的愚忠里解救出来，或许就不必跟着他回符家了。

    于是，慕容嫣将衣服穿好，披散着头发走到石罅口，向符文涛喝道：“文涛，你进来吧，我的衣服烘好了！”

    “我不是傀儡……我不是傀儡……我不是……”符文涛嘴里呢喃着，像是个着了魔的疯道士。

    “你再不进来，小心我以符家小姐的名义，治你的罪哦？”慕容嫣故作不满道。

    “小姐？”符文涛抽搭着嘴脸，眼里流出来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雨，随慕容嫣坐到了火堆旁。他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抱着腿坐着，呆呆地望着火焰。眉头紧蹙，大眼无光，高巧的鼻梁抽搭着，嘴唇破了点皮，像是自己咬破的。慕容嫣像个姐姐，更像个母亲一般，用自己的纱衣作毛巾，欲为他擦拭身体。符文涛赶忙起身，如同一个被猎人惊动的野兔。

    “小姐，怎么可以让你做这种事？”

    “坐下！”慕容嫣的长眸里有种渗入人心的魅力，这样的力量是她那种娇弱身体里不具备的才是。

    符文涛慢慢坐下，任那轻柔的纱衣摩挲着身体。掠过伤疤时，仿佛还能感觉到疼痛，但那疼痛一瞬即逝，转而让触手可及的温暖所覆盖。他开始坦白，道：“其实，老爷已经让那道士的丹药弄得卧床不起了……出来找小姐你，应该是那道士的意思，只是他借了老爷的名义……”

    慕容嫣知晓后，沉吟了半刻。忽然唤对方伸出手来，心想：现在应该可以看一看，卜一卜别人的将来了吧？

    “你听好了，等会儿我有何异样，都不要惊慌，安安静静坐着就行。”慕容嫣温柔的讲道，随后抚着对方的大手，那是双杀人无数的手，上面满是粗茧。而后，她闭目思索，欲从眼里的黑暗寻出一道光来。

    “孽畜！来人，把他握剑的手砍了！”符赟如是说道。跪在底下的人，是一脸茫然的符文涛。紧接着，符文涛被押到了行刑房，那装置似是专为这刑罚所设计，不过须臾，符文涛的左臂被切断。慕容嫣见到这画面，吓得大叫着“不要”。

    符文涛惊恐地唤着慕容嫣的名字：“慕容小姐！慕容小姐！你怎的了？”

    “你不能回符家！”慕容嫣惊道：“你绝对不可以回去！”

    “小姐，你放心，我决定不带你回去了。但是，我一定要回去问个明白。向老爷，向我的‘父亲’！”符文涛坚定着眼神，不容任何人阻挠的气势，让身为女子的慕容嫣颇感无力。

    “你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以后，永远……”慕容嫣看着对方的眼睛，用着决绝的语气，悲戚地说。

    符文涛似是知晓了什么，但他仍旧一意孤行，道：“我只是想要证明给小姐看，我不是傀儡，我是人，我是人！”

    俄顷，慕容嫣便无力地倒在了一旁，似是精力被耗尽，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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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19）

    飞甍高檐间仍旧滴答着雨水，不过雨势业已是停了。各色各异的商贩、百姓，都推开家门走上道来。两匹棕色骏马从其间穿梭而去，经过路上的摊贩会时不时停下，驻足片刻，然后又一次挥鞭上路。

    骏马上分别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只身携一剑鞘精致的长剑，腰上别着铜铃，此外别无他物，一身轻装。身后的另一位女子则显得小家碧玉许多，她扬鞭驱马时还时刻注意着马下溅起的积水，生怕自己的衣裳被弄脏似的。

    “老伯，你可有看见一位女子，身着黄绿的纱衣锦衫，旁边或许还傍着一位头戴竹笠的高大人物……”骑着马的男子欺身到路旁的一个商贩跟前，如是说道。

    “有啊！有的！那二位一看便晓得是外乡人！见恁红的天也要出城去，不是自讨苦吃嘛！”那老翁抚着蜷曲的白髯，指着城西方向，道：“你说的人一大早就往城西区了，我在一旁提醒过二三句，他们居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真气煞我也！”

    另一位马上客见老伯说着话便要生起气来，扯着细嫩的嗓子，忙安抚道：“伯伯，您别气坏了身子呀！”

    “小姑娘，你可真是小看人啦！老伯我每天都起得比公鸡打鸣早，一大早便练气功，如今打死一只‘大虫’不见得是甚难事！”那老翁半开玩笑地回道。

    骏马上的男子闻后，拱手作揖言谢，身旁的女子有样学样，不过动作生疏得紧，看上去略微滑稽可笑。马上的二位相觑一笑，又一次挥鞭赶路了。须臾，二人临到一石牌坊跟前，上面有块牌匾，写着“西华门”三字。二人往门的远侧望去，睹见的是同里侧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着二人与那“西华门”渐渐远去，地上的石砖也是渐消了，换成了普通的沙石地；两旁高耸的碧瓦飞甍，全由干草茅顶所取代；雍容华贵的小姐夫人如同泡影，让方才的大雨冲刷去了，留下的只有两眼无光、耸肩低眉，佝偻着躯体行在道上的姑且称之为“人”的生灵。

    “白公子，这……”骑在马上的赵小妹难以置信道：“怎么才隔着一扇门，恍如到了隔世般！”

    白凤看着两旁破败荒凉之景，再与自己往日几天生活之景作比较，不禁咬牙切齿，心里似乎已经想象得到此地官吏如何压榨穷苦百姓。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于是压抑着怒气，回道：“先别管这些，我们还是加紧脚步，尽快追上嫣儿他们为好！”说罢，白凤猛抽鞭子，打到马屁股上，欲加快步伐。岂料地上沙石受大雨侵蚀，变得湿滑难行。无论怎样催马加速，也再快不上半分了。一想到慕容嫣的境况，一向冷峻的白凤也不免愈加心浮气躁，几欲破口大骂。

    赵小妹见他这样恼怒，在一旁规劝道：“白公子，不要勉强自己……”

    “为何你要一直跟着我！”白凤言语中满是愤懑与不屑，道：“像赵姑娘这样的大小姐，更应当待在闺中才是！”

    “谁稀罕跟着你啊！”在后头小妹羞着脸，赌气般大声回道：“若不是哥哥他说‘像白公子这种平时喜怒不显色、不露形的人，在遇到真正牵绊到自己的人时，会表现得异常。’所以才让我来看着你，免得你这个‘木头’生出差错来！”

    “哈哈……”白凤讪笑道：“那赵兄他……怎的不随我一起同行？”白凤心生歉意，驱马减速到小妹旁边。

    “我怎的知道呀！”小妹半羞半怒，说道：“敢对本姑娘发脾气！本姑娘可不像慕容姐姐那样，随随便便就‘原谅’你了，哼！”话音刚落，小妹便挥鞭夹胯，连喊着“驾，驾”，御马加速向前。路上的污水溅湿了她的裤袜，但也没有惹起她一丝的注意。白凤心里无奈，遂策马奔跑，紧随其后。

    少倾，二人出了西城门，将江州外城内的压抑气氛尽数抛诸脑后，大口呼吸着雨后郊野里的清新空气。那被雨点打得光秃的枝丫上，有鸟儿在互相打理着毛发；路旁的低矮灌木有幸“逃过一劫”，些许雨水在其叶尖上垂垂欲落；平时被风尘掩盖的奇石胡乱地堆砌着，被雨水冲刷后，露出了它天然而清晰的皴纹。

    可惜这二位实在无暇欣赏这美景，只能成为在其中疾奔的“陪衬”，为这颇具水墨山水意味的画卷添上了两抹人文气息。少时，前头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赵小妹觉得蹊跷，本想走近些看，但是在瞥到那人影携着兵器后，便御马伫立不前了。

    “赵姑娘，怎么不走了，还是原谅在下了？”白凤策马走上前，说道。

    “白公子，你看……”小妹颤着手，指向前方，大眼瞪得可爱，仿佛能从那澄澈的棕色眼眸里看见映照在里头的一切。白凤循着她的视线，一并看向那处。只见一个身长八尺，姿态雄美的男子缓缓走来，前面还护着一位头戴竹笠，身着黄绿衣衫的娇小身影。

    “怎么，他们往回走？”白凤疑惑着下马，右手抚着“龙鸣”剑柄，向那对人影走去。小妹轻声道了声“小心”，白凤颔首回应，继续往前走着。

    踏过脚下烂泥时留下的印子越来越远，还在骏马上的小妹心若悬高阁，生怕那诡异的剑客又会使出什么杀招来，大眼微阖，直不敢目视前方。倏然，她睹见那黄绿的身影疾步往白凤跑去，甚至连头上的竹笠都因此往来处飞出去数步之远。

    “凤哥哥！”慕容嫣扑倒在白凤的怀里。而那少年未发出只言片语，只是看着远处的竹笠剑客，把适才掉到地上的竹笠，从容地重新戴到头上，隐隐约约，还能从他的愁容间睹见一丝微笑。

    慕容嫣抹着喜极而泣的泪，再次言道：“凤哥哥，你快去劝劝文涛，别让他回符家！算嫣儿求你了！”

    “他？”白凤不解，再次看见那竹笠下的从容微笑，然后微微点头，走了过去。此时小妹也从骏马那跑到慕容嫣旁边，同她脸贴着脸，热切地交换着关怀。

    白凤的右手依旧没有离开剑柄，不过那符文涛完全不怕他似的，只挺拔地站在那，等着白凤走过去。

    “符公子，你……”白凤话到此处，让那符文涛伸手搭住了肩，从而话语权也被夺去。

    “白凤，白公子。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符文涛说道，随后又微微笑了一下：“你我之间的对决尚未结束，待下次见面时再一决胜负吧！”话毕，符文涛拱手作揖，半颔着头，目光如炬，看着眼前这位少年。

    “额……”白凤作揖回礼，道：“在下，明白了……”说罢，符文涛便趁着慕容嫣没注意，拂袖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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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20）

    话说在白凤、赵小妹二人出城期间，其余人又在作甚呢？诸位看官莫要着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请听我一一道来……

    外城苍凉而泥泞的街上，有两个别样的人影正互相挽着手，信步而行。其中一个瘦削高挑，衣着白绸，头置玉冠的公子，不时望向两边，连连摇头感慨。另一位紫色的倩影，则只默然行着路，似是早已习惯外城的那副光景。

    “若是令昇叔叔未遭贬谪，这外城的百姓怎会受得如此苦难！”走在路上的干玺怨道。一旁的媚娘闻后，不禁抬眸看向那些注视着自己与身边贵公子的贫苦百姓。他们二人走在路中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神仙”眷侣。

    少倾，两人临到一个破土地庙前。媚娘上前便跪倒在土地神面前的破旧毡子上，并轻轻将旁边毡子的尘土挥手拂去，示意干玺也要跪着。干玺自是不解，不过随即也撩起裤裙，直直跪了上去。

    “媚娘所讲临行前的‘要去之处’，莫非便是此地？”干玺望着满室蟏蛸，疑惑道。

    “公子，事到如今，我已不打算隐瞒何事了。”媚娘抬头看着那尊笑得和蔼的土地神像，说：“其实，奴家在被主上收养以前，就一直以这座破庙为家。自学会记事以来，便沿街乞讨为生。每次回到这庙内，看到土地公公的笑脸，也算是幼时心里唯一的慰藉了……”

    干玺看着对方眼眶内萦绕的泪，把手搭在她的玉肩上，温柔安慰道：“今后，我定会一直伴在媚娘身边。”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说呢？”媚娘听后，垂下头，侧脸对着干玺。那花样的烙印正好与之相对，微微讥笑着：“奴家可不会再受你们口中的甜言蜜语所蒙骗了！今日来此地，是为了让这土地公公做媒，好让日月天地知道你我的心思！”

    此刻的媚娘如同含羞待放的花朵，面上微微红着，眸中闪着晶莹的泪珠，嘴角微翘，笑意盎然。眼下的烙印，已不是什么“奴婢的印记”，而是那美丽笑靥上的点缀。她的双手端庄地放在腰间，紫衣下的胸脯高高挺起，好像这真是什么盛大仪式般。

    “哈哈，说得在理。”干玺回道：“既然你我的父母皆已不健在，是该寻个媒人，替我们把把关！”说罢，干玺也同样理了理着装，将身子挺得笔直，仿佛将一旁经年不理的尘埃蛛网、破瓦烂墙都忘记了似的。二人行了结合礼，自己替“媒人”说词儿，对着土地神拜了几拜。随后，干玺将媚娘扶了起身，二人面对着面：“媚娘，现在我们俩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是呀！”媚娘颔首娇羞道：“今后，无论公子去哪里，媚娘也会跟着一起去。所谓‘夫唱妇随’！”

    “只是，不知那大太监手底下会有怎样的高手……”

    “公子若是舍不下干家的产业，媚娘愿意伴在公子左右，直到主上差人前来……”

    干玺忙回道：“万万不可！我们必须寻一处世外之地隐居起来，绝不能将苏公子的一番好意辜负了！”

    “苏公子……想不到他居然会为媚娘的性命着想……”媚娘话音刚落，干玺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燕子镇！”干玺大喜：“听闻北边那燕子镇附近傍着一座山，山林深处藏着一个‘燕子潭’。那处宁静遁世，是个隐居避人的好地方！”

    “那我们这便回琉璃阁，料理完那些琐事后，即刻动身去寻‘燕子潭’！”媚娘话毕，轻轻笑了笑，好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宁静在向自己招手。

    俄顷，二人走出了庙门，到街上时，远处便传来了不知名的迤逦歌声。两人循声望向街角，发现有一个卖花的小摊子。干玺心里觉得适才的小仪式过于简陋，连朵鲜花都没有。是以牵着媚娘的手，小跑着往那摊子去。这样牵着恋人的手肆意奔跑，是久患怪疾的干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虽然这一小段路途便已让他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依旧是挥之不去。

    “小姐、公子，买朵花儿吧！”那卖花妇人的声音谄媚而低沉，紫蓝的衣衫上用白丝黄线勾勒着几朵精致的花样纹饰；面上挂着淡紫的薄纱，遮住了脸庞，只能在她面上看见如月牙般的凤眼；头上别出心裁得插着银簪与花朵。看上去同外城百姓截然不同，甚至与阿鹃那身苗装有些相似。

    媚娘自是将这些异样都记在了心里，只是那干玺全然不觉得可疑，依旧挂着笑脸，选了一朵艳艳的红花，折了枝叶，替媚娘饰在了额旁。

    “哎呀！姑娘生得真是俏呢！”那妇人开口赞叹，干玺也随之和了一句。然而媚娘却不为所动，只因心中有所顾虑，轻轻答了句“是吗”。然后，一只黄色的奇异蝴蝶翩然出现在三人之间。说它奇异，全因它的翅膀上生了两个巨大的黑点，相互对称着，活像人的眼珠子。

    它先是缓缓从媚娘额间来回扇动着翅膀，似被鲜花所吸引。媚娘下意识提手去驱赶，企图不让它靠近脸蛋。谁知那蝴蝶顺势停在了媚娘的指间，那卖花夫人随之说道：“这蝴蝶唤作‘金眸子’，很喜欢亲近人的！”

    媚娘见它生得奇特，就没刻意再去驱赶。岂料，那蝴蝶突然咬了她一下，使媚娘狠下手把它扇走了。倏然之间，媚娘从腰间抽出两根缝衣针大小的飞针，向那卖花妇人掷去。谁知一运力，便觉身子酥软麻痹，摊倒在地上，手上的飞针也掉到了地上。

    “媚娘，你怎的了？”干玺忙过去帮扶，借此见到了对方手指上的细小血痕。

    “嘻嘻嘻……”那卖花妇人掩嘴嗤笑，道：“我劝你快点把‘巫女’的下落告知于我，不然你中的毒可就没得救了，梅凌霜！”

    那对男女即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便是大太监手下的人。干玺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气愤不已，冲上去欲将那妇人制服。卖花妇人见来者身体如此愚钝，便站在原地未作反应。就在干玺以为即将得手之际，那妇人只轻轻一侧身、勾脚，干玺便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妇人趁机欺身而上，拔出一把短匕，抵在干玺的喉间，威胁道：“梅凌霜，你怎么会看上如此没用的男人！”

    “你……你……放……”媚娘勉强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无力地说着。

    “你说是不说？”

    媚娘刚欲点头，一个青色的迅影从自己眼前闪过。宛如刹那间，那卖花妇人脸上之面纱被卸了下来。一块遍布她左脸的巨大青斑赫然显于人前，她瞬间扔下了短匕，双手遮掩着左面庞，怒喝道：“谁！给老娘出来！”

    “嘿嘿，好久没见了，梦蝶姑娘！”一个轻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人生得一副公子模样，手上玩弄着那张暗色面纱，如是说道。

    “噢！原来是苏青你这个二流子！主上让你抓人，你抓到哪去了！”被叫作梦蝶的女人继续说道。

    “人没抓着，倒是漂亮姑娘见到不少！”苏青挑着眉头，向那卖花妇人慢慢靠近，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一旁的虎眼乘机将干玺救出，一并到了媚娘身边。

    卖花妇人继续捂着左脸，惊愕道：“你……你想作甚！别走过来！”

    “解药！拿出来，本公子或许可以让你全身而退！”苏青看上去轻松自如，好像知道对方武功远不如他。

    话语间，一旁又杀出了一个贼人。他猛冲向苏青，狠狠地逼后者往后躲了一间的距离，并使蛮力将苏青手中的面纱抢了过去。不过，只有抢到了一半的面纱。

    “梦蝶，还你。额？”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武人，看上去像是个和尚，一身黄白相间的布衣，懵了似的看着那只剩一半的面纱，不知所言。

    “臭秃驴！谁让你跟着我的！”卖花妇人拿着那半张面纱掩着脸，说道：“不管啦！快帮我把他们全打趴下！”说罢，卖花妇人就要作势逃遁。苏青忙叫虎眼帮忙牵制那和尚，自己使轻功追逐。

    和尚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劝道：“施主，那位姑娘的毒只是寻常的花毒，普通的大夫就能解。请诸位还是赶快寻个大夫，小僧实不想与各位发生争执！”

    苏青闻后，马上止了脚步，回头将媚娘掮于肩上，飞身上房，先行一步回琉璃阁去了。余下的虎眼同那和尚作揖回敬，扶着干玺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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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21）

    此时的琉璃阁内甚是冷清，除跑堂打杂的人以外，只有稀疏的几位住店的客人在悠着心，看着窗外的雨后天晴。与身旁的闲情逸致不同，一位手捧着托盘，盘上放着笔、砚、纸、墨的堂倌打扮之人正于阁道间穿行。不一会儿，他便疾步到了四楼的其中一个厢房外。推开那虚掩的门，只见一位公子正临着窗赏景，一旁还偎着一位衣装奇特的姑娘。

    “公子，您要的‘文房四宝’小人拿来了！”堂倌伫于门前，恭敬道。

    那裳间缝着金线的贵公子回首应道：“放在桌上，那几两银子你拿去吧！”

    堂倌以为赏钱顶多是几吊钱，未曾料到是那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受宠若惊，道：“这也太多了吧！小人受不起啊！”

    “等等写完信，还要劳你差人送去呢！这些钱有部分算作送信所需的钱，余下的你大可自己拿去。”那公子边摊开置于桌上的白纸，借着一块方形木块压平，边回道。

    “多谢公子，那小人便先行告退了！”说罢，堂倌见对方首肯，笑嘻嘻地掩门退了去外边待着。

    见那小厮出去后，贵公子便抬手过顶，舒了舒筋骨，随后坐在桌前，往身边的俏姑娘唤道：“阿鹃，来替我研墨吧？”

    “研墨？”阿鹃拿起墨条，细细端详了半刻，一脸疑惑地回道：“我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弄这个呀……”她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括闻后，轻轻地笑了笑，起身提手挽袖，故作仪态，彬彬有礼地说道：“阿鹃姑娘，让在下来教会你，如何？”

    “怎么，说话突然这么‘酸’？”阿鹃抿着嘴，悄悄笑着，眼珠子故意转到另一边，回道：“喏，还给你，快点教教我吧……”话毕，赵括捻过墨条，轻唤阿鹃倒些清水入砚台内，旋即把墨条置于其上，缓缓向左转动手腕，轻轻画了三个圈。

    “这研墨，一定不能使蛮劲，所以文人们大都喜好用女子所研之墨。”赵括说罢，便把墨条递给对方，继续道：“来，你也试试，不难的！”阿鹃有样学样，也轻轻磨起墨来。赵括随即便入座，眼睛望着白纸，若有所思。

    “我磨好啦！然后呢？”阿鹃看向情郎紧蹙眉头的思索状，不禁说道：“赵公子，你怎的了？”

    “额？”赵括懵懂道：“啊！阿鹃，先坐下吧！”阿鹃如实照办，只见赵括挥毫写下密密麻麻的几行字，阿鹃自是不明所以然。

    “赵公子在写什么呀？”

    “家书。”赵括应道：“出门许久，父亲也该忧心了。”

    “难道赵公子不担心小妹吗？”

    “我倒是觉得，白兄更需要担心。”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不知道赵公子的父亲是怎样的呢？”

    “呵呵……”赵括写毕，笑了笑，折起信来封号后，在面上提了“御夷赵苇亲启”几个字，然后答道：“你问这个作甚？”

    阿鹃忽地皱起眉来，怨道：“你忘记早些时候还在船里的时候，答应了什么事了？”话音刚落，她便愤愤地离了座，控诉道：“果然，娘亲说得不错。你们男人全是大话精！说什么‘一定会回来’。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害得娘亲孤单了半辈子，害得我从来没见过爹爹的模样！”

    赵括恍然，忙解释道：“我没忘记，方才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我定会带你去见见我爹的……”说着，赵括便要起身去安慰对方。只是猛然间，房外传来了乱杂的不详之音。

    “快去找大夫，快去！”

    “老板娘怎么了？”

    “我这就去，请苏公子先把老板娘安置好！”

    房内这对男女闻讯而出，睹见媚娘房门外小厮端着水盆、面巾等梳妆用品，出出进进，面上皆是慌容。赵括把信托予在他房门外一直待着的堂倌后，便携着阿鹃前去探了探究竟。

    门前往来的小厮没注意到来的贵客，迎面撞了上去，连连道歉。赵括理了理衣襟，道了声“无碍”，在房内坐着饮茶的苏青见到来客，忙上去作揖相迎：“赵公子，还有阿鹃姑娘？”来者分别回敬，听那苏青继续急切地说道：“阿鹃姑娘不是会使苗族蛊毒之术吗？那定能解毒罢？媚娘适才让大太监手底下的人暗算了，现在身中花毒！”

    “我……我”阿鹃犹豫道：“其实，我那天是胡说的……我学艺不精，实在不会……”话语间，阿鹃羞愧地颔首，看着自己腰前忸怩的手指。

    “唉……”苏青连摇了几次头。须臾，虎眼同干玺也闻声赶来了此处。几人相互道明了情况，皆扼腕叹息，只能寄希望于大夫能解这花毒。

    在大夫还没有来到的间隙，赵括那爱结交豪杰英雄的本心不免得显现了出来。与那苏青、虎眼的结缘，还要追究到数日前的万灯镇里。那时的赵括仍以为这二人只是单纯的无耻匪贼，只是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二人无愧于“侠”这个字。虎眼所在的“龙虎山庄”，因得罪朝廷而被灭门。为了重振门派，而又企图巴结朝廷，改善两方的关系；而那苏青，看上去像个贪恋美色和金钱的二流子，其实是个相当重情义的人。媚娘如此待他不敬，甚至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但他仍然救人于水火之中，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思索至此，赵括早已按奈不住自己想要招贤纳士的心。

    几人围坐在房内的桌子上，沉默了少倾，赵括突然作揖向虎眼说道：“虎眼兄，你的事迹我先前已有听闻。既然朝廷容不下你，为何不到英雄辈出的北镇闯一闯？”

    “北镇？”虎眼看了看自己的同伴苏青，伸手抓了抓自己的乱发，道：“此话怎讲？”

    “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御夷镇赵家的公子，此次出游只为寻得能人异士，保我北镇安宁。”赵括回道：“虎眼兄大可考虑考虑，我即刻为你写下推荐信，到时阁下上门拜访，出示信笺便可！”

    虎眼同苏青面觑了半刻，一旁的干玺突然和道：“说起北边七镇，当今圣上貌似也是北镇出身？那处地广人稀，却坐拥豪杰英士无数，确实是英雄辈出的地方！”

    “赵公子，你这份大礼，我们受之有愧啊！”苏青拧捏着笑脸，戏谑道：“我这个人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只是恰逢结识了虎眼兄，觉得他实在执着的可爱，才带着他同大太监拉拉关系的。招贤纳士的事情，就别找我了。”

    虎眼随后点了点头，说道：“赵公子，我愿意为赵家效力！请给我写下信笺，好让我即刻登门拜访！”

    “好！若是方便的话，请虎眼兄把家眷一并带上吧？”赵括说罢，虎眼一向瞪得如铜铃般的凶眸倏然搭拉了一下，默然点头回应。

    俄顷，门外的小厮冲着来喊话，说是大夫到了，白凤他们也回来了，房间里一直紧张着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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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城逸事

    （22）

    话说经了这纷扰的早晨，时辰业已过了正午。雨后的大地渐渐褪去了沁凉，转而变为惹人厌的湿热。常人走在其上，不免汗流浃背，更不消说是掮着药箱，从医馆匆匆赶来的大夫了。

    那大夫身边跟着个小药童，两人皆随意穿着些布衣裳，顶上结了个发带。边抹着汗，边跟着小厮去往琉璃阁时，正好同刚到阁前的白凤一行人迎面碰上。白凤见其行色匆匆，又自称是大夫，心里已是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阁子里发生了些异况。

    俄而，几人便寻到了媚娘之所在。那大夫见病人不能动弹，看上去奄奄一息，只是胸脯仍在有规律的上下运动。急忙令那药童将闲杂人等赶了出去，示意只需留下一位小婢即可。慕容嫣虽不是小婢，但她曾随着韩医师学过几天医术，于是自告奋勇，向大夫道明了详情。大夫连连点头，又扯着干瘪的声线，唤了那药童一次，示意将仍未到外边的白凤赶出去。小药童见对方带着兵器。不敢妄动。直至慕容嫣对白凤微笑颔首、眉目传情，表示无碍后，后者方才安心离去。

    见那少年剑客归来，赵括自是向他问了问过程如何。白凤自己也毫无头绪，只能回答道：“那符文涛忽地消了煞气，着实奇怪，详情怕是只有嫣儿知晓……”

    几位公子在房外的长廊里围成一个小圈，相互交换、讨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唯独那苏青自己踱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潇洒地倚坐在窗台边上，双手交叉置于胸前，轻蔑地看着不远处正聊着小秘密的两位姑娘。

    赵小妹正听着阿鹃声情并茂地描绘着早时发生的趣事，听着对方抱怨“汉人的习俗”太麻烦。须臾，小妹突然觉得心里毛毛躁躁的，随意往前瞥了一眼，正好同苏青视线交汇，吓得她忙借着阿鹃的身躯遮住了那充满挑逗意味的眼神。

    阿鹃见这异状，问道：“怎么啦？”随后循着小妹示意之方向望了过去，看到苏青正捻着胡子，抿嘴窃笑地模样。阿鹃想起对方在万灯镇时，也曾遭他如此对待，旋即将小妹护在身后，大声质问道：“你……你站在那作甚？”

    “在下对那些公子哥儿谈论的事物不感兴趣，站在此处吹风歇凉，没有碍着二位吧？”苏青回答时，眼珠子从对方脚下一直游移至脸蛋，然后露出了充满恶意的讪笑，仿佛他已将面前的姑娘“看透”了似的。

    “你！”阿鹃羞怯地提手掩住自己的身体，心里明白对方是知晓自己不通蛊毒之术后，才敢如此放肆！无处发泄怨气的她，看见身旁的木台子立了个陶瓷花瓶，拿起来便要作势扔去。

    一旁的赵括刚好睹见这一瞬，过去阻止道：“阿鹃，你这是在作甚？”

    “他……那个苏青，他……”阿鹃说罢，手中的花瓶已被夺去，放回了原处。

    “在下只是应了一句话，怎的把姑娘你激成这样了？”苏青一脸得意地笑道。

    “赵括！那苏青这样羞辱我，你就这样杵着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呐！”阿鹃娇艳的声线尤惹人怜，只是赵括实在无暇理这档子闲事，草草敷衍了几句后，又回到了那堆公子周围。阿鹃无奈之下，只好携着小妹去往别处。苏青在一旁“咯咯”笑不停，直觉这几位着实可爱得很，为自己寻得了少时的好心情。

    “额……各位，不好意思，方才讲到哪了？”赵括欺身向那几位公子，拱手致歉道。

    虎眼似乎也被适才的趣事逗笑了，抿着满是髭须的嘴，微笑着回道：“讲到干公子寻到一个藏身处，以躲避大太监手下的高手。”

    “哦！这么说，干公子是要随我和白兄同行？”

    干玺作揖道：“是的，赵公子！媚娘身中花毒，怕是数日后方才可以运气使劲。随二位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毕竟燕子镇也是我江州的属地，在下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可为二位充当向导！”

    “白兄，你怎么看？”赵括扭头向一旁的白凤，道：“还有，适才我的邀约，阁下可考虑好了？”

    白凤回道：“同行自有同行的好处，只是，在下可一直以为赵兄随我同行，是真的只为一同闯江湖，想不到……”

    “诶，我赵括自小走南闯北，见过的江湖可比你这个山林野人吃过的盐都多呢！”赵括打趣着说：“如今圣上对北镇势力甚为忌惮，只是苦于收复未平的西边乱党而无暇兼顾罢了。圣上作为北镇人，对北镇的英雄豪杰当是最为了解。因此总有一天，北镇终会迎来一场战争，其规模将远超十年前的‘七镇之乱’！我需要白兄这样的人才，白兄的内心莫非只想永远作个‘山野村夫’？”

    “赵兄，你可真是……”白凤言语至此，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沉思了半刻，继续道：“此事还是待我心事了结后再做打算吧……”

    “白公子，你别听哥哥他胡说。这一路上若是没有白公子，我们早就没命了！”赵小妹在一旁挖苦道。阿鹃也跟着和了一句：“就是，赵公子他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赵括怒睹了远处的那对姑娘一下，当是没听见她们的话语似的，回白凤道：“好！我赵括愿意等！就陪你找到那厮，然后我们一起回御夷！”赵括话毕，不禁同白凤勾着肩、搭着背，开怀大笑，好似他的“阴谋”已经得逞了一样。

    虎眼忽得感慨道：“真是没想到，前些日子我们还是刀兵相向的敌人，现在居然成为了朋友，世事难料啊！”

    “对啊！虎眼兄把我头砸破的事情，我还没记得算账呢！哈哈哈！”赵括爽朗大笑了须臾，媚娘的房门被从里缓缓推开了，出来的是大夫和小药童。

    “干公子啊！夫人她是不是误食了甚毒花毒草啊？”大夫问道。

    干玺上前作揖，回道：“回大夫，媚娘并没有吃下任何异物。不过，她的手却被一只蝴蝶咬伤了，名字叫什么……‘金眸子’？”

    那大夫大惊，几乎是颤着声音，道：“这、这、这可是苗人的毒虫啊！干公子是得罪了什么人物吗？”

    “大夫，您还是别管了，先说说媚娘的病怎样吧？”

    “我已为夫人施针祛毒，幸好只是些麻痹经络的毒物，不伤及性命。只是几日之内会出现行动不便，使不上力气的情况。”

    干玺在作揖，回道：“真是谢谢大夫了！”话毕，干玺挥了挥手，让下人带大夫去拿钱，毕恭毕敬地送走了对方。

    与此同时，一直在走廊尽头的苏青也走到了人堆里，向各位作揖道：“既然媚娘已经没事，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苏公子，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干玺阻道。

    “嘿嘿，不必了！媚娘醒来后若是看见我，怕是又会气得昏了回去，在下就先走一步咯！”话音刚落，苏青便转身往廊窗那走。及到窗前，翻身一跃，不见了踪影，留下了对这“大盗”捉摸不透的众人。

    随后，这一行人进了房间，同媚娘道了一切。媚娘闻后，嘴里轻轻骂了声“混蛋”，然后笑着流了些泪出来。干玺向其余友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并唤来一个小厮，令他把梅兰，以及琉璃阁内说书唱词的各位能人异士都召来，以交代干家往后的事务。

    过了数炷香的时间后，夜已是降临了。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一楼大堂内。但不同于往常的是，阁门是紧闭的，因为今夜是特殊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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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明亮，太阳只露出了一点尖儿，在那海的极东处尽力发出光芒。白云与蓝天的界限仍不甚明显，天是灰蒙蒙的。然而此时在江州城北的街上，已经响起了阵阵轱辘声。循着地上的车辙印子，可寻得一伙人正在驱车、马赶往北边。

    一位白衣少年驱马走在前头，车子由两匹马一起拉着，“嘚嘚”地跟在后边。车子上面坐着一位两鬓微白的御马者，他面上挂着微笑，看来很是享受这份“工作”。车上的空间轩敞，外边让木板和帷幕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左右两旁开了个小窗子，以致于常人根本无法窥得其中半分玄机。但是从那重重的车轱辘声音里不难判断出，车子里头一定装着不少东西。

    一马当先的白衣少年忽觉口干舌燥，从腰间把一只葫芦掏了出来，仰头便是豪饮。只是喝到半途发现不对劲，让那葫芦里的“水”呛得连连咳嗽。旋即往身后的同伴呼唤道：“赵兄，你往我的葫芦里加了何物？”

    “这葫芦到了我手里，那就得是装酒的！”赵括开怀大笑道。

    白凤笑着无奈，道：“算了，你替我喝吧！”话音刚落，便把葫芦扔向对方。

    赵括单手接过，用拇指推开塞子，正欲畅饮一番。岂料，身后那小大人般严厉又青涩的声音喝止了他。

    “哥哥！你载着我们恁多人，要是喝醉了，我们就全遭殃了呀！”赵小妹的膝上枕着还在睡“回笼觉”的阿鹃，坐在车子的靠东侧。小妹身旁的慕容嫣自启程后便在端详那副自己“亲手”绘的男人画像；而面对着小妹的干玺夫妇，二人好似从未如此早起过，互相依靠着，打起瞌睡来。车上空余的地方，除了放置衣物行李外，还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捆书画典籍。

    “好、好！我不喝！”话毕，赵括便把葫芦丢到了车上，继续挥鞭赶马。少时，看到了写着“北华门”三字的牌坊，即刻提醒前方护卫的少年道：“白兄，前面就是外城了！昨日干公子便是在那处遭遇的伏击，千万小心呐！”白凤闻后，随即拔出宝剑，并时刻注意着两边的异况，继续领路。

    车队徐徐前进，将旧尘抛诸脑后，把新尘看在眼里。来自东边的太阳光业已是逐渐亮了，它穿过层层雾霭，突破重重高檐，映在了游人的脸上。

    车内仍在酣睡的阿鹃，享受着窗外和煦的阳光，耳边也适时地响起了公鸡打鸣之声，只是这反而令阿鹃更禁不住“瞌睡虫”的诱惑，更加睁不开眼，然后又把脸深深埋在了小妹的身上。小妹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姐姐，直觉得奇怪，同时又感叹对方如此纯情可爱，窃窃地笑了笑。一旁的慕容嫣见状，也收不住自己的顽皮，收起了画卷，转而在旁边逗弄着阿鹃。

    这一切看起来，不过寻常的一日之开始罢了，只是这些事物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让人心旷神怡！也许是歹人未曾料到白凤一行人行动如此迅速，周遭的一切也仿佛想要助这行人一臂之力似的，并没有让甚怪事发生，车队平平安安地出了江州城。

    人烟喧嚣之处缓缓隐没了，碧绿的郊野从道路的两旁展开。颜色各异的小花相互争艳，在绿色的大地上成片成片地开绽。它们随风摇曳，波动不息。有些带着强烈花香的花儿，随风潜入到行人的嗅官内，让瞌睡的人也不禁即刻起身驻足遥望，想要寻得香气的来源。

    除了因中毒而失了气力的媚娘外，其余的几位小姑娘从窗里看到外边的景色，连连赞叹，简直已经把人声鼎沸的江州完全遗忘了，吵着闹着要到外边玩耍片刻。少倾，驭马的赵括实在禁不住身后姑娘们的喋喋不休，加上自己也汗流浃背，劳累不堪，这才同意暂且歇息片刻。

    车队刚好停在一片水稻田旁边，只是现在还未到丰收的季节，因此稻子还未显出黄澄澄的颜色来。几人停好马车，拴好马嚼子，便绕着稻田走到了林荫处。干玺夫妇栖身在一棵老槐树下边，互相呓语着，柔情似水，羡煞旁人；赵括，赵小妹两兄妹走到一个小溪流边上，突然玩起水来，原因便是适才赵括拖了甚久时间才让马车停下，是以让小妹十分不满意。两人也不管什么世家礼仪，只是互相把水泼到对方身上，喜笑颜开。不久后，阿鹃也加入到小妹的阵营。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赵括渐渐处于下风，最后被那二位推倒在溪流上面，几乎全身湿透，叫苦不迭；慕容嫣不知从哪里采来了蓍草，将其制成了一个小花圈戴到了头上，看上去真如同“巫女”般神秘。而身旁的白凤，默然不语。眸里是被赵括几人逗笑的对方，鼻中流宕的是蓍草神秘的香气，以及那少女身上的幽芳，面上轻轻抹着笑容，怡然自得。

    茵茵绿草绕着周围，风吹草浪安抚人心。几人休憩好些时候，适才重新上路。

    这样简单快乐的一段时间，拥有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的能力。可是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困难是不会因此而减少的。我们需要做的，便是记住幸福的时刻，让它充实自己的内心，以迎接可能更加荆棘遍布的未来。

    任谁也不会想到，曾经名扬江州，几乎世代为父母官的干氏一族，居然在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迹了。不过琉璃阁还是在的，只是不见其昔日之主。若是有心人刻意问到干玺去哪了？阁里的说书人皆会异口同声地向往来过客诉道：“干公子不过是厌倦了繁闹的市镇生活，携着夫人云游四方去了……”而这背后的真相，只有那代管琉璃阁的干玺昔日之心腹知晓。

    在干玺出走的那天正午，一位孑然一身的穷和尚曾来上门拜访过干大公子，只是得到了干大公子云游的消息，无奈之下只好离去了。自那天起，奇奇怪怪的人接踵而至，他们或携刀携剑，或面相凶猛可恶，或话语轻佻不羁……看上去都是为了寻干玺，实际上，却是为了另寻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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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

    车子重新上路了半晌，此时刚过正午，烈日下的人与马都显得疲惫万分。踏着刚没及马蹄的浅草，走过曲折蜿蜒的小道，逐渐可从远处的绿丛林丫间睹见时隐时现的陈屋旧瓦，得知燕子镇就在这林子背后，游人们方才焕发新生，再次提起力气往林子里边去。

    沿着层次分明的沙土小道，可以清晰地看见林子的入口在何处。临在外面，也可以看见这林子的西边傍着一座高山。山上有袅袅炊烟升起，炊烟之下隐隐勾画着一座古刹，颇为幽邃、静谧。众人进了林子，刺人眼的光线受那外层绿衣的渲染，变得柔和。昂首一望，除了绿树成荫和那如同梦幻般点缀其间的阳光外，别无它物；用鼻细嗅，林间独特的幽香夹杂着淡淡的炊火味儿，惹人神往；侧耳倾听，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鸟啼虫鸣和前方传来的潺潺流水之声外，还有那辆穿梭于林间小道的马车内朗朗的读书声……

    “燕子镇，燕子群聚之地也。其身傍清凉山，早年山上雨燕奇多，是以盛产燕窝，富庶之地也。”一位手捧厚典的公子正了正玉冠，继续道：“清凉山上有一名刹，名曰清凉寺，达官显贵所好之地耶……”那公子看上去对显赫之人不感兴趣，怒翻了几页，又道：“燕子潭，藏于群山之罅。雨燕成群，时人多去取其穴。此去经年，突遭山洪大灾，上山之路遇堵，险峻非常，故镇民不再取雨燕之窝为生。”

    “啊？听干公子如此说道，那燕子潭还能去吗？”赵小妹津津有味地听着，然后问道。

    “总有办法的！既然镇民不愿上山，那一直生活在山里清凉寺的僧人们，定是知晓如何做！”干玺微侧着眸，看着媚娘，同时也向赵小妹回道。

    “希望如此……”媚娘缓缓说着，一旁的阿鹃突然不乐意了。

    “我才不管什么清凉山！我要喝水，奴家快要渴死啦！”

    前头驾马的公子打趣道：“白兄的葫芦里还有些酒呢！”

    “奴家才不要喝酒，等下要是又喝醉了，岂不是又让赵公子有机会占我便宜？”阿鹃颔着眉梢，看上去抗拒非常，但嘴角微微上翘，正是她内心窃喜的证明。

    “本公子都向阿鹃姑娘你道歉几回了？船上的事情，那是意外，是意外！”赵括边驭着马往前，边扭头解释着。不料在马车面前领路的少年忽然勒住了马，弄得后头的两匹马被迫止住不前，纷纷仰头嘶鸣。赵括反应不及，被手中的两绺缰绳带倒了身体，差些整个人甩了出去。

    “白兄，发生了何事？”赵括睹着面前的少年翻身下马，同时在话音刚落后道路的侧前方传来了几声悲鸣。

    “少侠！少侠！快来救救我！”

    白凤循着悲鸣传来之方向而去，赵括也随之下车跟在后边。少时，一位鬓发鬈曲邋遢，衣衫褊小凌乱，身背着一把木质长弓的汉人男子出现在眼前。他身子蜷曲，像一条毛毛虫似的缓慢蠕动着。脚上似是被捕猎陷阱咬住，伤口上全是血。

    白凤随即将车上的慕容嫣也唤了下来，因为在同行的几人当中只有她略懂医术。“巫女大人”头上还戴着用蓍草编织的花圈，时不时摆弄着那些个花儿，全然不明白前方发生了甚事，信步走到白凤跟前。

    “呀！”慕容嫣惊呼：“这是怎的回事？”说罢，她便欺身到那男子跟前，看了看伤口，旋即同白凤耳语了半刻。而后又转身蹲伏到那位伤者面前，细语道：“公子是何许人？”

    “我？”那受伤的男子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奇怪少女，觉得她样貌不像汉人，却又生得一头黑发，心中好奇心起，回道：“我是前边燕子镇里的猎户，姓杨名德清……”话音刚落，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他的伤腿上传来，他大喊了一声“啊！”。须臾之后，再望向自己伤腿，见那捕猎夹子业已不再咬着自己，适才大舒了一口气。

    白凤拿着夹子，向慕容嫣问道：“嫣儿，然后该如何做？”

    “额……”慕容嫣回道：“前头似是有水流声，先帮杨公子洗洗伤口，再作包扎吧！”话毕，赵括便上前将杨德清扶上了车里。

    车子重新扬起了尘埃与轱辘声，车内的慕容嫣在得知杨德清是燕子镇人后，便拿起那副画像，向他问道：“杨公子，你可认识这画中人？他名字叫汪季！”

    杨德清虽然外表看上去跟个乞丐似的，但眼睛很是清澈，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便十分确定地回道：“这不是我们的父母官嘛！杨季，杨大人！”

    “不对！他姓汪，不姓杨！”一旁的小妹和道。

    “就是杨大人！全镇最美、最贤惠的姑娘都肯委身于他了，谁不认识这张脸呐！”杨德清再次斩钉截铁道。

    慕容嫣捧起那副画，又一次细细端详起画中的男子，心里直呼不可能！她觉得娘亲定不会欺骗自己，以及认为一个已经婚嫁的男子，在没有正妻允许的情况下怎可以再另娶呢？她看向前头领路的少年，思索良久。

    “若是杨季真的便是那汪季，那凤哥哥的恩又该如何报答？”慕容嫣内心自言道。

    少倾，一条只比常人脚掌大些许的涓涓细流横亘于车马跟前。溪流从西边的山上汩汩流下，或许其源头便是传说中的燕子潭也说不准。众人纷纷下车休憩，喝水洗脸的人涌到上游，慕容嫣同白凤则携着杨德清在下游处理伤口。

    杨德清任那白凤搀扶着，把伤脚放到水上，冰凉凉的清泉让剧痛稍稍缓解。伤脚上的伤口一共有六个血洞，仍在淌着血。慕容嫣在为其清洗伤口时，为了避免他因过于疼痛而休克晕死，一直同他说着话。

    “杨公子，你怎的会让捕猎夹子咬住了？”慕容嫣用一片叶子挤弄成瓢状，装着水便往伤口上送。

    “咦……额！”杨德昌咬牙切齿，好似竭尽了全力，回道：“昨天傍晚……回镇子时没注意……踩到了别人家放置的陷阱……”

    “那贵父母定是担心得很罢！”

    “我只有一个父亲……他现在若是见到我……非得打我一顿不可！哎哟……！”杨德清表情扭曲地不成样子，紧紧抓着白凤的衣袖，就差没哭出声音来。污血随着叶瓢中的流水滴到细流上，让澄澈见底的沁凉染上了几抹红。

    上游的人们却是另一番风景，他们正因获得甘泉而欢呼雀跃，阿鹃更是为此高唱起动人的歌谣来。对着那涓流来的方向，对着下游的几人，传递着自己的情绪，感染力非常强，甚至连在喝水的马儿也伴着歌谣有节奏地抬起左右前蹄来。经过这最后的修整后，几人便连同杨德清一起走完通向燕子镇的最后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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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3）

    出了林子，面前豁然开朗。金灿灿的阳光再次铺在车马之上，暗黄的沙土路与两旁绿沃的农田尤为分明。在那阳光的映衬下，一切又都显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路的尽头修筑了一座高耸的木牌坊，雕鸱飞甍、青瓦赤柱，依稀可见。顶上的匾额挂着三个大字——“燕子镇”。

    田埂间仍有农人在耕作，手中铁梨上下挥动，正翻着土。其中一位行在道上，顶上套着竹蓑，手里杵着铁梨的农人，恰好同那队车马相遇。车子右边的小窗里霎时探出个人头来，向那农人道了声好。

    “润叔！今儿个田里好不啦！”

    那农人凭梨观望，大惊道：“哎哟！这不是老杨家的小子嘛！你老爹为了寻你可是一宿阖眼，现在正在村头喝着闷茶呢！你还是快去见见他吧！”

    车窗前的杨德清回道：“好！谢过润叔，我这就去！”说罢，车马匆匆赶往燕子镇内。

    及到那醒目的木牌坊下，琳琅的人群与房屋时隔大半天后，再次回到众人身边。牌坊面前有一条长街，随着右手边的青瓦高檐往前延伸，直到左手边的对岸，足足绕了大半圈！两岸之间筑有一条木廊桥，岸下则是映着两岸人堆与建筑的湖水。掮客货郎穿梭其中；茶店食铺人丁不绝。

    虽只是离了人群半日，但这喧嚣之处仍让刚到的外来者有些许不适应。倾谈半刻后，白凤几人决定让赵括领着车子先去寻个落脚处，而白凤与慕容嫣则帮着行动不便的杨德清寻其父亲。

    白凤牵着马，马上客正是杨德清，另一边傍着慕容嫣，三人一并走到附近的茶馆前，准备探一探究竟。岂料几人刚接近，茶馆门口便欺身疾来一位高大威猛的男人。他身上套了件狐皮小褂，健壮而黝黑的胸膛、手臂皆裸露着。顶上随意束着发，眼里燃着怒火，牙关紧闭，唇上的髭须为此也抖擞起来。杨德清见那厮走来，慌张地下了马，身子因此踉跄了一下，幸得慕容嫣相扶。

    高大的男人及到杨德清身前，上来就赏了他一巴掌。这一掌，像是把白凤三人都打懵了似的，令其皆僵在原地顿了半刻，直到那大汉把杨德清紧紧搂在胸前，哭诉道：“你这个臭小子，老爹我还觉着你被狼叼去了！我老杨家可就你这么个儿子，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跟你娘亲交代啊！”

    杨德清边抚着被扇红的脸，边挣扎道：“爹！这恁多人，怪难堪的啊！”

    一旁的慕容嫣掩嘴窃笑道：“杨大叔，杨公子他是脚上受了伤才回不来的！”

    杨老爹松开自己儿子，抹着眼睛看了看说话的姑娘，惊为天人，道：“哎呀！这姑娘是天上的仙女吧！长得跟那臭小子的娘亲一模一样！”

    “爹，你胡说什么呀！是慕容姑娘她救了我！”话毕，杨德清又羞怯地向慕容嫣道：“他就是这样，逢见漂亮姑娘，都说像我娘……”

    慕容嫣斜睨向白凤轻瞟了一眼，二人相觑一笑，随后便道了声无碍。那杨老爹也抹干了泪，脸上忽的正经起来，道：“臭小子，杨大人在堂上审案子，现在要你去作证呢！瞧你这副模样，赶紧跟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说罢，便向慕容嫣二人点头致谢，搀着杨德清作势离去。

    “杨大叔，请留步！”牵马的白衣少年突然问道：“请问此地的衙门在何处？”

    杨老爹指着面前长街的第一个拐角处，道：“阁下是要找杨大人吧？过了那弯儿一直走，便能看见衙门的冤鼓，现在估计门前堆满了看‘戏’的人呢！”白凤闻后，作揖言谢，牵着马、携着慕容嫣告辞了。

    二人一马走在路上，迎着渐薄西山的阳光，身旁是往来的商贾百姓，耳边一片祥和之音，趣味渐长。

    “杨大叔可真有意思，要是我爹爹也像如此，那该有多好呀！”慕容嫣如此感慨着，本希望看见身便情郎愉悦的笑容，却只看见一脸忧愁的对方，“凤哥哥？在忧心那画中人的事吗？”

    “嗯……”白凤回道：“若是别人当真另有家室，我总不能强求……”话音刚落，慕容嫣忽地挽着白凤的左臂，将胸脯轻倚在对方身上，轻诉道：“像这样挽着手并肩而行，我们还未曾尝试过吧？”

    “额……”白凤轻睹了对方一眼，而后又颔首大羞，道：“对……是啊……说起来，能遇上嫣儿你，实乃我白凤有生以来最大的幸事……”

    “那我们就别说那些烦心事了！好好走完这段路，就算最后没能让汪季到凤哥哥义姐的墓前敬上一礼，也不枉此行！”慕容嫣灿然一笑，同白凤十指连心，踱步而去。

    俄顷，一个白面红身的冤鼓出现在眼前，旁边果然聚集了一大批人。白凤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随即便和慕容嫣一同走到人群间，欲一睹杨大人审案的风采。

    拨开人群，白凤牵着慕容嫣来到公堂前头。定睛一看，堂上判官果然与画中人生得一模一样：长脸蛋，塌鼻子，右眼角旁生了一颗黑痣。只不过现在的他正扶额叹息，面上疲态尽显。堂下人则一直在争论着何事，一人是和尚模样的秃头，一人是农民模样的普通百姓。

    “那头牛见我就哭，你说它若不是我老爸，怎的会哭？”和尚双手合十，却言语亢奋，略带嗔怒。

    “你就是个骗子，上回隔壁家的老毕也有头牛让你拿去，难不成那也是你老爹的转世？？！”另一人毫不客气，震怒道。

    “啪！”一声惊堂木响，堂上判官怒道：“你们两个到底要辩到何时？等等有位证人来到，那时候便可知晓这和尚到底是不是清凉寺的僧人！”俄顷，后堂走出一位衙役，到杨大人身边耳语了几句。而后杨季又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传证人，杨德清！”

    须臾，后堂便应声走出了一位公子，他头上冠着发髻，只是额间仍有几根鬈曲的发丝，想必是因为他生来便是一头卷发所致。眉眼抖擞，嘴角微翘，身着棕色的布衣。他走到堂下，仔细辨认了那名和尚，旋即拱手向杨季道：“禀大人，在下从未见过这个和尚。”

    堂上判官这才大舒一口气，对那和尚道：“和尚，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服，清凉寺玄清方丈认得我！我要他来对质！”和尚扯着嗓子，嗔道。

    “从清凉寺上来回一趟一日便过去了，你这是明着耍赖啊！”杨德清指责道。

    杨季制止杨德清道：“德清，本官向来讲究心服口服，顺他意又如何？”

    杨德清道：“回大人，玄清方丈年岁老迈，怕是下不了山！”

    “这……”杨季猛然靠在椅子上，再次扶额叹息：“这无头冤案，该审到何时啊！”

    此时，堂外倏然响起一位少年的声音：“大人！为何不让那头牛出来再认认它的‘儿子’？”

    公堂中人皆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年岁尚浅，还未及冠的年青人。慕容嫣也在一旁嘟囔道：“凤哥哥，难道你有办法？”白凤只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从人群间走了出去。两旁的官差见他腰间携着剑，皆举起水火棍，欲上前制止。

    “稍安勿躁！”杨季对着他的手下说道：“让我们看看这位少侠有何方法？来人，把牛带上来！”

    少倾，一名衙役牵着一头牛走到堂下，那和尚霎时涕泪纵流，哭着喊着爹爹爸爸，看上去真如同父子相认似的。和尚拍了拍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跪在地上对着那头牛说：“若你真是我老爸，就舔舔我的头，好让大家都亲眼看看！”

    那牛“哞哞”叫了两声，真的伸舌头舔了舔和尚的脑袋，这一舔，就仿若摸着自己孩子的头颅，一摸就没完。须臾之后，牛的眼睛里汩汩流下了泪水。在场的围观审案的百姓，有些眼窝子浅的，居然也随着落下泪来，直以为那牛真是这和尚的父亲了。

    然而，那白衣少年缓缓踱步而去，示意衙役把牛牵走，自己也用手指触了触和尚的脑袋，也舔了舔，然后用极其平和的语气向杨大人拱手道：“大人，是盐。”

    “什么盐！你胡说些什么！快把我老爸还给我！”和尚听了白凤的话后，愈加激动了，若不是一旁的衙役牵制，差些就要扑到后者的身上。

    白凤不慌不忙，从那和尚的衣衽间掏出了一把白花花的晶状物，道：“那头牛之所以会流泪，全是因为吃了太多的盐！”

    那头牛的主人，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农民这才恍然大悟，对那和尚怒骂：“好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臭秃驴，你敢骗你老子！”

    和尚得知真相败露，双腿瘫软，直坐在地上。围观群众的舆论也一边倒了，皆向那和尚投以鄙视的嘴脸。见堂上叽叽喳喳，杨季怒拍案前惊堂木，道：“肃静！和尚，周游行骗，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宣判，收押三日，赃款全部没收，即日执行！退堂！”话毕，杨季挥袖退回后堂。白凤也回到慕容嫣旁边，接受着恋人赞叹的目光。

    “凤哥哥怎的知晓，牛吃盐吃多了会流眼泪？”

    白凤笑着回忆道：“小时候帮家里喂牛，不小心放了一把盐，结果那些牛全都涕泗横流的。爹和娘都以为牛害上病了，后来让大夫一看，知道了是我的过错，还把我训了一顿。”

    杨德清这时也来钦佩道：“白公子可真是厉害，一眼就看穿了那和尚的把戏！”

    “这只是小把戏而已，不难看穿！”白凤谦卑道。

    少倾，三人见天色已晚，便各自作揖分道扬镳。白凤觉着这所谓的杨季，不是个昏官，起码是在替民做事，心里认为自己的愿望可能不会落空，脸上也不禁多了几分笑容，愉快地同着慕容嫣去寻其余的同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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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4）

    夜阑将近，人声渐止。皎白的月光挥洒在山荫下，同这小镇里稀疏的灯火交相辉映。寻常巷陌间有时会传来几声犬吠，“呜呜”的，同屋外黑蒙蒙的景色极为相衬。每每迫近宵禁时分，那些小村镇的景致大多如此，而这依山傍水的燕子镇，更是安静、平和得出奇！

    徐徐晚风拂过大山与湖泊，惊动了飞鸟和野鸭，使其发出独特的鸣啼声，这声音荡漾在风中，可以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此情此景，让因病被“困”在江州数年的干玺为之动容。他凭窗细赏，连连赞叹道：“怪不得此地会筑有名刹，真是修身隐世的好地方啊！”

    “是呀！”媚娘在他身后的小桌上沏着茶，温婉地和道：“公子真是给我们选了处好地方！”话音刚落，一声格外凄厉的鸟啼掠过夜空，将正在沏茶斟水的姑娘惊了一跳，加之毒性未消的缘故，手中的瓷壶稍没抓稳，直直砸到了硬木板地上。

    “哐当！”一响，将适才沉浸于美景里的干玺也惊了一番，他旋即转身走到对方旁边，帮着一起拾碎瓷片，并问道：“媚娘，这是怎的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媚娘的手颤抖不已，干玺才想作势去挽住它，媚娘便情绪失控地扑到了对方的怀里，抽泣着：“他们……他们追来了！这个声音，只有主上饲养的送信金雕才会发出……我们不能留在市镇里，要赶紧离开才是！”

    干玺听后，边安抚对方，边将其抱到床上，盖上了被子。少倾，房门突然被叩响。媚娘霎时崩着骇容，习惯性地从袖间抽出了几根飞针。

    “别怕，我去开门。”干玺柔声轻诉道。木门应声而开，与此同时，媚娘拿针的手也因高度紧张和中毒所致的无力感而剧烈震颤起来，直到下一刻的到来，方才令她长吁了一口气，无力地倒在床上。

    “啊！白公子，慕容姑娘，这么晚来到，有何要事？”干玺对着门外那对人影如此说道。

    “干公子，我们就是来告诉你，清凉寺里的玄清大师可能知晓燕子潭在何处！”慕容嫣回道：“明天我要同凤哥哥随杨德清公子前去拜访杨季大人，而杨公子有办法带我们上山，干公子和媚娘姐姐也一起跟来吧？”

    干玺闻后，连忙应允，然后恭送来客，回到爱妻身边。

    “真没想到，那个傻丫头的声音会让我如此心安……”媚娘无力地看着到来的干玺，感慨着。睹见爱人的颓态，干玺不禁泛了泪：曾经风光无限的自己，如今却要躲避随时来到的暗箭，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这对亡命鸳鸯拥抱着彼此，交换着关心与爱抚，在这流落江湖的梦境中，缱绻缠绵着过了一晚。

    翌日清晨，相约的几人便在杨德清的带领下前去拜访杨季。杨季的住处远离镇中心，倒是离那清凉寺甚近。背靠着清凉山，门前就临着农田。随意竖了几个篱笆将那简陋的茅屋围了起来，里边养了些鸡、鸭，还饲养着桑蚕。若不是杨德清再三向旁客叮嘱，说他绝没有带错路，其余人是绝不会相信这是镇官之寓处。

    五人刚到那处时，只睹见一位妇人正在屋外的桑葚笸箩前抽丝剥茧，一旁放着一个竹篮子，里边正有个婴儿牙牙学语。领头的杨德清开了栅门，准备迎几位客人进去，岂料那婴儿忽然大声啼哭起来。桑妇不得不抛下手中作业，前去将那婴儿抱起安慰，杨德清也蹑脚走了过去，做着怪脸，欲逗笑被他吓哭的婴儿。

    “别哭了，别哭了！都怪表舅不好！”杨德清道：“再哭下次上山就不带你玩儿了！”

    “德清！你的脚还没好呢！净想着出去玩儿！”那抱着孩子的夫人嗔道。奇怪的是，那婴儿听到杨德清被呵斥，居然就不哭了，惹得旁人嬉笑不已。

    杨德清拍了拍自己满是卷毛的脑袋，似是想起甚重要事，同他表姐说道：“表姐，这几位想向姐夫问些事，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杨夫人微微躬着身子，颔首敬道：“见过几位，不知……”来客闻后，纷纷作自我介绍。众人见这杨夫人虽是一袭素容，做着农活，但举手投足见温文尔雅，言语也格外得体，不像是普通农妇。一番了解后才得知，原来杨夫人本是前任镇官的千金，在同杨季在一起后，由于后者笃信佛陀，于是把继承的家产大都捐给了清凉寺，而他们两夫妻则迁居到清凉山山脚下。

    众人移步到茅屋内就坐，详谈少时，杨季掮着铁梨从栅门前出现。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满是尘土，汗流浃背，发冠也是歪歪斜斜的，一脸茫然地望着热闹小屋内的境况。目光移到那眼熟的少年侠客身上后，方才上前作揖，道：“见过少侠，昨日挺身相助，在下因思念家中妻女，未来得及感谢便匆匆离去了，真是有失礼数！”

    白凤回敬道：“杨大人不必如此拘礼。”说罢，便把友人与来意向杨季一一介绍。

    “不知阁下找我何事？”杨季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嘴，问道。

    “不知大人，可识得一位叫‘汪季’的？”

    “汪季？”杨季闻后，星眼一瞪，望向了自己的夫人。两人相视须臾后，杨季接着道：“白少侠莫不是从阳城来？”

    白凤点头答应：“在下正是从阳城来！”话毕，杨季思虑了少倾，便起身将白凤邀到了门外，并向他夫人努了努嘴，让她好好招待其他客人。

    这两位走到外边，身子倚在篱笆上，许久都未曾搭话。两人看着背后的苍茫大山，面前的翠绿农田，脚边的鸡鸭“咯咯”、“嘎嘎”的在面前走着，就是不知如何说起那一段往事。

    白凤时不时看向屋内的杨夫人：她抱着婴孩，满面红光、笑容四溢，正同慕容嫣、媚娘两位姑娘分享着喜悦。少年内心的矛盾难以言喻，只能紧皱着眉头，看着周遭那曾经属于自己的陌生而熟悉的一切。

    “白少侠，你认识‘汪季’吗？”

    “我……认识……也不认识……”白凤忽地想起这奇怪的句式，突然明白了，那日的师父貌似早已认识到：在这世上，不清不楚、充满矛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哈哈哈……据我所知，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大都已不在人世间了。”杨季拍着白凤的肩，笑道：“既然你不认识，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少年颔首应允。

    “从前，有一个懵懂的少年，想着去大城市闯荡闯荡，为自己的妻子谋得好生活。突然有一天，他得知自己家乡被战争摧毁。他失去了希望，痛不欲生，整日流离在贫民窟里。过了一年，他决心改变这一现状，便离开了那处，到了这里。在这里，他有幸遇见了许多很好很好的人，其中二人便是杨家的千金和老镇官。承蒙老镇官瞧得起，让这少年得了份打杂衙役的事务，也因此有缘能与杨家的千金相遇、相知、相爱。老镇官死前，唯恐家产被外戚夺去，就准我入赘进杨家，接管了所有……少年知道这钱财不属于自己，便把它大多捐给了佛庙，也为他从前的妻子立了个灵位，每月都会去祭拜一次，这让他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白凤听了这段故事，也知晓这故事的少年便是眼前的杨季，便坦白道：“杨大人，您从前的妻子——椿姐姐，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要见杨大人你一面，为报答恩情，在下才来这登门拜访……”

    “椿儿她……”杨季泪眼汪汪，双拳紧握：“我又何尝不想……当时大军压境，大家都以远离垓心为幸，包括我……我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倒是白少侠你，为了一句话，跨过千难万险来寻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在白少侠面前，我真是自惭形秽！”说罢，杨季便向白凤拱手深鞠了个躬。

    “那，杨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杨季望着山上的清凉寺，道：“等会儿，我们上山再去拜祭一次椿儿，顺便帮你的朋友问问燕子潭在何处，然后我便会带上妻女辞官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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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5）

    话说白凤的到来，以及与杨季的一番谈话，令杨季发蒙振聩。杨季可以埋藏的那段记忆，时隔多年后重新涌上心头。那时的他如同眼前的少年一般壮志满怀、梦比天高。只是在历经现实的消磨过后，他早已消了当年的心气。他一度以为能够混得一日三餐，体面度日便足矣。如此苟且过活，将往日的夫妻情、家乡念忘得一干二净！杨季自觉羞愧，又向白凤将心中亏欠一并告知。

    两位昔日的同乡相见恨晚，在田埂旁、茅屋前相谈甚欢，渐渐忘却了时间。少时，待杨夫人走到外头相问，看见她相公面上的苦涩之容，略表疑惑。杨季这才卸下重负，把思绪重新回到这安宁的小镇上，吩咐其夫人准备一会儿参拜祭祀所需用到的牲肉、酒器，顺便为来客做一顿便饭。杨夫人闪烁着双眸，又问了几句关怀的话后，便退下做事了。

    见杨夫人走后，杨季的脸重又写满了哀伤。他感慨如今的夫人如何贤惠，而卑劣的自己又如何配不上她，同时又不止一次地重复那句话：“若是阳城陷落那年自己有勇气回去见椿儿一面，事情会否变得不一样呢？”

    那白衣少年没有言语，只在心里默默念想着：自己是否也会做些追悔莫及之事，然后尽其一生去偿还呢？

    俄顷，众人把桌椅都搬到室外来。由于那茅屋空间太小，难以舒张手脚，所以杨家人把饭桌设置在了户外。菜品只三菜一汤：干炒赤苋菜、清蒸蛋羹、红焖鸭肉，以及一锅鲜烹的鸡汤。就在众人皆准备动筷的时候，慕容嫣与杨德清仍对那媚娘怀中的婴孩逗弄不止。尤其是那两位姑娘，在杨夫人着手准备饭席的时候，便母性大发似的一直在呵护着那女婴。

    “该换我抱抱啦！媚娘姐姐！”慕容嫣央求道。

    “等等嘛！”媚娘今晨的脸色格外红润，她欺身到干玺身旁，诉道：“公子，你看这孩子多可爱呐！”

    干玺见昨夜被虚惊一场的对方被一个孩子弄得如此愉悦，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和道：“是啊！希望我们俩的孩子也能生得这样可爱！”

    “嘻嘻……”媚娘因连日忧愁而略显生硬的笑容过后，便把孩子送到慕容嫣怀里。慕容嫣摘了一朵艳黄的野菊在那婴孩眼前左右晃，婴孩配合着，也把肉嘟嘟的小脸蛋左右移，面上还“嘻嘻”地笑着，看上去甚为滑稽。

    “咳咳……嫣儿，把孩子还给杨夫人吧……”白凤觉得这有失饭桌礼节，便对着慕容嫣小声呵斥道。

    杨夫人见自己的孩子玩得这样开心，自己也掩着嘴，斯文得笑着，道：“没关系的！见白公子同我家夫君聊得这般投缘，他可是很久未见过家乡的人了，你们以后可要多来往呀！”

    慕容嫣得了支持，对白凤打趣般“哼”了一声，又去逗小孩玩儿了。

    “娘子……”杨季凝着泪眼，睹了一下身旁的娇妻，后者微微点头表示回应。随后，杨季收拾着悲容，又一次唤众人起筷吃饭了。在清凉山的脚下，在绿沃的田野间，在简陋的小屋前，那桌人享着自然风光、吃着践行之餐，全然没有半点不适与忧愁。

    饭毕，杨季便掮着杨夫人为其备好的祭祀用牲醴，准备带来客上山。期间，杨德清也多次请求一同上山，不过由于脚伤，他的表姐杨夫人千万个不许。于是，杨德清便被白凤委托为传信使者，代为将上山之事转告予仍在镇子里的客栈内休憩的赵括、阿鹃与赵小妹三人。

    杨德清看着自己不争气的病腿，走在长街上，想着那晚自己马有失蹄踩到了那诡异的陷阱上。这时的街上仍是热闹的，人来人往，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副窘态，这才让他心里好受了些。为了让心情更好些，今天他想经那清凉湖上的廊桥走走看看，好让山河亮丽之景愉悦自己的身心。岂料，在走上廊桥后没多久，杨德清便仿若又踏入了陷阱般，让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他们紧紧相逼，将杨德清半推半就地逼到了廊桥边上。一个衣着蓝衫，头上系着蓝色发带，眉清目秀的高壮男人威胁道：“小卷毛，你腿好点没？”

    杨德清不知甚状况，吞吞吐吐道：“还……还行……”

    另一个头戴毡帽，眉眼凶煞，嘴上两撇髭须气鼓鼓地窜了起来，怒喝道：“这个臭小子，懂不懂江湖规矩！见我们‘燕子三侠’也不行行礼，还把我们三弟给弄进监牢里了！”话音刚落，他便作势要将杨德清推到湖下边。

    杨德清碍于脚底有伤，不敢轻举妄动，怯怯地退到无路可退的地步，眼见快要被推下湖泊。另一位蓝衣男子倏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将其拉回安全地域，问道：“小卷毛，是不是还想把另一只脚给废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会有人在大路边上放捕兽夹子？”说罢，这男人伸脚踢了踢杨德清的病腿，害得疼得大叫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只是想让你活久一点，结果你不争气，非要回来作证人！哎呀……你现在还是想想，究竟把这腿浸在水里多久会烂？”

    “原来是你们这几个地痞流氓害得我！”杨德清震怒，摆脱了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对眼前这个高他半头的男子，挥出了一拳：“看招！”

    那男子轻易地挥手接下，随后又往杨德清的病腿送上了一脚，这次杨德清被直接踢倒在地，蓝衫男人嘲讽道：“无名小辈，我‘通天臂’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杨德清抚着伤腿，狰狞着眉眼，此刻他只想背上有一把弓箭，可惜他并没有带弓箭出门。往来行人有认识杨德清的，会上来瞧一瞧，结果看见那两流氓后，屁颠屁颠着跑了；不识得杨德清的更是看也不看一眼，他们不想惹上地痞流氓的祸事。

    就在杨德清以为就要被扔进湖里，万念俱灰之际。恰好带着小妹与阿鹃出门玩耍逛街的赵括出现在廊桥那处，杨德清看见边大声呼救：“赵公子！救命啊！我在这里！”

    赵括几人循声而至，与那两个流氓对峙了片刻。

    “这是怎的回事啊？”阿鹃问道。

    “我不知道怎的回事，但是我的朋友被人欺负了，我赵括就要挺身而出！”赵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赵小妹也和道：“嗯，行侠仗义！”

    “你们女人站一边去，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赵括欺身上前，将后边的阿鹃与小妹护在身后。

    那“通天臂”看赵括一身华服，以为是个爱出风头的世家公子，讥笑道：“这位公子，这小卷毛什么身份能攀得上您这样的人呀！我劝你还是不要同我们“燕子三侠”作对，这是江湖事，可不是‘小姑娘过家家’！”

    赵括闻后，怒火中烧，上前就同那“通天臂”纠缠在了一起。另一个毡帽流氓看见两个美女站在跟前，色心大起，即刻把杨德清丢到了一旁，色眯眯地笑着往小妹与阿鹃靠近，道：“诶嘿嘿……小美人，让哥哥来陪陪你们！”

    “喂！当街非礼良家妇女，无耻！有种冲我来！”杨德清坐在地上，欲起不能。

    阿鹃由于从前成天走山路，腿脚灵便，逃得比较快，所以那流氓就转而怼向小妹。赵小妹被逼到廊桥边上，眼见就要被那流氓抱在怀里，刹那间，又是一道青色的身影，一瞬而过！

    只听得一声湖水“扑通”之音，原本流氓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顶毡帽。接踵而至的是廊桥底下传来的阵阵呼救声：“救命啊！我不熟水的，谁来救救我！”

    小妹以为自己蒙了眼，用手抹了抹，看清了眼前的青衣公子，正是那“大盗”苏青！苏青转身对小妹轻佻地笑了笑，转眼间又到了那同赵括纠缠着的“通天臂”身边，一个转身飞踢将其送到桥下。

    眨眼之间，两个不同的呼救声互相交叠在空气中。很显然，不会有任何人搭理他们。最后是他们快要没气的时候，由官差捞上来的。而桥上与苏青再次邂逅的几人，在与这神秘公子对上眼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苏青看了看杨德清的伤势，确认无大碍后，又转身到小妹跟前微笑着问道：“赵姑娘，你还好吧？”

    小妹看见苏青的两撇胡子，虽然比方才的流氓整洁许多，但还是有点怯怕，而且之前对苏青的轻蔑态度十分不满，就愤愤地回道：“本姑娘没事，不要你多管！”说罢，便推开苏青去到自己哥哥身边，嘴里还呢喃着：“刚打跑两个小流氓，现在又来了个大流氓！真是扫兴，我们走！”

    苏青捻了捻胡子，“哈哈”地笑着，目送对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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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6）

    正徒步于险山残峦间的白凤几人，自然对山下之事一无所知，仅是应对脚下满是青苔与杂草的石阶子，业已是费尽了心思。杨季走在前边领路，更是时走时停：一会儿拿着手中木拐掂量前路是否稳当；一会儿又指着一旁光秃的小山坡，直言那处曾发生山泥倾泄之事故，叮嘱身后几人万万不能大做动作和大声喧哗。

    层层的石阶堆砌在极为陡峭的山涧之间，那哗哗的涓流就流淌在几人侧方的不远处。起初傍着山坳走，仍可以借着水击鸟鸣之声当作优雅的陪衬。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势渐转为倾陡，石阶之间的间隔亦是逐步增大。杨季身后的几位中，只有白凤还能紧跟上他的脚步而未显疲态，其余未曾踏入过山门半步的人，连杵着木拐的手都已开始显得吃力。

    两位姑娘边杵着木杖走，边迫不得已地拿着沾满灰尘之手抹去面上的香汗，整洁的妆容早已被一脸的窘态所取代。而干玺这孱弱书生怕是第一次走到恁高的地方来，脸上既是兴奋，又是藏不住的疲累。他搀着身子虚弱的媚娘走在最后头，视线除了在媚娘身上外，便是在山上的各式植被与山下的村镇间驻留。成群的山毛榉扎根在清凉山上，围着这条山林间的石阶梯，映着山脚下的清凉湖与燕子镇。其间有无数条涓流缓缓流着，为山下的人们提供了天然的冰泉，滋润了作物与心田。

    位于干玺前边的白凤则一直屈身引着慕容嫣往前走，根本无暇管顾他人。见慕容嫣脚下踉踉跄跄，仿若离了呵护便会即刻倒下的模样，真是让人同情万分。或许是她想让身后的干玺与媚娘尽快脱离险境，是以不愿耽搁旅途罢！尽管狼狈如此，她也没有说一声丧气话，更没有把自己脚底磨出了水泡的事情讲给任何一个人听。她只是咬紧牙关，一手持木拐，一手由着那白衣少年的关怀，忍着疼痛一直走着。

    少倾，几人途经一处别致的凉亭，亭子里头除了一个石桌子、数个石凳外，别无他物。杨季回头望了眼几位后辈，“哈哈”笑了笑，道：“对于不经常上山的人来说，你们也算是厉害的啦！先在那亭子休息一下吧！”几人闻后，遂往亭去。

    这亭子所在之处植被甚少，似是故意为之。置身于其内，可望见山下燕子镇之全景；抬眸昂首，可睹见无际的青空。

    广袤而绿沃的田野绕着镇子，其间交叉横错着小道与田埂。农人时而从上面走过，挥锄耕种的动作仍能依稀辨出；顺着一旁涓流往下看，那就是清凉湖了。湖边的镇子仍是热闹的，只是行人商贾皆变为密麻麻的小点，全然分不出谁是谁，让人不禁会联想到：镇上的人如今在做甚事呢？

    越往山上走，气候便越为沁凉。虽然人烟是稀薄了，但是天上的叆叇是更为清楚的；虽然走上来的人无一不是疲惫的，但是只要看见眼前的宏景，霎时便会心旷神怡、精神倍增！

    疲乏与烦恼，不过是过眼云烟；战乱与难民，更是同此地毫无关联。杨季饮着水，指着山上那处被枝叶掩埋的红砖绿瓦，道：“清凉寺就在那处，休息过后我们便就此上路吧！”

    沉浸于美景的几人，这才忆起此行目的，理了理衣装便要准备上路。不料，慕容嫣忽地皱起痛苦的眉梢。由于坐在石凳上少时，脚底下的伤患处暂时得到了放松。但是人的身体是很敏感的，它对暂时忘记的疼痛向来只会加倍奉还，从来不会突然间消失。慕容嫣因此在石凳边上僵持不前，只得双手紧紧扶着桌子，难以往前迈出一步。

    白凤见其怪状，对慕容嫣适才窘境之缘由业已了然于心，便欺身前去招呼其坐下，缓缓脱下了对方的小巧棉鞋，看见那对雪白的布袜子的根部与足前皆染了血，不忍地责备道：“嫣儿，你走不了就该唤我帮帮你啊！怎的这样弄得自己……”

    “额……”慕容嫣看着自己的脚，略显难堪，道：“这路那么难走，你怎么帮我呀？”说罢，白凤便帮她穿上了鞋子，躬腰背向着对方，回道：“当然是让我背着你走啊！”话毕，慕容嫣轻瞥了一眼身旁的干玺夫妇，只见对方都笑嘻嘻地纷纷点头，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快上路咯，太阳下山路可就难走了！”杨季说着，便掮上牲醴，先行一步。

    几位外来客紧随着，见到渐渐迫近的清凉寺，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来大半了。特别是那紧贴着情郎身体的姑娘，面上泛起了点点羞红，好似方才的疼痛都成了浮云。她或许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如此理所当然地去关心、爱护。她把脸颊贴向白凤的肩头，轻声耳语道：“凤哥哥，待这件事解决后，你打算随着赵公子回御夷镇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

    “嫣儿只是想说，无论凤哥哥到哪去，嫣儿都会一路相随的！”

    “谢谢你，嫣儿。我也是如此——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保护你！”

    清凉寺仿佛眨眼之间就到了，至少在这对情人眼中，那亭子到寺庙的路途似乎不像想象中的漫长。寺庙的围墙用红砖堆砌而成，规模并不宏大，可能是因为山上不便修建过于雄伟的建筑所致。庙前的木门风尘仆仆，顶上的匾额亦是如此，“清凉寺”几字被风化得只能略会得其中意义。此时有一个僧侣正在离石阶路不远处的一棵李子树下面打扫落叶，树上结着串串青色的果子，让那斜阳映着，十分好看。

    杨季看见那僧人便上前问候，道了两三句话，僧人便把扫帚放到树干旁，跑到庙宇里边去了。然后杨季便带着白凤几人走到庙里面，进门后，发现里面的建筑竟然格外崭新靓丽。即使风格以朴素庄严为主，但是那锃亮的红漆与瓦砖，实在让人意想不到。正对着门的是一座威严抖擞的大殿，要进入殿中，需经过门前的一个小池塘，塘上横越过三座互相连接的拱桥。它们分别通往三个不同的殿内，石阶路两旁皆是绿树青葱，把两侧的偏殿遮掩得似有似无，从而凸现出正殿之恢宏。

    几人脚下踏着石砖地，享受着久违的安全感，随着杨季直往正殿而去。及到殿内，首当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硕大的金身佛像：这佛陀身有两三成人男子高，阔是千年榕树般，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圈成圈也未必能将其围住。佛像下稀疏摆着几个灵位，想必他们生前都是对这佛庙有着贡献之人。其次便是殿内极其的空旷，除了佛像外，只有摆在佛像前的铺毡子和照明用的蜡烛灯火。只要稍微说话大声些，便会带来荡荡回音，再加上神佛面前，使人不敢妄言，所以来拜佛的人嘴中之话语会谨慎许多。

    杨季摆下带来的牲醴，跪到其中一个毡子，面前的柳木牌子上写着“爱妻汪氏之灵位”几字，他拜了几拜，随后示意一起来的客人也拜拜，说是即使不信，也能讨个心安。

    在大殿的另一头，两个看上去极小的身影也在拜佛。他们似是一男一女，男的秃头，和尚模样；女的紫黑衣装，看不清面容，在那“咚咚”地敲着木鱼，嘴巴还念念有词。那女人看了看新来的拜佛客，突然怒了起来。原本此地该是威严竦峙之处，却在下一刻，变成了闹剧的现场。

    “梅凌霜！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臭和尚，把那个勾引男人的婊子给我抓来！”

    媚娘循声望去，发现竟然是那日在土地庙前暗算自己的苗人女子！只见她正欲起身拜托身后人的束缚，嘴里还时不时骂着脏字。

    “放开我，臭秃驴！你不帮我，就别阻着我！”

    “这里是敬佛之地，不要再胡闹了！”那和尚模样的人紧紧缚着那苗人的双肩，试图止住她的不逊之举。

    “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脸上有长过恁丑的斑吗！”见那苗人女子没有一丝退却之意，她身后的男人无奈之下往其后脑送了一掌，敲晕了她，然后掮着她向佛陀躬了几躬，满怀歉意地退离了大殿。

    苗女的污言秽语自是把庙里的和尚都惊动了，他们纷纷来到大殿附近，目送那和尚和苗女远离那处。一位老和尚看见杨季，忙过去致歉，道：“杨施主，真是失礼了！那和尚是昨夜上山来的，说是要向玄清方丈求经问道，身边还带着个女人，真是不像话！根据庙里的规矩，来客要将《菩提经》念上一天才能向方丈求学，加上方丈近年来身体不适，时下是越来越少见客了。刚刚他们就是在念经呢！我就知道他们耐不住，看看那苗女，哪像是修佛之人？”话毕，老和尚叹着气走开了。

    不明所以的白凤、慕容嫣、杨季为媚娘讨得了说法，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了他们便是大太监派来的其中两个高手。而杨季见天色已晚，答应明天一早就去求见方丈，问得燕子潭这处避世之地究竟在何处。而后，众人便在僧侣的安排下，各自住进了庙宇里的厢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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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7）

    清凉寺的正殿周遭皆是青葱珑郁，遗世独立。植被茂密丛生，将两旁侧殿遮掩在林后；门前还贮有一清水池，池中二三条鱼，倏来倏往，闲暇时刻驻此沉思，莫不是件趣事？每每见到类似的幽静处所，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到：在此修行的人们，对于外界天翻地覆的改变，可曾略知过一二？

    池上有曲径通幽，唯独通往正殿的道路是宽直的。原本无言的建筑，在那别致的架构下仿若寄托着佛寺的嘱咐，并且向每一位前来敬奉的客人诉说：“通往佛道与禅理之道路，永远会向人们敞开……”

    暮钟悠悠，自正殿后的小山坡上传来。听闻钟声响罄，清池上的人烟忽地多了起来。他们皆从正殿或后山而来，皆往两个侧殿的方向而去。夜色正阑珊，荧光微微闪闪。这光不是空中之星光，也不是和尚们手里的烛光，而是被挂在那幽邃处的点点灯光。侧殿之方向，屋舍俨然，鳞次栉比，齐整的纱罩灯笼每隔数间规律地挂在房檐上。

    和尚们手里并未带照明，仅凭着那纱灯的柔和光线行路。可能是这路走过太多次，心眼看见得会比明眼清楚。只见那柔光下陆陆续续进去了许多和尚：他们有的进门后便熄灯就寝，有的挑灯夜读，还有的人齐聚二三好友，就此盘坐清谈起来。侧殿，便是僧人们日常生活作息之地，而我们的主人公，自然也就借宿在里头。此时的烛光与人声仍是不断的，有和尚念着驱邪逐恶的经文，声音不大，但语调刚正有力，谅何方“邪魔歪道”也不敢选在这时妄为。所以，这夜的故事，还得从后半夜开始讲起。

    那个白日里醉心于美景和美人的少年，不知为何彻夜未眠。也许是到了这佛家之地，心境也随着变得通达起来。他一直为之困惑的事情，总算有了些许头绪。少年燃起床边的绛纱灯，明晃晃的灯光顿时充满整个厢房。这房间并不大，床上只有草席一张，床头有一个小小的书架子，房内唯一的家居便是那张紧挨着床边的桌子。桌上除了摆着绛纱灯外，便是白凤那把意外得来的宝剑。

    少年看着暗紫的剑鞘，“白蛇仙人”四个篆字让那纱灯发出的亮光映得通红。他忽地忆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也明了自己久未能眠的缘由：“既然想要改变这世道，那就必要承受这改变所带来的一切，这样的觉悟，你有吗？”师父那长有斑白发须的修长身姿豁然出现在白凤的脑海里。

    “千里迢迢而至，破坏了别人安宁的生活。就算是唤醒了他人的良知，就算我是正确的，可……”白凤心里突然忆起阳城匪患之事：由于他不听鲜卑武士拓跋忡的劝告，亲手葬送了数百名百姓的生命。这件事所带来的阴霾，从未离开过少年的内心。因此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根本就不具备师父口中所言之——“觉悟”。

    “若是杨季归乡时遭受匪患兵祸客死异乡，那该如何办？”诸如此类的思绪刹那间涌上白凤的心头。温柔贤惠的杨夫人、刚出世没多久的可爱女婴，都有可能因为他的到来而湮灭。在那不知名的山坳里，因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死去，就像他曾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过的种种惨剧一般。可是事到如今，再怎样后悔也无济于事。这少年的双手，业已沾上了鲜血。无论理由再怎样正当，如今的白凤同当年蹂躏他家乡的鲜卑人并无本质的区别：二者同样为了自己的欲望，借助他人的性命作为踏板，肆意在别人的命运中留下印记。

    “我所能做的，便是实现胸中的抱负，还天下一个太平，以慰藉那些因我而失去性命的人！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御夷镇，正是我大展身手的地方，我决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懈怠！”白凤内心说罢，便禁不住拔出手中宝剑挥舞起来。

    龙鸣剑嗡嗡作响，少年舞剑的英姿被灯火映照在木板墙上。动作幅度虽不大，但一招一式都极为精确、迅猛。他凌散的发丝随身而动，眼角透出了些泪光。这泪或是迷茫之泪，或是悲悯之泪，只不过在下一刻，统统化作为白凤驱剑时所用的力量。

    倾心于剑舞，只为切断千万缕烦恼丝的白凤，不经意间已经离开桌子的附近，及到更为宽阔的门旁。而这时的门外，正伫立着一位寻着冷冽剑鸣声而至的姑娘。白凤自是未曾察觉，门外的姑娘已经站立少时，正欲推门进入，岂料少年恰好举剑奋力往门外的方向送出了一刺！

    慕容嫣见剑势迫近，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又因伤痛踉跄了一下，直直摔坐在地上。手上的照明绛灯亦是应声落地。屋内的白凤见状，慌忙收剑入鞘，将对方帮扶进小屋内休息。

    原本充斥着忧愁思绪的小屋里，迎来了最能碰触到这少年内心的温柔乡。白凤小心翼翼地解开慕容嫣的鞋带，欲替其检查脚上伤势。坐在床板上的慕容嫣虽羞着脸推却了多次，却还是拗不过少年那生硬的关怀字词。

    “伤口的血痂居然已经褪下了，恢复的速度真非常人所能及！”白凤轻揉着对方的小脚，悄声回道。

    “那是当然啦！这样的皮外伤，嫣儿自小便恢复得极快，根本不足为提！”慕容嫣颔首望着单膝跪伏地的少年，自豪地回道。

    披散头发的白凤，眯眼笑着看向对方，用手指挠了一下对方的脚底，惊得慕容嫣娇嗔了一下，随后讪笑道：“看你还嘴硬！”

    “凤哥哥！别以为现在黑灯瞎火的就能欺负人了！”慕容嫣既怒又喜地呵斥着，面上桃红让旁边的绛纱灯掩映着，照得她格外迷人。

    白凤眼角一直藏着的泪，在他仰首凝视对方时，缓缓顺着双颊流了下来，他感慨道：“嫣儿，若是世人都如你这样美好，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多不公之事发生？”

    “凤哥哥？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夜不能寐？”慕容嫣伸出自己的手掌，顺着对方眼泪流落的方向，轻轻拭去泪水。

    “额？”少年懵了似的，好像适才察觉到自己的糗态。不过转眼之间，他面上愁容便转为安逸的笑容，随后轻吻了对方的掌心，说道：“我没事，有嫣儿在我身边，一切的烦恼亦会随之消散，不足为提！”在说到最后四字时，白凤还刻意模仿慕容嫣方才的语气，顽皮至极。

    “怎么……突然间说些这样惹人脸红的话……”慕容嫣撤回那只被亲吻的手，摆在另一只手下，轻轻抚摸着。旋即颔首低眉，深藏笑靥，羞怯道。等待须臾，不见对方回应，又再次抬眸，只见白凤面上多了几分惊恐之色。

    “嫣儿，屏息！”白凤说罢，便用极轻悄的力量抽出长剑，往门外蹑脚而去。

    慕容嫣在屏息前也发觉了异样，在这二人亲密交谈之际，空气中早已弥漫了一种神秘的异香。她看着白凤慢慢接近木门，轻轻开了点缝，睹了半刻。倏然间，他便欺身冲出房门，门外随之传来一声极小的娇嗔。接着，白凤便挟持着一位苗人装扮的女子回到小屋内。

    那女子看见“龙鸣”之银色光辉于夜空中闪耀，吓得浑身颤抖。她面上挂着浅色面纱，坐在木地板上，无助地发出各种声音：“小哥哥，奴家认错人啦！你放过我吧！奴家以为这庙里只有那对狗男女才会同处一室的……真的，奴家真是认错人了……”

    “哼！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的主子——那个‘大太监’，他到底有什么企图！”白凤举剑迫近那苗女的咽喉，使她只能逼不得已昂首望着这少年凶恶的神情。

    “他……他不是我的主子，他告诉我那什么‘巫女’能治好我脸上的斑，我才来找梅凌霜的！我不是他的人，我不是……”苗女双举的手连连摇晃，不下心把面纱也抖落了下来，便下意识的双手捂住那处青色的毒斑，口中连连哀求道：“别看，别看！不许看！”

    慕容嫣见她并无歹意，心里觉得自己可能帮得上忙，便护在苗女与白凤之间，示意那少年收回兵刃，旋即蹲伏在旁，说道：“姑娘，能让我看看吗？我是大夫……”

    “大夫？不行，不行。连我都没办法，区区一个大夫管什么用！”苗女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地上撒娇，惹得慕容嫣不禁笑了笑。

    “其实，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苗女定睛一瞧面前的女子，惊呼道：“你？你当奴家是傻瓜吗？哪有人会自己出来任人抓的！”

    “嫣儿！”白凤恐防敌人使诈，正欲提剑将眼前的苗女诛杀。刹那之间，屋外冲来一股奇力，将白凤撞到了一边。正当这少年起身时，一个和尚模样的武人出现在眼前，他面上的煞气渗人，睹得白凤不敢掉以轻心。

    “梦蝶！你怎的又趁我睡着的时候跑出来！”那和尚绕过一脸惊容的慕容嫣，欺身到苗女跟前，讲道：“这下得罪了别人，若不是我赶来，你早就遭人毒手了！”

    “臭和尚！臭和尚！你别管我，让我死去好了。长这么难看的一张脸，还不如一剑让人杀了好！”苗女见救星来到，说话底气也十足，嘹亮的声音穿过寂静的空气，足以将周遭休憩的僧人惊醒。

    见侧殿里原本黑漆漆的屋子一个个逐渐亮起火光，那和尚忙双手合十，向房内其余的二人敬礼道歉。旋即轻而易举地把那被叫作梦蝶的苗女掮在肩上，任她捶打任她唾骂，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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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8）

    被异象闹醒的众僧人们皆循声而去，只见一个身材匀称敦实的和尚，一手提绛纱灯，一手将那位仍在吵闹的苗女掮于肩上，匆匆往远处走。僧人们议论纷纷，大都在指责那对男女不守清规、扰乱秩序。而身在其中一间小屋内的白凤，为免惹祸上身，忙走到门前将木门轻轻阖上。随后，愤愤地走到慕容嫣身边，略显粗暴地将其牵拉到床边，示意让她坐下休息。

    少年表情惊悚，一改适才的温润柔情，双手搭在慕容嫣的玉肩上，责备道：“嫣儿，你怎可以在外人面前自露身份，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若不是那和尚对我没有杀心，后果不堪设想！”

    “我觉得……那位梦蝶姑娘只是想治好自己的脸而已……况且，那大和尚不也没做什么事情嘛……”慕容嫣颔首抿嘴，委屈道。

    “你没必要去管这些僭越本分之事！总而言之，对付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必须要多加防范，难道你忘记之前是怎样被媚娘所出卖的？”白凤说罢，瞥了一眼房外仍旧漆黑的夜空，又说道：“在天亮以前，你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现在趁着天色还晚，快些休息吧！我坐在旁边守着……”

    慕容嫣看着情郎与自己同坐在那张草席上，然后把剑放到一边，盘起腿来，又把散发重新理好系好，一副正要面临强敌的严肃模样。她也只得乖巧地应了声“好”，熄灯歇息了。

    这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上去发生了许多事，实际上也不过是少时的插曲。白凤微阖着双眼，正在练习着吐纳功调节身心。不一会儿，他便听见来自身后微微的酣睡声。又过了少倾，寺庙内负责起早敲钟的僧人也在屋外发出了些动静。木地板被踩得发出了“吱哑”音，虽能感觉到僧人在极尽所能放轻脚步，但迫于四周过于静谧，僧人的小心并无多大用处。

    随着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的钟声荡漾而来。这钟声该是从卯时开始响起的，接着每过一刻又被敲响一次。每一次钟声响罄，都会有零碎的木门被开阖而发出的响声。直到第三次钟声响罄，这声音就变得繁杂起来了，屋外更是充斥着僧人细密的交谈声。这时候，在屋内闭目养神的少年方才睁开双眼。只见一抹璀璨的晨光通过檐房上的气窗刺向他的双眼，使他又不得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待习惯眼前的灿烂后，少年方才睹见门外徐徐掠过的人影。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白凤心里回忆着，想到自己在山上修炼时，也是这样起早贪黑。可惜如今自己不得离开半步，不然他也想瞧瞧和尚们念早课的模样。思绪至此，他移目到正在酣睡的慕容嫣身上。本想欺身向前唤醒对方一起去观摩，只是在见到慕容嫣可爱的睡态后，似是不忍打扰，只用手背轻抚了下对方的脸颊，又回身继续守着了。

    俄而，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同时传来一位公子的声音：“白公子，杨先生要带我们去见玄清方丈。杨先生说方丈是得道高僧，想请白公子也一同去拜访拜访！”

    屋内的少年旋即起身携剑前去应门。干玺同媚娘站在门前，三人互相行过礼后，白凤才回道：“二位稍等，请容在下先准备准备……”话毕，三人便约好半刻后于正殿门前的清池旁相会。

    顺利的平安度过夜晚，让白凤悬着的心放下来不少，特别是在看见慕容嫣惺忪的面庞后，心里更是被添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之觉。他凝视着对方长长的睫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舍得闭上眼睛。因为一旦闭上双眼，他便有可能错过对方睁开眼那一瞬的惊鸿一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确认过：他心中炽烈的爱情之火，只为眼前这一位奇妙的姑娘而发光发热。也许从他们第一天相遇开始，火种便已早早被撒下，只是在这一刻，那位少年适才意识到心中的火焰早已席卷自己的心灵、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额……”沉睡了许久的慕容嫣不知是被外头的动静惊得苏醒，还是心底感觉到了甚异样，适时地睁开了双眸，第一眼便把面前的少年映在了心里，面上泛起了些羞红，说道：“凤哥哥？怎么一直盯着别人看……”

    “额……失礼了！”白凤说着便转身面对门的方向，紧张地回道：“干公子他们在清池前等着，嫣儿快去梳妆打扮吧！我去外边等你……”

    慕容嫣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窃笑着低吟道：“傻瓜……”

    伫于清池前观鱼良久的杨季、干玺、媚娘三人等待了少时，终于见到曲径之幽处走来两位熟悉的人。几人互相问好作揖，便往正殿方向踱步而去。只见正殿一旁的泥泞小道里，一直站着一位面目和蔼的和尚，看上去好像等待了许久。

    和尚上来便敬道：“杨施主，许久未见，尊夫人安好否？”

    “谢大师，夫人孩子都很好，全依赖佛陀庇佑……”杨季作揖回道。

    “杨施主德才兼备，又为我们佛寺积下许多功德，这是应该得到的回报呀！”和尚笑呵呵地说着：“请各位随小僧前往一趟后山，玄清方丈在那等着各位呢！”说罢，和尚便躬腰往路前作迎，带着各位前去后山。

    泥泞小路如其名般满是泥泞，两旁杂七竖八长满了不知名的枝干薇草，与本就隔世的清凉寺想比更加与世隔绝了。这路极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走到一半时便分开成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旁边的撞钟小庙，一条通往后山浮屠塔。

    见那塔由开始的只见塔尖状，到后来得以看见全貌，几人便业已及到后山附近。除了几位在打扫落叶的僧人外，此处极其僻静，一条十几级石阶子组成的路将几位从泥泞路上迎到了浮屠塔跟前。

    在七层的高塔下，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任何睥睨一切的人到了这处，也不得不要昂首才能看见这塔的真容，然后被它的雄伟、庄严所触动。白凤几人一路走来一路抬眸观望，直至到塔门前，目送那带路和尚进塔后，才发现侧方不远处，又见昨日的那二位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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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9）

    话说那对冤家似是仍在喋喋不休，名谓梦蝶的苗女注意到了刚来的几人，怒瞥了媚娘一眼，吓得后者躲到了旁人身后，旋即又扭头同那名正跪着的和尚争论着何事。和尚睁着圆眼，直直地看着浮屠塔那扇拱形门，门里边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是他的面上满是期待，全然把一边的苗女当成了耳旁风。这样婀娜的女子，再加上其由面纱遮得若隐若现的面庞，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忽视她的存在，可见这和尚心中之诚恳，他确实十分想与清凉寺的名僧玄清大师驻足交谈片刻。

    在这清修之地，一切应当都是寂静的，只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一旁的扫地僧人自然对那大声喧哗、扰乱清规的苗女十分不满，但是畏于她身旁的神秘游僧，是以只敢呆在远处细声抱怨。就这样过了少时，浮屠塔漆黑的门洞里头走出来两位僧人，一个是将白凤几人引到此处的慈眉小僧，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眼睛像是连日未入睡般臃肿，只露出一条细缝。他右手杵着金漆的禅杖，杖首吊有同是金色的佛铃，走起路时会随之发出声响。

    老僧佝偻着身子，由一旁的小僧轻搀着，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右手的禅杖亦是声声作响，将塔前众人之注意皆吸引而去。适才在一旁打扫落叶与尘埃的其中一个僧人见状，忙把佛毡子拿到浮屠塔前，将老僧迎到毡子前坐下。老和尚把禅杖横亘于面前，盘腿而坐，松垮的红色佛衫完全罩不住他的干瘪身躯，顺势搭拉到地上。他随即双手合掌，左手掌上还挂着串檀木佛珠，扭头看了看来客，一眼便认出了那镇官杨季。

    “噢！杨大人啊！我们好久未见面了，杨夫人她身体可好？”

    杨季闻后，也合掌回道：“回大师，贱内和孩子都很好。说起来，同大师上次相会也是半年前的事了。大师贵人多事，居然还记得小人，这真是小人的荣幸！”

    “哈哈哈……”来自玄清嘴中的断续笑声，让人顿时忘了这是严肃的修行之地：“杨大人的恭维话还是少说为妙，毕竟这清修之地是为了让人清净，官场上、俗世上的陈词滥调就不必赘言啦！”

    “杨某谨记于心！”杨季略显羞愧地深鞠一躬。

    “话说杨大人的心事了结了吗？老和尚我见尊容焕发，有别于从前，故此好奇相问……”

    “大师说得不错！”杨季回罢，只听闻侧方传来一位女子的哀鸣。

    “哎呀！”苗女应声跪在地上，纤弱的指尖轻抚着被抓红的手臂，随后扯着更大的声音向另一位同她一样跪着的和尚斥道：“凭什么要我跪？这老秃驴又不是我爹娘！”

    几个在旁边扫地的僧侣见到有人在方丈面前大喊大叫、出言不逊，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扫帚便要来赶人。玄清方丈见状，挥手喝住了那几位小僧，道了声“无碍”，这才阻了一场大战的发生。方丈眯着眼，和蔼地笑着，向那堆下跪的男女说道：“这二位，便是近日才上山来的客人吧？”

    “是的，玄清大师！”那圆眼和尚终于道出了一句话：“小僧名叫觉心，是个挂单的行脚僧。”

    “噢！那阁下来这清凉寺是要借宿修行的吗？”

    “不！实不相瞒，小僧是逃到此地的……听闻清凉山上住着一位圣僧，才特意前来拜访！”觉心和尚望了望周围人的惊愕嘴脸，突然羞辱启齿，眼含热泪，紧紧合掌，犹疑道：“小僧犯下了弥天大罪！小僧……”

    玄清方丈也显得有些困惑，不过他似乎对这位身边带着为年轻苗女的僧人十分感兴趣，便出言引导道：“觉心，若是你自认为所作所为不违天背义，但说无妨！”

    “小僧……杀了人……杀了很多人！”觉心忏悔道：“小僧自幼便长在寺庙里，深受佛经的教诲。约莫二年前，小僧奉师命开始周游天下庙宇，凭着一身粗浅功夫躲过了大大小小的兵灾人祸。只是，在齐皇城脚下的一座寺庙内，小僧遇见了有生以来都未曾见过的谬事！”话毕，他又凝着泪眼看了看身旁的苗女，继续道：“小僧在那处修行时，时常听闻到平民家里的女儿、少妻失踪之事。起初以为是强盗匪患所为，直到有一天，竟让我发现那皇城脚下的寺庙内藏了甚多女人，我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原是那庙里的和尚伙同太平道道众拐卖妇女！他们倚仗我朝国师的庇佑，简直无恶不作！”

    “太平道？”话至此处，一旁的白凤与慕容嫣不约而同地对上了眼。而坐在佛毡子上的玄清方丈，更是仿佛记忆起何事般，瞪大了自己臃肿的眼睛！

    “那些妇女平日里被伪装成香客与信徒，可是一到夜晚，便可悲地沦为了玩物！这让小僧十分不解与愤怒，于是我便去寻寺庙的住持理论。怎料那‘老淫棍’更甚于他人！他居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自己的恶性，还邀我与他同去暗阁一观。当小僧看见那个他口中所言的‘有趣之物后’，小僧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居然为了一己私欲，欲将一个苗人女子饿昏，甚至折磨得不成人形！”觉心深深颔首，面上表情极尽悲戚，泪水滴答不停落在地上，合十的手掌亦是因压抑已久的情感倏然涌上心头而剧烈颤抖着。

    “觉心！别说了！”一旁的梦蝶亦是哭丧着脸，怀抱对方安慰着。觉心坚实的臂膀由于几乎崩溃的情绪而变得稚嫩，像个孩子般依附在梦蝶的怀里。

    玄清方丈见到此等情形，听到此等惨剧，深皱的眉头压着双眸。过了少时，他才缓缓立起身，旁边的慈眉小僧想去帮扶，被方丈婉拒。玄清杵着禅杖走到觉心跟前，用手抚着他的头颅，悲悯道：“孩子，你做得没错，除魔卫道是出家人该做的事情……”

    “可……可是，为了把所有人救出去，我不惜将数十名僧侣诛杀！就算他们怎样求饶，我也毫无怜悯之心！这样的人，还能继续潜心向佛、继续修行吗？”

    “当然可以！请站起来吧！”说罢，玄清便将那二人请了起身，然后吩咐僧人将业已哭成泪人的觉心请了回去休息。

    玄清长叹了口气，用着悔不该当初的语气感慨着：“真是造孽啊！当初的纵容，居然养了这么个祸国殃民的邪道出来！”接着，他又向仍在原地站在的苗女梦蝶问道：“女施主，您能够将觉心方才的故事继续阐述下去吗？”

    “我……我只知道，后来觉心被人从死牢里救了出去，据说那个人的头头名字是‘梅麟’，好像还是跟什么太平道是死对头！然后我就跟着他，一直到现在……”梦蝶话语间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随后又似是在为觉心辩驳道：“老和尚！在那件事之后，他真的没有再杀过人！他不是杀人魔！”

    玄清点了点头表示应承，又缓缓回到坐毡上，看着那苗女随着觉心的脚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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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0）

    待苗女梦蝶离开后，周围顿时沉寂了片刻，众人似乎仍沉浸于破戒僧觉心适才所讲述的惨事当中。即使只是口述，但看到觉心那极端异常的反应，在旁的众人无一不为此动容，甚至连原本企图挥扫帚赶人的几名僧侣也湿了眼眶。或许，只有他们僧人才能最了解觉心的痛苦之处。

    试想一下，若一个人拥有非凡的能力与知识，试图利用它们匡扶世人时，却受到条条框框的各种条约戒律阻碍，这让人无法得心应手，甚至会对自己的所为产生糟糕的负罪感。如此矛盾，却又是如此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随着自己的心意了罢！

    “额……咳，咳！”位于浮屠塔前的老和尚干咳了两声，令众人皆闻声望去，“杨大人，此次上山是为何要事吗？”

    杨季仿若才缓过神来，说道：“回……回大师，杨某此次上山，其一是为了向玄清大师辞别；其二则是向您引荐我身后的几位朋友……”话毕，杨季便走到一边，摊手示意白凤几人上前作自我介绍。

    一一介绍后，玄清的目光不在上山问路的那二人当中，反倒是一直停驻在那携剑的少年身上良久，说道：“杨大人的朋友，定不是甚简单人物吧？特别是这位白少侠，你身上的兵器，老和尚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剑？”白凤闻后，即刻把剑从腰间解了下来，双手捧着，回道：“玄清大师，您认得这剑？”

    玄清细看那暗紫剑鞘，当目光移到鞘顶上的古老文字后，臃肿的双眼又一次瞪直了，并旋即难以置信道：“哈哈哈……想不到老和尚我还能活着看见这宝剑一次！白少侠，你可认得那剑鞘上的铭文？”

    “我认得，我当然认得！”白凤连连点头，兴奋不已。因为他心里业已预料到，面前这位年迈的和尚也许知晓自己师父的生平！

    “那‘白蛇仙人’同白少侠可曾认识？”

    “我认识！他是我师父，教授我文才武艺的人！”这双手捧剑的少年喜笑颜开，身边的慕容嫣自然亦是如此。

    与此同时，一旁的贵公子干玺也雀跃起来，霎时走到白凤身边，惊叹道：“原来白公子是‘白蛇仙人’的高徒！我在各地的县志里时常见到此人的身影：人们传说他武艺高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的身边时常伴着一条白蛇！甚至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与白蛇对决练武的奇景，因此而得名‘白蛇仙人’。”

    “哈哈哈……”玄清干瘪的笑声又一次传到众人耳边，“干公子真是博学多才啊！居然连这些事情都知得一清二楚！话说回来，公子你和夫人到底为何要找到燕子潭之所在呢？”

    媚娘屈身上前，行了个万福礼，回道：“玄清大师，实不相瞒，奴家同公子现下正遭人追杀，随时皆可能殒命。方才离去的那二位……便是其中的二位杀手……只是觉心师父他宅心仁厚，奴家才得以侥幸捡回一条命。”

    “噢……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因缘际会。”玄清呢喃道：“老和尚见这清凉寺也颇为清净离俗，二位大可再次暂避少时。”

    “大师，清凉寺是蜚声百里的名刹，那大太监手底下能人异士如此多，不需要过多疑虑便会来此地探查。况且，若是因我们二人的事连累了清凉寺的各位僧众，这着实过意不去！”干玺深深鞠了一躬，作揖道。

    玄清摇头叹息，说道：“只是，通往燕子潭的山路早些年便因天灾而毁坏，若不是有必要用的草药长在那处，本寺的僧人都不敢轻易涉险啊！”

    一旁的杨季亦在规劝着：“玄清大师的顾虑不无道理！既然二位是为了活命而出逃，那边不能轻易冒这风险！”

    干玺与媚娘听后，心里对前往燕子潭的念头也消得七七八八了。只好向他人为自己的事情劳累奔波而致谢，随即示意会另寻他处躲避求存。玄清大师虽然口头上保证清凉寺会护得他们安全，其实他心里清楚这种庇护不会持续过久的年月，也就不多废唇舌留住他们了。

    一番交谈对话后，尽管结果不如人意，但收获却不失丰盛。在几位来客皆纷纷作揖告别之际，玄清意料之中地特意将白凤独自留了下来。他面上的笑容格外温馨，像是在面对时隔多年未见的老友似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以及那把宝剑。

    “白少侠，请随我来。”玄清说罢，便缓缓站起身，将身边所有的小僧都招呼走了。随即便杵着禅杖，一步一步地往浮屠塔里边走。

    少年右手持剑跟在后边，看着方丈颤巍巍的身影，几次欲欺身上前帮扶他。只是玄清大师总会用小孩似的语气回他：“我只是走得慢，又不是走不动！”以致于这二位将那段短短的路程走了甚久。

    进了塔门，只见两旁烛光闪闪，微微掩映着旁边的一尊尊小小的菩萨，除此之外皆是一片漆黑，因此显得路尽头的另一扇拱形塔门外的亮光格外明媚刺眼。少年的目光一边在形制各异的泥塑菩萨间游移，一边回答着玄清的提问。

    “白少侠，这把剑你是从何得来的？”

    “是我从石家少主手中得来的……额，现在该叫石家家主了！”

    “噢！这一路上怕是碰到不少事情吧？”

    “是的，很多事情都是在下从前闻所未闻的……”

    “你一定非常想知道自己的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人吧？”

    “嗯！玄清大师又怎么知道我心思的？”

    “哈哈哈……你那师父总喜欢‘装神弄鬼’的，肯定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他甚至连教的功夫叫何名讳也没有告诉你吧？”

    “额……好像还真是……”

    话语间，两人业已是穿过那扇光芒四射的拱门。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门后边是一个万丈悬崖，而这座浮屠塔，便是建在离那悬崖几丈的地方。悬崖边上筑有石头围栏，同浮屠塔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圈，刚好容得下两位武者比武竞技。

    玄清方丈将白凤领到围栏边上，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说道：“你的师父，当年便是在这处，将你身上的宝剑亲手扔了下去。”

    “什么？”白凤看着下面看似矮矮小小的葱郁，惊诧道：“师父他为何要这样做？”

    “老和尚我也不知道为何。他扔下去后只对我慨叹道‘这剑下死了太多无辜的人，却偏偏没有杀死最该死的那个，只是废铁罢了’，随后便拂袖离去了……”玄清看着少年身上的龙鸣剑，继续回忆道：“我只记得他离开时，须发已经变得尽是雪白，同刚来时相比老迈了许多……或许他是彻底放下从前的一切了吧？”

    “师父他……放下了何事？”白凤亦是不禁看着自己手中宝剑，心中思索着关于这宝剑的所有故事，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这个……恐怕得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了。老和尚只是知道，你师父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谈吐、他的学识都非同凡人，而且对道学颇有研究。他能够循着‘玄清’这个名头来找上门来，也算是看得起我啦！”

    白凤见玄清大师如此谦卑，回道：“玄清大师这样的前辈都如此看得起师父，可我却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必气馁，老和尚我也不知道啊！”玄清说罢，便推着挽着白凤的臂膀来到那个“小比武场”的中央，睹见那少年的窘态，不禁又大笑着：“哈哈哈，你这个样子可比你师父差远啦！现在，拔剑向我使出最厉害的一招吧！”

    白凤闻后，愣了少时，疑惑之情溢于言表，道：“怎……怎么回事？”

    只见玄清毫不理会对方的问题，躬身斜杖于身前。尽管面上的笑意仍存，但却没有发出一丝戏谑的笑声。

    “玄清大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白凤茫然不已，虽然一路上奇怪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但是要自己对这样的人下手，简直从来未曾想过。

    “这是你师父定下的规矩，无论是谁拿着这把剑出现在我眼前，都得经受住这样的考验：用你手中的龙鸣剑，刺向我的胸口吧！如若不然，你就得接受这把剑再次跌入悬崖的命运！”

    “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我同玄清大师无冤无仇，我再怎样也不会取大师您的性命啊！”

    “废话少说！你不出招，那就换我来！”玄清说罢，便挥杖击向仍旧不为所动的白凤。“哐当”一响，龙鸣剑应声被击到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后，落往悬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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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1）

    只是一刹那的恍惚，手中宝剑不翼而飞。这少年自然尝试追身一跃将那剑夺回，但是在身子探出石头围栏后，让那突袭而来的狂风迷了双眼。待其再次睁眼之时，宝剑业已是穿过薄薄的云雾，消失不见了。

    白凤瞪直迷茫的双眼，看着那把本不属于自己的龙鸣剑堕入万丈之下的乱涧当中，心中五味杂陈。身旁的老和尚玄清杵着禅杖走到那失落少年的身边，杖上佛铃发出的声音飘荡于微风中，在空旷无边的蓝天白云之间甚显悠远。他伸出老迈的手掌，轻放在对方肩膀上，讪笑道：“小子，怎么？觉着心里难过了？”

    少年昂首长吁一声后，答道：“不！我更疑惑的是，师父为何要这样做……”白凤说罢，又垂首看向悬崖下边，那被雾霭遮盖的葱郁大地。

    “呵呵呵……”玄清叹道：“我倒是以为，你师父他是在劝人回头……关于那个考验，无论对方是否对老和尚我拔剑相向，最后的结局无非便是亲眼看着得来的宝剑坠入深渊；又或是老和尚我命丧当场，携剑者亦难全身而退罢！”

    “回头？”白凤呢喃着，下意识转身回首，映入眼帘的先是在脚下砖地间狭小空隙挣扎求存的野草，然后便是那座高耸、庄严的浮屠塔。

    “对！回头是岸呐！”玄清也昂首望着那塔，说道：“像少侠你这样年轻，何必非得效仿春秋、战国时的荆轲、聂政。身携一长剑，胸怀侠客心肠，任你如何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也不过沦为历史的尘埃。现在剑也‘没了’，何不就此把握机会：归隐山林也好，皈依佛道也罢。总而言之，明知前头是死路还往前走，实在是谈不上聪明。”

    那少年垂眸思索了少时，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景象：父母的横死、恩人的惨状、师父寂寥落寞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要效仿何人，只是这老和尚说得不无道理，令他坚定的心产生了疑惑：“苟且求存？亦或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继续向前？”

    “呵。”白凤忽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道：“老和尚，我可能便是你口中的‘蠢人’吧！”话毕，他又面向玄清，作揖道：“请容许在下去把龙鸣剑寻回！”

    玄清酝酿已久似的，发出了久违的开怀笑声，旋即说道：“不愧是那位‘白蛇仙人’的徒弟！明日的此时，老和尚我在那座塔里边等着你的好消息！”

    白凤听罢，便转身离去作下山的准备了。玄清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恍然间睹到了昔日友人的英姿，不禁转身面对石围栏外的无际青空，慨叹道：“你可教出了个好徒弟呀！唉，不像我……”

    失去佩剑的少年不敢耽误半点时辰，因为上下山便要费去一天的时间，所以他除了要备好干粮和水之外，还要带上照明用的灯具。鉴于寺庙内用的绛纱灯亮光微弱，在野外远不如火炬顶用，他也只好向庙里的和尚借了些燃料以及用干竹篾编成的火把。回到清凉寺整装待发后，正要踏出房门的白凤恰好同一脸忧愁的慕容嫣碰上面。

    二人对寻剑之事作出了些讨论，慕容嫣对玄清的所为更是不解，甚至学着那苗女梦蝶一样斥骂其为“秃驴”，还提出要助白凤一臂之力，随后同其上门责问玄清为何要这样对待那把对白凤如此重要的剑。那少年对此只“哈哈”笑对，虽然这样的考验确实非常无理：在荒山野岭里寻一把从万丈之上掉下来的铁剑。

    是夜，暮钟依旧是在那个时辰缓缓响起，仿佛是从天地初开之时便是如此。自然的规律，天道的轮回，在这庙里的每一个昼夜都如此分明。和尚们陆续回到房间，该是不会有谁会注意到今晚会与往日的夜晚有何不同吧！当然，除了玄清方丈以外。

    白日里情绪失控的破戒僧觉心，此时依然是端坐于房间内的硬木地板上，正面对着门打坐默念经文。他的身后匍匐着一位顽皮的少女，她那块占据整个左脸的青色毒斑下勾勒着一张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嚅动的小嘴。

    “哎……呀！你在这里别人怎么睡啊！”床上的苗女梦蝶抱怨道。

    “小僧决不能再让梦蝶你出去闹事了。”觉心回道。

    梦蝶瞥了眼那个厚实的臂膀，想到今天的觉心如此反常，心生同情，再加上这一路来他的悉心照料，就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也不会不动情吧？

    在这样理所当然的情况下，春心萌动的少女借着那幽暗昏沉的灯光，悄悄蒲伏到觉心跟前，缓缓将身子贴到了对方脊背上。她将自己长有奇斑的脸蛋靠到了对方的脸颊上，那如同蛇鳞一般的触感，令觉心羞怯不已，梦蝶旋即轻声说道：“不如，你跟我一起睡吧？这样我就不会跑啦……”

    觉心闻后，浑身寒毛战栗，身体顿时僵了半刻，他随即吞吞吐吐地回道：“梦蝶……请……不要说这些话……早些休息吧。”

    “好！”梦蝶说道：“我明白，我知道的……晚安……”说罢，她便熄灯上床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暧昧，让从未沾染过世俗之气的觉心分外激动。他深知这是因为自己修行不够所致，于是更加醉心于念经冥思，企图将方才的一切彻底忘记。

    俄而，不知过了多久，觉心忽闻门外生出异响，于是欲启门一探究竟。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门外的正是玄清大师。

    “原来你在这儿啊，觉心？”玄清问道。

    “大师，请听我解释！”觉心回头瞥了一眼床上的苗女，压着极底的声音回道。

    玄清笑道：“罢了，你快随我来一趟……”

    玄清颔首应允，随即二人便由玄清提灯带路，走到了那座浮屠塔内。二人从一处狭小的回旋楼梯上了楼，进了一间禅房。房内只供奉有一尊佛像，置有一张矮桌，以及数张禅毡子，其余空位皆堆满书籍经文。

    玄清先是逐一点燃周围的蜡火，房内渐渐明亮起来。然后他便坐在毡子上，将手中禅杖横亘于矮桌，开始讲道：“觉心，今天的事你可还记得？”

    “小僧记得！”觉心合掌回答。

    “那时的你情绪过于激动，老和尚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得进去的。所以，我才想在这夜里找你单独谈谈。”

    “方丈竟然将小僧的事情如此挂念于心，小僧着实是无以为报！”觉心弯腰躬身，敬道。

    “觉心啊！你看我这禅杖怎么样？”玄清问道。

    “额？”觉心不解道：“回玄清大师，小僧不懂……”

    这二人清谈良久，至于结果如何？只见片刻之后，玄清大师孑然一身，只手提一绛纱灯站在浮屠塔背后的悬崖边上，一直随身的禅杖已是不见踪影。他迷蒙的双眼望向黑夜中的深渊里，好像能看见在其中寻剑的那少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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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2）

    轻风缓缓掠过树林，带来了诡异的鸮鸣声以及树影婆娑之景。在幽邃的郊野丛林内，有一抹亮光正徐徐移动着。它遵着星空的指引，循着山上浮屠塔之塔尖的幽影而行。不必赘言，这火光的主人便是白凤与慕容嫣。

    那二位侠侣利用手中的火把，将长夜漆黑的帷幕渐渐掀开，在枝丫交错、根叶横行、砂砾遍布的林野内寻得了一条蜿蜒小道。静穆的四周，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于林中踱步的二位，此外别无它物。只是时不时随风而至的诡谲鸮鸣，让人重新忆起这是危机四伏的野外。

    “呜呜”作声的不详之音，令随在白凤身后的少女忐忑不安。要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繁枝茂叶里摸索前行，放在从前，像慕容嫣这样的世家姑娘怕是从来未曾想象过，而对于白凤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很难想象这样有着截然不同经历的人能够呆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这或许是他们心性相近的缘故。

    慕容嫣举火炬的手战战兢兢，林间深处每传来一次鸱鸮的悲鸣，便足以让她的胸脯为此猛然抽动一次。再抬头望望周围的一片虚无，一股对未知的恐惧从内心深处缓缓袭来。

    “这鸟鸣声，好渗人呐……”慕容嫣不禁惧道。

    走在前面的少年为安慰慕容嫣，特意放下了脚步，走到她身旁，询问道：“怎的了，只是常见的鸮鸟声罢了？”

    慕容嫣回道：“在我的故乡，人们皆视此鸟可致祸端，所以常常对其进行驱赶烹杀。”

    “可是这鸟对庄稼人来说可是‘好鸟’啊！”白凤疑似讪笑的言语中，带有一丝温暖的关怀，说道：“鸮鸟对那些偷吃粮食的老鼠们可不会客气半分！”

    “原来是这样啊！”慕容嫣面上也多了几分愉悦心情，继续向白凤问着关于鸱鸮的趣事。

    这二人手中的火把虽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黑暗，但在黑暗的世界中撑起一个温暖、明亮的“小世界”是足够的。这“小世界”里充满了名为希望的美好之物，吸引着路过的人为其添柴加油。路上遇到的、愿意为他们二人伸出援手之人，无一不是被他们优秀的品质所吸引。相信它的火光，总有一天可以驱散黑暗，迎来真正的明天。

    路走了半晌，两人寻了个荫蔽之地暂作歇息。这场寻剑之旅远不如想象中简单，至少现在他们仍旧毫无头绪。沿着那峭壁走了许久，也瞧不见任何线索，这样如同大海捞针般无意义的找寻，只会使人愈加迷茫。为了让负面的情绪推迟到来，他们在林间的空地做了一个小会堆，并肩倚坐在一旁的树干上，苦苦思索良策。

    那堆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时而四散的火星子在黑夜中尤为惹人注目，昂首便能看见更加闪烁的星河；林间的风像寂寂箫声一样温柔，一旁爱侣口中轻轻地和着歌儿……

    “嫣儿，你唱的是什么？真好听。”

    “这是娘亲在嫣儿幼时经常唱的，用的是‘鲜卑话’。至于唱的是什么，嫣儿也忘记了，嘻嘻。”慕容嫣痴笑道。看上去，在她心里关于她母亲的一切都是好的。

    白凤抿嘴微笑回应，见对方的嫣然一笑，内心的愁绪仿若在一瞬间被洗刷了。谈笑间，几声清脆的鸣啼从两人的头顶上传来。慕容嫣敏锐地抬眸观望，好像预先便知晓会有何物到来似的。

    只见一个小巧的身影在枝影间徘徊了少时，旋即震翅落在了慕容嫣的肩膀上。原来只是一只夜莺鸟！它长着棕褐色的绒毛，微张着喙，发出迤逦的鸣啼，似是在回应着那少女适才的歌咏。

    “好啦！小家伙，你有看见一把有着暗紫剑鞘的铁剑吗？”慕容嫣轻抚着夜莺的身体，说道。

    夜莺闻后，倏地挺起小脑袋，喉间的白色绒毛显得尤为可爱。然后它便从慕容嫣的肩上纵身一跃，震翅而飞，径直往林中的某处而去，且时隔时断地发出好听的鸣叫声。

    慕容嫣见状，忙起身拿起火把，往那林间火堆里借了火，又督促着仍是一脸惊容的白凤赶紧启程跟上。这少年随后又笑了笑，毕竟再神奇的事情都已经见闻过，这也不足为奇。两人旋即各持一只火把，循着鸣叫声的方向疾步而去。

    少倾，两人穿过树丛，及到一处低洼水泽之地。汩汩的清泉从高岩处流下，它掩映着火光，将来者的身影照在水面上。而那只可爱的夜莺，就在水次上一蹦一跃地唱着歌。

    白凤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欺身上前，走到那小鸟的旁边，提火把一照，龙鸣剑就躺在浅池中！少年随即伸手拿起久违的宝剑，端详了半刻：由于剑鞘与宝剑在掉落悬崖的过程中意外分开，导致剑身受损严重，可幸的是并没有开裂崩刃，这或许就是宝剑的韧性吧。

    须臾之后，另一边的慕容嫣也寻到了那暗紫的剑鞘。正应欢呼雀跃之际，岂料那夜莺却忽然接连不断发出急促的叠音。这声音与方才的鸣啼大相径庭，引得慕容嫣不禁发问道：“小家伙，怎么了？”

    小家伙的叫声仍是不断，而且振翅顿于空中，慕容嫣的火把照得很清楚，它好像是在警告着什么。白凤见此异状，心生不妙之感。抬眉环视四周，只见漆黑之中，一个个成对的亮点正朝着他所在之地靠近。

    “不妙，是狼！”白凤吼道：“难道是声音引得它们来？还是它们一直在候着，等这把剑的主人前来？”

    少倾，一双双饥饿的眼珠子迫近到跟前，六匹精状的狼呈包围之势向两人靠近。它们皆生有黑色的鬃毛，鼻子下的嘴唇淌着唾沫，紧咬着牙关将表情弄得十分狰狞可怖，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嗷叫。

    夜莺疯狂地往慕容嫣身上扑腾着翅膀，仿佛是在催促她快逃似的。白凤亦是护在慕容嫣面前，举起残破的龙鸣剑与左手的火把，驱赶着跃跃欲试的群狼，旋即往后边流水的来源处望了望，叫喊道：“嫣儿，快爬上那高岩！”话音刚落，一只凶狼从少年的左边袭来，紧紧咬住了他拿火把的手，“混蛋！”少年举剑一刺，由于剑身钝蚀得不成样子，只能刺进了那匹狼的咽喉，没有穿过身体。凶狼紧咬的牙齿渐渐松开，无力地躺倒在地，鲜血从它的喉间不断涌出。

    “快走！”白凤再次怒号道。

    “凤哥哥！”慕容嫣见那少年左手被咬得不成样子，白色的衣服同血色的鲜红融为一体，哽咽着回道：“我这就去！”说罢，她便拿着火把与剑鞘，蹚水走到那高岩处，跟着那只小夜莺的指示，爬到了高岩上。

    白凤且战且退，现在的龙鸣剑不具备将敌人一击必杀的能力，况且是面对饥渴的群狼，所以绝对不能恋战。他受伤的左手拿不住火把，便把火把向一只突袭而来的凶狼掷去，自己旋即跳到浅池内，涉水过河。

    被砸到的凶狼霎时昏了一下，然后被火焰吓退了几仗。其余四匹狼却是愈战愈勇，跟着白凤下了水。当然，在河里它们的敏捷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凤上了高岩处。即使如此，它们也没有放弃追捕猎物。仍旧在高岩下摩挲着锐利的尖爪，嘴里发出恐吓的嗷叫声。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甚久，慕容嫣见白凤左臂的咬伤严重，唯恐错过治疗的时机落下后患，于是再次为白凤献上了自己的鲜血。她用那把被摩蚀的龙鸣剑，往自己的手掌抹了好几剑才出来点血。尽管如此，她也还是忍痛处理完了伤口。

    待处理完伤势后，见岩下群狼仍然不走，再加上二人身体疲累，索性就在那高岩处过一夜。白凤见慕容嫣这样为自己是，心里受之有愧，同时也是为了安抚她受惊的内心，便翘着发白的嘴唇，对着一旁的少女说道：“真是辛苦你了……”

    “能跟着凤哥哥，就是嫣儿遇上最大的好事。”慕容嫣说罢，便将手中的火把怒掷向岩下的群狼，然后像个孩童般微笑道：“你看我掷得准不准！”

    “呵呵。”白凤戏谑道：“天太黑了，我没看见。”

    “讨厌！”慕容嫣说罢，便欺身到对方怀里，道：“这样你能看见了吧……”

    天为屋顶，地为床榻，鸟鸣为丝竹，二人就这样靠在石壁上休息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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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3）

    耳边是潺潺的水流淌淌，鼻间流宕着沁甜的蓍草香气，左手手心是那抹熟悉的温柔。尽管伤处的疼痛不见消退，但是在那少年的面上是全然不见苦状的。

    这样苦中作乐的境况，并没有持续多久。高岩下的群狼自觉无能为力，在那河里浸水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就耐不住走了。权当洗了个澡，纷纷扭动着身子上的皮毛，将身上的水滴甩个干净，然后对着那只停驻于高岩边上的小夜莺“嗷嗷”叫了几声，旋即愤懑地回到深林中去。

    而那小夜莺也宛若通了人性，看见业已熟睡的那对男女，向来止不住的啼音竟一下子沉寂了少倾。直至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倾洒到那位呼唤它到来的鲜卑巫女身上时，方才恢复了天性，再次围在慕容嫣周边跳跳走走、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

    少时，慕容嫣睁开长眸，只见那位可爱的森林朋友在自己面前行来走去，酣睡的脑袋忽地忆起了昨夜的惊险之事，又将面庞深埋到白凤的怀里。

    “虽然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内心总觉得是安宁无比的。”慕容嫣内心叹道：“凤哥哥，又救了我一次……总有些预感，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之前于江州进行“血媒”仪式时，她曾在梦中受母亲慕容燕的告诫，甚至看见了原本不该知晓的未来，难道这样的小幸福，也终将逃不过命运之手？思虑至此，多愁善感的她愈加离不开那负伤少年的怀中，甚至一嗅到来自白凤身上的血腥，便禁不住啜泣。

    此等异状，无意中将那少年惊醒了。白凤本想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抚向对方，不料在他无意识的时候，右手便一直紧握着龙鸣剑，现在迟钝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也许是这身体也不允许“龙鸣”再次被遗失罢？于是便换上另一只负伤的手，轻抚对方的秀发，问道：“嫣儿……你怎的了？”

    “额！”慕容嫣大羞，立马坐起了身，用手边抹眼泪，便遮掩着羞红，回道：“没……没事！恶狼都走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白凤疑惑地皱起眉头，点头应答。随即借着龙鸣剑，将疲累受伤的身体支了起来，“手，还是很疼……”

    “嗯！我们快些回清凉寺，那处定有止痛的草药！”慕容嫣仿若顷刻间便把适才的悲伤忘记了似的，灿然笑道。

    白凤见对方笑靥如初，眉间的疑云霎时消了大半。旋即又向慕容嫣要回了那副暗紫的剑鞘。在把龙鸣剑收回剑鞘时，无意间看清楚了“龙鸣”的残损之姿，心中顿生疑问，自言道：“玄清大师竟说此剑曾被扔下山崖？怎么我第一次拔剑时，看不出此剑受过如此严重的创伤？”

    “凤哥哥？”慕容嫣不解道：“难道说那老和尚在骗你？不行，我一定要找他理论理论！”说罢，她便率先走下高岩，又伸手搀着白凤走了下去，涉水过河，回到陆地上，就此返回清凉寺。

    循着森林朋友最后的指引，两人从浮屠塔下方的乱涧当中走回到大路上。慕容嫣不舍地同那小夜莺道别，在白凤这样一个常人看来，这依然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场景，尽管他业已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样一个奇妙的少女，他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将彼此的命途紧紧交织在一起。那个关于命运的传说，渐渐应验在他们身上，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接受，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向前滚滚而行。

    话说这趟上山之旅相比第一次时，并没有多大差距。只是在两人路过那个熟悉的凉亭时，居然碰见了燕子镇猎户杨德清。只见杨德清背着个顶高的箩筐，肩膀上还挂着把枣木猎弓，正坐在凉亭内歇息，脚上的绷带也下了。

    白凤与慕容嫣自然上前搭话、问候。

    “杨兄，你这趟上山来是作甚呐？”白凤上前作揖道。

    杨德清回道：“我爹说，娘生前很信佛陀，经常到这清凉寺来寻经问道。所以在娘亲过世后，我爹每个月都会拿一半的猎物出来换成粮食素菜，赠予山上的僧人们，说是能“积德扬善”？现在我爹老了，就换我这个儿子干这活咯！”

    “噢！怪不得杨季大人会拿你当证人！”白凤恍然道。

    杨德清边弄着自己湿漉漉的蜷曲头发，边问道：“怎么，二位不是在山上的吗？白公子的左手怎的了？”

    慕容嫣怒道：“凤哥哥他是让恶狼给咬了！全怪那个玄清老和尚，骗我们下山！”

    “恶狼？在哪呢？下次让小爷我把它猎来给慕容姑娘消消气！”杨德清嚷嚷着，便要取弓拉弦，“我的箭术可是我爹亲授的，在方圆百里内都是数一数二！”

    “呵呵呵。”白凤望着慕容嫣，无奈笑道：“话说，不知山下边的赵兄他们近况如何？”

    “你说赵公子？”杨德清道：“赵公子他们得罪了这里的地痞头子，还惹来了个叫什么‘大盗’苏青的，这两天都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了！”

    “苏青？”白凤惑道：“怎么苏公子也到这来了？”

    杨德清捻着自己的卷毛，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道：“依我看来，这人不是什么好人。跟赵姑娘碰面时，他就一直色眯眯地看着赵姑娘，甚至还特意跟赵姑娘他们搬到同一间客栈住。要知道，这小地方就只有两间客栈，他还偏偏住到了赵姑娘隔壁的房间，这不是明摆着要图谋不轨嘛！”

    三人闲谈少时，令白凤、慕容嫣二人得知了山下的俗事。对于刚刚习惯清静生活的二位来说，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烦扰，现在仍在山上的他们只好祈祷朋友们不会出甚子状况。为了尽快与山下的朋友们会合，不耽误大家的行程，几人只好尽快上山，完成各自的事情。

    时至晌午，三人及到清凉寺，先是将运来的粮食送到和尚们手中，后才移步至后山浮屠塔，一起拜访玄清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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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4）

    三人途经半道，迎面碰上了那日作为引路人的慈眉小僧。在那座高耸的浮屠塔前，互相寒暄了几句后，慈眉小僧便把在禅房内的玄清等候已久的客人迎到了塔里。

    看着两旁的古朴佛雕，暗沉的灯光影影绰绰，有一种使人不得不庄重小心起来的压迫感。特别是在踏上通往上层的木梯时，阶上间或会发出的“吱哑”声，生怕此声音会惊扰到修行者的清幽，迫使来客几乎都是踮着脚尖行路的。那慈眉小僧见那三人如此拘谨，也笑着劝解道：“无须如此收敛，遵循自然即可。”这才让三人放宽了心。

    及到第二层，循着窄小的过道，慈眉小僧推开了其中一扇门，门内伫立着一位老迈的和尚，正杵着根普通的木棍凭窗细览塔外之景，此人正是玄清。慈眉和尚上前合掌躬拜，道：“方丈，白少侠他回来了。”

    玄清闻后，旋即侧过身，用他那双依旧臃肿的眼睛，瞧向门的方向，默然点头应承。慈眉和尚随即又躬了躬，讲道：“我这就去准备午膳，请各位在此静心详谈。”话毕，他便走到门外，把木门也顺手阖上了。

    玄清手中木拐“咚咚”捶地而响，缓慢地走到位于禅房中央的方形矮桌前，将木拐随手弃在旁边后，箕踞着坐到了禅毡上，开口迎着来客：“请坐吧。”来客们皆分别在地上寻到三个毡子，坐到了方桌的其余三个空位上。当中，白凤与玄清面对着，身后便是木门，左手边是正作跪姿坐态的慕容嫣，右手边自然便是那“野小子”杨德清了。

    昨夜被丛林狼折腾了一夜的白凤、慕容嫣，正要向玄清讨个解释。白凤适才解下龙鸣剑，欲向玄清表露心中不解之际，却让玄清来了招“先发制人”。这老和尚借着杨德清的来到，故意扯开话题，似是不愿说起关于龙鸣剑的事情。

    “德清，你可算是来了。你要是再迟几天，这庙里的和尚就只能靠着那坛‘腌白菜’过完这个月了！”玄清戏谑着，同时又瞥了面前的少年几眼。

    “方丈，不会吧？”杨德清道：“庙里的伙食有这么差吗？”

    “唉，山上的庙就是这样，没办法种太多粮食啊！”玄清答道。

    白凤趁这二人谈话的间隙，欲将话题引回龙鸣剑上，便把剑用双手捧了出来，问玄清道：“玄清大师，这剑……”话到中途，竟被这老和尚不怀好意地打断了。

    “小子，没见我正和别人聊天呢？”玄清讪笑着，又向一脸狐疑的杨德清道：“最近你同你老爹收成还好吧？”

    “方丈，我们呢爷俩儿过得还行。在狩猎方面，亦是遵照方丈的教诲：‘不杀生孩子的，不杀小孩儿’！”杨德清不觉有任何异样，依然自顾自地说天谈地。

    “嗯！”玄清满意地点头表示认同，之后又持续了片刻的闲聊，将面前的白凤完全冷落在旁。

    噩噩无言的少年只能将目光放在受伤的左手，以及那把破损的宝剑上，心里认为或许这也是玄清对自己的考验。借着这样的想法来说服自己，静静地坐在一边。慕容嫣瞧见白凤如此模样，心中对玄清之怨气更甚从前，只恨对方是个年迈瘪小的老头，以致自己不可以随心发泄情绪，只能随着白凤一起，继续看似端庄地坐在远处，听着那老和尚说经传道。

    从为何出家人不能杀生说起，到警告世人亦不可滥杀，其实就是在阐释一个关于生存的哲理：人的身体就像是火炉，粮食就是燃料。若是燃料放多了，那样火炉便会越烧越旺。直至有一天甚至将火炉也烧着，那样就得不偿失了。老和尚玄清像是在考验白凤的耐心，又像是在作些别的打算。总而言之，他借着与杨德清谈话的契机，将时间往后推移了少时，直至某个人的来到，才让这略显沉闷的布道终止。

    “咚咚……”两下扣门声从白凤背后传来，只见玄清顿时止了话语，喜上眉梢，对着门外的某人道了声：“请进吧！”

    木门应声被人从外推开，一位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整装待发的男子驻于门前。他一手合掌置于胸前，一手杵着那支令人直觉熟悉的禅杖，在他躬腰行礼时，杖上的金漆佛铃不住地作响。

    “觉心，你来啦？”玄清语重心长道。

    门前的觉心颔首应允，道：“是的方丈，小僧已经想好了，如今应约前来向方丈辞别。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请方丈帮个忙……”说罢，这大和尚便将自己足以占据整个门口的身躯让到一旁，一位面挂轻纱，姿态玲珑的苗人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觉心继续说道：“这位姑娘，请方丈替我照顾好她！”

    “为什么呀！”梦蝶质问道：“让我随你一同旅行，走到哪算到哪，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嘛？”

    “是梦蝶姑娘吗？”玄清问道。见那苗女点了点头，他便接着道：“此行危机重重，况且这只是关乎觉心自身的修行，与旁人无关。若是牵连你受苦受累，那可就不大好了呀！”

    “我不怕！”梦蝶悲戚道：“这一路走来，什么苦我没吃过？”

    “梦蝶，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如同方丈对小僧所言，从我下杀手从太平道手中救你出来的那天起，我的修行之路方才被开启。若不走完这条‘修罗之道’，这一辈子，我都将无法从中脱离，真正得道！”觉心瞪着自己的圆眼，无奈道。梦蝶闻后，缄默不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十指交缠，凤眼迷茫。

    玄清见状，适时地戏谑道：“觉心呐！老和尚我怕这小庙容不下梦蝶姑娘啊！我见山下燕子镇上不久前去世了一位大夫，不如就由老和尚我替你引荐引荐，让梦蝶姑娘在山下当个‘苗大夫’？”

    “梦蝶，你觉得怎么样？”觉心谨慎地问道。

    “我都依你……”

    “好！”觉心当即搜了搜全身上下，将身上仅有的银两都拿了出来，给到梦蝶，说道：“这些钱你拿着，我已经用不着了，在山下好好生活，遇事不顺就上山来找玄清方丈，他一定会帮助你的……”

    一个呆头和尚，正对着对一个苗人姑娘说着关于分别的殇言惆句。在场的白凤、慕容嫣，以及杨德清三人算是开了眼界。虽不知当中有何渊源，但总觉得会跟那些人们时常歌颂的生生不息的感情有关。

    门前的两位互相话别后，又各自向玄清跪拜了三回，然后才同屋内几人正式道别，离开了浮屠塔。

    “哈哈哈……”在那两人离开不久，玄清便不禁开怀大笑起来，讥讽在座的几位道：“你们肯定不知道怎么回事吧？特别是你，白少侠。”

    白凤回道：“在下愿听方丈详述！”

    “觉心此次旅行，同你师父，以及你手上的龙鸣剑都颇有关联。”玄清缓缓讲道：“想必白少侠也知道，‘白蛇仙人’并没有把剑扔下悬崖了吧？”

    “是……”白凤呢喃着，似乎不愿承认自己被欺骗了。一旁的慕容嫣却是反常地激动与失礼，一副肃杀的表情望着玄清，责备道：“老和尚，你可把我们害苦了！您看看凤哥哥的手，让野狼咬成什么样子了！”

    “慕容姑娘稍安勿躁，老和尚也是奉老朋友的话语做事啊！”玄清道：“当年，你师父独自上山，其一是为的将剑赠予老和尚我，并嘱咐老和尚定要将这把剑交给配得上此剑的人。老和尚当时心里嘀咕，若是让某些江湖草莽得知宝剑‘龙鸣’沦落此地，定会发生一场腥风血雨的夺剑大战，于是便将剑转赠予当时在山上清修的万灯镇石家老家主石宏图保管。谁知造化弄人，这剑居然回到‘白蛇仙人’的徒弟手里了。只是徒弟也不能有例外，你配不配拥有此剑，还需经过老和尚的考验啊！”

    慕容嫣被这一番解释弄得面红耳赤，自知错怪好人，心里又不想承认此事，就辩驳道：“可是……剑都毁成甚样子了，根本就不能用了呀！”

    “是啊方丈，剑毁成这个样子，还未断裂崩刃已是万幸！”杨德清观摩着宝剑，应和道。

    玄清看着白凤冷峻坚毅的眼神，恍若又看见当时毅然弃剑的老朋友，面上多了一抹温馨的微笑，接着讲道：“宝剑之所以为宝剑，除了在于它削铁如泥、锐利无比之锋刃外，还在于它能抵御一切不利的韧性。所以，它的主人也一定要具备相似的品格。这一点，我在白少侠身上已经看见啦！”

    “老和尚，既然有‘其一’，那必会有‘其二’。为何会说觉心的旅程会同师父相关？”白凤问道。

    “呵呵。”玄清答道：“其二，‘白蛇仙人’的到来，是为了警告老和尚我。多年前从这寺庙里出逃的一位叛僧，日后会成为祸害人世间的大患！那名叛僧，便是如今太平道的天师，大齐之国师，司马荼。”

    “如此说来，这位太平道的天师，曾经是玄清大师的徒弟？”杨德清惊诧道。

    “不错，那确是老和尚曾经的徒弟。他四岁就能朗诵经文、六岁业已通读庙里的所有经书，是个不折不扣的奇才。只是行差踏错，命运为之，令他偏离了正道。直至‘白蛇仙人’的来到，我才知道自己居然孕育了这样一个‘毒蛇’！”玄清悲悯至极，继续道：“据白少侠的师父所言，当时他才遭司马荼的毒计迫害，脱离了大齐朝廷，又恐那条‘毒蛇’将来为害人间，便前来拜托老和尚出面收服他。唉，可惜当时的我不以为然，时至今日，终尝恶果……”

    白凤讲道：“如此说来，师父他曾是朝廷中人？而觉心此行，便是玄清方丈您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才将手中禅杖交予他的？”

    “不错，觉心将代替我，用那清凉寺代代相传的‘伏魔杖’，将那些邪魔歪道一一铲除……这不仅是为了老和尚自己，同时也是觉心自身的修炼，更是为了普天之下所有的善男信女！”玄清说罢，伸手将龙鸣剑要了过来，他看着剑上的磨损，讲道：“此剑并非不可修复，去找寻那铸剑者吧！从他身上，或许能得知更多关于你师父的消息。”

    “您是说，元封子？”慕容嫣话毕，又同白凤对视了刹那。

    玄清点头回应，当即手书一封推荐信，交予白凤。此时准备午膳的慈眉小僧又捧来饭菜，几人便一边就着粗茶淡饭，一边谈论着关于元封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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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5）

    这日的天空很蓝，白云叆叇无常。绿树青山、石阶埂土，皆被染上一种绚烂的光华。在苗女梦蝶的眼中，这一日就是如此特殊。或许是源于她眸中止不住的泪，才使她眼中所见皆不同以往。她知道走完这最后的一段崎岖过后，便要与身旁那位憨憨傻傻的和尚分道扬镳，故心生不舍。

    此次一别，或是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方能再次相见……思绪至此，梦蝶便泪如泉涌，无论如何用手抹，用绢拭，也挡不住那股来自内心深处的哽咽。无数次欲失声恸哭，却又无数次将这股欲望化为更为浓烈的热泪，只为了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悲伤后，紧蹙着眉头离开。两人就这样你不言我不语，看似风平浪静地一路走下了清凉寺。

    及到山下的林间小道，二人寻得一处清泉暂作歇息。泉水来自山上的无数细涓，故清冽无比。觉心和尚脱去鞋子、撩起裤脚，走到泉眼处洗了把脸，还让腰间盛水的竹型器具从泉眼处注满了水，大饮了一口。梦蝶则坐在一旁的树荫下，呆呆地望着他，手里轻摇着那支特殊的禅杖，任由佛铃随风作响，好生悦耳。

    少倾，觉心踏着湿漉漉的脚步，回到那禅杖身边。面上的水气、汗气腾腾，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味。但他仍是毫无顾忌地坐到梦蝶旁边，而梦蝶则更是近乎贴着他，将身子又向觉心移了少许。这样轻微而自然的动作，想必是在往时的漂泊日子里养成的小习惯。

    “啊！总觉得现在身体与思绪都清明了许多！在得到玄清大师的认可与指点后，小僧终于不必整日逃避过往的‘错误’了。”觉心从梦蝶手里拿回“伏魔杖”，感慨道：“特别是在知晓自己的使命过后，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油然而生。可能小僧生来便是要完成这件事：‘斩妖除魔，普度众生’。”

    梦蝶摘下面纱，长吁了一口气，笑道：“那觉心大师，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小僧岂敢妄称大师！至于接下来，我打算云游各地，找寻各处太平道之分舵，然后将其一一铲除，借此问得‘天师’司马荼之方位……”觉心单手枕着脑袋倚在树干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回道：“那梦蝶，你还记得玄清大师让你去的医馆唤作何名吗？”

    “我？”梦蝶凝着泪眸，瞥了一眼对方。但平日里停不下来的小嘴，此时却只在憋出了一个字后，便在那紧闭着牙关，侧过脸去了。

    “梦蝶？”觉心此时方才发现不妥，放下了禅杖，伸手拍了拍这位平日里调皮捣蛋不停的少女，关怀道。不料对方倏地回头，提手便束住了那只业已伸过去的手，旋即欺身贴近觉心之面庞，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对嘴唇吻了上去。

    唇齿相交之际，觉心当即欲睁开束缚，在手心抚摸道对方脸颊的那一刻，那蛇鳞般触感的毒斑之上，正淌着热流。他眯着眼瞧了一下对方，只见梦蝶紧闭的双眸锁不住汩汩流出的泪水。觉心怕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有姑娘为自己流如此多的泪，他霎时明白了所有，知道自己可能会亏欠对方很多。他能做的，便是把现在的对方紧紧搂入怀中。

    “梦蝶……对不起……”

    “不……无论以后你做了何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个大英雄！”

    在那小池边，在那树荫下，一对注定有缘无分的情人正互拥着彼此，哭诉着最后的衷肠。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好……”

    梦蝶就这样偎在觉心的怀里，好像她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似的。只要觉心不放手，她就死死地贴着对方。不知不觉中，她便禁不住难得的惬意与安心，悄悄睡去了。

    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了，尽管它在梦里边是没有界限与知觉的。觉心感受怀中少女的呼吸与心跳，仿若初遇时的场景还在昨日。那时候的她是如此骨瘦嶙峋，加上面庞之毒斑，整个人如同被主人遗弃的野犬般凄惨。而自己则是看见这一幕，才开始走上修罗之道。

    “命运啊……”觉心轻轻慨叹着：“至少在你苏醒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数炷香的时间过后，天色逐渐暗下来。昏沉沉的梦蝶被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喊醒。她抹了抹眼睛，看清楚了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日自己闯“错”门时遇见的那位姑娘。

    “梦蝶？你醒了？”慕容嫣关切地问道。

    “你？”梦蝶胆怯地看向那位曾对自己拔剑相向的少年，而后又问慕容嫣道：“觉心呢！他去哪了？”

    “他……他……”慕容嫣似是不愿告诉对方事实，便先将梦蝶从草地上扶了起身，又缓缓道来：“觉心他，刚刚离开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告诉我，我要去找他！”苗女神情激动，扯着慕容嫣的衣裳就问道。

    “别去找他了，难道你忘记玄清大师的嘱托了吗？”一个冷峻的声音制止了梦蝶的幻想，“留在这，好好活下去吧！”这少年话毕，便牵着慕容嫣，远离了这个曾经企图毒害他们二人的苗女。

    “别走！告诉我！”梦蝶循着对方的脚步走了须臾，方才发现原来梅凌霜几人也在附近。只是现在，她已经失了当初要恢复容颜的兴致。什么“鲜卑巫女”，什么姣好面庞，又怎及得上情人的一颦一笑。于是，见白凤不给予帮助，她转而向媚娘一行人求助。及到媚娘跟前，跪求道：“梅凌霜，之前算我不对，现在、以后我都不会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觉心往哪个方向去了？可以吗？”

    媚娘微微颔首后，又被一旁的干玺止住，似是另有内情。一旁的慕容嫣见状，忙上前将这可怜的苗女扶起，又道：“梦蝶，觉心和尚他不愿意让你知道，我们也算是一场朋友，总不能做些出卖朋友的事情吧……”

    “梦蝶姑娘，你还是听听我们劝吧，觉心他断不会希望你再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一起回镇子上，如何？”干玺在一旁和道。

    梦蝶几经劝告，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白凤见她脸上失了面纱，颇为关心地走到树荫下的草地上捡了起来，随即又递给了梦蝶。梦蝶收了面纱，也不见她再次挂上了，只是微笑着道了声“谢谢”，便随着前头带路的杨德清和杨季二人，踏上了回镇之路。全新的生活在前面等着她，而那个面纱，则成为了她永远珍藏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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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6）

    与烟尘喧嚣之地阔别几日的众人，伴着夜色，匆匆往燕子镇走去。尽管夜里人声渐小，但却是仍比山上清修之地热闹的。

    在杨氏二人的指引下，几人将苗女梦蝶送到玄清所说的药馆门前。看似简陋的门面散发着阵阵清香，梦蝶先是向众人深鞠了个躬，致了谢，随即才转身踏上通往药馆的梯子，轻轻叩响门帘。

    “梦蝶姑娘真是怪可怜的……”阶下的媚娘看着那位轻叩木门的女子，感慨道。

    如今的梦蝶业已不会故意遮挡那块奇斑，只是远远望去，竟觉得她生得愈加艳丽了。特别是她那对幽怨又多情似水的眼睛，若是药馆木门后藏着的人正是她所想的那位，届时那对眼睛必定会禁不住流下泪来。可世事永远不会总随人意。

    少倾，木门应声而开。里头窜出来的，是一位瘦瘦矮矮，颊间长有麻子的小男孩。他身着简陋而规整的灰白衣裳，头上套了顶扁平的乌帽，抬眉望了一眼门前的梦蝶，顿时吓了一跳。须臾后，又拿手中灯笼照清楚眼前人，确认不是甚妖魔鬼怪，反而是一位妙龄女子后，方才松了一口气，问道：“姑娘，这么晚来我们‘济仁药馆’，是要作甚啊？”

    “是玄清大师叫我来的，他老人家说这药馆最近缺个大夫，所以……”梦蝶颇为有礼地讲述完来龙去脉。在得到小药童的首肯后，又向身后的众人躬腰致意，旋即才跟着那小药童进屋，开始她作为燕子镇大夫的崭新生活。

    在药馆门前，白凤、慕容嫣、干玺、媚娘，同梦蝶及杨氏二人相继辞别后，便拔腿回到原先住宿的客栈，迫不及待地要同那日杨德清口中被地痞流氓折腾得不轻的赵括几人相会。

    及到客栈，人烟气息更甚。毕竟还是刚入夜不久，食客茶客仍是不少的。送菜沏茶的堂倌在桌椅间穿梭自如，忽然见到门口来了四位“新客”，于是上前招呼道：“各位客官，吃饭还是投宿？”

    领头的英气少年摇手否认道：“我们之前就在这里住过一晚，现在是回来寻朋友的。”

    堂倌蹙眉思索了半刻，又道：“噢！我记得了，你们是驾着那辆马车来的贵客吧！车、马小店都给养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至于阁下的几位朋友，刚才小的途经二楼时，似乎碰到过……”

    堂倌说罢，那少年便抢言拱手作揖致谢，随后疾步从堂倌身旁经过，走到通往二楼的阶梯前。堂倌被他这股冲劲惊了一下，差些弄翻了手里的茶杯、酒觞。其后的几人见状，纷纷为那少年的失礼颔首致歉，然后也随其脚步，“嗒嗒”踏上了梯子。

    率先走到客栈二楼的白凤左寻右探，唯恐错漏过某一个角落。在礼让过一位饭毕离去的食客后，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到他的眼帘：那位少女正双手托腮，双目微垂，无精打采，眼下的卧蚕微微熏黑，时不时抽泣着那个小小的鼻头。白凤认出此人正是那位任性出逃的大小姐，便踱步上前，坐到了她的对面，问道：“赵姑娘，你怎的一个人在此？”

    “白公子？”赵小妹揉了揉自己无神的双眸，很是惊喜，回道：“你可终于回来了，我终于得救了！呜呜呜……”说罢，她便双手擎着眼眶，可怜楚楚地抽泣起来。

    “这是怎么了？赵公子他们呢？”白凤不知如何是好，问道。

    “他们在那边，我才不要跟那个赵括坐在一起！”

    白凤看向小妹所言之方向，果真看见赵括与阿鹃的身影，又问道：“你们兄妹俩又闹什么别扭了吗？”话音刚落，慕容嫣等人也寻了过来。赵小妹见到慕容嫣，像见到娘亲一样扑了上去，连连撒娇。

    “慕容姐姐，我可想死你了！”小妹哭诉着，把周围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其中也包括坐在远处的赵括二人。

    赵括携着阿鹃便来向友人一一作揖问好，唯独那赵小妹，一直以怒容面对她的亲哥哥。赵括不以为然，看着某一个方向，戏谑道：“妹妹啊！哥哥我当初也就是随便说说，苏青那样的登徒子，怎会配得上我的妹妹呢？”

    “我呸！”小妹怒嗔道：“以你的处事方式，为了招贤纳才，把我卖给别人又算的了什么？”说罢，一阵轻浮的笑声从某处传来。

    “哈哈哈！哎呀，这赵家妹子性子可真是刚烈啊！”某位青衣男子离坐走到赵括面前，作揖道：“赵公子，看来你我之间的‘君子之约’，怕是没什么希望咯！哈哈哈……”

    随着笑声逐渐远去，赵小妹又怒嗔了赵括数次，二人再次分桌而坐。为了解各中详情，慕容嫣同白凤决定分头行动，而干玺、媚娘二人则不宜过于抛头露面，则早早回房歇息去了。

    一段时间过后，白凤、慕容嫣二人终是知晓缘由：原是那赵括见苏青对小妹如此执着，便随口对小妹提了桩婚事。而小妹对此异常不满，甚至因此几天没睡好，唯恐让那苏青有乘人之危的机会。

    为了调节矛盾，慕容嫣几乎是强迫着小妹坐到她哥哥面前，让这两兄妹好好讲个清楚，未免多生误会。

    “妹妹，哥哥真的只是随便说说啊！”赵括说罢，不见小妹应答，她甚至连正眼瞧一下赵括都不肯。赵括堂堂七尺男儿，面对他的刁蛮妹妹也是毫无办法，只得又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

    慕容嫣见状，忙出口调解道：“那苏青口中的‘君子之约’，到底是什么约定？”

    “本公子见那苏青看上去别有所求，便去找他倾谈了半晌。”赵括回道：“所谓‘君子之约’，即是我不可阻碍苏青的求爱，如若不肯，那我的求贤若渴也得不到解脱，仅此而已。”

    “也即是说，赵公子并没有同意将小妹许配给谁？”慕容嫣回道。

    赵括连连点头，又睹了小妹一眼。只见小妹擎着泪，呢喃道：“你要是敢随便让我嫁人，我就先把那个人给杀了，然后再自杀……”

    “小妹！”慕容嫣不解道：“这样的话可不准乱说！”

    “对啊！让你嫁人我说哪算数啊！那得我们爹爹说的算！”赵括和道。

    “那……你没有把我卖给别人？”

    赵括自是连连否认，又道：“别闹别扭了，现在白兄回来了，至少能让你睡个安稳觉了吧？”

    见小妹微微颔首默认，几人终得缓了缓心情。阿鹃更是大叹：“大家终于可以一起吃饭了！”

    饭席之间，白凤又把山上的奇遇经历尽数告知几位友人，将下一站的行程——元封子的藏身处，位于黄河流域的沧州小城“陵城”。听到又要到新地方去，并且还一步步往自己家走去，小妹面上泛起了几抹微笑，只是面上憔悴面容未改。

    慕容嫣为此提出了一个建议：同几人相约于明日，一起去看望燕子镇的新大夫梦蝶姑娘，顺便让小妹调养身子，尽快恢复昔日的健康，好应对旅途上的艰难困阻。由于阿鹃对这位同族人也甚感兴趣，几乎是第一个开口同意，其余人也无甚反对意见，也就跟着前者一同接受了慕容嫣的提议。

    饭席之间，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佳人友人相伴左右，未来好似一片光明，这可能就是人们留恋俗世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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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7）

    不同于看似华贵富美，实则冠冕堂皇的江州城，燕子镇的小而别致，更值得令人回味。此地的平头百姓大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临夜笙歌之景是不大可能出现的。镇子在那朴素绿衣的遮掩下，甚显清雅、幽美，这世上如果还有比此处更适宜避世的地方，那一定是比这里更加清楚明白的地方。

    虽说此处已经足够清清楚楚，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好人还是坏人、蠢人还是聪明人，大家都不必多作掩饰，事情都很明白。所谓的勾心斗角、城府斗争，都变成了藏不住的台面上的争夺。毕竟在小地方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认识谁，秘密藏不住，阴谋也是。

    一向明事通达的干玺，自会想到这些。所以他知道在这地方躲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再次让追杀者找上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验证了他的结论。

    送饭菜上门的堂倌，在放下碗筷后，便同干玺及媚娘道了件事情。说是白日时分，一个形迹可疑的持械武人曾找到客栈来，问的是有无见过一位眼下有花印子的女人。话到此刻，堂倌登时便瞄了媚娘一眼。只见这位姑娘业已是被吓得冷汗直冒，坐到了凳子上。直至堂倌安慰道，他并没有如实言说，方才让媚娘止了恐惧。

    “小的见二位客官出手阔绰，又恩爱如漆。而那些人又各个凶神恶煞的，实在不忍棒打鸳鸯啊！”堂倌微耸着肩，这怕是他应承太多所形成的习惯。尽管体态面容不算上佳，但他的行为却是打动了那二位。而干玺更是连连言谢，并将银两奉上，拜托他将话传给此时仍在二楼吃饭的白凤等人。

    “你就同他说，干玺有要事相求，请到房内小聚……”

    少倾，白凤应邀而至，同干玺面对面坐在房内的小桌前，媚娘在旁沏着茶。

    “白公子，在下欠你的情永远都还不清。只是，这一次的忙，求你一定要再帮一帮！”干玺拱手作揖，恳求道。

    “干公子，你我之间难道不是朋友？有何事需要帮忙，尽管直说。”白凤微笑回道。

    干玺畅饮了一杯苦茶，又道：“那‘大太监’手底下又派了一名高手寻到这来。听那亲眼目睹的堂倌说，此人身携长刀，且刀背上嵌着金色的纹理。据媚娘所言，此人定是如今那太监身边的红人，‘大漠金刀’尹千仇。”

    “如此说来，此人乃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白凤瞥向自己腰间的长剑，无奈道：“可惜在下的佩剑受损，怕是敌不过这等好手啊……”

    媚娘闻后，忽地欺身下跪，向着那少年央求着：“白少侠，如今奴家的身子业已恢复了大半，只要你我合力，一定可以将那厮陷杀！而后，奴家同公子将能获取更多的时间出走，我们打算逃到西边的周国去，那是宇文氏的地域。只要度过这一关，我们就能得救了！求求你，帮帮我们！”

    白凤见这姑娘如此央求，忙唤其起身，又道：“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如此！既然媚娘同干公子都觉得亏欠在下，那不如，将那大太监的企图告诉我。为何他想要‘鲜卑巫女’，为何又要将嫣儿献给他呢？”

    “奴家只知晓，主上是受国师的挤兑，被迫找寻巫女下落，以搏得皇上好意的。其他的事情实在不知道了……”

    “也即是说，真正要找得巫女的人，是司马荼？”白凤再次问道。

    “是这样吧……”

    “啧！”白凤怒嗔道：“这该死的司马荼，到底是何人？”

    干玺见白凤如此愤怒，说道：“白公子，是同意了？”

    白凤黯然点头，又问他们有何计划。只见那二人对视了半刻，双双摇头，只说要先将那“大漠金刀”引出来才能做下一步的决策。白凤只好让他们明日也随着一起到那苗女梦蝶的医馆去一趟，并嘱咐媚娘要戴好遮盖面容的装饰。三人话毕后，便就此散讫了。

    时间又到翌日，众人应约到了那苗女梦蝶的新住处。媚娘头上果然戴了顶淡色的帷帽，刚好将面上的梅花烙印遮盖住，也不知她是从哪寻来的，又或是媚娘自己的裁剪手艺恰好派上了用场。这帽子极其配合她的身体姿态，使得街上行人无不回头多望她一眼，即使认不清面容，也留了个印象。

    此时的梦蝶正在同那位麻脸小药童清点着药材，一个在账簿前写着字，一个在药材堆里数着秤砣，看上去好像忙了很久似的。特别是那位昏昏欲睡的药童，好几次都差些直接撞倒了满是墨汁的账簿上。

    “三七，二斤十两；赤芍，三斤五两；灵芝，一斤……”梦蝶颇为得心应手地点算着，好似从未注意到有人来到她的店里。

    “小四儿？还剩下几样，你可别睡了啊？”梦蝶自言着，好像也不期待得到回应，仍旧在那数着秤砣。

    麻脸小药童坐在柜台前，眯矇着双眼，当看见客人到来，下意识地欢迎道：“啊……客人来了啊……”

    “客人？”一心埋在旁边草药堆里的梦蝶忽地起身，看见慕容嫣正向她招手示意，欣然笑道：“慕容姑娘！”

    两位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开心地相聚在一起，可能梦蝶怎么也没想到，这伙人居然才隔一天便来看望自己。

    “你们这么早来做什么呀？昨天清点了一晚上的药材，眼看就要清点完了，正愁没事干呢！你们又来了，弄得我怪开心的……小四儿，给客人沏茶！”梦蝶说罢，不见后头有人应答，回身一瞧，那小药童已经倒头大睡。众人皆笑不绝耳。

    来客皆随意走着，看看这许久未有人打理过的药铺子。赵小妹则在慕容嫣和阿鹃的陪伴下，跟着苗大夫进了内屋看病。

    门前的石阶上，坐着白凤一人。此时的他不知道该想什么，所以什么也都想想。司马荼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战事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呢？只要抬头看见天上的蓝天白云，人就无法不感慨自己的渺小。

    须臾后，他忽地发现路旁一直潜伏着三人，正死死地盯着此处。

    “难道媚娘的‘引蛇出洞’之计成功了？”少年心想，便转身佯装回到小药馆里，同仍在药馆内的媚娘使了个眼色后，旋即疾步从药馆的小窗跃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药馆到了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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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8）

    白凤一跃出窗口，便抬手抓住了另一屋的房檐，灵巧翻身，轻松地上了房顶。他望了望道路上的三个人影，自己现在居于三丈之上的地方，可谓占尽先机。因那药馆是筑在一个坡顶之上，是以需要凭借台阶出入，而那几个人影便栖身于石阶底，借着一只立在那处的长型石灯笼隐藏自己，偷偷往坡上的药馆投以监视的目光。

    为看清他们是何人，那少年只得极为小心地踩着瓦片欺身而去。到足以看清对方眉目时，方才匍下身子，静静观察。只见这三人皆是身穿圆领暗色的深衣，左携单刀，头置高帽簪发，分不清谁是头儿。

    须臾，一个圆脸无须的刀客便懈怠地倚在墙上，抱胸长叹道：“老七，我们在那客栈守了一宿，终于看见个可疑的人物，咋的还不能上去问呐？难不成，还得在这继续等，任那尹千仇自己风流快活去？”

    另一位蓄着山羊胡的小眼刀客便转身面向他，回道：“兄弟啊！主上吩咐过不可声张，须得谨慎行事。看那身段打扮，若对方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我们仍要贸然不敬，可就算是失策了啊！还是再等等，或许，一会儿刮来一阵风，能把那婆娘面上的遮挡拂去，那样也省事不少……”

    那圆脸刀客闻后，颇有微词，登时怒嘬了一口痰到地上，骂骂咧咧地说：“那样乡里来的小子，凭啥指挥我们做事啊？真不明白主上怎么想的，竟看中这样出身不明不白的人。依我看，他以前就是个强盗，什么狗屁‘大漠金刀’！我王家三十六路八卦刀还没怯过谁呢！”

    “兄弟，小心隔墙有耳！”

    “怕啥！老七，你看你这糗样！”

    “两位大哥！”第三位怯声怯气的刀客，临在那只长型石灯笼前，倏地惊道：“看……看看上边！”

    在檐房上窥视已久的少年亦是随之望去，只得闻见一名女子正孤身一人，缓缓踱步走下阶梯。

    “来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圆脸刀客说道：“老七，这下可不需要顾及什么了吧？”

    “额……随你吧……只是可别吓着别人姑娘了。”

    话至此处，白凤业已拔出手中宝剑，只待着媚娘的一声令下，自己便会一跃而下，轻松制服至少一名刀客。只见那圆脸刀客离了土墙，推开了那名临在石灯笼前的怯生小厮，上去便将媚娘从半道给截了下来。嘴中又道：“姑娘，请这边走。”

    媚娘见他微微推开刀鞘，便顺了他的意，走到了一旁的小巷内，后边还跟着另外两个刀客。这一幕恰好便在白凤眼皮底下，只要那三人有何二心，白凤即刻便可出手阻挠。

    “原来刚刚在后头跟着奴家的便是你们呀！刚刚家人在身边候着，没敢搭理。事实上，奴家对习武之人甚感兴趣。”媚娘说罢，便欺身至那圆脸刀客跟前，伸手抚在他轻推刀鞘的左手之上，说是要借着把玩把玩。

    圆脸刀客怒地挣开了对方，又道：“姑娘，那你该知道我们找你所为何事吧？”

    媚娘佯装不解，轻摇了摇头。

    “请姑娘将帽子摘下，好让我们辨辨容貌，以确认是否为我们所要寻之人……”

    “这……不大好吧……”媚娘娇羞道：“奴家相貌不扬，这帷帽实乃避丑之需……”

    “你这骚货，少给老子废话。快点！不然我就来硬的了！”那刀客“锵”地拔出大刀，登时吓得媚娘向后退了一步。在她后头的两位刀客亦是逐渐靠近，迫得她只好连连叫怯。

    “好啦，真是吓死人啦！我这就给你们看……”媚娘特意缓缓地掀开头上的纱帘，直到面前的圆脸刀客快要看见眼下的梅花烙印时，猛然抖了抖肩，又同时甩手，一支长数寸的细针忽地出现在本来空无一物的视野里。

    “铿锵”一声，圆脸刀客抬刀护住了脸面，待其放下刀后，眼前的姑娘依旧没有掀开帷帽，但她身后的两位同伴却已是应声倒下，且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剑客赫然出现在眼前。

    “什……么情况！”那刀客惊呼，而等待他的只有媚娘下一次送来的飞针，以及她身旁那名剑客的倏影疾步。在其又挡下一枚暗器后，那少年业已及至眼前。

    白凤机敏地往刀客的喉间假意虚晃一刺，趁其慌乱不堪之际，迅速变招猛击他持刀的手腕，成功缴其刀械。刀客怯于媚娘的暗器，所以不敢拔腿便逃，只好边战边退。白凤亦是没有因为对方失了兵器而松懈，依旧步步紧逼，待媚娘下一发飞针到来，他才忽地猛地一蹬，借着旁边的土墙往刀客的方向腾空而起，跃到了对方身后。

    刀客接住了飞针，却也因此绝了自己的后路。看见自己同伴的下场，为了能活命，他决定开口求饶，然后便下跪求道：“姑奶奶，小人刚刚出言不逊，求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生路吧……”

    “白公子，他们不是‘大漠金刀’，只是小厮，没必要取他们的性命。”媚娘对着将那刀客擒来的少年说道。

    “媚娘，这我自是知道的，那二位只是让我打昏了而已。”白凤押着那位嘴里不断发出哀鸣呜呼的刀客，又道：“我给你留了一个最有用的。”

    “噢？此话怎讲？”

    “这位王公子，听说你对尹千仇十分不满啊？”白凤说罢，便把那刀客扔到了地上，“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什么交易？”圆脸刀客瞪直了眼，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

    白凤缓缓讲道：“在下可以帮王公子除掉心头之恶，只不过得须王公子给我们带个话。”

    “什么话？”

    “你就对那‘大漠金刀’说，你打听到梅凌霜在那清凉山出没，便带着其余二位同伴去寻，结果中了埋伏，那二位都死了，只剩下你一个活着回来。”白凤说罢，便指着远处的那二位躺着的刀客，又道：“你的那两位兄弟，就先押在我这里，事成之后，你们三人都能活命，如何？”

    圆脸刀客，连连点头，道：“谨……谨遵大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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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19）

    那位使八卦刀的王公子，还未使出甚招便败退下来。尽管以一敌二本是不利的，但是如此败北，难道真是他王家的“三十六路八卦刀”徒有虚名？其实不尽然。最主要是由于他所面对的人皆是历经过生死来磨炼自身的，而不是像许多所谓的武家武馆子弟般，整天吃好穿好，在自个儿家里与臆想的强敌对抗。如此修炼，武功怎会有莫大的精进？所以这世上才会常有道士下山、和尚云游之事发生。

    话说在那无名小巷内争斗的众人，结果业已分晓。白凤将地上王公子之佩刀交还予其主人，又嘱咐王公子道：“请王公子将那‘大漠金刀’带往镇中廊桥处，届时我们将在那处设下埋伏……”

    王公子听闻自己的眼中钉能被铲除，还能让自己与两位同僚借此活下命来，内心不禁窃笑不已。随即向白凤、媚娘二位拱了拱手，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转身去寻自己的上司去了。看见那位传言中嚣张跋扈的尹千仇从高位跌下来，怕是他日思夜想的事情。

    目送蹩脚刀客远去后，白凤方才沉下心来，暗自庆幸着，这几个小厮也许不知道，那“大太监”真正欲寻得的人并不是媚娘，而是那位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慕容嫣，不然事情将会变得更为复杂。

    这位少年颇有深意地凝望着身旁那位别具神秘色彩的女子半晌，心里说道：“也许为了逃命，她会再次将嫣儿的行迹出卖给他人……”

    “白公子？”媚娘敏锐地注意到某些异象。在聪明人之间，谈话好像从来都不需撕破脸皮，她心领神会般说了句俏皮话，企图打消白凤的顾虑：“如果是白公子你的话，奴家倒是很愿意摘掉帽子让你看看……”说罢，媚娘便撩起眉目前的纱帐，挑逗似的故意眨巴着眼神。

    白凤回以笑道：“呵呵，姑娘手中的飞针，在下可是怯得很啊！”

    “那我们先将‘人质’放到梦蝶姑娘的医馆里吧？”话毕，白凤颔首应允。二人便各掮一位晕倒在地上的刀客，回到了药馆中，开始着手准备今夜之事。

    在这陷杀“大漠金刀”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非得是在那王姓刀客身上。白凤利用他与尹千仇之间的仇隙而使出的离间之计有无奇效，就看他能否将话巧妙地传到“大漠金刀”的耳中。

    于是在此计实施的过程里，寻得尹千仇的藏身处便是第一步。按照王姓刀客一直以来的观察，尹千仇除了对钱财高位感兴趣外，独有如云美女能入他法眼。这地方没有甚宝物可寻，因此他现在定是在何烟花之地流连忘返着。一想到这，那王公子浑圆的脸便气得直哆嗦。

    向路过的镇民询问二三，得知妓院在何方后，他便略为嗔怒地受着他人的嘲笑眼光，摸着刀上路了。那些嘲笑他的路人皆以为：这是哪位江湖侠士心火难去，急着找姑娘消消，笑声变得愈发不止。

    到了目的地，寻老鸨问了几番，又得知这店前夜刚来的一位贵客，吃喝嫖玩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让姑娘们休息，实在难伺候得很。王刀客登时便知道，此人定是那野性不驯的尹千仇，即刻问明了方位，上房拜访。

    临到房门前，房中人似是仍在行着云雨之事，那令人难堪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刀客心中怨气更甚，只是为了计划得以实现，自己只能暂时压制着那股怒火，转而让面上带着适才失去同僚的悲戚。他酝酿好情绪，佯装出一副激动怯弱的样子，上前扣门，道：“尹大人！尹大人！大事不好了！那婆娘在清凉山那，杀了我几个兄弟！”

    “谁在外边？”房内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像是猛兽张开了獠牙发出的嘶吼，“给老子滚进来！”

    “是……是……”王刀客推门而入。只见与门相对的方向横置着一张大床，床上的紫绸金丝遮盖着数具身体：两位未披衣物，只由丝绸被单遮掩着下半身的女子正一左一右偎在尹千仇身边；还有两位浑身赤裸、只身着抱腹遮丑的女子正整理着那张本来垂挂下去的红绸床帐子。

    王刀客自是目瞪了须臾，而后又拱手作揖，讲道：“大人，要寻之人已有些眉目了！”

    “噢？”尹千仇听罢，对着那两位没在床上的姑娘挥了挥手，然后她们便穿上衣服出去了。在活动了筋骨后，他便倏地掀开了丝绸被单，累得床上的二位姑娘也被吓了一跳，连呼了几声“讨厌”。尹千仇只是“嘿嘿”地笑着，随后也各自穿上衣服了。

    这尹千仇样貌长得好生勇猛：头发是鲜卑样式，两边剃光，中间梳了个大辫子。胡子渣渣满脸都是，眉眼间煞气冲冲。如王刀客所言，他无论是长相还是所作所为，皆与山野强盗无异。

    “来坐吧，王兄弟？”尹千仇坐到了离床前不远的桌前，向着在门外站了少倾的刀客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向来都瞧不起我。可现在大家都受的梅相公所托，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可否看在梅相公的面子上，给在下几分薄面？”

    “尹大人贵为梅相公的贴身侍卫，小人实在不敢高攀……”尽管王刀客面上卑躬屈膝，但在心里业已骂了这厮几百万次。

    尹千仇见他这样无趣，便挥手示意身边的一位美女，让她去把王刀客拉过来。那女子轻车熟路，拖着还没穿好的裙子，走到王刀客跟前，娇滴滴地贴到他身上，说道：“来嘛……”

    王刀客没能敌过美人的软磨硬泡，慢慢走到尹千仇面前，临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去，又苦苦恳求道：“尹大人，我的那两个兄弟，都被梅凌霜残忍地杀害了，您一定要替他们报仇啊！”

    “哎呀！听你刚才所说，梅凌霜在清凉山处现身？”尹千仇说罢，便将身旁的姑娘一把拉到自己身上坐着，嘴里嚼着食物，喝着酒。食物残渣和酒水淌出来，沾在胡子上，他便将嘴抹到那姑娘的脸上。看见姑娘不乐意了，他反而更加开心，笑得更加畅快。

    “是的，大人。我们应该趁此良机，去将她抓回来！”王刀客强忍着不适与愤懑，献出自己的计策。

    尹千仇抿嘴点头表示认可，又唤依偎在身上的女人将他的宝刀拿来，说要现在出发。王刀客见状，忙道了声不妥。“大漠金刀”当时便怒了，将放刀的牛皮套子弄了开来，将金刀放在手上舞了一圈。那两位陪客的姑娘连连拍手叫好，都说：“尹大爷武功盖世，怎会怕个女人！”

    “小人不是这意思。”王刀客又道：“这大白天容易暴露行踪，尹大人的金刀又如此夺目，更不能贸然出鞘啊！若是惊跑了梅凌霜，一切的部署都完了！我们就该选在夜深时出发，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定能杀她个措手不及！”

    “哎呀！我这脑袋！”尹千仇拍了拍额头，又对他口中的王兄弟表示了认可，“那就依你的，现在我们就先好好休息！哈哈哈哈……”笑声欢愉中，尹千仇把刀收回套子里，又将怀中姑娘抱到了床上，亲热了起来。

    王刀客就此作揖告辞，心里暗暗窃笑：“终于不必再听命于这样的人了……”

    幸得那生于世家的王刀客不精于武功却工于心计，方才让那少年的妙计如此得当。接下来，便是与那“大漠金刀”正面的对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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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0）

    是夜，迷雾四起，浓云盖天。兵者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如今大雾弥漫，此乃天助之兆。只是助的是何人就不得而知了。

    于夜雾迷茫中悄然潜行的“大漠金刀”，在王刀客的带领下，脑里已经开始幻想完成任务后，自己升官发财的模样。

    “不过是个婆娘，再怎样厉害，又怎可能敌得过在大漠里早已打出名头的我？再说，这雾起得如此契合，真乃天助也。”尹千仇无可避免地陷入如此自傲的心境里头，除了小瞧了女人之外，这同样处于他对世家公子的轻视。看着面前提个灯笼都颤巍巍的王刀客，他心中之不屑与鄙夷皆化为嘴角间依稀可见的冷笑。

    尹千仇故意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吓得王刀客立马耸着肩回头，“大漠金刀”便问道：“雾那么大，你这小子，可别给我带错了路！”

    “怎……怎么会，您看前面那座桥，走过去便能看见清凉山山脚了！”王刀客嘴上如此恭维着，又加快了步伐，穿过层层雾霭。为了不失去方向，尹千仇亦不得不紧紧跟着，也懒得留意有何不对头的地方。而看似怯头怯脑的王刀客，内心其实澎湃雀跃得紧，“这个蠢材，到时候我只要找准时机逃跑便是……”

    俄顷，二人便踩到那木廊桥的厚木板子上。一阵阵浑厚的脚步声起伏连绵，仿佛是寂静湖面的心跳般。若是在某一时刻止了响动，那即是表明：立场相对的人，即将为了捍卫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开始赌上性命去厮杀。这是江湖的常态，亦是侠徒的宿命。

    及到桥中央，王刀客倏然止了脚步，又使巧劲掐灭了手中灯笼之火焰，拔腿便疾步奔向桥对面，只遗留下不知所措的尹千仇在原地嘶吼这：“喂！等等我！”在其刚欲提速过桥之际，一个倚在桥头木栏杆上的黑影，让他本能般地谨慎起来。他拔刀四顾，同时像要掩饰内心的恐惧般怒吼着。

    “是谁？别躲躲藏藏的，是个爷们就出来！”话音刚落，只见那黑影突然一摆手，金银利器划过长空之音便随之来到面前。“大漠金刀”旋即提刀遮面，又侧过身子。在感觉到那暗器掠过自己的刀面后，另一边的桥头又接着出现连绵而浑厚的脚步声。

    “锵，锵，锵，锵！”几声刀剑交击的声音之间，在夜空里像是凭空产生了几束短暂又绚烂的火花。借着这些火光，尹千仇瞧清楚了与自己过了几招的人——一个面带黑布遮面的白衣剑客。

    在这试探性的交手过后，两人便相继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而另一边的黑影也踱步走近，在看见对方修长又玲珑的身姿后，尹千仇适才发觉，原本想要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自己，现如今反而变成了瓮中之鳖，是以怒嗔道：“他娘的，被摆了一道！”

    那尹千仇右手斜拿着刀，左手扶着金刀背，侧对着前后桥头，以防范那二人的突然袭击。同时又慢慢往后走着，企图翻过桥侧围栏逃之夭夭。只是桥底是深湖，没必要再让自己陷入险境当中。于是，他便兔起凫举般踏着围栏，翻身上了廊顶。

    本以为此举出其不意的“大漠金刀”，不曾料想对方亦是同样迅速，后脚便跟着他一同上了廊顶，再次封住了他的前后路。三人便就此互相对峙着，脚步声止了许久，心跳呼吸皆仿佛随之凝住了似的。

    徐徐夜风拂过，拨云见月。皎白月光投向清凉湖，映在廊桥之巅的三位侠徒身上。飞针、金刀、宝剑，为此反射出晃眼而渗人的银光。

    “梅凌霜！我知道是你这个臭婆娘，赶紧交代‘巫女’之所在，本大爷尚且可饶你一条性命！”尹千仇不显丝毫怯懦，说道。

    那位一袭黑衣，双手各持一根飞针的梅凌霜闻后，随即摘去面上黑布，露出了她的真容，又不怀好意地讪笑道：“现在，你可没资格谈条件！”

    “可恶！”尹千仇听罢，拔刀便向媚娘奔去，“接招吧！”

    媚娘旋即将手中飞针同时掷去，但都被那金刀一一弹开。在她从身上掏出其余飞针时，脚踏瓦片之声业已及至跟前，“大漠金刀”的凶猛无俦令人胆寒。为不与他直接交锋，只得避其锋芒。媚娘猛一甩头，且同时受身向后，背上一直备用的“辫子剑”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尹千仇刺去。岂料对方刀势如虎，看准破绽，便将那长长的辫子从中间一刀两断了。媚娘的“辫子剑”霎时间变为普通且无力的秀发，披散开来。

    “受死吧！”金刀背高高举起，呈斩首之姿。只是方才断辫时所造成的间隙，足以让位于另一侧的剑客踏步寻来。

    “锵……”那必胜之刀让及时赶来的少年提剑卸下，因兵刃相接而激起的火花在媚娘面前划过。她借此机会，迅速往后连翻几个跟头，然后送出“甩手箭”。

    反应不及的“大漠金刀”只提刀挡开一击，却躲不过另一根直击心脉的飞针。胸口的一阵剧痛并没有使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拔出飞针，血液沾在上面随之滴在附近的瓦片上。随后大喘着粗气，怒发冲冠，左手紧紧捏着刀背，向那少年狂奔而去。借着左手的蓄力，加以右臂力量的一击，足以断金碎石。

    白凤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应敌，在对方拥有必胜信念之时予以当头一棒，这就是他现在应该做的。这少年眼睛瞄到了脚下的瓦片，心生一计。于是便一直站在原地，以剑尖指下的架势对敌。待那“大漠金刀”及至身前几间之距离，便忽地将脚下的瓦片踢了起来，遮住了对方的视线。

    白光一闪，瓦片应声被完整地切割开来，只是在其后的少年，却如同长蛇般近乎匍匐着下蹲躲开了刀势，又跨步往前，趁着对方中门大开，往其下颚喉间送上致命一击。

    “啊！”尹千仇哀鸣一声后，便左手捂着喉咙，连连往后退。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气管被切开了，发出厚重的呼吸声，：“钝……钝剑？居然……这样瞧不起我……”说罢，他又举起刀来，只是动作缓慢笨重了许多。

    “白公子，小心！”在远处的媚娘呼唤道。

    只见“大漠金刀”光辉不再，刀举至半空便倒了下去，最后顺着廊顶的小斜坡滚到了下边的清凉胡里边。

    媚娘欺身赶往白凤那处，侥幸地慨叹道：“奴家在飞针上淬了梦蝶姑娘的毒物，想不到这尹千仇居然能支持如此久的时间！”话毕，她又往湖面上瞧了瞧，确认过后，方才大舒了一口气，瘫软着身子坐在了原处。

    “媚娘，你还好吧？”白凤帮扶着对方坐得更稳妥，又道：“真不愧是那太监身边的人，果然不容易对付。”

    “你看我的样子，差些就没命了……”媚娘自嘲地拨弄着披散的头发，虽然仍有不少发丝因面上的冷汗而凌乱地贴在脸上，但是英姿容发仍是可人的。

    那少年亦是应和着笑了笑，看着让那月光照得像仙云般缭绕的雾气腾腾飘过，他自己也不相信居然侥幸击败了如此强大的对手，简直如同梦境一样难以置信。就在这样的思绪之间，一抹香吻忽地抚到他的面上。

    “额？”白凤大惊，“姑娘，这是！？”

    “嘻嘻……”媚娘捂嘴嗤笑，道：“别误会了！奴家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只好这样表达自己对白公子的感激和信任。听好了，等下奴家便会随干……随夫君他彻夜离开，我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也不会再麻烦你了。”

    “额，在下收到姑娘的心意了……”白凤摸着自己的面颊，还不敢相信适才发生的趣事。

    “还有，你同那个傻姑娘一定要好好的。我们有缘江湖再见吧？”媚娘说罢，便将手中的一根飞针交予给对方，说是给对方留个礼物。再休息片刻后，便下了廊桥，开始真正的亡命天涯。

    白凤看着那根飞针，心里可惜着自己别过了一个这样有趣的人。不知以后还会否重逢，只盼她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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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1）

    那位少年不知怎的，竟开始怀念起那夜于江州城的游船上被灌醉的感觉。因为此时的所感所受，与那时极其地相似。头颅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发昏发胀，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身体又因为方才的奋战而显露出疲乏。所以他干脆便舒展着身子，寻了个好位置，躺在廊桥顶休息了。

    这夜星辰黯淡，只有明月来相照。浓云仍在随风而动，就像白凤现在的思绪一样：只要一丝风吹草动，便会勾起他的某些记忆来，但是他的理想，只会如那明月般愈加坚定不移。

    他将那根媚娘所赠的飞针放在额前看了又看。即使是业已过去了甚久的时辰，他似乎仍然不敢相信：那样口腹蜜剑的女人，居然会对自己如此亲昵。不过呢，他的喜悦是肉眼可见的。如果此时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定会以为此人中了邪，竟在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对着一根铁针痴笑。如此疯癫，但又可爱得像个孩子。

    是的，他非常之满足。同时，他也非常清楚这种满足感并不是源自“美人的香吻”，而是源自一位受困于权利斗争下因为他而得到解脱之人，所散发的喜悦、感激之情。他的剑，便是为这些人而挥，正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类人。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这两样东西，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白凤将友人的礼物收纳起来，又呢喃道：“真正能够永存于内心的，该是如此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吧？”

    带着这样如同醉酒般朦胧的满足感，他便在那处休息至天明，直到公鸡打鸣的时分，适才匆匆赶回客栈同友人会合。

    也不知是何缘故，明明是如此冷清的街道，但那少年总觉得在某个拐角、某个方向，会突然走出一位佳人。心有灵犀般，在白凤无意中瞥向那串随身已有数十日的铜铃之后，通往客栈的前路上，便传来了一声他在内心业已期盼已久的问候。

    “凤哥哥？”睡眼惺忪的少女愁容满面，几乎是小跑着欺身至白凤跟前，然后便一手扶着他先前受伤的小臂，一手抚着他的脸颊，问道：“你到哪去了？客栈里找不着人，还有媚娘姐姐和干公子也不见了。”

    “呵呵……”白凤轻握着对方的纤纤玉手，生怕自己这对不久前曾沾染过血污的手破坏掉这世上唯一的宁静，回道：“我这不是去送他们了嘛！他们已经离开此地了，打算去往西边的周国避避风头。”

    “额……那样岂不是很难再相见了？”

    “是啊。”白凤点头回道：“我们也快要启程了，先回去准备妥当吧？瞧你这副模样，脸也不洗就跑出来了……”

    慕容嫣涨红了面庞，笑着揉了揉眼睛，颔首应允。话毕，二人便就此携手返回客栈。到客栈处同其余三位伙伴言明道说后，旋即整理行装到那辆来时的马车上。干玺与媚娘只牵走了一匹马，把车子留给了友人。此举虽不是甚大善事，却是给予了白凤众人的旅途些许方便。

    几人乘着马车又找到苗女梦蝶的医馆，打算在道别的同时，查看寄存在那的两名“人质”。医馆外挂着的牌匾，不知为何由原本的“济仁药馆”变为“心蝶药馆”，这自然使得来客感到万分好奇。

    白凤到内屋将那两位擒来的刀客释放后，梦蝶才允许看押“人质”一整晚的药童小四儿去睡觉。即使小四儿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梦蝶师父，我已经两天没睡好了……”梦蝶也没有一丝心软的意思，让他把昨天剩下没清点完的药材继续点完才去休息，看来这小药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在听闻白凤等人即将离开燕子镇后，梦蝶自是露出十分可惜的神情。只是在看见另一位同族的苗人阿鹃后，她的表情又变为暧昧的嗤笑。

    “怎么，还想着昨天那事呢？”梦蝶对着阿鹃笑道。

    一旁的赵括表示不解，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她呀？想随我修习蛊术。”梦蝶回道：“怎么族里人会允许你这样的人出到外边来，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嘛？”

    “我……”阿鹃无奈地看向赵括，“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不想被别人欺负了，谁都不行！你就教我两招呗？”阿鹃说罢，便忸怩着身子，使出了面对娘亲姥姥才会出现的撒娇伎俩。

    梦蝶抵不住这小后辈的甜言蜜语，就把自己饲养的“金眸子”的蝶蛹以及毒花的种子交给了阿鹃，并秘授了修炼的诀窍，让她好生供养。

    谢过梦蝶后，阿鹃便满载笑容地回到朋友们身边。临走时，还不忘对着在“心蝶药馆”之匾额下边目送自己离开的梦蝶再次招手感谢。随即便走上马车，开始北上之旅。

    不知此时这位“心蝶药馆”的大夫在思索些什么，但从她的可掬笑容里起码可以得知，在药馆里平凡宁静的生活或许会乏味，但至少是快乐的。特别是为了那一个关于等待的承诺，无论如何，她都会在燕子镇一直生活下去。

    那辆马车再次开始徐徐前进，向着未知、向着未来。看着背后那个冒险和生活了几日的燕子镇，心中自是感慨万千。想起了新认识的人、分别了的人、发生过的趣事。车内每个人的思绪都飘忽到不知哪去了，可能谁也不会想到，前方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嘶~嘶~嘶，咔！”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车底传来，车子随之停了下来，再不能前进半分。

    “怎么回事？赵兄？”白凤从车子里探出头来，欺身至赵括身旁。只见赵括抡起马鞭抽打了几下骏马，马匹嘶鸣着想往前跑，但沉重的车子依旧停驻不前。

    “可能是车轮出了问题吧？”赵括回道。

    二位男子汉便相继下了车，准备查看问题所在。竟然发现四只车轮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损坏。似是经过人为毁坏，经过前边的路程后，如今已经到了不能使用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白凤不解道：“谁会做这种事情？”

    “凤哥哥？怎的了？”车内的慕容嫣也探了身子出来，问道。

    倏然间，一只响箭从慕容嫣的眼前掠过，直直射到了那辆马车上。白凤见状，立马拔剑将慕容嫣护进马车。岂料响箭过后，林林总总的人影在道路两旁的林子里走了出来。不过须臾之后，便已将那辆马车团团围住。

    “嘿嘿嘿！你们这些小妮子、臭小子！这下还不栽到我‘通天臂’的手上！”一个高大的蓝衫壮汉从马车侧边慢慢靠近，并同时示意车子前面的拿弓小厮放下弓弦，理了理手上的藤制拳套，说道：“臭小子，我劝你乖乖放弃抵抗，把女人和钱财交出来，不然，你就性命难保啦！”

    赵括见这等状况，妄动不能，更不消说是做出甚反抗的举动来了。他又望了望马车上的少年剑客，示意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十几名全副武装贼人的团团包围，一时半会儿白凤也寻不得任何方法来。听着身后马车内隐隐传来焦虑言谈，一向稳重冷静的内心更是不免起了波澜。

    “喂！那个拿剑的小子，听见我说话了嘛？把剑丢过来，你爷爷我饶你不死！”通天臂咄咄逼人，连连恐吓，本以为对方会妥妥贴贴的。不料，那少年竟然全然不显畏惧，反而对他冷嘲热讽。

    “呵呵，开什么玩笑。把剑给你了，我还怎样把你杀掉？”白凤又露出了他那对凶眼，将通天臂惊得后退了半步。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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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2）

    车子前方的那位有些面善的秃发弓弩手狰狞着嘴脸应和后，一手拿着几支弓箭便作势要拉满弓弦发射出去。

    “铛、铛、铛！”白凤连挥数剑，挡开了大多数箭矢，不过仍有一支箭矢越过了他，入到马车内，惊得车里的妇人发出阵阵怯懦的呼喊。

    众贼人听见女人的声音，纷纷发出类似挑弄般的奇怪声响。人类野性的一面此时完全占据了他们的身体，甚至有人因为自身巨大的人数优势，业已开始同旁人商量怎么处置得来的战利品。

    白凤为免让箭矢误伤身后的同伴，心生一计，便向那秃发弓弩手讽刺道：“喂！这不是‘牛儿子’吗？在下前天刚吃了几斤牛肉，吃的莫不是阁下的‘父亲’？”说罢，他便跃到赵括身旁，又轻声诉道：“赵兄，她们就交给你了！”话音刚落，白凤挥剑直奔向那蓝衫头目而去。

    “牛儿子”和尚以为白凤要趁机逃脱，怒骂着回道：“大哥，别让这小兔崽子跑啦！”话语间，他又拉满了弓弦，搭起箭来。怒火充斥着他的双眼，仇恨泯灭了他其他的感觉。此刻，他只想看见白凤的尸首。“咻、咻！”两支箭矢应声而出，一支箭矢射空，另一支箭矢让白凤撩剑一拨，便改变了飞行路线，直往那“通天臂”而去了。

    “哎呀！三弟，你这是作甚！”蓝衫大汉避之而不及，右臂中了一箭。两旁的小厮赶忙上去帮扶着，却不料那白衣少年业已疾步杀到。

    “通天臂”毫不犹豫地将那帮扶自己的小厮往白凤方向扔了出去，企图为自己赢得半刻的挣脱时间，又道：“上！全都给我上！”

    绝大部分的贼人顷刻间一涌而上，将白凤围堵得水泄不通，将他同马车完全隔绝开来。此时的赵括，正栖身于车门前，为不然那些贼人轻易进去抢人掠物，抵挡着三名持刀歹人的轮番攻击。他拿着马鞭子，瞎挥了一通，竟然也有几次攻击成功刮伤了他们的脸庞。可惜他孤军奋战，又不识半点武功，纵有万千豪情，也不能挡住脱缰的野兽们。

    “赵括，你可再撑着点儿！奴家的毒花种子快磨好了！”车子里头的三位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拿木槌、石臼研磨着毒物。

    赵括手上的马鞭子依旧不停地挥着，气喘吁吁道：“阿鹃，我快撑不住了！”赵括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两旁的贼人身上，只要他们往前一步，就挥过去一鞭子。全然无甚战法。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有一个歹人已经悄悄从车子背后爬上了车顶，正要从背后给他致命的一击。

    “受死吧！”那名从背后偷袭的歹人挥刀便砍，赵括的左肩霎时崩出了血口子。旋即，歹人又从车顶跃下，将赵括从车子门口拉扯到车下，二人就此扭打起来。

    其余两位贼徒看准机会掀开车帘子，三位人如其声般可人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他们内心最原始的兽欲忽地被激起，皆色眯眯地笑着，提着刀欲行不轨之事。其中，个头最为娇小的赵小妹成为了他们欺凌的对象。

    那名整日跟在“通天臂”左右的男人又窜起了两撇髭须，向着与他有过交集的小妹说道：“小娘子，你还记得我吧？”说着，他便张开双手，借着他的身躯挡住了车门，作势扑向对方。尽管小妹几人不断哭着求饶、喊着救命，却得不到半点怜惜。

    阿鹃见这等状况，也顾不上毒物能不能起上作用，便对其余二人打了个眼色，将手中药臼对着那两个歹人扔了出去，随即便捂上了鼻头。

    歹人见忽然飞来的药臼，纷纷挥刀挡开，被磨碎的毒粉也随之飞散于空中。那长有两撇髭须的歹人便嗤笑道：“小娘子？把这香粉扔给我，是要让我帮你擦吗？嘻嘻嘻……”说罢，他使劲往小妹方向一扑，后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可仍是被抓到了小腿。

    三个姑娘紧紧偎在一起，看着对方紧紧相逼。

    “怎么没用啊！”小妹苦苦挣扎着，不断伸脚蹬腿。其余二位也拿行李不断地捶打着那歹人的肥手。须臾之后，后边的小厮才倏地倒下。而那肥手的束缚亦是松垮起来，变得易于挣脱。

    “怎么回事？突然浑身没力气？诶，别走！”中毒的歹人只能目送三位姑娘走出马车，用自己的刀帮着陷入困斗的赵括脱身。

    而那身陷重围的少年苦战良久。手持钝剑的他既要提防“牛儿子”和尚的冷箭，亦要面对十余歹人的刀刃兵击。全倚仗着那套无名剑法护身，方才留得一条性命。

    只见那少年右手持剑指地，擎着左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对凶眼，这都是为了埋藏自己的杀气，让他人以为有机可乘。若有人欲提刀上前，一击制胜，则一定躲不过被他离奇的剑招卸掉攻击，再被一刺以了结性命。

    地上歹人的尸体已经多了三、四具，如此下去，只会越来越多。“通天臂”知道啃上了硬骨头，正苦思计策之际，恰好看见马车那边的情形，便对着自己的小厮大声呼喊道：“抓住那边的女人！谁抓住就是谁的！”

    就在小厮们纷纷转移目标，欲往那赵括那边狂奔而之时。一不知从何方飞来一颗蝗石，将“通天臂”的眼睛砸出了，“啊呀！哪个混蛋扔的石子儿！”

    众人又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青衫男子正牵着一匹枣红马悠闲自在地向这边走来，“赵公子？看来你们遇上了点麻烦啊！”

    “苏公子！你怎么来了？”赵括喜出望外，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又睹向苏青自言道：“我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哼！”苏青笑罢，怒拍了一下牵来的骏马，此马即刻疯了似的往那边的人堆里狂奔。白凤被围之势瞬间瓦解，而苏青亦是从赵括那里借过大刀，与白凤合力将惊慌失措的歹人杀了个片甲不留。最后余下被俘的，便只有那“燕子三侠”和一名小厮了。

    众人押着拦路翦径的贼徒，准备返回燕子镇移交镇官杨季处理，同时也好重新做修整。三个男人分别牵着三匹马，领着马上的三个女人缓缓前进。其中一匹马是苏青带来的，而另外两匹则是那马车上卸下来的。其中值得玩味的是，苏青将束缚贼徒的长绳交给小妹打理，这样她便能在骏马上像牵着猫猫狗狗似的牵着后边的贼人解气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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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3）

    话说白凤几人循着原路回到燕子镇，本以为同从前无差，在镇民眼中，他们不过是匆匆来去的过客罢了。令众人未曾料想到的是，从进入镇子一直至县衙的路上，不知不觉中，竟吸引了不少镇民一路尾随：商人们丢下了生意，农民们扔下了锄头，茶客们竞足来到。小孩们雀跃不止……

    这些镇民皆手拿蔬果菜叶，跟在那三匹马后边，对着拖在马屁股后的贼徒甩手扔去。有的人甚至拖家带口，加入到这热闹的“游行”当中，只为看见“燕子三侠”那副被砸得抬不起头的狼狈模样，顺便嘱咐小孩，以后定不能聚党营私，欺凌乡里百姓。如若不然，后果就在眼前。

    领着缚绳的赵小妹刻意让苏青把马牵慢些，好让她多享享这美味的胜利果实。两旁有人追及身旁，绝口赞赏小妹的英武之姿，着实是为燕子镇除了一个大患；有人识出了那日在公堂之上指认“牛儿子”和尚的白凤，在那说起了他的事迹，同旁人聊得津津有味，好像面前这个了不得的少年人与自己相识一样。而今，这又给添上了一笔：不畏强暴，勇擒恶霸。

    就这样，白凤一伙人几乎是在镇民之簇拥下，又一次走到燕子镇县衙的鸣冤鼓前。整个衙门都让围了个水泄不通，大门满满当当全是人。小孩们为了能看得清楚，纷纷借他人的肩膀当作高凳；长得强壮的能挤到最前边，反之，瘦弱娇小的人便只能在后边听别人道听途说。

    只听一声惊堂木响，案子该是开始审了。讨论有无罪责已是徒劳，人们更想知道的是这些生面孔的人到底是怎么抓到那些歹人的。毕竟这是县官老爷都不会轻易招惹的人，平时犯些小罪小错会惩处一下，若是涉及到杀人掠物，一般都会不了了之。因为强盗太多，没人敢确定真是“燕子三侠”所为。

    现如今证据确凿，人在物证俱在，贼徒自是百口莫辩，统统招认。在白凤那方供述证词时，那捉拿“燕子三侠”的过程更是让观看的镇民们传得神乎其神。

    “听说是那少年侠客以一敌十，以一身高超剑术将盗匪们击毙，而后才活捉了那三人！”

    “开什么玩笑，能有这能耐？怎么还默默无闻，流落江湖？”

    “诶诶！看那把剑，这能是普通人拥有的剑吗？”

    案上的判官杨季不耐其烦，又拍了下惊堂木，吼道：“肃静！肃静！大家稍安勿躁，让这位白少侠继续说下去。”

    白凤拱手言谢，接着道：“我与那伙贼人对峙了少时，斩杀了数人。后来，幸亏苏公子及时赶到，才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三人活捉。”

    “哎呀！白公子真是谦虚了！”苏青忽地上前作揖，回道：“在下只是打个下手，若不是白公子大义凛然，愿意只身犯险，以一敌众，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杨季挠了挠下巴，盯着苏青瞧了瞧，问道：“这位苏公子，莫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盗’苏青？”

    “‘侠盗’？就他？”赵小妹忽地嗤笑道。她的哥哥赵括未免小妹惹怒了自己日思夜想的能人，又插话解释道：“苏公子，你别……”

    “赵公子，这如果是别家的姑娘，那在下现在定会责备她的目中无人。唉，可谁让她是你妹妹呢。”苏青捻着胡子，看着赵小妹说道：“本公子生来喜欢偷富人的钱、然后散给穷人。所以就成了世家富人口中的‘大盗’，穷苦百姓口中的‘侠盗’。不过呢，在下更喜欢被称为‘大盗’，毕竟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嘛！怎么能称为侠呢？要我说，只有白公子那样的，才能叫作‘侠’。”

    白凤赶忙作揖回了对方的敬意，又不经意间瞥到了小妹憧憬的眼神，心里总隐约觉得这苏青话里有话……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赵小妹故意看向另一边，侧面对着苏青回道。

    “好啦好啦！大家别争执了。”杨季扬了扬宽袖子，正了正高帽，又道：“杨某有个疑问，苏公子是为何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苏青用手顶着脑门，回忆道：“在下在某天夜里，碰巧撞见了有歹人在赵公子一行人的马车上做手脚。结果今天发现，马车居然不见了！凭在下的江湖历练所得，判断出赵公子肯定得遇上麻烦。于是便向客栈的小二问得赵公子一行人去向，买了匹马，后脚便赶上去了。”

    “唉，好啦！既然案件的前应后果业已清楚明了，那本官便按律例判刑。这拦路翦径未果，按例应判个‘流刑’。”杨季眯着眼想了想，又道：“本官宣判：犯人鞭笞各一百，随后髡发收监。秋后流放边裔，投以兵卒。堂下人可有不服？”

    “燕子三侠”及其一名小厮，无人不服。杨季随即又拍惊堂木，大吼了声：“退堂！”

    堂下人适才就此散讫。

    白凤携慕容嫣随杨季去了后堂，欲交代些事情，便同友人暂且分离。这让失去白凤庇护的赵小妹异常不安，因为如今的苏青已经有足够正当的理由伴其左右——现在，苏青已然是小妹的救命恩人。小妹甚至都没敢思考：如果苏青没有及时赶到，她会碰见怎样的事情。

    只是这样一个如此令人讨厌的“登徒子”，小妹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喜欢他。特别是在她随哥哥和阿鹃一同寻人订做马车时，一路上都有各式各样的人跟苏青搭讪。其中，有一部分是听闻苏青现身于燕子镇而闻讯赶到的达官贵人之女。可见这苏青确实四处留情，毫无道德可言。更有甚者，是听说书先生所讲的苏青之事迹而爱上了他，寻迹觅踪到了此地。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喜欢上自己？”小妹站在哥哥身边，看着木匠店外边的苏青正同各式各样的女情人说话。她们有的搔首弄姿，有的温婉可人，有的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有的又看上去比自己体态丰腴许多。反正，看上去都不比自己差多少。

    赵括一边叹着气，感慨着世事无常，一边交涉完订做马车的费用，准备唤小妹离去，说道：“小妹，看什么呢？”

    “哥哥，你看看那个人，身边那么多女人！你居然还要我嫁给他？”小妹略显委屈地指着外头的苏青，诉道。

    赵括摇了摇头，又长吁道：“妹妹啊，我都说几遍了。哥哥怎么忍心让你嫁给那种人？”

    “那你快赶他走啊！”

    “这……”赵括顿时语塞。

    “我就知道你不会，嘴里一套，心里又是一套，哼……”小妹说罢，转身便走。

    阿鹃在旁边也表示毫无方法，毕竟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自己的小妹妹。不过，现在她就可以享受和“赵公子”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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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惊鸿

    （24）

    故事一旦开始，便总有一天迎来结束的那一刻。也许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还从未开始过向前探索的脚步，便已经到达人生的终点。那他们故事，就会像安于现状的家养雏鸡一样永远得不到展翅翱翔的机会，直到走上人们餐桌的那一刻，方才发现自己的一生已经走到尽头。

    对于本可规规矩矩、饱食暖衣地度过一生的世家小姐赵小妹来说，数十日前的“留书出走”，便是她因不安于现状而往前踏出的第一步。即使旅途上数次命悬一线，她也从未后悔过。因为她借此机会，亲身经历了许多从前只能在书籍与过往旅人的口中得知、听闻的事情。江湖怪客、翩翩少侠、奇妙的传说故事……凡此种种，皆能令人感悟良多、耳目一新。

    回到之前入住的小店后，小妹便一直躲在房间里，敞着通气窗，以便能看清楚出入客栈的人。瞧着外边的屋檐瓦砾随着天色变暗而逐渐变得深沉，往来食客的嬉笑谑骂亦是逐渐消退。不知为何，一股关于思念的情绪油然而生。有些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事情，她总觉得只要能碰见“那位少年”，便能顷刻间茅塞顿开。因此，她一直站在窗边，就着窗前高檐的掩护，偷偷观察着来往旅人，期盼能尽快看到意中人的身影。

    正值青春年少的她，难免思想天马行空。更何况这燕子镇的宁静夜晚，实在适合静思冥想。小妹便看着星空，就此胡乱瞎想起来：她想起从前的深闺生活，拿之与现在的自由生活相比，发现从前的生活实在是无聊枯燥至极。如今的她业已全然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愿意安安稳稳地当个闺中待嫁的小姐。她们甚至连要娶自己的人是何人都不知，便要将自己的一生随意地交付予他人，这实在是太草率、太随意了！

    小妹愈思考便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她的心不属于深闺大院，反而对大江大湖，情有独钟。

    “我的意中人，一定不能是像苏青那样的花花公子！”小妹对着漫天的星星自语道：“至少，他要像白公子一样，用情专一、为人谦虚、好打抱不平、一副侠义心肠……”她又托着下巴，仔细想道：“这样的人，世上真的还会有第二个吗？”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小妹天真烂漫的想象。

    “谁在敲门？”小妹循声而去，推开门后，发现叩门者正是自己的哥哥赵括，又问道：“怎么啦？”

    只见赵括左手捧着碗汤水，右手挠了挠自己斑白的鬓发，狐疑道：“哥哥是给你送甜汤来的！”说罢，他便从小妹身边窜进了房间，寻个地方坐了下来。

    赵小妹略眯着眼，仿佛要看穿对方的内心似的，也坐在其身旁，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奸什么盗啊！”赵括辩驳道：“消消气，先尝尝我特意叫人做的汤？”

    小妹“哼”了一声，拿着瓷羹舀了口尝了尝味道，立马又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额……那个，新的马车至少也要一天才能做完。也即是说，我们俩回家的日子又要耽搁了……”赵括看着小妹的怒容，生怕话语中的某一字某一句会又一次惹她不开心，极为谨慎地回道。

    “啧！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婆婆妈妈的！”小妹似是知晓对方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又嗔道：“你要是不说，就快点给我出去，我要更衣就寝啦！”

    “好好好！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嘛！”赵括回道：“那个苏公子，他是个人才。而且，此次路上遇险，也多亏了他及时赶到，才让险情不至于恶化……所以，这个人情嘛，还是结交一下为好……”

    小妹面上怒容顿显，回道：“这么说，你想让我去给你们俩修缮一下关系？”

    “额……有些事情，还是女人去做比较合适吧？”说这句话时，这位七尺男儿业已是完全不敢直视对方：“当然！哥哥我不是让你委身于他！平时对他少些冷言讽语便好，至少他现在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

    “就这样？”小妹疑惑道：“我还以为，你的死心还未改呢！”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苏青他本质不是甚大奸大恶之人，作为朋友，还是很值得结交的……妹妹，你说是吧？”

    “嗯！我头一次觉得哥哥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小妹说罢，又舀了一勺甜汤，放到赵括嘴边，又道：“把这甜汤吃了，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

    两兄妹之后又寒暄了半刻，便彼此告辞了。小妹随即仍是站在窗前，只是手里多了碗甜汤。换作从前的大小姐赵小妹，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能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结交联系。虽然那是个她不怎么喜欢的人物，但是也远比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有趣得多。

    “‘侠盗’？”小妹抿了口甜汤，对着从外边飘进窗内的沁凉空气呢喃着：“还是‘大盗’？”话音刚落，一阵奇风忽地掠过眼前，让她阖眼少时。

    待眼睛重新睁开之时，一位手提绛纱灯的高挑公子赫然出现。他一只脚踏着窗台，一只脚放在外边的屋檐上，乍看之下，甚是潇洒。只听他戏谑道：“赵小姐，请问是在呼唤在下的名讳吗？”

    “苏青？”小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外边？”

    苏青听罢，便向小妹伸出右手，相邀道：“这是小姐的闺房，我等闲杂人士不配在此多言。赵小姐可否到外边详谈？此地的风月景致，可谓一绝哦！”

    小妹心想着顺便报答下对方的人情，便开口应答了。旋即把甜汤放到一边的桌子上，伸手让对方接过，下一刻就到屋外的房檐上了。

    趁着这夜沁凉，月影随行。一人是劫富济贫的“侠盗”，一人是世家子女，两位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奇迹般地坐到了一起。苏青特意将自己的绛纱灯放在他的方向，好让小妹看清楚他的所有行为动作。二人靠着墙，坐着瓦，一人潇洒枕手眺望星空，另一人则双手扶着膝盖，略显羞涩地看着对方。

    “如何？恁热的天，居然会有如此凉爽的夜晚！看着这月光，本公子都不想回房睡在床上了。”苏青微闭着眼睛，看上去非常享受。

    小妹循着方才的疑问，继续说道：“苏公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外边？”

    “苏公子？我没听错吧？”苏青略带笑意，斜睨着看向对方，回道：“我的房间就在赵小姐房间的上边。方才凭栏赏月，忽然听见赵小姐你的声音，还是在唤着在下的名讳。于是，便适时地出现咯。”

    “原来如此……”

    “赵小姐，你看！”苏青倏地指向上层屋子飞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说道：“你觉得这灯笼像什么？”

    小妹摇头不解。

    苏青回道：“我看呐，它很像赵小姐在看白公子时红得发紫的脸颊！”

    “啊！”小妹惊道：“你别胡说！”

    “对，就是现在这样！哈哈哈……”苏青不怀好意地笑着。

    小妹把脸埋在膝盖间须臾后，回道：“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早就知道了……”说罢，苏青突然瞥到客栈的路上走来两个人影，又道：“你看，一说他，他就出现了！”

    小妹睹见白凤与慕容嫣即将归来后，便嘱咐对方不能将这秘密诉诸他人，而后翻过窗台，回到房间内歇息了，只留下苏青一人在那傻傻地笑着。不知怎的。在那笑意中，隐约能够睹见几分泪痕，在那月光和灯光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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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

    经过一天的修整，众人在清晨搭上新造的马车，继续往北边前进。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透过那辆新马车两旁的鱼鳞状镂空气窗，可以睹见车里仅仅载着五人：包括正在驱车的白凤，其余四人皆在车内闲聊着，那位风流倜傥的“苏公子”并没有随在小妹左右。

    车轱辘滚滚作响，中间夹杂着些活泼的欢声笑语，行驶在一眼望不尽的官道上，翻过山坡、淌过流水，终究还是离开燕子镇了。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与那苏青相遇，我可是很愿意与他结为好友的！”坐在车子里头的赵括一边抱怨着，一边在给手里的盆栽浇水，耐人寻味。

    坐在赵括面前的赵小妹见他从开始赶路时就没放开过那个盆栽，以为是甚稀罕物，便问道：“赵括，你整天抱着个盆栽作甚？”

    “这是阿鹃姑娘的盆栽，在下只是代为打理罢了。”赵括回道。

    阿鹃听罢，又略带笑意地回道：“多亏了赵公子，要不然在这毒花种子发芽前，奴家都得抱着它好生伺候，那不得累死人了！”

    旁边的慕容嫣正手捧干家公子遗留下的书籍，或许是正好看到书中记载的奇闻轶物，心中好奇心起，便插嘴问道：“啊？这是何物，竟需要如此悉心照料？”

    “其实啊，这便是梦蝶姑娘赠予我的毒物。她让我在种子发芽前，每隔半刻就给它浇水一次，同时还得看着它，令其免受‘干风邪气’的侵染……”阿鹃说罢，从包袱里掏出来一个小木盒子。打开后，众人瞧见里边让黄色的锦缎盖着些东西。掀开一看，居然是一只蝶蛹！

    阿鹃用手掩着那蝶蛹，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其余人，又道：“如果不细心照料，种子就成不了花儿，那蝶蛹成蝶后也就没有毒花花蜜作为食物。这样的‘金眸子’，除了能咬人外，便与平常蝴蝶无异了！”

    “原来如此！”赵括叹道：“这苗人的毒物可真是神奇，以后在下跟阿鹃姑娘说话都得注意些了，哈哈哈……”

    小妹和道：“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赵小妹第一个来找你麻烦！”

    “小妹啊，你可别绕开话题！”赵括道：“我方才说到关于苏公子的事情，你怎么慌慌张张的？白兄可跟我讲了，他前天晚上可亲眼瞧见你同苏公子在屋顶上不知在做何事，看上去还挺开心的噢？”

    赵家大小姐怔了一下子，看了看身旁的慕容嫣，又望了望在车头御马的白凤，思索了半刻，道：“我……我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还不是哥哥你让我对他客气些，况且那晚他不知为何像是流了眼泪似的，本姑娘才大发慈悲跟他去外边坐了一会儿！”

    “这世上居然能有让他流眼泪的事情？”阿鹃难以置信道。

    “唉！这你们可就不懂了！”赵括应道：“男人啊！永远都是把最重要、最难忘的事情捏在心里。如果他告诉你了，那才是真的把你放心里边了。你说是不是啊！白兄？”

    适才一直在驱车御马的白凤不曾料想会被问道，于是支支吾吾地回道：“这个……应该是吧……”

    “噗嗤！”慕容嫣捂嘴笑了笑，怕是想起了之前在清凉山上发生的某件事情。

    “所以说啊！那苏青是真的很喜欢你啊，妹妹！”

    “啊？可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你不用解释。他人的心事我们无权得知，你自己知道便好，哈哈哈哈……”

    任由小妹如何辩驳，也拗不过能言会道、善于拉拢人心的赵括，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尽管在她心里边苏青只是一个奇怪的江湖过客，但是总有一种感觉，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二人会再次相遇。

    此次旅途路程遥远，若不经过深思熟虑，必然会走不少歪路子。特别是前方可能途经齐皇城，欲捉拿慕容嫣之人便藏身于那处，是以路程的规划，变成了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时至晌午，几人及到一处涓流旁，正欲休养生息。于是白凤便把马车停在路边，再解下车头骏马的缚绳，将它们牵到河边饮水。另一边的伙伴们则将从干玺遗下之书籍里翻出来的地图拿到外边去，围坐在林翳之下，商讨要事。

    这片大陆东面沿海，西面是望不尽的陆地和山川，北边是草原和戈壁。分明的气候，形成了各式各样的人与种群。沿海之地是少数未经由鲜卑内乱践踏过的，那里栖息着几座富饶的城池，其中便包括江州城和齐皇城。

    “现下我们需得绕开齐皇城，慕容姑娘可是那‘大太监’梅麟的目标，切不可自投罗网。”赵括指着齐皇城往西的一个小地方，说道：“我们走远路，到这‘鸡鸣驿’修整一两天，再顺着‘鸡鸣驿’出发，到黄河边上的‘下河镇’商讨渡河之事。”

    “这路得绕多远呐！难不成我们又得在路上过夜？”赵小妹不满道：“我才不要呢！”

    “可是慕容姑娘的周全……我们可不能冒这无谓的风险。”阿鹃安抚道：“还是应赵公子的建议吧。”

    赵括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在外边过夜，那我们便连夜赶路，应该能在明天的正午到达鸡鸣驿。不过，这得要辛苦白兄了。在下实在禁不住在夜里熬着……”

    “凤哥哥他，应该不会拒绝的。毕竟，他更想快些把剑修好，还有他师父的事情……”慕容嫣说着，便抚着小妹的发丝，又道：“其实大家都不愿意在外边风餐露宿的，小妹不必介怀于心。”

    “慕容姐姐，你真好！”赵小妹抽搭着鼻头，一下就埋到对方的怀里去。

    几人商讨少时，白凤也将马保养好，重新拴在马车上，随时准备启程。赵括把计划向白凤娓娓道来，果然得到了首肯。赵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直呼上天赐予了自己一个好兄弟，还留下豪言壮语，说是等大家到了御夷镇，定不会亏待各位。

    众人草草用过餐后，便回到车子里，再一次扬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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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

    时辰很快便入夜，旅人们饭后茶余的闲憩亦是未持续得了多久，终究还是抵不过无聊且聒噪的马车上的生活。早早闭眼休息了。独留下驱车的少年，披星戴月，于黑暗中穿行。

    为了在黑夜中能看清前路，也为了让马儿不受漆黑的困扰，白凤便将在燕子镇采买的绛纱灯挂在车顶。一对白绛灯垂搭在他的侧方，照耀着路途，照亮了黑暗。在方圆十里不见人烟的郊野上，算是给添上了些有人存在的气息。

    马车还算是稳当地行驶着，只是车轱辘是不是会磕碰上几颗石子，造成车身的剧烈摇晃或是发出些奇怪的声响，极容易吓人一惊。特别是在如此的黑夜，这使得那少年不得不倍加小心，生怕再像之前那样出甚些意外，再次阻了旅途。

    令人庆幸的是，尽管是在如此纷扰的环境下，车内的四人却出奇地睡得沉：赵小妹凭借自己的娇小身躯，得以躺在车子两边设置的其中一条长椅上，脑袋枕着慕容嫣的双膝，除了不能说“梦话”以外，应该算是现下最舒适至极的人；而另外两位，赵括、阿鹃二人，则坐在另一条长椅上，身体互相依偎着，如同慕容嫣一样靠在椅子上酣睡着，看上去二人较之以往分外亲切了。

    如此这般，这辆承载着“命运”与“未来”的马车一直行进着，直至天边冒出一丝晨曦的微光。那少年适才借此微光，寻到一处水源，打算让自己和马儿都好好休息一番。

    历经了一夜疲累的白凤，先是洗了洗脸，随后将随身携带的葫芦灌满水，再一边同马儿共饮河水，一边四顾周遭状况：他发现山势逐渐不再连绵，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平原，若是在此遇上袭击，怕是插翅也难飞了；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悠悠地拨水遨游，头上的绿毛很是显眼，脚下荡起圈圈涟漪，一直传到岸边方才停止；岸边的绿草、绿树多如麻，绿叶上还滴着露水，鼻中尽是它们身上传来的潮湿之清香。

    “这样的感觉，我永远也不会厌倦……”白凤说罢，便打了个哈欠，舒了舒肉眼可见的困意。待其正欲牵马回车子旁边之时，却望见那位奇妙的鲜卑少女正欲寻来。

    “凤哥哥！”慕容嫣在车子的方向小跑而来，及到白凤跟前后，接着道：“你怎的不叫醒我们呐！都辛苦一晚上了，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白凤回道：“看你们都如此沉睡，不好唤醒各位的……”

    “唉……”慕容嫣长吁道：“来，让我牵一匹马……”话毕，他们便各牵一匹马，回到其余伙伴身边，不料那边的伙伴冒似出了些小矛盾。

    阿鹃的嗔怒之音像是初生的鸟啼般，温柔又喋喋不休地打在赵括身上：“赵括，你到底把我的花放哪去了呀！别走，跟我说清楚！”

    “都说几遍了，那花在半夜时分便发出芽来，我就放在车上了……现在，在下要去方便方便，你一个女人家就别跟来了！”赵括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推搡着阿鹃，示意让她自己回去找。

    “那到底是在哪啊！我一大早起来找都没找到，你倒是说啊……诶，你别走！”阿鹃说罢，后脚便跟上对方，到了附近的密林里。

    白凤在目睹这两位有趣之人的对话后，不禁笑道：“哈哈，原来是阿鹃姑娘把你们都‘叫醒’了啊！”

    “是呀……不如，我们到车上帮她找找吧？”慕容嫣和道，只见对方颔首笑应。二人便将马重新拴好，旋即在车上的行李间翻来覆去地找。只不过，直到赵括和阿鹃回来也没有找到。

    “快点，给我找回来！”阿鹃向赵括怒道：“找不回来，你以后就别想碰我一根汗毛！那盆栽里的土可是梦蝶姐姐给的，哪里都找不到了……”

    “啧！不就是个盆栽吗？我记得，就放在干公子留下的那堆书里边，在下还拿了片黑布盖着……”话音刚落，赵括便拿开那些用绳结绑紧的书，它们堆得跟常人的腿一般高，小女子怕是根本搬不动。在书堆的背后，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让黑布盖着的东西。

    阿鹃赶忙过去拿了起来，掀开黑布，睹见一个小小的嫩芽，顿时便开心起来了。这起小小的争端后，众人便修整了少时，再次扬鞭而行。

    伴着骏马的声声嘶鸣，车上各类物什互相碰撞所发出的噪声，以及车外的风声鸟鸣，早已疲惫不堪的白凤便在那长椅上打坐吐纳。在调养身体的同时，也渐渐因困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最后竟直接倒在一旁慕容嫣的身上，沉沉地睡去了。

    在这只剩下半天即可到达“鸡鸣驿”的旅途中，友人们识趣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好让那少年剑客得到足够的休憩。阿鹃她即使手捧着业已发出芽来的毒花盆栽，也没发出任何庆贺之音，而是把这股欢愉压制在心，打算在某一日才报答在某人的身上。

    在这颠倒日夜的状态里，白凤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沉浸在那关于往事的梦境里边。那是距离现今还不甚遥远的时候吧……因为他手上的茧，同现在一样清晰可见。

    “白凤……为师，已经不行了……”一个须发花白，看似老迈的男人躺在床上，尽着全力说出了这几个字。

    “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少年悲鸣着：“徒儿还有很多不懂的，还有很多想知道的，师父还未教会徒儿，怎能就此撒手人寰？”

    那白发男子颤巍巍地抬起右手，示意白凤抓住他，白凤如是照做，白发男子登时睁大了双眼，目光炯炯，随即嗔道：“你这个混小子，为师早已将一切都倾囊相授！还有些你不懂的，以后便自然会明白……更为重要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白凤怔了半刻，回道：“徒儿不知，望师父教诲！”

    “你以后或许会遇见很多自己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事情。到那时，你该如何做？”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白凤回道：“师父，您是要我像‘水’一样？”

    “不，不止如此……”白发男子回道：“除了要像‘水’一样为人随和，不求功名利禄外。你还要像它一样‘凶猛’。”

    “凶猛？”

    “遇见那等事情，你只能倾尽全力去适应或是去改变。万万不可像为师一般，整日在那感慨人生、命运无常，却再无勇气往前一步……”白发男子仰天长叹，继续道：“为此，你还要如洪水一般无俦、凶猛！方才能冲破一切障碍，达到你想要的境界。”

    白发男子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放下了那只高举的手，就此仙逝，而这梦境，也跟着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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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

    “师父？师父……师父！”那疲惫的少年左手紧握着龙鸣剑，偎靠在身旁慕容嫣的香肩上，不断嘟囔着。

    “凤哥哥？”慕容嫣登时便放下适才仍品读得津津有味之书籍，抬手微触了一下对方。岂料，换来的是如疾风骤雨般惊险的下一刻。

    只见白凤忽地拔剑而起，其抡剑往前的动作迫得慕容嫣被弄翻了身躯，侧卧于长椅上，那本观摩已久的书籍也应声落地。同时，剑鸣荡漾，惊的其余人亦移目于此，直以为白凤突然发了甚疯病。

    “凤哥哥？”慕容嫣这第二次略带恐惧的呼唤，才让白凤睁开了双眼，看清了眼前之人。

    当那少年睹见自己把剑指向对方后，立马露出了不敢言信的神情，顷刻便把龙鸣剑丢弃到一边，旋即怔在远处良久。

    慕容嫣见他似是羞愧难当，便欺身而去，问道：“这是怎的了？”说罢，她便依偎到对方怀中，与其紧紧相拥，好像适才让对方挥剑相指之事，全然未发生过一样。又或是源自于慕容嫣内心绝对的信任：她绝对不会相信，白凤会对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对不起，没有伤到你们吧？”白凤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说话时亦是像个木偶般，两眼望着虚无。

    驾车的赵括赶忙止鞭停住，来到马车内问清状况：“白兄，你这是怎么回事？着实是把大家都吓坏了！”

    “是啊……看那架势，莫不是真要杀了慕容姐姐……”赵小妹眸间渗出了些泪水，显然是真的被吓坏了。

    “在下……做了个梦……那是师父去世时的事情。在师父咽气后，在下由于难以接受，便在屋外呆了约莫半柱香的时分——狂舞着手中之剑……直至最后累晕、累倒……”白凤含糊其辞，有心无力地回忆道。

    阿鹃随即便和道：“所以白公子才突然拔起剑来……奴家这里有些薄荷草，白公子拿几片放到嘴里含着吧？这对心神安定有奇效。”

    白凤接过阿鹃的好意，含下薄荷草。赵括又问候了几句，说道：“没事便好。前段时间，我与白兄你初次相遇没多久时，白兄也曾遇过类似之事。唉，白兄可真是让梦魇缠身了，这病可得找个好大夫治一治！反正这鸡鸣驿也快到了，我们便在那处好好休整休整吧？”话毕，见白凤颔首致谢，赵括方才安心回去驱马赶路。

    赵小妹看着那位在内心憧憬已久的少年，突然明了：此前于江州时，赵括命令小妹跟着白凤去寻慕容嫣的事件。如果慕容嫣在那时出了甚子状况，而白凤又是独身一人的话……小妹业已不敢细想。还有为何要让她陪着去而不是赵括亲自去这件事情，在她亲眼目睹面前那对伴侣之间亲昵的关怀后，她也明白了哥哥的用意为何。

    “或许哥哥早已发现，我喜欢的人一直是……”小妹内心思索的片刻，让面前的那位女子唤住了。

    慕容嫣突然坐到小妹身旁，说道：“小妹，你可以跟凤哥哥说些话吗？还有阿鹃也是！随便聊聊天，能够让他精神恢复得快些。这样，我好去干公子留下的书堆里，找找有没有他留下的《地方风物志》。”

    小妹颔首应允，又瞥了一眼精神颓靡的白凤，娇羞道：“好……”

    “当然可以啊！奴家都憋了大半天不说话了！”阿鹃亦是略显豪迈地应承着。

    三位姑娘互相应和之后，便各自消遣着余下的时光。

    小妹微低着眉，忸怩着双手，看上去思索了许久，方才开口向白凤问道：“白公子！你……你和慕容姐姐那天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哪天？”

    “就是那天审完‘燕子三侠’后，你们俩便随杨大人进了后堂，很晚才回到客栈……”

    白凤擎着手背，拖着下巴磨蹭了几下，回忆道：“我们只是去跟杨大人说一声，若是回到阳城没有落脚之处，便可以到阳山上的某处，找到一个竹庐，那是在下以前住过的地方。而且，椿姐姐的墓也在那里……”

    “换我了，换我了！”还未等小妹做完恍然大悟的表情，阿鹃便迫不及待地抢问道：“白公子，你同慕容姑娘到底怎么好上的呀？”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呵呵。”白凤颇为羞怯地斜睨着看了那边的慕容嫣一眼，这时她也刚好寻到了欲寻之物，便回到白凤身边坐下，随意将手中的《风物志》翻了几页。

    “嫣儿，找到了吗？”白凤别有用意地问道：“我们之中可有人去过此地？若是没有，还是得先了解下鸡鸣驿的风俗为妥。”

    阿鹃似是识破了那少年的用意，忽地嗔道：“白公子，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问题？”慕容嫣蹙着眉头，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望了望白凤，又看了看阿鹃。

    白凤连连摇头晃脑，诉道：“没有……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话音刚落，阿鹃便要作势撒泼，只是让一旁的小妹止住，没来得及发怒，便被拖回座位上，只得安安静静地坐着。

    “好吧。”慕容嫣说着，便往手上的典籍看了看，说道：“鸡鸣驿，乃是上接北镇、下承南蛮之地、西接边境之地、东连齐皇城的重要陆路交通中枢。历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商家流通之所。人物混淆，民戎杂错。其俗尚商贾，善伪趋利，贱义贵财……”

    “也即是说，这地方骗子可多了？”小妹旋即说道。

    白凤回道：“反正我们需得小心行事，切不能轻易走散，独自行事。”

    众人话语间，便不知不觉中到达了人烟繁茂之处。马车两旁的广袤绿野，慢慢变成四处吆喝叫卖的商贾贩子、身携兵器四处走动的武人，以及载人运货的人力车、马车。沙地上皆是交错杂乱的脚印子、车辙印子；耳边皆是分不清具体内容的繁杂之音。在进城的一路上，不绝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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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

    马车淌过城门前的小集市，渐渐放缓了速度。马儿抖擞地张合着黑溜溜的鼻孔，不断呼气、吸气，难掩奔波旅途之艰辛。

    及到城门下，众人适才看清门前设立了一个简陋的关卡。其周围绕着几名持枪卫兵，正在替入城之人翻查行李物品，；一个双手各持一笔、一册之人正在细细盘问着何事，且手中狼毫亦是威严地挥洒着墨汁。欲入城之人只得尽可能地迁就他，尽量有问必答，方能入城。

    “下一位！”那尖嘴猴腮的盘问者对着赵括叫唤道。后者自是御马缓缓走到他的跟前，下了马车，学着前面业已进城的乡里百姓照猫画虎，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嘿嘿……这位官差大哥，怎么这进出镇子都要盘查一番呢？”赵括嘻眉笑脸道。

    那官差吸了吸鼻头，如老鼠般豆大的眼珠子审视着面前的陌生过客。他先是让左右卫兵搜了搜赵括身上有无异物，而后才围着那辆马车走了一圈，又问道：“你们是打哪来的？又要到哪去？你这马车，里头装的是何人呐？”

    “回官差大哥的话！我们是从江州来的，要往北边去。这不，恰好途经贵地，还望各位官差大哥通融通融，让我等进城休息几天，好继续赶路。”赵括拱手相答，自以为应对如意，却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反而让那盘问者倒打了一耙。

    “哟！江州来的？”那官差捻了捻鼻头下既细又长的八字胡须，不怀好意地笑道：“无端端从好吃好喝的江州，说是要往北边去？北边那么大，这位公子，可是要到哪去啊？”

    赵括唯恐图穷匕现，让他人得知太多关于自己与朋友们的行踪，于是临时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企图蒙骗过去，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等皆是来自北镇的行商，这是要赶着回家呢！”

    “噢！”盘问者挥毫写着，又道：“那就让公子将马车上的各位请下来吧？我们也例行公事，还望莫要见怪。”

    “这自是应当配合的！”赵括回道：“只是，这女眷可否免去……毕竟是女人家，不大方便。”赵括指着自己的身体，比划了几下，示意让那些官兵别搜女子的身。

    “额……公子，这可不大行！”怎料盘问者听闻“女眷”二字后，反而愈加严肃警惕，然后凑到赵括耳边，细语道：“既然公子对我坦诚相见，那我也就如实照说了。这全是上头下的命令，说最近出了个女飞贼，眼睛旁生了个‘花印子’。恰逢皇上远征归来，要在这鸡鸣驿休整休整。所以，这才让我们这些官差衙役出来戒严守卫啊……”

    “噢……”赵括恍然道：“既然是为了皇上的安危，那还是谨慎些为好！”说罢，他便道马车里将众人唤了下去。那些持枪守卫，后脚便涌到车子里搜查行李物品。果真是皇上驾到，才使他们如此卖力。

    那猴脸官差先是谨慎地将诸位游子们看个清楚，旋即对赵括问道：“你们北镇人氏，怎的还有个苗人？敢问公子贵姓？这几位，同公子你又是何关系？”

    “这个……”赵括挠了挠自己的霜鬓，苦思冥想了少倾，回道：“鄙姓赵，名单一个括字。那位最为娇小可爱的姑娘正是舍妹，而她身旁的那位英武不凡的少年剑客正是鄙人的贴身护卫啊！”

    “那其余二位呢？”

    赵括继续道：“其余二位……是鄙人新纳的小妾！”

    “什么？”阿鹃不解地吼道。倒是慕容嫣，像是知道了赵括的用意，在一旁轻声喝止了她。两个姑娘登时便真如同两位“小妾”似的，同向赵括敬了个万福礼，齐声道了句“夫君”。

    “原来如此！”猴脸官差继续道：“既然这三位姑娘皆同赵公子有着亲密的关系，那当着阁下的面搜她们的身，确实不妥……那我便走个形式，拿张通缉令人像对对她们的脸便好。她们的身，就交由赵公子来搜，我和诸位同僚便在旁边看着。”

    “啊？还要搜！”赵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还是出漏了那么一点瑕疵。

    猴脸官差从册子里拿了一种女子画像出来，一一确认过三位姑娘的面貌后，说道：“那是自然！要是出了甚事故，这责任你我都当不起的啊！”

    在官差搜过白凤之后，迫于官差衙役的威压，赵括只得乖乖从命，带着极为不驯的心情，先从他自己的妹妹开始搜起。幸好几位都是相处了有些日子的朋友，如若不然，他赵括怕是这辈子也洗不清“喜爱轻薄无知少女”的名号。

    通过城门前的关卡，几人终于是进了城。大大小小的街头小巷、规整俨然的房屋建筑、来往无常的百姓，以及耳边屡屡响起的嘈杂，无不在提示着他们：这是一个他们不甚了解的热闹之地。

    “喂！你们别丢下我啊！”赵括独自一人驱着马车，慢慢地追赶着前方的友人。忽逢苗女阿鹃飒然转身，吓得他即刻勒马停住。

    “怎的？占了了我们俩恁大的便宜，你还想跟我们坐在一起哦？”阿鹃搂着身旁正苦笑无奈的慕容嫣，怒嗔道。

    “这不是……为了能安全过关嘛！”赵括反驳道：“要是换了你们去说，怕是两三句便要同他人打起来。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还是低调行事为妙啊！”

    “我不管！现在奴家就是不想看见你……”阿鹃沉吟半刻，便转头搂到一旁的白凤身上，接着道：“你赵括就占着自己嘴皮子厉害，整天占别人便宜！奴家现在要同白公子去四周逛逛，你可别跟来，啊？”话毕，阿鹃便拉着其余三位拐到某个巷里巷末，往更为热闹的地方走去，企图甩开驾着马车的赵括。

    虽然赵括一直紧随其后，但后来由于人群过于密集，马车再也走不了了。他未免出了甚事故，适才丢下马车，徒步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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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5）

    几人信步四觅，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处人烟繁盛之所。循着旁人出奇一致的脚步，阿鹃便欲领着身后的几位走近瞧瞧，竟发现于人堆之中，隔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大道两旁的人堆成列堆积，像是要夹道欢迎何人似的。

    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有些人正好身处大道旁的客栈高楼中饮茶消遣，也都探出身体，想凑一凑这个热闹；孩子们由于身体矮小孱弱，只得爬到树上方能一睹二三；妇人们穿上最美的衣裳，候在最显眼的位置，只为让征战沙场的夫君能在人海中同自己眉目相聚一番。霎时间，长而宽阔的路中央仿佛变成了世界的中心。究竟是何人能够享有这样的待遇？答案不言自明。

    阿鹃见这阵仗，像极于燕子镇时被夹道欢迎的自己，顿时喜从中来，丢开了一边的朋友，欺身跃向人堆中，随便找了个看似忠良的年轻公子，问道：“公子公子！恁热闹的，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啊？”

    “姑娘，我一看您，便知道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那眉清目秀的公子微笑回着，见阿鹃顿了顿首，轻摇折扇，又接着道：“这都是为了迎接我们的英雄啊！皇上御驾亲征，誓要斩下宇文泰的人头，还天下一个太平。此次西征归来，不知是何状况，是以在听闻皇上要莅临此地暂作修整后，大家也自发聚集起来，都要亲眼目睹，于前线奋战的军士们。”

    “噢！我明白了……”阿鹃听罢，便把头往人堆里探了探，两眼极尽目光，看着大道往西的方向，仿若自己也变成了那些望夫归来的娘子们中的一员，全然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那陌生公子见她傻里傻气的模样，自觉有利可图。先是沿着对方错落有致的身体曲线观摩了一番，再是靠近她的身子，做出一副极尽和蔼的表情，说道：“姑娘，在下觉得你身上的银饰甚为精巧。看在我为姑娘你解惑的情分上，能否便宜些卖给我？”说罢，他便从胸口掏出一张契约纸，继续道：“契约在下已经备好，只需你我二人签字画押便可！”

    话音刚落，赵括便突然现身，将那契约纸夺去，同时把业已被唬得心动的阿鹃护在身后，怒讽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我赵括面前占别人便宜?”

    “您又是哪位啊？”那公子怒摇着折扇，道：“这是我和那位姑娘之间的事情，与公子你何干？”

    “额……这确实与在下无关……”赵括瞥了眼身后的阿鹃，又道：“可要是她被他人忽悠去做牛做马了，那可便是大事了！她娘亲和姥姥，非得把在下的腿给打断！所以说，这还是同在下性命相关的事情。”

    三人相互驳斥对方，须臾之后，白凤一行人也及到一旁，询问发生何事。那公子见对方人多势众，趁其不备逃去了，消失在人海之中。

    阿鹃见那厮消了踪影，反而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对赵括怨道：“赵括，你怎的把别人赶走了呀？奴家见你钱袋子物什渐少，好心想把身上的首饰卖掉，换些现银。你倒好，把买家赶跑了！”

    “你这傻丫头！看看这契约上写的是什么？”赵括说罢，便摊开那张从落跑之人身上夺来的纸张，读道：“本人愿意以身相抵，以换取饱餐暖食……”

    “这是卖身契？”阿鹃自怨自艾，哭诉道：“此地之人，怎能如此狡诈……”话毕，阿鹃便惶惶不安地搂着一旁的小妹，喃喃着些斥责自己的话。

    此时天气甚热，拥挤在人群里的人大都有些不耐烦了。不少人剥去了外衣，光了膀子。汗气腾腾。若不是倏地从远处传来阵阵欢呼，怕是要有许多人热昏了过去。

    “大家快让让道，军队的人马已经进城啦！”

    “快看快看，是大将军高昂，还有大将军慕容安！”

    “是慕容将军！慕容将军，奴家在这里……”

    只见走在前头两匹人马，一人黑发长髯，凶眉短鼻，双臂粗壮过人，手持长戟，威猛不凡；一人黄发无须，白净面庞，平眉高鼻。即使身着重铠，依旧儒雅得体，与身旁的威猛将士同梳着高髻，手挽着战盔，看上去很相似，却又处处截然不同；身后紧随着同是御马的骑兵，一人身后随着身穿铁甲、束发髻的士兵，而另一人身后则是身着皮甲的黄发鲜卑轻骑。

    只要是这二人经过的地方，皆能换来无数人的喊叫呼唤。不过，从他们面上的无光可以稍稍得知，这样的欢迎并没有使他们多么开心。

    “这二位是？”白凤不禁问道。

    一旁的乡里百姓见到那二位将军，激动不已，更是对白凤的无知感到诧异，回道：“这二位不就是皇上钦点的骠骑大将军嘛！他们为国杀敌无数，那手持长戟的便是高昂，高将军，有‘项籍再世’之称，其治下的高家军更是我们汉人的骄傲！另一位则是慕容安，慕容将军，他的舌灿莲花以及奇谋鬼略，屡次斩获奇功。更值得一谈的，便是他的俊秀面庞，真是让人倾慕不已。您看，那边追随他的少女、少妇，这还算少的了！平日里他出城执行公务，大街小巷，多则千、少则百，无不是倾慕于他而聚集成海……”

    听者皆闻声望去，只见那黄发将军脚下，确实追随着许多女子，不过他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再无任何表示。而他身边的高昂，更是面无表情，神色黯淡。

    少倾，还算是抖擞的骑兵队从面前了走过去，即将迎来的便是令人咋舌的一番番窘迫之景。骑兵们身后的士兵都走得非常慢，步子迈得很小，且走路时皆是绷着膝盖，佝偻着身体，仿佛这条路比他们行过的人间地狱还要难走：他们无颜望向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妻儿。

    士兵们低垂着脸，将额头尽可能地往前伸，以便能看清楚路。手中的兵器或折损，身上的盔甲或残破。受伤的士兵手中拿的甚至不是兵器，而是木拐；穿的不是盔甲，而是绷带。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此情此景，让本来兴奋期待的民众，皆放下了原本的希望，转而变为一种惹人厌恶的同情，这种同情无时无刻都在弥漫着绝望的气息。特别是在那些翘首等待夫君的妇人之哭喊下，将那种绝望映衬地更加具体。

    “不是说他们很厉害吗？怎么都这个样子？”赵小妹天真的声线，道出了一个血腥的事实。惹得旁边的百姓无不扼腕叹息，聊以**。

    “小妹，你就别说了……”一旁的阿鹃忙将她拉到身边，“这很明显是吃败仗了啊！”

    “想不到你还聪明了一次！”赵括在旁边打趣道：“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皇上也断然不会出现在这里。毕竟，这是他第三次以数倍于对方的兵力开战之后落败。”

    “看来赵兄很清楚嘛！”白凤和道。

    “那是自然，经商者不解国事，怎能成大业？”

    话毕，几人便回到马车那，着手找寻落脚客栈之事。看那凄惨的欢迎仪式也即将散讫，便打算从那条道穿过去，顺便问问有什么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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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6）

    几经周折，终得以在城中某个隐秘处，寻到一座格外奢豪的贵店，名曰“凤来楼”。只因问及之人皆异口同声地说，整个鸡鸣驿只有那处不会是宰人坑人的黑店。只要你是那店主瞧得起的人中龙凤、英雄豪杰，甚至还能免你的账，倒贴些银子予你作路费。

    白凤一行人便胸怀着好奇与敬畏之心，及到“凤来楼”门前。乍看之下，凤来楼与一般客栈并无二异：规整排放的桌椅，往来不绝的食客，与嬉笑打骂之声一同交错在那座建筑之中。

    只消再细看一番，便可发觉两者之间的迥异。此处的来客，大都身携兵刃，是步履踏实有力的习武之人。还未等来客惊讶须臾，一位堂倌便随着一阵奇风倏然出现。

    “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投宿？”

    阿鹃见这厮神出鬼没，禁不住叹道：“小哥！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身法竟如此鬼魅。”

    那堂倌生得一副不起眼的面庞，身材矮小，指着楼上的方向便笑道：“小弟人送外号‘迅如风’正是从那上面赶来的！看样子，各位是慕名而来的新客吧？”

    “诶呀！姐姐你跟他啰嗦什么呀！我都快饿昏了！”赵小妹抹着肚皮，抱怨道：“快找个地方让我们坐下，好酒好菜送上招待好，钱少不了你们的！”

    “嘻嘻……”迅如风窃笑须臾，回道：“好嘞！小弟这便引诸位就坐，再呈来一坛陈年花雕，让诸位品一品本地的‘风尚’！来，这边请……”说罢，迅如风便将来客引到客栈一楼最显眼的中央位置，不知是何用意。

    周围食客议论纷纷，只是话题与寻常茶馆、客栈略有不同。他们议论的话题皆绕不开“以武犯禁”四字。谁人比武获胜；谁人杀出重围，寻得宝藏；谁人手刃仇家；谁人碰上世外高手，让人教训了一顿……

    这些奇闻轶事，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不经意间，白凤他们业已从“黄毛小儿”变为大江大湖中的一份子。这之间仿佛历经了数年，其实也不过是一月有余的时间。

    “来咯！陈年花雕！”话语间，迅如风又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闪身便及到慕容嫣身边，吓得她即刻捂着胸口，怔怔地叹着气。

    “姑娘，你没事吧？”迅如风一边摆放着酒杯，一边关怀道。

    慕容嫣默不作声，只微笑着遥遥头。待那迅如风笑嘻嘻地走后，一旁的阿鹃和小妹方才问及其状况。

    “其实，我从进城后便开始觉得不适。在看到那些士兵后，心中的奇怪感觉便更强烈了……”慕容嫣瞥了眼远处的白凤，手是一直没离开过胸口，似是一直在感受着那奇怪的跳跃。

    赵括不慌不忙地倒着酒，抿了一口后，说道：“上次慕容姑娘生此异状，是在万灯镇时候的事情了吧？”

    “确是……”白凤应和道：“两者之间有何异同呢？”

    “到达万灯镇时的不久前，那处曾发生过沉船命案。而此地的士兵也是刚从战场上归来……”赵括对着旁边的白凤讲道：“莫不是同‘死人’相关的事情，都会让慕容姑娘心生异状？”

    “死人？”白凤忽地想起自己曾在几日前将“大漠金刀”击入湖泊之中，此事为何没引得慕容嫣生得异状？“难不成……”这少年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那迅如风的恭维之音。

    “老板，这边请！”迅如风抬手低眉，将一位圆脸大鼻，腰身顶阔肥的雍容之士迎到众人跟前。

    “咳咳……”那雍容之士欺身上前，拱手敬道：“先自我介绍一番。鄙人鄂炳还，还钱的‘还’。你们把这坛酒，已经是喝的第几口啦？”

    “鄂老板？在下只抿了一口。”赵括疑惑地瞧着对方，又道：“难不成，你们这的酒不是论斤两买卖的？”

    “抿一口，就算你五十两。那这一坛酒，少说也得上千两了吧？哈哈哈……”鄂炳还打着随身携带的小算盘，说道：“看来阁下不知道我们‘凤来楼’的规矩啊！迅如风，你说说！”

    “给不起钱，就得像小弟我一样，打工还债！不过在这打工除了没工钱以外，好吃好喝的，夜里还睡得特别香！”迅如风仿若极尽自己毕生的口才，又道：“特别是我们的老板和五小姐，对我们这些工人特别好……”

    “够了，够了！你这小子，讹人的本事倒是学到不少啊！”鄂炳还插嘴道：“若不是讹完这一笔够你赎身，你这狗嘴能说出恁好听的话来？”

    赵括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二位，心里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被占便宜的一天，怒嗔道：“你……你们这明摆着是黑店啊！我……我！要要报官！”

    “报什么报，我就是官！”鄂炳还又道：“这‘凤来楼’本就是我为了招贤纳士而建，顺便也为自己的腰包添添彩头，抓抓吃白食的浑货。就例如鄙人身旁这个‘迅如风’，他原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飞贼。有一日作完案要销赃，便来到了鸡鸣驿，让我抓了个正着。若是你们之中也有甚么厉害的人物，拿出来让我瞧瞧，让我服气了，我就免你们的账！”

    赵括思索半刻，便将自己身旁的友人推了上去，说道：“他，是智退匪贼的‘阳城任侠’！还单枪匹马活捉了燕子镇的‘燕子三侠’！鄂老板，您说，这是不是厉害人物！”

    一旁的小妹赶忙和道：“对对！他很厉害的，我们从南到北，一路走到这，都是白公子在一旁护卫，方才保得周全！”

    “最近江湖上，确实是有这么号人物……”鄂炳环细细观察着白凤，又狐疑道：“只是……我听闻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样貌似龙虎般凶悍，公子这根本就不像啊！”

    阿鹃想起于江州琉璃阁时的说书人口中之白凤，无奈道：“这都是那些说书人以讹传讹，把人都说得跟天上的神仙一样！”

    “这我可不管，我怎知这不是你们在骗我？”鄂炳还说罢，一旁的小厮捧上一个大木盒子，示意让他看看。鄂炳还如是照做，岂料里边是一个人头，头上的钢盔仍在，只是臭气熏天，惹得旁人无不心生离意，捂嘴塞鼻。

    “诸位英雄豪杰，请看看鄂某手中的木盒！”鄂炳还提着木盒子环绕四周展示了一番，说道：“不还钱，就得做些证明自己是英雄豪杰的事情，方能抵偿。此乃丝路上的响马首领‘独眼鹰’之人头！”随后又对方才将木盒捧上的小厮说道：“你的债就此抵偿，去掌柜那取些路费，自便吧。”

    话毕，旁人的掌声如雷轰般袭来，皆对鄂炳还的义举赞不绝口。只见鄂炳还摆摆手，又转向白凤，说道：“公子啊！鄂某同你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不过，我方才思得一计！不如……待我取那人头之上的钢盔来，随后投掷于半空。若是公子你能在钢盔落地前用剑刺穿它，鄙人便认你是那‘阳城任侠’！不知，意下如何？”

    “这也太难啦！”赵括慨叹道：“在空中落下的物体，根本寻不得着力点，如何出招？白兄，你可要好好思量！”

    白凤思量少倾，颔首接受了挑战。鄂炳还当即连声应好，取下了钢盔，并唤来自己的女儿出来当作投掷钢盔之人。

    “英儿！快出来，别在那看了。你不是成天埋怨爹爹手下的人都是些莽撞有余、智略不足的憨蛋吗？这里有个智勇双全的‘任侠’，爹爹此次让你亲自考验他！”

    一位剑眉星眼，眉宇间颇具男子气概的英气女子，从二楼慢慢走了下来。只见她一身深红衣裳，紧紧缚着身体，头束高冠，若不近观，俨然若男子耶！她及到白凤面前，拱手道：“小女鄂霏英，霏霏小雨的霏，英姿飒爽的英。”

    “在下白凤，请多指教。”白凤低眉拱手回道。

    “哼！装模作样！”鄂霏英不知为何突然讽刺对方，然后从鄂炳还手中拿过钢盔，一蹬脚便跃到一张桌子上，接着道：“快些拔剑，我不想同你这些伪君子再多处一刻钟！”

    “锵！”龙鸣剑应声而出，“鄂姑娘，你是不是对在下有些误会？”众人见那少年手中之剑满是磨损，残破之相不像是利刃，倒更像是铁棍，皆发出阵阵议论之声。

    “这剑如此残破，怎能刺穿钢盔？”

    “还碰上了五小姐，看来这伙人得帮‘凤来楼’做牛做马一辈子咯……”

    “五小姐还是这样泼辣，哪个男人敢娶她呀！”

    鄂炳还见白凤手中剑如此残破，便提议让他重新选一把好剑。只是那少年微笑拒绝，反而向鄂炳回讽道：“在下持何剑都无异，只怕五小姐身体孱弱，怕是连钢盔都掷不起来！”

    “你说什么？”鄂霏英被白凤之话语气得连连跺脚，震得那桌子的饭菜都倒泄在桌上了，“你这小子，等着给我做牛做马一辈子吧！接招！”说罢，她便拿起钢盔，对着白凤的头颅狠狠掷去。

    白凤正是“借此东风”，顺势往后一退，弯腰扎马，举剑猛然刺去！五小姐的蛮力施加在钢盔之上，便使得本来无从着力的钢盔，在白凤面前变得处处是着力。只需持剑者用剑得当，便可轻易刺穿钢盔。

    “锵！铛！”龙鸣剑虽遭毁坏，但其凌厉的剑鸣却从未消失，在这陌生的地方，又一次响起。

    “刺穿了？”饭桌上的五小姐鄂霏英被眼前之少年惊得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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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7）

    在龙鸣剑的一戳一接之后，堂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只看那少年颇为自如地取下挂在剑尖的钢盔，旋即收剑入鞘，将钢盔呈到身后的鄂炳还手中，说道：“鄂老板，请过目。”

    鄂炳还只是同在座所有人一样，皆是目瞪口呆。待其确认钢盔上新添的漏洞，适才放下心中的成见与怀疑，举起手中钢盔，展示予其余诸位，并赞颂道：“不愧是少年英豪，这等剑势，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过奖了。这还得多谢五小姐的好心成全。”白凤说罢，又转身面向鄂霏英，拱手谢道：“多谢五小姐将那钢盔投向我，好让在下得以借小姐之怪力，寻得破局之法。”

    鄂霏英听罢，霎时怒发冲冠，跃下饭桌，“嗒嗒”地迈着腿，走到那少年面前，昂着秀气的面庞，指着对方的鼻子，咄咄逼人道：“你这话是何用意？莫非是在嘲笑我？”

    “在下，并非有意激怒五小姐。只是在下实在不解，为何五小姐要对在下如此……”白凤不禁瞥了对方一眼，只从鄂霏英那蹙眉间睹见怨妒之气，才又低眉换了视线。

    “怎么？本小姐已经对你够客气的了！若是换作别的男人，早便让我给轰出去了！”说罢，鄂霏英便提手摆好架势，作势往对方面门挥出一拳。只是像是有些许犹豫，让白凤轻易反手接下，制住了一条手臂。

    “姑娘！在下与姑娘并不相识，为何像是有何深仇大恨似的，偏要追究不休？”

    “你……放开我！”鄂霏英像是把眼泪都气出来了，用着仅存的另一只手抹着眼眶，怒嗔道。

    此情此景，惹得在场侠客武人无不重新开了话匣子，众说纷纭。还未等来客聊上几句，鄂炳还便赶忙上前将那二位分开，并将他女儿搀到一边，安抚道：“英儿，你这是怎的了？这位白公子可是近日来声名鹊起的少年英雄啊！”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点小聪明？”鄂霏英便抚着那条被白凤勒疼的手臂，边走到一旁，喃喃道：“说不准，他连我都打不过呢……”

    把鄂霏英送走后，鄂炳还立马便招呼小厮上菜满酒，亲邀白凤回座，好言好酒相与。此外还有不少隔桌的食客前来奉酒致意：有的人是前来表达钦佩之情；有的人则是谈及五小姐鄂霏英的有趣反应，还有的人便是聊及到那少年之佩剑。

    总而言之，这夜的“堂前刺盔”，让这异乡人的传说逐渐在鸡鸣驿蔓延开来。

    无论是何传说，终会在某天会被遗忘，唯有那阵阵箫声所寄托的思绪，能够永存于有心人的心里。那熟悉的箫声在饭毕不久后，再一次荡漾在夜空中。而演奏者，自是那位早些时分仍身处于众人之艳羡目光下的少年。

    “凤哥哥，真好听……”慕容嫣坐在房内，面对着窗外。身后便是店家精心布置的绫被罗帐，绸枕缎单。白凤适才临风对月，抚箫抒情的模样，尽收于她的眼底。

    见那少年正欲回座，慕容嫣便将沏好的茶斟满茶杯，端到白凤面前。二人相敬如宾，互相致意。然后白凤便问道：“嫣儿，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已经好了许多了……”

    “呵呵……”白凤笑了笑，抿了口茶，回道：“若那‘鲜卑巫女’的传说没有蒙骗我们，你我应是心意相通的。我怎觉得嫣儿貌似忧愁更甚了许多？”

    白凤说罢，便站了起身，两手被在身后，像个老先生一样围着桌子来回踱步，思索了少倾，回道：“难不成，嫣儿是在想那五小姐的事情？”

    慕容嫣听罢，后脚便跟了上去，蓄着一脸的难为情，略带责备地说道：“凤哥哥怎的一点都不了解别人……”

    “什么？居然不是？”白凤睹见对方悲戚的神情，不明所以，讲道：“难道你的心思仍旧为那些伤病残将所牵动？”

    “嗯……”慕容嫣微微颔首，起身踱步到窗前：“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人们总是喜欢通过血腥的手段达成目的……”

    “嫣儿，你无需知晓为何。有些事情总得靠彻底的毁坏才会得以改变，单有一颗善心，只会成为任人屠宰的羔羊。”白凤轻触着对方泛泪的双眸，温柔道：“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沾上一点血腥。”

    在慕容嫣刚为自己与“命定之人”订下的誓言而感到庆幸与感动时，一阵名曰“命运”的叩门声被“咚咚”地敲响。

    “是谁？”慕容嫣看向门，疑惑道。

    “可能是赵兄吧？我去看看。”白凤离了慕容嫣数间，打开门闩，一位头戴纶巾，细眉长眼，长鼻窄腮，蓄有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便站在门外。他衣着虽不算光鲜，但绝不邋遢；他身材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瘦弱。只见其一身道人打扮，数个八卦图案印在身上的饰品上。

    “这位，便是白凤，白公子吧？”那道人语不惊、颜不改，似是打小便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正是！请问阁下……”

    “那位赵公子果然说得不错，循着箫声，便能找到阁下。”道人说明由来，又道：“贫道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同白公子详谈一番，不知可方便？”白凤往后瞧了一眼，见慕容嫣点头，适才同意那道人进门。

    只是在慕容嫣与那道人对上眼后，顷刻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本来心境与精神都好了许多的慕容嫣，竟又突然慌张起来，在那自顾自地沏茶斟水，还险些将水泼到地上。

    “嫣儿？你没事吧？”白凤不解道。

    “没……没事。”慕容嫣话毕，便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端庄地坐到白凤身旁，一直深埋着头。

    “哈哈哈……”那老道冷笑了一番，自我介绍道：“贫道道号无垢，白公子也可以唤贫道的俗家名讳，司马荼。旁边那位姑娘？”

    白凤听到“司马荼”这三个字后，随即便怔了半刻。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异状，只好佯装无事，回道：“这是在下的红颜知己……无垢道长，你找在下何事？”

    “也并无甚急事，只是贫道方才在堂前观得阁下的精湛剑技，故心生敬佩，欲借白公子的佩剑一观，不知阁下可否首肯？”司马荼那对极细长的双眼，像是一直在酝酿着某些事情，却也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意所图。

    “当然……可以……”白凤便双手捧着剑，让他观摩了片刻。

    “绝对没错，这必定是那昔日的名剑‘龙鸣’！”司马荼两眼放光，像是看见甚许久未见之物，说道：“白公子，此剑是从何而得？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此事说来话长……”白凤唯恐自己“白蛇仙人”之徒的身份被识破，只能小心应对：“此剑是一个朋友所赠之物，因为遇上了一些意外，坠下了山崖。”

    “这位朋友……可是此剑之主人？”司马荼凝神望着白凤，问道。

    “不，他也是意外获得此剑之人。只是我于他有恩，方才获赠此宝剑……”

    “哈哈哈……”司马荼倏地又笑道：“那便打扰白公子了。”说罢，他便站了起身，拱手拜别。临到门前时，还不忘问及慕容嫣，说道：“贫道还有一言，请问那位姑娘，可曾认识一位名叫‘慕容燕’的男子？”

    “不……奴家不认识……”

    听到这样的回答，那道人只好作罢，回首离去，只余下房内依旧惊魂未定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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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8）

    几乎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相遇：与那条清凉寺玄清大师口中坑害“白蛇仙人”的毒蛇，破戒僧觉心所说的邪道天师，以及慕容嫣离家出走后，曾假扮成神仙“慕容燕”所偶遇的那位招摇撞骗的老道。

    就在方才，缘自白凤迫于无奈下为众人献艺而出鞘的宝剑“龙鸣”。它既让那少年摆脱了困境，又让他再次深陷囵圄之中。举起运命之宝剑对敌时，则必然会有一道剑锋面向自己。若是想要避开危险，那便应该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要举起宝剑，否则，别无他法。

    上天如此巧妙而又合理的安排，着实是将这少年戏弄了一番。思虑至此，那少年便不禁自嘲起来。命运、因缘此类字词，为何总能与他扯上关联呢？

    “嫣儿……我竟又一次让你置身于危险……”白凤不禁叹道：“现在看来，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凤哥哥！我不许你这样说！”慕容嫣颇为反常地嗔道，抬起她那双细若涓流般温柔的长眸，擎着泪光，“虽然司马荼像是认出我来了，但是他定然是不知晓嫣儿便是他苦心寻找多年的‘巫女’！换言道，我们应该仍是安全的呀！”

    “话虽如此……但那司马荼却不能不防！”白凤不经意间又往门口方向睹了几眼，其畏惧与谨慎之姿可见一二：“如今他已经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轻视大意半分！嫣儿，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所以，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让我候在旁边照顾你的周全，以免遭奸人算计，可以吗？”

    “除了听你的，我还能如何办呢？”慕容嫣颇有深意地笑道：“如果没有凤哥哥，嫣儿怕是早便丧命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嫣儿……”

    话毕少倾，慕容嫣便就此回到床褥里休息。而那位少年，便旋即熄灭了灯火，后脚就随着慕容嫣藏到床帐里头。计划若是有歹人胆敢冒进侵犯，亦可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于是，白凤便怀抱着龙鸣剑而坐，一边小憩，一边防御着歹人的偷袭。

    不知是那司马荼老谋深算，亦或是他未曾对慕容嫣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这夜直至天亮都未曾发生过甚异事。

    那对早已将性命交付予对方的侠侣，同床而不共枕，他们恪守着彼此的道义礼法，却又比寻常人之间的情感更为亲密无间，度过了让人胆颤心惊的一晚。这种因四面埋伏的危险而产生的错愕感，犹如挥之不去的噩梦，自开始漂泊的那一日起，便一直紧随他们的身心。

    然而这种感觉，在那少女睁开双眼望见一旁的少年后，便会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幸福。

    “这个傻瓜，果然真的在旁边候了一晚上……”慕容嫣醒了醒倦容，便小心翼翼地将被褥盖在对方身上。鉴于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她便拿出一本从那辆马车里带来的书，独自观赏起来。

    享受着清晨还不算毒辣的阳光，看着窗外的荷花池，又望望屋里的酣睡剑客，“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滞呢？”这样的想法回荡在慕容嫣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那少年像是中了“邪”似的，从未见过他能睡得这样沉。就算是门帘让人叩响了多次，也未见其作出反应。

    “这家伙，还说要保护我。结果自己睡得跟个小猪一样，就是没打瞌睡……”慕容嫣略带善意地嘲笑后，便自行开了门，将门外的那位看似陌生的姑娘迎了进来。

    “姑娘，你是？”慕容嫣狐疑道。

    “我……我要问你才是！”那姑娘走到房间里四处瞧了瞧，时不时还抖抖身上的漂亮白色绸衫，颇为不自在，像是身上的衣装不合身似的，又紧了紧缚胸，回道：“那位昨日在堂前刺盔的白少侠去哪了？我听小厮说，他昨夜进了这房间就没出来过。”

    “他在……床上。”慕容嫣往那红绸帐子的方向指了指。

    “什么！”那姑娘，大惊道：“你们……是夫妻？”

    “不！不是的……”慕容嫣羞红了脸，心里真是不晓得如何辩驳，便只能断断续续地回道：“这其中……有特殊的原因……反正，我们不是夫妻……”

    “看你这副样子，难不成还没认出我来？”

    慕容嫣又将对方的外貌观摩一番，晃了晃头，回道：“还真未曾见过生得这般可爱的姑娘……”

    “你居然说我可爱！人见人怕的五小姐，在你眼中就那么可爱吗？哈哈哈……你真是太有意思了！”鄂霏英捧腹大笑，毫不拘束礼仪。

    其实看她体态间颇具男子气概，便不难判断出其真实身份。或许慕容嫣是被那些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昏了头，才没认出这飞扬跋扈的五小姐来，“五小姐……您来找我们有何事？”

    “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白少侠的！”鄂霏英又往床榻走近几步，以确认慕容嫣所言不虚，又道：“我爹爹他跟我说，白少侠只是路过此地，并非是来求亲之人。所以，我今日是来给他道歉的。”

    “为何……求亲之人便要被那样对待？”慕容嫣问道。

    “还不是我那爹爹，成天逼着我选夫婿！”鄂霏英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满了一盏茶，继续道：“他说我这样的姑娘，再长几岁就没人要了！若是选不到夫婿来继承他的财富地位，便要拱手让给外戚……我那四个姐姐都嫁人了。现在，只剩我这个‘五小姐’可以招贤入赘。起初开这‘凤来楼’，其一是为了我那老爹的生意，其二便是为了替我找寻合眼的情郎。所以，我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应对那些前来提亲的臭男人！”

    慕容嫣得知缘由，不禁笑道：“所以五小姐整日着男装、习武练功，不会便是为的吓跑那些人吧？”

    “我见得越多，便发现这世上越没有好人！一个个不是觊觎我家的财产地位，便是想制服我，让他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反正，全都让我给打跑了！”鄂霏英一番豪言语罢，便向慕容嫣靠近，耳语了一番：“我看，那位白少侠人挺不错的，你能帮我引荐引荐吗？”

    “这……”慕容嫣蹙紧眉头，不知如何作答：“我……我不晓得。”

    “哎呀！你紧张什么呀？我随便说说而已。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鄂霏英语罢，后头的床上便传来那位少年英雄的声音。

    “五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凤手持龙鸣剑，面上倦容未褪。从床边行到五小姐旁，拱手行礼。

    鄂霏英亦是起身还了个有模有样万福礼，并感叹道：“本小姐怕是有那么两三年没有着女装、行万福了！差点都忘记自己是女人了！”

    慕容嫣闻后，掩嘴嗤笑道：“五小姐，您真是言重了。”

    “好啦！言归正传。”鄂霏英向白凤说道：“白少侠，昨日之事是霏英的过错，还望阁下勿要记挂在心……”

    “详细情况，在下方才都听见了……”白凤回道。

    “那我便单刀直入了？”鄂霏英随即从袖间掏出一张请柬，“我们鄂家今夜有场宴席，上面全是些大人物。我爹爹他为表歉意，特意给白少侠你留了一个位置。当然，你可以带一个人随从，比如，这位……姑娘。”

    “我叫慕容嫣。”

    “噢！慕容妹妹，我记住你了！”鄂霏英说罢，刚欲习惯性地像男子一般拱手告辞，又因自己着女装，霎时便改了动作，特意换了个细柔的声线，讲道：“白少侠，奴家这便回去准备宴席，恭候阁下的大驾。”

    语毕，鄂霏英便转身离去。白凤则翻开请柬看了看，禁不住感慨着自己又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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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9）

    时过境迁，在凤来楼消遣了半天后，那对侠侣见司马荼未有何异状，心里顿安上了几分。于是，便应邀及到雄伟壮观的鄂府门前。

    临着渐落的夕阳，两堵长若街市、高若悬竹的石墙围出了一幢奢豪的别苑，照出了一个极长、极斜的影子，把临近之人都遮盖在其中。

    两位衣装抖擞的小厮，便护在“鄂府”二字的匾额之下，正在替应邀而至的宾客搜身查检。他们皆是满面严肃，生怕误让半个歹人溜进去。这足以表示鄂霏英所言并无半点夸大，此地今夜将聚集好些个“大人物”。

    白凤携着自己的“小厮”，上前接受察检。在他刚欲掏出请柬之时，门前的那二位原先僵着面孔的小厮见了那少年的模样，忽地变成一副恭顺的嘴脸。皆对白凤卑躬屈膝，开口欢迎道：“白少侠，您可终于来了！”

    “怎么？你们认得我？”白凤不解道。

    “我们就算认不得您，也要认得您身上这把剑啊！”其中一位小厮抬手往那呈暗紫色的龙鸣剑鞘指了指，说道：“这几天除了战事告急以外，就唯有这传说中的宝剑‘龙鸣’现世，是能让我等武人魂牵梦萦的事情了！”

    白凤睹了睹腰间的佩剑，问道：“那……在下可以进去了吗？”话音刚落，门后便倏然窜出一位窈窕女子，看那行头和身段，确认是五小姐鄂霏英无误。

    五小姐见门前的小厮在那拦着门口，便粗声呵斥道：“你们俩怎的一回事？在那拦着爹爹轻口下邀的贵客？还想不想在这做事了？”

    “不敢！小的不敢啊！”两位小厮异口同声。那位同白凤多说了几句的小厮随即辩解道：“五小姐，这不是龙鸣剑的大名如雷贯耳，谁人不想多瞧上几眼呐……”那小厮见五小姐怒容渐显，声音也随之慢慢变小，模样十分有趣。

    “你再说？信不信本小姐把你的眼睛都给挖下来？”鄂霏英说罢，便挥手将白凤邀进别苑里头。经过那两位小厮身边时，还不忘各赐予他们一巴掌，以解心头怨气。

    鄂府内亭台众多，屋舍俨然规整。处处都有人走动畅谈的声音，处处都能闻见纷扰杂乱的人烟气息。

    绕过大门前轩敞的会客厅，鄂霏英将来客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大厅前。只见厅内食具餐桌业已摆好，分列两行放置于大门前的两旁。在门前到厅中最里处，空出了一片宽阔的地方。而那最里处，更是垂金帘、挂琉璃灯，像是供奉着尊贵之人所坐之席一般。

    “你们二人，想必是从未参加过如此正式的宴席吧？”鄂霏英颇为自满地说着。旋即便招手唤来一位女婢，示意慕容嫣跟随她到另一个大厅里去：“因这宴席的规矩，男女须得分开就座。所以，你们可不能像从前那般如胶似漆的了。慕容妹妹便先到那边自己待一会儿，奴家跟白少侠交代完些事情便赶去陪你，如何？”

    慕容嫣颔首应允，正准备随女婢离开时，却让白凤一声喝止住：“等等！”那少年面向鄂霏英，质问道：“五小姐，敢问到底会有何人前来赴宴？”

    “这件事……我也不太晓得。”鄂霏英说罢，身后便走来几位无论男女，皆是衣装华丽美观，脂粉满面，身段优美的人。他们手中持着各类乐器，再往后些的，更是由家丁小厮抬着一台极为笨重的编钟。

    原先在厅前说着话的几位，只好暂且避让到一边，目送着那些乐师走到大厅的某个角落就坐，调试乐器的声音开始接连不断的响起。

    白凤见状，禁不住讪笑道：“哼！依在下所观，这像是皇亲国戚的食宴。明明适才战败而归，却仍有心情挥霍钱财，置办宴会。真是声色犬马……”

    “我爹爹说是有大人物要莅临。若是白少侠有意愿成就一番大事，今夜便是一次良机！”鄂霏英回道：“等一下，我爹和她手下的那些个豪杰侠客们，便会在大厅的右侧就坐。而白少侠你的位置，便是在这……”

    “那左侧又是坐的何人？”白凤细致入微的盘问，让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鄂霏英，也显出了些愁容。

    “该是那些昨日入城的将军们吧……慕容安将军和高昂将军已经来了，若白少侠有意，奴家大可替阁下引荐一番……”鄂霏英忸怩着双手，桀然一笑：“若白少侠，不相信奴家，那……”

    “在下自是相信五小姐的，只是引荐就不必了。”白凤见对方如此窘态，便善意地露出了自己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回道：“那，嫣儿便拜托给五小姐照顾了。”

    话毕，白凤便与慕容嫣和鄂霏英暂且分离，自行跪坐到座席之上，等待其他宾客就坐，以及宴会的开始。

    “若这宴席只是单纯为了恭迎圣上归来，便无需多虑。”白凤听着乐师所演奏的宫廷礼乐，同时思索着：“若是另有所图……”

    少倾，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忽地传进了这少年的脑子里：“白少侠，别来无恙啊。”

    “司马荼！？”白凤内心惊道，旋即便抬眉望了望对方。怔了半刻后，适才起身拱手致意，说道：“无垢道长……怎的也在这里？”

    “贫道也是应邀前来。看来白少侠经昨夜之事，已经是年少成名了？”司马荼如是说道：“能得那鄂先生的看重，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能做到的。”

    “道长过奖了……”

    “那……贫道便先行告退了。白少侠，请好好‘享用’今夜的宴会吧。”司马荼说罢，他便拂袖而去，坐到了对面的席位里头，那最为靠近“尊贵之席”的位置上。

    那少年最意想不到的，便是司马荼亦会出现在此。原本在心中业已放下的大石头，瞬间又紧绷回来。他现在能做的，便只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道，静观其变。因为此时若自己先做出甚奇怪举动来，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更加惹人怀疑。

    一位位宾客从他眼前走过，他都视而不见，内心对那条“毒蛇”万般不敢懈怠。就算是昨日于凤来楼萍水相逢的那些个豪杰英雄前来打招呼，也只是稍微应付了事。而后他便佯装举杯喝酒，实则是观察司马荼之动态。

    这样的境况，直至那位身份显贵的人物来到，才发生了些许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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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0）

    在白凤默默窥视的这段时间内，八方宾客业已逐渐赶到就坐，须臾前仍旧空荡的大堂，仿若只消一瞬间便溢满了公子哥儿、武人侠客们的谈笑风生。

    然而，在白凤眼里，仿佛便只有那神秘的老道是值得关注的。即使他看上去只是在自顾自地举殇饮酒，实际上，却从未停止过一刻对司马荼的观察与注视。

    相比于对方的怡然自得，年轻的剑客无疑过于如坐针毡。也正是因为如此，使得本来席位更接近大门方向的白凤，未能更早地觉察到门前新来的客人。

    不过少倾，旁人的欢声笑语不知因何缘故，忽地鸦雀无声。方才一直不绝如缕的华贵音符，也适时地消失了。

    下一刻，便是旁人纷纷致意道：“见过高先生……”

    这不知因何而起的异常，才让那少年开始将心放回宴席上，往身旁的江湖侠客睹了一眼，又禁不住转向司马荼之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他们皆是端坐躬身，满脸敬意。

    白凤见状，亦是慌忙如是照做。从未出入上流场所的他不知何为礼仪，是以其手忙脚乱之态，应是格外惹人注意的。只是旁人皆以为其酒醉不省人事，借故提醒了他几番，适才稳住了阵脚，不至于丢了脸面。

    他学着旁人如是照做，向席前躬身颔首致意道：“见过高先生。”言罢，抬眉轻睹来者二三。发觉是一位拖着长袖绸衣的白眉白发无须男子，正万分谦卑地牵引着后头的那位有着厚实臂膀和微白须发的“先生”。

    只要是高先生经过的地方，席上的那些豪杰、将军无论此前如何放肆和不安分，皆无不端正自己的视线，郑重鞠躬问好，甚至无人敢直视高先生之面容。

    “不会错的……这便是高欢……击败了尔朱氏，夺得了政权，旋即自立为王……”白凤心里嘀咕着，目送高先生走在这条位于两席之间的道路上，随即掀开尽头的金帘，在金帘背后缓缓就坐。边上的那对琉璃灯，只能略微映出一个庄严的人影。因此，即使是在同一屋檐下、同一宴席中，旁人亦无法得知高先生的喜怒哀乐，只能迫于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直提心吊胆。

    那位白眉白发的无须男子，先是在帘子后同高先生密语了半刻，适才走出来面对众人，扯着极为奇怪的腔调，坦言道：“今夜之筵席，不谈国事，只求诸位畅饮抒怀。诸位将军、诸位英雄，请畅所欲行，不必有所芥蒂。”说罢，他便拍了几声响掌。门外霎时间走出几位体态曼妙、面容姣好、衣着飘逸柔美的女子。随即，他便两手交叠隐埋到宽袖里，习以为常地往后退了几步，躬着身子一直候在高先生旁边。

    那几位女子先是对着正席处的高先生整齐地行过礼，再而面向两旁的宾客，停奏已久的音乐才旋即重又随着舞女的步伐而响起。端正庄重的四海宾客也渐渐恢复到高先生来前的状态：推杯换盏。谈笑间，看看正在舞动的美女；比划着自己新学的武功招式；吹嘘着自己击败过多少英雄好汉……

    唯有那惴惴不安的少年，依然是在置若罔闻地饮着酒。他深知自己的酒量不堪一击，须得尽快寻得脱身之法。

    眼前的浮华入不得心，内在的危机蠢蠢欲动。“到底怎样才能不受怀疑地全身而退？”白凤思量至此，竟开始悔恨当初接受了鄂炳还的好意。但又深思熟虑一番，就算不参宴，兴许还会有别的事故发生。

    “人只有在感到危机的时刻才会开始悔不当初啊……然而，这却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眼下，只得坦然接受，静观其变了。”思绪至此，白凤忽地发觉鄂家五小姐鄂霏英，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端坐到了鄂炳还的身后。这自是让他不自觉地怀疑，也许这宴席，便是为了逮住他这只“兔子”而置办的。

    白凤怒睹着鄂霏英，心中有千万个疑问想涌出。收到的回答却只是对方格外哀怜的眼神，及其无奈的哀叹。

    奏乐过半，天空早已是漫天灿星。此时的宾客们兴致大都被时间消磨了大半，急需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来调剂他们的气氛。

    就在此时，那一直面挂诡异微笑，怡然静坐的老道司马荼，忽地站起身走到过道中央。拱手向高先生敬道：“高先生，贫道见诸位贵人不得尽兴，有一建议，不知可否言说？”

    金帘背后的人影自进屋以来第一次发出声响，他的声音有劲而无力，说道：“司马先生，请讲……”

    “贫道受鄂先生所托，要为其招得贤婿。素闻鄂家五小姐乃女中豪杰，故斗胆提议，不如，趁着良辰美景，就在此地举行一场‘比武招亲’大会，如何？”司马荼回道。

    在场各位听罢，纷纷对着鄂炳还身后的姑娘评头论足起来。

    “额……”高先生犹豫了半刻，对着帘子旁边的那位白眉男子招呼道：“梅麟，你过来。”

    “是……”

    “居然是……他？”白凤听到那厮的姓名，不由得惊讶起来。那些传闻中对自己不利的人，竟然都聚集在这宴会上。

    梅麟走到金帘背后，听高先生细语片刻后，便出来将话语面授予众人，讲道：“既然是司马先生的朋友，那便准许了吧！只是规则，要与寻常的‘比武招亲’有些许异同……常人‘比武招亲’，都以为赢家可获得美人良婿，而输家并无任何惩罚。此次‘招亲’，输的那一方，得任由鄂家处置。如若堂堂男子，连个女人都驯服不得，还谈得上什么英雄？”说罢，堂下众人一片哗然。倒是鄂炳还这边的侠客们有些缄默不语。

    鄂霏英见状，也起身出席，对着高先生行礼敬道：“高先生，奴家虽愧为豪杰之称号。但家父手底下的人，确是没有一个可以击败奴家的……”

    话音刚落，司马荼那处的将军席，突然走出一位健实的将军来。只见他晃着头脑，脚步虚浮，及到鄂霏英面前，满嘴喷着酒气，嘲笑道：“姑娘，你……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哈哈哈哈……我不信。”

    “高将军？请自重！”鄂霏英面对位高权重的对方，极尽忍耐之心，忍受着扑面的臭气回道。

    “我要当第一个挑战者！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旁边的同僚们慌忙上前搀扶着几近到在鄂霏英身上的醉汉，惹得哄堂大笑。鄂霏英便趁此间隙，得以喘口气，向高昂，高将军回道：“想必高将军早已有家室，再参与这样的事情，莫不会太过失礼了吗？”

    “我没有！”高昂一边挣脱着同僚的搀扶，一边吼着醉话：“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哪有时间去干这种事情啊……”说罢，他便一股脑地昏在地上，让人搀回坐上歇息了。

    司马荼见那厮的窘态，亦是露出了淡然的讪笑，然后便对着鄂霏英说道：“五小姐，贫道听闻最近‘凤来楼’来了一位外乡人。他身上携有昔日元封子所铸的最后一柄宝剑，龙鸣剑。可有此事？”

    “的确……”鄂霏英往白凤的方向瞥了一眼。

    司马荼回道：“那此人定是未曾与五小姐交过手？何不借此机会，让在座诸位开开眼界？此举既能让五小姐得良人，亦能获宝物，还能让诸位开开眼界。一举三得啊……”

    “额……”鄂霏英望了望自己的父亲，又看向那少年剑客。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少年先人一步，业已出席请战。

    “在下白凤，愿意接受挑战！”

    “白少侠，你？”鄂霏英被眼前的少年吓了一惊。

    “哈哈哈……果真是少年英豪，胆气过人！”司马荼不禁拱手敬佩道：“那……这便请五小姐回房更衣，为我们献上一场精彩的对决吧？”

    鄂霏英听罢，迫于父亲和眼前各位显赫之人的压力，只好颔首应允。

    对于白凤来说，这绝不是一场单纯的比武，而是出逃的最佳良机！

    “这只老狐狸，想试出我的武功路数？”白凤候在厅前，眼睛望着花纹斑斓的地毯，心里说道。他身边的窈窕舞女渐渐退场，司马荼也打了个招呼，便回座准备观赏“瓮中捉鳖”的好戏。“一场宴会与比武，可以让我暴露出身份的同时，也能拖住时间，调查出嫣儿的身份。一石二鸟，果真毒士也！”

    白凤虽不知自己的师父同司马荼有过什么仇恨与交情，但对方这样苦苦相逼，实在是让人无路可走。

    “既然无路可走，那便反其道而行之！”白凤内心说罢。鄂霏英也换好先前的那身红色的男装，两手各持一把细刀，缓缓踱步而来。

    两位昨日的敌人，如今真正拔刀剑相对时，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心情。互相拱手致意后，白凤随即拔剑出鞘。龙鸣之音顿时回荡在这轩敞的大堂内良久，甚至连酒醉昏厥的高昂将军也被惊醒了。

    “龙……龙鸣剑？！”高昂一副难以言信的神情，看着那把传说中的宝剑，以及手持宝剑的白凤。

    白凤举剑平眉，剑尖指着对方，擎着他极少使用的架势，冷言道：“五小姐，得罪了！”旋即便踏步向前，挥剑刺去。

    如此贸然主动出击，绝非这少年往常的作风。而现在，他便是要让对方误以为他就是如此莽撞。

    鄂霏英见白凤来势汹汹，心里以为对方是要秉持必胜之心，便认真对付。算好距离，后退了半步，挥动左刀上削化解剑势。此时白凤持剑之手的下侧，必定一片空荡，她便顺势挥动另一只手，怒砍下去。

    鄂霏英本以为白凤会有妙招化解，岂料，他竟无任何反应！那少年剑客的左胸膛直至右肋的地方，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应声跪倒在地，仅靠龙鸣剑支撑着身体。

    若非五小姐鄂霏英刀下留情，这两招后，白凤怕是小命不保。

    “白少侠？你怎的硬接了下来？”鄂霏英惶恐不堪，忙招呼父亲手下的小厮，说道：“你们，快带他去疗伤！”

    两个小厮慌忙离席，带着负伤的白凤，跟随五小姐走出了宴会。

    金帘背后的高先生见状，不禁赞叹道：“果真是女中豪杰，鄂先生真是有福了！哈哈哈……”

    “呵呵呵……哪里哪里……”右席的鄂炳还回敬道。

    原本降下来的气氛，经由这场有些许血腥味的比武后，顿时热闹了几分。人们又多了些可讨论的话题。

    “想不到那小子武功那么差劲！”

    “若不是龙鸣剑，怕是昨夜就变成五小姐的奴隶了！”

    “可不是嘛！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

    那司马荼面上依旧毫无任何异色，倒是像从未发生过何事般，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而那酒醉的高昂将军，反倒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在那怅然长吁着何事，泪雨欲流：“龙鸣剑已毁，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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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1）

    话说从夜宴中侥幸脱身的白凤，虽说识破了诡计，暂时得以保全生命，但也为此身受刀伤，不得已让人帮扶着，移步到鄂府中的药屋。简单处理包扎伤口过后，便在房中的床榻上休息了片刻。

    那两位跟来的小厮，见这少年剑客如此不堪，各自丢下几句安慰的话语，就让五小姐打发回到夜宴上了。

    鄂霏英见白凤赤着上身，原本雪白干净的绷带缠绕着他的身躯，被那刀伤里渗出的血腥浸红了少许。他坐在床沿，神情落寞。

    不知是出于内心之愧疚，还是自觉对不住新认识的朋友，鄂霏英不敢过于靠近对方。于是，她便抵着药屋的小门，离得远远的，微蹙着眉头，关怀道：“白少侠，你怎的……不躲开那一刀？”

    白凤只是默然注视着鄂霏英，以及对方手中那对仍旧沾染着自己鲜血的双刀。鄂霏英见状，以为那少年只是在怯她的双刀和武功，心中顿时掠过几分喜悦之情。不过，这种喜悦在一瞬之后，便让业已弥漫全身的惭愧所替代：她以及依稀觉察到，白凤并没有认真地与自己比武。

    因此，为了得知背后的真相，鼎鼎大名的“女中豪杰”鄂霏英，便把双刀丢在门前，故示友好地慢慢走到白凤跟前。见那少年唇白面青，两眼迷蒙，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又将置于一旁的单衣携上，双手捧到白凤面前，说道：“穿上它……”见对方仍旧是冷眼漠视，将自己的关心当作耳旁风，鄂霏英顿时怒火中烧。

    “喂！你该不会是要让姐姐我亲自帮你穿吧？”鄂霏英将白凤的衣裳丢到他身边，旋即嗔道：“要是你方才比武胜过我，那让姐姐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可是你输了！照规矩来说，白少侠可要屈尊到我们家过完下半辈子咯？”

    “鄂姑娘……在下，只想问你一件事……”白凤说罢，便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随即像个垂死之人般，用手臂撑着床榻，极为艰难地支撑起病体，欲站起身来。

    见到这一幕的鄂霏英，未免愧心更甚，便欺身过去扶了对方一把。正是在这刹那间的疏忽里，那位看似为刀伤所困的少年，猛地发劲，揪住了对方的衣衽，将其甩到身后的床榻之上，旋即欺身而去，借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鄂霏英的下半身。一手持剑抵其咽喉，以胁其性命；一手捂其口鼻，以制其作声呼喊。

    “鄂姑娘！枉我对你如此信任，你竟串通奸人，企图谋害我与嫣儿？”白凤一改适才病恹恹的模样，狰狞着嘴脸，怒睹着对方双眸，如此质问道。

    “呜唔……唔唔……呜……”鄂霏英感受着喉间利刃的冰冷触感，双手不自觉地交叉护于胸前，嘴里不断发出些奇怪的声响。

    “若是鄂姑娘胆敢大喊大叫，我会即刻了结你的性命。”话毕，白凤便松开一直手，让对方能开口讲话。

    “我……我不明白，白少侠是何用意？”鄂霏英此次遇上强手，又遭逢算计，彻底消去了平日里的高傲气质，竟开始变得楚楚可怜起来：“都是爹爹的安排，他说无垢道长觉得我与白少侠你面相相合互补，便有意做媒撮合……我已经推脱过多次，说过白少侠是绝不会同意的。所以……刚刚实在是未曾料想到，你……”言语至此，这位整日舞刀弄枪的女子，也像小家碧玉的待嫁少女般，面泛潮红，甚至业已不敢直视对方。

    白凤看身下的女子羞怯异常，登时怔了半刻。手中抵住对方咽喉的长剑，亦是放松了威胁，“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我……”话音刚落，鄂霏英便发觉置于胸前的手上似是有一股热流掠过。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白凤的患处血流不止，血液业已透过绷带，滴落到她的身上，“白少侠！你没事吧？”

    白凤终于是禁不住伤患肆虐，彻底放下了凶煞的模样，放开了鄂霏英，自己顺势倒在一旁。

    “看看你！没事发什么怨呢？伤口又裂开了……”鄂霏英出人意料地又关心起对方来，随即帮对方换上了新的绷带，以及披上那件单衣。

    “鄂姑娘，对不起……”白凤颇为难堪地看着对方，她红润的脸蛋，有着丝毫不逊任何女性阴柔之美，但眉宇间却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倔强与英气，“可否请姑娘带我去把嫣儿找回来，我们今夜便要离开……”

    “到底发生了何事？奸人到底何人？”鄂霏英忽地激动起来，又不敢大声说出半句话来，便不觉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为何，今晚便要离开……”

    白凤借着擦血用的绷带，递到对方手上，刻意保持着距离，柔声诉道：“鄂姑娘，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知道。总而言之，嫣儿现在非常危险，在下需要鄂姑娘的帮助。”

    “虽然我爹爹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我是极好的！对白少侠这样的人，也是极为欣赏。难不成，是那无垢道长？”

    “鄂姑娘，请不要再追究了……”

    “不行！”鄂霏英越想越气，“到底是何方歹人设下如此圈套，利用我们鄂家，来杀伤白少侠这样一个少年英雄！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指望我能帮你了！你可别忘记，你现在可是我们鄂家的人了……”

    “是……”白凤看着屹立在身前的女子，回道：“无垢道长正欲斩草除根，先是害我师父，现在又想加害于我……适才的比武，只是为了试出在下的武功路数，以确认在下的身份。”

    “真的是他！”鄂霏英难掩惊讶之情，又坐回到白凤的身边，自言道：“如此说来，是我害的你入局……”

    无奈之下，鄂霏英只得颔首应诺。随后她便带白凤到女眷席前，将慕容嫣带了出来。在确认慕容嫣未在宴席上遇见任何异事后，三人便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凤来楼里去。

    不知是出于一种责任感，亦或是某种特殊的感情。在白凤一行人准备妥当后，为了能在宵禁时分出城，鄂霏英主动选择与旅人们同行。其实在暗地里她业已写下离书，打算不辞而别，随着那位自今夜起，便与自己有着奇妙联系的少年剑客一同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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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2）

    就这样，鄂霏英仅身背双刀，衽夹离书，潇洒非常地坐到了离城的马车上。在这静谧的夜里，唯有这一个方向能传来些许躁动的轱辘声，配以惨淡的鸮鸣，仿佛在预示着前方将会有甚新的故事一样。

    我们的鄂家五小姐鄂霏英，便独自一人坐在车子的一侧。只见她翘腿叉手，正颇为愤懑地看着对面的几位。

    慕容嫣正在替心心念念的情郎检查伤势，而她身边坐着的两位“小妹妹”。则是满眼充盈着敌意，望向鄂五小姐。一位衣着富贵的大公子，在旁驾车驭马。如此境况，让久居深闺的鄂霏英既惊又喜。

    惊在自己居然会同这些奇奇怪怪、来路不明的人同坐一车；喜在终有理由逃脱父辈的束缚，奔向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对于她来说，自己的一生从开始时便已被决定。若不是她整日练武耍刀，弄成一身雌雄莫辨的模样，怕是早就随她的四个姐姐一样了。所以，她心里头应当是有这个念想：“既然我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那至少，也要决定自己的归宿才是……”

    现在，这个念想终于找到一个得以实现的人。只是，即使他如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见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半分埋怨。就算是埋怨，也只是为的慕容嫣，这让鄂霏英感到十分好奇的同时，也让她心生无名的妒火。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呐！想不到白少侠身边竟有这么多女人围着？”鄂霏英话中有话，讥讽道：“若是适才比武输给了你，那姐姐我以后可真就命苦了！”

    “你还说风凉话呢？若不是你趁人之危，白公子怎的会输？况且，白公子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可是痴情得很！”阿鹃鼓唇弄舌，在话语的对弈上，丝毫不想落下风。

    鄂霏英语塞须臾，又道：“这……还不是他自己要上来比武的！”她斜睨着眼，眉宇间露出半分悲色。旋即又扯着嗓子，欲在气势上压过对方：“他就是觊觎本小姐的美貌，碍于面子不敢说出来罢了！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心里边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阿鹃听罢，即刻耸着身子，缩向了身旁的小妹，问道：“奴家也发现了！白公子虽然整天不闻不问，但是又时常一鸣惊人！果真不是等闲之辈！”

    “就算凤哥哥现在一肚子坏水，也没力气使出来啊！”慕容嫣抚着白凤的伤患处，悲戚道：“英姐姐，你可真不留情面……这样的伤口，至少也要花半月的时间，方能恢复完全。”

    “白公子她还好吧？”小妹听罢，直想挣开阿鹃的依偎，跃到白凤面前看个清楚。

    鄂霏英见慕容嫣细语温柔的埋怨，心地也不自觉重拾了那份愧疚，似是想起了在鄂家药房发生的趣事，同白凤四目相对了片刻，回道：“这……不能全怪我吧？白少侠当时一副想把我吃掉的样子，任谁都不敢怠慢的呀！”

    “说得对……”白凤倚着身体，略显痛苦地和道：“多亏了鄂姑娘的‘那一刀’，才令在下得以全身而退。如今，鄂姑娘又冒险护送我们出城，着实是仁至义尽了。大家便不要互相责怪彼此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就此攀上了个好朋友……”

    鄂霏英听后，自惭形愧，便应了声“好”，之后也不再谈起对方的不是，自顾自得在那处暗自观察着面前的翩翩少年，心思不知道飘忽到哪去了。

    直至马车及到北城门下，外头突然传来了久违的吵杂，才让这位时常身处于众人簇拥下的姑娘忆起：如若没有特殊状况，宵禁时分是不容许随意进出城的。

    而后，鄂霏英便向车里的三人做了手势，示意几位不要作声。随即便掀开门帘，探出身子到外边，刚好睹见那富家公子正在同护城守卫争辩着何事。于是，她便纵身跃下马车，走到赵括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让其退下。

    领头的护卫见到是鄂五小姐，立马惊得卑躬相迎，问道：“五小姐，恁晚前来，所为何事啊？”

    “我们要出城，快快开门！”鄂霏英端着架子，毫不客气地回道。

    “五小姐，这规矩您是晓得的。要是坏了规矩，我们都得掉脑袋啊！”那守卫扶了扶铁盔，又端枪站回岗位，指挥部下继续工作，继续道：“特别是这些时日，飞贼猖獗。无论您有什么理由，夜里我们都开不得门。除非是您的父亲来了，或是皇上他来了……”

    鄂霏英听罢，顿时抽出背后双刀，抵到对方的脖子上，嗔道：“你要是不开门，我现在就要你掉脑袋！”

    只见那守城护卫依旧站着岗，威严不亢，回道：“那五小姐您杀了我吧！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鄂霏英心中积蓄良久的怨火，此时业已使她几乎失去理智：“我这便将你的狗头给砍下来！”

    赵括见鄂五小姐情绪失控，准备上前阻止之际，那守城护卫业已应声倒下。所幸的是，鄂霏英只是将他敲昏了。其余小厮见带头大哥的昏状，大都怯于鄂五小姐的威名与魄力不敢反抗，躲到一边去了。

    “五小姐的行事风格可真是雷厉风行呢……”赵括不禁汗颜，佩服道。

    “别废话了，快些找钥匙！我去城楼上把吊桥放下来！”鄂霏英说罢，便撇下赵括自己跑上城门楼里去了。

    在鄂五小姐放完吊桥后，她便将一直藏在衽间的离书放下，准备就此一走了之，甚至业已开始遐想自己某日归来时的情景。随后绕过被自己敲昏的数名守城护卫，回到马车边上。

    赵括原以为对方是来道别，岂料鄂霏英比自己还着急上车赶路，不禁在那感叹道：“不就是吃了一顿饭吗？怎的招惹来如此多的麻烦？”

    回到车里，鄂霏英面对众人的疑问，皆是笑对回答：“如果这样做能让我开心，何乐而不为呢？”或许对她来说，让自己将来不后悔，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马车走过吊桥，越过壕沟，将鄂五小姐从囚禁身体的牢笼里带了出来。无论将来走向何处，鸡鸣驿总会留有一个关于那位手持双刀的女英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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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3）

    这个故事当中的女主人，也即是鄂五小姐，如今，她业已成为其它故事当中的一份子。这样的改变，换来的是一种既悲恸，又充满祈望的心境。

    悲恸在于告别了习以为常的无虑生活，同时，内心又对前方路途的未知感到好奇。虽说这是老生常谈，但要亲自面临时，依旧会让人觉得束手无策。

    她心怀着如此迷离的思绪，以及那种“奇妙的感觉”。在默默注视着面前少年的情况下，不觉中陷入沉眠。到完全清醒时，已是隔天放晴之后的事情了。

    只见鄂霏英独自一人从马车内醒来，却发觉四周空无一人。耀眼的阳光洒到门帘上，穿过窗棂间，即使身处阴暗处，也不免让它夺去了视线。车外时不时传来的嬉笑作弄之声，令她倍感好奇；滴答潺潺的流水，掺杂着风掠苍林、鸟雀相鸣之音，令她心驰神往。

    于是，在放松完乏累的筋骨后，她便拿起身旁的双刀，将其挂在脊背之上，旋即欺身前去掀开那张被映得透亮的绸缎门帘。这一举动，也着实把门外之人惊了一番。

    “啊……鄂五小姐，是我们吵醒你了吗？”这位手中捻着几根嫩草的姑娘，身上所佩戴的银饰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将她艳丽的容貌与姿态衬得愈加精致。

    阿鹃身边的公子亦是和道：“鄂五小姐，都是她惹得我，这可不能怪我啊！”话毕，他便将手里的嫩草塞到马嘴里。

    “嘻嘻……”阿鹃善意地嘲笑道：“鄂五小姐，看看他眼上的黑圈，是不是比从前的样子顺眼多了？”

    鄂霏英移目到那公子的面庞上，随即“噗嗤”一笑。那公子见状，几近羞极败坏，却又碍于面子身份，故作端容，回道：“你们……快些把马喂好，别妨碍本公子休息！”

    “赵公子，昨夜劳顿一番，可真把你累坏了呢！”鄂霏英笑罢，便跃下马车，接过赵括喂马的工作，目送对方坐回车内休息。在送草入马口的同时，鄂霏英也不忘趁机环视四周，观察了一番。只见不远处的侧方，在一株株翠绿的针叶林所形成的林翳之后，有一条“沙沙”作响的小溪。

    小溪边上候着二三人影，正坐在胡乱堆砌的奇石之上，不知在做着何事。鄂霏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影，因为他赤着上身里的白布绷带是她亲手绑上的。目光至此，她登时便丢下手中的马草，同一旁的阿鹃道了声，便快步穿过林子往那处去了。

    脚踩着枯枝落叶、黄沙烂泥，身旁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杈与带刺的植物，似乎是突然故意从四面八方延展出来阻她去路。尽管身上部分裸露肌肤被刮伤，精心打理的衣妆被弄得凌乱，也不曾阻过她前进的脚步。

    “白少侠？”穿过林子，鄂霏英便踱步到河边，追问道：“你还好吧？”

    “鄂姑娘？”白凤盘腿坐在圆石上，身体对着小溪，回道：“你到这里来作甚？”

    “关心一下你嘛……”鄂霏英拍了拍身上从方才路上带来的尘土落叶，又望着面前宽数丈的小溪，迟疑道：“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多谢鄂姑娘的忧心，在下还在等着嫣儿她们制药。早晨时分，伤患处又一次流血不止，所以……”白凤轻捂着胸口，望向侧后方不远处，正在那煎水捣药的两位姑娘。

    慕容嫣和赵小妹极尽聪明才智，利用仅有的小碗小瓢、木柴石块，做了一个烧热水的小火堆，放置在一旁。

    “话说，鄂姑娘到底是为何要跟来……”白凤不经意间瞥向对方的双眸，问了一句。

    “我……我还没问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呢！”鄂霏英习惯性地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而后又渐渐降低了说话的声音，微微颔首，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细语道：“还不是因为你……”

    “你说什么？”那少年似是未曾听清。随即，身后的慕容嫣与小妹两人又恰巧端药走来，打断那二人之间的谈话。

    “你们两位好像挺聊得来？”慕容嫣将药放在一边，旋即到白凤身旁，为他解开身上的绷带：“英姐姐来得正好，等会儿要借你的环首刀一用。”

    鄂霏英应了声“好”，便撩起袖子，帮着对方一起解开那少年身上的白布绷带。解开之后，一条自左胸膛至右下肋的长刀伤赫然现于眼前，其中仍旧流着血脓，看上去十分令人不适。

    慕容嫣接过鄂霏英的佩刀，二话不说便往左手掌上划了一刀，然后狰狞着面孔，将流下的血液滴往放在面前的药碗上。

    “慕容妹妹，你在干什么？”鄂霏英十分不解，把佩刀上的血迹擦了擦收好后，便看着慕容嫣亲手为白凤上药、包扎。

    一旁的小妹见鄂霏英如此惊愕的模样，便安慰道：“英姐姐，这其中可有好些个动人的故事呢！”

    “能讲给我听听嘛！”鄂霏英刚作出一副期待的模样，便让那少年呵斥住。

    “鄂姑娘，在此之前，请先回答在下一个问题，不知姑娘可否同意？”白凤借着慕容嫣的搀扶，站了起来，与对方面对面，讲道：“作为交换，在下会将此行的目的尽诉于你。我等一行人如今是要前往‘下河镇’，商讨北渡黄河之事，随后便直奔沧州。”

    鄂霏英面对白凤逼问，霎时愣在原地，失了方才的英气潇洒，颤抖道：“我……我帮你们趁夜逃了出来，若是还在城里，不得让我爹爹给活活打死？”

    “若是照鄂姑娘的说法，一开始根本不必搭救我与嫣儿才是？”白凤桀然笑道，直觉对方的谎言太过幼稚。

    慕容嫣见鄂霏英难堪的模样，自知这属姑娘家的心事，便欲出口阻止白凤追问下去，只是被鄂霏英出人意料地喝止了。

    “慕容妹妹，不必了。”鄂霏英说道：“听完白少侠的话后，我方才终于想起，这条小溪名字叫‘浣纱溪’，我幼年时曾到这里来过，经过这条小溪，不过十几里之后，便是下河镇之所在！而我想起的人，便是居住在下河镇……他是我的表哥，名字唤作‘张一’……”

    “呵呵……”白凤继续冷笑道：“鄂姑娘，你若再这样编瞎话骗人，我大可把你扔在此处，让你自己走回鸡鸣驿。”

    “你！”鄂霏英听罢，顿时捶胸顿足，火冒三丈，嗔道：“姐姐我方才是骗了你，但现在跟你说实话，你又不信！还怀疑我要害你，那我便自己走着去。要是我死在半路上了，我们‘光明磊落’的白少侠，就等着内疚一辈子吧！”说罢，鄂霏英便正了正衣装，昂首拂袖，移步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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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4）

    看着那任旁人如何劝阻都留不住的的红色身影渐渐远去，白凤只是微叹了口气，便再次面向那条曲折蜿蜒的小溪盘坐，调理起身体来。

    负伤少年身旁的慕容嫣与赵小妹只是感到不解与忧心：毕竟他们一路上碰过的匪贼流寇不计其数，若是让鄂五小姐也碰上，任她如何身怀“怪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出于如此顾虑，慕容嫣便与白凤共坐溪边，把忧心之处尽数诉诸衷肠。白凤闻后，回道：“她既不愿对我们坦诚相见，我们又何必要相信她？若鄂霏英是司马荼派来的细作，难道嫣儿你仍想为她求情？”

    “话虽如此，但放任她一个姑娘在荒郊野外游荡，总该是不好的……”

    “嫣儿，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白凤抚着身上的刀伤，回道：“瞧我身上的刀伤，足以说明凡夫俗子都难以伤她分毫……还不如趁此良机多休息片刻，省得因舟车劳顿，再次弄破伤口。到那时，可又要麻烦你们替我洗衣裳了。”

    赵小妹亦是应和着：“慕容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跟我们走，我们还不稀罕呢！大不了到时候让我哥哥他快马加鞭，定能很快寻到鄂霏英的踪迹。”

    慕容嫣听后，默然颔首应诺。随后，便与那少年心有灵犀地对视了须臾，讪笑了一通，拿过放置于对方身旁的血衣血布，向小妹诉道：“小妹，我们先到边上去，不要扰到别人清修……”

    话语之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寂。白凤望着溪边的景色，只觉岚翠鲜明。莺燕小花点缀其中，凫鱼走兔隔岸相望。头顶着灿阳，脚踏着石峦；鼻间淌过馥郁，耳边尽诉清幽；身处江湖之远，心怀自然之灵。

    远处的两位姑娘皆挽起衣袖，露出了细长白嫩的手臂，在那条与她们一样清澈见底的小溪边摇摆着，如随风飘曳的柳丝般轻盈、柔美。慕容嫣正借着潺潺溪水冲刷去手上的血污；小妹则捻着一根嫩草倒插进溪水，引得溪中小鱼儿倏来倏往，了以解闷。

    或许只有在远离人烟之地，方能摆脱所有来自世俗的恶意，彻底放下心中的桎梏，全身心投入关于自己与他人的思考当中。对于从深山里修炼了数年的白凤来说，此情此景，令他感慨颇深。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静坐少倾，那少年发觉伤患处新敷的药泥已经干涸凝结，便起身去寻正在火堆前烘烤洗净衣物的慕容嫣。重新包扎好伤口，便着衣启程回到马车前，准备接着未尽的旅途。

    将鄂霏英之事告予赵括与阿鹃之后，虽然赵括自诩识人无数，认为鄂五小姐这种直爽豪迈的姑娘断不会行白凤口中的损事，但也免不了被打断香梦，继续挥鞭策马前行的务事。

    对于辛苦了整夜的赵括来说，现下只有能睡好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于是，坐在马车前的他不免抱怨道：“你们说说，这世上哪有主子给门客当马夫的道理？”只见他像是发泄怨气似的甩了甩马鞭，扯了扯辔头。

    身后的阿鹃见赵括又在耍少爷性子，便开口讽道：“这里哪有什么主子，大家都是朋友！更何况，这里能干活的男人就你一个，难道你忍心让我们三个姑娘抛头露面，给你们两个大男人遮风挡雨呀？”

    “不是在下不愿意，而是背上的旧伤，好像又复发了……”赵括转过身来，看着那位与自己业已喋喋不休了整个清晨的苗女，故作惨状，讲道：“阿鹃，姥姥那一棍实在太狠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疼。如今又睡不好，吃不饱，只怕行到半道，会突然体力不支，就此不省人事啊……”

    阿鹃见他像是确有其事，又不住忆起他们二人初见那天的奇遇，内心不禁窃笑了一番，随后回道：“看你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要不之后我亲自帮你‘治一治’，怎样？”

    “那自是极好的！嘿嘿……”说罢，赵括便兴致盎然地御马飞奔起来。

    果不其然，不过行进少时，马车内的几人便于道路上寻到鄂霏英的踪迹。

    只见一个孑然独立的身影踱步于前方道路中央，身上除去一袭白底内衬与深红单衣，便只有一把双刀，别无它物。

    赵括刻意减慢行进速度，慢慢靠近对方，并大声吼道：“鄂五小姐，您这是要到哪去啊！”

    “关你何事？滚开！”鄂霏英毫不留情面，边走边愤然嗔道。

    “鄂五小姐，我们也想啊……只是这路全让您一个人给占了，我们这马车过不去啊！能否让开一些，让我们一行人先过去？”赵括不慌不忙，依然在话术上摇摆着对方的立场。

    鄂霏英忽地止了脚步，让到了边上去，摆着一副极其凶狠的面容望着正在驾车的富家公子，喝道：“快点走！”

    “好好……我们这就走！”赵括话音刚落，心里以为此事会就此作罢。岂料那鄂霏英倏然惊悚地呼喊起来，吓得他不得不停下马蹄。

    “啊啊啊！有鬼呀！”鄂霏英应声倒在草地上。赵括后脚便跃下马车，前去探查了一番。

    鄂霏英侧伏着身躯，右脚脚踝让一只从路旁的低矮灌木里钻出来的，遍布血腥与污秽的手抓得紧紧的，以致于她不能站起身，只得连连扭着腰身，往后挪着臀部。

    马车内的白凤几人，也跟着那声音下了马车，皆欲寻得一个究竟。

    赵括先是寻得一根干瘪的树枝，往那血手戳了几戳，发现貌似是活人的手。随后便壮起胆子，欺身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血手从鄂霏英的脚踝上移开。

    “鄂小姐！这是活人的手！”赵括说罢，便顺着那只血手寻到灌木丛里，竟从里头拖出来一具漫身血红的躯体。

    “这是怎的回事！”鄂霏英惊魂未定，又欲靠近那血红躯体细看一番，不过让那污浊的气味熏地反而跳开了几间，无意中又回到白凤一行人身旁，惊道：“白少侠？”

    白凤看着鄂霏英因极度惊恐而不断剧烈呼吸起伏的胸膛，好像适才想起眼前这位他口中的“怪力”武人也是位姑娘，霎时为自己原先的怀疑感到羞愧：“鄂姑娘，你没事吧？这光天化日哪来的鬼怪？”

    “在那！你……你自己去看！”鄂霏英说罢，便躲到旁人身后去了。

    白凤如是照办，前去赵括身旁，问道：“赵兄，这是怎的回事？”

    赵括默不作声，只是右手让那具躯体的左手紧紧抓着。那张满是泥泞的嘴脸突然说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请……把信……送到鸡鸣驿……鄂炳还的手中……给我们几天的宽限……我！额！”话毕，他便咽气，彻底成为一具血尸。

    白凤见这血尸的右手一直紧紧捂着胸膛中的书信，便将其拿了出来。信封被血渍浸染，只从中依稀看见“大夫”、“张一”，以及“鄂炳还”几个字眼。目光至此，这少年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鄂霏英。

    “原来如此……”白凤自言罢，手中书信便让赵括给夺去。

    “白兄，此人身受重伤已经有些时日，怕是为的将信保住才苟且活到今日……”赵括拿着“血信”，及到鄂霏英跟前，讲道：“啧啧，怎么武力超凡的鄂五小姐，居然还会怕‘恶鬼’？”

    “你又没见过‘恶鬼’，怎的知道它不可怕呢！”鄂霏英反驳着，便接过“血信”，突然惊呼道：“张一！你们看，是我表哥张一！我就说我没有骗你们！”鄂五小姐刚欲拆开信封，却让赵括制止。

    “鄂五小姐……此信想必十分重要，不如在马车上再打开？”

    鄂霏英抹了抹眼角的惊恐之泪，把信收到衽衣内，同其余的女伴先行回到马车里。待白凤与赵括将那具无名血尸掩埋，这才重又一同将最后的那段路走完。

    毫无疑问，他们怕是又一次牵扯进某个阴谋里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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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5）

    话说拿到神秘“血书”的鄂霏英回到马车里面之后，旋即便欲打开信封一览详情。只是在看到内容后，不禁扼腕叹息。因为信纸同信封一般，全让那无名送信人身上的污秽所浸染。鲜红的血液和泛黄的泥沙混在一起，覆盖在纸张表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后，便凝结在那字迹之上，使得信笺根本无法正常阅读。

    “鄂姑娘，里面写的什么？”面对那少年剑客的询问，鄂霏英显得格外傲慢，甚至到了无礼放肆的地步。

    只见鄂五小姐向白凤怒容一睹，而后便移目至旁人身上，直接绕开了那个问题，讲道：“你们看看，这封信脏成这样，根本斟酌不出半个意思来！”话毕，便将信笺交给他人传阅。

    时人皆表达出心中的不解与无奈：那无名送信人拼了命吊着一口气，居然只是为了一张完全看不出内容的纸，实在令人忍不住叹息。究竟信中记录了怎样的字句，能让人不惜身受重伤，藏身于肮脏不堪的水洼泥坑里、乱涧繁草间，只为尽那么点人事。

    “这下可不用替别人跑腿了吧？”鄂霏英缓着胸口的闷气，讲道：“刚刚可着实把本姑娘吓了一跳。也不知表哥他到底有何要事，怎的突然求爹爹帮忙。”

    “的确，信已经被毁，即使是为了帮他人尽遗愿，也只是徒劳罢了。”赵括将反复看了数遍的信笺放递到一边，回道：“况且白兄适才从鸡鸣驿脱身，若是贸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鄂霏英话锋一转，便将矛盾转移到面前的少年剑客身上，讲道：“白少侠，怎的一句话也不说了？莫不是觉得这其中有何阴谋诡计？让姐姐猜猜，阁下定是认为，这‘血书’来得如此诡异，事情又是因我而起。所以，很有可能是我在利用白少侠喜爱‘乐善好施’、‘行侠仗义’的秉性，目的便是引你们回去鸡鸣驿。”

    “鄂五小姐，您这话说的，是不是有些言重了？”一旁的阿鹃见态势愈演愈烈，感觉下一刻便要掐起架来，便出言劝道：“鄂五小姐怎么会是那种阴险狡诈的小人，大家说是吧？”

    旁人皆接连应和着肯定的回答，而白凤则拿着“血信”，一边细细琢磨，一边苦笑着回应。岂料鄂五小姐得势不饶人，依旧不屈不挠，无情地讽言道：“反正在他白凤眼里，我鄂霏英便是那样阴险狡诈的小人。就因为我爹爹与那‘无垢’老道是好朋友？哼，可笑！”

    这一通自说自话过后充满攻击性，让其余人等不敢随意接话，皆默然移目至白凤身上，欲看那少年如何反应。

    只见白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血书”之上，沉思良久，看上去像是从未把适才鄂霏英的话语听入耳似的。身边的慕容嫣唯恐鄂霏英更加愤懑，再三辩驳着背地里白凤如何后悔对鄂五小姐的所为，只是此行收效甚微，反而将鄂霏英的怨气激得更甚。

    “话说回来，还没谢过赵公子的搭救呢！”鄂霏英坐在那拱着手，强颜欢笑，说道：“虽然我很想随你们同行，可是一想起某些人看不上我，我便一肚子的怨气！所以，还是告辞吧？”说罢，鄂霏英便掇起裤，准备离开马车。正要将身子探出到外边时，便让身后那熟悉地呵斥制止住了。

    “鄂姑娘，等等！”白凤说道：“请再将这封信细看一番！”

    鄂霏英听罢，旋即回头凑到人堆里去。

    “诸位请看。这封信有泥灰覆盖之处已被清理完毕，剩下的地方便全让血渍染上，已经无法辨认字迹。但在仍能依稀辨认出字的地方里，竟有多处提到‘疫病’二字！”白凤瞥向听得入神的各位，又向赵括问道：“赵兄，记不记得那位送信人临死前所说的那番话？”

    赵括回忆道：“他让我们将信送到鄂炳还手中，还让我们求个‘几日的宽限’？莫不是……”赵括言罢，忽然面露难色，望了鄂五小姐一眼。

    “莫不是……什么？”鄂霏英不解道。

    白凤接着道：“鄂姑娘，你的表哥应该是个大夫吧？”

    “我认识他的那会儿，他还是个小药童……”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下河镇如今应该正在被瘟疫肆虐。官府命鄂姑娘的表哥在一定期限内将疫病根治，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怎会这样……”在听到如此骇人的传言后，鄂霏英一改适才的傲然斗气，悲戚道：“说起来，爹爹好像也曾提起此事……说不定，皇上此番来访，也是为的处理此事呢！时下战事告急，定不会有一丝的怠慢……”

    “所以，鄂姑娘，现在你仍要去看望表哥吗？”

    “我……”鄂霏英忽觉泪眼迷蒙，心绞难耐，便捂着胸口，回道：“你们不明白，他对我有多重要……多谢白少侠的忠告，若是你们害怕，我大可自己一个人去……”鄂霏英话毕，便要躲到某个地方痛哭一场似的，急匆匆地跃出马车。

    就在众人以为通往沧州的这条路被切断，即将被迫商讨改道之事的时候。那少年剑客忽然随着鄂霏英的脚步，一同跃出马车。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四处张望着。不过须臾，便从道理旁的一棵乔木背后，发现一个正在微微啜泣的身影。

    “鄂姑娘，你怎的了？”白凤缓缓向对方踱步而去，安慰道：“这件事没必要如此伤心的啊！你的表哥能够署名写信，说明他至少仍是平安的！”

    “你……你别过来！”鄂霏英语气间既散发着悲伤气息，又无时无刻不透露出深嵌于她灵魂深处的那不可磨灭的倔强性格：“我跟他那么多年没见。这次……一见面，便是要天人永隔……”

    “鄂姑娘，其实在下，很想结识这位你口中同在下非常相似的‘张一’大夫；而且，如今再商量改道，莫不过浪费时间；其次，鄂姑娘曾说过，如果你有什么差错，会让在下内疚一辈子，这可是狠毒的‘诅咒’啊！所以，能否让我们，随你一同去拜访他？”

    鄂霏英听罢，便慢慢转过身来，借着那一株高乔木，挡着自己的身体，只露出半张脸，怯懦地回道：“你……是认真的？”见白凤颔首微笑应承，她便接着应了声“好”，跟着对方的脚步回到那辆马车里边去了。

    此时车里的诸位也全都走到外边来，正想帮着找人，却正好睹见那二人走来，皆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笑迎新的伙伴。

    少倾，繁杂吵闹的车轱辘声再次回荡在孤独的山丘，将一路上胆小怯生的小动物们往四周驱赶，使得这条平坦的沙土路显得非常冷清。

    然而这些冷清，远不能将人们热忱的心冷却。这种热忱起初像冬日的暖意，只有丝丝微光，在遥远的虚无里挑逗的着人们；随着众人拾柴，火焰步步升高，最后终会迎来春天，融化一切冷酷、无情，从而让无数心怀憧憬之人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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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6）

    而这救赎，如今正降临于热忱之人的身上。豪右之女鄂霏英，为何性情如此古怪？身为华族却轻视华族、作为女子却身着男装。本是顺父母，应天命的年纪，却迟迟不肯婚嫁。缘起缘灭，还需溯果由因。

    在感慨命运仍旧站在自己这边的同时，鄂五小姐也不禁敞开心扉，将心中的憧憬一一道出。随着马车逐渐接近下河镇，往昔的景致映入眼帘。它们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毕竟过了恁多年，风沙土水淹没的地方不计其数，但那置身其中的感觉，依旧如初。

    她笑了，笑着凝了眼眶。

    每个人都曾陷入过一种状态：当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再也按奈不住之际，这时只需要某个契机，便可让人在一段时间内陷入完全的精神恍惚。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空间的概念会被模糊，你所感受到的外在的一切，都似真似幻。唯有心中之情与眸中的热泪，是不可磨灭的真实。

    自从与众人短暂的别离过后，鄂霏英便一直摆着那副萎靡不振、无比懊恼的模样。像个受伤的小姑娘，即使她那相比平常女子略显粗犷的小腿旁边，正放着一对分别有着美妙弧度的环首弯刀。她毫无顾忌地依偎在她的“慕容妹妹”身边，眼睛盯着窗棂外的世界，嘴里轻轻和着旧时的童谣。

    总而言之，虽然面对的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但是现在的鄂五小姐，展现出的是那些伺候她数年的人也不曾见过的样子。这个样子，与传闻中敢爱敢恨、退敌无数的女英雄大相径庭。

    “慕容妹妹。你那么温柔可爱，难怪那家伙如此喜欢你……”鄂霏英挽着慕容嫣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既怕不小心把它折断，又怕抓不牢让它溜走，撒娇似的讲道：“我差点替他人将你们二位陷害。如今，竟奢望你们能给予我一些安慰……”

    慕容嫣斜睨着看了另一旁正在熟睡的白凤一眼，柔声轻诉道：“或许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多要强的人，总有某些时候需要别人帮助吧？”

    “其实，我表哥同白少侠一点都不像……但是，我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他来了。”鄂霏英也偷偷瞥了那少年剑客一眼，接着问道：“他……真的睡了？”

    见慕容嫣点了点头，鄂五小姐便继续说道：“他呀！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只是懂些草药医理，家里没有多大的财富与名望，更不消说要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事情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何仍要惦记着他……”

    还未等身旁的姑娘开口作出回应，鄂霏英便接上话茬，回忆道：“或许是由于小时候，我经常在表哥家出入的缘故吧……那时因为爹爹一直苦于家无男丁，便一直想让娘亲生子。结果轮到我出世时，娘亲受了风寒，导致我们俩得一直好生调养。”

    “所以，你便同张公子相识了？”慕容嫣问道。

    “为了方便治病，加上表哥家里世代行医，便委托娘亲家里的人照顾了。”鄂霏英回道：“在那里，一呆便是数年。后来娘亲走了，我的身子调养好后，便离开了那处。曾经也想让表哥上门提亲，可爹爹一直对他们家救不了娘亲的事怀恨在心，又忌于门不当户不对，是以屡次作罢！”

    “想必，张公子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吧？”慕容嫣应罢，马车便倏然止了前进的步伐。

    应接而来的，便是来自车前的声声呵斥。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打断了那两位姑娘之间的私语，让马车内昏睡得懵懵懂懂的人皆渐渐苏醒，包括适才一蹶不振的鄂五小姐。她似乎对别人搅乱自己的倾诉十分不满，随即便带上双刀，跟着御马的赵括蹿下车到外头去了。

    只看两排拒马挡在路中央，两位差役模样的男人分别抵着两杆长枪，指着那贵公子，一唤一和地质问着：“你是何人？从哪来？要到哪去？”

    “我们只是路过的行商，要回北边去，只是恰好途经此地。”赵括挥着手，慌忙挡着枪杆子，回道。

    “你可知道，过了这关卡，前面便是下河镇地域？”一位马脸差役收了长枪，杵在下巴旁边，讲道：“现如今闹瘟疫厉害得很，也不是不欢迎各位，只是为了各位的周全，阁下还是绕道而行吧！”

    “可……我们有急事，实在不能再绕道走了！”

    “那也……也……也……不成！”旁边的另一位瘦脸差役铆足了劲头，终于吐出了半句话来：“父……父……父母官下令，莫敢……敢不从！”

    赵括见这厮口吃得厉害，便不打算回他话。见身后的鄂霏英也恰好现身，便又转向那马脸差役，解释道：“官差大哥，不瞒您说，您看我身边这位姑娘。她千里迢迢而来，便是为了到这镇子上找寻多年未见的二哥，看在这份诚心诚意上，稍微通融通融吧？”

    “这……是姑娘？”马脸差役倚着枪杆子，挠了挠脑袋，问道。

    鄂霏英见对方如此不敬，登时便耍起脾气来，嗔道：“怎么，看不出来吗？”见二位官差连连摇头，鄂霏英也不再客气，旋即抽出背上双刀，一副要杀要剐的凶样，威胁道：“我再问你们一遍，让不让道？”

    两位差役见这势头，大都猜出对方是何许人也，纷纷露出怯意。一旁的赵括唯恐鄂霏英又再惹事，便让她收起兵刃，拉到一边秘谈了二三句：“姑奶奶，这可不是你家的地盘。若是得罪了他人，你我都别想有便宜占！”

    “怕什么！你看他们那畏首畏尾的模样，让我再去唬一下，等等就会让开路来了！”说罢，鄂霏英便挣开赵括孔武有力的臂膀，过去挥着双刀乱说一通。

    只见鄂五小姐从衽间掏出那封“血书”，绘声绘色地讲道：“这是你们镇上的大夫‘张一’的亲笔信，我便是奉命前来送回信的。此时十万火急，你们若敢耽搁半分，出了事情的话，怕是难逃其咎！”

    二位官差半信半疑，又想到此事涉及下河镇的危急存亡，确是不能儿戏。慎重起见，便打开关卡，放了他们进镇。

    一路上两旁山丘绿林多如牛毛，连绵不绝。谁知在越过关卡后，绿林绿地，竟像被天上的神仙施了法一般，突然减少了起来。荒芜的黄土地逐渐充斥着四周，悲凉的枝丫上仅存的绿叶，亦是迫近凋零。

    这本应生机盎然的盛夏，居然如同深秋一般凄凉。远处的小坡下边在冒着浓烟，仔细一瞧，发现正有不少人正在那处举办丧事。白色的素衣、深色的棺木、黄色的土地，在这朗朗青空下，交织在一起。

    坡下的恸哭声似乎能传到官道上来，让那辆马车里的人也被此情此景所感染。看着那棺木被火焰燃烧着，死去的亲人便就此永不再见。人生到尽头，不过如此：无论之前如何过活，最后也只是化作火星、灰烬罢了。

    “这便是天灾吗？”久居闺苑，深受庇护的鄂霏英，也只能自顾自的发出感叹，同时，怕是在心里开始为他表哥的境况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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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7）

    听着马不停蹄，车轮滚滚。转眼间，众人便将过往的心情抛诸脑后。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一幅画卷呢？

    在经由之前那场郊野火葬的铺垫，以及沿途景色的变换，该是让人在心里对这传闻中瘟疫肆虐之地有个印象的。但实际上，无论是传闻里、典籍中记载的人间炼狱，亦或是更加了无生机、生灵涂炭的境况，在亲眼目睹之前，是不会让人感同身受的。

    只是，人们为了留有那点对美好的向往，总会为自己的思绪编织着各种美妙的谎言，以为这便可以将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转变成另一种更耐人寻味的感情。这其中，自然便包括那几位正要赶往疫病中心的旅人。

    他们互相交换着彼此对疫病的想法，企图用二三句话便打消心中的忧虑。可随着两旁景致逐渐荒芜倾颓，即使再如何乐天知命，也难以不被如此衰败的场景所触动。

    远处的山坡绿衣不再，层层裸岩与沙土，参差不齐地展现在外，活像一个被髡去半边头发的死囚一样让人心生不悦。而在那山坡之下，干涸龟裂的田埂泛着凄厉的黄色，映着旁边稀疏的枯草，生机不再。

    那辆本可错开这一切的马车，如今却向着更为深邃的地方走去。在以往显得金黄的太阳光照耀之下，路途上的一切，竟皆被染上了一种源自深秋的悲凉。它好似在预告着：或许有些物什或人儿，注定一去不复返。

    少倾，众人便及近下河镇地域。在闻见前方那刻着‘下河镇’三字的石制牌坊后，更为惹人注目的，是那牌坊下推挤着的无数人的身影。在寻不得其它入镇之法的情况下，赵括只好前去一探究竟。

    只见三、五十个壮汉各自手推着木制小车，车上皆摆着个大坛子。他们面上的表情出奇得一致，皆是一脸愤懑且不屑地看着牌坊下那群在挥舞着手中“法器”的道士们。

    “又是这几个臭道士，上次可让他骗得够惨的！”

    “若不是碍于父母官，我宁可不要这条命，也要将这群骗子碎尸万段！”

    “多亏了张大夫，若不是他，我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牌坊下设了个祭坛，一张大桌子上铺着锃黄的布，布上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水果肉禽，几个不知名的天师牌位摆在中间。一个道士诵经，另一个道士打铃，地位不高的小道便只能在旁护卫。百来十名信众俯首跪地，低声祈祷着灾难过去。

    在面对严重的瘟疫或旱灾时，总有人归罪于鬼神降罪人间，觉得这是凡人应受的惩罚。为此转而心怀敬畏，跟着神棍老道求香拜佛，祈求邪气驱散、天降温泽。

    赵括心里感慨着，便跃下马车，前去寻了个车夫，询问道：“兄台，你们为何聚集在此？”

    那车夫瞄了眼赵括，见他像是外乡人，便禁不住倒起苦水来，讲道：“我们这几十号人，为了镇里的水源供给，只能推着小车、运着水坛子，去往十几里外的浣纱溪运水。想不到，竟让那等无所作为，只会跪地祈祷的人挡了去路！”

    “在下可听说下河镇毗邻黄河，怎会缺水呢？”赵括回道。

    “这儿已经快一年没下雨了！黄河断流，水里全是沙泥，根本不能喝！”车夫自顾自地嗔道：“几月前又开始流行疫病，真可谓民不聊生！我们下河镇世代兢兢业业，乡民淳朴热情，怎会遭这大难……话说，公子你到这里来是要作甚？”

    面对车夫的问题，赵括为免节外生枝，草草应付便告辞离去。

    时逢天灾，又遇人祸，下河镇可谓祸不单行。现下让那百来十号道众阻了去路，便只能看着他们兴师动众地作法完毕，方能进镇。

    于是，赵括只能回到马车上，同友人娓娓道了事情来由，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见那些道人故弄玄虚了片刻，便有一个看上去资历最长的老道走到祭坛中间，讲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后，就吩咐坛下的小道给信众分发所谓的“忘忧酒”。信众接过酒便一饮而尽，接连谢过坛上的尊者。

    那黑发黑髯，眉宇轩昂的老道对着跪拜的信众回敬道：“诸位的诚意定能感动苍天，相信镇上的灾祸邪佞会很快被消灭！”话毕，这场法事便随之散讫。

    伴随着四周车夫对信众的嗤笑，以及对那些道士的怒骂，众人便越过那业已蒙上浓尘的牌坊，进而找寻“张一”的踪迹。

    此地人迹罕至，路上除却一同进镇的人，实在谈不上有多热闹。分明是太阳当空的时候，街上最为引人注意的声音，竟然是马蹄与车轱辘交替踩过黄沙土地所发出的声响。

    这样的地方，常人都不会长住，更何况是经年战乱的穷苦百姓？他们年年逃难，早已没了家园，去往别处，总好过待在这里等死。是以愿意留下的，绝大多数都是世代居住在此地的人。

    鄂霏英凭着记忆，穿过二三个街角，路过大大小小紧闭的商铺酒楼，将众人引至“张家医馆”前。出人意料的是，这小小的医馆前聚集了异常多的人。他们大都是一脸病相、瘦骨嶙峋，咳嗽时仿佛都要把那干枯的身板给弄断了似的。

    一行人纷纷跃下马车，准备跟着鄂五小姐进医馆瞧一瞧。旁边的小药童见有人贸然闯进，登时便不乐意了，一左一右拦腰制止住鄂霏英的脚步。

    右边的小女童怯声怯气的，瞥见对方来势凶猛，且身背双刀，因此只敢佯做阻拦的样子。而左边的小男童则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阵仗，拉扯着对方的衣裳，嘴里哼哼着：“哪来的小子，没见前面恁多人等着吗？”

    “我才要问你们是哪来的呢！”鄂霏英觉得这些小厮不自量力，讥讽道：“我要见张一！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们怕是还在娘亲的肚子里！”

    “原来……是个女子？你……你少瞧不起人了！”那小男童反驳道：“我师傅哪是你这样不明来路的人可以随便见的？况且，现在如此多的病人等着看病，出了甚子情况，姑娘可担当得起？”

    身后的朋友们见鄂五小姐对个小孩子都如此不客气，自是在那劝阻着，未免她又一次冲动误事。

    鄂霏英实在没办法，便又将那封极其重要的“血书”拿了出来，声称自己是来送信的。小药童看见师傅的亲笔，霎时便让开了道，将众人带到偏厅等候。

    所谓的偏厅，只是在药馆内放置的两张屏风围成的一个区域。里边只有一张矮桌和几张草席，十分简陋。透过屏风间的空隙，仍可以看见前来求医的病患从药柜旁来来往往。他们皆是带着愁眉去往同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也大都消了烦恼，笑着谢过抓药的童子便离开了。

    药柜子两边各挂着一幅联，写的是“进则救世，退则救民”的句子。或许这便是医馆主人的人生信条，亦或着只是摆个样子也说不准。反正在来客的眼中，能在这种时候施恩救人的，那绝对是大贵人！

    本以为只是稍等片刻便能面见张大夫的众人不曾料想，居然在那处坐等了数个时辰，直至日落西山，才得以见其真容。这期间无数的病患出入走过，看得人眼花缭乱、昏昏欲睡。更何况是在那房间里看诊问病的大夫？思虑至此，无人不会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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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8）

    只不过，对于涉世不深的小辈们来说，如此煎熬且漫长的等待，无疑会产生一种不容忽略的沉闷。在那屏风之后的客人，经过时间的推移，自然也逃不开类似的情绪。

    他们在一路上所见所闻，即使说不上每天都有惊奇的冒险，但这类冒险，亦是不在少数的。那些新奇的事情刺激着人心最根本的求知欲，在散布着狡诈和危险的同时，也不忘给予人希望与美好。单是看看旅途中经过的风景，那些令人舒畅的奇峦绿林，业已觉得不虚此行。

    相对而言，下河镇那扑面而来的沧桑与失落，着实令人感到不适。那份不适，如今又在这夹杂着声声病态哀鸣的等待中逐渐更甚。这种负面的情绪，若是不对外显现出来，一定会把人给憋死。

    为此，人们只好将不安写在脸上，最后造成的结果，必然是整个镇子都被掩上一层难以挥去的阴影。而初来乍到的客人们，只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其中之一份子罢了。

    就常人的逻辑去推断，那张一大夫应该也是如此才对。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偏厅里的沉闷气氛，也是应他的到来才得以改善。

    这时应该业已迫近夜晚，昏暗的天空仍旧残留着些许昏黄的光线，照在药馆门口那随风微微摇曳的旗幡上。随着最后一个病患的离开，小药童也随即将木门板阖上，点上了香烛。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前出现，随后他便绕到偏厅里，向诸位道了声好：“让各位久等了，真是有失远迎。”

    只见这位身着灰布衣，须发披散，不置发冠的男子向几位来客拱手敬道：“怎么？几位看上去可不像是叔父手下的门客……信，可是送到了？”他气质雍雅，但眉眼垂搭，神气消亡，杂乱的发丝像是一堆乱草杂柳，很不合时宜地长在了一颗高大的乔树上；他相貌平平，但丹眼塌鼻，体态匀称，给人以一看便晓得是个老好人的印象。

    鄂霏英见对方老态尽显颇为感伤，不情不愿地把衽间的“血书”掏了出来，交到张一手中。对方接过“血书”，起初先是疑惑了半刻，而后似是受到惊吓，拿信的双手不禁剧烈震颤起来，本就蓬乱的须发便就此显得更加凌乱。只是张一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外貌如何，便自顾自的跪在那张矮桌前，将信放在桌子上，两手扶着额头，两眼盯着那封信，一副随时都可能崩溃的模样。

    “怎……怎么会……”张一惊恐地看着“血书”，悲戚道：“信没送出去！”

    “张公子，您没事吧？”一旁的慕容嫣急切地关怀道：“您看上去精神状态欠佳，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吧？我们还是可以再等等的……”

    “不能再等了！”张一忽地大声嘶吼起来，将旁人惊了一条，然后又啜泣着讲道：“再等下去，我们全镇人都会没命的！”说罢，张一便倒伏在“血书”之上，嗷嗷大哭起来。

    旁人见他这般异状，赶忙说着各种好话安慰起来，一旁的小药童们更是催促着彼此加快手脚，去煎几服安神的药来。当然，其中最为紧张与不解的，自然是鄂五小姐。

    “表哥！表哥你怎么回事啊！”鄂霏英欺身而至，像是哄孩子一样给对方捶肩揉背，连连呵护着：“别哭啦！你一个男人，当着恁多人的面，哭甚子哭嘛！”

    “表哥？”张一口齿不清地回道：“谁是表哥？”话音刚落，便往身旁的鄂五小姐瞥了一眼疑惑道：“你是……小英子？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又怎么回到这里来？”

    鄂霏英见他止了哭啼，就不再客气地回道：“什么模样？我才要问你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同隔壁街的瞎子老六有何区别？”

    “瞎子老六？呵呵……”张一移目向窗外的斜阳，慨叹道：“他两个月前便已经害病死了……想起从前我们也常常围在他身边玩耍，真是禁不住感慨万分。”

    “你还是赶快跟我们说清楚吧！”鄂霏英又一次夺过“血书”，将里边业已被毁坏的信件拿了出来，问道：“你方才说，全镇人的性命都寄托在这封信上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一擎着额头理了理思绪，同众人诉诸了少倾，原来此信是呈递给朝廷的求助信。鉴于鄂炳还同朝野高位者关系密切，便打算借他之手将消息直接通报予后者。

    “只是……为何信送不到，便会有灭镇之灾？”一旁的赵括思考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话匣子，于是开口问道。

    “由于疫病蔓延迅速，加上如今战事告急！所以，皇上早便下达过军令，只限三月时间，若延误半分，让疫情蔓延至皇城或其他任何地方，届时将会采取‘最有效的手段’来阻止瘟疫横行。”张一看着那被墨汁与血液遍布的信件，讲道：“信上便是我与下河镇的官民医师们之愿望，请求将时限再放宽一月……现在三月之期将至，仅仅甚下三天之余！而我们还未寻得完全根治这顽疾的方法，这样下去便只能……”

    “可是，皇上这样做，也是为的顾全大局……若是让敌国知晓后方出了这祸事，那后果不堪设想啊……”赵括自语罢，让身旁的赵小妹怒推了一把，差些便失去端庄仪态，狼狈地倒在席上。

    “赵括，你说什么呢！”小妹嗔道：“张大夫如此倾心尽力治病救患，难道让你一句话便全然扼杀了？”

    阿鹃也在旁应和着：“想不到，我看上的是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人……”

    虽然赵括连连解释着自己无意冒犯，可还是免不了被存在于他人内心里的道德所谴责。

    话音刚落，医馆门外便传来声声急促的叩门声响，一个慌乱无助的声音正在拼命地嘶吼着：“张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娘子！”

    小药童将煎好的“安神汤”递给师傅，见张一扬手点头，又跑去跟其他小伙伴一同将被木板堵上的门一步步挪开。开门见状，一位年轻的男子正背着个神志不清的姑娘苦苦寻医。

    张一喝过药汤，又理了理愁容，擦了擦面上的飞涕泪痕，同偏厅的各位道了声“稍等”后，便迎接新的病患去了。

    白凤一行人见张大夫医德医心皆属凤毛麟角，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即使自己的心情如何低落，也不会将这类情感传递给病患。虽然适才情绪失控了片刻，但是在收拾过心情后，又恢复了那副看似不修边幅，实则温润可人的面貌。

    那前来求医的男人见到张一来到，霎时便搀着娘子跪倒在地，哭诉道：“张大夫，我娘子她误信那太平道的妖言，喝了那些道士手里的‘忘忧酒’。回到家后，便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地呓语。我当时不以为然，便照常外出做事。谁知待我回到家后，便发现她手腕里的血已经淌满床榻！另一只手还拿着匕首。我赶紧止了血，后脚便寻到这里来了！”

    张一闻后，连连叹气摇头，然后便将那对夫妇带进房内诊病。少倾的宁静过后，那对夫妇便满面的感谢着，匆匆离开了。

    听闻又是太平道作祟，那位沉默良久的少年剑客自是愤愤不平，这是由于自己的师父和自己本身都跟太平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见张一重又坐回席上，白凤便抢先问道：“张大夫，那太平道到底是何方妖孽！为何处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踪迹？如此为祸人间的邪道，就没有正义之士愿意挺身而出吗？”

    “这位是？”张一向着自己的表妹，迟疑道。

    鄂霏英便应声为他的表哥一一介绍着自己的新朋友，并将来时遇上的那位无名的送信人之事一并告知。

    张一知晓前应后果之后，忍不住感慨着自己的表妹居然如此勇敢无畏，便笑着调侃道：“想当年，小英子可不是如今这副凶样的。那时候的她整天病央央的，话都不愿意说几句……”

    “表哥……我们别说那些事情了！”鄂霏英斜睨着望了眼自己的朋友们，羞怯着央求着：“白少侠的问题，我们也想知道答案！表哥还是谈回正事吧……”

    “这群道士，能够如此猖狂，全倚仗他们的天师——如今的国师、皇上的心腹，司马荼！”张一轻捻着黑髯，接过小药童呈来的茶水瓷杯，一边为客人满茶，一边讲道：“是以为官者不敢对他们妄为，为民者也只能任由他们迫害了……在瘟疫肆虐的几月之前，我曾当面揭发这群妖道的谎言，一些人迷途知返。然而在灾厄之后，这群妖道蛊惑人心的法子便正好派上了用场，所以信众也便多了起来。”

    “‘这忘忧酒’，到底是何物？”白凤问道。

    “唉！所谓的‘忘忧酒’，其实不过是掺了‘五石散’的‘杜康’！”张一回答着，便招手唤来一个药童，让他把药柜子里的五石散拿出来。他接过装满药粉的钵子，接着道：“五石散原为药用，是仲景先祖为治疗伤寒所配的方子。所以服用此药，对于此次的瘟疫有一定效用。只是此药若服食过甚，会使人迷失心智，出现幻觉，所以谓之‘忘忧’而已。”

    “这么说来，这场瘟疫是‘伤寒病’在作祟？”鄂霏英斩钉截铁道：“我怀疑送信人离奇身亡，便与太平道众相关！原因有二，其一，表哥你曾得罪过他们；其二，若期限将至，皇上派人来处理疫病，太平道众亦可趁机将恐慌无助的百姓加以控制，最后百姓们将不得不随他们而去，成为真正的待宰羔羊。”

    张一见自己的表妹业已大不同从前，面上露出了分外欣慰的笑容，说道：“此病虽为伤寒，却不同于医书上所记载的类别。要是再多些时日，就不怕会有表妹口中的祸事发生了……”

    “现下信送不出去，又被那一众太平道人牵制。唯一的办法，便是让那群道人知难而退。”赵括看着那位那少年剑客，讪笑道：“我知道白兄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手刃这些贼人。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无更好的计策。不如，便先行告辞，先找个歇息之地，如何？”

    “既然各位有意助我们下河镇一臂之力，张某届时定会鼎力相助！西街‘福来客栈’的掌柜曾受过我的恩惠，诸位尽管在那借住。明日在下将会去往各家各户问诊，争取早日寻得治病药方。那伙道人平日都会在镇北的‘太平观’招揽信众，几位若有意前去，记得先跟父母官打个照应，不然会被官差衙役当作流民驱逐……”

    话毕，众人便相继作揖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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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19）

    别了那位大公无私、尽心为民的张一大夫过后，旅人们便趁着夜色，跟着张一大夫手下某个小药童的指引，及到福来客栈跟前。

    起初闻见生客来访，那位随行的小药童不免惊觉诧异。毕竟这般混乱的地方，竟然还会有生人来到，确实让人感到不解。有些居住此地之人都不能驻足长留，更何况是外来者？

    即使那一行人口头上答应过要助下河镇一臂之力，但在旁人眼中，这或许不过是表面上的说辞罢了，并不一定便会如是照做，也只有那穷途末路的张一才会信以为真。

    这样的想法固然充满恶意，但实属人之常情。人们不能否认，出尔反尔才是这世上屡见不鲜的事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证明了此事并不像坊间传闻的那些英雄传说一般振奋人心。这必然是个充满着遗憾，以及无能为力的故事。

    出于警惕和安全的目的，街上商贩小店皆是大门紧闭，拒不迎客。“福来客栈”自是逃不开这种畏惧的阴影，毫不意外地让来者吃了个闭门羹。在赵括以为住店无望，准备另行打算之际，那名随行的小药童登时便喝止了他，旋即跃下马车，走到店门前将木门板拍了几响。

    须臾之后，看似密不透风的门板，应声被人从里挪开了个口子。一位小厮模样的男人手捧着嵌入门框的长形门板，见那小药童站在门外，霎时大喜道：“小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其余人望着那既惊又喜的客栈小厮，疑声四起。皆惊讶于那看似穷酸，实则为小富小康之庶的小药童。

    “你居然还是个小少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还以为你同表哥一样是个穷酸的小子呢！”鄂霏英一如既往地快人快语，讲道：“虽然你不识大体，曾万般阻挠过本小姐去拜访我的表哥，但是看在你年岁尚浅，又肯收留我们的份上，姑且就原谅你吧！”说罢，鄂五小姐便从那道门板间的隘口钻了进客栈里去。

    见鄂五小姐都毫不客气地进去了，那客栈小厮便知晓来者皆是小少爷的贵客，也就将其余人都迎了进去，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位看起来略显愤懑不乐的小药童。

    众人不一会儿便就坐入席，桌上也跟着陆陆续续摆上了精致的小菜。即使外面环境如此干旱恶劣，但客栈依旧没有亏待诸位，这足以显现那小药童对师傅的吩咐如何尽心周到。

    旅人们享用着难得的饱餐一顿，即使是苦中作乐，亦已足够津津有味。他们随意交谈着话语，当聊到那位有趣的小药童时，人们不禁会问道：为何他要放弃家业，要去当一个小学徒呢？

    在小药童眼中，这行人是如此的古怪不羁，是以便没想好好回答，只是寥寥介绍道：“大家可以唤我作小虎……我因为幼时害了痨病，又幸得与师傅结缘，将病根治完全。从那之后，便立志要效仿师傅悬壶济世、行医救人而已……”

    也许也是为此，他们全家人都未从下河镇中逃离。

    谈笑少时，客栈老板便从地窖将珍酿的杜康酒拿了出来。只见其衣衫整洁、须发抖擞，手里提着美酒佳酿便从远处欺身至众人跟前，喜上眉梢地讲道：“小虎，快给贵客们倒酒！这些可是小店珍酿的陈年杜康，鄙人专门替贵人们开了一坛。”

    “贵人？”赵括接过酒觞，小抿了一口，说道：“我们虽然有心帮你们，但实在有愧贵人二字。现下情况危急，老板可莫要太过乐观……”

    药童小虎从旁和道：“赵公子所言不虚，现下需要解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我们，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我们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说句实话，在下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本来便只是途经此地，却未曾想到此地灾患如此严重。仅仅靠我们可成不了什么事……”赵括自言罢，便豪饮了一番。

    “赵兄，即使如此，我们也应当竭尽全力，不是吗？”白凤睁着格外尖锐的目光，看向那位心绪低落的贵公子，说道：“就权当是为了我们的朋友尽一份力，这可是赵兄最喜欢做的事情啊！”

    “为朋友两肋插刀？”赵括睹向另一边的鄂霏英，嗤笑道：“呵，这可真是个麻烦的朋友啊……”

    鄂五小姐看着两位公子一唱一和，不知其所以然，直言一句话都听不懂后，便同其余女伴玩赏起来。

    药童小虎闻后却感到格外欣喜，他举着酒觞，学着各位“长辈”的模样敬了那二位公子一杯。实际上，他也只是相貌稍显稚气未脱而已：“原以为二位公子只是嘴上说说，并不是真要帮忙。现在，小虎是真的安下心来，能够倾尽全力跟着师傅去救治病患了！”

    酒过三旬，饭席散讫，众人各回房间休憩，享受那来之不易的安宁。

    一想到明日可能会遇见的险境，就让人不得不珍惜黑夜带来的天然庇护，甚至有时可能会在心里许愿，希望白天永远推迟到来。但是明天总会来到，就如同旅途终会到达终点，就算你如何享受沿途的景色，也不可能在那瞬间便决定好放下周遭的所有，倾尽全身心投入进去。

    原本心猿意马的赵括，在经由白凤或明或暗的劝说过后，亦是暗地下了决心，要为下河镇的百姓做一点事情。想着想着，便禁不住连日的奔波，合眼沉眠了。到醒来的时候，已是晨曦渐明的时候，当时他便下定决心，要与挚友一同商讨破敌良策。兴许连赵括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群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忧心烦恼。

    于是，他便匆匆走到白凤的房间里去，将他也从睡梦中唤醒。二人于卧房中商讨良策，决定“先礼后兵”。对于不明根底的对方来说，如若直接明刀明剑杀过去，岂不是以卵击石？

    所以，他们决定先派人假扮成信徒，探一探对方的底细。其中，最适合实行此计的，自然便是熟识武术的白凤、鄂霏英二人。

    二人拟定好基本的策略，便将其余人都聚了起来，逐个道明意图。虽说他们并不清楚这种义举到底有甚好处，但这便是他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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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0）

    如此这般，白凤与鄂五小姐又向店家借来两套朴素的旧衣裳各自穿上，再往脸上蹭些泥灰，打算装作因无家可归、孤苦无依而四处流浪的两姊弟。

    起初鄂霏英见那稍微掸一下便能落下灰尘来的衣裳，怎样劝说都不肯换上。还是在与别人谈及自己的表哥张一过后，适才放下架子，愿意穿得像个泥娃娃似的出门，离开福来客栈。

    其余人则由赵括吩咐着：有的人跟着药童小虎前去看望各路病患，打听关于疫症的消息；有的人则随着赵括同去拜访镇官，了解太平道同其有何恩怨纠葛。总而言之，没有人愿意就此放下手中的“救命稻草”，而去合掌祈祷着神仙搭救。

    要说这其中哪伙人的任务最为艰巨，当属那对前日才相识的“姐弟”之行动。如果他们未能从中探得“太平道”之软肋，那么其余人的努力皆无异于徒劳。因为这伙道人从中作梗，才让迄今为止许多无辜的百姓受骗上当，甚至危及性命，是以铲除他们的根据，才能让人们内心的“瘟疫”得以根治。

    因此，白凤与鄂霏英二人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在他们走往镇北“太平观”的时候，可谓一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即使如此，所见的也只是满目疮痍，所闻的也不过是一阵寂寥的黄风掠过。

    偶尔会踩到地上的枯枝落叶，那干瘪的声音仿佛是在告诉人们——又一个生命凋亡了；碰见早已没了人烟的窗台栅栏，无人打理的格子窗探到屋子外头，让风沙刮蹭着，整个木质的框架业已破损不堪……若不是前方还有些人烟之气，甚至会让人以为这是到了某个死寂之地。

    “前面该是那‘太平观’之所在了吧？”鄂霏英摆弄着乱糟糟的发丝，好不让它随风飘进眼睛里，说道：“终于见到些人影了，要是让我整天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肯定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疯子！”

    “呵呵……”身旁的少年微微讪笑着，蓬乱的长发被束成一撮马尾，垂搭在那身棕褐色的掮衣上。乍一看上去风尘仆仆，但只需定睛一瞧，便会发现埋藏在这副肮脏外表下那副因连日的奔波，已经不那么稚嫩但依旧白皙透亮的面庞。这面庞业已历经过风霜，即使只是寥寥的一个月，也足够留下些许痕迹：“五姑娘真是说笑了，若是常年待在人堆里，那才是会使人‘耳目失聪’的事情。”

    鄂霏英听罢，便怒瞥了对方一眼，却让那条留在对方面庞上的，类似“虫子”一样的白色异物吸引了目光，而后轻轻嗔道：“你这小子，刚刚叫我什么？本小姐何时准许你叫我叫得如此亲密了？还有……你脸上那条“白色的”，像条“虫子”一样的，是什么东西？”

    “额？”白凤抬手蹭了蹭自己满是泥灰的脏脸，发现衣服上除却污秽，没见什么虫子，然后才倏然回忆起来，讲道：“那是别人留下的剑伤，不是什么虫子。”

    “唉……我这人，最怕虫子之类的东西了！即使只是长得像，也能让我怯上半天……”言罢，鄂霏英见对方嗤笑更甚，便接着斥道：“白凤，你等等可别这样趾高气昂的！我们可是去求神庇佑的，可不是去闹事的！”

    “在下只是觉得，鄂姑娘应该就是这样可爱的人才是啊？”

    “可……可爱？”鄂霏英，回道：“你跟她果然是一对儿，连嘲笑别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等等你就装作哑巴，本小姐不想再听见你说半句话！”

    那少年连连点头，便装作饿了好几天的样子，微躬着脊背，让他新认的“姐姐”牵着往前面走。

    走到太平观下，便能见到成群的百姓在那处一个挨着一个，等着前面的人从道观前拿上道士们分派的稀粥馒头，然后满怀笑意地离开。

    “这道观居然有如此多的粮食？”鄂霏英自言道：“莫不是这些人私扣灾粮，再借用神仙的名义派发给信徒？”

    待白凤默然点头应诺，鄂五小姐便也随他加入到行列当中。

    少时过后，前面的人一个个逐渐离开，很快便轮到白凤领取他的那份。可就在那少年快要接过的时候，面前监管粮食的道士突然便摁住他的手腕，制止道：“这位小兄弟，你额上的‘辰纱’呢？”

    白凤闻后，登时便往旁人的额上看了看。发现那些道士信徒，额上皆用红颜色的料子涂上了些花状的图案。霎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好在鄂霏英因为整日舞弄刀剑，与男子同台对垒，也算经历过不少事情，不至于因为这样便慌了神。

    只见鄂五小姐将白凤拉到身后，当时便哭丧着脸，悲戚道：“这位道爷，我们姊弟俩好几天没吃饱了！前些天老父母害瘟疫死了，家里也没了余粮！全靠我这傻‘弟弟’在外面省吃俭用，才让我活到今天！”

    看到落得如此境地二人，那道士看上去也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或许是因为见怪不怪了？抑或是在心里酝酿着别的事情……反正，他听完那番诉苦后，便随手挥手招来旁边一直候着的小道，唤他带那两位苦命“姊弟”进道观里休息。

    跟着那个道士进入太平观的二人，可能从未曾料想过居然只需诉一番苦便能得到“帮助”。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让人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而让人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正是这道观内的景象：尽管他的门庭便有着与下河镇完全不一样的清新之感，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内里竟还拥有着如江南般别致的庭院。

    穿过青竹间的廊道，脚下踩着的是实木板，而更下面的，是饲有各色鱼儿的池塘。屋舍很少，但院内廊道四通八达，被刻意营造出一种复杂的感觉。让来者皆对此处油然而生成一种憧憬之感，这是有别于道观之外的那些困苦之地所给人带来的感受的：让人直以为此地真有仙人在，不然绝不可能会有这般景色。

    “两位，这边请……”那位年轻道人将二人引导至一幢高楼前，随即缓缓推开大门，继续道：“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关于‘入道仪式’，稍后会有一位师兄过来教授二位。小道便先行告退了……”

    话毕，那引路道士便阖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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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1）

    楼阁之中门户紧闭，任凭外头如何秀丽沧桑，里面的人所能看见感觉到的，也便只有一片阴沉与严肃的气息。起初只能睹见大门的正前方伫立着两盏高脚绛纱灯，明暗交映着，将那位于两灯之间的端庄席位指明予他人，其余的方向只剩昏黑一片。

    来者听从吩咐，坐在摆放于地上的蒲毡子上，看似虔诚地渴望着前方那唯一的可视之物——那个陈年槐木雕刻成的长椅。不知能否见到何人前来“搭救”自己。岂料等了少时，也不见有丝毫动静，更不消说出现任何足以打破现状的事情了。

    因为在这样阔无一物遮掩的密闭空间内，即使是一只蚊子从旁边飞过，也能清晰地捕捉到它的存在。

    见这般安静几近阴森的处境，鄂霏英终于是耐不住胆怯的心，悄悄将身下的蒲毡子挪到那位少年的身旁，一副佯装无事的模样。实际上，旁人仅是通过她杂乱无章的呼吸，便足以清楚知晓她的心境如何。

    “诶……怎的此地这般惹人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鄂霏英低声诉道：“还有外面的青植与绿水……难不成，这道观里头真有神仙？”说罢，见对方默不回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鄂五小姐当时便急了起来，握着拳轻轻推了白凤一下，苦苦恳求道：“你倒是说话呀！”

    白凤看她如惊弓之鸟般怯懦，也便不再与她玩闹，回道：“你所见到的一切，皆是道士们故意营造出来，企图迷幻我等心智的假象。为的便是让来者以为，此地与外边相比，当真是何仙林洞天、地灵人杰之所。”

    话音刚落，不远的前方便随即传来扰乱的脚步声。蒲毡上的两人旋即端正姿态，继续投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当中。

    接踵而至的，是各个形形色色的人影。他们规整地踱步到那二位身旁的空旷之处，接连燃上摆在那里的未着的高脚灯。昏黑的大堂顿时充满着光芒，照着那些神态饱满、衣装亮丽的道人们，以及跪坐在蒲毡上看似落魄不堪的白凤与鄂霏英。

    亮光掩映着那“宝座”背后的阶梯，照着从那个口子里出来的各位太平道人。须臾后，竟有人端着佳肴饭菜走来，放到了那两位乞人面前，还不忘督促着他们快些吃饱喝足。

    只见烧鸡烤鹅、燕窝熊掌等海味山珍，真可谓应有尽有。见到此状便不难明白，他们引人入道的根本，便是提供吃穿或着其它的等等，让你生存之基受人牵制。

    两位乞人自是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即使他们并没有比任何人拥有更多的饥饿感。在这进食的间隙，适才一直源源不绝、纷至沓来的楼梯慢慢消了脚步声，到最后，便只剩下寥寥二三人的脚步声了。也就在这时，从楼里出来的道人们突然纷纷收了闹心，闭口不再议论新来的求道者。

    白凤、鄂霏英二人也注意到这样的异状，皆有意无意地循着脚步声的方向观察。少倾，一位道人便在两位女弟子的簇拥下，坐到了那张长椅之上。

    那道人生了一对骇人的大眼睛，好像只要有人在他后脑勺狠狠一敲，那对眼珠子便会就此蹦出来。他将那两位满面油光与黑泥的乞人细细观察了半刻，表情肃穆，如同正在捕获所有可知的真相。

    “你们，吃饱了？”那道人稍显和蔼地问道。

    鄂霏英嘴里咀嚼着，呢喃不清地说着：“好……好、好吃！”

    “那旁边那位小兄弟呢？”

    “他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的！”鄂五小姐随意地用衣袖抹了抹嘴，倾心地笑着，感谢道：“多谢道长赐我们姊弟佳肴！大恩大德，小女子实在无以为报！”

    那道人依旧瞪着个大眼珠子，暗暗窃笑着，讲道：“你我能在这乱世中相遇，实乃天意！帮助你们，是上天的指引。你不需要报答，更不需要记得贫道是何人！”

    “那……这乱世之中，我们姊弟又该何去何从？”

    “唉……”那道人语重心长地讲道：“我们降生于世上，究竟历经多少磨难、多少困苦？有的人还未享过清福，便早早与世长辞；有的人受尽一生苦难，最后亦是郁郁而终；有的人即使生来富贵，到最后曲终人散时，亦不过一场清梦而已……人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降生于世呢？”

    鄂霏英闻后，只道愿闻其详：“总不会是为了受苦吧？”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长生，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不老。”那道人站了起身，擎着萎缩的脖子，外翻着腿，加上那硕大的眼珠，让人感觉像是只巨大的蛤蟆正在往那两位乞人走去。

    “姑娘，我们太平道正是为此而生。为了让普天下的所有人，都能享受快乐！”说罢，那道人便双手捧着鄂霏英的脸庞，让她与其四目相对，继续道：“好……好！贫道从你的眼中，看见了渴望！你，愿意成为我太平道的门人吗？”

    鄂五小姐像是被那一番话糊弄了一样，颔首应诺。那道人旋即便唤随行的女侍将她带到别处去，沐浴更衣，准备稍后的仪式。

    而剩下的那名乞人，由于让人当成了哑巴，那道人便让他吃完之后便自行离开。可白凤连连摇头不许，手舞足蹈着指着鄂霏英离去的方向，挤弄着眉眼，装作一副很忧心的样子，迟迟不肯离去。“蛤蟆”道人见他这样固执，也便不再理会，任他跪在那等。

    闲坐少时之后，适才随着那“蛤蟆”道人左右的女侍突然匆匆地跑回到他的身旁，一人捂着左眼、一人捂着右眼，纷纷啼哭哀怨着，说是那姑娘各打了那二人一拳，大声嚷叫着不准碰她，样子十分可怖。

    “蛤蟆”道人听罢，即刻唤上几位手持兵械的小道随同，打算前去捉拿鄂霏英。本来一直在蒲毡子上安分跪着的白凤，亦是趁此动乱，作慌乱之势逃去。

    或许是深知鄂霏英绝非普通女子，白凤方才如此放心的自己先行脱逃。

    果不其然，在刚刚踏出这楼阁之后，白凤便睹见屋外的廊桥之上，翩翩掠过着一个飘逸的白影。虽然她系着高髻，一身祭祀的装束，活脱脱传说中的“巫女”模样，但是他依旧可以认出对方是何人。

    于是，白凤后脚便跟了上去，与其合作直接翻过道观外墙，结束这场探秘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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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2）

    一番有惊无险的探秘过后，那两位乔装而成的乞人姊弟，便就此回到福来客栈，等待与其他友人相会。

    殊不知鄂霏英自从道观逃出来后，便显得羞愤异常。一路上几乎是跑着回去的，若不是碍于裙裾过于宽松，怕是会直接翻身上房顶，完全不管身后的“弟弟”了。及到客栈，她登时便把头上那根将她的秀发盘得又疼又重的簪子取了下去，扔到一旁，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在这期间，白凤可谓完全搭不上半句话。要知道，若这二人不互相交换得来的情报，那便代表此去太平观毫无意义。对于鄂五小姐为何前去换了身衣服，便闹得沸沸扬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位少年是无论如何都想得知的。为此，他甚至连一身脏泥都忘记抹去，便呆在鄂霏英的房门外等了少时。

    待换回那身熟悉的红裳后，鄂霏英适才回到从前那样的轻松如意。只是在推开门望见自己脏兮兮的“弟弟”之后，仿佛又想起了刚刚的经历，难免会现出微微地抵抗情绪。她捻着白凤的衣袖，将他牵到廊道的通风处，好像在暗示着鄂五小姐并不喜欢白凤这样的人呆在她的房门外似的。

    “白凤，能不能先洗个澡才来找我啊？你这样子，实在太不堪入目了！”鄂霏英说道。

    白凤颇难为情地答道：“在下怎样都没关系，主要是鄂姑娘你，方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哎呀！别说了……”鄂霏英一脸愤懑，倚着窗口，讲道：“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样羞耻的事情……那两个姑娘带我进了那个房间后，便褪下各自的衣裳，和我一同浸到温泉里。她们一边帮我擦着身子，一边说着待会要如何‘服从’那道人的指示，好让太平道能收留我……最后，还要迫我喝那所谓的‘忘忧之酒’！实在忍无可忍，所以我便……打了她们！”

    鄂霏英言罢，身后便传来碎碎地脚步声。窗户前的二人回身一看，发现是赵括与阿鹃二人。他们带着关于父母官的消息，急急忙忙地从衙门赶回来，听说白凤、鄂霏英二人在此地，便也随即找来，诉诸种种。

    “也即是说，今夜，父母官要到张家药馆商讨‘最后的对策’？”白凤听完赵括的表述，不禁疑惑道：“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要放仍不管呢？”

    “现如今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如果连最后的机会都不把握，下河镇可真是难逃厄运了！”赵括言辞激烈，声情并茂。或许便是凭借这样的赤子之心，才能打动得了父母官不再畏于太平道的淫威，放胆出面相助吧？

    鉴于前去跟随张一和药童小虎上门问诊的慕容嫣与赵小妹并没有任何消息，所以四人为不浪费一寸光阴，详谈片刻便收拾好心情，结伴出门前往张家药馆了。

    虽说这时做什么都好像于事无补，但若什么都不做，等着那名为“灾厄”的火焰降临到头上时才慌忙逃窜，届时，结果只会更加令人失望。众人也是以胸怀更加破釜沉舟的气魄，决心要在剩余的两天里摧毁太平道散布的恐慌，以及根治蔓延的瘟疫。

    带着那样的心情，几位才刚到下河镇两天的外来者，又一次走到张一大夫的药馆门前。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今天药馆门前凄清冷淡，没有一点儿人气。

    走进去一瞧，才发现慕容嫣等人也在诊病房外候着。而旁边的张一大夫，正在给供在药馆角落的牌位烧香祈福，其余人也便站在在周围默然同祝。

    牌位上供的是何人？只消定睛一看，便能望清楚“吾妻张氏之灵位”，以及“爱子张梧之灵位”几个字。

    看见此状之中，最为觉得不可思议的，莫过于为了找寻表哥张一而来的鄂五小姐。可能在这时她才想起，如今业已不存在幼时的青梅与竹马了，即使对方早早成亲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简短的祭拜过后，张一旋即便开始吩咐几个药童着手准备汤药，而他，转身便亲自走进诊病房看望病人，实在无暇搭理适才赶来的表妹，以及白凤等一众恩人。

    “表哥他，到底为何要……”鄂霏英略显失望地自言道。

    在旁观望多时的慕容嫣将对方牵引到身边，指着那诊病的房子，讲道：“张大夫他……可谓煞费苦心。里面有一名危重的病人，是我们在上门问诊时遇见的。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同意让张大夫在自己身上试用‘新的方剂’……”

    “试用新的药方，会带来无法预测的后果。所以，张大夫刚刚才会诚心求得亡妻故子保佑啊……”身旁的赵小妹亦是和道。

    众人闻后，嗟叹不已。更有甚者，亦是不自觉地在合掌祈祷着。

    少倾，药童小虎从熬药房里端着碗黑黝黝的药汤走了进去。只见他向诸位点了点头，仿若是在告诉各位等等会有甚事情发生一样。

    救命的药汤很快便被用完，药童小虎随即便捧了个空碗出来，又端了另一碗药汤进去。这样从那个常年萦绕着病魔的房间里进进出出，不下三次，好像瘟疫从不会沾染上他一样。反正在他的面上，从没有丝毫畏惧。

    不过一会儿，诊病房里面便传出来可怖的动静。那是一个人强烈在咳嗽之后，连续不断的作呕声，听上去像是病魔从人的嘴里把肾脏器官都扯出来的感觉。

    “兄台，你没事吧！”只听张一那个慌张无助的声音过后，鄂霏英登时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嘶吼道：“表哥！”

    话音刚落，一股刺鼻的恶臭便滚滚袭到鄂五小姐的鼻头，令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只见张一正温柔地捶打着那位病人的脊背，企图让他舒坦少许。然而那位病人的被褥，已经被那些从他体内呕吐出来的白色浊物遍布，看上去就像是遍布着乳白色的蛆虫。

    “张大夫，我没事……我，好像感觉好多了？”那病号疑虑过后，捂着胸膛冷静了片刻，又突然开始作呕起来。

    药童小虎随即便将鄂霏英从病房里拖了出来，斥责她不懂规矩，更罔顾死生。鄂五小姐看上去让那令人作呕的病状吓得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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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3）

    从诊病房出来的那位英气姑娘，现如今面上神采不再，只剩下一片惨白，看上去比任何一朵娇弱的小花都羸弱。时人即使有些并未历经过疫病，但从鄂五小姐的异常反应中亦不难感受得到其中的可怕：一条鲜活的生命，或许在下一刻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没了”。

    原本便了无生趣的药馆内，顿时又因那份生命的沉重感而不得不缄默起来。人们静静地听着从诊病房里传来的声声咳嗽与作呕，直到它完全停止过后，张一适才匆匆地推门走出来。

    就在在场所有人都抱以最坏的幻想时，张一却一反常态地兴奋雀跃，其程度之夸张，甚至连话也道不清了。他一出门便拉着药童小虎，激动地颤抖着声线：“那药……那药方有用！上天可算是眷顾我一次了！”

    “师父？”小虎难以置信道：“此话当真？”

    “小虎，你马上让师兄弟们去把房间里的那副被褥用火烧了！然后去找来大药锅，我要按着那方子把药煎出来，明日便把药汤分派给重症病患！至于轻症者，万万不可轻易下重药，还需让我亲自调整药方的剂量……”

    “师父！”药童小虎出言相阻，说道：“您的言下之意，是要亲自试药吗？”

    “现下可管不了这么多了！让你做甚你便做甚，谁教你过问恁多事情的？”张一面对众多外人毫无顾忌，怒嗔着。

    “可是，药方中的‘大黄’以及‘射干’已经快没有了！而且，此方用药之重，前所未见，现有的药材根本不足以用大药锅熬出药汤来！”

    “那便先用小砂锅熬，能熬成多少算多少！”张一言罢，便愤怒地拂了拂袖子，转身而去。

    听过吩咐，小虎也旋即动起身来，叫唤着几人把那床满是污秽的被褥搬出药馆外焚烧，自己便与剩下的小药童在药柜子前按方子抓药。

    适才的死寂，在这一刻后烟消云散。好似希望之火被重燃，燃烧着人们被冰雪冻僵的身体，驱使着他们行动。这股信念坚毅非常，仿佛只要没有山穷水尽，即使为此精疲力竭也在所不惜。

    药柜子前阵阵叫唤药材名称的稚嫩声音，让人禁不住想象着那些小少年的以后，或许也是像现在这样，于每一个生死间徘徊。看着他们繁忙的身影，若是在这时不参一把手，只会让人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对那伙本可以作为匆匆过客的人来说，既然决定留在这里，便不曾打算过对任何事情坐视不管。是以无人愿意只当个看客而不去帮忙，即使只是最简单的分拣药材、传递药方之类的琐情。除却奔去寻表哥的鄂霏英，以及仍在门前焦急等待着镇官赴约的赵括，其余四人皆在旁帮着忙。

    药馆外的空旷地上飘荡着火焰与黑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终于在那迷雾之后迎来诸位期盼已久的人。

    只见一位蓄着小须，腆着肚子，衣着一身黑绸衣裳的中年男人边捂鼻咳嗽，边携着二三扈从慢悠悠地走来，还不时饶有兴致地瞥向那个烧着被褥的火堆。门前的赵括见那厮如此迟钝，忍不住往他们吼道：“黎大人，能否走快两步？”

    “行啦！行啦！催甚子催！”父母官略显笨重地撩起裙裤，跨过门前的槛子，进了屋。看见那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准备药材，惊奇地问道：“还在煎药啊？治瘟，治了几个月都没治好。反正过两三天我官也没得做了，诸位不如先赶快收拾包袱吧！”

    话毕，时人只是怒瞥了这家伙一眼，然后又回去做手上的事情了。或许黎大人是出于好心，但他这番言论换来的，只有鸦雀无声。

    “黎大人，方才张一大夫业已寻得治疗瘟疫的方子，只消再宽限几日，瘟疫定除！”赵括欺身上前，拱手敬道。

    “宽限？”父母官嗔道：“我给你们宽限，谁来宽限我？要知道瘟疫不治，乱的岂止是下河镇？那是乱的全天下所有人的心！张一那家伙若再拿不出法子，便只能交由他人解决。至于如何解决，本官也说不准呐……”

    话音刚落，后堂里便突然杀出一把骇人的声音，“狗官！我们盼天盼地，就盼来你这么些话来吗？”

    掀过前厅通往后堂的门帘，那声音的主人便如同一把尖刀般，欲穿过黎大人身旁扈从的层层守护，直接把他打倒。

    那几个扈从差些反应不及，让那人近了官大人的身。幸得对方不是甚么妖魔鬼怪，只是一介女子，才让他们得以合力制服。

    “这……这哪来的鬼丫头！”父母官惊骇道。

    须臾之后，那门帘后又蹿出来一号人物，正是那大夫张一。他看见鄂霏英被那几个大汉按在地上，慌忙上前帮扶道：“黎大人，这是怎的回事？”

    “表哥，还对这狗官那么客气作甚！”鄂霏英挣扎着他人的束缚，讲道。

    一旁的赵括见此状，一边感叹着好事又让鄂五小姐搅和了，一边循循劝诱几人把话题拉回到治瘟的事情上：“黎大人，这位是张一大夫的表妹！方才只是治瘟心切，才突然如此冲动，平日里她都是温顺乖巧得很！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吧？”

    父母官听罢，挥了挥手，让扈从放开了鄂霏英，又道：“你们如今还想做甚？只剩下短短两天时间，除非是神仙来救，不然，那么多的病患该如何得救？”

    “回大人的话，在下只望能借大人之力，封锁太平观，阻止那些太平道道人继续在镇上蛊惑百姓而已！”张一说着，也不忘挽着鄂五小姐，以防她再次坏事，“太平道借瘟疫来临，大肆炫耀自己的道义，蒙骗了无数人！多少人因为不肯看病吃药得病死去？老祖宗留下的医药之道，居然还比不过他人的片面之词？现下定要停止这种愚蠢的布道，才能让染上瘟疫的百姓得到医治！”

    “对方可是倚仗着国师司马荼庇佑的太平道，我只是一介小小镇官，凭什么与之抗衡呢……”父母官回道：“你还是提别的事情吧，这件事本官实在爱莫能助。”

    “黎大人，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赵括倏然说道：“如若治瘟成功，此事必能让你的政绩添上光鲜亮丽的一笔；如若不成，你也大可不必忧心。在下之前同你说过，北镇如今急需各种人才，如果大人有意……”

    “额……”父母官迟疑着，看了看那位贵公子，又瞧了瞧刚刚吓了自己一跳的鄂霏英，回道：“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出手也很是阔绰……再加上那伙人本官一直也看不过眼，至于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说吧，要本官如何做？”

    “只消在瘟疫期间，明令禁止太平观行布道之事。”张一答道：“如若黎大人确实有心为下河镇做事，可否再分派些人手予我。药馆的药材不足，急需上山采挖填补……”

    “唉……”说着说着，黎大人忽地湿了眼眶，讲道：“下河镇也是我的家，我若是想为了自己过活，为何不早日寻个地方避世呢？”

    谈笑间，又一盅药熬好了。张一便应和着药童的呼唤，作揖告辞退下，准备行以身试药之事。不知怎的，药馆里的人随即也便不再闲聊，很多情感也尽在不言中。虽然不是人人都能感受得到，但是每个人都晓得一件事，那便是：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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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4）

    药馆里所余不多的药材，并不足够让他们分拣、熬制多长的时间，若不是时下仍旧天黑一片，怕是无人愿意歇下手脚去休息，只想尽快去附近的山上采挖新的草药回来。

    除却后堂里的小房子可供药馆里的学徒们食宿，其实，张家药馆并不具备迎宾待客的能力。所以，在经过一阵比较喧闹的忙碌过后，诸位来客便随意地在偏厅的草席上，寻了个空地各自坐下休憩，好让天亮以后，能拥有充沛的体力去跋山涉水。

    尽管对于主人家来说，如此怠慢客人甚是不敬。但是在那五位“游侠”的眼中：在外面流浪了个把月，天为盖，地为铺的日子都撑过去了，更不消说是有屋檐遮天、官兵镇守的“太平日子”。他们便很欣然地接受了张家人仅能拿出的那些好意，没有一丝的厌恶和不满，甚至不忘在昏睡前互和着家乡的歌谣，甚是怡然自得！

    三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唱着各自的故事，却传达着相似的愿望。即使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鲜卑语、苗语，但是她们那温柔中带着些许悲怆的嗓音，无不在暗自祈祷着真正的“太平盛世”到来。

    伴着轻呵地柔声细语，几人算是度过了一个不怎么烦恼的夜晚。在经过如此多的事件以后，比起初涉江湖时的稚嫩，每个人都有了不少的成长，使他们在面对不可预估的危险时，学会了如何坦然自若。

    若说没有一点担忧害怕，那自是绝无可能的。可是如果整日悬着颗心，怯这怯那，必然会任何事都做不好，任何事都想不明白。人们或许只有逐渐学会坦荡，才会渐渐触碰得到那些关于生命、关于人生的真谛。

    于沉思中，光阴是流逝得特别快的。不管你是在思甚、念甚，大地母亲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其中当然包括那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稍微阖眼假借睡眠，以逃避他人的无谓关怀的人。

    那位继承了所谓“巫之血脉”的女子，她那敏感的体质似乎生来便异于常人，加上她多愁善感的个性，许多许多的事情，或许她早便知觉到，但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来，总该是正确的，反之，自然会给他人带来诸多的不便。这也是她在旅途中，学习到的新道理。

    自到下河镇以来，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与惶恐，像是一直困扰着她，至少在现在，那种感觉已经让她彻底无法入睡。

    临到天亮时分，慕容嫣便起身离开了偏厅，径直走到门外。看到天边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半头，也便决定不再假装入睡，坐到了门槛上等待其他人苏醒，以便一起前去采挖药草。

    这一幕，刚好让彻夜协助大夫张一工作的鄂五小姐碰见。当时她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把鼻子里的药草气味换换，却没料想到会碰见这位奇怪的妹妹坐在门前。

    于是，鄂霏英便上前关怀道：“慕容妹妹，怎的不休息一下？等等还要走山路呢！还是说，你不准备上山采药了？”

    “我……”慕容嫣双手轻捂着胸口，迟疑道：“我总觉得……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怎么会呢！表哥他都写出能治病的药方来了，现下治好瘟疫，只是时间的问题！”鄂霏英颇为不解地回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慕容嫣回道：“只是，我很担心……即使瘟疫能治好，但下河镇，或许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鄂霏英揉了揉自己疲惫不堪的脸，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哪句话，又坐在门槛上，俯身把脸蛋凑了过去，问道：“都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呵……”慕容嫣戏谑道：“英姐姐，你就权当我胡言乱语好了……只是想让大家都有个准备，毕竟时逢乱世，我们在其中挣扎求存，靠的可都是自己。”

    “慕容妹妹的意思是……那狗官靠不住？”鄂霏英恍然道。

    见对方憨笑点头，鄂五小姐也便不再困惑下去了。旋即便起身回到后堂里去，打算把种种忧虑告知张一。

    兴许慕容嫣的本意并不是那样，但能让大家重视起这件事，也聊胜于无。慢慢的，她也开始学会灵活运用自己的天赋，让它带给人的不只有恐慌。也正是这一次善意的提醒，可能会为一盘“死局”带来巨大的转折。

    少时，待仍处于昏睡之中的人渐渐苏醒，药馆门外也开始堆满百姓官兵。他们有人身背箩筐，神采奕奕；有人耸肩搭背，无精打采。皆在焦急地候着张家药馆开张迎客。

    屋外众人等了少倾，屋里终于是走出来一位人物。只见“他”一袭红衫，中等身材，四肢有力，远远望去，像是个武夫。只是待其开口喊话，着实惊了在场的诸位一下。

    大多乡里乡亲也只是略有耳闻过江湖里、传说中的女侠、女英雄的形象。可若是能亲眼得见，那可真是第一次了。

    “你们，便是那黎大人派来的？”鄂五小姐对着那堆衙役模样的小厮说着，见对方点头承认，她又转向另一堆百姓模样的背箩者，问道：“那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带头的乡里回道：“我们见这些官差大哥一大早便背着箩筐往这来，便随意问了几句，得知张大夫还想着治瘟救人，所以便自发前来相助。请问，张大夫他人呢？”

    “额……他，身体有些不适，所以今天便托我来主持大局！”鄂五小姐颇为自豪地回道：“我是他表妹，名字叫作鄂霏英，霏霏小雨的霏，英姿飒爽的英！诸位大可听信于我。”

    话音刚落，闻者只觉不可思议，议论纷纷。

    鄂霏英当即将身后的药童小虎叫了出来，而后又对大家说道：“你们不信我，那他，你们得相信了吧？这可是张一大夫的徒弟啊！”

    “是……是啊……”小虎颇难为情地说道。

    诸位百姓马上便认出小虎来，因为平时到张家药馆看病，总少不了他的照顾，是以很快便打消了顾虑。

    然后，鄂霏英便将自己连夜手绘的药材图样分发给准备上山采药的人们，一边讲解着草药一般长在甚处，一边让小虎把病患的人接进去。

    万事俱备之后，在小虎的引路下，众位百姓乡里与衙役官差，加上白凤、慕容嫣、赵括、阿鹃、赵小妹、以及鄂霏英六人，可算是踏上山采药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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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5）

    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几十号人，皆掮着个竹药筐，携着钩镰药锄，离开下河镇，只为前往南边临着浣纱溪的小山坳上采挖草药，以助镇中医官一臂之力，还家园一番清静平安。

    虽然只剩下两天的期限，但是张一在治瘟上的突破，着实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干旱时人们姑且还能往南边的浣纱溪汲水自足，可一旦出现瘟疫之类常人力所不及的事情，通常便只好跪地合掌祈祷，恳求上天保佑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那些敢于直面自然灾祸的人是多么的无畏可敬。

    千百年来，自神农尝百草的上古时期之后，其后裔便从未停止过对生存的热爱，对族民

    生活欣欣向荣的渴望。如同今日这般的危机存亡之际，业已不知历经过多少遍。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的，因为这就是这个民族仍旧存在的原因啊！

    他们觉醒了那些埋藏在血液里的、祖先遗留下来的记忆，重复着他们的先祖曾经做过的事情：没有水，他们便把水引过去；没有路，他们便把路造出来。没有希望，他们便自己举起火把，成为别人的“希望”。

    采药的众人过了河岸，随即便一直沿着河边迂回往上游走。直到某个河岸的拐角处，方才开始走进密林，翻山爬坡。那小山坳跟清凉山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只不过它的山势陡峭，之间有许许多多的或凸或凹的罅隙，那些地方便藏着他们想要寻得的奇珍异草。

    在小虎的引领下，众人很快便进入到一个采药人的角色里。他们分散四处，挥镰锄土，照着印象中药草的模样，将挖来的草药放到背后的竹筐里。等到那竹筐子几近没过边缘，适才转身踏上返回下河镇的路程。

    那些乡里百姓，官差侠士的箩筐里，自然是包含有许多无用的杂草，以及误摘的仍旧未长成的药材。所以在经过分拣以后，能直接炮制入药的草药，也就不剩下多少了。这些情况尽收于小虎眼里，要是放在平时的师弟们这样做，他定会像师父惩罚他那样，对待他的这些“新师弟们”……

    可是如今情况特殊且紧急，根本无法再斤斤计较何事。况且大家一片热忱的助人之心，实在无从责备，小虎也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即使他已经向很多个人叮嘱过“不能摘哪些药”，实际上也确实于事无补。

    毕竟小虎这些草药学徒多年来累积的学识，可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概括的。是以只好寄希望于“人多力量大”：至少每个人都能挖到一点有用的草药，这样聚沙成塔，终究不是什么坏事。

    如此或辛勤、或徒劳的工作从清晨开始持续到烈日当空的正午，这时大多数人都业已精疲力尽，皆恨不得找个水潭钻进去，以散散自己的汗气。只有少数人掮着满载的药筐，正欲走回下河镇的张家药馆。

    男人们赤裸着上身，跳到山间的池塘里嬉戏游水；女人们则不会如此鲁莽，顶多只会撩起裙脚袖子，把她们纤细的手腕脚踝露出来浸入水中，然后洗洗脸而已。

    对于那名少年剑客来说，今日的他身上带的不是剑，而是药筐这件事，业已让他觉得足够新奇。生于农耕之家的他并不是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生性又不喜杀戮，尤爱助人，以致于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采药人的身份。纵观整个山头，也貌似只他一名男儿愿意顶着酷热留在岸上，跟女人们呆在一块了，因为他早已沉浸在莫名的快乐当中。

    “若是家乡仍在，如今也会是这样的光景吧？”白凤临着湖畔，盘腿而坐，忽然喃喃道。

    “凤哥哥？”身旁的慕容嫣饶有风韵地将那身黄色纱衣褪下，放到旁边。然后，将身上绿色的衣裙往上卷了起来。这样，她就可以任由那对精致的小脚在河岸边蹚水解闷，“故乡，一定是充满美好的地方吧……我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故乡……”

    “我听别人说，鲜卑族的故乡在草原和荒漠里。”一旁的赵小妹又和道：“在御夷镇也能看见草原，相信慕容嫣姐姐的家乡一定不逊于它！”小妹似乎永远都是这副天真的模样，她那棕色的大眼睛里，永远藏不住任何情感。

    “反正奴家的故乡比这外面好多了！”那苗人姑娘怕是对“故乡”二字尤为记惦。这当然是因为到这外面的世界来后的短短一个月里遇见的凶险，比她过往在家乡生活的十余年时间都要多，“若是没有你们，奴家死也不会离开那儿……”说罢，阿鹃又望向于湖畔中央的，那位正与他人戏水玩乐的大少爷。

    “可是，哪有人一辈子呆在家里的呀？”鄂五小姐回道：“若我是个男儿身，大可不必忌讳父亲的脸面，拿起包袱便可出去闯荡江湖，多自在！”

    话音刚落，慕容嫣便抿嘴笑了起来。兴许是因为她便是鄂霏英口中，拿起包袱便离家出走，毫不顾忌父亲脸面的女儿。

    正当鄂霏英欲向慕容嫣询得其中端倪之时，适才送药回下河镇的乡里衙役便突然从原路返回到此处。

    他们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那领头的乡里大声讲道：“鄂姑娘，大事不好了！您的父亲领兵来到，说是要治瘟疫，还要找女儿！我们几个刚刚打算从官道过岸，却没料想到那里让官兵封了路，实在走不了了，所以便回来把事情禀告给您！”

    “怎的回事？我们还赶着救人呢！”鄂霏英兔起凫举地站起身来，气冲冲地掮起自己的药筐子，继续道：“走，你们再带上几个人，我们一起去找他们说理去！”

    “鄂姑娘！”白凤旋即欺身上前制止道：“你这个样子，怕是去了只会增加你们父女俩的矛盾。在下可不想再看见鄂五小姐跟你爹爹的手下打起来了……”

    “白兄说得不错！”赵括不知何时从别处上了岸，一身湿漉漉地，用着自己的内衣擦拭着身体，讲道：“鄂五小姐都坏我几次好事了，明明能好好谈谈的事情，何必非要用武力解决？”

    鄂霏英见众议难排，也只好让她的几位朋友随同而去，只为确保事情不会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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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6）

    沿着浣沙溪顺流而下，淌过三四个拐弯之后，便能远远地眺见那唯一的渡河要道之上，正站满着全副武装的兵士数人。他们大多在对岸扎营歇息，也有人留守在另一边修筑工事，以封锁桥头。

    看见上游来了这么批手持各类农具、一身百姓装束的人，临河的兵士便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有刀剑的拔刀剑，有枪戟的拿枪戟，弓弩手亦是满弓搭箭以防乱军流贼来犯。好像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似的，这自然是指诸如贼寇强闯兵营——夺粮食充饥裹腹，抢兵械强己状身之类的事情。

    这种谨慎并不是没有任何道理，只不过在那几个候在桥头的士兵将远处的人影看清认楚后，适才将那种担忧抛去，转而喜出望外地左右相互传播着此次出征的第一个“捷报”，“是五小姐，你们快看，那是五小姐！”

    众士兵纷纷闻声凭着桥上的围栏望去，只见那红色的身影正沿着滩头踉踉跄跄地往桥这边走来。

    她双手各拿一只鞋子，把裤脚往上卷了起来，露出了两只白皙可爱的脚，在河流边上的乱石残峦间蹦蹦跳跳，缓慢前行。后颈上还挂着一顶不知何人相赠的硕大草帽，那是一顶足以把任何人的脑袋盖住的帽子。远远望去，与其身后的乡里农人并无二异。

    若不是鄂五小姐那矫健敏捷的身姿，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中性打扮，以及像是玩闹般同水波起伏之间的湿润岩石较劲，桥上的兵士应该是认不出她来的。

    传令者旋即欲将这顶好的消息传到鄂炳还的耳中，后者听闻过后，便匆匆地从对岸的营帐跑到桥上。定睛一瞧，真觉得那便是无故失踪的女儿，方才放下心来，命令旁人速去将五小姐迎回来。

    少倾，那名去迎人的小厮便背着原属于鄂霏英的药筐子回到鄂老爷面前。旁边的鄂五小姐及其身后一众乡民，看见全副武装的兵士，无不胆怯少时。直至鄂炳还让手下放下武器，才敢说出第一句话来。

    “爹！你怎的把路给封了，镇上还在等着我们的草药救命呢！”

    见小女儿心急如焚的模样，鄂父不禁潸然泪下，忽然便挽起宽大的衣袖抹起泪来，而后才走过去把对方拥如怀中，悲伤地倾诉道：“英儿，你这样留书出走，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去，真叫爹爹度日如年啊！”

    “爹……”鄂霏英语哽半刻，继续道：“我知道爹爹最疼英儿了。可是表哥对我恩重如山，不管爹爹对他们家有多少偏见，英儿总不能看着他置身险境而无动于衷吧？”

    话音刚落，鄂炳还霎时放开了怀中之女，满脸不解地问道：“到头来，你还是放不下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早便成亲生子，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说罢，他便转过身去，连连哀叹。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的妻儿都因染上瘟疫丧命了……甚至，我还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小妹妹而已……”

    “那你为何还要以身犯险！做这等蠢事？”鄂父字字铿锵，毫不忌讳地骂道。

    “英儿，只是想……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而已！”鄂霏英隐忍着欲出的泪水，擎着泪眸，尴尬地往身后的乡里们看了一眼，便狼狈地跑回河边去了。

    众乡里见领头人如此状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富商公子赵括这时便欺身上前，对那仍旧怒气冲冲地鄂炳还作揖道：“不知鄂大人可准许让我们送药到下河镇里去？”

    鄂炳还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兵士们退下，准许那些掮着药材的人通行，自己便昏沉沉地走回营帐里头去了。

    运药材的通道总算畅顺，尽管梳理的过程有些让人诧异，但这并没有影响下河镇百姓们拯救家园的坚定信心。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平头百姓们。这时候只乞求不会有人说些闲言闲语，打扰到张家或鄂家的清誉便好。是以更多的人选择忘记方才发生的插曲，继续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上。

    对于此刻独身一人坐在河边对影自聊的鄂霏英来说，方才的事情业已成为过去，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即使她深知这个道理，但还是禁不住内心的悸动，为此黯然神伤起来。

    自己生平第一次忤逆父亲，便见识到了以往都难以得见的天灾人祸，以及得知自己一直深爱的人，早已同另外的女人喜结连理这件事。

    “难道忤逆爹爹，就要遭此惩罚吗？”她这样嘀咕着，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二位友人的到来。看上去他们像是认识了一辈子，其实不过才结识几天。但这种缘分就像是天赐的一样，让他们彼此吸引。

    “英姐姐……”慕容嫣怀着纯粹的好意，把自己柔软无比的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鄂霏英回首相望，看见的又是那对奇怪的侠侣，回道：“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反正我在那也只能帮倒忙，不必管我了……”

    “鄂姑娘当真没事了？”一旁的少年如此问道。

    鄂霏英忽地从自己坐着的那颗花岗岩上站起身，对着那少年回道：“本小姐说没事，便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说罢，又灵活地摆动着自己的小腿，在那周围的峦石上一蹦一跃的，继续道：“你看我，轻灵如初！哎哎……哎呀！”话音刚落，鄂五小姐便因踩到湿滑的青苔而不慎滑倒，径直摔到了河里。

    幸好河流不湍不急，最深处亦不过肩。岸上的二位以为对方会很快站起来，然后“哈哈”地笑着说“马有失蹄，人有失足”之类的话。未曾料想到的是，鄂霏英居然坐在原处，披着湿漉漉的秀发和那身湿透的衣裳号啕大哭了起来。

    白凤见状，即刻走了过去，作势要扶起对方，只不过鄂五小姐指着脚踝连连喊疼。因此，白凤索性便将脊背让给对方，把鄂霏英掮在身上，打算先把她送回营地再做计划。

    尽管鄂霏英还是在“此地无银”般矢口否认着自己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而伤心，打算把这次的情绪奔溃推脱给脚踝上的剧痛，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为了逞强而编造的借口罢了。只是在口头上，她绝对不愿意向任何人示弱，才绝不愿意改口。

    自从相遇在“凤来楼”那夜的刀剑相向，到今日的亲密无猜，世事无常，着实令人感叹。鄂霏英一边略为谨慎地趴在白凤的背上，一边思索着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感。在这一刻，她好像知道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甚至还为此变得面红耳赤起来……

    还未等她想明白，自己搂着的这个男人便忽然停下了脚步，默然不应。

    “白凤……怎的不走了？”

    “哈哈哈……鄂五小姐，好像已经没有大碍了啊！”前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鄂霏英闻声望去，霎时怔了一下，然后便从那少年的脊背上跃了下去，敬道：“无垢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是五小姐的父亲，拜托贫道来替小姐您开导开导。”司马荼眯着那对细长的眸子，笑道：“现在看上去，鄂五小姐已经没有大碍，贫道便先行告退了……”话毕，这道人便欲转身离开。刚往回营的方向踏了一步，又仿佛忽然想起了甚事情，回首望向那少年，说道：“白少侠，贫道觉得你还是在放下剑时，更像个好情郎。哈哈哈……不久之后，我们定会再见。”

    随着这诡异的话语和笑声渐渐远去，那三位的心才开始安定下来。

    这位神秘的道人所带来的压力，是世间罕有的。他那对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以及那身方士、道人的装扮、慈蔼的眉目，像极了传说中能长生不老的神仙，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

    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见面以后，白凤便带着负伤的鄂霏英，以及一直随同的慕容嫣前去拜访鄂炳还，欲借来了一辆马车，打算提前回去张家药馆。爱女心切的鄂父虽然极力要求女儿留营让军医替其治疗，但又为自己方才的大怒而心生愧疚，便半推半就地把马车借了出去。

    得了马车的白凤，也便可以尽快回去商讨对策，以应对太平道的驰援。所以，他便马不停蹄地载着二位姑娘，先其他人一步回到下河镇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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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7）

    如果说司马荼的来到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更是让人无从预料、无法想象的了。要问为何要这么讲，且看那些飞散在风中，业已碎裂为尘埃的往事。其中总有那么几件事足以让你改变对现世的看法，对某人的偏见，以及对自身的认识。

    这些事情通常具备着出人意料的特征，而所谓的出人意料，又时常隐藏着它的“必然”。

    在这场铸剑之旅开始之时，那位少年早便通过结下种种“因缘”，种下种种“际会”，让一切变得愈加确定起来。兴许真如慕容嫣所言，下河镇终究逃不过被湮灭的宿命。

    看着日薄西山，火红的晚霞映着那些山丘，照在临夜赶路回家的人身上，在某个刹那，像是身染血红一般。不知危机及近的他们依旧满怀着信念，背着箩筐，运着草药。在把草药交予张家药馆后，又带着各自的那份药，兴高采烈地跑回家里。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家人也都染上了瘟病，才舍不得丢下这里的一切自己离开。

    见到此情此景，刚从后堂制药之处走出来的慕容嫣不禁悲从中来。然后她才紧蹙着眉头，只为让那种感觉被压制最甚，适才缓缓走到诊病房内。那位原本是由慕容嫣照看着的“跛脚”姑娘，见慕容嫣如此哀愁，现下反而安慰起她来，讲道：“慕容妹妹，你怎的绷着脸呐？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照顾我实在太累了？那就叫白少侠过来替你帮我换药，顺便让他送些吃的来！”

    “呵……”慕容嫣讪笑道：“他一个男子，总归是有点不方便……”

    “诶，话说……他人到哪里去了？一回来便丢下你，自己去快活了？”

    “不！不是的！”慕容嫣像是解释着，又帮着对方解下脚腕处的绷带，说道：“他回福来客栈去了，说是怕司马荼意欲图谋不轨，企图戕害张大夫，所以打算把行李都拿过来，在药馆里暂住。”

    “啊？白少侠为人这样尽心尽责，真是世间罕见啊！”鄂五小姐得知曾经的“手下败将”竟仗义至此，不由地感慨道。

    “或许……他只是在‘帮助’从前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一番言语过后，门外便倏然传来声声马鸣，那是白凤正驭车而至。躲在诊病房后，正悄悄观摩着外面之境况的慕容嫣，也恰好睹见这一幕：只见那少年重新携回长剑，飒爽地跃下马车，而后小心翼翼地让开来往的乡里，往慕容嫣这边走来。

    “凤哥哥？”慕容嫣见情郎杀气腾腾，眉眼肃穆，疑问道：“发生何事了？”

    “嫣儿，快些同鄂姑娘暂避后堂，片刻以后，司马荼便会来到！”白凤说着，还不忘时时关注着门外来往的人群。

    慕容嫣闻后，连连点头应诺，正欲转身去接鄂霏英移步，又让那少年挽住了臂腕，“记住，无论发生何事情，都不能让张大夫出来！”

    白凤义正言辞地说罢，便放开了对方，目送着慕容嫣同鄂霏英躲进后堂。不过少时，赵括几人也一同带着药材回到药馆，同白凤相会。二人相谈半刻，便想到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计。

    他们欲借用疫情有所好转为理由，再加上镇官黎大人的求情，来逼退来自太平道和朝廷的责难。人们不难想到，司马荼和鄂炳还此次前来，一人是为的太平道之事，另一人自然是奉命前来治瘟。而鄂霏英出走之事，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意外。

    白凤作为计中之“将”，自然是为了镇住来犯者之煞气而参与其中。至于如何“土掩”，便要依靠黎大人和赵括的妙语连珠。

    计划既成，实施在即。阿鹃同赵小妹二位姑娘随即换上药童们的衣裳，意欲假装成药童，从中打个照应，只为将其余两位姐妹掩藏。

    俄顷，药馆门外便传来“隆隆”雷鸣般地整齐脚步声。只见镇官黎大人便走在前面，恭迎着身后的太守和天师，以及他们的军士百十号人。

    “诶诶！你们两个，赶快叫张一出来，拜见拜见鄂大人同无垢道长！”黎大人走到药馆门前，对着那两位女药童嗔道。

    “不行的呀！师父他正在试药熬药，根本抽不开身！”这位女药童虽然身体让那朴素的灰蓝衣裳遮掩，但是依旧挡不住那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魅惑。

    旁边那位药童随即理了理头上略大了点的毡帽，和道：“对啊！师父他昨夜一宿没睡，今天也是从早忙到晚，如果这时出来应客，怕是只会丢了脸面，也碍了各位大人的眼睛……”

    “这……这，这主人家不出来待客，这是把我们当成平常乡里百姓了吗？”黎大人略显尴尬地望向身后的二位大人，说道：“鄂大人，无垢道长，请恕下官失礼，未能为二位接风洗尘，还要屈尊二位来这等寒酸的地方……”

    话到半晌，鄂炳还便不耐烦地制止道：“够啦！特殊时期，一切从简！快带我们进去，然后再让他们把我女儿请出来……”

    黎大人连忙颔首应承，然后便跨过门槛。哪知道，霎时便让在门旁候着的剑客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哟！是谁人站在那处！黑灯瞎火的，你这是谋害朝廷命官！”

    那少年剑客面无表情地回敬道：“黎大人，那日我们见过面啊！适才只是在同友人谈笑，无意冒犯……”

    “你谈笑归谈笑，抱着把剑算是什么意思？”黎大人话音刚落，那少年剑客身旁的一位贵公子，旋即便欺身到黎大人旁边，将其扶起。

    “哎呀！黎大人，真是大驾光临！”那公子说道：“在下赵括，那日我们见过面呐！快来这边坐，我们还有几笔生意没谈好呢！”

    “坐甚子坐！”黎大人先是大声怒嗔，而后又小心翼翼地讲道：“没见我身后那两位吗……”

    “噢！”赵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嘻嘻地回道：“两位也一并来坐坐吧？请！”

    就这样，这几位便一路走到偏厅就坐。他们身边几个随行的侍卫原本也打算跟着进屋，只是让那少年剑客制止，只允许他们守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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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8）

    黎大人“逢高便捧，逢低便踩”的本事，在这一嗔一喝之间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他想捧的贵人除了赵括以外，从来对他都是板着脸，似乎是对黎大人的恭维，以及那自以为极尽灿烂和蔼的虚伪笑容不为所动。

    即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点，但是下河镇的父母官依然“我行我素”，像是天生便是如此。他先是一马当先，走到那陋室里去，亲自拂袖拭去坐垫上的尘埃。然后适才抬着可掬的笑容，恭请自己的贵人们入座。

    四个来自不同方向的人，在这一夜集聚于这张位于下河镇张家药馆的矮桌前。他们秉着不同的行事准则，就同一件事情开始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唇枪舌战。

    而为他们保驾护航的人，此刻正候在间隔于侧厅和后堂门帘之间的一张简陋屏风外，挡在进出后堂的必经之路前。他作为一个赵家的门客，怀抱着宝剑，独自一人同另一帮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对峙着。

    兴许是因为那群兵士对这少年的事迹，以及那天夜宴里发生的趣事略有耳闻，方才没有仗势欺人，反而是在门外对这药馆里的少年指指点点，甚至是说说笑笑。

    “看这少年剑客的姿态，莫不就是传闻中身携宝剑‘龙鸣’之人？”

    “诶！你看天底下还有谁的剑能有这样别致的剑鞘！肯定便是那位少年英杰不错！”

    “听我那在慕容安将军麾下效力的兄弟说，说不定他还是我们的新姑爷呢……”

    苦于未能让来客得到相应的待遇，父母官自是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补救，只为能让两位皇上身边的大人物看重自己。

    所以，无论是斟茶递水，还是其它的琐事，黎大人都争取先其他所有人一步，欲在贵人面前极尽“地主之谊”。这让那两位出入药门的小师妹苦恼不已，最后，也只好应鄂炳还的命令，佯装到后堂里头将鄂五小姐请出来……

    可惜那些贵人们，像是一点也不领情似的，或许是因为对这些恭维业已司空见惯。反正，也只有赵括愿意出于礼节，笑着回敬黎大人。饮过一盏茶之后，鄂炳还更是出言讽刺道：“若黎大人当真如此事事亲力亲为，瘟疫之事，何故到今日都未曾解决？”

    面对如此责问，父母官霎时便哑口无言：“这……这……下官……也有派手下的差役从旁协助治瘟……”

    “呵呵……”鄂炳还回道：“黎大人手下的人治瘟，怎么治到司马先生的头上来了？”

    “鄂大人，此事，大可日后再谈……”身旁的道人头上靠着一扇窗，便顺势往外瞧了几眼，随后继续说道：“时下土地贫瘠，百姓疲敝，此乃天灾所致，试问又有谁人能够一定敌得过天呢？”

    “唉……总而言之，黎大人的渎职之罪，怕是难逃其咎了……”坐在父母官边上的公子随之和道，父母官旋即笑靥全无，“不过，黎大人也不必如此慌张嘛！大人你及时疏散未得病之人，还在下河镇的出入口设置关卡，驱散来镇之人，致使瘟疫未蔓延至他处，这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父母官听罢，面上愁容方才稍褪，而后又惨兮兮地看向鄂炳还和司马荼，却又惭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鄂炳还见那公子有些面善，便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曾在我‘凤来楼’小酌过几杯酒？”

    “鄂大人见笑了，晚辈姓赵名括，是一名来自北镇的行商。”话毕，赵括又指向屏风外的那位剑客，说道：“喏，那夜‘堂前刺盔’的主角，正是在下雇佣的贴身护卫。”

    “啊！原来如此……”鄂炳还恍然道：“那二位到这下河镇来，又是为的甚事？此地既无金银，又无财宝，更不消说是富庶人家了。”

    “额……”赵括思量半刻，又道：“事实上，在下是来此地采买药材的……诸位可知道，北镇地处草原荒漠，中原这里有很多那处没有的奇珍异草。若是在下能够采买一些回去……不说能小赚多少，至少也能帮到有需要的病人呐……怎料，此地遇上了恁多天灾，着实是惨绝人寰。所以，在下便料想——如若我们留下，趁机帮上什么忙，到瘟疫过去之后，也能借此契机用较低的价钱买到上好的药材而已。”

    鄂炳还听得连连点头叫好，以致身旁的司马荼也禁不住说道：“赵公子虽为商人，却不失一份侠义之心，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若是天下人都能像赵公子这样秉持一份公义之心，就不会有年年的战乱、猖獗的贼寇，以致人人自危的境况出现。”鄂炳还随即讲道。

    黎大人听后，亦是连连道好，只是似乎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唉……只怕有些人，生有一副正义的面庞，私底下却行尽卑劣龌龊之事……”赵括故意将视线留在那道人身上片刻，又移目至后堂方向，继续道：“幸得我们张大夫不是如此。现下治瘟之法业已渐渐浮出水面，只消再过些时日，定能完全抑制疫情！这个消息，本来张大夫就打算写信派人去告知鄂大人您，不料信使途中惨遭歹人杀伤，横尸荒野，才让鄂大人得以在离期限还剩一天的今日，屈尊至此……”

    “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凶案？唉，只是皇命难违，若是治瘟不力，便只能采取那些‘永绝后患的手段’。到时只怕背上一辈子的骂名，谁能想到，鄂某也是没有办法才如此。现下两国征战连连，若是瘟疫爆发，带来的绝不只是众多因病而死的人，而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鄂炳还感叹罢了，司马荼便接上话茬，继续用着平和如初的语气，讲道：“说到底，就算治好了瘟疫，也不能拯救疲敝的百姓……只有真正的一统，方能带来长久的安康。‘太平道’，便这样是应天时，尽人意才降生于世。我们联系起天下所有贫苦之人，让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却不知，为何会有歹人在坊间传出那样关于‘太平道’的谣言，实在是骇人听闻。”

    面对司马荼如此义正言辞的回应，赵括内心只觉哭笑不得：能够把牟利徇私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果然不是甚么一般角色。

    “话说，英儿怎的恁久都没有出来见我？”鄂炳还也往后堂方向看了看，随后倏然嗔道：“张一那小子，要是敢对我女儿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定饶不了他！”话毕，他便站了起来，作势离座前往后堂一探究竟。

    赵括阻拦不及，又让司马荼盯着身体，不敢妄动，以防露出甚破绽。那位杵在门帘前的少年剑客，见来者是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鄂炳还，也借机故意摆起架子，说后堂是药房重地，闲人不可擅闯。

    鄂炳还见这厮如此忠于自己的主人，面对高官重兵在前依旧泰然自若，自然对他愈加敬佩，便回道：“鄂某是张家人的亲戚，可从来不是什么‘闲人’！”

    “锵！”那少年顿时便借着拇指，将怀中长剑拨出少许，随后倚在门框上，充满敌意地怒视着对方。那眼神像是在说：“若是你敢踏过去一步，非死即伤！”吓得鄂炳还往后退了半步。

    鄂炳还身后的兵士见这阵仗，旋即纷纷拔剑抽刀，准备一涌而上将那少年剑客擒住。只是在下一刻，门帘便被人从里头掀开，方才阻止一场闹剧的发生。

    该是这兵器抽击之声在这治病救人的地方太过凛冽，让这数天以来，几乎一直呆在后堂配药熬药的张一耐不住阻挠，终于是走了出来。只见他面目暗沉，眼眶黝黑干燥，须发散乱不堪，异常不修边幅。

    张一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叔父被吓得面青耳白，上去便慰问了二三句。令人没想到的是，鄂炳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那位少年剑客赞赏有加，讲道：“张一！你怎的运气这么好？能让我女儿喜欢，还结交了这么些好友？”

    “鄂叔叔，您就别开玩笑了……”张一此次出来，并不是为了聊家常，“鄂叔叔，求求您，替我们在皇上面前求求情，再让治瘟的时间宽限几天！张一在这里，给您下跪了！”

    鄂炳还见状，也连连请他起来，说是知道他们这些医者皆是父母心，便同意亲自写信让最亲密的心腹送到圣上面前。话语之后，鄂炳还便急匆匆地跑进后堂找女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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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29）

    话说鄂霏英被从张家药馆里接走，与其父亲，以及司马荼借宿于镇中的太平观众。凭着鄂炳还同司马荼的交情，鄂五小姐现在该是这世上处境最安全之人。所以，大家对这任性的小姐也便不再去担心，把省下来的心思都拿去应对可能到来的情形去了。

    待此事过去，不知不觉中，天边业已初见绯红，东边的山坡上露出了一抹朝霞，勤劳的人们开始重复着昨日的繁琐工作。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请愿得到首肯，一直紧绷的内心终于得到稍稍松懈的机会。下河镇的医官张一大夫，自那日试药初见成效以后，头一次起得比药馆里所有人都要晚。

    但在他睁眼后想起的第一件事，却依然是跑去看看收治的病患，四处问问药材的状况。有些病人明明找过一次了，他还以为没有问诊过，就又问了一遍；有些药材也查看了数遍，他也依旧逐个把了把关。他甚至还绕着药馆走了一圈，说是找不着自己的小表妹了，最后还是经过旁人提醒，适才忆起昨夜之事。

    明明是最迟醒来做事的张一，顷刻间就变成了最为忙碌之人。可见其疲惫程度，已经到了堪忧的地步。

    见药馆外的朋友、乡里们皆早已整装待发，张一自是过意不去。于是乎便加快脚步，整理好有用的笔稿，准备分派说明今日之任务。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了几声熟悉的唾骂。

    “狗奴才，走快点！”这声怒嗔，来自于一个由四名道人掮着的简易车轿之上。座上者正耀武扬威般对着掮夫们脚踢怒骂，说道：“要是赶不上，本小姐就拿你们来试刀！”

    轿下四人连忙加快了步伐，直奔张家药馆门前，其后亦是紧随着十余名衣着相似，装扮统一的道人——他们皆是蓝衫白衣，额间一点红。

    那车轿到了地儿，便缓缓被放下。此时药馆门前的众目睽睽适才得以认清，面前的轿上人竟然就是这些日子一都在张家药馆呆着的鄂五小姐。只是此时的她盘发高髻，一身灰白色的羽裳，面上轻点红妆，像是被精心打扮过，与之前的那一身男儿装束截然不同。

    “表……表妹？”张一见对方腿脚不便也要大清早地赶来，不禁问到为何。

    鄂霏英只扶着身旁一个小道，缓缓穿过药馆前的人群，跨过门槛，邀张一和白凤等几位朋友相谈片刻。

    阖上大门，鄂五小姐便巴不得将头顶上繁重的发髻给卸下来，只是迫于大庭广众之下，才没有那样不顾形象。

    “唉！这鬼地方，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要穿上那些道姑的衣服，让那些丫鬟小厮摆弄头发，不然就不许我出门！说是怕我丢了鄂家的脸面……真是郁闷死啦！”

    说罢，张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表妹你如此兴师动众？”

    “其实，我昨天夜里向无垢道长请求过，让他派道观里的人来帮我们。”鄂霏英小心翼翼地弄着头顶上的发饰，似故非故地拨弄着，像是非常不适的感觉，说道：“没想到，他居然随随便便就答应了。说什么‘既然是挚友之女有所求，贫道怎能借故推脱？’诺，那些人现在就归表哥你使唤了！”鄂五小姐学着司马荼的语气，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这……真的靠谱吗？”一旁的赵括也放下药筐，开始忆起昨夜同司马荼之正面对垒，说道：“依在下之见，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鄂霏英辩驳道：“可是他没必要陷害我们啊！而且，那群道人都是对药物有所精通的，能让我们的工作事半功倍。”

    “鄂姑娘所言不无道理，要是害得大家都置身险境，他们太平道也好不到哪去。”那位少年剑客若有所思地回道。

    “凤哥哥，我……”慕容嫣倏然开口狐疑道：“我觉得，我们几个还是守在这里吧，以免出了其它的意外……顺便也好陪陪英姐姐，帮帮药馆里的忙……”

    话音刚落，鄂霏英便倏地站了起来，欺身到慕容嫣面前挽着对方，庆幸道：“这个建议好，我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你们在这儿，要是你们都出去了，也就跟在道观里没什么两样了……”

    少时过后，众人便决定让小虎带着乡里与那些个前来相助的官差、道人前去采挖药材，而他们几位，便留守在药馆里准备接待络绎不绝的病患。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箩箩的药筐子从外面送到药馆里，它们齐齐整整地摆在后堂里。相比于昨日的一筐药里需要取舍掉大半无用草药的情况，此次有许多筐子里都不需要如此费劲取舍，只待药童前来取用炮制。

    有了那些道人的加入，采药的效率固然是提高了许多。只是，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萦绕在人们的心里。要问是何种不安，自然便是关于司马荼的那些阴损的传言。难道真如司马荼所言，那些耸人听闻的谣传，仅仅是谣传而已？

    太平道款待贫困百姓，为其提供吃穿，是真正发生了的事实；其蛊惑百姓，妖言惑众，亦是事实中的事实。

    这看上去矛盾的两面，居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同时展现在他们太平道众的身上，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不过只需稍稍细细一想，便能初见其端倪。这些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操控道众的心智，以达到更为邪恶的目的。

    当认清楚事物本质过后，人们将不再被其所利用，而是反而运用起它来操控别人。在迷信的金字塔里，身处高位者永远不如身处低位者虔诚。这，便是太平道的立世之根。

    只是，这样的道理也只有亲历者的感受才能最为强烈。或许就在今夜，罪业的火焰将开始熊熊燃烧，直至永远……

    怀着心中种种的不安，那些少年人们，又度过了忙碌的一天。趁着看似祥和平静的夜晚，黯然入睡，却不知，一直隐藏着的危机，终于要在这时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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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0）

    若说在这夜之前的那些时候，一切都还算得上妥当、算得上有迹可循的话，那今夜发生的事情，真可谓是一桩“无头冤案”了。这是因为大多数的亲历者，就只能记住那是一场无言的烈火：无人知其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时人只知道，这场无言的烈火，将他们的希望彻底吞噬殆尽。

    据说，最初发现这场火灾的，是张家药馆内负责守夜的药童小厮。那时仍是半更天，人们适才就寝休憩未过多少时分。

    起初，只是后堂存贮药材之地冒出了些许黑烟。那药童小厮见状自觉惊奇，便提着灯笼欺身而去，打算一探究竟。

    怎料，不过顷刻间，一束强烈的火光霎时间夺眶而出，照亮了整个存贮药物的仓库。又因为那仓库的屋顶是寻常的干草堆所堆砌而成，以致火光得以迅速蔓延至此。药童小厮见势不妙，便临着仓库门外，朝着漆黑的夜空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快来人……”

    他一边敲着手中能敲出声响的木屐、警柝，或是别的可用之物，一边嘶声呼喊着。那些刚刚才开始安顿心神的人们，纷纷被怔得慌乱了思绪，皆冲出门户来到后堂。

    不知是因为连月干旱导致的草物自燃，亦或是有人故意纵火。此时药馆里的众人只知道：火势蔓延之疾，简直像是谁人在背后操控着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真宁愿去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

    不一会儿，火势便迅速地蔓延至旁边的茅房、庖屋、药屋。若不是旁人适时汲水扑灭，火势怕是会蔓延至整个张家。

    人们纷纷拿着木桶、木盆，以及一切可以盛物的容器，装上为数不多的、本来是拿来饮用的水，欲打开仓库门，进去将火焰扑灭。只是一开门，便让里头旺盛的火苗绝了前进的欲望。这小小的茅草屋里面，简直就是一个被烧得通红的药壶子，充斥着热浪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惹人心碎的药香。

    突然爆燃的火焰，会像旋风一样将那些屋顶掀开，使内里的火焰彻底窜出外面来。在晚上，这更像是一个大火堆，人们围在旁边狂“舞”着，将本就存储不多的水毫不犹豫地泼上去，最后，却只能助长火苗的盛势。

    无奈之下，为保住药馆，人们只能转而去切断火焰蔓延的去路，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无妄之火，把那些连日辛苦采摘来的药材全部烧成灰烬！

    “不……不！”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面对那幢业已被烧得不成形状的建筑悲戚着，讲道：“那都是救命的东西啊！不能就这么没了！”尽管旁人在其身旁极力阻拦，但仍是无法让他放弃前去抢救药物的念头。

    去往下河镇中求援的小虎带着锣子，沿路一直敲响着，将药馆失火的消息转达给镇中人。身体健壮的人，二话不说便拿上家里的水缸，推着小车前去驰援；那些孱弱的妇孺，亦知道这时不可能独善其身，纷纷尽己所能，前去助人一臂之力。

    让火焰围绕着的张家药馆，顿时让一片杂乱的人声所包围。人人各尽其力，不畏艰险。有些药童担心那些传承千百年的医书典籍会被焚毁，便欲向师父请愿，打算去将所有重要的典籍运出来。

    却不知，此时的张一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他颓然地跪倒在地，望着那些飘散在夜空中的火星，嘴里碎碎念叨着：“天意……天意……我终究是敌不过……”

    一旁的鄂霏英亦是不断出言安抚，说她能够拜托他人从别处运药回来。总而言之，没有必要如此消极。

    可能张一已经知晓，他作为一介医者，能做的只有治病救人。在面对自己无法力及的事情之时，便只有仰头长叹了。

    “山里头的药也不剩多少了，从别处运药，少说也要十多天的时间。更何况，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再去计划了……”张一说罢，便让他的学徒们不要轻举妄动，旋即便自己站了起来，捋了捋衣裳，走进了火场，打算亲自去寝屋将那些重要的书籍笔稿拿出来：“你们还年轻，这种要人命的事情，还是让我这个‘师父’来做吧。”

    话音刚落，张一便趁着火焰还未蔓延，绕开火焰旺盛之所，走到寝屋里将所需的东西打包起来。不过须臾，鄂霏英也带着几人赶来。张一见是各位朋友，也便不出言相阻，任由他们帮忙了。

    少倾，火焰将息，其所过之处皆变为一片虚无。满面汗渍与灰泥的人们坐在那堆废墟残骸旁边叹息自哀，彻底失去了之前山间戏水时的欢愉气氛。或许还在想着自己得病的家人，想着以后该如何做。

    也就在这时，那些为鬼为蜮之人适才纷至沓来。

    这夜过了半晌之后，兵马嘶鸣的声音方才呼啸在药馆外。只见鄂炳还与镇官黎大人各领一队人马候在外边，人人手挂着红灯笼。其中，还停驻着一辆别致的轿子。

    一直站在屋子外面组织来往过客的小虎，见到是那些官大爷们，便上前请他们进门。黎大人见这阵仗，立马便下马将轿子里的人请了出来，说道：“无垢道长真是料事如神呐！还真是算到了，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

    “别说那么多了，快进去看看！”鄂炳还说罢，便下马跟着小虎先行一步。全然没有搭理身后那一直在讲恭维话的黎大人，以及那位看起来胸有成竹的长须道人。

    鄂炳还念小女儿安危，进门便到处问其身在何处。得知她在后堂后，便匆匆赶去问候。谁知见到的不单单是身上衣物满是脏泥的鄂霏英，还有那位正坐在地上翻阅书籍，失落不堪的张一。

    “贤侄，这……”鄂炳还睹见面前一片狼藉，欲言又止。随后，那二位人物也走了进来，他便转身恭候道：“司马先生，您看，这当真是那‘宋无忌’之妖在作祟？”

    “卜卦之言有示，届时‘宋无忌’下凡于此。又因无忌司火，故定生火灾也。”司马荼回答后，又欺身至张一面前，安慰道：“张大夫仁心仁术，权因贫道未能提前告知，请不要过于自责。若各位乡里日后有何困难，太平道愿意伸出援手。”

    张一听罢，随即荒唐大笑起来，说道：“司马荼啊司马荼！我可算是明白你的心思了！下河镇大大小小上千户人，基本家家都有病患。害死那么多人，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

    “张一，你这老小子胡说什么呢！”黎大人在旁嗔道。

    张一旋即站了起身，回黎大人道：“黎大人，在下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剩下的事情，便只能交给诸位大人们了……”

    话毕，这位早已身心俱疲的医者，便在友人们的搀扶下进了寝屋歇息，静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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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1）

    在那群官兵离开的不久之后，目睹那个被烈焰袭卷过的废墟，就算此时业已晨曦初现，也不乏心恒意定者，欲借着天光明亮的条件，在其间寻觅有幸未被波及的药材。

    可惜的是，药材未能寻得多少斤两，反倒是药馆被恶意纵火的痕迹被找到了不少。

    那些乡里朋友们从断脊残垣里找到了数支未能被完全燃烧殆尽的引火折子，使众人愈发地坚信，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恶意陷害。

    在这些瓦砾中寻觅的人之中，自然便包括白凤，和那位与其形影不离的女子。话说这样看似没有意义的行为，便是这二人领头做起的。

    积怨已久的诸位终于耐不住性子，登时便大声声讨起来，都看着那位站在中间的少年，说要为张家药馆，为下河镇讨回个公道，就差手上没拿上家伙，上县衙说理去了。

    “各位！请稍安勿躁，现下仍有一件事未能说清楚。为何会有越浇水越旺盛之火焰？若不能讲清其中缘由，则话语权仍在太平道的神鬼之说中。”那位少年举起手中的引火折子，继续道：“这样仅仅形似的东西，又怎能作为令人无法辩驳的证据呢？”

    话音刚落，身旁的慕容嫣便应和道：“凤哥哥，你看！”

    循着这位女子所指之方向，白凤睹见的，正是那位候在寝屋门外观摩已久的医官张一，及其表妹鄂霏英。

    只见张一向那位少年缓缓走去，身旁的鄂霏英亦步亦趋。他先是借来对方手中之火折看了几眼，而后才奉劝其他人不要为了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搏上性命，还是回去好好照顾家人为上。

    待众人散讫，此地便空余寥寥数人。张一便找了个墩子坐下，随手从那堆废渣里捞了一根看上去像是药材的“玩意儿”，放到鼻间闻了闻，又放回了原处，方才开口讲道：“其实我知道，那些道人整日炼金石、炼丹药，炼出何种奇怪的物什也不足为奇。但要大家去为了这些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东西冒险，实在有违医者之道！”

    “表哥……”鄂霏英欺身蹲伏而去，竭尽所能地央求道：“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去跟爹爹讲明一切。念在你我两家的旧情，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一见对方这样不顾仪态身份，感慨着起身相扶，回道：“小英子，还有白兄弟、慕容嫣娘你们，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地方，牵扯上这么多的事情。我张一只是一介乡野村夫，怎敢蒙受如此大恩大德？”

    “张大夫的意思是……”白凤迟疑道。

    “还记得幼时就曾妄言，要以行医解救天下人。谁知道时至今日才发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性命，从来就不在自己的手上。今日他可以烧我的药材，明日便可能烧我的药馆。”说罢，张一不禁无奈道：“在这样的世道，能够解救天下人的，怕是唯有白兄手上的宝剑了……”

    “在下……只是一介无名小卒，实在愧对张大夫的抬举。”

    “哈哈哈，我也只是想恭祝各位一路顺风罢了……”话锋一转，张一便忽然拿出一封手书，封面印有通关的印子：“拿上它，同赵公子他们趁早离开这里吧。若无通关书信证明身体未染瘟病，镇子里是不允许任何人离开的。而这封书信，也只有在下的署字才能被认同。”

    慕容嫣看着那封信，倏然眉头紧蹙，悲戚地望着对方，直感觉这是生离死别的告慰。于是开口讲道：“张大夫，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慕容姑娘，你这是言重了。”张一回道：“只是为了各位的安全，在下，实在无法再去说服自己，让你们这样出手相助！”

    “嫣儿，既然张大夫一片好意，我们大可不必介怀。”白凤见对方情绪波动异常，好言相劝道。

    面前的鄂霏英亦是信誓旦旦地说道：“张家同鄂家好歹也是表亲，就算没有慕容妹妹你们的帮助，那些歹人也不敢轻易再次作祟。现下爹爹早已派了些人手加强了守备，慕容妹妹妹大可不必忧心我们的安危。”

    话毕，白凤便一边看着身旁低眉颔首的女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手书。正欲谢过张一之际，慕容嫣却一把夺过手书，二话不说便对半撕开，丢到了地上。

    “我们不能走！要走，大家便一起走！”慕容嫣失声痛诉，捂着胸口，看着那位少年，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凤哥哥……你知道的，我们要是走了，大家都会死的……”

    白凤下意识地瞥了眼那串别在腰上的铜铃，这许久未曾注意到的物什，竟又一次剧烈地摇晃震动起来。随即，他才看见那位濒临昏倒在地的少女。

    “嫣儿！”白凤跨步欺身而去，一把抱住了对方险些撞到地上残破尖脊的头颅与腰身。

    旁人皆是惊惶失措，不知所言。那些酣睡已久的友人们，也被这奇异的事件惊得苏醒，纷纷跑到后堂来一睹究竟。

    赵括、阿鹃及赵小妹三人赶到时，慕容嫣已经被搀扶进寝屋小憩。在了解过事情脉络过后，这后至的三人反而比那对表亲更加理解和明白。因为他们知道，这位鲜卑少女的身上一直隐藏着许多秘密与故事。

    据张一的诊断，或许这只是寻常的气血上头，以致晕厥之事。但那些随在慕容嫣身边已有超过半月时间的友人们非常清楚明白，这位女子对性命之敏感程度，远非常人所能及。所以，他们认为慕容嫣方才所言并不是危言耸听。

    赵括接过通关手信后，也阐明了自己的看法，说道：“既然在下的生意还没做成，怎么可以临阵退缩？”

    “赵兄居然是真想做那笔生意？”白凤原以为，那笔药材生意只是借口，却不曾想到，这是赵括一开始便有的打算。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要知道在北镇，药材永远都是如此稀缺！”

    阿鹃同赵小妹闻后，亦是跟随着自己的情郎与哥哥，下定决心与下河镇人共进退。不过现在，她们更想看见慕容嫣清醒过来。

    经过这一起发生在清晨的奇异之事，阴谋的操纵者为谁业已不必言说，其目的也逐渐浮出水面。现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如何在对方不知彼的情况下，反制一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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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2）

    在众人正在有意无意地回味那位“鲜卑巫女”之告诫的时候，一位自称是太平道使者的小道人上门来访。欲邀请药馆之主人张一与其友人赵括，以及鄂家之女，到位于下河镇北的那个毗邻黄河之渡口“观礼”参加所谓的祭天仪式。

    道明来由的同时，那道人还不忘呈上鄂炳还的亲笔信函，绘声绘色地真挚相邀。其热情程度，足以让受邀者不忍心搭下脸来拒绝。是以在应承下来之后，那三位受邀者便小聚了片刻，随即打开信函细细斟酌着写信者之意蕴，却发现鄂炳还竟在信中三番四次提及关于赵括之贴身护卫的事情。

    鄂炳还大概的意思便是：秉着最诚恳的态度，诚挚地请求对方不需碍于身份之贵贱，把下属也一并带上。他本人表示十分想结识像白凤那样的侠客豪杰。分析过种种的说辞，赵括自然也找过白凤商讨过二三。

    只是眼下的状况，更出于那位少年剑客的秉性使然，白凤自是说什么都不愿意远离那位“鲜卑巫女”半步开外，以致于他与赵括之间甚至都无须过多交谈，便决定了结果。

    所以，最后赵括与张鄂两表亲便接受了邀请，被那太平道使者分别请上了三个轿子、各配四名掮夫，浩浩荡荡地去出席祭祀典礼了。

    至于留守药馆者，大都在搭理剩余的药材，有人一大早便出发去山里把能见到的药材都拿回来，当然也少不得那几位一大早便拿着药汤，及梳洗用具忙碌在寝屋周围的少年人。照顾那样一位孱弱的病人，确实需要非常小心，尽管实际上她远比看上去的坚强。

    神志不清的慕容嫣，看上去非常想睁开双眼，却又无力办到。最后只能微翕着眼，不停地张阖着嘴唇，发出些迷蒙不清的声音。有时冷汗直冒，汗滴会像雨点似的从额间、脊背，迅速蔓延至其它地方。旁人须不停地替她擦汗，喂她饮水，才可能避免其再生暗病。

    当然，这一切都是由她的女性朋友所完成。或许是慕容嫣平日里待谁都友好，所以别人为她做什么事，也都不会有怨言。这其中，当然包括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赵家小姐。

    这样像别人照料自己一样去看护别人，对赵小妹来讲也许还是件新鲜的事情。但既然是那位“白公子”所拜托的事情，对方又是如此可爱、曾经于自己有恩的女子，这似乎变成了一件义不容辞的事情。

    而另一位女性朋友阿鹃，则要了些药材，准备到庖屋里熬些“安神汤”。送来汤药后，才放下心来坐到一边，摆弄起那株昔日友人相赠，业已开出绚烂红花的毒草。

    至于白凤，则一直候在药馆门外，像神荼郁垒一般守候着。同样是怀抱着宝剑，但神态却与那日作为赵家门客时的凶猛，相差甚远。因为小妹时不时传来的好消息，都说明慕容嫣的情况并无大碍。现下，反而是赵括那行人的状况更令人担忧。

    几乎是每一次传话到白凤耳边，小妹都会借故站在门槛上眺望着远方，这样她的身高和视野就能差不多能够得着对方，随后一脸忧愁地说：“怎么还没看到他们回来……”

    而那位少年剑客，也都打趣似的回应着同一句话：“我看见了，他们快回来了……”

    显然，白凤既不想让小妹伤心，也不想同她搭上太多的话，本以为可以如此搪塞过去。可是这世上哪有事事如意，只不过是有人忍着没有发声而已。

    就在最后一次传话的时候，小妹终于不想被这厮蒙骗，说着便要去找哥哥赵括，甚至怒斥对方为“骗子”。说罢，她便打算拂袖离去，只身一人前往渡口寻人。

    白凤出言喝止，“赵姑娘！”旋即上步拦住对方，继续道：“现在可不是任性行事的时候，请三思而行！”

    “那些人如此狠毒，万一哥哥遭遇不测，那我……你为何要留在这里，不去随着去保护他呢！”小妹说着，便泪眼婆娑，随即马上抹掉泪光，又蛮横地嗔道：“难道你能照顾我一辈子吗？哥哥他可以，哥哥……”

    “赵姑娘？”白凤听罢，霎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稍稍示好地说道：“小妹，这是为了防止歹人再度趁人不备啊！试想一下，如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病患们唯一的倚仗——也即是药馆，会有怎样的下场？”

    赵小妹思量须臾，忽觉对方言之有理，愁容稍褪。白凤便趁机将对方挽回药馆里，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就在这时，阿鹃突然捧着那株盆栽从后堂蹿了出来，刚欲说出甚话，却让面前的小妹吸引了注意。

    “小妹？怎么眸子泪汪汪的，是不是被欺负了？”说罢，那苗女便疑惑地看着位于对方身旁的少年剑客，讲道：“白少侠，慕容姑娘有急事找你，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欺负人呢？”

    “嫣儿？”白凤好像没有听见后面的那句话似的，登时便示意阿鹃领路去寻慕容嫣。

    几人到寝屋瞧了瞧床榻上的慕容嫣，初看时发觉对方仍然昏睡着。直至白凤放下手中的龙鸣剑，欺身而去，唤了唤对方的名字，适才渐渐醒来。

    “凤哥哥？”慕容嫣半阖的双眸让那交错的睫毛掩埋，看起来身体仍旧非常疲乏，“刚刚又不小心睡了小会儿……”话毕，她便顺着对方的搀扶，慢慢坐了起身，靠在背后的土墙边。

    “奴家就说嘛，刚刚肯定是醒过来的！”阿鹃怨气冲冲地讲道：“白少侠刚刚还说奴家骗人！”

    “怎么……凤哥哥可真是错怪人了……”慕容嫣微微窃笑道。

    白凤当然矢口否认，自己从来没有怪罪过任何人。

    “反正奴家看见了，小妹，你说是不是呀？”阿鹃继续打趣道。

    赵小妹知晓这只是阿鹃顽皮的乐趣，便随意地应和了声，然后便催促着和阿鹃赶紧走了出去，为那二位侠侣留下了对谈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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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3）

    时下临近晌午，在那干燥炙热的空气烘烤下，偶尔会有二三声蝈蝈蝉蜕的鸣啼之声。世人亦能借此暂时拂去些许由那无妄之火所带来的躁动，以及干旱所带来的闷热气氛，增添了些许清凉愉快之意。

    这样的愉快清凉，有种让人不禁敞开心扉的魔力。譬如一阵干风吹过，能让人开口感叹其舒适非常；有人递过来几碗清茶烧酒，亦能让人毫无保留地送去感谢的话语。

    后堂里面的人，正为了那些仅存的药材熙熙攘攘、人生鼎沸。既然贮存的药物业已统统被销毁，那便只能从刚从山上摘来的，仅剩的十余筐里筛选出可用之物，再去施法炮制。

    药童们上一刻还在熬制药汤，下一刻便要面对数十名病人乞怜的双手。思量到最后，亦是只能决定以病重者为先，尽力安抚没有买到药的人。虽然有的人没有买到药，但是对张家药馆的感谢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有人反过来安慰那些做出困难抉择的小药童们。

    然而，如此环境下的张家药馆里，却仍有一片僻静之处。那里栖身着一对男女，正在小心翼翼地聆听着对方的话语，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当那位少年剑客问起到底发生何事的时候，面前的女子却总是吞吞吐吐，一脸羞愧。加上她的面容之憔悴，像是一连几日都饱受折磨一样紧蹙着眉头。这自然便会让人更加无法理解她的难处，也不免得会使那少年对她的种种异状心生疑惑和无奈。

    果不其然，二人你不言我不语相处了少倾，白凤便提剑欲回去继续守候在门槛前，等待关于赵括等人的消息，便道了声：“身体无碍便好，那我便放心去做事了……”然后，他便起身作势离去。

    须臾后，慕容嫣恰似大梦初醒，开口阻挠道：“等等！”只待对方停下脚步，回身相望，又道：“凤哥哥，你还记得身上的那串铃子，是在何时相赠？”

    “额……”白凤随即解下那个联系着他们二人的神秘物什，走回床榻边，将其交予对方把玩，回道：“是在阳城，准备领众人出发征讨流寇的时候。”

    “这小玩意儿，可曾有那么一时半刻，让你得到护佑了呢？”慕容嫣将捧在手心的铃子瞧了又瞧，玩赏了几遍。

    那位少年剑客想来自己兴许是冷落了对方好些时日，霎时间明白了面前这位巫女之用意，是以答道：“该是有的吧……每次闪身挪步，我都能听见那清脆的铃音，就不由得念起你来，自然便想着能快些从种种争斗中脱身，快些见到你……你只知道我向来不信那些神鬼之说，可上天居然让我与嫣儿相遇……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天意……或许是吧？”慕容嫣眉梢渐松，长眸微曲，略带笑靥地望向对方，看上去非常满意对方的答案，于是回道：“其实在下河镇这些日子，我几乎每日都为那种‘强烈的不安’所困扰。想必你们也发现，只要我的模样愈这样奇怪，就愈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话音刚落，见慕容嫣愁思又起，白凤便出言安慰道：“嫣儿，如今的状况大家都未曾想过，没必要如此自愧！”

    “我当然明白！我只是……不想再逃避了。”慕容嫣睹向手中的铜铃，语重心长地说道：“自从西边的符家逃离，我心中的‘不安’之感便愈发强烈。从前仍可有娘亲替我解忧，可失去她以后，我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心里一味只顾着离那种‘不安’远远的，逃到自己以为安全的地方去。兜兜转转，便同凤哥哥你相遇上了。”

    说罢，那位“鲜卑巫女”便倏地掀开被褥，倾倒在对方的身上，微微啜泣道：“我们相遇的那晚，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的夜晚……自那夜以后，内心里蠢蠢欲动的恐惧消退近半，或许真如娘亲所说，我只有跟着你，才能彻底抹杀掉那样的不安——我的，‘命定之人’。”

    “嫣儿？言下之意……”

    “是的，娘亲当时为百姓行卜筮祭祀之事，解人愁思、助人成事，想必也是为了缓解心中的感情。如今我们又与那道人司马荼相遇，心中的不安又再次汹涌袭来，想必也是与下河镇民的命运相关。所以，这次我想帮助他们。无论凤哥哥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反对，只有在这存亡之际离他们而去这件事情，我绝不会同意便是。”

    话毕，慕容嫣便直起身子，抹了抹眼眶，对着面前早已目瞪口呆的少年倔强地笑了笑，然后又把那串铃子系到了他的身上。正欲交代完最后的一句话，寝屋之外便传来赵小妹的呼喊。

    “白公子，哥哥他们回来了，急着找你呢！”

    慕容嫣听罢，面上终于回以灿烂之笑容，说道：“快去吧，回来记得把新消息告诉我，顺便去那辆马车上替我把干公子留下来的那堆典籍取来。毕竟，整日呆在床上也怪无趣的。”

    “好。”白凤应罢，旋即阖门离去。

    循着小妹的领导，白凤又走到药馆侧厅，里面正坐着两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男子。只见张一同赵括皆在大口大口地喝水，像是上辈子没喝过水的饿鬼一样，不过顷刻便饮下了七大碗水。

    “赵兄，张大夫，这是怎么了？”白凤就坐后便问了一句，正也想饮上一壶，不经意间，便让那赵括一把夺去。

    “白兄，你先等等，我们呆在那鬼地方一早上没喝一滴水！”赵括如饮醇醪般狼吞虎咽，顷刻间便一口气便那比脸小不了多少的碗活活扣在脸上，生怕浪费掉一滴水。

    “英姐姐呢？”赵小妹见只有二位公子回来，便好奇地问道。

    张一闻后，嘴中“醇醪”仍未咽下，便欲匆匆作答，正好呛了个准，害的他连连干咳了数次，而后才答道：“表妹她嫌药馆没地方洗澡，便自己回太平观修整一番，然后才过来。”

    几人相谈未过多久，那苗女阿鹃也从后堂捧着朵红艳艳的花跑了出来，见到赵括便一拥而上，像是遇见多年未见的挚友一样亲切地问候着：“赵括，你看看，你看看呀，我们的小花开啦！今天早上奴家才在马车里看见，你这厮竟然跑了恁久！”

    “好啦，阿鹃，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白兄，你可知道那司马荼让我们在那黄风里站了大半天，说是要‘求雨’，必须得内心诚恳，任何人不得进食补水，都得望着老天！那老道可真是气煞人也！”赵括一边将阿鹃推搡倒一边，一边继续豪饮着，说道。

    “司马荼到底意欲何为？”白凤问道。

    “若我们的国师大人当真诚心求雨，那对下河镇来说可真是件福事。”张一见赵括被“毒花”缠身，便自己应答道：“虽然鄂叔叔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将治瘟的期限延滞，但是下河镇已经半年无雨，这雨可是说求便能求到的？”

    赵括随即和道：“还有一件事，那鄂炳还无论如何都想邀白兄一聚，以及那道人司马荼，甚至想让白兄带上阁下的‘红颜知己’。怎么想这其中都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该怎么办呐！白公子？”一旁的小妹见这情形，霎时便慌张起来，想必是那司马荼给她的印象非常不好。

    那少年剑客业已不是第一次跟司马荼过招，自是知道对方的阴险。于是，众人便决定从长计议，只为求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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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4）

    鉴于目前白凤一行人面对隐藏在暗处的那些讳莫若深之危险，可谓只知其表，不闻其实。一番商讨下来，亦不过纸上谈兵，所得来的计划极容易不攻自破，这都是因为不明太平道所为之目的造成的结果。

    若是太平道只是想巩固自己的权利，维护自身与民众心中之地位，借机摆平诸如张一之类的政敌。那烧毁救命物资的行为，岂不是冒着让更多乡里百姓对其心生怨恨之风险？稍有不慎，便是众叛亲离。

    要知道，就算是作为太平道的信众，有不少人在听闻张家人有药能治疗瘟疫后，也是像寻常百姓一样趋之若鹜，近乎疯狂地往张家药馆涌来。到头来，若不是因为疫病肆虐，干旱流连，谁人又想让人蛊惑？谁人不想拥有正常生活？

    若说不是如此，那司马荼想必还有更多的思量。可能前方早已布好了棋子，只待那位少年剑客自己走入棋局而已。

    “如此看来，还是见机行事最为妥当吗？”白凤此时依旧守候在张家药馆门前，观察着进出的病患百姓，只欲穷尽最后一丝奢望，打算等待畏缩在暗处的“毒蛇”自己露出尾巴，“到最后，破局之法依旧隐藏在棋局之中……难道，果真只能应邀而去？”

    心中一番博弈过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开始，悄然出现在白凤身边。就如同鸟儿依附上了巍峨不动的大树，叽叽喳喳地想让这颗“树”随自己远走高飞。

    “凤哥哥，怎的还在这里？大家都寻你一起吃饭呢！”适才模样仍是羸弱不堪的慕容嫣，现下看上去业已痊愈如初。至少她又可以像从前那样俏皮地学着那少年剑客的姿态架势，威严抖擞地去审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白凤见对方又一次适时地出现，二话不说，牵起对方的手便走到外边去。在不远处寻了个僻静之地，借着那些残破房屋的掩藏，一边观察着药馆门前的动态，一边议论着何事。

    “嫣儿，赵兄他们，可有同你讲清楚那件事情？”

    慕容嫣稍显忙乱地理了理仪容，不解地回道：“什么事情？”

    “司马荼执意要请我们二人前去相聚，现在看来，那老道怕是已经认出你来。因为嫣儿流浪时曾与司马荼相遇的秘密，向来便只有你我知晓。”

    “那……那该怎么办？”慕容嫣情不自禁地往对方的身体上挪了一步，又怯怯地看了看周围，生怕谁人正在监视着自己，“难不成，药馆被人纵火之事，也是与我相关？”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方倏然飞来一个异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到慕容嫣的后脑勺上。吓得后者惊喘了一声，随即一声剑鸣呼啸而出。

    “嫣儿！”那少年剑客将对方保护了起来，然后便转身面向身后的未知。只是见到的不是甚凶残阴险的杀手，而是两个在乡野随处可见的垂髫小儿。

    他们见白凤如此威风凛凛，杀意四溅，顿时惊得连忙四处逃跑，并在嘴里同时喊着：“我们错啦！不要杀我们，我们再也不玩蹴鞠了！”

    “蹴鞠？”白凤惊呼，旋即望向地上的球状异物，一个用藤条和竹篾编成的“蹴鞠”。

    白凤发觉原来是自己反应过度，便收宝剑回鞘，捡起地上的圆球后，苦笑着望向慕容嫣。怎料对方却捂嘴回以窃笑，话语中还带着些善意的嘲笑。

    “凤哥哥，你这个凶神恶煞的样子，那些歹人怎的敢找上门来呢？”

    白凤听后，霎时恍然大悟般，在脑海里浮现出一条近乎天衣无缝的计策，大喜道：“嫣儿，我明白了！既然敌在暗，我在明，那如何防备都是防不胜防！还不如就此故作松懈，让他人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抵抗……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虽然慕容嫣似乎全然不知对方所言为何，但还是随着对方快步回了客栈，毕竟这个守了大半天门口的“傻瓜”终于肯去吃饭了，还是不枉此行而已。

    药馆后堂的那一番惨况经过半天的修整，也整理得七七八八，起码大家能够像往常那样摆上几个小桌子，放上些干馍馍和咸菜，偶尔配点清汤，了以解馋。

    用过饭后，白凤、赵括、张一等人便齐聚一堂，皆往寝屋小聚商讨那少年剑客忽然奇思妙想所得来的策略。也就在这期间，那阔别半日的鄂五小姐也携了些鄂家的小厮上门拜访，身旁还跟着一个传信的使者。

    这位所谓的使者，其实就是镇官黎大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似乎都快成为太平道在外的代言人了。只见他令人呈上了些美酒佳肴，而后逮着个小药童，恭恭敬敬地问候着：“请问，那位白少侠同慕容姑娘，可在此地？下官代表鄂太守，以及无垢道长，前来邀请二位，一起参加祭天仪式……”

    小药童摇头表示不知其详，而鄂霏英早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进入了后堂，根本就没把黎大人当做过一回事。黎大人见这人情冷暖，皆不自己掌控之中，自然也就只能干站在那等着，不然回去根本交不了差。

    寝屋内众人见鄂霏英来到，只觉天赐“良缘”。何不利用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其间种种，当然是因为那个早已传遍鸡鸣驿及其周围地区，有关鄂家五小姐奉皇命同一位侠客结缘的故事。据白凤所言，这个故事的背后也是司马荼在操纵，是以为其人之道。那何为反制其人之身？

    白凤如是讲道：“司马荼对于自己的毒计，想必十分自信，不曾想过会被我这种连女子都不敌的人所识破……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佯装亲近太平道。实则是为探求‘不灭之火’的奥妙，寻得其中太平道纵火之铁证，届时便可借此一举揭发司马荼的阴谋，加之之前他们纵容信徒派发‘忘忧酒’蛊惑百姓的罪过，如果事情顺利，说不定可以将其从‘国师’的位置拉下来也说不准……”

    初时，鄂五小姐觉得此计万万不能行，因为她觉得这是在拿自己以及慕容嫣的以后开玩笑，是以非常不满，还多次试图联合她的好姐妹慕容嫣一起反对。可谁曾料想，慕容嫣对于此事却异常大度，也许是出于对太平道之憎恨，亦或是别的缘由，她毫无保留地站在白凤那边。

    鄂霏英见这女子如此愚忠，禁不住嗔道：“慕容妹妹，姐姐我这可是在跟你抢男人诶！你当真愿意？不过你可以放心，本小姐绝不会喜欢上这种毛头小子的！唉，就怕人家禁不住，突然变了心！到时候慕容妹妹可别怨恨于我啊？”

    “怎的会，我向来都相信凤哥哥的。”

    一旁的赵括亦是和道：“白兄虽然在人情方面较为愚钝，但是着实是一个少见的正人君子，若当真如实依计而行，在下其实更担心鄂五小姐您……”

    话到半晌，鄂霏英便突然插嘴打断道：“我？我怎的啦？我又不喜欢他！我只喜欢像我表哥一样，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

    “表妹……”一旁的张一苦笑连连，那个表情仿佛是在嘲笑着对方的“此地无银”。

    “那……如果白少侠的奇谋失策，该如何是好？我们鄂家同司马荼是至交，倒是不必害怕。可是表哥你们，可是与太平道结怨颇深的啊！要是他们借此发挥，你们的安危……”

    “这方面，就要拜托张一大夫，替我们修好‘渡河之路’了。”白凤友善地看着坐在同张床榻上的鄂五小姐和张一，“如若计策失败，我们只得借故出走，永不再回。”

    “渡河用船，在下确实可以安排一番。”张一道：“那摆渡的老周，是家父生前的好友。而且他在对岸的河渡也广有人脉，无论多大的船只，都可安排妥当……”

    暗渡既定，栈道已成。白凤旋即携着慕容嫣出了后堂应黎大人之邀请，只待明日祭天大典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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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5）

    时光荏苒，日夜更迭。话说众人在下河镇逗留的数日以来，也算是守望相助、苦中作乐，从来未曾像今日这般让人心惊胆颤——唯恐行错一步，最终落得满盘皆输。

    即使天灾再如何累人不浅，相比起人祸也算远远不及。现下太平道更逞威风，又一次在外设坛聚众。而以张一为代表的各位，也是再无借口明令阻止他们，甚至因粮食的短缺，连自身都开始渐渐难保。

    莫不是真要臣服于太平道的淫威之下？如此这般的舆论，业已开始在张家周围兴起。是以揭破太平道的谎言，已经是迫在眉睫之事。

    别过药馆里的各位，张一、赵括、白凤、慕容嫣，以及鄂霏英几位便登上迎接他们的车队，应邀参加祭天大典的观礼，趁此寻得渗透入太平道之良机。

    这日天空暗沉，一轮金日在半空中随风时隐时现。闷热躁动着众人的内心，不知可否唤醒沉睡已久的司水之“天神”？

    坛位设置在临水之处，背山之所，与渡口所在的位置只隔着一个小土坡。据称这是无垢道人司马荼凭《易理》中“水山蹇”推测出的最佳方位，随后又凭《术数》摆上祭坛求雨。其中奥妙，若非经年修读“易”者，不可领悟。

    于是，众人便围拢在渡口旁，看着那朱红色祭坛周围齐齐整整的道人们正在列阵舞剑，作势驱邪驱鬼。数百信众便在其下跪地祈祷，念经颂文。阵眼处的司马荼着一身青衣，便在那处坐着。只见他面向水天一色，风雨不动安如山，也不知是在作何思量。

    外围的观礼者皆是官兵民众，他们围成一个近乎的半圆，皆畏于神鬼，只得低声议论。由鄂炳还主持的官兵们用身体铸成围墙，将这伙太平道众团团围住，以求法事平安进行，不得冒犯天理。白凤众人，也便随在鄂炳还左右，一同观礼。

    观礼者皆是鄂炳还的旧相识或新相识，他们并排候在祭坛前的不远处，与那奇妙的剑阵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有同鄂炳还地位相当的人，才能求得一座。所以在那伙人当中，也只有赵括是得以不必站着观礼的。不过，不得进食饮水的规矩，倒是一视同仁。

    张一、鄂霏英两表亲站在鄂炳还身后，而白凤、慕容嫣则候在赵括左右。

    此时祭天仪式开始业已过半，观礼守卫者无不口干舌燥，议论纷纷。见那祭坛上的果实牲醴，甚至会禁不住滴下涎来。

    鄂五小姐这时便终于禁不住抱怨起来，说道：“爹！女儿实在受不了了，又苦又累，还不能随意动弹……”

    “有道是‘心诚则灵’。你这番模样，怎能将愿望传达给上天？”鄂炳还回道。

    张一道：“鄂叔叔，小英子她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女流，如此苦戒，可真是难为人了。”

    鄂炳还闻后，依旧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鄂五小姐见状，只得唉声作罢。只是随即便暗中甩脚戳了戳旁座的赵括，似是想让他替自己说情，又狠狠地推了自己表哥一下。

    赵括明了后，也便对鄂炳还说道：“鄂大人，此间太平道之法事，可是要进行多久？毕竟我们都不是修行之人，戒不得嗔痴，要是到头来仍旧是一滴雨都未求成，岂不是白白受折磨一场？”

    “对观礼者而言，我们只需参与半日便可休憩。对于他们道众来说，这是一天的苦修。相比而言，我们这点皮肉之苦，着实不算得上什么事情了。”鄂炳还言道：“英儿她娇生惯养，平日里总是出言不逊。这都是为父之过啊！现在便是让她受点苦头也不为妨……”

    赵括闻后，也便不再言说了。

    鄂炳还见赵括身后的二位沉默寡言了半日，好奇地问候了几句：“赵公子身后的二位，可是吃得苦中苦？看起来也不比英儿年长，真是让鄂某佩服啊！”

    “鄂大人言重了。”白凤拱手回敬道：“我们二人四处漂泊，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哦？”鄂炳还疑惑道：“这位想必便是慕容姑娘了吧？英儿总是跟我提起你。闻名不如见面，慕容姑娘看起来果真有大家风范。不像我那女儿，整日想着打打杀杀，不思女红，又不论婚嫁。”

    “见过鄂大人……”慕容嫣微屈着身子，躬了个礼，回敬道：“我们兄妹二人流落江湖，亏得凤哥哥懂得些武艺，才能在赵公子身边寻了份事做。”

    “你们，是兄妹？可是，一人姓‘白’，一人是‘慕容’……”鄂炳还迟疑着，鄂霏英登时便拍了拍她老爹的肩头，添油加醋地暗示鄂炳还不要追问背后的故事。

    “爹，慕容妹妹只同我一个人说过，我见她们兄妹二人身世可怜，才打开城门让他们走的。至于为何，还是不要再过问为好……”

    鄂炳还自是毅然决然地让对方如诉尽述。最后，一段关于落魄世家的恩怨情仇便从赵括的最终脱口而出。

    “作为昔日皇城的名门之后，白兄的亲族皆被仇家屠戮至死，最后亦是冒死才能将唯一的妹妹救出，进而逃到东边来……”赵括说罢，便满怀善意地看了看身后的两位“仆从”，好像真的是自己接纳了他们一样，“为了躲避仇家，隐人耳目，他们一般便不以兄妹的身份示人。一直以来都是当作在下的贴身护卫，常伴左右。”

    “原来如此，怪不得白少侠同慕容姑娘二人总是亲密非常，原来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鄂炳还恍然，又望向自己的女儿，笑道：“不知白少侠，可还记得那日在宴会上惜败于英儿的事情？”

    “自然是记得。”

    “虽然那时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但也是皇命使然。如果白少侠不介意屈尊，鄂某愿意为你们兄妹二人提供栖身之所，让你们不必再颠沛流离……”

    话语刚落，天空忽地响起几声旱天雷。然后，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慢慢打在祭典里的人群身上。

    “下雨了？”鄂炳还惊讶道：“这是老天在替白少侠你应答吗？哈哈哈哈……”

    霎时间，在场诸位欢声雷动。如此天降恩泽，确实让人欣喜若狂。那些乡里们用着近乎秋收时的热情，剥光了衣物，兴冲冲地跑回家拿水缸盛水。

    祭坛、剑阵中间的无垢道人亦是站了起身，他那提拔坚定的身姿在那其中尤为瞩目，受尽所有道众的膜拜。只不过，在他面上并未见到多少笑容。

    果不其然，不过少倾，阵雨便匆匆过去了，天空中的阴霾又一次让那熊熊的烈日所驱散。

    雨，停了，那股湿气弥漫的热浪又一次汹涌袭来。之后直至晌午时分，依然再没有雨。也许，这只是上天的怜悯，亦或是某个转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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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6）

    睹见这阵雨如白驹过隙：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大部分人却并没有因此再次陷入到为苦难哀叹惋惜的悲剧循环当中，原因该是“久旱逢甘霖”，让众人看到了本以为不会再有的希望。

    先前兴冲冲地跑回家去的百姓乡里们，又兴冲冲地跑回祭典里，嚷嚷着太平道实乃“真仙下凡”，争相请求入道，纷纷拜入到那伙跪地祈祷的人堆里一同求雨。这其中，不乏原本与张一站在同一阵线，选择与太平道抵抗的人。

    只要能够为自己谋得些许蝇头小利，无论是真神或者假鬼都能甘之如饴。这样一味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让身心蒙受所谓的苦戒。即使暂时得救了，也不会获得持续的安稳。到最后，麻醉的只有自己，感动的也只有自己。

    对于那些习惯将命运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人来说，譬如挽救人性命的医者、周游四海的商贾以及仗剑天涯的侠客。在他们眼中，此情此景着实可悲可叹。谁又能想到，这一场迟到的“及时雨”，便能让人心聚拢回太平道？

    那计时的香烛烧过几炷，时辰已经过了午时，张一便假借要照顾病人和徒弟们为由先行告辞了。而早便要吵着离开的鄂霏英，更是作势要随着表哥一起回药馆里。鄂炳还不忍小女儿再回到那地方受苦，也便打算启程回道观里修整，顺便也打算将已经默许进鄂家门的那对“兄妹”带上，欲与他们的主人赵括商讨关于他们二位的事务。

    于是乎，现下“明修栈道”之计已现雏形，让那少年剑客的妙计得以继续进行下去。他们也自然而然地应了鄂家父女之邀请，光明正大地加入到返回太平道观的车队当中。至于张一是不是真要急着回药馆，除了知情的那几人外，怕是再无旁人得知。

    因祭天大典的如期举行，太平道现下守卫必然空虚。所以，现在绝对是趁虚而入的大好良机。而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道观里调查取证，便是决定最后成败的关键。

    时过境迁，白凤再一次回到那座埋藏着许多秘密的道观之中。尽管此时的他已无须作任何掩饰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内心却免不得仍有三分忌惮。毕竟，这可是“毒蛇”的老窝。

    只见他们轻松越过道观门前的持剑童子，踏进那座奇异之所之中。起伏有序的三座高阁分布在道观的三个方位里，其余的建筑皆是围绕着高阁而造。它们由壑道分明清池与廊桥所连接，虽然看上去屋舍很少，并不像是可容纳几十号人的道观，但是廊道之四通八达，确实容易令初来乍到的人迷上半天。

    特别是脚下的清池，着实让从未进到过道观里的赵括和慕容嫣惊了一番。他们走在枝丫繁茂的廊桥之间，往其中一个高阁的方向信步前行。

    “明明已经久未有雨，怎的还能蓄上池水？赵括边走边望着脚下的池水，惊叹道。

    鄂炳还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回道：“据无垢道长所言，此地是他们太平道经过测算选定，是真正的风水宝地、仙林洞天。换言之，这地下有取之不尽的泉水，所以道观所占地方才能常年有水。”

    “那……怎的不在外面挖一口井，把水引出去供大家使用？”慕容嫣如是说道。

    “鄂某曾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鄂炳还指着正对着大门方向的那座高阁，讲道：“只是那些道人的性情总是人捉摸不定，说是不可让长生之气泄漏，以耽误道众修炼之事。”

    众人听罢，生怕惹祸上身，也便不再过多追问，继续行路而已。

    少时，他们便寻到一处安生之地暂作歇息。鄂炳还留着赵括在一个小房间里饮茶畅谈，那名贴身侍卫便佯装守候在门外。其余两位女子借故离开，说要到温泉里沐浴一番，洗净臭汗淋漓的身子，再来驻足相谈。

    “这阁子平日里是人们生活起居的地方，吃食充足，泉水甘甜，着实是个不错的养生之所。”鄂炳还曲肘擎着矮桌，箕踞地坐着，讲道：“即使让白少侠两兄妹皈依太平道，也总比流落在外要好不少啊！”

    赵括闻后，无奈笑道：“鄂大人，您看他们两兄妹毕竟也算豪绅之后，自有一番傲骨，怎会甘愿埋没自己的才能，年纪轻轻便隐居修炼呢？”

    “那……赵公子的意思？”鄂炳还将信将疑，问道：“白少侠若有意为官，鄂某倒是很愿意帮上一帮。”

    “白兄倒是不怎么愿意为官，不过，他倒是很愿意替鄂大人卖命呢……”赵括故意往门外的白凤瞥了一眼，而后又悄悄地往鄂炳还身边靠近，看上去像是要讲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样，“其实，自上次白兄从鸡鸣驿的夜宴里回来之后，便一直神不守舍。特别是与鄂五小姐之间……在下怀疑，他们是真的……好上了！”

    鄂炳还大惊，道：“真的？”

    “嘘！鄂大人可千万别说是晚辈讲出口的，毕竟白兄他身份低微，自认为攀比不上鄂五小姐；而鄂五小姐，也碍于自己身份，总是只能借着亲近慕容姑娘的名义方才接触到白兄。到时候只怕鄂五小姐一句‘不依’，伤了和气就不好啦……”

    “那赵公子的意思？是愿意拱手让贤了？”

    “唉……在下当然是不愿意的，一路上白兄替我挡下灾祸无数，实在功不可没。只是见白兄整日相思成疾，晚辈实在不愿意棒打鸳鸯，现在只看鄂大人的意思。毕竟，他们也算是让皇上亲眼见证过的一对佳人呐！”

    鄂炳还听罢，连连应诺道：“好！好！只要赵公子愿意，鄂某愿意以十倍的人力奉还，以护送赵公子和赵公子的家眷继续北上！”

    二人意气相投，相谈甚欢。一人是因为诡计得逞，一人则是因为小女儿终于喜得良婿，自己的家业也终于有人继承，免得让外戚所瓜分。

    俄顷，赵括便拜别了鄂炳还，到门外同那位随行良久的“侍卫”跟前，口头交代完最后的事务之后，便在鄂炳还吩咐的武士庇护下离开了道观。而就在这时，那两位结伴去温泉洗浴的女子也适时地赶了回来。

    只见鄂霏英又换回那身“戎装”，卸掉了盘起的高髻，换成了寻常男子的束发。她故作乖巧，手捧着一叠小点心，蹿进鄂炳还所在之房间。

    鄂父见小女儿又这样奇装异裹，不免嗔道：“英儿，你怎的又如此骄横。穿得像个男子，这该叫他人如何待你？”

    “爹爹……”鄂霏英放下那盘绿得晶莹剔透的小糕点，一脸委屈求全的模样，诉道：“他……喜欢英儿这样……”

    “他？”鄂炳还自以为“他”便是自己所想的那位，是以故作疑状，问道：“是谁？”

    “白……少侠……”

    “哈哈哈哈……”鄂炳还憨笑可掬，抚着小女儿的头顶上的秀发，大喜道：“英儿可算是长大啦？懂得讨别人欢心咯！”

    “嘻嘻，那英儿去外边叫他过来？”

    见父亲颔首应诺，鄂霏英便理所当然地跑到外面去，将候在外面的两“兄妹”迎了进来。

    他们先是互相嘘寒问暖了几句话，后来便问起家世、来历。但鄂炳还却一直闭口不提关于婚嫁的话题，只怕是心中仍有存疑，不敢轻易相信一个外人所故。因此他们相谈未过多久，鄂炳还便暂且作罢，以继续参加祭天大典的观礼为由，各散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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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7）

    这个原本应当是最为危险的所在，如今却让他们扭转成作为反击的桥头堡。白凤他们三人现在的处境好比逆水行舟：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遇上暗藏在河流中的涌流。当与危险碰面时，这小小的碰击可能会使小船侧翻，也可能化作一股推力助他们航向对岸。如何利用这天赐的良机，便是他们现在应当做的事情。是以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目送自己爹爹远去之后，鄂霏英又在房内四处瞧了瞧，不忘探清楚是否隔墙有耳。确认彻底无碍，她适才坐回那张矮桌前，往桌上拿过一块绿油油的糕点，一边放进嘴里咀嚼，一边欺身至白凤身边。

    只见鄂五小姐近乎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玩意，惶恐地说道：“白凤，我刚刚没露出狐狸尾巴吧？本姑娘可是有生以来都未说出过那样羞耻的话！只怕爹爹一眼看穿，到时候遭殃的一定是我们……咳咳咳……”鄂霏英倏地让那口中之物呛了几下，赶忙向旁边的慕容嫣借了一杯茶顺了顺喉咙。

    “英姐姐莫要着急，依妹妹之拙见，鄂大人并没有看穿我们的计策……方才在那样的地方洗浴，英姐姐可都还在护着妹妹的，现在又换成妹妹护着姐姐了，嘻嘻。”慕容嫣便坐在对方的面前，与其分居在白凤的二侧。身上那套黄绿色的鲜艳衣裳被换成一袭素白，加上她本身便面善，现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随身的侍女一样孱弱可欺。

    “鄂姑娘，请别太过忧心。”白凤回道：“尽管鄂大人并未完全信任于在下，但其态度之重视，实为有利之事。这其中，还是多得赵兄一番说服，他的妙嘴生花实在让人佩服，是在下万般不能企及的。”

    “啧，有甚子好钦佩的！”鄂霏英颇为不屑地嗔道：“赵公子的那张嘴，也不知诓过多少人？本小姐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夸夸其谈的贵公子！”

    “嘻嘻……难怪英姐姐极少同赵公子打交道。”一旁的慕容嫣禁不住掩嘴嗤笑着，和道：“其实赵公子为人正直，本性纯良，只是样子生得老成，为人世故圆滑了些，这才惹得英姐姐厌恶的吧？”

    “额……好吧，反正一向自认为品行端正的鄂霏英，不也开始学会诓人了……”鄂五小姐如是说罢，怒饮了一口闷茶。

    白凤话锋一转，又问道：“鄂姑娘，方才你们二人可有打探出任何情况？”

    “对了！还记得你我二人初次潜入到此地时，到访的那个阁子吗？”鄂霏英像是被对方的话语惊醒，突然间才思如泉涌，说道：“我们那时到访的阁子，便是那座太平道观内最高的阁子，名唤‘天水阁’。因为那处有一口极大的温泉，故此得名‘天水’。整个阁子都围绕着温泉所建造，里三层，外三层，高也是三层！”

    “方才随英姐姐一同前去沐浴更衣，谁知那温泉四周阁道通行，像是江州‘琉璃阁’里的说书场子一样四通八达。幸好现下除却有零星的守卫巡逻，并没有多少人，否则在那处洗漱，可真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慕容嫣说着，便不自觉地羞怯起来，而后又似受了何委屈一样看了眼自己的“哥哥”。

    “嫣儿，怎的了？”白凤微微窃笑道：“不是说‘英姐姐’护得你很好吗？”

    “不，嫣儿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太奇怪了……”

    鄂霏英见这二人逐渐亲昵起来，心中不知从何生起一团“无名火”，烧得她简直是面红耳赤。她猛地敲了下桌子，引得其他二人注目相望，随后讲道：“白公子，现在没有时间闲言闲语了！何不趁机溜进‘天水阁’里搜集有关‘不灭之火’的证据。听闻在第二层的炼丹室内，藏有无数的奇珍异药，说不定其中便藏有我们要寻之物。”

    “鄂姑娘说的是。”白凤自是难为情地回应着：“在下去去就回，嫣儿便拜托鄂五小姐照顾了。”话毕，这位少年剑客便将身上的佩剑以及那串连结着“命运”的铜铃拿了下来，暂时寄放到慕容嫣的手里，然后拱手致敬告辞了。

    见那少年剑客如此轻装上阵，事情势必会速战速决。鄂霏英也打算趁此机会向那失去靠山的“妹妹”旁敲侧击，进一步了解那二人之间发生过的趣事。

    少时，待白凤离去不久，鄂五小姐便借来龙鸣剑玩赏了一番，佯装脱口而出了一句：“带着这样的剑，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如，慕容妹妹你告诉我？”

    “我？”慕容嫣闻后，不自觉地睹向手上的铜铃，旋即又将其系回自己的脚腕上——就像她与那位少年剑客初次相遇时的那样。随后，伴着那清脆的铜铃声，开始讲起了她与白凤二人相遇时的故事。

    鄂霏英听完后，直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这是甚志怪传奇里的寓言故事。只是在看见慕容嫣再三的肯定之后，也不免对自己以往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怪不得，他总是开口一句‘嫣儿’，闭口一句‘嫣儿’。”鄂霏英愤愤地讲道：“妹妹你可知道，那天夜宴比武以后，我好心替那家伙包扎伤口，怎料他居然趁机偷袭，拿着这把‘破剑’抵着我的喉咙，说我是帮着司马荼害你。当时我可委屈了！”

    “啊？”慕容嫣一脸的难以置信，说道“如若真有此事发生，慕容嫣在这里向英姐姐赔罪了！”说罢，她便倏地站了起来，正欲屈身致歉。

    鄂霏英见状，亦是接受了对方的善意，搀着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柔声诉道：“其实我不是怪你，反而是有点……嫉妒你了……这样既有勇有谋又有担当的男子，怎么就不能让我遇上呢。”

    “额……”慕容嫣见对方愁眉渐展，面露难色。也就在这时，那位少年应声叩响门帘，使得慕容嫣得以借故脱身，前去开门迎人，“凤哥哥！”

    只见白凤踏过门槛，也不忘朝后看看有无歹人跟踪，随即快速阖上门，二三跨步，极为轻巧地移步到那张矮桌前。

    “白公子，事情如何？”鄂霏英道。

    话音刚落，那少年剑客便将装在怀中的各色药瓶子抖落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回道：“炼丹室物品众多，我趁那巡逻的小厮出去如厕时才寻得机会潜入。如此短的时间里，只能找到这几瓶看上去可疑的物什。”

    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瓶药物外面分别贴有红底黑字的纸张，上面写着各类奇形怪状的名讳。

    “有炎火散、圣火散、凌霄炙、啖石。”白凤呢喃着，同时与其她两位协作，将这四瓶奇药分类倒出来。

    然后，白凤吩咐慕容嫣与鄂霏英两人拿好茶水，随时准备熄火，而自己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逐一点燃置于桌上的四堆药散。

    第一个是炎火散，让水一泼即灭；第二个是圣火散，虽然它火焰非常明亮，但亦是敌不过茶水的克制，一泼即灭；第三个是凌霄炙，它燃烧时会伴有剧烈的芳香气息，异常迷人，那少年即刻便意识到这是迷香类的物什，于是，他先声夺人，抢过慕容嫣手中的茶杯，往那堆火焰中泼去，火焰还是熄了。

    “看来还需一些时日才能探得些情报……”白凤不禁感慨着，又拿上火折子往那小堆的啖石点去。

    啖石随即燃起，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鄂霏英旋即不以为然地将手中茶水倒下，怎料，这一小杯水似乎完全对这火苗不起任何影响，反而神奇地助长了它的火势。

    “啊？怎么回事！”鄂霏英惊诧道。小小的火苗眨眼间便引燃了盛放其身的木桌，眼看着火势即将像那夜的“无妄之火”一样蔓延。

    幸得白凤眼疾手快，他拿过龙鸣剑，精巧地将剑刃从桌面上一削而过，“锵！”的一下，将那小撮啖石的火种瞬间拦到剑的身上去。

    就这样，众人看着龙鸣剑上的火焰扑腾，烧了约莫半刻适才停止，心中感慨着上天总算是施恩帮助了他们一回。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商讨如何借此证物向下河镇的官民百姓，以及赶来驰援治瘟的鄂炳还等人控诉太平道之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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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8）

    待那团雀跃在“龙鸣”剑尖之上的“不灭之火”完全燃烧殆尽，白凤即刻将那瓶装有“啖石”的奇药拿来，然后向旁人借来丝巾手绢，旋即把瓶子里的药散倾倒过半于绢上，只留一部分在瓶子里。

    那少年剑客细心地把药散包裹完善，而后便交予鄂霏英，嘱托道：“待我将这几瓶药放回原处并回到这里与你们会合，鄂姑娘便替我们把这罪证送到药馆里，然后，我们再一起商讨如何引得太平道现出原形。”

    “那……慕容妹妹和白公子？”鄂五小姐如是问道。

    “我同嫣儿便留守在道观中，等那司马荼归来，看他作何反应！”说罢，那少年剑客便携上窃来的药瓶子们，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溜了出去，径直往那天水阁而去。

    鄂霏英双手捧着那无意发现的罪证，生怕一个不经意便让外人得知他们的所为，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着这个小包裹。如此紧张的情绪渲染之下，自然也无暇再与身边的慕容嫣谈及这药石的怪异与神奇，或者是继续方才她们二人之间的闺中密语。

    二位沉默少时，那少年剑客便应约归来。与鄂霏英彼此打了个照应后，三人便互相告辞了。

    白凤至此两探天水阁，可谓顺利至极，并没有遇见任何意外之事。这第二次归来，除却是为了将先前窃来的物什物归原位，他还带回来一只香炉。

    目送鄂五小姐离开后，白凤就将原本紧闭的门户通通推开，使得从外经过的人皆可从各个角度睹见发生在房内的一事一物。随后将带来的香炉点燃，使其飘散十里的芬芳肆无忌惮地蔓延至这小房间的四周区域。

    见这少年剑客一改方才的小心诡祟做派，慕容嫣自是非常疑惑，于是问道：“如此张扬行事，岂不会让他人皆瞩目三分？”

    白凤答道：“我们二人是受邀至此，如若再畏手畏脚，反而会更惹人怀疑。既然我们是在‘明修栈道’，现下何不大摆‘空城计’，引敌入瓮？司马荼怀疑我们，必然会寻尽道观中人查问我们的情况。因此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上策。”

    慕容嫣闻后，看上去仍旧一知半解。兴许是源于自身对太平道之畏惧，使得她异常厌恶在此处抛头露面、引人注目。是以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嫣儿，是有何不妥？”白凤说道：“亦或是心里仍旧觉得不安？”

    “多少是有点的……只是，一想到现在嫣儿是白凤‘妹妹’，而不是那符家的女儿，便坦然了许多。”慕容嫣望着面前的那扇窗粲然一笑，思忖道：“所以，只要是同凤哥哥在一起，所谓的‘不安预感’，也不会再驱使自己四处奔走逃亡了吧？”

    话毕，那鲜卑少女便为他们二人各斟上一盏茶，分享着那份鄂霏英带来的小点心，无所顾忌地清谈着。伴着那股淡淡而悠远的清香，悃诚而快乐地直抒胸臆。

    到身体疲累的时候，“妹妹”便伏在案上休息，而“哥哥”只是相伴在左右，看着房外人丁来往。

    渐渐的，几乎整个道观的杂役都在议论着：有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正同一个衣着像是鄂家丫鬟的女子在客房厮混。而那男子身边挂着一把别致的佩剑，坐在那处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般“无色无欲”，使得生人莫敢靠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那时天空业已渐渐暗沉，自早时的阵雨过后，依旧是滴雨未落。这时香炉里的香料也快都燃成炉渣了，适才弥漫在空气中的芬芳亦是淡然了许多。

    白凤看这时辰已晚，鄂炳还等人必定随时来到，便着手唤醒身边熟睡的慕容嫣。然后，那门廊之方向便忽然响起礼貌的扣门声。循声望去，是一个仆妇。

    只见对方手提着个红纸灯笼，声称是来给房间的照明添灯换油，并谨慎地问到那二位为何会出现在鄂炳还的房间里。

    “我们是鄂大人的客人，是专程来投奔大人的。”白凤如是答道。

    那仆妇恍然颔首，在给房间四角燃上灯火之后，便默默背身走开。跨过门槛时，又似是突然忆起甚事，对那少年剑客说道：“今夜天水池里有‘花灯祭天’之事，参与者都是些贞洁的善男信女。如果两位首肯，大可前去为这多灾多难的小镇尽一份力。”说罢，仆妇便离开了。

    白凤借此心生一计，不如顺势而为，借此与太平道拉近距离，降低对方的疑心。将心中所想尽诉慕容嫣后，二人便决定就此动身前去。

    临行前，慕容嫣适才发觉那串铃子依然挂在自己脚腕上。思忖须臾，便将其解了下来，为那少年佩戴上自己的护身符，尽管白凤觉得此物更像是联系他们二人之间情感的信物。

    他们从鄂炳还房间里拿过仆妇亲自燃上的灯笼，信步走在四通八达的廊道上，发现此时道观里人烟渐浓，只是大都为乡里乡亲模样的少年少女，年纪不过十五上下。他们额上缀着“赤纹”，手里拿着用莲花制作的烛灯，在廊道上你追我赶，颇有趣味。

    行到半路时，前方突然跑出个人影来。对方身姿矫健，一身红衣。从远处便能听见其脚踏廊桥的浑厚脚步声，嘴里也同时脱口而出道：“白公子！白公子！”

    白凤赶忙上前迎人，从鄂霏英口中得知司马荼即将归来的消息后，便打算携鄂霏英一同前去参与“花灯祭天”的仪式。

    循着那些信众们的脚步，三人行到路穷处，不约而同地看见脚下接连而至的莲花灯。原是那天水阁的岸边，正有十余人接连放置着花灯。

    虽然此时天色未完全黯淡，还留有一丝绯红，但是几十束灯火在天水池上缓缓移动，活像是在映着天上的星河。又由于那三人手中并无莲花灯，所以只能站在廊道上凭栏欣赏。

    就这样过了少倾，鄂炳还同司马荼也一并来到天水阁前。他们二位见廊道上的白凤几人有说有笑，谈吐自如，不知心中是否在为自己当初的有意撮合而喜忧参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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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39）

    看似“无垢”的道长司马荼，摆着一如往常的忠良面孔前去向那三位旧识问好，并声称自己业已从身旁的鄂炳还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全貌。

    换言之，司马荼欣然接受了那套说辞——即白凤“兄妹”二人作为落魄的世家子弟，拜入到另一位权贵的手下之事。

    见白凤三人适才望着那些个漂浮在天水池上的“红莲”花灯言笑晏晏，似是也想参与其中。司马荼自是极尽待客之谊，主动邀请白凤等人前去领取属于自己的花灯。

    白凤与鄂霏英闻后，皆默然首肯，爽快地答应了此事。唯独慕容嫣一人态度模棱两可，说话也不着边际。她颤巍巍地躲在他人身后，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只轻轻道了声：“我跟在你们后面……”而后便撩起衣袖，装作擦拭面额上的汗滴，一直掩埋着自己的模样。

    是以，在开始跟随司马荼去往道观里的第三个楼阁时，白凤也不忘出言为“妹妹”的失敬表示抱歉，并解释道：“舍妹生来多愁善感，素来不常与人往来，故此失态，望道长莫要记挂在心里。”

    一旁的鄂五小姐亦是和道：“慕容妹妹确实有些怯生，等以后大家都熟络了，也就无需如此介怀了。”

    “贫道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司马荼拖着裙裾，优雅地走着，说道：“倒是白少侠同鄂五小姐，不过相识数日，便已经开始一唱一和了？哈哈哈……真是不枉贫道同鄂大人的一番苦心。还记得那夜白少侠自告奋勇，前去应战，想必就是在那时候，阁下便已对鄂五小姐一见倾心，适才故意败下阵来？即使知道日后要为鄂家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如此真情实意，着实令人感慨。”

    “额……”鄂霏英不禁哭笑不得地看向一旁的慕容嫣，惊叹道：“白公子他……果真是这样想？”

    “无垢道长，这样的话当着鄂姑娘的面前说……在下实在是羞愧难耐，难以回答。”白凤顺势而行，出言回道。

    “哈哈哈……不必如此。鄂大人同我是至交，他的朋友，也即是我的朋友。当年贫道身无分文，一穷二白，全倚仗鄂大人的接济，才侥幸让朝廷相中。所以，鄂大人才同我如此要好。”这位束着纶巾，脚踏布履，有着一头白得发亮的须发，并且身型并不高大的老人如此感慨着：“既然白少侠不愿承认，不妨，便讲讲身上那串铃铛的故事，如何？”

    白凤听罢，霎时间止了脚步，同时侧目睹向慕容嫣之方向，与她那对充满畏惧的双眼相觑须臾，随后回道：“为何……要问如此怪异的问题？”

    前方领路的司马荼听闻一路尾随而至的铜铃声倏地戛然而止，也顿时转过身来，问道：“如果白少侠不愿意回答，贫道也不会强求。只是曾在典籍上略有耳闻——有一种神奇的‘巫术’借用特制的铃铛作为媒介，所以那些‘巫师’们，通常都会随身携带铃铛。曾经，贫道也碰到过懂得使用如此妖法之人。”

    “哈哈哈……”白凤做出以为听见何种笑话的表情，回道：“无垢道长着实是多虑了，在下身上的只是普通的‘马铃’。曾经有一匹特别钟爱的骏马因故死去，为了纪念它，便把‘马铃’扯了下来，随身携带而已。”

    司马荼冷冷地回敬着，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会得到如此回答一样，说道：“呵，原来如此，请原谅贫道的妄言。”说罢，便继续领着诸位行路了。

    他们行走在满是“红莲”花灯点缀的池水之上，慢慢地移步到另一个遍地是红莲的所在。据说红莲花是太平道之标记，寓意坚定修行，生生不息。所以在每个太平道分舵里都有一处专门供养莲花的地方，名字唤作“莲花阁”。

    莲花阁的结构与那莲花相似，中通外直。跨过门槛，便能看见阁子中央蓄了一池子莲叶同莲花，其上未封顶，可借阳光滋润；四周则包围着仅一层的楼房，设计简易，可谓“无蔓无枝”。那些年轻的少年少女们便在这阁子里进进出出，好生热闹。

    此时莲花池边上等候着一个仆妇，白凤与慕容嫣将她认了出来，是先前在鄂炳还的房间里见过的。这仆妇正在将采摘得来的红莲制成“花船”，再添上油蜡火种，随后赠予前来的善男信女。

    她脸上尽是慈祥和蔼的微笑，像是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那些人，包括白凤等三人。

    “你们来啦？”那仆妇望向白凤几人，说道：“还有无垢道长？见过无垢道长……”

    众人接连问过好，然后司马荼才讲道：“请给这三位有缘人，挑三朵红莲。”

    仆妇听罢，便将三个做好的红莲花灯分别递了过去，然后笑嘻嘻地送走了几位有缘人。

    那司马荼继续走在最前面，引领着后面的三人。所有经过他的道众百姓，无不恭敬行礼，问候二三句。这便导致一路上步履缓慢非常，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却好似走过了千山万水。

    “白少侠，你是否觉得所谓的‘祭天’，只是无济于事？”司马荼倏然问道。

    “额……信则有，不信则无。在下虽然不是道众僧侣，但却从未丧失过对鬼神的敬畏之心。”白凤如此回答，说道。

    “那张一大夫的所为，你可认同？”

    “张大夫？治病救人，尽了医者的本职。”

    “那救的了一时，可否能救一世？”

    白凤在这刹那间，好像明白了对方要说何事——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先前由于旱灾缺水缺粮而饥饿无助的人们，即使助他们把瘟疫驱散，也不过仍旧是如此尔尔——他们是恶是善，是尊是卑，都不会因此改变。所以，太平道便有了存在的意义。”司马荼一番论道过后，他们不知不觉间业已到达天水阁前。

    “张一大夫只是一届愚人，他并不能参透这个道理，自然便不能理解太平道之所为。”司马荼摊着手向那片紫红色天空下的灯海，红色的莲花花瓣让那中间的烛火照得透亮，讲道：“希望，才是人们渴望拥有的东西。”

    话毕，司马荼便拱手告辞，往天水阁里面走去。

    白凤、慕容嫣、鄂霏英三人不知怎的，在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到天水池上后，便驻足在池水边上，你不言我不语，看着眼前这副的光景，慢慢呆滞了眼神。

    回过神后，天已然是漆黑了，适才慢慢地走回到待客之地进食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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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0）

    是夜，明灯四起，道路上逐渐鲜少人烟，静谧安逸之气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至少人们无须再忍受酷暑的煎熬，这也是大自然如今能带给下河镇乡里们唯一的慰藉了。

    然而对于白凤来说，如此静夜，若不趁着夜色庇护回到张家药馆里商讨对敌策略，岂不是浪费时机？

    只不过，此时的他与慕容嫣正作为鄂炳还的门客，被团团“保护”在太平道观内，无法轻易脱身。为此，他们只得专心研习着手中的《金石要匮》，借此消磨时间。

    他们二人身处在一个别致的屋子里。这是由两个彼此相连的房间所构成的屋子，专门为那些有着特殊要求的达官贵人所筑。例如身居要职，需要旁人随时护卫者，此类人等便会居住在里屋，让侍卫居住在外屋随时听候指示。

    包括白凤、慕容嫣二人在内，他们皆被司马荼特殊招待，暂住在如此别致的屋子里。名义上太平道是为他们提供保护，实际上，则是实行着“无微不至”的监视。

    因为房子的里屋无门无窗，完全封闭。需要进出者，必须经由外屋，并且经过房外的太平道守卫方能成功。

    如此精心的筹划，仿佛业已将所有的密谋皆扼杀在摇篮之中。然而，这却并不能让那位少年剑客就此束手就擒。

    早些时分，鄂五小姐便以兴趣为由，向太平道借来一本关于金石的百科全书。实际上，是白凤在幕后谋划，他企图从借来的《金石要匮》中寻找关于“啖石”的详细记载。

    在弄清楚“啖石”的来由之后，白凤与慕容嫣便以“送还典籍”为由诓骗门前的太平道守卫，再光明正大地踱步至鄂霏英的屋前。

    由于鄂霏英性情乖戾，经常同太平道里的道人发生冲突，以致于所有人都不敢招惹她。就连看守在她房门的守卫也得退避三分，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鄂五小姐会以他们道人不守规矩为由大加批判，闹个天翻地覆。所以，她的房门前一般都鲜少人来往。

    借此契机，白凤才寻得完美脱身的妙计。

    同鄂五小姐会合后，白凤、慕容嫣二人当即将妙计相呈：白凤借来鄂霏英之戎服，再走到里屋易装易容，装扮成鄂五小姐身着男装时的模样；鄂霏英则拿过龙鸣剑与那串铜铃，换过白凤身上原本的衣服，易装易容成为那位少年剑客。

    慕容嫣见“凤哥哥”霎时比平时身子小了半截，而“英姐姐”则更似男儿，顿时不禁笑道：“凤哥哥，如此偷梁换柱，真的可以蒙混过关吗？”

    “只要不被他人知道，‘白凤’曾经离开过道观便可。”白凤回道：“司马荼胆敢设坛求雨，那他肯定有把握，在这几天内会有大雨来临。倘若不抓紧时间谋划，到时候只会让更多的人误入歧途，永不能脱身。”

    鄂霏英听罢，亦是感慨道：“白凤，亏你能想得如此周道。不过，你这衣裳到底几天没洗了？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唉，真是委屈慕容妹妹了，她还整天呆在你旁边呢！”

    “哈哈哈……鄂姑娘深明大义，定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白凤谈笑之间，还不忘时时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直至确认无碍，他们适才兵分两路，演一出金蝉脱壳。一伙人按原路返回，佯装无事般回到太平道众的重重“保护”之下，另一人则往道观大门方向走去。

    换上一身香气馥郁，脂粉盎然的“新衣裳”，白凤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之处。不过在经过大门前的守卫时，很快便感受到了新身份所带来的好处。因为门前的太平道众，甚至都未曾有过阻拦的意思，便低着头恭迎“鄂五小姐”离开了道观。

    虽说也是有几分运气的眷顾，但白凤依旧是从道观里溜了出来，带着他已经得知的所有情报径直往张家药馆走去。街上安静得出奇，由于他并未带灯笼照明，便只能凭着记忆感觉，以及依稀的星月光辉作指引，缓慢得前行。整个世界仿佛也只剩下了星星跟月亮，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看见远处有灯火亮起。

    如此诡谲的气息一路相随在那少年的左右，令他不得不警觉起来：或许在某个暗处，有何歹人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也说不准。

    在临近张家药馆的路上，白凤便突然变了方向，疾行而去。足足围着药馆绕了一大圈，适才看准时机悄悄接近药馆的围墙。他估摸着面前的小土墙，发现如此矮墙，任凭谁人都可轻易翻过，而翻过这堵墙后，他便落脚在药馆的后堂里。

    “居然如此轻易便可潜入进来？”白凤轻声呢喃过后，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扫帚，从他面前驰翔而去。

    白凤下意识地向后一闪，然后才往扫帚所来之方向一睹，发现是那药童小虎正拿着小锤和铜锣。在对方卯足了气力，准备敲锣嘶声叫喊之际，白凤适才上前解释，说道：“是我！小虎，看清楚！”

    “鄂五小姐？”小虎放下差些敲响的铜锣，说道：“是鄂五小姐吗？”

    “不，是我，白凤。”那少年边说边擦拭着脸上的脂粉。小虎见状，即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将对方迎了进药馆里面。

    在平日里待客的偏厅内，灯火依然未息，原是张一同赵括等人依旧在研究着那个鄂霏英带回来的包裹。

    “师父，白公子他回来了！”小虎对着坐垫上的人讲道。

    身着一声红裳的少年应声而来，问候道：“见过各位！”

    “这……这不是我表妹的衣裳吗？”

    “白兄，想不到你同鄂五小姐感情增进得还挺快啊！”

    “哥哥，你胡说些什么！这其中肯定有何重要的原因，不然白公子绝不会如此易容而来！”

    “小妹说得也是，白公子英武不凡、智略双全，怎么也不会跟某些脂粉气息浓重，平日里只会耍嘴皮子的世家公子一样啊！”

    几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了一番，令白凤哭笑不得。一番解释过后，众人适才恍然大悟。

    张一听完白凤的解释后，不禁佩服道：“司马老贼早已对白兄生疑，白公子却仍旧冒险前去探得情报，真乃壮士也。”

    “在下现在有鄂大人作为后盾，司马荼绝不敢任意妄为。”白凤回敬道：“现下是要利用已知的情报，布设好一个陷阱，只待太平道自投罗网。”

    “白公子有何妙计？”赵小妹一脸期待地望着对方，问道。

    “在下想到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妙计。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赵括听罢，旋即说道：“白兄请速速道来！”

    “据我所知，‘啖石’乃太平道所独有的奇石。我们大可利用这些已有的啖石制成烛心，再仿制太平道祭坛上的蜡烛制成一模一样的蜡烛。”白凤话到半晌，小妹便像是领略到对方的意思一样，插嘴道。

    “然后只待一场大雨来临，届时火烧祭坛，让‘无妄之火’也烧到他们头上去！到那时，我们再出来指证太平道的恶行！”

    白凤看着小妹，欣然笑道：“小妹果真聪明伶俐，只是，我们缺少绝对的物证……张大夫，那日我同嫣儿在药库残骸里寻到的火折子可留有一二？”

    张一道：“当然，全都还留着！莫不是那其中藏有……还未燃烧殆尽的啖石？”

    话音刚落，在后堂守夜的小虎便倏然大声敲锣呼喊道：“抓贼啊！来人啊！抓贼！”

    白凤手疾眼快地掐灭了矮桌上的烛光，随后应着阿鹃和赵小妹的意思，躲到了她们的身后，其余的两位公子便应小虎的声音往后堂方向走了出去。

    他们只能目睹一个黑影在屋脊围墙间倏来倏往，窜上窜下，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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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1）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夜出现的诡谲暗影，不知会给白凤几人的密谋带来何样的影响。而他们自然知晓那十有八九就是太平道的密探，因为如果对方是友好的帮手，必然不会如此鬼祟。

    在道明的策略之后，白凤未免生出别的意外，也旋即向众人告辞，疾步赶回太平道观与鄂霏英对换回原来的身份。而药馆里的人，也重新燃起了偏厅的烛焰，开始在为明日的祭天大典做好准备。

    例如特制的蜡烛，在被制作完成后，下一步便是研究如何把它放到大河边的祭坛上去。

    虽说祭坛周边一定会有太平道的剑客守候，但这漫漫长夜，他们一定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于是，那富家公子赵括便打算待到夜深人静时，才独自前往太平道的祭坛，演一出偷梁换柱。

    赵小妹与阿鹃听闻罢，不约而同地怒斥对方不自量力。而张一更是苦口婆心地劝阻道：“不知赵公子是作何打算？这起事件，原本只是张一同太平道的恩怨。殊不知，现下竟然将各位都牵连进来了，实在是不应该……”

    赵括回道：“起初，在下可真是想与张大夫互助互利，做成一笔生意的。可在得知太平道的所作所为之后，愈发觉得我们的‘国师大人’野心勃勃。他四处兴建太平道分舵，恐怕不只是为了行施布道，更是为了日后的‘行径’……”

    “赵公子所言，可着实吓人一惊！”张一回道：“只是，阁下要冒着生命危险前去祭坛，还望三思。”

    “张大夫，请试想一下。若是司马荼此役大捷，那么将会又更多的百姓受太平道的蛊惑。假以时日，若全天下的百姓都皈依太平道，那司马老贼颠覆国家，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赵括瞥了瞥旁边的小妹以及阿鹃，她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继续道：“我北镇素来远离中原战事，但它的命运，却与这交战的两国息息相关。唯恐太平道将其魔掌伸入自己的家园，我赵括适才如此拼命而已。”

    张一听罢，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超前远见，除此之外，也不无过多言语了。

    沉默须臾，那两位久久不能言语的姑娘也相继抛出了自己的话。

    “赵括，你把奴家也带上吧！”阿鹃讲道：“我们一起栽的‘小花’，现在也该派上用处了。”

    “哥哥，还有我呢！”小妹道：“行侠仗义，降妖除魔，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些事情！”

    赵括仿佛只想一笑置之，说道：“唉，你们两个！早知道就该将你们赶回家去……”

    张一看着这三人，感慨着他们与自己悲戚与共。虽然不过相识短短数日，但是却如同相知数十年一般要好熟络。所谓的君子之交，不过如此。

    他们一直饮茶相谈至三更天，随后便彼此分开，各行各事了。

    要问赵括三人行事能否成功？不如跟着时间脚步，来到翌日的祭天大典里找寻答案。

    世人常言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而这一日之始，恰好便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热的时候。那一轮灿阳，浑圆巨硕，映射出无数的金线，穿过浅薄低矮的云层和雾霭，进而炙烤着这片大地。

    人们站在阳光底下，不过半刻便开始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更有甚者，在太平道祈祷的人堆里被晒得晕厥不醒，失去了知觉。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天好像比以往更矮了些，所以才会如此之闷热。唯有那些太平道人，依旧心平气和地或坐或站在原处，闭目养神。其中，自然是包括了在那剑阵中央俯瞰众生的太平道天师司马荼。

    眼见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接连三日的暴晒绝食而体力不支，晕倒在原地。观礼者以及鸡鸣驿的太守鄂炳还，终于是要坐不住了。

    只见鄂炳还匆忙地向旁边的一个持枪侍卫问道：“现在大概有几人中暑晕厥了？”

    “回大人的话，加上我们的人，已经快逼近三十了！”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没命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太平道人们的道行啊！”鄂炳还说着，移目至周围的几位观礼者瞧了一瞧，企图获得他们的认可。

    “爹爹说得是！大多数乡里并不像我们一样有特制的幕布遮阳、有充足的水粮充饥，自然体力会稍差些。”鄂霏英应和道。

    张一见表妹率先表态，自己也跟着讲道：“鄂叔叔，如此状况，还是先停止仪式为好。”

    鄂炳还听完两位至亲的话后，连连点头，然后又看向一旁与自己同席的赵括，问道：“那赵公子的意思……”

    “我？”赵括反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睹向一旁的白凤，嗤笑道：“白兄，今天你身上总是有一股特别的香气，那到底是什么呢？”

    “香气？”鄂炳还疑惑地往身后的白凤瞧了瞧，嗅了嗅：“这个气味，怎么有点像……英儿身上脂粉气味！难不成，你们两个！”

    “不不不，不是的！”鄂霏英急得满脸通红，挥动着纯白的衣袖，连连诉道：“我只是借了些胭脂给慕容妹妹，可能是白公子不小心沾上了吧！”说罢，她又暗暗往赵括的长椅背后踢了一脚，了以泄愤。

    “即使感情再好，也万万不能坏了规矩！”鄂炳还义正言辞地讲道：“等到下河镇的事情了结，你跟白少侠、慕容姑娘他们便一起回鸡鸣驿，然后择定个好日子成亲，这样爹爹也算是终于结了一桩心事……若是届时能请到皇上同司马先生来主持婚礼，那可真是喜上加喜啊！”

    “爹爹……你别说了……”鄂霏英羞耻地低着头颅，那略显粉嫩的脸蛋像是那一袭白衫的点缀，让她看起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像个小姑娘，而不是喜欢舞刀弄枪的巾帼英雄。

    谁知赵括此时确突然话锋一转，像是在牢牢把控着鄂炳还的思绪一样，一会儿让他喜上眉梢，一会儿就能让他回到更现实的问题上来：“鄂大人，您问我该不该停止仪式？在下认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样活着才是更有意义的呢？”

    “罔顾性命，这样也有意义吗？”鄂炳还回道。

    “不知鄂大人可信奉太平道？”

    “不曾。”

    赵括听罢，随即问道：“可是据在下听闻，无垢道长当年可是鄂大人您提拔上去的……”

    “说起这件事，还得从皇上第一次率军西征时开始讲起。”鄂炳还轻抚着髭须，开始讲述到：“当时事态紧急，皇上在第一次西征时遭遇连连挫败，是以思绪混乱，病重危急。司马先生就是在那时忽然出现，献上奇计与灵丹妙药，将追兵逼退、将皇上救醒，从此名声大振！”

    赵括连连点头应和，然后同身旁的白凤对视了须臾，仿佛他们心意相通了一般，随后面向鄂炳还讲道：“既然鄂大人不是太平道众，便不能以相同的感受去对待他们。依在下所言，我们还是继续仪式吧。今日，在下也不想回去歇息了，就在这等着天降恩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鄂炳还看着其余诸位接连点头表示认同，自己的怜悯之心也开始产生了动摇。

    “那……既然各位小辈都如此有毅力，鄂某自然也不好意思推脱。或许这日太阳猛烈如此，便是上天给予我们的考验罢。”

    一番因烈日至人中暑昏厥而引发的议论就此告一段落，而真正的争锋相对，适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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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2）

    烈日的煎熬宛若毒烟迷阵，骚动着那些虔诚之人的意志与内心。随着时候的推移，逐渐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太平道众，和头顶烈日、驻守在旁的兵卒卫戍因体力不支而倒地昏厥。

    到最后，鄂炳还终于是禁不住手下的兵卒一个接着一个因“莫须有”的事情而遭遇生命威胁，毅然下令撤走了祭坛周边的卫戍。

    那曾经接待过鄂霏英与白凤两“姐弟”的蛙脸道人代表太平道一众人前来过问，说为何要撤走守卫。鄂炳还只能无奈地回道：“现下兵源不足，岂能让卫戍无端蒙受生命之危，还望道长见谅。”

    那道人听罢，略带敌意地望了望鄂炳还周围的几人，稍显愤懑地拂袖离开。

    偌大的祭坛周边，转眼间便只剩下观礼的寥寥数人，以及上百位太平道众。

    在这些太平道众里，穿道袍戴道巾的只占一半，其余人皆是信众，也即是下河镇的百姓乡里。

    对于信众们来说，司马荼口中那个只消跪地祈祷便可企及的“希望”，实在不失为一种救赎或者解脱，即使这种“希望”在获得成果以前，都是虚无缥缈的。既然皈依太平道能解饱腹之忧、前途之愁，为何还要拼命挣扎着在这乱世之中自寻道路呢？

    那位少年剑客冷言旁观着这一切，不自觉地忆起自己的曾经——那些拼死从敌寇手中逃脱的记忆，为了能安然立世而日夜艰苦习武修行的记忆。

    此时此刻，他才愈发肯定，自己永远不可能与太平道为伍。兴许他的师父，那位传说中的“白蛇仙人”便是因此而受到排斥，带着那把在五湖四海留下过威名的宝剑，从朝野高堂之中退隐江湖。

    如果那些信众突然得知于张家药馆纵火行凶的是太平道，那该是如何的一番场面？不难想象，若是他们知道把药物销毁，间接害死自己家人的凶手，居然是自己一直依附的“大人们”的所为，届时发生何等骚乱都不足为奇！而如今，兵卒卫戍被从祭天大典中撤离。冥冥之中，仿佛都是在为这件未发生的事情做足了铺垫。

    果不其然，经过半日的煎熬，所谓的转机终于到来了。

    只见司马荼再次从那由九位道人组成的剑阵中矗立而起，他背对着几步之外的祭坛，面向道众和观礼者，仰天长叹。那双干瘪的嘴唇不停上下蠕动着，似乎是在呢喃着些术法咒语。

    “终于……来了。”司马荼张开双臂，诚恳地望着天空，“天狗食日。”

    祭坛下的诸位见其异状，纷纷抬眸往天空望去，得见奇观之后，不禁感慨万千。

    原本浑圆巨硕的金轮，像是让犬儒咬掉的圆饼一样缺掉了几分。与此同时，热气也因为那缺失的太阳而慢慢消散，而那些湿热的雾气所凝结而成的厚云，正呼呼地随风而至。

    这变化来得如此之突然，使得不少人以为是天降灾祸的预兆。不过，当人们看见司马荼面上的从容之后，便打消了这种疑虑。

    少倾，黑云将至，企图把青空装满。太阳业已让黑黝黝的洞填住了中心，但仍有那一圈金光在天边挂着。此时的大地好似凛冬将至，阴气肆虐。还未待人们适应完全，便忽地响起一道惊雷，滂沱大雨应声来到。

    “是雨？”那少年剑客自言道：“无垢道长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雨声之下，是人们极度欢庆的载歌载舞，他们手挽着手，歌颂着太平道丰功伟绩，赞扬着司马荼的求雨仙术。更有信众剥去了外衣，近乎疯狂地沐浴在这场狂澜大雨之中，这其中也不乏女流之辈。

    那些祭坛前的太平道人则个个面目慈善，笑容和蔼地跟着司马荼面向祭坛，向上天回敬回礼。

    “司马先生可真是个奇人！下河镇恁久无雨水滋润的境况，居然让他短短几天便解决了！”鄂炳还目视着前方，同时把小女儿的手挽来，说道：“所以，我才能放心把英儿交付给白少侠呀！毕竟，是司马先生牵的红线……”

    “爹……”鄂霏英喃喃着，怯怯地往白凤那两兄妹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害怕惹了甚么不是一样。

    怎料，坐在另一边的富家公子倏地大惊道：“鄂大人，你看！”赵括指着祭坛的方向，说道：“这滂沱大雨之下，怎会有大火生起！”

    鄂炳还仔细一瞧，发现果真如是。那几个在祭坛前的道人皆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大火把祭坛烧着，让这祭坛变成下河镇民欢舞的篝火。

    “这‘无妄之火’，难道便是无垢道长所说的‘宋无忌’下凡？”张一随即在旁煽风点火，讲道：“可是神机妙算的无垢道长，怎会漏了这一着？”

    慕容嫣这时把药馆火灾之后在废墟里寻得的火折子拿了出来，呈到鄂炳还面前，说道：“鄂大人，这是小女从药馆的废墟里寻得的火种。小女一直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因为张大夫说过太平道一直是与张家势不两立。可碍于凤哥哥的不允……凤哥哥他，生怕连累的鄂大人和鄂五小姐，所以……”

    “嫣儿！”白凤故作震怒地夺过至关重要的证物，斥道：“你怎的可以如此莽撞，若是冤枉了好人，连累的何止是鄂大人同鄂五小姐！你说这是纵火之人留下的火种，莫非它真能在雨水中不灭？”

    白凤说罢，便从那些火折子里选了几只出来，分别从中掐断，再脱掉外衣，将火折子里的燃料撒到衣服上。

    “诸位，现在就让在下来证明，到底谁才是纵火的元凶！”话音刚落，那位少年剑客便动用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外衣。待其燃烧旺盛，再往荫蔽之外的地方丢去。

    到了这时候，那些载歌载舞许久的信众们才看见，有两团火焰依旧在大雨中屹立不倒。记性好的人，很快便回想起那夜张家药馆里如何拿水浇都无任何作用的“宋无忌”之火。

    渐渐的，质疑的声音开始取代掉太平道的颂歌。

    “无垢道长，‘宋无忌’降临于此，你怎能不预先告知于我们！”

    “要是把人给烧着了，那可怎么办呐！”

    “对啊！这火可是灭不了的啊！沾染上的人，不死也要蜕层皮！”

    鄂炳还见状，紧皱着眉梢犹豫了少时，方才下定决心唤来自己的随从手下，将祭坛团团围住。

    “贤侄，虽然叔叔我一直对英儿的母亲之死心有余悸，但是你的所为无愧于张家的名声，鄂叔叔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张一闻后，即刻从座旁绕到鄂炳还的面前，下跪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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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3）

    就在这遮天蔽日的短短数刻之间，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炙热，让无限的沁凉所取代；原本的欢腾，也让无限的悲戚所代替。

    面对下河镇百姓的种种质疑之声，司马荼却只能选择无言以对，兀自故作高深，盯着那团在雷电交加之间熊熊燃烧的烈火。说不定，此时的他正暗自咬牙切齿，下定决心要做成何事呢？

    信众们可不管那么多恩怨情仇，如果太平道不能给他们想要的，便没有必要继续侍奉下去。到头来，人们相信的，只是那些能帮助到他们的神仙。

    起初微弱的质疑之声，随着雨势渐密，业已发展变为立场鲜明的反对之声。兴许是因为在信众之中，夹杂着原本并不虔诚的信徒。他们只是迫于穷途末路，才会奉太平道为真理，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而在瘟疫肆虐的下河镇里，苟且求存者尚不得自保，因为没有人知道瘟疫会在何时何地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所以，有些感觉敏锐之人，看见被撤走的官兵再次归来，并且将枪头指向太平道众，立马幡然醒悟。

    “哪有什么‘宋无忌’，看看鄂大人面前那件烧着的衣裳！所谓的不灭之火，只不过是一种人人皆可习得的‘戏法’。”

    “如此说来，张家药馆的火灾，的确是有人蓄意为之！”

    “究竟是何人狠心至此？家中的老母亲整日卧病在床，就等着张大夫的药剂救命啊！”

    人们开始纷纷向太平道抛去各种尖酸讽刺的问题，总而言之，这些问题太平道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雨水之中，那片短暂的欢声笑语霎时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厚积薄发的雨云和阴翳，每一个人都神情凝重了起来，就像那黑色的太阳一样阴沉。

    一名领头的兵士上前对司马荼道了几句话，后者便心平气和地应承了，旋即领人打道上路。那些信众自然紧随其后，每个人都想得到一个心安理得的说法。

    而包括鄂炳还在内的观礼者们，也就此离开了。至于他们要往何处去，自然便是所谓的审判之地。

    下河镇的小衙门未能因这场雨而欢庆多久，便收到了鄂炳还的信笺。信中要求镇官摆好阵仗，以迎接下来的公审。

    信笺收到后没多久，乡里百姓便因不知名的缘故开始聚集到衙门外，像是预先知道会有审判来临一样，冒着暴雨来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原本空闲至极的下河镇衙门变得热闹起来。

    也就是暴雨来到之后未过多长的时间，在这方寸之地内便聚集了上百人。领头的人像是经常同衙门的官差打交道一样，颇为自如地驻足攀谈着。仔细一看，便能认出那是张家药馆的小虎。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风寒湿热都离不开药馆，小虎便逐渐同下河镇里的人变得异常熟络。他们之间可以说无话不谈，包括接下来要审理的“张家药馆纵火案”。

    小虎仿佛是在给他们这些官府中人提前预告，近乎大言不惭地吹嘘着如何有把握拗倒太平道那**妄之徒。

    少时，鄂炳还等人接连来到。他们即使是有专人护送，也不免得被雨水溅湿了衣裳。所以，在鄂炳还更换完官冕官府之后，这场公审也算是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乡里百姓们在衙门外眺望，只见左手边站着张一、白凤、赵括、鄂霏英、慕容嫣五人，堂上的鄂炳还居中就坐，镇官黎大人从旁辅佐。但是，由于迟迟不见纵火事件的疑犯们现身，导致大家都枯等了许久。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雨仍旧未停，见受审者仍旧未到，鄂炳还便等不住下令，差人前去太平道拿人。谁知命令刚下，衙门外便走来一个浑身被雨水淋湿的道人。紧跟着那道人进来的，便是在几位持剑道人护送下缓缓走来的司马荼，以及随行的数十个信众。

    与体态端庄，神情肃穆的司马荼相比，那衣衫被湿透的道人显得尤为惊慌失措。只见那道人走在前面，步履混乱不堪，活脱脱一个醉鬼。他的头颅向胸膛内收，身体前倾着，小跑向公堂里，嘴里还不停地叫围观的百姓“让开，让开！”

    跨过门槛时，稍不注意，那道人便径直摔到了地上，磕破了鼻子。坐在旁边的张一等人见状，白凤同鄂霏英很快便认出了这道人便是那蛙脸道人，只是不知道被道众尊为上人的他，为何会落到如此田地。

    蛙脸道人来到鄂炳还面前，立马便拱手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连连诉道：“大人，大人，小人知罪了！小人知罪了！”

    “案子都没开始审，你知的是什么罪？”鄂炳还如此疑惑道，随后见衙口的司马荼来到，便挥手令人赐座，位置与张一等人相对。

    “禀告大人，那张家药馆的火，是……是小人放的！”蛙脸道人说着，磕破的鼻头也不忘流出血来，吓得他连连嚎叫。

    那些乡里信众听罢，一片哗然，争相怒骂，只求鄂炳还重重治罪。

    “你这厮可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道皇上派鄂某来下河镇是为的治瘟疫，而如今你纵火将重要的药物资源销毁，这不就等于同皇上作对吗！”鄂炳还怒拍案前惊堂木，说道：“太平道纵火，所为何事？”

    蛙脸道人颤抖着身体，望了眼司马荼的方向，又道：“大人，此事同太平道无关，皆是小人一人所为！小人与张一积怨已久，苦心想了些计策来刁难张大夫，便买通了些地痞流氓，将特制的火折子投入到张家药馆的仓库里引燃，最后酿成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口中所说的‘火折子’，是不是这种？”鄂炳还指向张一的方向，说道：“里面的燃料掺杂有‘啖石’，据鄂某所知，这是你们太平道才有的奇石。那不灭之火，便是由此而来。”

    蛙脸道人连连点头。

    “那你为何突然投案自首，这可是杀头的大罪！”鄂炳还怒斥罢，又向张一问道：“张一，你同这道人积怨已久，可是事实？”

    “回大人的话，在下与这道人素未谋面，更不消说积怨了。”张一拱手回道：“只不过，在下作为下河镇的医馆，同太平道向来意见向左。”

    “鄂大人。”司马荼倏地拱手敬道：“堂下跪着的这厮是太平道分舵的舵主，所谓传道授业者。因为张一大夫时常抨击污蔑太平道，他作为舵主，自然要为各位道众负责。只是这次的纵火，实在天理难容，还请鄂大人治罪！”

    那蛙脸道人听罢，嘴里连连向司马荼乞求着：“天师，天师救救我！”

    “如此说来，人证罪证确凿，那这案子也无须多审了？”鄂炳还轻抚着长髯，刚欲说下判词。怎料，那张一便觉得不服了。

    “鄂大人！按您的意思，这是只治他一个人罪？”

    “分舵主已经把罪状供认完全，黎大人也记录好了，按理说的确是该结案陈词？”鄂炳还说罢，便自顾自地拍下惊堂木，说完判词，令差役将那蛙脸道人押了下去。

    “怎么可以！随便杀一个小角色，便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人了？”张一从旁位站到中央，拱手道：“请鄂大人彻查此事，此事定同太平道脱不开关系！”

    张一话毕，听审的乡里百姓也禁不住出言支持，更有甚者，开始在外哭诉自己或自己认识的人曾遭受太平道的迫害，无一得到善终的事情。

    “呵呵呵……”司马荼冷笑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同张一并肩而站，面向鄂炳还作揖道：“鄂大人，这件事情当然不能就此结束。现在，贫道要向诸位诉说一件事情。为何各位乡里百姓，以及张大夫会如此反对太平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的来到，那便是传闻中的‘鲜卑巫女’！”

    众人听后，皆不禁为之惊讶。

    “所谓‘鲜卑巫女’，她们都是些懂得蛊惑人心的妖邪之人。不知不觉中，便可让你神魂颠倒，不知东南西北！到最后，甚至觉得吃苦受累都是极美的享受……”司马荼转身面向衙口的百姓，继续讲道：“在随皇上第三次西征的时候，贫道曾经遇见过一个人，差些便着了‘他’的道，以致于到现在，贫道都未能忘记他……”

    “司马先生，您这是何意呢？”案前的鄂炳还若有所思地问道。

    “贫道以为，在张家药馆里，怕是藏着害人不浅的‘鲜卑巫女’。而恰巧在一个月前，西边的符家曾经处死了一个金发的‘鲜卑巫女’，复姓‘慕容’……”司马荼说罢，便转身面向白凤，“所以，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张一闻后，怒斥道：“你这妖道，胡说些什么！大人，请鄂大人明察，慕容姑娘心地善良，还经常帮着药馆做事，怎么会是他口中的妖邪之人！”

    “这……”鄂炳还犹豫了半刻，又道：“司马先生，毕竟口说无凭，这样辱人清白，怕是不妥。”

    “贫道有一方策，可知道谁人是‘巫女’，谁人不是。”司马荼看了看随行的几位剑客，随后讲道：“‘巫女’们平常习练妖法，身体异于常人。如果用利器割伤肌肤二三寸，在短时间内，可迅速恢复原状，宛如初样。请大人首肯，准许贫道施策。”

    鄂炳还闻后，看着小女儿的方向，迟迟不得决定。因为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是敬而远之，既怕冤枉好人，又怕惹事上身，这是常人的心态。但是迫于司马荼的施压，最后还是准许了太平道进行测试。

    那二三剑士拔出长剑慢慢靠近慕容嫣，而白凤同鄂霏英则抵挡在前，随时准备迎战。倒是赵括不知在何时候便溜之大吉了，这其中该是白凤在出谋划策，自知不敌司马荼的又一毒计，只能以退为进。

    “英儿，白少侠，你们俩快让开！既然你们都笃定司马先生是胡说八道，就放开心胸任对方检验，有何不妥？”鄂炳还见到小女儿同自己中意的接班人如此，出言相劝道。

    司马荼此时却不急不忙，坐回到椅子上，讲道：“鄂大人，贵千金同白少侠，怕是已经深受荼毒，不过只要把‘巫女’从人群里揪出来，事情定会圆满大吉。”

    白凤作出准备拔剑拼死抵挡的架势，却还是敌不过对方多人合围，最后被一个差役绕后的当头一棒，砸晕在地。而未携武器的鄂霏英与张一，则被拦到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慕容嫣被拉到公堂中间，接受长剑的蹂躏。

    那道人先是粗暴地划烂了慕容嫣的衣袖，把她的手臂袒露出来，然后甩动长剑一割，一道血红随即流出。

    众人等待少倾，再由司马荼亲自抹去血痕，完整的肌肤呈现在诸位的面前。

    “现在，真相该是大白了？白少侠与慕容嫣，根本不是兄妹！他只是这位‘巫女’加以利用的人而已！”司马荼得意洋洋地说道：“鄂大人，请将白凤以及‘鲜卑巫女’收押至监牢，待以后，由贫道将他们慢慢教化，如何？”

    面对如此真实的一幕，鄂炳还也无话可说，令人将这对年轻的“兄妹”押至大牢，尽管年岁尚浅的慕容嫣，已经害怕得连喊叫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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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铸剑浑脱

    （43）

    白凤等人的计谋虽未曾败露，但却让司马荼一记移花接木搪塞了过去。而后，司马荼还不肯罢休，趁机戳破慕容嫣的身世秘密，借着当时朝廷大肆剿灭邪教妖女的风气混淆是非。如此状况，实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将白凤与慕容嫣收监俘虏之后，司马荼也不忘差人去找寻这两“兄妹”原本的主子，那位自称来自北方的商人，因为他有理由怀疑这一行人图谋不轨。一番摇唇鼓舌，鄂炳还便被他说服，派人与那些太平道人一起将张家药馆翻了个底朝天，却仍然不见赵括等人的踪影。

    此时淋漓大雨未停，因此追捕者们推测，出逃的人即使要逃，也不能逃到太远的地方去。然后，太平道与官府差役联合组成的搜捕网，像用渔网捕猎河中的鱼儿一样，在下河镇找寻了大半日，直至雨势渐消，日薄西山，也不能找到丝毫踪迹。

    问及张家人时，他们只道赵公子行色匆匆，回去张家药馆以后便收拾好行李告辞离开了，并没有留下一言半语的线索。到最后，由于天色已晚，又寻不得丝毫线索踪迹，司马荼与鄂炳还便只能就此作罢，放弃了搜捕那厮的行动。

    在这之后，鄂炳还总算是有时间去监牢看看那位小女儿心仪的少年剑客，详细问一问事情的来由。

    于是，他便先回太平观洗漱更衣，换了身行头，然后再去将自己令人严加看管的鄂霏英领了出来。此前鄂炳还生怕鄂霏英又一次故技重施，偷偷把监牢门打开，把邪道妖人再次放走，是以才派人将小女儿软禁在太平观里面。

    这两父女在去往衙门的路上，可谓明争暗斗频频：一人责怪父亲不辨是非，而另一人责怪小女儿不识大体，如此争执不下，最终的结果定是二人不欢而散，各走各的路。

    在村舍外并不宽敞的道路之间，他们像是陌生人一样彼此相距，除了目的地是相同的，便再也寻不到有第二个类似的地方了。

    两人绕过衙门的正堂，走到不远处关押罪犯的地方。远远地，便能嗅到一股大雨之后的潮湿熏臭味，在那监牢内传出来，格外刺激人们的鼻孔。

    鄂霏英见那差役开了牢门，连捂住嘴脸以抵挡异味都忘记了，便径直往监牢深处走去。

    每一个牢狱门前，都悬挂着一个火把用以照明指路，但是，也就仅仅如此而已：每一个牢狱门的后面仍旧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有何人藏在里面。

    因此，鄂霏英只能每路过一个门前，便探过身子过去，叫唤一下名讳：“白凤？白公子？是你吗？”

    如此循环多次，她都未曾得到响应。即使得到响应，也是某些犯人恶劣的玩笑。他们会突然间从牢狱门缝里大吼着些粗言秽语，企图吓人一跳，好几次便差些将鄂五小姐吓出泪来。

    即便如此，鄂霏英依然不折不挠地找寻着白凤的所在。兴许她从未注意到，自己的父亲一直跟在身后，并且在他的面前有狱卒领路。

    少倾，鄂炳还突然对着眼前不远处的小女儿嗔道：“英儿！到这边来！白少侠不在你那儿！”

    鄂霏英起初权当作没听见，依然自顾自地怄气，走着自己的路。直到听见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声音，适才匆匆赶了过去：“是……鄂大人？请恕在下……现在无法起身行礼……”

    鄂五小姐闻声而去，借着狱卒手中微弱的烛光，只能看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白公子？”鄂霏英欺身而去，一个手脚皆被铐上镣锁，胸前满是鞭刑造成的血痕，披头散发，污秽满身的男子出现在眼前：“白凤？是你吗？”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另一边牢狱，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鄂大人、鄂五小姐，你们终于来了！”

    鄂霏英旋即又循着声音走到另一边，那是一个仅弄脏破损了些衣物的女子，面上的妆容甚至还未曾被破坏，“慕容妹妹，你还好吧？”

    “我很好，倒是凤哥哥他……”慕容嫣颤抖着惨白的嘴唇，桀然一笑以回应对方的关怀，随后讲道：“那些太平道人，对凤哥哥用刑逼供，非要他承认自己是邪道妖人……”

    “那，慕容嫣妹妹怎的完好无恙？”

    慕容嫣答道：“不知道……或许是他们觉得一个弱女子没有能力逃走罢。”

    鄂霏英听罢，即刻走到自己父亲面前，哭诉道：“爹爹，你看清楚！慕容妹妹怎会是妖邪巫女？她连逃出面前的牢狱都尚且无法做到，又如何蛊惑人心？”

    “英儿，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鄂炳还回道：“慕容姑娘拥有不同于常人的身体，这是事实！爹爹知道你欢喜白少侠，所以，便同司马先生求过情——只要白少侠愿意就此同那‘巫女’划清界限，便可让他重获自由。”

    “爹爹，您这是在说什么？”鄂五小姐如此不解道。

    “同这样的人扯上关联，我们迟早都会被牵连。白少侠，希望你能识时务，入我鄂家的门，至少也能衣食无忧，而身边跟着这样危险的‘巫女’，你随时都可能殒命！”鄂炳还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一样劝说着，随后沉默了少时，只待对方回应。

    “如果我说‘不’呢……”那少年从漆黑的墙角站了起来，踩着地上潮湿的秸秆，缓缓走到鄂炳还面前，扯着极其苍凉虚弱的嗓音，说道：“鄂大人，如果您是来规劝在下的，那便请回吧。”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竖子不可教也。”鄂炳还嗔道：“这世上名位武功更甚与你的人比比皆是，英儿又何止你一个选择？英儿，我们走吧！”

    “爹！一定会有其它方法的！”鄂霏英一边向牢狱里的友人致意，表示自己一定会救他们出来，一边向父亲连连恳求着。

    过了没多久，她便意识到，就算是父亲有多溺爱自己，也不可能拿家族的前途作赌注。所以到最后，她便彻底放弃了向父亲求助，另寻它道。

    这父女二人前来看望如今已成阶下囚的白凤与慕容嫣，仿佛是来给将死之人最后的劝告，让白凤与慕容嫣二人对既成的事实看开了许多。

    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他们二人分别倚靠着那扇隔开他们的墙，附耳倾听对方的话语。

    慕容嫣觉得对方不应该拒绝得如此决绝，让事情毫无迂回之地，于是讲：”“凤哥哥原本可以有机会先出去，然后再来设法来救嫣儿也未曾不可。这样不思后果的决定，实在是太不像你了……”

    “与你断绝关系，去依附那司马荼？”白凤嗤笑道：“嫣儿，有些事情不能够拿来随意玩弄的，如果我那样做了，那便代表我再也不是自己。你忘记了吗？我们彼此命运与共，谁也不可以离开谁……如今，只有寄希望于赵兄能想到办法了……”

    这样一睹冰冷潮湿的土墙，隔不开他们两颗彼此相连心。原本特意将他们二人囚禁在两个毗邻的地方，应该是为了让其中一人饱受痛苦，再让另一人因此而哗变。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他们利用这层隔膜，反而互诉了更多的心事，享受着可能是最后的一个夜晚，然后再逐渐睡去。

    到再次醒来的时候，虽然周围依旧漆黑至极，但是他们并不在阴曹地府，而是被数个面挂黑布的侠士簇拥在牢房之中。

    “白凤，白凤！”

    那少年擎着极度疲劳的身躯，看清楚面前的人，是鄂五小姐。她带上了数名鄂府的侠士前来劫狱，即使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在他们鄂家人之间的谈话之中，可以探得其中些许缘由。

    “姑爷，快把这衣裳换上，然后套上兜帽，跟着我们往渡口走！”

    “听见没，白凤，清醒一点！”鄂霏英附和罢，便走到隔间将慕容嫣也解救了出来。

    “我……我走不了多快……”白凤仍旧晕乎着脑袋，自言自语道。

    “没事姑爷，小的背着你走！”

    “谁是，你姑爷……”

    几人一番言语，白凤便被一位男子掮在背上，跟着前面的鄂霏英、慕容嫣，以及将近十位面挂黑布的侠士，踏着兵卒的躯体逃了出去。

    少倾，那个面庞被兜帽遮盖的少年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在耳边徘徊。因此，他禁不住掀开了帽子，抬眉看向前面的鄂霏英，问道：“鄂五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赵公子那里，原来他们早些时候便乘船躲起来了，怪不得我爹和那司马荼的笨蛋手下找不到。现在，他们在渡口等着我们呢！”

    话音刚落，后方便突然掠过一只响箭来。

    “歹人休走！”

    后面追兵传来的一声怒喝之后，鄂霏英等人即刻意识到行迹被发现。掮着白凤无名侠士登时便放下了负伤的少年，随即交托给鄂霏英与慕容嫣，带着其他兄弟拦在路上为逃跑争取时间。

    “鄂五小姐，你可要跟新姑爷好好的！”那无名侠士说罢，便拔出剑来弹开了几支飞来的箭矢。

    暗箭流矢飞过，让人防不胜防，在那数名侠士之中很快便出现伤亡。幸好他们的抵挡确实争取了些时间，等到鄂炳还等人追及岸边时，商船业已开往远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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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

    静静的月光洒在河面上，陪同着映入其中的星河，一起随着船橹荡起的波纹若隐若现。那艘商船孤独而平静地行驶在黑夜之中，这静谧安稳的感觉，不会让人联想到关于阴谋、陷害的字词。即使激起的浪潮会打得船体左右摇晃，也难以打破这样的平静。

    谁又会知道，在那船舱里的人们，适才躲过一场杀身之祸。而他们也不会想到，这样来之不易的平安，并不会持续太久。也许就在明天的太阳出来以后，他们侥幸出逃、大难不死的喜悦便会让另一种影响更为深切的情感所替代。

    年过半百的船家老周，是下河镇张家的老友。他带着手底下的年轻船员在黄河上跑船跑了半辈子，自认为足够见多识广。所以今夜的事情令他意识到，他的船上载着的客人，绝不会是简单人物。在下河镇渡口时，根据追赶而来的官兵和如此多飞驰而来的的箭矢足以判断，老周的船上极有可能载上了几个被通缉的要犯。

    因此，老周在甲板测好风向，指挥手下调好帆布和航向后，便早早地退回到船舱里休息，顺便探一探这些麻烦客人的虚实。

    老周和其他船员的休息之处与船客们的休息之处仅相隔着一片木板，所以他们只需轻轻在角落凿开一个洞口，便可将客人的一行一迹瞧个清楚。老周行走江湖多年，若是没这一两招，早晚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商量俄顷，老周便打算亲自带上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员到隔间去登门拜访，再派专人在暗处盯梢，一旦有甚异象或异状，便敲响木墙作为暗号提醒。

    就这样，老周来到客人们休息的船舱前，叩响了门帘。过了半晌，那高大的富家公子才来应门，然后向老周作揖问道：“老船家，这么晚还登门拜访，是有何事？”

    老周回道：“公子啊，刚刚上船的三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老船家，那三位是在下的友人。让阁下在河外等候许久，便是为的接走他们啊！”

    “可……可是我可瞧见有许多官兵追着呢！这船里边可留不得罪犯……”老周说罢，便吩咐几位随行的船员分别架起几根木棒槌，硬推开那公子。尽管受那公子言辞上的警示，告诫老周等人不必知道其中详情，但是老周还是权当没听见，强行闯了进去。

    只见船舱里面候着三个女人，一个受伤的男人，还有一个非男非女的“假小子”。一个着装奇异的异族女子睡在秸秆做成的床榻上，靠着墙，那堵墙便正好是分隔着老周和船员们住着的地方；其余人都围在那受伤的男人周围，原本该是哀愁满面的，只是见到老周等人突然闯入，皆慌忙紧张起来。他们十分敏锐地将那个躺在一边的男人，和另一个身着黄绿色衣裳的姑娘遮掩在后边。

    “你们怎的突然闯进来！还拿着棒槌，仗着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们女人？”那一身红裳的姑娘如此嗔道：“赵括，快把他们赶出去！”

    赵括回道：“呵呵……鄂五小姐，这可着实是难为在下了……”

    “姑娘，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为甚子会让官府追辑？”老周如此问道。

    一位十五岁出头的姑娘便在旁申诉道：“老船家，您便是老周吧？那下河镇的医官张一你可认得，这船可是他置办的？这位鄂五小姐便是他的表妹啊！”

    “原来如此！”老周连连应道：“张大夫为人正直慷慨，深得人心。既然是张大夫的友人，那我老周便不去过问了。”

    话音刚落，老周正欲打算折返回去。不料那一直睡在角落的异族姑娘忽然惊呼道：“呀啊啊！你们快看，墙里边有人！”

    老周循声望去，才发现暗中盯梢的人已然败露。正是百口莫辩之际，那位鄂五小姐便借机发作，掏起旁边的双刀便欺身至老周面前，架住了他的喉咙。

    “你们到底是何居心？居然，还有暗哨在船里？”鄂霏英右手架着防御姿势，左手便指着对方的咽部。

    “鄂五小姐莫要急躁！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老周颤抖着那双满是褶皱的手，吩咐着几个小厮去把隔间的同伴叫来，纷纷向几位客人致歉，“船上的这些年轻小伙子，整日在水上打拼，很久没见过姑娘了。这不，正好又碰上几位，难免春心萌动，想要多看几眼……”

    说罢，老周便佯装愤怒地训斥着那几个盯梢的年轻人。

    赵括见这老朽也没有恶意，随即和道：“总而言之，大家都是朋友，鄂五小姐大可把兵器放下来。事后，我们把那洞口堵上不就行了？”

    鄂霏英闻后，颔首应承，旋即回到那受伤的男人身边去，这起因误解产生的矛盾方才被解决……

    直至翌日清晨，那位昏睡了许久的男子醒了过来。

    不知是为何，在这空气闷热的船舱里，白凤并没有感到多么辛苦，即使身负着伤痛也是如此。

    他非常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一定是在别人的悉心照料下，自己才能感觉甚好。于是，他便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人。

    果然，不过只是稍微四处搜寻了一下，便在旁边找到了对方。此时的慕容嫣躺在秸秆床榻上打着瞌睡，毫无戒备之心。

    白凤并不想打扰到谁，便打算先上甲板放松一下身心。怎料视线移到门口，便看见鄂霏英正站在那怀抱着刀，似睡非睡地阖着眼。一个喜欢使唤别人的富家千金，居然做起了门童的工作？

    见对方这样辛苦，白凤便轻声唤醒了她，“鄂姑娘，醒醒！”

    “白……白凤？”鄂霏英惊讶地睁着睡眼看着对方，说道：“你没死？昨夜逃到船上，你的衣裳上全是血，完全昏厥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鄂霏英话毕，便不禁低眸啜泣着。白凤这时也适才注意到，自己上半身全被沾满血痕的白布包扎，于是回道：“鄂姑娘，虽然伤势还未痊愈，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昨晚你一夜都站在这里吧？不如趁现在先去休息一下？”

    “好，你自己小心点……”鄂霏英说罢，又小跑到一边，把那少年的佩剑拿来，讲道：“我把你的剑拿回来了，虽然不知道白少侠拿着这把破剑有什么用，但是这对你挺重要的吧？”

    “谢谢……”

    那少年剑客随后披上昨夜让那些无名侠士盖在头上的斗篷，并带上龙鸣剑，同对方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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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

    渡河的旅行并没有遇上过多的阻碍，借着凉风暗涌的推动，几十里的路程走了一夜，到天完全明亮时，已经能在地平线的尽头看见对岸码头的所在。

    应承那少年剑客的请求，老周一大早便把手下的所有小厮唤醒，让他们跑到船底撑船，估计不出一炷香的时辰，便可成功靠岸修整。

    但就在事情即将完成的那刻，商船竟不巧地驶上了浅滩。那块不知何时从河面堆积而起的小沙洲——兴许是由于昨日天气的异变，导致沙土流动更迭剧烈。如今，这样平日里几乎不会让经验丰富的老船家碰上的问题，却像是谁人设下的诡计一样，变成这一行人难以逾越的障碍。

    在距离目的地仅剩十里的河中之涘，船体彻底搁浅了。

    对于迫切需要逃离此地的白凤等人来说，这或许是足以致命的小意外。白凤见状，自应更加重视，只因逃往路上必须争分夺秒。他嘱咐老周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旋即急匆匆地跑回到船舱里去，将现状告知诸位友人。

    众人闻讯而至，皆走上船头观望。眼望着触之可及的岸边，现下却只能被滞留在原地，自然心生不甘。不过，此时也只能坐等浅滩上的年轻船夫们把船从沙洲上拉回河里，方才能够继续旅程。

    那些船员水手见船里的姑娘们也走了出来，纷纷叫嚣着不能丢了男人的脸面，许诺会尽快让船恢复到航行的状态。而后，便是在老周的指引之下，牵起连结着船体的缆绳。他们皆赤身裸体，站在水能浸过小腿的沙滩上，汗如雨下，前胸贴后背地往前拉着缆绳，把船一寸一寸地往航道里挪动。

    听老周说，这十个船夫都是对岸的戴家庄的年轻人，虽然嘴里成天说荤打诨，但确是个个勇敢耐劳。听完老周的一番安慰，客人们也只得一笑置之，在旁安心等待了。

    这一来二去的磨蹭，又消磨了大半天的时辰。期间，还有两艘一样规模的商船经过。对于旁人的伸手援助，老周皆尽数拒绝了。他只道若是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得，当这件事情传开以后，他的船队便难以接到工作了。这样独断专横的决定，导致这一行人花费了接近半天的时间才成功靠岸。

    老周的名声保住了，但是却在前路为白凤等人种下了危机。

    时下临近晌午，船员们在结过这次买卖的账后，便成群结队地跑到岸上寻欢作乐去了。他们跟白凤等人不同，不需要掩人耳目。

    因此，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后，白凤与赵括便决定先兵分两路，一路人留在船上休养生息，一路人走到岸上投石问路。

    由赵括领人上岸去采买为旅行所用的马车、粮食等刚需物品。同时也要打探消息，看看在这期间有无太平道众前来通风报信。毕竟，这艘船整整在河上逗留了一个早上。

    但是，两路人分开没多久，赵括、赵小妹和阿鹃三人便大惊失色地跑回到船上去。他们是空着手去，自然便应满载而归。只是这次满载的，不是什么粮食玩意儿，而是几张画满白凤与慕容嫣人像的通缉令！

    起初白凤见到自己的通缉令，并没有过多惊诧，因为在被打入大牢的时候，对方便有充足的时间替自己作画象。只是在细看其中内容时，适才令众人领会到太平道的可怕之处。

    “妖女慕容嫣，策划谋害太守鄂炳还、掳走其女鄂霏英者……其扈从白凤，身携紫鞘妖剑‘龙鸣’，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现下悬赏万两通缉。”赵括拿起通缉令便念了几句，随后交予慕容嫣与白凤细看。二者闻后，皆不知所言。

    几人为免行踪败露，纷纷躲到船舱里细谈。他们开始后悔与太平道争锋相对，甚至觉得一开始便不应该带上鄂五小姐一起，随她进入下河镇。

    “依靠那点小计谋，根本不足以撼动太平道之根！”赵括看着白凤，如此感叹道。

    “如今，是该想想到底该如何同鄂五小姐讲清楚这件事情了。”赵小妹一脸悲戚地瞧着那边仍旧熟睡的鄂霏英。昨夜守候在白凤身边一晚上的她，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安稳过一样。

    这样惹人厌的事，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做。不过，那位少年剑客却承担了下来：“让在下来说吧……等等若是鄂五小姐扬言要杀了我泄愤，你们谁都不要阻止。”

    说罢，白凤便拿起通缉令走到鄂霏英的床头前默默盘腿坐下，随即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肩头，柔声诉道：“鄂姑娘，在下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话音刚落，鄂霏英便出人意料地坐了起身。她那身红裳满是秸秆碎末，发丝凌乱不堪，擎着一对颓靡的双眼，问道：“白公子，究竟是何事，能叫我杀了你……”

    “你早便醒了？”白凤冷笑道：“呵，这张通缉令，应该是太平道所为。鄂姑娘救人，动用的可是鄂府的人马？”

    “这……这说爹爹遇害了？”鄂霏英看着通缉令，如此讲道：“当时我假借爹爹的密令，向那些鄂府的门客说，要从牢狱中将鄂家‘未来的夫婿’抢出来，然后在到另一个地方躲一阵子，待到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再回去……这通缉令所言——爹爹他遇害的事情，不会是真的吧？”

    见鄂五小姐泪眼莹莹，呼吸急促，仿佛随时都要奔溃大哭的样子，白凤亦是不禁将话语哽在心头，沉默良久。

    “说话啊？你们怎么都这幅样子？”鄂霏英擎着泪眸，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白凤身后的众人面前，问道：“这通缉令是从哪来的？该不会是那些妖道的诡计吧！”

    “那个……鄂五小姐，这些通缉令，都是从镇上府衙前的告示板里撕下来的。”阿鹃压着自己的尖嗓，像哄小孩一样温柔的回道：“奴家同赵括他们兄妹趁着还没有太多人看到，便将所有的通缉令撕了下来，然后便匆匆回到船上来了。”

    “鄂五小姐，这恐怕是司马荼借题发挥，将鄂大人戕害，随后再将罪名栽桩嫁祸到白兄和慕容姑娘的头上了。”赵括如此解释道：“毕竟救人的是鄂家的人马，这便让司马荼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鄂大人的立场，至于鄂五小姐您……”

    “够了！”鄂霏英倏然大怒，嗔道：“这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为什么要这么任性？为什么……”

    话毕，鄂霏英便背上配刀，奋力踢开自己守了一夜的舱门，扬长而去。尽管同伴争相挽留，但也挡不住她身上四溅的恨意，只能目送她跑到镇上去，最后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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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

    鉴于日前遭遇各路人马的围追堵截，白凤与慕容嫣二人业已不敢再轻易妄动半分。但是他们的所为所作却连累到无辜者，也即是鄂炳还等人。这些人生死未卜，不知去向。

    巨大的罪孽感降临到他们的心头，迫使他们不得不暂时停下奔波的步伐，站在船头思量对策。

    惆怅无比的人们站在船上凭栏远眺——眼前这条大河时不时会翻起白色的浪潮，里面夹杂着许许多多细小的气泡；蓝白相会的青空之下，人们依旧在继续着生活，河岸旁的打渔晒网者、掮货揽客者、去来匆匆者……他们各行各事，互不干涉。

    数十艘渔船商船停靠在这里，并不算长的河岸线遍布满人和船。走卒贩夫，风尘仆仆。每个人都在继续自己的生计，即使是在这滚烫的烈日之下，也打断不了他们的热情。在那不远处的青楼小店里，还能看见那班嬉嬉笑笑的船夫兄弟正想进店里挥霍完自己刚刚行船赚来的钱。

    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因为什么而改变过一丝一毫……那位步履坚毅、英姿飒爽的姑娘，入到这世俗里头，也渐渐难以察觉到她的存在了：在旁人眼里，她确实只是个过客。

    此地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人知晓，那位红衣女侠不久前失去了爱自己的父亲。

    白凤他们自身深知其中的内情——蜷缩在暗处的“毒蛇”，终究还是露出了它的尖牙，将提拔自己的“东郭先生”给咬死了。眼前的安宁，只不过是时代的暗涌还未波及此处而已。他们知道以后的太平道只会愈加猖狂，直至其野心完全暴露的一天，这个天下，或许早已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兄，你同阿鹃姑娘继续先去置办货物，小妹便随我与嫣儿去寻鄂姑娘回来……”那位少年剑客，把那件套外头的黑色长袍理了理，然后套上兜帽，掩住自己的面庞，讲道：“鄂大人生死未卜，我们可不能让他的小女儿再遭遇不测……”

    赵括听后，颔首应承，而后便带着阿鹃下船去采买各类刚需品了。

    少时，待慕容嫣易装完成，余下三人便走到戴家庄上去寻人。那位上裳洁白无瑕、下摆是墨玉纹案衣服的小姑娘走在前面，领着后面一袭黑衣的白凤、以及头戴素白帽纱，将面庞完全遮掩住的慕容嫣。

    起初小妹对白凤的安排有些许不解，不过在细想片刻之后，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的用意。因为她是这几人之中最“不起眼”的，免去在各处留下可疑的踪迹，所以便最适合做这份寻人的工作。

    打消疑虑过后，小妹也异常积极地走到各处的商贩路人面前询问：“这位大哥，有没有看见过一位身上背着双刀的红衣侠士经过……”

    白凤与慕容嫣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望守候，紧紧伴随着小妹的步伐前行，一路贴身保护，却又时刻保证不露声色。

    如今，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须万分谨慎，在这敌众我寡之际，任何差错都可能断送掉继续前进的机会。

    他们穿过街尾巷角，大大小小问过不下十个人，终于在当地府衙门前找到了鄂霏英的踪迹。那时候，她大概是方才从府衙内出来，孤身一人坐在门邸那两尊石狮前，手上拿着通缉令，若有所思。

    由于白凤、慕容嫣二人都不便在官家面前现身，他们便拜托小妹前去将鄂霏英邀来。只是小妹的话语犹如飘过的浮云，并没有多大的分量，让鄂五小姐果断地回绝了。

    见到灰头土脸的赵小妹独自回来，慕容嫣随即问道：“小妹，英姐姐怎的了？”

    “英姐姐她……她好像在计划些什么，不要我们牵扯进去……”

    白凤闻后，旋即生出一计，意欲将鄂霏英骗来问个清楚。这计谋大致便是让小妹传假消息，戏说白凤与慕容嫣不小心陷入到官府和太平道的合围之中，借故把鄂霏英引到他们所在的深巷里。

    小妹瞪着眼珠子，一字不漏地听完后，连连应承叫好，因为鄂霏英的性子如此刚烈直率，肯定会毫不思虑便径直拔刀过来。随后，小妹便再次前去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像前跟鄂霏英讲了几番话。不出所料，鄂五小姐即刻便拔刀跟来了。

    当见到安好无恙的白凤、慕容嫣二人后，鄂霏英那焦急的神情霎时便化作苦笑，恍然道：“白凤，你这臭小子……”

    “鄂姑娘……你到底在计划何事？”

    “此事与你们无关！”鄂霏英说罢，便转过身去准备走开，幸好让小妹挡住了去路，才让她得以留在原地。

    “英姐姐，是不是鄂大人他……”慕容嫣话音刚落，鄂霏英便突然绷直了身子，愣着神过了须臾，适才紧捂着脸失声恸哭起来。

    “鄂姑娘……”白凤见对方因悲伤过度，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半倒在地上，便同一旁的小妹过去好意相扶。

    此番好意非但未得到感谢，反而换来了鄂霏英的强烈反抗之心。她撕扯着悲戚的嗓音，叫喊道：“都说过多少遍了，这是我的家事，这是我的家仇！跟你们有何干系？知道吗？我不想看见你们身首异处，就算是用我的命来换，也好过看着你们被人害死！”

    “鄂大人他究竟怎么了？”赵小妹禁不住如此重大的情感冲击，也一同哭丧着嘴脸问道。

    “被发现垂尸于卧房之中，一剑穿心而死……”鄂霏英回道：“这是从衙门打听回来的，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可那司马荼确是居心叵测。我一定拿下他的首级，无论如何……”

    白凤随之和道：“鄂姑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我现在形单影只，根本不足以与司马荼的势力对抗，还望再三思量！”

    “我不是什么‘君子’，我现在就是个疯婆子，一个骄横任性、自以为是的疯婆子……如果我能仔细思量，还会不顾一切地去搬救兵……去救你？”鄂霏英话语间数次哽咽、自嘲，最后在与那位少年剑客视线相交的时候，她才不以为然地抿紧嘴唇轻轻地骂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

    几人相互之间对峙了片刻，直至鄂霏英哭得失去了精神和气力，也不再对别人的关怀表示排斥的时候，他们才结伴回到了那艘商船上与赵括、阿鹃二人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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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4）

    自通缉令下达起，白凤与慕容嫣便再没离开过老周的商船，除了将擅自出走的鄂霏英寻回的那次。即使只是随意出去走走，业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为了将这风险降至最低，他们索性便决定在船上修整一日，直到货物置备完全再整装出发。因为通缉令的缘故，官差巡逻的范围次数也大大增加，仅是码头处便可频频看见巡逻者的踪影。这样挥之不去的梦魇，自是阻断了白凤等人住到镇子里的念头。

    本以为安心逗留在船上便能躲过这一劫，岂料船家老周忽然归来带回来一则消息，改变了这一现状。老周声称自己在戴家庄里有内应，是以得到确凿情报，说是今夜那些官兵要将驻留在码头上的大船通通搜罗一遍。

    听到这则消息的白凤表示惊奇不已。他万万没能想到太平道和司马荼竟是如此渴望俘获自己与“鲜卑巫女”。即使其中蕴藏着再怎样非人的目的，现下也根本无暇去推敲了。

    “老船家，能否想个办法？毕竟……这镇子上也没有完美可以去的地方了……”白凤向老周问道。

    老周颇有深意地瞧了瞧眼前的少年和他身旁的女子，然后才回道：“你们的处境，我也大致清楚……请放心，关于这里的事情，我老周一个字都不会讲出去！只是这船是我们的生计，怕是不能……继续留住二位贵客了。”

    “老周，能有别的法子吧？”一旁的赵括应和道：“我们只停留一夜，明日等马车备好便离开此地！再怎么说，这笔生意可是张大夫牵线搭桥的，你们也赚得不少了……”

    老船家连连点头表示认可。实际上赵括所言非常打动人心，让人觉得若是这点小事都不助人一臂之力，确实太过刻薄。于是，老周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决定向别人借来一只小渔船，较之他自己那艘载人运货的大船，该渔船大抵只能载上五人左右。

    “二位大可借这艘船出到河外，在那西边的岸边有一个小山涧，在那处将就着避一个晚上，之后待到天明再回来，可好？”老周将自己谋得的计策一五一十的尽数道出，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当然，除了那位独留在船舱休息的红衣女侠之外。

    鄂霏英随白凤几人回到船上后，便径直往船舱里去，倒头便睡在那张简陋得甚至有点肮脏的床上，无论是何人前来搭讪安慰皆不闻不问。在如此窘迫的状况下，身边还有一个性情极其不稳定的“危险人物”，自然是惹人担忧的。

    因此辞别老周的白凤即刻欺身赶往鄂霏英身旁，意欲尽快当面道清此事。尽管对方仍是背过身子，一副傲慢的姿态，不理不睬。

    经过一段沉默的对峙，那位少年剑客终于是放弃了奢望，只好奉劝道：“鄂姑娘，现在前有官兵围困，后有太平道紧追不舍，我们必须要隐藏好身份。若是让他人认出……恐怕你也不会想落到司马荼的手里吧？”

    “那可不一定……”鄂霏英听罢，倏地坐立而起，理直气壮地回道：“如果我佯装被他们逮到，不就可以更容易接近司马荼这厮了？如此报仇雪恨，岂不是指日可待之事？”

    “呵呵……鄂五小姐，任性也是要看清时势的呀？”白凤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耍小聪明，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那你帮我报仇啊！”鄂霏英倏然大吼着，随即又一次泪如泉涌，悲戚道：“白凤，你可真是个混蛋！若不是因为你，本小姐岂会做那些愚蠢的事情！”话毕，她就倒伏在秸秆床榻上，随后背过身去暗暗啜泣着。

    “我会的……”那少年剑客回道：“待日后机会成熟，在下一定会替你们鄂家报仇。毕竟我与那司马荼，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些事情，我也想问个明白！”

    “什……什么关系？”

    白凤将视线留在腰间的佩剑上须臾，答道：“这把剑，他认得……”

    “这……这到底是……”鄂霏英听见对方的承诺后，稍显不知所措，因此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来：“我不信……我要你发誓，你要一辈子都记得你刚刚说过的事情……”

    白凤颔首应承，随后道出誓词，适才将鄂霏英请出门去。

    少倾，等来老周借来的渔船，此时已经临近黄昏，三人便各自穿上蓑衣，乔装打扮了一番，暗地里外出“捕鱼”去了。

    三人只带了些干粮和应急的药物，此外身无旁物。女人在蓑屋里整理着渔网，男人在边上撑船前行，看上去真如同寻常渔人一般。可惜白凤不懂得一两曲渔歌，不然便能更讨得姑娘们的欢心了。

    渔船向着夕阳的方向沿岸遨游，顶着烈焰般火红的阳光前行。看上去血红的天空，河水倒映着，仿佛它也被染成了“血水”。

    偶尔经过的一两艘满载鱼获而归的渔船，睹见这几个现在才来出船的渔人，不免得互相问候几句。而白凤更是对此应对自如，完全不像寻常仗剑走天涯的侠客那样高傲不羁，在这一刻，他仅是一个寻常村夫罢了。

    鄂霏英见那少年剑客如此淳朴，登时便心生疑惑，于是向旁边的慕容嫣问道：“慕容妹妹，白公子到底是何人，平时说话一板一眼的，现在怎的能对那些大俗人如此亲近？”

    “凤哥哥生在阳城旁的一个小村落，自幼便习惯同这些乡里打交道了吧？”慕容嫣如此答道。

    “可他的智略和一身武艺，还有待人接物的方式，完全不像是寻常村夫的模样啊！”鄂霏英话音刚落，就被蓑屋外的“船家”打断了思路。

    “诶！你们两个可都是大姑娘了，居然这样在背后说别人的不是？”白凤如此讥讽道：“前面应该便是老周口中的小山涧了，我们准备下船吧……”

    两个姑娘听后，只能互相羞怯地笑了笑，然后拿好粮食补给准备下船。

    这小山涧原是个“水帘洞”，两山之间的瀑布虽不是倾泄而下的，但也足以将洞口覆盖。加之洞门前长满了芦苇，因此更加使这个地方更加隐秘。他们三人若不是经过老周的指点，应该要费上好几天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船靠岸后，他们先是找到些柴火，然后白凤便拖下外衣将柴火包住，闯过芦苇阵和水帘璧率先跃进“水帘洞”，而后再在水帘璧之后帮助后面的姑娘进洞休息。

    须臾，洞内便升起了一撮火光。三人稍稍整理了一下满地的碎石杂物，便靠着石壁各自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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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5）

    明亮的篝火除了可以带来光芒，也可以驱散湿邪之气使人免生暗疾，但是却并不能让人敞开心扉，照亮人们沟通的渠道。

    趁着夜色降临，白凤与慕容嫣皆闭目养神起来，好似这番境地已成家常便饭，并不能对他们的意志和心态产生多大的影响，鄂霏英见状，她高傲的心气自然也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示弱，也跟着随意靠在崎岖的石壁上阖眼歇息。

    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他们三人草草用过随身携带的干粮食物，便各自陷入到几近永恒的沉默当中。虽然这所谓的永恒实际上只是无数个瞬间组成的一段并不算多长的时间，但是在无尽的思考围廊之中，时间以及空间的概念都会被渐渐模糊。

    只不过一闭上眼睛，鄂霏英便会回想起几日之前身边仍是家眷与家奴簇拥着的自己，周围尽是豪宅奢物的自己。因此，她时不时就会睁开眼看看自己手上还未吃完的、干涩乏味的食物，那个被汗渍和尘埃装饰着的自己，以及身处的这一个漆黑幽闭且潮湿的住所——某种无可避免的幻灭感就此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间，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眸，时不时发出的微微喘息，也难以表述心中强烈的情感。

    过往二十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历历在目。然而，却又在不经意间成为虚幻的泡沫。当发现这一事实以后，任谁都会难以接受，并在心里发出沧海变为桑田不过须臾的感慨。

    当然，这些事情起初都不会表现在外表，而是在人们闭上双眼思索的时候出现，从而更加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们的内心与灵魂。无论是再怎样坚强执着的人，都会因此产生萎靡消沉的姿态。

    鄂霏英如此窘态，自是不愿让任何人发现。于是，她便悄悄地从篝火堆里挑起一根柴火，通过水帘洞口走到外边去。

    本想自己一人度过这夜的鄂霏英，独自走到河岸边坐在了杂草堆上。不远处便是船只停靠的地方，此地虫鸣雀叫频频，流水激荡的声音亦是从未停歇，颇有意境。而临近的灌木和树丛里不知生长着何样的异物，竟然在这夏夜里熠熠生辉，格外惹人注目。

    未免惊动它物和暴露自己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弄熄了手中的火炬，只想前去一探究竟。只见成群的光点雀跃在草丛之间，像星河装点夜晚一样装扮着灰蒙蒙的大地。

    “这到底是何物？”鄂霏英不禁感叹着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从前二十年间，一直生活在高堂瓦砾之中的傲慢小姐，可能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物什。

    “这是‘水萤’，鄂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鄂霏英的身后传来。

    “白公子？”

    鄂霏英见白凤应声来到身边，着实是又惊又喜，又道：“你跟来作甚……”

    那位少年剑客微微笑道：“来这边瞧瞧，不必靠得那么近。”

    “嗯……”鄂霏英颔首应诺，然后默默靠了过去，走到对方身旁。

    随后白凤讲道：“鄂姑娘，快看看面前的树林！”

    鄂霏英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密林深处。刹那间，无数数不清的光点闪烁其间，绚烂夺目。

    “这……实在太美了……”鄂霏英轻轻地感受着，不自觉地落下了滚烫的热泪。

    举着火把的少年剑客亦是望着面前的深邃，附和道：“有时候，不一定非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远远地看着，亦能获得别样的感受……鄂姑娘，古人曾说‘腐草为萤’，意思是腐烂的草根尚且能蜕变成美丽的萤火，继续燃烧自己的生命。更何况，我们是万物之灵，生而为人，拥有比虫豸更加长远的寿命和未来……”

    “白公子……”鄂霏英闻后，怯怯地瞥了一眼对方的身影，而后便从旁溜掉了。

    白凤见状，自是闻迹追上。只是对方在一颗树背后停驻，大吼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你给杀了！”

    “鄂姑娘，其实，在下、或者是嫣儿，都与你同病相怜——我们都失去了至亲至爱。虽然我们初见时，你是那样的一副凶恶的外表，但是朝夕相处以来不难发现，鄂姑娘本性纯良温和，所以这些话可吓不倒你的朋友们……”

    “混蛋……若不是因为你……若是我早些时候便嫁人作妻，便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呜呜呜……”鄂霏英悲戚道。

    见对方如此哀伤，白凤自认为业已竭尽全力，却未曾想到竟然毫无作用。于是，他便只好回去请教那位善解人心的“鲜卑巫女”，好让她把鄂霏英接回洞穴里去。

    三人几经周折，一番你推我阻的对抗下，过了好些时辰才回到洞穴里去休憩。这时候鄂霏英早就已经哭成泪人，精神疲惫至虚脱了，甚至径直倒在搀扶她回去的慕容嫣身上，呼呼大睡起来。

    不过白凤的劝告并非完全无用，在第二天早上回去老周那里时，鄂霏英倒是性情平和了许多，甚至在同旁人交流时，愿意开怀大笑了。

    他们三位回到码头，先是把借来的渔船交还，而后便即刻登上老周的大船，找到赵括几人回合。

    此时的赵括正在船舱里研究地图，正在同旁人商量下一个地方要去往何处。当他正好瞧见白凤归来时，便兴高采烈地过去奉承道：“白兄，昨天可真是委屈你们！”

    “怎么会，是赵兄海涵，愿意收留我等亡命之徒……”白凤回应道。

    而后他们便开始商议如何找寻清凉寺玄清大师口中的铸剑大师“元封子”，在那卷江州干家家主留下的书上，肆意发表着各自的意见。最后，他们打算先去沧州城停留几日，打听打听消息，然后再做打算。

    “过了江州城，距离北镇也已剩咫尺之遥，我们很快便能安全了！”赵括指着地图上的北镇，开怀大喜道：“终于能回家了！小妹，瞧你这小黑脸蛋，这些月来在外风餐露宿，可吃了不少苦头吧？”

    “哪有！我赵小妹岂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赵小妹说罢，不自觉地睹向那位红衣女侠，连连否认道：“英姐姐，我可不是说你啊！”

    “呵……小妹真客气。”鄂霏英略显羞愧地讲道：“以后，大家也别叫我‘五小姐’了，叫我名字也好，叫我‘鄂姑娘’也好。反正，再也没有‘鄂五小姐’了……”

    众人闻后，皆不禁沉默不语，暗自哀叹。唯有那苗女阿鹃，依旧开怀着，说道：“大家怎的了？可是想着念着鄂姑娘以前的好，如今又不想被她赖上了？”

    “不，怎么会呢！”赵括惊诧道：“鄂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实乃女中豪杰，家父最是喜欢这种姑娘！如果阁下不嫌弃，我们赵家随时欢迎的……”

    “赵括，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阿鹃倏然嗔道。

    “怎的会！”赵括望了鄂霏英的凶眸一眼，唯恐说错半句，吃下对方刀柄的一击，解释道：“鄂姑娘，在下的意思，不是说鄂姑娘很讨厌……意思是……”

    “我明白的……”鄂霏英答道：“所以，我并没有打算随你们回北镇。等到‘时机成熟’，我便会回到齐王城，报仇雪恨……”

    众人见其话语间平静之际，不卑不亢，实为心意已决，便不多做劝阻。

    几人稍作准备，便把行李拿到码头上的马车内，进而策马奔腾，离开了戴家庄，这个与下河镇隔岸相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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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6）

    因为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箴言而相聚在一起的人们，他们因为各种因缘而产生联系，如今，即将要前往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那七个游离在东西两个帝国之间的小镇。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前去探求得到关于那柄宝剑“龙鸣”背后的秘密。

    到底是为何，坊间的传闻会将这柄剑传得神乎其神，而司马荼更是为此对白凤紧追不懈，曾多次劝告那位少年剑客放下这柄“凶器”。他是对龙鸣剑有觊觎之意？亦或是在畏惧着某些事情？

    所有的疑问，大概都会在“元封子”这位铸剑者的口中得到解答。尽管知道如此，但白凤依旧没有放弃过想要自己思索出结果的奢望。

    在这座飞驰的堡垒里边，那位少年依旧不停地端详着手中的宝剑，企图在剑的形制上寻踪觅迹，找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信息。同时，他也拜托身旁的慕容嫣翻阅干玺留下的那些书籍，看看能否从前人的笔录中找到可靠的讯息。可惜，从他无奈的表情可以看出，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收获。

    由于时间紧迫，此次置办的马车远不如先前的那辆奢华舒适。为了足够的隐蔽性，它杜绝了将马车内任意角度透出风声的机会，索性使用一大块灰布盖住整个马车，伪装成运送货物的样子，因而只有驱马者背后的布帘门可以得见一丝缝隙。

    如此仓皇置办的马车，使得坐在里头的众人深受闷热空气的折磨。幸亏车内大多都是女子，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往脸上抹些脂粉，身上揣个香囊，不然车子内定会汗气熏天，只会叫人苦不堪言。于是，他们只好将那布帘往上掀起，借以稍稍减缓这种不适感。

    在这样的夏日之下，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平日里习惯于抛头露面，东奔西逐的人自是早便习惯于这样的情况，但对于常年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们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早些时间还在暗讽鄂霏英娇生惯养的赵小妹，倒是第一个提出要寻个湖畔歇息的人。那时方才离开戴家庄不过半日有余，小妹便突然离座来到驱车的赵括身边，说道：“哥哥，这是什么破车啊！密不透风的，让人待在里面跟受刑一样！找个地方停下来，先洗个脸凉快一下吧？”

    “这里是荒郊野岭，你想上哪去找水啊？”

    车内的鄂霏英亦是和道：“还有，要是能洗个澡就好了……”

    赵括闻后，叹道：“唉，你们这些姑娘真是多事……前面有片枫叶林，林子里有个红叶镇，我们待会儿便先到镇上去休息一下吧？”说罢，他便往后瞧了瞧车内的境况。只见除了阿鹃在呼呼大睡以外，所有人都因热气腾腾而燥热不已，坐立不安。为此，赵括又笑道：“怎么，阿鹃姑娘便睡得着了？”

    “阿鹃姐姐她跟我说，在船上一旦阖眼欲眠，便会回想起上次她发现隔墙有耳的事情，吓得基本没好好休息过呢！”小妹如此回道。

    “这傻姑娘，该是上次让苏青等人掳去的缘故，让她对外人都心有余悸了吧。”赵括回过头怒抽了一下马鞭，低声忏悔道：“怎么出了这种事情，也不告诉我一声……”

    小妹听后，便学着阿鹃的语气，调皮地打趣道：“人家又不是你的女人，凭什么要告诉你呀？”

    “妹妹可别胡乱说话，哥哥我奉的是阿鹃母亲和姥姥的令。作为一个哥哥或是一个长辈也好，至少要让她在回到千峰岭之前都毫发无损才是。”

    “哎哟，这时候又拿娘亲和姥姥出来压人一头了……”小妹话毕，见赵括不再理睬，也不再自讨没趣，躲回慕容嫣的身边研读卷轴去了。

    鄂霏英见这对兄妹如此有趣，不禁想起自己的姐妹们。随后，简直是脱口而出般，感慨道：“真羡慕你们兄妹之间能如此友好……”

    “怎的了，英姐姐？”慕容嫣听见对方如此悲戚的语调，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的卷轴，任由旁边的小妹夺走，然后问道：“是不是，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

    “我的四个姐姐们，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大小姐，整日舞乐刺绣，吟诗赋词。唯独我鄂霏英，喜欢出门结交四海豪杰……所以便经常招致非议。”鄂霏英哀叹着，把慕容嫣引到自己身边来坐下，缓缓地道着心事：“她们说我德行败坏，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子。后来，我才彻底明白自己与她们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去……”

    鄂霏英在历经了昨夜的事情之后，仿佛霎时间开了心房，胸中有量不尽的苦水要倒出来，此时，慕容嫣则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

    而另一边的赵小妹与白凤二人倒也不乏谈笑有鸿儒之感，二人就书中的奇妙内容谈论着，渐渐忘了时间，虽然到最后业已到达红叶镇之时，也得不出龙鸣剑到底是何样形制的剑。

    红叶镇毗邻一个偌大的枫树树林，自身也在无数的枫树环绕之下。山丘林立，却并不陡峭；平坦无险，却变幻万千。

    在镇子入口处便可一眼望尽整个镇子的大体布局：溪流从一个极远处山丘下的大湖中分流出来，在田间的壕壑之间流淌，再经由一个极大的水车加以推动流入城镇，让整个镇子的人都能享用到湖水的润泽。

    对比下河镇的荒芜，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

    他们几人寻到一处客栈后，白凤与慕容嫣以及鄂霏英便又各自穿上了易容的装束，然后未免生出怀疑，与赵括、赵小妹、阿鹃三人暂且分开，随即陆续进入客栈落脚。

    客栈小厮见到远道而来的客人蒙面异装，自然好奇非常，但对方一个似女非男的背着双刀，身后还跟着两个神秘人物，觉得对方不是好惹的人物，便不会过多询问。

    不过为求谨慎，鄂霏英还是上前逮住一个小厮，问道：“近日，有没有新的通缉令来到？”

    “有，当然有啊！通缉令天天都有的啊！而且晚上衙役也会前来逐门搜查，鄂公子，可是有意抓犯人拿赏？”

    “这你不必多问，给我们安排三间上房，好生接待！”鄂霏英压着嗓子故作低沉地嗔道。

    话毕须臾之后，他们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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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7）

    到了翌日的清晨，经过一夜修整的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告别这个安宁的小镇，再次奔向自己的未来。

    那辆灰篷马车再一次扬尘向前，踏过遍地的红叶，意欲穿过那片宁静得只剩下风吹叶打之声的枫叶林，就此别过暂留的红叶镇。

    一路上红叶飘絮不止，随风而至，又随风而逝，宛若落不尽的样子，在带走些许夏意的炙热的同时，也使得这朗朗乾坤颇具初秋的凉意。虽说并不能让人完全摆脱闷热的气氛，但至少可以令坐在马车内的人们不再轻易受到酷暑的影响，从而过早地心生倦意和疲态，让马车得以一路不休地穿过丛林。

    而穿过这片枫叶林，如不出意外，再走上近大半天的路程，便可一睹沧州城的芳容。所谓朝发郊野之地，暮至繁华之所。

    作为一个邻近塞北的汉人大城，沧州城不免得深受南下的游牧民族之影响。其民风好勇斗狠，尚武轻文。深知其中民情的赵氏兄妹自是在旅途中借此千叮万嘱，向诸位南迁而来的友人道清说尽。

    “等到了沧州城内，无论遇到怎样的境况，切记不能胡乱与人发生冲突。”赵小妹一边让慕容嫣帮忙梳着自己的小辫子，一边看着白凤等人讲道：“即使是仗剑相助，也是万万不能的。在那个地方，各家都有各家的规矩，官府只是从中调和事端的‘和事佬’。所以，贸然插手别人的事情，只会惹祸上身……更何况，白公子和慕容姐姐都是朝廷要犯，因此更加不能因为街边的小打小闹而暴露了行踪。”

    “小妹说得是！我们北镇人氏向来凡事都喜好争个高低，沧州城距离北镇如此接近，自然也是如此。”正在驾车御马的赵括亦是和道：“就算是天下第一剑客，来到沧州城怕是也不敢妄生事端吧！”

    众人听罢，皆情不自禁地胆怯了几分。那位嘴里还嚼着吃食的苗人姑娘更是停下了填饱肚子的行为，略显厌恶地回道：“说得那么可怕，怪不得你们汉人都要跑到我们山里来……”

    “阿鹃姐姐，反正跟着哥哥总不会吃亏，嘻嘻！”赵小妹又道：“倒是英姐姐，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言不合便舞刀弄枪了。”

    “我？”鄂霏英不自觉地看向对方，又不经意地瞥向那位坐在一旁的少年剑客，随后格外忘怀地笑道：“呵……就如同白公子曾对霏英所说，现在可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候……”

    白凤见状，亦是感慨颇多。他面庞上那幅略显羞愧的笑脸，仿佛是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愧疚：在他心里，将永远亏欠于这样一位姑娘。

    俄而，慕容嫣终于给小妹编好了辫子，一个落落大方的马尾辫。然后她才坐到鄂霏英身边，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情愫一样，将那位少年剑客的思绪，以及大家的心意代为转告，说道：“英姐姐，我和凤哥哥能逃离太平道的魔掌，全倚仗你相助。我们无以为报，只愿这一路的陪伴，能够让英姐姐忘却那些不好的记忆……”

    “你们的心意我当然知晓……只是，我好久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痛苦过了而已！”话音刚落，鄂霏英便忽地挽起旁位姑娘的小手，讲道：“说起来那事可真是丢脸，明明在这里‘英姐姐’才是最年长的，现下反倒成为最受照料的人……”

    看着她们二人聊得如此欢腾，其余人等也不便去打扰，继续各行各事去：那富家公子继续驱车往着自己故乡而去，阿鹃则在一旁吃着又干又硬的干粮，同时不忘逗弄着自己养的那株“毒草”，小妹同白凤也在继续昨天研读书卷的趣事。

    一切都在如此平和的状态下进行着，看上去波澜不惊，都是些平常至极的闲聊对谈。他们借此契机，在增进感情的同时，也打发着旅行中沉闷光景。

    时过境迁，马车宛若须臾之间，便把那片红色的枫叶林远远甩到身后。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山坡和陡丘。道路两旁时而青翠怡人，时而稀疏泛黄的地貌让人应接不暇；在那极尽无限远的路的尽头，那个耸然高矗在地平线之上，云端之处的，是一座异常高耸的大山，可望而不可即。

    常人望见这样的地势，一般都会开始心生胆怯才对。可赵括和小妹两兄妹却异常兴奋雀跃——他们说走过这些参差不齐的岔道，再翻过那座最高的山峰，便能瞧见他们的家了。只是在此之前，他们还需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平原停留一段时间。

    随着时候的蹉跎，马车身边经过越来越多的人马牲畜、商贩流民，车内的人想必是知道沧州城业已近在眼前，适才紧紧拉上门帘遮挡住车内的物什。那御马的车夫也卸下了贵公子的架势，把那件镶着金边花纹的锦绣外衣扒掉，只穿着一件灰白泛黄的内衬，远远望去，俨然一副马车夫模样，同时嘴里还向着来往行人车马吆喝道。

    “车马不瞧人，走过路过都小心嘞！驾驾驾……吁。”

    这几番吆喝下来，虽说赶跑了几个挡在前头的脚夫和小姐，但却仍是有人硬挡在前头，佯装作听不见似的，眼看着便要同马匹相撞。

    “前面的人！快让开！”赵括忽地大惊，吼道。

    那挡在前头的牛鼻子黑脸大汉雄壮异常，肩上足足扛着三大袋同寻常姑娘一般体型大小的物什，手臂粗壮得像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以致于赵括所控制的两匹稍微年轻些的母马在见到那厮时都被惊了一跳，它们在即将相撞之际霎时止了脚步，蹬腿而起，连连嘶鸣！

    那厮听见身后有马鸣之后，方才缓缓转身，嗔道：“哪来的混小子，敢在这大道上驱车横冲直撞？你可知道爷爷我是何人？”这大汉说罢，便将身上的三袋货物重重地摔到地上，它们拍地时掸起的尘埃，足以把常人的视线模糊，可见这牛鼻子黑脸大汉有多大的力气！

    “这位大哥，小人只是赶着送货的，请莫要见怪。”赵括拱着手连连恭敬着，生怕惹怒了这些能人异士。

    “谁人不是赶着路送货？这天底下可是只有你一人是为了生计？占着自己有车有马便四处胡来，你这种狗腿子老子最看不起了……诶，你这臭小子别跑！”还未等这大汉说完，赵括便趁着他面向周围的乡亲父老们拉拢人心之时悄悄溜走了。

    竟然还未进城门便遇到无赖，真可谓祸不单行，因为接下来进城才是最为困难的时候。

    赵括肯定早已知晓，入关出关必定会经过一番搜查，为求保全之策，必定需要另寻他路才是，可谁让赵大公子也算是半个“地头蛇”呢？

    这辆灰篷马车来到沧州城城门前，正要接受守卫们的搜查时，赵括便悄悄掏出一封手书，找到那看似守卫头头的人物，悄悄说道：“请将这封信交予苏青，苏公子！还请为我传上一句话，便说是‘老朋友’来了就好……”

    那守卫闻后，连忙点头应允，“原来是苏大爷的朋友？”旋即把手书交由脚步灵敏的士兵代为转交，在吩咐旁人好生对待那辆灰篷马车的主人之后，便转而去继续审查其他入城之人的身份去了。

    此时马车内的人因为门前幕布的遮掩完全隔绝了内外联系，是以完全不知晓赵括的所作所为。因此在得知这一路上有多有惊无险之后，他们适才愈发敬佩赵括的审时度势之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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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8）

    之后赵括目送着一个个陌生的身影进城过关，自己却是枯坐在马车前等了许久——既无人过来搜查问话，也没人准许自己进城。直至方才跟自己发生口角的无赖跟了上来，向旁边的官兵报案检举自己与那辆灰篷马车在外横撑直撞，目无法纪之事，那位守卫头领才过来跟赵括搭上几句话。

    在那位苦闷的车夫一番推心置腹的解释之下，黑脸无赖迫于形势，终于放弃了敲诈讹人的计划，最后只能兀自撂下狠话，掮上货物灰溜溜地进城去了。

    几乎是在这掮夫前脚刚刚离开的时候，负责传信的官兵也随即出现在城门口，带来了消息。他欺身至赵括身前，说道：“苏大爷现下在‘玉满堂’会宾宴客，不便亲自到来迎接，所以派了个小厮前来领路。”

    说罢，这位负责的传信人便让开身子，将身后的人儿迎了上去，引荐道：“这位是‘湘夫人’，玉满堂的头牌琴姬。平日里多少贵人都抢着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居然让湘夫人亲自前来相迎，公子真是莫大的脸面！”

    “哪里哪里……”赵括客气地回着，同时不忘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其身形匀称且纤细瘦弱，头顶上结着厚厚的发髻，仿佛能把她那副窄小柔嫩的身子骨压垮，尽管她一直在努力地挺直背脊。一袭湛蓝的纱衣装裱着她的轮廓，期间点缀着点点黄花，内里套着绿野般清新的衣裙。微微张开的眉眼，不失精气神，举手投足的自信，是其身份的象征。

    优雅高贵四字，并不能完全概括她的外表。毕竟所谓的优雅之人赵括也见过不少，其中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居多。不过这位老成的少年并不会鲁莽地当面出言讥讽，尽管他早便知道这恐怕又是哪个官家的千金沦落红尘的故事罢了。

    湘夫人见赵括一时滞了心神，于是便先躬身行过礼打招呼，旋即问候道：“赵公子，苏公子吩咐妾身前来相迎……请问，可以上路了吧？”

    话毕须臾，那马车夫方才应答说是。然后便跟着湘夫人搭乘的轿子走进了城门，径直往玉满堂而去。

    沧州城虽然繁华似锦，但是却并不富裕。见这地上没有砖石铺垫，仍旧是沙土尘埃遍布便可得知一二。道路上的车辙脚印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清晰地印在地上，好像永远抹不去一样深嵌在大地之中。

    来往行人见那一顶漂亮的轿子路过，无不驻足观望，都知道是湘夫人的轿子。赵括见这名女子好似非常有名望，不禁更加好奇她的故事。怀着如此的心境，乔装成运货车夫的他跟着湘夫人一起来到玉满堂门前。

    此时的玉满堂人丁聚集，热闹得紧。在如此载歌载舞，推杯换盏的情形之间，怕是谁人也不会注意得到，门前的护卫小厮正同一个貌似乞丐的小人儿打得热闹。只是赵括他注意到了：那小乞丐紧抱着护卫小厮的大腿，嘴里牙牙地央求着什么。

    为此，随着湘夫人停轿下车之后，他便为此问道：“湘夫人，这么小的孩子，玉满堂是连口剩饭都不忍得施舍？”

    “赵公子误会了。”湘夫人斜睨向那小乞丐，随后回道：“那乞儿一连数日都前来骚扰，为的并不是饱腹之忧，他是为的见苏公子的朋友，陶勿用，陶老前辈。说来也奇怪，这次宴席便是为的迎接陶老前辈而设，而这乞儿又恰好现身，谁知道别人有没有企图呢？”

    “只是为的见一个人，怎么也要拒之门外呢？”赵小妹随之和道。

    湘夫人见那辆灰篷货车里突然钻出来一个小妹妹，而后又次第出来了五人，为此不由得吓了一惊，不过她很快便摆正姿态，义正言辞地回道：“赵公子，你的‘货车’可是藏了不少人？总而言之，大家互不相干，还是勿要多管闲事为好。”

    话音刚落，湘夫人便转身进了玉满堂的门，逼迫初来乍到的赵括等人赶紧跟上。

    玉满堂内尽是前来饮酒作乐的文人骚客，他们一边欣赏着台上歌姬乐师的表演，一边饮酒作诗取乐。舍得一掷千金的人，便会带上某个名伶为自己独自演奏。而这几日恰逢苏青特地设宴，内里的酒水吃食全都算到了他的账上，所以人丁才会更甚于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

    湘夫人一路相引，把赵括等人带到了苏青面前。此时的苏青正值酩酊大醉，左手揽着美人，右手抱着美酒，坐在别致的厢房内对着桌子对面的老者一顿倾诉。

    “陶老爹，若不是我呆在沧州等候友人前来，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你看你，都老得不成样子了，哈哈哈……”

    “胡说八道！”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虽然束发冠巾，衣衫朴素整齐，但仍是遮不住他那狂放的个性和风骨，“你老爹我虽然喜好云游，但也每年都会回沧州一趟，明明是你这小子忘本，怕是早就把老头我给忘了！呜呜呜……”

    还未等陶勿用抱怨多久，湘夫人便上前恭迎道：“苏公子，赵公子他们到了……”

    “怎的苏青也在这里？”躲在赵括背后的姑娘如此讲道：“听他的醉话……难不成，是哥哥你早就约定好的？”

    苏青睁着醺朦朦的眼睛，摇晃着头颅看了看来者的方向，讲道：“陶老爹，你看那位姑娘，是不是很像……”

    “额……”陶勿用望向赵小妹须臾，回道：“在我这昏花的老眼里，感觉姑娘都长得差不多，你喜欢不就好了？”

    小妹听罢，顿时羞红了脸，大嗔着骂对方不知所谓，而后又质问赵括道：“我就知道哥哥不可能会只为了帮白公子便到沧州来，哼！”

    见妹妹如此气愤地跑到外边去，赵括自是慌忙赶上解释道：“苏公子是沧州人，他在沧州是很寻常的事情啊，妹妹！”

    白凤、慕容嫣、阿鹃以及鄂霏英四人则呆立在原处不知所措，只能得见厢房中两个酒鬼嚷着疯话，有时大哭有时大笑，真是滑稽至极。

    湘夫人见苏青醉得不成样子，也便提议让他的朋友们改日再来相会，随即安排住房给他们落脚，自己便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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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9）

    话说待那位“大盗”苏青酒醒之时，业已是隔天的正午时分。据闻在他暂居玉满堂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每日都是如此寻欢酗酒，日夜颠倒。

    今日的苏青自然依旧如此：摇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倚着某个姑娘或者歌伎的身体，慢悠悠地走到露天处歇歇气。

    这玉满堂共由二层建筑组成，至于有无地堡尚不可知，但是那第二层的外围筑了一圈悬空的木围廊。此地是才子佳人、文人侠客们清谈游戏的雅致之所——歌伎舞娘在旁伺候，还有廊外沧州城之景可供玩赏。苏青便是顶着倦容，一如既往地走到廊前欲醒一醒隔夜的酒气。

    这厮一路走来，逢人便要分外亲昵地上前相拥问候，无论男女或老少、熟络或生疏，只要出现在他眼前的，他都要四处拈花惹草一番，很快便将自己现身的消息传遍了玉满堂。

    诸位玉满堂的客人小厮都以为苏青只是醉意未消，是以处处迁就，但在不了解其中事实的旁人看来，这位“大盗”只是喜欢四处留情罢了。而在苏青碰见昨日方才相遇的“新朋友”之后的所为，更是让他人误会愈深。

    适才用过便饭的鄂霏英恰好与苏青在围廊之上相遇，二人原先互不相认，只是有昨日的一面之缘，自然会先行介绍自己。

    可那苏青像是知道些许关于鄂家的事情，听完对方的介绍后便故意戏言道：“鄂公子身段这般妖娆，何不考虑留在玉满堂，现下男伶可是异常稀缺……如何？”话音刚落，他便悠然地欺身至对方面前，满怀恶意地笑面相迎。

    见这“四条眉毛”的家伙如此粗鄙，并且对方那副色眯眯的嘴脸又奉上前来，鄂霏英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心中的愤慨。于是，她便毫不留情地扇了对方一掌，随即嗔了句“下流”便倏然离去，回到毗邻的厢房里向身边的友人诉苦。

    而将这一切都目睹眼中的赵小妹，少倾后她便从厢房里跳了出来，气哄哄地把苏青唤了过去。

    苏青不知是因为那一巴掌把自己打翻在地的缘故，还是因为小妹格外亲切的呼唤的缘故，一直缭绕在脑袋里的酒气霎时烟消云散。方才一路搀扶着苏青行路的歌伶让他吩咐去守门，然后他自己便稍稍理了理衣冠，捻了捻胡子，又摸了摸自己被扇肿的脸，才笑嘻嘻地向小妹走去。

    本以为友人们都应该在推杯置酒、大饱口福的苏青未曾料想到，其实厢房里的气氛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许多。除了那位坐在中间的小乞丐在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食物以外，其余人皆没有动筷之意。

    “这乞儿怎的进来了？”苏青见那厮如此不体面，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上第二眼便瞧着小妹问道：“还有，那边二位蒙面的侠士，难不成是白少侠和慕容姑娘？”

    “哟，苏公子看来是全都晓得的呀？”阿鹃于一旁讥讽道。

    “那是自然！”苏青说着，便从袖间的兜袋里掏出一卷轴来，摊开一看，是那关于白凤、慕容嫣二人的通缉令。随后，他便继续说道：“这通缉令被在下拦了下来，只要朝廷的追兵未到此处来，于这沧州城中，你们大可放心！”

    小妹见这厮虽知根知底，却仍旧要对鄂霏英出言不逊，甚是气愤，于是嗔道：“那苏公子，怎的还如此轻佻不逊，对英姐姐这样不敬……”

    “听闻鄂家五小姐乃是女中豪杰，刚刚只是略微领教了一番，没想到果真如此，真是失敬失敬……”苏青操着笑意满盈的语气，连忙拱手对鄂霏英致意，声称自己只是玩闹。

    包括鄂霏英在内的几人都觉得苏青根本没有悔改之意，因此导致气氛更加陷入僵局。不过那苏青倒是完全不以为然，只见他依然自得其乐，颇为轻松地走到白凤跟前，掀开了他那黑色的盖头来，而后又摘掉了其身旁那位姑娘的帽纱，戏谑道：“都说过不必担心，怎的还要遮住脸面，个个皱起眉头来，真是让在下难堪啊！”

    “你能有何难堪之处？苏青，我们可是等了你一日之久，就为了待你宿醉醒来才冒险留在这鬼地方！”赵小妹随即和道。

    一旁的慕容嫣回道：“苏公子，我们早便吃过。既然公子已经得知前因后果，还请为我们指一条明路，告诉我等元封子的去向。”

    苏青摇摇头，略为不屑的说道：“我可不知道什么元封子！在下应赵公子之约，呆在这沧州城半月有余，浪费了大好光阴，这你们得赔我啊！”

    “苏兄，既然阁下未寻得半点线索，那我们便不再打扰，休息片刻便启程去往陵城寻人如何？”赵括故作姿态拱手回答须臾，那苏青便睹着小妹，连连道着不许。

    “赵兄！好歹我也等了半月之久，你们怎可以这样薄情寡义！”

    鄂霏英闻后，终究是耐不住心中的怨气，开口嗔道：“你这二流子，不帮我们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处处戏弄……我呸，无耻！”

    “鄂姑娘，稍安勿躁。”那位少年剑客见这情况不对，终于开口讲话，说道：“苏兄爱莫能助，我们也不能强求。但是眼前这位小乞儿，苏兄可是有能力相助的。”

    “这乞儿，莫不是那个连续数天都要吵着见我陶老爹的？”苏青看着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小人儿，如此问道。

    “正是！”白凤拱手回道：“他因为身上的盘缠用光，只能风餐露宿，昨日在外候了一天。我们见他如此可怜，便领了进来让他吃一顿饱饭。”

    “哎呀！白少侠，这样身份未卜的人，我可不敢轻易怠慢。”苏青小心地打量着那个乞儿，只见他头上包着灰布，一身泥泞和尘埃，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然后他便说道：“随意插手这等闲事，谁知怎会惹上怎样的麻烦？”

    话语未落，那个乞儿便突然松开嘴里的鸡腿，径直小跑到苏青面前直直跪下，说道：“苏大爷，我叫小石头！我的家人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听闻陶勿用，陶老前辈他是闻名遐迩的四方游医，故此前来求医而已！”

    “小石头？”苏青冷笑道：“呵，看你这厮也掏不出几个钱来，怎的还要来求医？”

    “只是听闻陶老前辈他生性怪癖，有时治疗普通杂病会收得黄金万两，有时又会分文不取……所以，才想来碰一碰运气。”

    众人听罢，皆恍然大悟。唯独那苏青依旧顽固如初，说道：“这么说，你还真了解我义父？呵呵，可惜啊！这些年来陶老爹他经常遭人追捕暗杀，所以凡是上门求医的，一律不准。小石头，你便死了这条心，去找别的大夫吧？”

    话毕，苏青便转身向其他友人作揖告辞，声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暗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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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0）

    看那苏青潇洒得近乎得意忘形地拂袖离去，厢房内的众人亦觉无可奈何，只能目睹着那位名字唤作“小石头”的乞儿，既悲又愤地啃着那只比他的小脸还要壮硕的鸡腿。

    见小石头诉苦不停，抽泣连连，鄂霏英登时便横下心来，决计不再留在此处纨绔之所，带上小石头便说要去替对方寻访名医。

    可赵括见状，却是欲加阻止，出言道：“鄂姑娘，此人身份莫测，还是谨慎行事为好。况且，现今阁下除了一身胆气，怕也再无二三银钱傍身？”

    “那赵公子有何高见？”鄂霏英闻后，旋即回身就座，缓缓端上一盏茶抿之，回道：“莫不是要候在此地，坐等那厮回心转意？”

    “苏青乃我尽心结交之友，容在下去说上几句，事态定能反转！”赵括说罢，便投目向那小乞儿问道：“只是……不知‘小石头’家中病人何在？为何不能亲自前来求医？”

    小石头道：“家中病人现在陵城，因故而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若不得明医相救，唯恐命不久矣！因此才托我这小儿前来求医而已。”

    “哦，竟是在陵城！”白凤略显惊讶，问道：“小石头，此话当真？”

    “绝对不假！小人岂敢蒙骗各位恩公！”话音刚落，这小乞儿便离了席，走到门前向桌上客跪拜了三回，声声坠地，甚至把包在额上的头布都给磕掉了。随后，一头凌散的秀发披落而下，盖住了他小半张脸庞。

    众人定睛一看，竟发现小石头样貌越看越近似女相。小石头见易容败露，也便不再隐藏，直言不讳。

    她颤抖着稚嫩的声线与较之赵小妹还要娇小瘦弱的身体，再一一向各位恩公致以万福之礼，说道：“贱婢受人之托，绝无半点私心……若有意加害何人，必将不得好死，还望各位恩公明鉴！”

    小妹见对方泪洒满地，自己也被其真心所感染，前去帮扶起来，然后讲道：“哥哥，既然是陵城，我们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随这位妹妹去一趟？”

    “是呀，赵括！想那苏青只是畏于陶勿用遇险，若是有我们承诺一路保护，则此事岂不还有回旋之地？”一旁的阿鹃亦是和道。

    “两位姊妹说得是！其实这番历险而来，我们能得苏公子屡次搭救便可知其本心不差，只是他逍遥性子，容易让人误会罢了！”慕容嫣看着小妹如是说道。

    小妹也恰似会到其意，暗暗诉道：“慕容姐姐说得是……”

    赵括见诸位姑娘连连献言，再加上自己本意如此，便开口应道：“那么，妹妹和其她几位小姑娘，便拜托鄂姑娘看护了，我同白兄去去就来！”

    那二位公子历经那般磨难，早已是对彼此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当即便认同此策，别了各位同行的女子，先寻那浪子苏青商计要事而去。

    少倾，白凤与赵括二人在玉满堂内四处打听了一番，终于在某间雅阁了内找到了苏青。那时他正在赏艺饮酒，好不颓唐快活，一副将睡将醒的模样，在席上挽着酒觞，笑看面前的美人们翩翩起舞、细细奏乐。

    苏青见那二位突然跟来，自是一番款待，力邀白凤、赵括与自己同席共饮。他当即便吩咐左右侍女上前伺候相邀，说道：“怎的？两位公子可是瞧着那几个婆娘日久，心生倦怠了，故此前来同我作乐寻欢一番？”

    “苏兄误会了，我等皆是为那小乞儿的事情而来。”白凤视眼前的美女如空气，绝耳边的艳曲于心神，正襟危坐，语气刚正地说道：“苏兄，何必与鄂姑娘怄气，往日两次三番前来搭救，难道皆是阁下一时之兴？”

    “就算是一时之兴，也与你无干！”苏青回罢，便挥手把那些身姿窈窕的舞女侍从轰了出去，独留下奏琴的湘夫人。

    白凤与赵括自知苏青此举是为的顾及旁人之感受，后者是以应和道：“苏兄岂是一时兴起！阁下对舍妹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情意爱憎之事，总不能作假吧？”

    “湘夫人，奏‘湘君泪’！”苏青说罢，便捧起牛角觞走到湘夫人面前，跟随琴音轻轻舞动，随即缓缓说道：“白兄，赵兄，你们二人可曾知晓？在苏某发迹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把这玉满堂买下，只为报答幼时曾受某位姐姐的一饭之恩。使这娼妓买卖之地，变为收留艺伎的容身之所。”

    在这话语之间，湘夫人所奏琴曲“湘君泪”忽作变徵之音，悲从中来，而苏青，也说到兴起，不禁潸然泪下：“可如今不见恩姊，又无从寻迹，只得继续经营而已……”

    “苏兄如此大义，怪不得总引得良人佳丽相随。”赵括趁其悲怆无语，插话讲道：“若是能助那小乞儿一臂之力，舍妹定会对苏兄另眼相看，甚至芳心暗许啊！”

    “哼，休想诓我！”苏青倏地回身笑道：“令妹待我比之白兄，可见如何？”

    “额……这……”赵括闻后，一时语塞，与同席的白凤相觑须臾，说道：“并无不妥啊？小妹待人向来如此，即使是对白兄，也少不了二三讥讽。”

    “噢，原来如此？”苏青忽地撩起裙裾，浩浩汤汤地欺身至白凤身前，笑道：“要我向陶老爹求情并无不可。只是想让白兄与我在众人面前比试一场，看看孰高孰低，若白兄能够取胜，那便随君之意。”

    “比什么？”白凤回道。

    “大家朋友一场，舞刀弄枪有伤和气，不如，我们比喝酒？”苏青随即吩咐一旁的湘夫人前来，他们耳语片刻，后者便从另一处带来两根又粗又长的麦秆来。苏青便指着这两根麦秆，解释道：“这是我们沧州的民俗游戏，两人用麦秆饮酒，看谁人先将斛中烈酒品完，谁人便获胜。这个游戏比的可不只是酒量，还有阁下的毅力与胆识！白兄若是愿意就此玩赏一番，便随我至楼下大堂一聚，在下恭候大驾……”

    话毕，苏青便拿走其中一根麦秆，携上湘夫人一同离去了。

    这就像是两位英雄为了争夺佳丽而决一雌雄一般，只不过他们把生死相搏改为饮酒游戏。虽然在旁人这是非常之幼稚的游戏，只是为了能在心仪之人面前比过另一位情敌，游戏又何妨？这才是苏青的所想。

    即使是酒量不佳的白凤，看上去也让激得失了头脑。只见他顺手拿上另一根麦秸，便匆匆下去应战了。

    那赵括后脚便回去寻同行的姑娘们，将事情告知诸位，然后便携他们一起亲临大堂了以观赛。

    不知从何时起，玉满堂的大堂之内便挤满了观众。在苏青发表的一番讲话以后，白凤便与苏青各自站在一个于人半身高的酒坛子前，将手中麦秸插入酒水之中，只待比赛开始的音乐之声。

    少时，那舞乐的、操琴的、鼓瑟的、敲钟的、鸣笛的，霎时间都齐声奏起，而堂中央的两位英杰，也开始了他们的艰难汲酒之路。

    众所周知，麦秸之内的空隙非常之窄小，用以吸食稀物，需得不凡的气力才能进口少许，更不必说是烈酒。而常人之饮酒，时时一饮而尽，酒气一泻千里，故不会停留在身体内过久；倘若细细品茗，则酒气长存，故人更容易醉之。

    对于本就不胜酒力的白凤来说，几乎用以全身气力才觅得的第一口酒，便呛得他连连咳嗽，此番景象与苏青的老牛之姿相比，不免贻笑大方。

    “哈哈哈，白兄，你这番姿态，怕是半坛酒未过便要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咯！”苏青故意在对方咳嗽的间隙候着，出言讥讽道。

    那少年剑客听后反而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那坛子酒。然后，他连连喘了几下粗气，便又将麦秸含在嘴里拼了命似的取坛中之酒。

    一边青涩生疏得如同雏鸟般，几近昏倒，却仍想用力翻飞；一边稳重自如得仿若青牛般，在开垦之时还不忘摇一摇自己的尾巴，仿佛是在告诉众人自己有多么怡然自得。

    看见白凤如此狼狈姿态，混入观众之中的慕容嫣等人都差些禁不住性子要去中途制止，只是赵括在一旁阻拦，适才让这荒唐的游戏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突如其来。

    只见原先呈老牛之姿的苏青倏然“砰”一下把头砸到了酒坛里，整个人犹如昏睡了一样，趴在了那一动不动。旁边的湘夫人见势不妙，以为是其连日劳累身心所致，慌忙叫人将苏青抬到陶勿用的房间里去。

    依然在自顾汲酒的白凤早被酒气迷神，无暇且无意顾及此等事情。所以直至旁人唤他时他方才反应过来——原来苏青业已放弃，此次是那位少年剑客不战而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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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1）

    待这场比酒游戏散讫，两位因过量饮酒而不省人事的公子各自被搀回房间休息，期间各有各人参谋照顾。

    其中苏青与湘夫人看上去亲密无间，甚至不像是寻常主仆关系。因为自那“大盗”昏倒在酒坛里之后，这位名满沧州的琴姬便一路相随其左右。

    而另一位少年却并没有昏死，他倒是趁着酒气上头，一个劲地往外倒“苦水”：时而饶着打结的舌头，说着自己对不住鄂霏英、对不住鄂家；时而禁不住呕吐之意，把自己口中的污秽之物倾泄在旁人身上。

    为此，慕容嫣身上也被沾染上各种各样的异味，她对白凤的无微不至，比之湘夫人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小妹与赵括两兄妹见形势暂且僵持不下，便与阿鹃趁隙到沧州城里探查关于元封子的消息，以此来打消剩余的时间。而那个乞儿小石头应邀留了下来，在一番梳洗打扮之后，随同慕容嫣一同照应着那位少年。至于鄂霏英，她自然也在左右等待，只是在听过白凤酒后的忏悔，情绪似乎又变得低迷起来，独自躲在房间的角落观赏窗外之景，或许是在暗地里盘算着什么事情吧……

    相比于苏青的异常落败，只是因为酒醉而微醺的白凤自然更快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只不过到那时，夜幕业已降临而已。

    是夜，即在“比酒大会”过去不久，白凤便从床榻之上醒来。自觉身体异常不适的他连正常行动都甚受阻碍，若是妄想能安然站立起身，便会顿觉天旋地转，随即一股热流自丹田涌上至胸口处意欲随时迸发而出——那是所有人都非常厌恶的令人作呕之感。

    见那少年剑客倏然起身连连干呕，适才还在桌前与小石头忘情相谈的慕容嫣见状，即刻欺身前去相助，并连连说道：“凤哥哥，你还好吧？可有头疼欲裂、心力交瘁之感？”

    “对……你们，还好吧？苏公子呢？”白凤回罢，又看了看远处正向自己揖拜问好的小石头，说道：“小石头，可是得到陶勿用的帮助了？”

    “恩公，陶老先生说等苏公子醒来再谈。”小石头话音刚落，慕容嫣便端来一碗清汤，讲道。

    “你连自己都没有照顾好，又去分心管别人的事情了？”

    白凤回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酒醉之后，总不会有好事情发生……回想起上一次的事情，那时我醒来之后，便得知嫣儿被他人所虏……所以，这怎能让我不但心？”

    “白凤，此处有我在，那些鼠辈休想动你们一根毫毛！”鄂霏英从窗前走来，如是说道：“倒是你这家伙，酒醉后在外头大声嚷着我的名字，如此失礼！”

    正在嘬着药汤的白凤听后忽然怔了半刻，而后羞愧地说道：“鄂姑娘，醉容如此，切莫怪罪……”

    “我哪有怪罪你啊！只是觉得白公子为人重情重义，挺让人‘欢喜’的，嘻嘻……”鄂霏英难得地露出了微笑，诉道：“我去替你们瞧瞧那苏青醒过来没。”

    话毕，鄂霏英便推门而去。

    目送对方离开的白凤，抿着笑脸收下了鄂霏英的好意，然后更有精力去调养身体了。谁人会想到，说出这样亲昵话语的人，不久前在这位少年剑客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样奇妙的缘分，除了上天注定，还能有怎样的解释呢？

    少倾过后，外出探访的赵括等人也陆续打道回府。尽管他们皆一无所获，权当在沧州城玩赏了半日时间，但正是小妹回来的时候，那苏青也恰似算好了时机，适时地醒了过来。

    众人闻讯而去，集聚在苏青的卧房里面。只见苏青半卧在被褥里面，悲戚着虚弱苍白的面容，在旁为其抹汗喂药的便是那位琴姬湘夫人。

    那陶勿用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对白凤等人讲道：“唉，若是再有下次，怕是神仙难救了……”

    “这是怎的一回事？苏兄武功非常，潇洒自如，怎会突然如此？”赵括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青衫公子问道。

    陶勿用道：“苏青早年便有吸食‘五石散’的习惯，再加上终日沉溺酒色，身体早便日薄西山。老朽不是多次奉劝过让你务必清心寡欲了嘛！唉，看来我这个‘义父’终究是比不上至亲的一言一瞥啊！”

    “老爹，对不起……”苏青颤巍巍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回道：“这些是我在江湖上的朋友，皆是些仗义之人，时下一小辈家中有人身染重疾，还请老爹伸手相助。”

    陶勿用颔首应允，说道：“既然是吾儿所托，老爹自然义不容辞……”

    “那尔等次日便出发吧！”苏青又望向白凤等人，说道：“白兄、赵兄，在下收到情报，大太监梅麟和司马荼的人马分两拨追赶而来，剑指慕容姑娘，以及白兄的项上人头！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回到北镇去吧。”

    “苏兄？”白凤与赵括几乎异口同声，皆欲表达自己的关切之意。

    “二位，不必多言。这是我的‘命’，我苏青这辈子，能结识各位，也算是没有白活……”

    就在诸位无言面对这仿若临终遗言般的交代之时，赵小妹忽地发难，对苏青说道：“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怎么……突然便要生离死别？这实在是……”

    “哈哈哈……”苏青大笑道：“傻丫头，此番不是生离死别，只是在下以后需得忌酒戒色罢了。唉，只恨年轻时太过天真，着了我们的国师大人——司马荼的道。那厮以纵欲狂欢来麻醉人心，折人寿命，实则是只顾自己修炼，罔顾他人性命的邪魔之道！我多年前便是幡然醒悟，决定投靠到大太监梅麟的手下，与其一同遏制太平道而已……”

    一旁的鄂霏英听后，止不住愤慨连连斥骂着司马荼那厮老贼，倒是阿鹃与小石头仍是一脸懵懂，只觉讳莫如深。

    被疯狂搜捕的慕容嫣与白凤二人次第拜谢过苏青的相助，便与他人一同先行离去了，独留下湘夫人与苏青二人于房中互诉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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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2）

    翌日清晨，还未等离巢觅食的雌雀归巢将胸中食粮反哺予子女，那辆灰篷马车便向着某个方向启程了。在这个只见太阳帽尖儿的时分，大地上除却人迹罕至以外，似乎一切都显得格外精神。

    时而掠过的清风渗透着丝丝凉意，把城郭的鸡鸣犬吠、鸟语花香一并携来。偶尔，还会吹进灰篷内几片枯黄的落叶，几个鄙夷的男人之间互相唾骂的声音。

    虽然这些声音只是在谈论如何载物运货的事情，但是其火爆程度，让旁人以为他们随时都将动起拳脚互搏起来。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法子和意见，最后只会导致彼此争执不下的情形发生。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在旁的诸位便倏然发觉，那位赵家千金在看书阅文的同时，也不忘寻墨摘句，动笔写画，默默记录着何事。起初，大家都认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也便不作多问。只是如今，她甚至想连途经的几个男人之间的争骂都想了解一番，变得愈发不加隐晦，对于他人的身份故事有着异常的好奇心，使得旁人不得不多问上一句。

    “小妹，整日待在一隅埋头读写，还不忘问及他人历经事迹，可是在谋划甚事？”慕容嫣瞥向对方手上的纸笔，正欲瞧上一番，却让小妹灵敏地制止住了。

    赵小妹见终有人对自己的作为有疑问，终是停下笔墨，欣然笑道：“只是想把沿途历经的趣事都记下来罢了，也不知此次归乡后，再有几时才能出去一趟……到时候，整日面对着仆从的百依百顺，还不如听着方才骂街的掮夫说话有趣。”

    “难怪小妹整日嚷着要奴家手里的‘金眸子’玩赏一番，可惜呀，那位梦蝶姐姐送的蝶蛹要到来年开春才能破茧。”阿鹃望了望驾车的公子一眼，又道：“不过，那时候指不定奴家会在哪呢？”

    几位姑娘并排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互相清谈，看上去不可能会有人将她们之间割裂开来。相比起她们面前其余四人的冷清凄切，倒是截然不同的一番风景。就是在这样一个窄小的空间里，同时存在着两种对立的情绪。

    那个乞儿小石头一脸忧愁地蜷缩在角落，冷冷地看着别人的嬉笑玩闹。而她旁边的鄂霏英眉头稍显紧蹙，颇为拘谨地并腿而坐，生怕让别人看出笑话来似的不苟言笑。其余二位则是白凤与陶勿用，他们也只是安静地坐着，各有个的思绪而已。

    灰篷内的这一凄清之处，直至小妹的一次无意脱口而出之后，才稍稍有了一丝变化。

    “话说回来，想不到像苏公子这样潇洒的人，最后居然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小妹话语刚落，那陶勿用便突然夺话而出。他捻着嗓子，间歇发着些许细尖的喉音，极尽讥讽之语气，斥道：“呵呵呵……小姑娘，有心思可怜别人，不如先想想自己吧？”

    “陶老前辈？”小妹疑惑道：“晚辈只是一时语快，并没有冒犯苏公子的意思……”

    “苏青他，至少这一辈子没有负了自己……”陶勿用道：“而像阁下这样的千金小姐，又有几人能如愿生存于世呐？哈哈哈……”

    小妹闻后，顿时语塞良久。少时以后，居然便捧着自己的手书暗自抹泪啜泣起来。她或是想到了闺中的落寞日子，或是想到了注定离自己而去的友人，或是更多的因缘种种……

    “我……”小妹像被人操纵了神魂一样，沉寂在他人的话语之中无法自拔。

    “你？”陶勿用继续讲道：“怎的，现在的小辈都不愿让人多说几句了？”

    一旁的白凤见状，出言相劝道：“陶老前辈，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何必如此……”

    “亏得吾儿还如此欢喜你，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语罢，白凤身边的鄂霏英便禁不住陶勿用这般倚老卖老，还击道：“陶勿用老前辈可是一届名医，今日竟在此讥笑一届无名小辈，这传出去岂不是会让天下人耻笑？”

    “随你的意，反正老朽的名声本就不大好……”陶勿用如此轻佻无礼的态度，霎时激怒了鄂霏英一瞬。幸亏得到白凤的及时劝阻，才让矛盾及时止息。

    陵城位于沧州城西南面，数十里处，驾车无须半日即可到达。而在那场风波的间隙之时，赵括便驭马飞奔至目的地，寻了一处驿站停歇了。

    由于连日奔波劳累，再加上昨日狂饮烈酒过度，那位少年剑客身上尚未完全痊愈的旧伤忽然复发，身上多处伤口开裂流脓，尤其是那片鄂霏英所留下的刀伤。

    众人以为陶勿用作为医者定是以济民济世为己任，所以应该不会在意适才发生的冲突，依旧为人治病才是。岂料，那厮见过白凤身上的伤痕以后，竟然开口要价五千两。

    如此昂贵的治疗费用，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想象。然而，这便是陶勿用臭名远扬的原因：他治病医人时收取银钱，时而不取一分一厘，时而又狮子大开口，十分随心所欲，毫无医德可言。

    大家翻了翻自己的行李口袋，凑在一起也只是正好能够路费而已，怎的还有余钱去为白凤治伤？而寻找其他大夫，又恐白凤、慕容嫣二人的行踪暴露。种种因素影响，导致众人只能依靠陶勿用。

    可那陶勿用即使见到这伙人窘迫至此，也不加以同情，只言明自己跟随来此，是为苏青的一番请求，而不是出于好心，便义正言辞地继续坚持五千两的要价。

    眼见白凤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愈加虚弱，众人也只好寻了些草药绷带止损，再加上慕容嫣“特殊的照料”以撑过伤势加重的这段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内，白凤时而身体发热不止，时而口齿不清胡言乱语，惊得众人皆以为他大限将至。鄂霏英甚至为此提刀去见陶勿用，逼迫着对方为白凤治病，还威胁着要把他的头砍下。只不过身为老江湖的陶勿用自知小辈不足为虑，甚至愈发高傲起来，扬言要撞墙自尽，吓得这些小辈不知所措，简直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白凤至此在驿馆内静心休养，昏迷了足足两日，煞费了许多人的苦心，终于还是撑了过去，身体状态逐渐好转。

    也是趁着白凤身体好转的契机，他们才肯出发找寻小石头那位身患重病的家人，以及元封子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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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3）

    虽说并不是十分情愿，但在他们那行人当中唯二身怀武艺的侠士，如今便只有鄂霏英是行动自如的。所以，为了不违背苏青的一番信任，他们只得尽力护得陶勿用之周全，此次出诊鄂霏英便与赵括二人随之同行，他们将与小石头和陶勿用一起前往伤患的藏匿之所。

    至于为何要让那位贵公子同去，怕是为免多生是端，是所谓周全之策。可见他们并没有罔顾鄂霏英的刚烈性子，放任她与陶勿用之间的矛盾加深。而其余的几位便继续留守馆驿，好生休养。寻到得空之时，赵小妹便会与阿鹃到城镇之中为白凤打听元封子的消息。

    在这样的安排之下，他们便于这日清早动身分别了。

    按理来说，既然可以一路有惊无险到达此处，应该便不会再生出任何差错才是。在乐观者的心里，那位性格乖戾的游医会顺利地将病患医治，然后与众人不欢而散，他们也能借机在不放过陵城每一个角落之前提下找寻元封子的踪迹。只要清凉寺的玄清大师没有弄错元封子之所在，那么找到其人也只是多少时日的问题罢了。

    为此，小妹同阿鹃便心怀着某种侥幸之心，颇为悠然地漫步在这座古朴的小镇之上。

    残缺的城墙经年失修，早已被风化得不成模样；脚下的泥石路上挂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脚底被踉跄一下；扎根的老树遍布在各个民居之间，萧瑟的凉风没有泯灭它屹立数十甚至是数百年的英姿。

    她们二位姑娘便是如同玩赏一样边走边探，很快便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传言陵城乃是前朝皇族、贵族之陵墓所在，曾经存在一支皇族领兵镇守此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传言也止步于传言，并无任何事实根据可以证明这样的说辞，更不消说元封子这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元封子之于世人，也只是对其存在略有耳闻而已。

    不过思虑至此，小妹突然灵思如泉涌，将这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与自己的所闻所知相汇一通，得到了一则惊人的讯息。

    少倾，小妹便将心中所想告知旁人，讲道：“阿鹃姐姐，若是方才所闻皆为属实，那元封子可能早已改名换姓。因为前朝皇姓正好是‘元’字，要知道，当今皇上对那些鲜卑贵族向来主张杀尽、灭绝。”

    阿鹃听后，恍然道：“莫非元封子是前朝皇族？怪不得一路上我们不断找寻，都无任何收获呢……”

    这样的结论出乎意料地符合事实，小妹自是也为此狂喜不止，脚下加快了步伐，迫不及待地回到馆驿，意欲将这消息告知白凤与慕容嫣。

    正所谓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困难和苦难总不会一个一个次第到来，它们总会挑准某个时候，像是提前约定好一样蜂拥而至。

    在陵城里寻寻觅觅半日过后，小妹和阿鹃回到驿馆歇息，正准备将元封子可能改名换姓的事情尽诉，却发现赵括与鄂霏英正在驿馆外匆匆赶回来，其中赵括身上还背着一位昏死的耄耋老人，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位游医陶勿用。

    俄而，众人齐聚在陶勿用的房间内，还请来一位镇上的大夫为他诊病。其中白凤与慕容嫣二人为掩人耳目，依然是兜帽面纱不褪，在旁默默候着，而其余人等皆欲向赵括、鄂霏英两人询问其中内情，只是赵括一直闭口不言，待那大夫诊治完毕离开，才肯放心畅言。

    “没有人要企图谋害陶先生，他身上的伤，倒是那位急需诊病之人造成的。”赵括面上仍是惊魂未定，抿了一口茶，又道：“说出来诸位可能不大相信，那位小石头的‘家人’，我们在江州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便是那位从符家来的竹笠剑客，也是慕容姑娘的发小，符文涛。”

    “什么？”白凤、慕容嫣、阿鹃以及小妹几人皆异口同声，大惊道。

    “文涛他……他孑然一身，怎么会有家人？”慕容嫣说道：“难不成，他……是他的左臂……”

    赵括见这位鲜卑巫女喃喃自语，竟是愈来愈感觉惊奇，问道：“慕容姑娘，你怎的知晓，符文涛确是失去了左臂，为此性命垂危！他拒绝接受陶勿用的诊治，还声称对方要谋害他，陶先生便是在一片混乱之中让这厮给弄昏的。”

    “这老家伙总算是有这么一天，我们这些人治不了他，总算是恶人还需恶人磨！”鄂霏英在旁讥讽道：“慕容姑娘，那断臂之人可是你的相识？”

    “额……那小石头去哪了？”

    鄂霏英答道：“留在符文涛身边去了，看上去，他们确实彼此信任，很像一家人啊？”

    话音刚落，慕容嫣便倏地走到门前，作势离去，幸得那位少年剑客的呼唤，才让她止步半刻，“嫣儿，我与你同去！”

    “白兄，让我为你们指路，此处就拜托鄂姑娘看守了！”说罢，赵括便紧随着业已离开的二位。

    “哥哥，等等我啊！”赵小妹也不甘就此放过了解其中故事的机会，匆匆赶了上去。

    最后独留下阿鹃与鄂霏英二人在互相发着牢骚，照顾着那个已近风烛残年的怪老头。

    离去者跟随赵括的脚步，很快便远离的喧嚣的城镇，来到陵城附近的一个山岭之下。然后他们走过一条被人为开垦过的山路，脚踏着杂草和荆棘，寻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那是一个简易的茅草屋子，除了临近山丘，远离人世以外，毫无别致之处。慕容嫣见小屋就在眼前，自然比谁都要着急地抢身而去，只为一睹那个一直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场景。

    “文涛！”慕容嫣见这陈设简朴，位置窄小的小屋内有两个人紧紧蜷缩在角落的石床上，顿时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随即欺身而去。

    后来者见状如此，也纷纷前去探望关怀。只见小石头正在小心翼翼地为符文涛的断臂更换纱布和药草，与符文涛巨大的身躯相比，小石头就像一个泥塑的小人一样在旁伺候。

    病榻上的卧者符文涛，与第一次相遇之时对比，业已是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他高大威猛，肌肉壮实有力，气质不怒自威。而现如今，他的面颊苍白无神，眼眸干涸近死状，活脱脱一个濒危之人。

    “不要再乱动了……他们不是来害你的！”小石头对着符文涛如是说道。

    可是符文涛的反应却令这位小姑娘惊讶至极。符文涛只是颤抖着皴裂的嘴唇，睁着懵懂的双眼，呆望着眼前梦寐以求的人，微微喊着那几个字：“慕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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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4）

    两位阔别良久的主仆之间情谊异常深厚，从符文涛即使拖着半死之躯，也要拼命从病榻上起身躬行敬礼便不难看出。

    他们二人皆是眼角泛着热泪，慕容嫣身为女流之辈，或许过于内敛含蓄，面见恍若隔世的发小竟发不出一言一语来，只能不断微微啜泣着。

    而符文涛恰恰相反，纵使如此狼狈之态，也要献上自己近乎疯狂的敬意——他单膝跪在地上长揖不起，直至慕容嫣开口询问其为何沦落至此，适才有所反应。

    “文涛将私下放走慕容小姐之事如实禀告，彻底激怒了义父……他一气之下，便扬言要断我使剑的左臂，无论我如何追问辩驳。”符文涛颤抖着作揖的断臂，满是血污的绷带在阴暗的角落里依稀可见，“那时我便明白，事已既成，便再无法回头……我选择了守护。所以，便自断一臂了以谢罪，将义父赐予的武功绝学，悉数奉还，至此同符家恩断义绝……”

    随后符文涛尽叙了断臂之后遭遇囚禁，而后又偶遇善人搭救，最后北上逃脱至此的事情。

    “那位符家的小婢，想必也是曾受过慕容小姐的恩惠，适才冒险将文涛放走。”这位昔日的猛士如今落魄得只能苟活，因此万万不敢直视眼前的尊贵之人，将头颅和身躯深深低垂着，“随后在逃往路上，义父他好像并没有放弃对我的搜捕，一路上皆遭遇歹人的围追堵截。深知在中原已没有立足之地的我，便只能像野犬一样东躲西藏，径直北上至此。”

    说罢，好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间的慕容嫣，最后也只能默默地将对方扶起，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断臂”，道了声要为对方包扎止血，便连同小石头一起把那副巨大的身躯搀回床榻之中。

    在那个窄小的山间小屋内，顿时充斥着药草和血腥的味道，逼迫旁人只得走出去，才能稍稍减缓心中的郁闷。

    只见那位乞儿小石头搬着一个木盆于屋子门前进进出出，走到不远处的石井边打水，前前后后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装满“白水”进去，盛满“红水”出来。即使没有亲眼目睹过，也能就此得知“野犬”的生活该是如何惨烈。

    就这样过去了少时，赵括见天色渐晚，便意欲带上妹妹先行离开，待翌日再来拜访，却不料遭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这对兄妹之间，貌似总是如此执拗，却又永远不会彼此厌恶。

    “既然哥哥你宁愿躺在阿鹃姐姐的‘温柔乡’里，也不愿留在此地尽一份力，那便就此别过吧？”小妹如此含沙射影道：“这些日子我可是时常能见着阿鹃姐姐从你房间里出来，若是你在外厮混的事情让爹爹知道了……”

    “妹妹，此话怎可妄言！”赵括慌慌张张地将小妹护到一边，霎时与同样身在小屋门前的白凤相隔数间，然后低声言道：“此事其中定有误解！总而言之，任那两个姑娘留守在驿馆，总也算不得稳妥，哥哥先行一步，只是顾全大局罢了！”

    “额……”赵小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然后才颇具威严地把自己哥哥送了回去，那副表情好像就是在说自己非但没有被赵括的油腔滑调所糊弄，而且还自以为掌握了对方的把柄一样。

    待赵括走后不久，慕容嫣便与小石头一并走了出来，后者声称要到山野之间采些野菜回来，便先离开了一段时间。唯一了解符文涛身体情况的人，就只余下慕容嫣而已。

    那位少年剑客见慕容嫣如此低沉落寞，自然也不忘上前给予自己的关怀，当问及符文涛的状况时，慕容嫣回道：“断口处可见碎骨遍布，阻碍了伤口愈合，恐怕用上我的‘巫女之血’也是无济于事，必须要让技艺精良的大夫来助他将碎骨取出，如若不然，性命堪忧。”

    “那符公子怎的还把陶老先生给打昏了呢？”赵小妹问道。

    “文涛以为这是歹人意欲戕害的计谋，恐怕跟陶老先生那张不饶人的嘴脱不开干系……”慕容嫣忧心忡忡地看着黑洞洞的小屋内，方才发觉天色已晚，便张罗着要在附近寻枝摘叶，生火起灶。

    于是，白凤、赵小妹同慕容嫣三人便沿着附近的山丘捡拾柴火。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小石头业已满载野菜而归，在山间小屋外搭好了篝火灶台，正欲去找寻更多的燃料，幸好遇见了几位萍水相逢的哥哥姐姐，适才省去了许多事情。

    他们把储备在小屋里的糠米拿了出来，就着野菜熬成稀粥，如此熬过饥饿难耐的时间。符文涛尝过便饭后，也因极度的疲累和痛苦，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其余人等皆在屋外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望着日月星辰，谈着古今轶事。

    关于小石头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人们固然是存疑的。只不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此甘愿照顾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男子，业已是值得赞赏之事，所以慕容嫣等人也默许了这样一个事实——或许她真的是符文涛的家人也说不准？

    这样的想法很快便让小石头本人矢口否认了，她知道面前的慕容嫣于符文涛而言，是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存在，是以在她面前为符文涛弄虚作假，是非常无谓的事。

    “我知道你们很疑惑，一个山野姑娘的家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身负血债的人呢？”小石头捧着稀粥，如是说道：“其实，我并不唤叫小石头……我叫阿郁。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处栖身之所。我的家在陵城里，家里有一个爷爷，是一个铁匠，他人很好，我也很愿意帮他的忙……”

    慕容嫣见阿郁如此推心置腹，以为对方是出于畏惧，便开口讲道：“阿郁，其实你不必同我们讲这些……”

    “不行！如果我不说，你们便会以为我有所企图才会帮那位符大哥的忙。”阿郁回道：“那天我帮爷爷上山采集矿石，正要到此座小屋内歇息。岂料半途中碰见歹人二三，他们皆身持刀剑，身强体壮，见我孤身一人、凌弱可鄙，便要仗势欺人。他们把我抓到屋子里，眼看便要……便要失身至此。符大哥便是在这时出手相救！”

    在阿郁的眼中，符文涛是比任何男子都要完美的存在，即使他已成半废之人：“符大哥先是将其中一个剑客敲晕在地，虽然他自己也因此失去支撑倒在了地上，但是他夺走了那人的剑，顺势扔到了我的面前。其他二位的剑客见状如此，皆对符大哥出言咒骂，声称要拿他的项上人头回符家领赏。可是符大哥毫无惧死之意，甚至舍身扑上前去，纠缠住其中一人，使我有机可乘，出剑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赵小妹望着那位可怜的小妹妹，如此慨叹道：“那为何不让符公子住在你爷爷的家里？”

    “城内人多眼杂，恐有追兵来到。况且，我爷爷他不喜欢这样危险的人。所以，只能先躲在山里。”阿郁讲道：“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夫，最后竟然……唉！”

    他们相谈甚久，直至天昏地暗，睡眼朦胧，便就地休憩了。谁知翌日清晨，慕容嫣便惊慌失措地将众人唤醒，只道符文涛失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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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5）

    常人在这等情形之下，必然会尽快分散人手，四处找寻失踪者才是。可是阿郁却道自己知晓符文涛之所在，让大家稍安勿躁。顷刻后，她便带领众人离开了山间小屋，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走到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前。

    还未等到他们进到林子里，便可清晰地在外看见竹林间某些高耸入云的青竹，正在出于某种原因而剧烈晃动。

    竹叶哗啦啦地往下掉，“飒飒”的声响随风掠过耳旁，这样的动静也可能是鸟雀虫兽所为，不过在下一刻，沿着山体传来的几声巨响便足以打消这样的想法——那根适才仍旧耸立着的青竹，应声被伐倒在地。

    几人跟着阿郁的脚步往巨响方向移步而去，原以为此行是为面见符文涛本人的慕容嫣见状如此，直以为对方就在面前。所以内心益渐急躁，巴不得自己先行一步，只是碍于自身娇弱的体格才没法如愿以偿。最后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外，不断催促着别人和自己。

    眼看着异象之地近在眼前，正是步步逼近之际，阿郁却忽然在此喝止了身后众人的行动，说道：“你们快瞧瞧那里！”

    众人自是应声望去，当视线越过层层竹霭，到达所在之地时，可以看见一名赤身的男子正在挥动着手中的伐刀，肆意伐竹取道。不解其意者，或许会认为此人只是在行劳作之事，不会有何大惊小怪。只不过稍稍定睛细看片刻，便能从对方并不协调的肢体，以及无所适从的乱伐乱砍之行为得出，此人必定非常。

    “天刚微亮，文涛怎的会在此地伐竹？”慕容嫣问道。

    阿郁闻后，便习以为常地躲在一棵粗竹背后，怯怯地看着远处的符文涛，叹息道：“每次符大哥伤势稍有好转，隔天他便会拿上伐刀自己上山，对着竹子、树干又砍又伐，直至精疲力尽或是伤势加重方肯罢休！”

    “如此说来，我们应当加以阻止才是！”赵小妹话音刚落，慕容嫣便意欲先声夺人，绕过了几颗青竹，往为舞着砍刀的男子走去。

    阿郁见慕容嫣心急至此，也走快几步绕到对方身前拦腰阻住，诉道：“慕容姑娘，即使你们二人情意深重，此时也万万不可随意阻止！曾经我便是像姑娘你一样，想去劝阻一番，却差些让那乱刃削掉了头颅！从此之后，我便再不敢轻易上前阻拦……”

    “文涛他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死的……”慕容嫣喃喃着，连连哀叹道。

    几人一筹莫展，正欲就此等候之时，那位少年剑客突然站了出来，讲道：“嫣儿，让我去阻止他吧？”

    “凤哥哥？”

    “放心，只是缴其兵器，不是难事。”

    话毕，白凤便使龙鸣剑出鞘，踏着落叶缤纷，悄悄地接近到符文涛的周围。

    “呵！哈！咦呵！”符文涛的声声呼哧如雷震耳，足以传遍这座小山坳。他稳扎马步，见物就砍，那把年代久远的伐刀，早便让他砍得不成模样、伤痕累累，可他还是砍倒了一颗硬竹，足见其武力之高，令人不敢轻视。

    那样充满愤恨的招式，像是发泄般用在草木之上。每一次挥动伐刀，符文涛皆是全力以赴，导致其根本不忌讳当砍到目标后，自己还能否安全站着这件事。是以受自身之力量影响而失去平衡倒下，在他这样的“断臂之人”身上是经常发生的。

    白凤便是利用这一点，打算在尽量不伤害到彼此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情。他在做好计划以后，便前去呼唤挑战，说道：“符公子，你我之间，可是还有一场未完的比试？”

    符文涛听见身后传来人声，停顿半刻，回首瞥了一眼，然后竟不作理睬，又继续往前挥刀伐路了。

    那位少年剑客打算以逸待劳，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只待符文涛自觉疲乏的那一刻。

    “符公子，阁下伤势尚未痊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你……根本就不明白。”符文涛倏地停下了伐刀，背向白凤连喘着粗气，回道：“来，比一场吧！看看我多日来的苦练，究竟有何成果！”

    说罢，符文涛便极快地转过身去挥过一刀，岂料白凤早已做足准备，往后一跃，让对方空挥了一招。

    “呵，符兄，足下杀伐之气过重，一招一式皆了然于外，犯了武者之大忌——锋芒毕露。”白凤如此冷嘲道：“这样的你，只会伤着自己。”

    “少说废话，看招！”

    话音刚落，符文涛便欺身上前，连砍了三刀，皆让白凤一一闪过。连续的空挥让人气力消退大半，士气也会跟着低迷起来。只不过这样的逆境，反而更加激起了符文涛的怨气，让他的面目愈加狰狞，下手也更加不知轻重。

    接下来的连续几回合，皆是符文涛主攻，招招致命，杀得白凤节节败退，只能借着竹林间环绕，左右躲闪。以为自己得势的符文涛，自然更加自信。

    白凤见机会来到，便假意架下对方的重击，随后轻轻往侧一卸，脚底作拌，符文涛便顺势被自己的力量带走。若是左肢仍在，他尚且不会就此失去平衡，只可惜今非昔比，自幼习武练剑的他，如今居然也会被这样的小伎俩击败。

    趁着符文涛倒地不起的时候，白凤便赶紧将伐刀收起，交给远处的慕容嫣等人看管，然后又去照看受伤的符文涛去了。

    只见符文涛此时业已是精疲力竭，萎靡不振，他躺在地上仰望着迷离的林地天空，面无神情，直至白凤将他搀到慕容嫣面前，适才道了几句话：“不能挥剑的我，到底还有何活着的意义……”

    慕容嫣听见对方这样的话语，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却万万不能更改其一。作为巫女之后，她深知自己远不如母亲，因此更加愧对符文涛对自己的尊敬，变得异常沉默寡言起来。

    回到山间小屋，他们得知符文涛伤势加重，便打算到城中借阿郁的居所一用，将符文涛暂且安置在那。而白凤为了掩人耳目，不惜暴露自己身份的风险，把身上挂着的黑色大褂披在符文涛身上，众人也就此回了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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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6）

    绕过隔绝着市集与山野的断壁残垣，一行人回到人烟喧嚣处。他们顶着正午的高阳，在一片繁华之下晦迹前行。

    前些日子得空之时，赵小妹曾与阿鹃寻访过陵城中的打铁匠人二三，除却更了解此城之风物人情以外，皆一无所获。那时候的她尚且无须如此卑微小心，而如今，小妹只能选择渺无人烟的陋巷而行，与繁华的大道擦肩而过。

    或许这样“老鼠过街”一样的感觉并不讨人喜欢，但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找到潜藏在城镇之中的隐秘角落——那是外乡人从来不会去的地方，而阿郁的爷爷便是居住于此。

    在走过犹如迷宫的大小巷口以后，他们总算是躲过巡逻的卫兵，以及大部分流宕在大街小巷之间的寻常百姓，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陵城之内。

    阿郁迈着小巧的步子，带领着众人，走到一处大宅之前。她走上门前的阶梯，轻轻唤了下门，说道：“爷爷，是阿郁回来了！”如此话语重复了三遍，期间叩门声不止，直至最后才把对方唤出来。

    那是一位年近花甲，却拥有不输青年人般强壮臂膀的男子。一头苍白凌乱的头发松散地长至齐肩，嘴边的那撮长髯倒是被编成了精巧的辫子，让他的面庞虽长满了代表年岁的沟壑，也不能掩藏那如同寒松一样苍劲的气质。

    “阿郁？是阿郁吗？”老爷子眯矇着双眼，谨慎地将半个身体掩在门后，一副随时都准备关上门以阻歹人的样子。

    “是阿郁，阿郁回来了！”说罢，这位小姑娘便带着清秀的笑容将身子凑了过去，任由对方抚摸自己的脸蛋和秀发。

    “呵呵呵，还以为你随那个小子私奔而去，彻底丢下我这老懵懂不管了呢！”老爷子看着阿郁身后的一行人，回道：“这次，又带回来些甚子人？”

    “爷爷，我们先进去再谈。”

    话毕，阿郁便拉着爷爷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进去，看上去笑得格外动人，“若不是各位恩公施手相救，仅凭爷爷给的盘缠，阿郁怕是连家都回不得……”

    在眼前的爷孙俩闲聊之时，身挂黑袍的符文涛也在旁人的帮助下跨过了门槛，跟着前人径直路过丛生的杂草，破败的房屋，走到了一处形似铁匠铺的地方。

    原来阿郁一家只靠打铁造物为生，这个宅邸怕是老祖宗留给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了。宅子破旧不堪，偌大的地盘却让滋生的芒草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地方，其间纵横交错的道路仅一脚掌之宽。也即是说：在宅院里走动，必然要与那些芒草“亲切”接触一番，一不小心可能便会弄得一身都是白花花的飞絮。

    内里的房屋虽然破旧，但仍可予人居住，其中一处，还被改造成了铁匠铺子。

    阿郁的爷爷便是全然不尽待客之道，自顾自地与小孙女谈笑，直接走回到铺子里继续方才的工作，挥起铁锤对着未成形的铁器便是一顿猛击。

    在那个昏黑少光之地，只有燃烧的锻造炉发出熊熊火光，以及老铁匠手中铁器时而闪烁、时而将熄的“火星子”在驱散着漆黑。

    适才路过芒草丛时被弄得一身邋遢的人们不愿靠近炙热的火炉旁，便杵在门口歇凉，同时整理衣物，只待阿郁的传唤。

    等待许久的赵小妹仍不见这大宅内有何人前来敬茶款待，甚觉奇异，便向旁人诉道：“恁热的天，还不能讨碗水喝，真是遭罪。”

    话音刚落，那铁匠铺里头便蹿出来一个丫头，连连道着歉，然后回道：“对不住各位，这是我第一次离家那么久，便与爷爷说得忘了声，我这就沏茶去！”

    阿郁前脚刚走，她爷爷便从里头跟了出来，对着远处的孙女吼道：“阿郁，等下记得给客栈的公孙大娘送去新打的菜刀！”只听得阿郁远远地应了声好，而后便看不见其踪影了。

    老爷子见赵小妹几人都站在门口，甚是不知所措，便先作揖替自己的孙女再次言谢，然后自我介绍着：“老朽姓拓跋，几位对小女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拓跋老前辈，我们不需要报答，只想拜托你收留下这位符公子。”白凤说道：“他身受重伤，急需良医诊治。见此地隐秘非常，而且阿郁她也欢喜这样，故此再三请求这件事。”

    老铁匠怯怯地看了眼那位断臂男子，将信将疑道：“这样的请求不算过分，只求他不要再发甚子‘疯病’，吓得阿郁夜不能寐。倘若阿郁遭遇不测，到时候他若是寻死，也不会再有人阻止了。”

    符文涛闻后，依旧将面容埋藏在黑袍之下，毫无声响。一旁的慕容嫣以为是对方情绪低落的缘故，便出口辩驳道：“老前辈，文涛他不会寻傻事做的了，只要能让他安心呆在这里！我们也会来看望他的……”

    话毕，阿郁便从远处端来几碗茶，各自向众人敬去，诸位适才算是歇息过来，消去了些许暑意。

    可惜好景不长，在为符文涛安置好房间不久，几位不速之客便找上门来。

    那是声声粗暴的叩门声，惊地阿郁急匆匆地跑回锻造炉旁寻爷爷求助。那老铁匠听了听外头的声响，颇为自信地向众人回道：“没事的，这是老朽相熟的一个巡捕，怕是来上门问话，你们快些躲进里屋。”

    其余人听后，自然听话照做，乖乖随阿郁躲进了里屋。这间屋子是阿郁适才打理好的，摆上了新炙的香薰，门户正朝着门庭，刚好可以让好奇的人们偷偷掩着窗口窥视外面的情形。

    只见三位身着蓝衫，头置木簪的巡捕，甚是亲切地与老爷子交谈着。其中领头的巡捕双手各拿着两张画像，絮絮叨叨地向老铁匠问着些问题。

    因为距离甚远，以致偷窥者皆一知半解。不过老铁匠送别巡捕们后，便手忙脚乱地跑到阿郁面前，问她是否知晓日前有朝廷要犯途经此地。想必他是记起了画像的内容，随后便盯着那几位外来客细细琢磨了少倾。

    “是……是你们！”老铁匠震惊地向那位少年剑客走去，颤抖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对方身上的宝剑，自言自语道：“我……着实是老眼昏花了……居然识不出这把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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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7）

    那位少年剑客见状如此，自是激动不已，旋即便把宝剑捧在手心呈去，询问对方是否认得，只是最后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素闻龙鸣奇剑之风采，只是老朽从未亲眼目睹。如不是方才门外的差役拿着通缉令找上门来，老朽怎会认得此物？”

    白凤大失所望，哀叹道：“唉，还以为前辈便是在下要寻的‘元封子’。”

    “元封子？”老铁匠闻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讥讽道：“此人早在十多年前便销声匿迹，时人皆以为他已成传说，怎的还有愚者似汝？来此僻壤小城，身上还背着血案。依老朽之见，少侠只是穷途末路，意欲奔赴边疆求存罢了！”

    “拓跋老前辈，在下是受清凉寺的高僧玄清大师指点迷津，特来此地寻访世外高人！”白凤先是缓缓拔出龙鸣剑，展示其间斑驳裂痕，而后又唤慕容嫣将玄清大师所托付之信笺示之，说道：“此剑因故受损，不知老前辈能否助我修补复原？”

    “此非凡铁，老朽一介乡野，岂敢妄为？”拓跋老前辈趁着谈话间隙，又往官差衙役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继续道：“你二人身背如此‘凶剑’，又让官府追缉，恐怕不宜久留陵城。还是速速离去，免得祸害自己，也殃及旁人啊！”

    老铁匠话毕后便背过身去，连连叹息数次，不知所言。

    白凤等人也知其意，便不再自讨没趣，打算应承离开，相约另日携良医再访，直至符文涛伤愈，而后另作打算。

    辞别阿郁一家和符文涛，白凤与慕容嫣便戴上伪装，与赵小妹一同火速赶回驿馆，唯恐让官差先行一步，从他们的房间里翻查出些蛛丝马迹来。

    各方追兵紧追至此，虽说并不是在意料之外，但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如今回想起来，该是那日在玉满堂大庭广众之下的游戏太过张扬之故，方才使得白凤与慕容嫣败露了踪迹。

    不过此等小事，必不能成为那对侠侣行善助人的壁垒。

    在他们回到驿馆之后，便发现各自的房间皆被翻得凌乱不堪，各自的行李包袱也是如此。

    听驿馆内的小厮所言，这是官大爷例行公事，叫他们把近日来入住的客人都指认出来。而此时白凤与慕容嫣恰好不在，躲过了审查，他们便直接翻查了住处，幸得最后差役们依旧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三人暗自庆幸之时，赵括也带着阿鹃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招手示意让他们一并前去陶勿用的卧房一聚。

    还未入到门内，众人便可闻见那陶勿用此时正同鄂霏英打得欢腾：“你这老匹夫，老无赖，看本姑娘不把你给生吞活剥了！”

    赵括听罢，连忙推开门户，大吼了声：“住手！”

    只见房内亦是一片乱象，陶勿用卧在榻上指指点点，笑得挤眉弄眼；鄂霏英则是正值气急败坏，扛着双刀便扬言要杀要剐。

    “赵公子，这老匹夫明明业已恢复如初，却还让他人百般照料。甚至，还让我服侍他如厕！”鄂霏英话到半晌，便瞧见归来的白凤等人，原先的怒目圆睁突然松懈下来，变为一副因为深受奇耻大辱而通红的面庞，“苍髯老贼，竟敢让我在他人面前出洋相！”

    话音未落，鄂霏英便欲秉刀上前，将她以为的可憎可恨之人杀尽斩绝。

    “鄂姑娘！”那位少年剑客见势不妙，抢先一步拦住了去路，出言相劝道：“陶先生固然不对，只是一味喊打喊杀，终究只会让矛盾加深。而且，恐怕鄂姑娘是被故意激怒，好让别人看一出好戏——毕竟，我们可不能让陶先生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鄂霏英收起双刀，疑惑地问道：“他先前这样对你，你怎的还帮着他？”

    “鄂姑娘，现下时间紧迫，适才又有官兵上门，只怕不久以后会有更多追兵。”白凤回道：“竟然我们都已走投无路，为何还要滋生事端？若是鄂姑娘不从，我自当愿意先行护你去往北镇，让嫣儿他们留守，如何？”

    “不，不必了……”鄂霏英一改适才的火爆脾气，羞愧地向众人讲道：“是我不明时势，一味刚愎任性，也是因为如此，才害得爹爹他……”话音刚落，便从鄂霏英眸间渗出些许泪水，然后她便捂着脸悲伤地走了出去，慕容嫣畏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便随同而去。

    陶勿用见可笑的“玩伴”一走了之，也大叹了声“无趣”，随后讲道：“小姑娘好好的，怎的让你给欺负哭了？”

    “陶勿用，你到底想作甚？”赵小妹禁不住怒斥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替人治病！”

    “是呀，连一个失去手臂的人都敌不过，啧！”那苗女阿鹃与鄂霏英一同照顾了这老朽有些时日，自然也有自己的意见。

    “哼，无知小儿！”陶勿用怒嗔道：“只不过是欺我年迈无力，方才偷袭得手！不过此等伤患历来是最难诊治，只因其视死如归，心中无牵无挂尔尔。只是老夫最见不得有人求死，所以老夫偏不让他死，就算不收一分一厘。请速速带我去寻他！”

    话毕，陶勿用便从榻上坐起，套上了鞋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哟，陶先生终于肯下床啦？”阿鹃如此讥讽道：“怕不是又让别人一拳撂倒，然后又不省人事了，嘻嘻。”

    “符文涛确实力大无穷，若不能施针麻其臂膀，取出碎骨时所产生的剧痛，足以使人失去理智，进而影响整个治疗的过程。”陶勿用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苦作冥思状。

    顷刻之后，那位少年剑客忽然发问道：“陶老先生，可否令他人从旁辅助？”

    “这……未尝不可。令几位强壮男丁在旁辅助，或许可以镇住符文涛身上的怪力。”

    “不，在下推荐的是一位女子也！”白凤回道：“慕容嫣乃是符文涛之发小，他们之间情谊深厚，绝不会互相背弃，只消嫣儿好言相劝，符公子定会放弃轻生的念头。”

    “阁下是说，那位经常相伴左右的佳人？”陶勿用疑惑道：“此前那一位小姑娘在旁伺候，符文涛尚且疯狂如此，这一位又能如何？”

    “嫣儿自有办法，只消陶老先生信守承诺，将符公子治好即可！”

    陶勿用凝着深邃的眼眶看向眼前的少年，连连点头应承：“好，好……那便翌日再去探一探情况，若是符文涛依旧情绪不稳，那老夫也束手无策了！”

    如此商量之后，他们便开始着手计划如何安抚符文涛，帮助陶勿用着手治疗的事情。

    只是万事万物福祸相依，因为诸多事务而滞留于陵城的白凤，恐怕已经陷入追兵的天罗地网。北镇明明已经近在天边，却又难以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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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8）

    待次日的晨风与日曦来到，他们之中除开留守客栈者，皆尽随陶勿用而出，借着那辆来时所乘的灰篷马车，径直往那处隐秘的住宅与符文涛等人相会。

    得到白凤与鄂霏英左右保护，慕容嫣在旁伺候的老朽陶勿用，也不再故意刁难何人，好像一夜之间便收敛起自己乖戾的性子。他反而开始饶有兴趣地钻研起被置留在车上的典籍，沉吟不止，颇有学士之风。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少时马车停驻，在得到旁人相邀后，陶勿用方才放下手中的竹简卷轴，携上随身的褡裢应承而去。

    一袭黑衫披褂掩匿自身的白凤领头探路，叩响了拓跋老前辈的家门。老铁匠应声而至，见医师来到，果然甚情相邀。其中是因为那符文涛自锁屋门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粮不食，也未曾发出过一声呼喊，所以令老铁匠爷孙俩倍感担忧。

    “这厮力大无比，若是在此地发起狂来，恐会殃及我们爷孙，因此一直未敢有所应对，只能放任他不管，待各位少侠再访。”老铁匠长吁道：“唉！此等祸害，待治愈其伤，你等便速速带他离开吧？老朽在此地安详了大半生，现已是风烛残年，只盼望阿郁能找个好人家，也好了却心中所愿……”

    慕容嫣听罢，随即颔首致意，而后便往符文涛的住处奔去，声声悲情的呼唤随之传满整座宅邸。

    老铁匠见状如此，也自觉仁至义尽，便走回铁匠屋内继续锻铁之事。

    白凤看上去仍旧囿于昨日让对方婉拒修复龙鸣剑之事，便一路跟了上去，打算问个清楚，以解心中所惑。

    谁知此时正在锤锻之人并非老铁匠，而是他的小孙女阿郁。

    小姑娘穿着黑乎乎的围裙，撩起衣裳的边边角角，在爷爷的指导下行者打铁之事，看上去业已颇有心得。

    “铛、铛、铛……”节奏分明的粗重撞击之音，让人无法想象是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所造成。

    观此和谐的言传身授之景，那位少年剑客也不禁开始怀疑：无论对方是不是自己要寻之人，这样罔顾后果地干涉他人的生活，真的正确吗？

    他放弃了，转而回到铁匠屋外面，看着宅邸内弥漫的芒草若有所思。

    在旁郁郁寡欢的鄂霏英也发现阿郁身怀技艺之事，见白凤亦是如此，便欺身过去相和道：“想不到阿郁竟也通晓这匠人之事？”

    白凤只是随意地附和着，随后便倚在铁匠屋门外，端详着四周动静。突然背后便传来阵阵水气蒸腾的声音，接着铁匠屋内便倏地升起袅袅白烟。阿郁便拿着火钳在白烟之中缓缓走来，准备将锻造好的器具拿到强光之下看看成相。直到这时，她才发觉白凤等人的来到。

    “白少侠，你们来啦！”说罢，她便放下了手头的事务，火急火燎地带着白凤与鄂霏英来到符文涛的房门前，拜托他们二人合力破门而入，“先前惧于符大哥的一身蛮力，是以不敢妄动。如今你们来了，大可小试一番，冲开门户，以探清内里虚实。”

    白凤闻后，与鄂霏英相觑片刻，然后便招呼慕容嫣走到旁边，协同破开了屋门。

    众人一涌而进，发现符文涛的身上盖着被褥，正蜷缩在榻上颤抖着身体。

    “文涛！”慕容嫣急切地嘶吼道：“你怎的这样傻……”

    只见符文涛的身上热汗不止，却仍是颤栗不止，怕是重伤之下突感风寒，命不久矣！

    他见慕容嫣来到，甚至连起身作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震颤着苍白的双唇，微微诉说道：“慕容……小姐，文涛思索了一夜。发觉夫人她……她是如此善良，明明在乡民之间颇具声望，只消有人领头反对那等荒谬之事，她怎可能会枉死？文涛悔不当初，那时候竟然毫无这等思量，只是觉得为符家尽职尽责，鞠躬尽瘁便可。到头来，却只是一个罔顾大义的狼心狗肺之徒！”

    符文涛眼凝着热泪，拼尽全力伸出右手，像是意欲感受人间最后的一丝温暖一般——慕容嫣自是满怀深情地回应，用十指轻抚着他那只冰冷且粗糙的大手。

    “如今事已至此，不能挥剑的我，做不成任何事情。我，死不足惜！还望慕容小姐莫要牵挂在心……”

    “文涛！那件事情已成过去，谁也没法改变过去，但是以后，只要我们还活着，以后一定可以改变的！”慕容嫣笑着含泪道：“我们从小到大便如影随形，如今你也逃离了那无情的是非之地，这便是你自己做成的第一件事情！”

    “我？”符文涛如饮醇醪，面上突然显现出一抹微笑：“我做成了？”

    “是的，只要先治好身上的伤病，以后你会遇见更多的事情，遇上更多的人，或许在某一日，连我在你心里都会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不，不会的，慕容小姐待我如同亲人一般，文涛岂敢背恩负义。”

    陶勿用见这二人之间的倾情相诉业已初见成效，便着手将闲杂人等招呼出去，关上了门，开始施展回天之术。

    那两位于门前左右“护法”的侠客，各占一隅，彼此相对。时而瞧着那些肆虐在宅邸内的芒草，那些芒草多得让人怀疑是故意栽种来作为火种的；时而瞧着铁匠屋前坐着马扎，挥着蒲扇乘凉的老铁匠；时而又听着屋内传来的阵阵痛苦呻吟，不免内心发慌。于是，他们便开始悄悄闲聊起来。

    鄂霏英见白凤整日愁眉苦脸，甚是不悦，便旁敲侧击地问道：“白公子，可是眼见符公子与慕容妹妹之间情谊非常，心生不悦之情了？”

    “呵，自然不是。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谊，自然是比在下与嫣儿之间的情谊要深厚得多。”白凤望着对方好奇的眼神，回敬道：“只是畏于自己身怀各方的追捕，生怕连累到阿郁和拓跋老前辈。毕竟，他们也是一片善心，才让符兄得以活到今日与嫣儿重逢。”

    “还以为，白公子也是那种小肚鸡肠的酸腐文人呢……”鄂霏英讪笑道：“所以我常常在想，若是让我先遇见白公子你，事情又会变得如何呢？”

    白凤见对方试探之意颇深，加之那副情深款款的表情，顿时沉默哽咽，不知作何回答，只是须臾之后，严肃地讲道：“鄂姑娘，果真是说笑了。这世上一切因果皆是缘分，从来不会有先后之别。”

    “好好好，那我小英子不敢劳烦‘白大师’潜心向‘道’，你自己看门吧，哼！”只见鄂霏英像是让这样答非所问的说辞惹怒了心神，抛下这样一句话便走到铁匠屋里观摩学习阿郁的打铁技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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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19）

    话说在陶勿用施术救人期间，慕容嫣单是将血水端出来换成清水，便已经有过多次。见其香汗淋漓，不辞辛劳之状，在屋门前守候的白凤也多次自告奋勇，欲前去相助一番。

    只是慕容嫣借陶勿用之叮嘱，声称要尽可能减少杂人相扰，方才打消了那位少年剑客的古道热肠。

    在这之后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候，宅邸内的人儿与景致皆依旧如初：老铁匠仍是坐在马扎上乘凉，时而会回头吆喝着阿郁，问她需不需要帮手；被荒废的几间屋邸仍是阴风阵阵，吹得门前的芒草垂头丧气；那位少年剑客仍是无所事事地矗立在屋前，与身边的虫豸作着幼稚的游戏。

    却不知，宅院外的平日种种，业已悄悄发生了改变。

    原本只晓得安宁咏歌唱调的野雀和秋蝉，今日竟忽然反复异常起来：雀鸟惊得飞散四处，蝉蜕怪得寂静无声。

    这些转变，仿若就在一瞬之间。就连往日都炙热无比的毒辣阳光，也不时将最诡谲的寒意施放到人们身上，让人不禁寒毛直立，冷汗直流。

    那位少年身为剑客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大宅门后面，似乎即将迎来一位棘手的客人。于是，他便下意识地披上帽裘，隐没在边上丛生的芒草之间，静待其人现身。

    “咚、咚、咚……”拓跋家家宅的大门被从外叩响，那位就近的老铁匠习以为常地前去应门。

    原以为只是巡捕官差前来日常问话，岂不知门后站着一个巍峨挺拔的神秘男子。只见其头戴着一顶中间镂空的竹笠，一身黑衣黑裳，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用灰布包裹着的“玩意”。

    “老头，你可曾见过这画中男子？”神秘人用着极其沙哑无力的嗓音，却不免粗鄙地询问道。仔细观察他的咽部，还能依稀瞧见一条新添的伤痕。

    “不，不曾……”老铁匠知晓这又是麻烦找上门，意欲推脱。不料那厮无礼至甚，竟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致使其惨叫着摔倒在地，而后宅邸门户大开。

    这声惨叫着实骇人，惊得铁匠屋内的两位姑娘纷纷跑了出来一探究竟。那歹人自己走了进去，见到先跑出来的阿郁，便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服，举着手中画像连连逼问。

    白凤见情况不利，并且已经牵连他人，便决定不再掩藏，从一旁高高的芒草堆里站立起身，大吼道：“歹人住手！”说罢，他便顺势摘掉累赘的黑色伪装，拔剑出鞘！

    那歹人见对方坦然相对，自己也摘掉了竹笠，露出了顶上颇具异族风情的小辫，以及髡净刮绝两鬓发丝之后才可以清晰瞧见的暴起青筋。

    “咽喉处的伤痕？”白凤自言道：“大漠金刀——尹千仇！你居然，还活着……”

    “哼！”尹千仇放下背上那“玩意”，解开灰布上的绳结，一把刀背上嵌着晃眼金边的大刀夺眶而出，“在塞上厮杀半生，焉能轻易栽倒尔等无名小辈的手上，还是使的一把残破之剑！呵呵呵……”

    听着这渗人的冷笑，铁匠屋前的两位姑娘看上去皆让这可怖的生人惊得失魂，幸得鄂霏英好勇斗狠，很快便调整心态。她将阿郁和老铁匠爷孙两个安置好后，随即便拔刀与白凤站在同一阵线。

    “还是多亏了你的好朋友——那个‘病秧子’苏青。若不是他出卖的你，我怎可能如此容易找到你和那妖女？”尹千仇看着手上的金刀，颇为感慨地说道：“话说那苏青身边可真是美女如云，原本还以为他早便尝尽‘人间烟火’，却不料我随意抓来一个琴姬以作威胁，作势要砍断她的手指，那苏青便折服了。可惜啊，如此漂亮的双手，最后还是让我砍断了一根手指。”

    “什么？”白凤为此惊诧不已，同时怒火中烧，向一旁的鄂霏英说道：“鄂姑娘，此人凶狠非常，你还是暂避一旁为好！”

    “不可以！”鄂霏英闻后，非但没有走远一步，反而欺身更靠近对方，随后低声回道：“你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我怎可让你独自冒险？”

    “好，我来主攻，你从旁协助……”

    那位少年剑客话毕，便摆好架势，站稳脚跟缓缓向前，与一旁的鄂霏英一起将大漠金刀围住以成掎角之势，互相驰援。

    尹千仇见状，非但没有后退，还将对方的围攻之势引到宅邸内更深处的芒草堆里，并出口狂言道：“白凤，小爷我劝你赶紧把那妖女交出来，如若不然，我便誓要取你人头，以报上一回汝等小辈的偷袭暗算之仇！”

    “尹千仇，我不想杀你。可你若非要挡我去路，那便只能刀兵相见了！”

    “竖子不能与谋！”尹千仇又望向另一方向的红衣女侠，回道：“哟！熟使双刀的美女，小爷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只不过，你的刀在我的金刀面前，简直就是蜉蝣之于天地，不足为惧！不如考虑一下，今夜来我榻上服侍一番，若是能得小爷我欢心，或许待日后飞黄腾达，我娶你作妾又如何？”

    鄂霏英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环首刀，那是为了配合她的身形而特制的武器，确实小巧灵便，远不如大漠金刀的兵器那样硕大，足有常人半身高，然后便又羞又愤地嗔道：“你这狗贼，竟敢在此胡说八道，看招！”

    话音刚落，鄂霏英便举着双刀欺身而去，即便白凤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激将之法并出言阻止，也已经为时晚矣。

    “哼，蠢货！”只见大漠金刀挥刀迎击，直接将鄂霏英连人带刀震飞了出去，旋即跨步上前高举大刀。眼见便要将对方一刀两断之际，幸而白凤趁隙赶到。他使龙鸣剑极为取巧地架下这一重击，并舍身将对方撞开，为倒在芒草丛里的鄂霏英挣得起身的时机。

    “你们这对狗男女，以二敌一，着实是卑鄙无耻！”尹千仇看上去还在为方才的失手而恼怒，然后便一手抓着刀背，一手抓着刀柄作迎战之姿。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现在是你要为了荣华富贵夺人杀人，怎的还有脸辱骂他人！”鄂霏英如此反驳着，而后对着身旁搀扶自己的白凤细声细语道：“稍后你去引他出手，我来趁隙击之！”

    白凤颔首应承，随后便与鄂霏英相距数间，开始让对方渐渐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境地。只见那少年剑客擎着手臂遮住半张面庞，只露出那对凶眼，把剑扶在手臂上使剑身微微向下，旋即缓缓地向大漠金刀靠近。

    如此奇异的架势，让在场的其他人都觉得无比好奇，特别是那位姓拓跋的老铁匠，他比所有人都要看得入神。

    须臾，白凤与大漠金刀之间仅仅数步之遥，二人还是互相对峙。且不论既要顾前又要顾后的尹千仇，即使是身处绝佳境地的鄂霏英，也再不敢妄顾性命去出一招。

    猛然间，那位少年剑客倏地大吼道：“我说过，我不想杀你，只要你放我们离开！”

    “你休想！”

    还未等对方话毕，白凤便擎剑出击，其迅敏之程度，宛若灵蛇出洞、苍龙越涧，直向对方中门刺去！

    尹千仇自以为轻松抵挡住这一招，却不知身后随之飞来一柄环首刀，径直插在了他的后背上，鄂霏英便是趁此绝佳间隙，飞身补上第二刀，划开了对方的后背，随后迅速拔去插在尹千仇身上的另一把刀，连连往后撤出数步。

    只见大漠金刀霎时雄风不再，只能跪在地上借着大刀强撑着身躯，数次咳血。

    “可……可恶……可恶啊！”大漠金刀为此仰头长叹，今日他再次败在无名小辈之手，于他而言确是可悲可叹。

    白凤见他如此桀骜不驯，料想他定不愿去唤人帮手，只愿独揽所有，为好功喜大之人也，是以不足为惧。于是说道：“尹千仇，今日是我等以二敌一，胜之不武，所以我大可放你一条生路。”

    “白公子！”鄂霏英不解道：“这样的歹人，为何不了结他的性命？”

    “我们与他素无恩怨，若是日后他胆敢再犯我等，那时候再来讨教也不迟！”白凤挥动龙鸣剑指向尹千仇义正言辞地说道：“速速离开，趁着我还未下杀心！”

    大漠金刀听罢，只得灰溜溜地逃往别处去。也不知此次决定是让他们少了一个敌人，还是多了一个隐患。白凤目前可以看到的，便是备受惊吓，适才历经死生一线的鄂霏英业已丢下双刀，暗自慨叹不已，兴许是对眼前这位少年又多了一丝憧憬。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便是那位老铁匠在观战之后的澎湃心情早已溢于言表。像是碰见了久违的挚友一般，他牵着白凤的手，邀请他到主屋小聚，看上去仿若是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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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0）

    老铁匠邀白凤到厅前一聚后，便自顾自地摆布着那套铜制的煮酒器皿，甚是怡然自得，也不对跟来的两位后辈说些什么，只在那捣鼓着焦炭，烘着小酒。

    直至那酒香被柴火蒸得芬芳四溢，老铁匠适才捧来酒觞，给每个人斟上了一杯，以抚方才与人争斗时产生的戾气。

    白凤与鄂霏英各领一席，并排就座，与老铁匠相对。起初那两位侠客便觉此事怪异，不过在闻到酒香后，却又径自忘怀，不求甚解了。二人只道先尝尝鲜，各自喝下温酒。

    那位女豪杰喝过，只觉胸中一股热气直要涌上面门，连连称赞此酒醇厚甘回；那位少年剑客吃过，却是捂头抚脸，好似忆起了上一回在玉满堂的趣事。

    “此酒，可是多年未曾出窖，只因我那老友迟迟不来，害得老朽只得独酌，毫无生趣。”老铁匠也跟着两位后辈豪饮了一杯，随后发出畅然之感慨，讲道：“白少侠，你适才的剑招，可是师承自那位‘白蛇仙人’？”

    “拓跋老前辈？”白凤喜出望外，面上的酒气当即四散无踪，刚欲应答之际，一旁的豪气小姐便突然拦出一只手来。

    只见鄂霏英端着酒觞，抢言道：“这名讳听来熟悉……却不知是何人？只是这酒尝过甜甜糯糯，回味还有一丝温润的辛辣，甚是惹人迷醉……我，要再来一壶！”

    老铁匠听罢，丝毫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倒是对着那张微醺的小脸讪笑连连，随后为对方满上了一盏酒，笑道：“来，我们细酌详叙！”

    “拓跋老前辈，鄂姑娘业已酒醉，断不可再饮！”白凤说着，便要作势夺过那盏酒。若不是老铁匠从中调和，两位侠客怕是要为酒杯之事争吵起来。

    “白少侠，谅鄂小姐近日诸事连连，就任她一醉方休吧！”老铁匠倏然悲戚道：“依那张传遍全城的通缉令，像白少侠这等仗义之人，绝不会无故戕害他人，想必定是遭人陷害。”

    “哼！还是爷爷好，哪像这家伙，只会叫人心烦！”

    “这……唉！”白凤自知理亏，便只能硬着老铁匠的心意，又饮了一盏。

    “你这悲天悯人的性子，倒是与你那师父相似。”老铁匠看着手中浊酒，回忆道：“此酒名唤‘解千愁’，最初可是那“白蛇仙人”带来的，说是待下次相会时再与我把酒言欢，只可惜过了十数年，也不见其人踪影。”

    话音刚落，那铁匠屋的阿郁便带着自己铸造的铁器走了进来。那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只是肉眼观之，比起用它来刺人割肉，似乎更适合挂在腰间以作辟邪之用。

    阿郁见爷爷难得与人对饮谈欢，自己便也跟着欢喜起来，好像是把方才家门前的厮杀忘却了大半，上前说道：“爷爷，您瞧瞧阿郁的手艺！”

    “额……倒是有模有样，只是上面的纹案模糊不清，改日还需让爷爷再精铸二三。”

    “那……让阿郁再去拿些酒来？”

    “不，阿郁速去收拾行装，此地不可久留，待陶大夫事毕，我们还是先到‘古墓’里躲一阵子为好。”

    老铁匠话毕，阿郁旋即便应承去了，独留下面前两位让美酒熏得忘神的侠客。

    “老前辈，何谓‘古墓’？”白凤思量起赵小妹曾经谈过的陵城故事，心中业已有个推论，只是此时还需对方亲口确认。

    老铁匠道：“呵呵呵……你可知老朽名讳？”

    “愿闻其详！”

    “老朽本为‘元’姓，名单一个‘封’字。改姓拓跋，只为隐世避险。”

    “元封子？你便是元封子！”鄂霏英大惊，随后便抓着身旁那位少年的臂膀，喜上眉梢地庆幸着，或许是酒力助兴，让她看上去比白凤本人还要欢腾许多。

    “起初老朽还以为白少侠是个盗剑的窃贼，在看见那通缉令后更是几近确认无误了！直至看见阁下与人对峙时的姿态，适才胆敢下定决心前来相认呐！”元封子如是说道：“看龙鸣剑破损至此，令师父可是……”

    “师父他于数月前仙逝了……”

    “唉，等了多年，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份情谊和约定，怕是要等来生才能相报了。”

    白凤见元封子如此惆怅，可知其于自己师父情谊非比寻常，只是不知为何要迁往古墓暂避，于是作揖问道：“请问老前辈，为何要退往‘古墓’。歹人已被击退，暂时应当不会再来进犯。”

    “你初出茅庐，自是不知江湖险恶。”元封子道：“那等穷凶极恶的狂徒，岂会顾得大义？为达目的，他只会尽其所有手段。即使是面临曾经的大敌，为了暂时的利益，他也会放下身段与人联合。因此，身在明处的我们自然是能避则避，待这风头过去，你们再赶路也不迟。”

    白凤听得连连颔首，自觉对方所言不无道理，但是看见手中宝剑残破，也不禁想起此行之目的，“元老前辈，您看这把剑……可否修复如初？”

    “哈哈哈，这件事情，等我们到了古墓再谈！现下便好好吃酒，到了古墓可就没好酒好肉招呼了！”

    白凤听罢，也只得应老前辈的愿，又喝了几回，听着对方迷迷糊糊地说着些陈年旧事，看上去仿佛这些事情是在昨天发生的，说得旁人入心动情。

    酒过数巡，时候到了午后，那位豪情万丈的女侠早便倒在座上呼呼大睡，而旁边的两位则仍在说着些杂事；施展回天之术的陶勿用带着慕容嫣与奄奄一息的符文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同他人应了声后，便先行赶上马车，只待阿郁整理好行装干粮放到藏在街角的马车上，一切整装待发。

    白凤将睡昏的鄂霏英接到车上后，众人便就此离开元家祖宅，打算先将陶勿用送回驿馆，并让其捎带口信，告知赵括等人他们的去向，而后租来一架牛车，佯装是运货的乡里，把物什和同样遭受符家追捕的符文涛藏在其中。白凤与慕容嫣则另辟蹊径，借着伪装从人烟稀少的小路出城。

    幸得陵城关卡守卫不甚严密，加之城镇本就破落，官府疏于管制，也就是近日来收到吩咐，才在大街上大肆走访寻找通缉之人物而已。因此白凤等人还算轻易地溜出城去，他们于城外的小驿前汇集，颇为顺利地踏上去往传闻中的“前朝皇陵”之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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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1）

    在把租来的牛车寄存于小驿店家，并告知其稍后自有人来取后，元封子便携诸位溜进了山野树木林立的郊外。

    他们一路随在元封子和阿郁的身后，先是走回到符文涛之前落脚的山间小屋，随后又另寻了一条道，拐到这世间更加杳无人烟的角落里去。如果不是对他人绝对信任，走近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方无疑是自寻死路。

    沧州地界虽是一片平原，但是不代表地势不复杂：高矮相接的土坡一个接一个，足以将许多宝藏埋得严严实实。

    那条由粗粝的乱石和沙泥堆砌而成的洼道，上面还残留着流水湿润冲刷过的痕迹，如今却成了他们攀山越岭的唯一途径。因为比起那些更加崎岖的地方，这条干枯的洼道倒更像是一条路了。

    领在前头的老铁匠挥着开山辟路的铁锄，走一步便挖出一个向外突出的小坑来作阶梯，以便后来者上山不需费多少气力。

    对于元封子而言，虽然他可能因为年迈而许久未曾涉足险地，但也算是轻车熟路，与其对比，那三位外乡人，可着实是相形见绌了。

    慕容嫣的身形不算笨拙，但确实没有行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因此每踩上那滑溜松软的泥地一步，都得缓上一缓才能接上第二步。到后来，她还是不得不向自己并不丰富的生活经验低头，接受了面前那位小姑娘阿郁的善意，扶着她那只小巧却有着不符合年岁之粗糙的手掌，才胆敢放心继续走。

    落在最后的白凤既要照看着身体适才恢复气力的符文涛，也要注意着面前那位冒冒失失的“巫女大人”，也比不得元封子和阿郁的轻松自如。

    前面等待他们的，除却蔓生丛越之密林、重峦叠嶂之山隘、鲜少现于俗世的奇虫野兽外，仿若便不再会有什么了。

    如今，他们只消顾及脚下的道路，而不必去思量如何逃避追捕、逃避厮杀、逃避世人的恶意，也不失为一件快事。而像这样的生活，元封子他度过了将近半生的时间。或许便是因为这样，人们可以从他身上看见格外不同的气质。

    即使元封子是一个苍髯老头，而且疏于打理的鬓发和随意编起来的长须使他看上去甚至比一般村夫还要粗鲁，但是总有一种属于淡泊智者的气质，无时无刻萦绕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

    一行人自出发以来从未停歇，终于在日薄西山之时行至洼道穷尽处，一片位于山坳的平地赫然显现在面前。看上去那里曾经是湖泊，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变成现今的模样。

    如今那里长满了白茫茫的成片芒草，就如同元家大宅里的样子，兴许大宅内的芒草，便是由此移栽而去也说不定。

    他们小心翼翼地跳下那片芒草的海洋，迎着沁凉的微风缓缓前行。那风将白色的芒草花瓣吹得漫天飞舞，加上山间骤降的凉意，活像是天上忽然落了一场小雪。

    越走进对面的山坡，风便吹得更大，有时候足以迷住人眼，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止着陌生人继续前行。唯有那元封子借着粗壮的臂膀抵风前行，虽不曾道出一语，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正前方。

    他像是在那片白茫茫的海洋里找寻着何物，凭着往昔的记忆以及敏锐霏感觉，他倏地径直走到一处，旋即唤来小孙女将芒草拔干锄尽。在那堆野草中间，居然藏着一个陶制的佛像。

    元封子拿到佛像后，便向身后众人喝道：“速速跟来，对面的山坡便是目的地！”

    众人如此走了少时，终于走到一处坑洞前。这洞口由旁边乱生的荆棘和芒草遮掩，好不容易发现。

    元封子先在前开路，引了众人进洞。路过一段漆黑的路程，突然出现一堵巨大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老铁匠便将手中的佛像作钥，借着旁人的火光找准机关位置，把佛像卡在门上后，再使其向左转三圈，右转两圈，门便被打开了。

    原以为洞内会潮气充盈，气氛诡异，却不料除了漆黑不见四指外，实则与洞外相差无几。

    “这皇陵我先前常来，是以有些人气。”元封子颇费心机地解释道：“而且皇陵分地上和地下二层，我们只在地上住，不必害怕惊扰到列祖列宗。”

    元封子说罢，便走到一个坑洞前，缓缓推开那吱哑作响的木门，邀了大家进去。

    这是一个寻常可见的卧房，不同寻常的是它被建造在一个皇陵内。除了床榻被褥齐全外，竟然连铜镜和浴盆都有，这些细致的玩意想必是从前的元封子给小孙女阿郁准备的。不过可惜的是，整个墓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能住人。

    “这个卧房是老朽往昔暂避隐居的住处，如今便让给姑娘们使用吧？”元封子看着身后那两位公子，又道：“你们两位，便随我来。大家辛苦了一天，也该好好休息了。”

    得了爷爷的令后，阿郁便熟门熟路地带上盛水的器皿，到蓄有地下水的皇陵地下二层内取水，还颇有默契地吩咐慕容嫣起灶做饭，就暂时不管那些男人们的事情了。

    只见元封子带着白凤与负伤的符文涛一直在陵墓里兜兜转转，直至走到某个充满异样的地方，适才放慢脚步，缓缓将支在路旁的灯火燃上。

    “怎么……我听见了兵刃交接的声音？”符文涛喃喃道：“难道是我日思夜想的缘故？”

    “哈哈哈……傻孩子，你没听错。”元封子讪笑道：“看看前面！”

    只见这异样之地渐渐被火光照亮，一排排被悬挂着的兵器展现在眼前。它们正因时不时掠过的凉风而轻轻晃动，互相交击着，发出了所谓的兵刃交击之声。

    “此地便是老朽的‘剑庐’。”元封子说着，便要去将熄灭良久的炉火重新燃起来，“可惜荒废了太久，不知还能不能派上用处……”

    “前辈，你果真便是传闻中的铸剑大师‘元封子’？”白凤惊诧道：“为何竟要隐居此地，深藏功与名？”

    元封子一边略为困难地生着炉火，一边回道：“既然白少侠想知道，告诉你又何妨……在家道中落之前，老朽也曾是个憧憬‘竹林七贤’，丹心豪骨之人，其中尤爱饮酒与锻铁之事。整日除却与酒肉们玩闹，便是躲在家里打铁锻器。直至有一日，我发现自己亲手锻造的利刃，居然砍向了家人的头颅……”

    “老前辈……”符文涛颇为感慨地看着那老朽的背影，问道：“那您，便就此再也不铸剑了？”

    “呵呵……从那以后，我隐姓埋名，做着最低贱的事情苟活，本以为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从此过上平凡的生活。”元封子话到半晌，忽地转过身去，严厉地看着两位后辈，讲道：“可惜，我唯独放不下自己的品性。我卖掉了一切，在荒废的宅邸内开了间铁匠铺，佯装只为百姓乡里锻造些菜刀、农具为生，实际上，只是实在禁不住内心所求。再后来，竟然为了避开朝廷眼线，把这剑庐搬到祖宗皇陵里！”

    话毕，元封子便带着一股怨气，转过身去为锻炉生火，没想到这次一点就着了，他面上霎时也多了分笑容，说道：“酒我可以不喝，但是锻铁之事，是自我记事以来便开始的，我怎能丢下？”

    锻造炉内的火光霎时冉冉升起，照亮了昏黑的墓穴，映得那一排沾上铁锈的兵刃都闪闪发光。对于这剑庐的主人而言，锻炉便如同他的生命一般，大概要直到某一天自己毁灭了，才会让它彻底停止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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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⑤孤星落命

    第零章——⑤孤星落命

    传说有一种命格叫作“孤星落命”，也即是说：拥有这样命格的人，注定会害死所有对自己好的其他人，终究会孑然一身、孤独一世。

    这个故事的开始，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那是比十年前的“七镇之乱”还要古老的一段时间，也即是在那数十年前，发生了一件足以撼动天地，奠定了如今整个天下之格局的事情。

    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沉淀以后，任谁人的事迹都会被世人道为传奇。当然，这还需有人在数十年后亲口讲述。

    话说百年难遇的“孤星坠地”星象，竟也在这一日同时发生？那是在北方七镇之怀朔镇内的一个颇具名望的官宦和军户之家内。这一日，家主高洛及其心腹正于月夜下的高宅内同席对饮，观天测命。

    那日的夜里丝毫不平静，只因高家夫人正要生产，全府上下皆为此事忙得不可开交。

    那个孩子窝在娘亲肚子里闹腾了已经一日一夜，剧烈的疼痛使得高夫人几近虚脱，若不是有十几个小厮奴仆尽心照料，怕是早就不省人事了。

    因此，看上去无事可做的高洛枯坐在屋檐下也是丝毫不得安宁。

    毕竟这是高夫人的第二胎，若是生不出男婴，眼前这般情形，只怕以后再也生不出第三胎了。如此顾虑，高洛尽诉予身旁的心腹之人。

    那心腹之人身穿一身道人服装，自称李半仙。只见他一直仰头观着天象异动，只道：“此胎儿非同凡响，此乃天理命定。若能平安降世，定是能成大业之人！”

    听罢，高洛看着来来去去的小厮，看着这偌大的家业，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这座宅子承载了高家数代的基业，若是没有后人来继承发展，真可谓不忠不孝，这等违背祖先之举，是高洛万万不想发生的。

    起初高家先祖因犯事惹上了官司，让元魏皇帝从渤海发配至塞北。只是他们靠着名门之声望和财富之通天，很快便在这不毛之地里成就了另一番事业。

    于此地屯兵养士，明里年年上贡，为朝廷抗击从北边进犯的胡人；暗里结党营私，借着“远朝堂近江湖”之便利，在这边陲小镇只手遮天。

    再加上年年须上贡的军粮赋税日益激增，害得北镇百姓叫苦不迭。这样既要抗击蛮胡，又要供养朝廷的苦差事，使得北镇与元魏朝廷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因此励精图治的高家，越来越像是怀朔镇的“野皇帝”。

    所以，在历经了高夫人第一胎女儿以后，迫切想要得到嫡子继承家业的高洛，自然是比谁人都要重视此次怀胎十月的结果。

    听着隔间的高夫人阵阵呻吟，高洛禁不住又向身旁的李半仙问道：“半仙，观今夜之天象，可有异常之处？”

    心意情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高洛，看着对方沉吟了许久。大小姐高惜君正于此时端来两盏茶水予人解闷。年岁还未及总角的她倒是生得水灵，比起同龄的小孩，倒是非常贤惠乖巧。

    只可惜她的爹爹此时根本无暇顾及此等小事，让她扔下茶碗便速速离去。

    少倾，李半仙终是停止了冥思，回道：“观天星稳健富盈，闻雀虫鸣声唧唧，此乃一派祥和之兆也。若夫人生得男子，那他日后必是一方英雄人物；若夫人生得女子，那也必定貌非常人，才资不凡。”

    “好……好！”高洛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缓了片刻，随即作揖敬道：“只是不才，还未想到要取何样的名讳，还望先生赐教。”

    话音刚落，隔间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接生的小婢旋即跑了出来，大喜着说道：“大人，夫人成功生产，是位公子！”

    这样的大喜惹得本就快意渐起的高洛愈加兴奋，即刻便要作势去产房一观孩子和夫人的模样。

    岂料，那李半仙却突然怔了脸，不再油腔滑调，只是惶恐地指着天空。

    “高大人，您看那北边的星象！”李半仙指着天上那颗以极快速度陨落的流星。只见那颗无名星体，正凭着肉眼可见的疾速，落往更加遥远的北方，“此乃‘孤星落命’之象，大凶之兆也！只怕大公子……”

    高洛闻后，只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瞬间遍布全身。方才的雀虫相和，富盈天星好像就在这瞬间之后便尽皆消失不见了。

    “那，这该如何是好？”

    只见李半仙用手指点了点面前茶碗中的水，在桌上慌忙写下一个“赘”字，然后细语道：“大人权宜小心为好，这孤星落命之人将会给身边的好友亲朋带来灭顶之灾！是以取一个‘赘’字为名，这是告诉上天此子乃高家之赘累，或许可避免此祸！待到大公子成年之日，再赐字以正其名，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赘？”高洛如是回道：“若是此法无用，只怕孩子将来怪罪……”

    “倘若在公子成年以前，家中出了祸事，大可将公子送往家师的道观里寄养，待成年以后再让他回来继承祖业，相信大公子他将来会明白的……”

    自此，一个名叫高赘的男人，降生在这片注定不属于他的土地之上。

    自那夜生产以后，高夫人的病体便衰弱不堪，不久后便撒手人寰了。然而，更加可悲的事情，便发生在高夫人去世后的几天里。

    一日，异常溺爱自己亲弟弟的高家大小姐惜君，一如往常地在自家的庭院里抱着高赘玩耍，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赘儿、赘儿，姐姐予你好吃好玩，可别在顽皮了……”这样类似的亲切话语。

    只是好景不长，那颗种在庭院已久的枇杷树，竟然在这日禁不住突袭而来的大风轰然倒下，砸向了在树下乘凉歇息的高家姊弟！

    姐姐高惜君为了护佑弟弟安全，让砸坏了双腿，从此须靠轮车才能行动。而弟弟高赘，则再次应验了李半仙“孤星落命”的预言。

    高洛见这等情形，自觉无能为力。连日来发生的悲惨之事业已是让他心力交瘁，因此更加无暇思考了。

    于是，高洛只好应了李半仙的提议，将高家公子高赘送往南面的昆仑山灵蛇观修行，只求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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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⑥七镇之乱（上）

    第零章——⑥七镇之乱（上）

    二十年的离家生活，二十年的求道修行，令高赘成为了一个与世无争却又对现世表现出极度眷恋之情的翩翩少年。

    他向往师兄弟口中的山外世俗，向往他们口中的自己的家乡。只是每当想要随着其他师兄弟下山历练的时候，总会遭到百般阻挠。

    旁人总会对高赘说：“待汝成年后，自会允你下山。”

    于是，高赘从幼时开始，便尽自己所能，从道观的典籍中汲取外界的学识知识，学习治人治世之道；从师父的教导下习武强身，学习与人和自然拼杀搏斗之后存活下来的技巧。

    天赋异禀，性情随和的高赘得到了许多前辈的赞赏，早已被默认为下一任的方丈，接替师父葛篷道人的职位。。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高赘最初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平安下山归乡而已。

    昆仑山绵延数千里，奇珍异兽无数，神庙观宇亦是如此。

    灵蛇观的祖师爷相传便是在昆仑山上某个隐秘之地奇遇了一条“千年的白蛇仙”，与其结缘后领悟了大道，自此便在山上修筑观宇，广纳门徒，百年来香火不断。

    可就在那一日之后，盛极必衰的规律，也不会对这栖息着“白蛇仙”的地方留情，终是降临了此地。

    时间终于来到二十年之期的前夕，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待雪季过去，春季来临之时，便是高赘成年之时。

    所以，高赘怀着前所未有的悸动，向尊敬的师父以及灵蛇观之方丈葛篷道人作揖致敬，请求要临着冬雪提前下山，打算在春分之前归家面见父母叔伯。

    岂料，这一请求竟再次被对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葛藟，汝即要成年，便要懂得基本的处世之道。现今时势动荡，一股强大的势力正在北方七镇崛起。若在此时下山归乡，必会被卷入其中。何必要以身犯险，不顾自身安危？”

    高赘听罢，非但没有接受这套说辞，居然还在众位师兄弟面前怒嗔对方信口雌黄、罔顾当初的承诺。最后，葛篷道人唯恐制不住这厮，便令左右将高赘软禁在道观中，打算直至山下局势平和再让他离开。

    美其名曰：“这二十年朝夕相处，令为师不忍见你飞蛾扑火，吾等所为，仅是为的保全汝之安危罢了。”

    或许事实果真如此，但高赘的内心并不买账，他以为这群道士只是为了强留自己在道观里而已，兴许当初带自己上山，便是为的今日。

    因此，高赘甚至在被拘禁之时便开始谋划如何逃脱、如何报复这群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被拘禁的那夜悄悄引燃了他身边的一切，即使如此，他也只是对自己说：“即使是弥天大难，若不亲自走一遭，谈何为人？谈何为道……”

    高赘为此作出了一个影响一生的决定：他盗走道观供奉的“白蛇仙”并连夜出逃，从此再也没回过昆仑山。

    下山时适逢大雪，这带给那位从未涉足过道观大门外世界的少年许多困难。例如随身携带的水粮尽皆冻得不能下咽，若非及时寻到歇脚之处，恐怕便要让风雪埋葬在昆仑山里了。

    不过面对这些前所未见的困境，他从未怨天尤人过半句，反而对此甘之如饴，权当某种迟来的人生乐趣对待。

    好像再大的天险阻隔在前，他也能找到方法越过去一样。这样充满活力和朝气的桀骜自信，让他从未思索过自己今后的遭遇会是如何。

    自旅程开始的数月之后，大地冬去春来，换上了一副新的面孔。

    冬雪消融，嫩芽萌发，即使是在相对荒芜的塞北之地，人们也一样依靠这种自然现象判断季节的更替。

    也就在这段时间，一个从南面来的褴褛道人突然出现在这塞上。他途经北方七镇，走家窜巷，到处打听高家的下落。

    那褴褛道人身背着一箩筐，腰间携着一柄紫鞘长剑，平日里便躲在街角吃别人施舍的食物，翻看自己随身携带的经文，看上去与乞丐无异。

    无人知晓他是谁，无人知晓他为何沦落至此。

    这样穷困潦倒的日子过得不算久，便有一名怀朔镇的镇兵好奇他身上的宝剑，问了问他姓甚名谁。在得知对方名唤高赘后，霎时将这消息通报怀朔镇上的高老爷。

    到此为止，道人“葛藟”流浪他乡的生活才宣告结束，而另一段新的传奇，适才刚刚开始。

    对于家的记忆，高赘几乎是没有的。他只是从师父的口中得知，自己有一个姐姐，为了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而双腿残疾，平日里必须依靠轮车方可行动。

    于是他打算一踏进家门，便先去拜访这位姐姐。只是在那之前，他不巧在家门口碰上了父亲的小妾所生的三小姐昭君。

    后来高赘才知道，父亲高洛在送自己去昆仑山不久后便纳了妾，生了个女儿，名唤昭君，又过了一年才诞下一名公子，名唤高昂。

    当时三小姐昭君见这形似乞丐的道人便很是不快，而旁人竟然还说此人是她二哥，听到这时，高昭君差些便要气昏了过去。

    高赘见状如此，适才自觉形秽，发现他这些日子都过得太过随性。只见他连连作揖道歉，随即唤小厮将三妹搀去休息，而后便急匆匆地去寻自己姐姐。

    高家大小姐惜君因双腿不便，平日里出不得家门，便在书房、庭院抚琴玩耍。这一日，她像是提前预知了高赘的来到似的，呆在从前的那颗枇杷树下整整一天。身旁的小厮唤她去歇息她也不依，非要等到弟弟回来才肯罢休。

    因此，在听到自己的贴身小婢传话说高赘回来了的时候，高惜君几乎是忘乎所以地看着庭院的入口，结果，自然没有让她失望。

    她的弟弟当时看上去虽然邋遢，但是掩盖不住他轩昂挺拔的英姿。特别是二人相觑半晌后，一种源于血肉中的灵魂感应，激起了他们眼中的热泪。

    “姐姐？”高赘凝着泪眸，登时便跪在了高惜君跟前，像是小时候窝在她怀里哭泣一样，抱着对方的双腿嚎啕大哭了一场。

    这哭声悲戚，引得许多人都走了过来围观。其中便包括那被吓昏的三小姐、四弟高昂、以及匆匆赶来的家主高洛和跟在他身边的一位年轻小辈。

    年纪资历尚浅的婢女和小厮，自然看不懂面前的状况。唯有零星的几个年迈老仆，他们也跟着高家亲眷一起涕泪纵横了起来。

    父亲高洛见高赘如此情深义重，也不禁感慨起来：“赘儿，二十年之期，今日终于迎得你归来！”

    让情感冲昏了头脑的高赘，此时才发现身旁业已聚满高家府上众人，随后又与父亲紧紧相拥在一起。

    然后，高洛便将亲族逐一向刚刚归来的二少爷介绍道：“这是你三妹惜君，你们方才见过；这是你四弟高昂……这是惜君的夫婿，名唤‘高欢’。”

    “高欢？”那位方才涕泪纵横的少年听见这名讳霎时犹疑了半刻，而后又看向那位跟在父亲背后的青年人，便抹了抹面上的污秽，作揖敬道：“见过贤弟，失礼了……”

    “不才高欢，见过二哥！”

    高赘见这厮明眸皓齿，相貌标志，手脚粗壮，像是个习武之人，便不再多礼。只是周围的小厮见他如此轻率，反倒是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异状，直至高欢出口制止适才结束。而后，那高欢又向高洛提议道：“父亲大人，依我之见，我们今日便暂缓出兵，先给二哥接风洗尘，不知意下如何？”

    “好！”高洛异常坚决地应允道：“今后你便与赘儿以兄弟相称，日后一同为高家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这一番客套话下来后，众人便逐渐散讫，最后独留下高惜君与高赘两姐弟。

    那姐姐见高赘面色难堪，便从旁解释道：“小赘，如今朝野腐败、兵祸四起，父亲他们要应邻镇杜洛周的响应，起兵对抗朝廷和北边胡人的夹击。那高欢本名‘贺六浑’，自称也是渤海高氏后裔，只是不巧沦为鲜卑战奴，流落到此地。恰好三妹欢喜他，便让他入赘到高家来。”

    “怪不得，三妹好像一点都不欢喜我回来呢……”

    “小赘？”听见对方说这样的浑话，高惜君顿时疑惑不解，不过看见对方表情逐渐松弛，也慢慢放下心。

    “姐姐，日后，我定会为高家的兴亡鞠躬尽瘁！”

    两姐弟交心谈罢，便一起前去歇息了片刻，准备参加高洛与高欢置办的宴席。

    那样的盛宴对于从未涉足过俗世的高赘而言，确实赏心悦目，但却总有一种不祥之感萦绕在心头，只是很快，便让空前的喜悦冲刷了所有的怀疑。

    这一夜，他很早便吃酒吃醉，上床休憩，并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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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⑦七镇之乱（下）

    第零章——⑦七镇之乱（下）

    那个美梦虽不尽真实，但也曾实现过一段时间。于高赘而言，这段时间是他日后终其余生都无法企及的——因为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唯一不变的，是那个独自从昆仑山而来，满面风霜的男人，依旧孤独如初。

    那夜的接风宴过后，高洛与高欢二人便于翌日领兵与七镇叛将杜洛周会合，他们二人携走大部兵马，往叛变中心而去，意欲共同起事。而怀朔镇的安危，将全权交予适才归乡的二少爷高赘主持。

    自知身负重任的高赘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每日起早贪黑，勤练兵马、秉公执事、事无巨细，可谓事事躬亲，很快便做了些事情，在怀朔里威名远播。

    怀朔镇既要抵挡北面蛮胡的骚扰，亦要小心元魏朝廷的袭击，更有无数流寇响马觊觎城镇中的繁华。这样腹背受敌，注定了北镇军民经常要与恶相争，也造就了人人尚武的风俗。所以此地比武宴会盛行，骑马射艺更是重中之重。

    高赘正是在这期间习得了上乘的马术与弓术，还领兵击退了徘徊在商道上的流贼，极大震慑了北面的蛮胡，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内都不敢贸然进兵，一时风头无两、颇得人心。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又雄姿英发，惹得许多狂蜂浪蝶投怀送抱也不足为奇。

    只恨那高家二公子性情古怪，竟然与不得他人饮酒舞乐，独好清静。比起参与各路宴席盛会，他似乎更愿意待在姐姐与其他亲人身边。若有闲暇时间，便兀自留在他私人修筑的一个小道观内参悟经文、修习本领与智慧。

    也即是说，除却经营日常事务的时候，常人便很难与“公子赘”碰上面。这让那些别有用心的公子哥儿、长舌妇人煞费了苦心。

    这么一位不受巴结，也不随意抛头露面的奇男子，在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同时，也滋生了许许多多神秘感。甚至有人开始传言，公子赘在道观里饲养了一条“白蛇精”，而那白蛇在夜晚时会化身成人伺候在旁，所以才让他没有精力应付其他人的相邀。

    这样滑稽的谣言，当然是因为高赘常常与那昆仑山的“白蛇仙”坐而论道，甚至一同对弈练剑的情形让他人窥见所致。

    二少爷让“妖精”缠身的消息让高家人心惶惶，虽然高赘本人是一笑置之，但是其他人就不会如此容易接受了。特别是那三小姐高昭君，若不是她常常随父亲在外联络各地士族豪右，高家便不会有如今的声誉和地位，因此她最不能接受高家被这样的谣言中伤。

    随后，三小姐昭君便以此为由，将镇中各大豪族的公子小姐都邀到家中举办了一场宴席。她把高赘强留在家中，让他学着去应付各种各样的恭维，以及各色美人的暗送秋波。

    是的，高昭君还不忘介绍了几位刚到适婚年纪的姑娘予高赘，让他学着与鲜卑姑娘互为伴舞，围着篝火舞乐作乐。

    众人见这高家二少爷不仅能文能武，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谓的谣言瞬间便不攻自破了。

    这段时间享受的天伦之乐，让高赘渐渐忘却了昆仑山、忘却了葛篷道人的嘱咐。他开始遐想起美好的未来：待父亲与妹婿归来，他们便可以巩固北镇的势力，过上更加稳定的生活。他会娶一位姑娘为妻，与亲人们安度余生……

    无论是多坚韧的个性，终究是敌不过温柔乡。曾经那个敢于冒着严寒独闯昆仑的少年，也开始变得软弱，开始有所顾忌。

    事情，开始慢慢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这样还算安稳生活不过半年，七镇之乱便因叛将杜洛周被围杀而宣告破灭。高洛与高欢等叛乱领导人深陷包围，不知所踪，北面的胡人便准备进兵乘势将北镇叛军势力一举歼灭，进而夺得北边七镇，与元魏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如果战事真的如此发展，像高家这样的高门大族必然会失势，进而四面临敌，与死无异，所以怀朔镇内不断有主张投降的声音出现，更有士兵弃甲曳兵出逃。

    因为仅凭怀朔镇内的数千守卒，万不可能抵挡北面胡人的数万大军。加上叛乱被镇压，士气涣散，兵败似乎已成必然之势。

    就在高赘几乎便要弃镇投降的时候，一封家书的到来，振奋了高家所有人的信心。那是家主高洛的亲笔，信上还有高欢的署名：他们意欲让高赘领兵突围至晋阳城会合。

    看见夫君和父亲的家书的时候，三小姐昭君几乎便要高兴得昏过头去，但她显然是知道二哥高赘的性子软弱，便软硬兼施地逼迫高赘想办法逃到晋阳去。这之间还有大小姐惜君的帮助，最后才让高赘放下心来，愿意带着家中女眷在外奔波。

    就这样，高赘领骑兵一千在前拼杀，让其余兵士护送大小姐惜君、三小姐昭君以及四少爷高昂。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高赘居然真的在数万兵马的合围之中撕出了一条血路，带着还心存希望的兵士与家人来到晋阳城下。

    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高洛与高欢的出城相迎，岂料城门前挂了白丧，守城人也戴着孝，好像是在祭奠谁人的样子。

    在高欢将怀朔镇的亲人们接到城来后，他才告诉诸位高洛因伤重不治身亡，而他只能固守晋阳，等待怀朔的血亲前来一起吊丧。

    高氏族人在前家主墓前哭丧守灵，好不诚心悲戚，特别是那方才归家半年的二少爷高赘。他呆在墓前整整三天三夜，只喝了点酒便没再进食休息过。

    原本作为世子的高赘理应接替过高洛的位置，当上高家家主才是。可是手下兵士除了从怀朔镇逃出来的那些生死弟兄是站在高赘这一边的，晋阳城内的军士皆对高欢言听计从。其中缘由当然离不开高欢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但更重要的是，高欢欺骗了从怀朔逃来的众人。

    这件事情，还是从元魏遣使者送来晋阳城太守官印的时候才被揭发。

    原来高洛并不是病重身亡，而是被那高欢出卖给元魏的镇北大将军葛荣换取了官位和城池！现在的高欢早已不是怀朔镇的小卒，而是镇北大将军的部下。

    事情败露之后，高欢也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他深夜召见高赘坦言道：“若你能不计前嫌，我们两兄弟一同争夺这天下，岂不美哉？”

    一旁的三小姐昭君也是哭哭啼啼地求情，让高赘左右为难，肆意挑拨着他内心的爱憎。

    在这时高赘才幡然醒悟，高家真正欢迎自己回来的，或许只有一直念着他的父亲和姐姐。三小姐昭君为了让他心软，倒是耍了好些手段，让他现在进不得、退不能。

    他那夜没有作答，只是极度失落地走到姐姐惜君的房间里倾诉心中愤慨，如今他们二人当真是无所依靠了。

    外戚夺权的故事屡屡上演，而且一个比一个血腥残忍且令人鄙夷。

    高赘本想着与姐姐惜君默许高欢的忤逆，两人就此苟且偷安，好好活着便是，可高欢可不会容忍一个如此有能力的人与自己平起平坐。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高欢平日里对高赘与高惜君二人多加疏离，离间他们与外界的关系，到最后，还记得来关心他们二人的便只有年纪最小的四弟高昂了。或许正是年纪小，才最记得恩情吧。

    来自怀朔的亲卫对高氏正统忠贞不二，一直鼓动高赘夺权，拿回属于自己的所有，就连姐姐惜君也掷下严词，以死相逼，让高赘刺杀高欢。但是高赘生怕计划失败，将仅有的家人尽数害死，因此一直按兵不动。

    终于有一日，高赘下定决心再次离开高家以保姐姐与四弟的平安。他留下书信，极尽乞求之语，立下重誓永不干涉世事，而后便带上行囊，一走了之，就像拾回了当初闯昆仑时的傲气与洒脱，将往事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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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2）

    在那个昏黑且少见日月的洞穴里，只剩下一撮火光在影影绰绰。角落时而迸出的火花随着声声震响铁器的声音而来，像庙宇的晨钟暮鸣一样有规律。

    “铛、铛、铛……”

    老铁匠把龙鸣剑扔进炉子里烧至通红，随后摆在同是铁块垒起的铸造台上连连敲打。此举意在重塑剑的外形，进而修复龙鸣剑破损的剑刃。面对此等非凡之物，元封子选择直接重铸利剑，而不是随意补上缺损的部位了事。

    龙鸣剑身上的伤痕随着铁锤的阵阵敲击而更加“刻骨铭心”，化作为剑芯上一道道全新的奇特花纹。

    “所谓的好剑，即使生锈钝蚀了，它的‘芯’里也绝不会受到相同的损伤。”元封子面对着铸造台上的龙鸣剑，一边使铁锤敲出火花，一边向身后的两位后辈说道：“即使外表遍布龟裂，它的‘芯’也绝不会因此折断崩塌……所谓君子、大侠，亦如同绝世好剑一般而已。”

    “无论遇上何样的阻碍、受过怎样的打击，只消他再次投身‘烈焰’之中，便可重获新生！”老铁匠不顾旁人作何感想，只是情到深处，不经意间便将心中感慨抒发。

    龙鸣剑身上绽放的火花，顷刻间竟像活出了生命一样美丽，吸引着旁人瞩目——那是它的重生，也使它的旁观者们受益匪浅。

    “龙鸣剑本是由天外陨铁所铸，乃世外之物也，老朽自是不会随意赠予他人。”老铁匠看上去就像一个历尽磨难探路者，正在将旧时的乐趣分享予他人，那深嵌在白发与皮肤褶皱之上的沧桑便是最好的证明：“只是白少侠的师父于我情头手足，虽然老朽年长了他二十多年，哈哈哈……”

    元封子看上去即将完成重铸的工序，旋即把铁器置于水中冷却，又放到磨铁石上精修，接着道：“那时候，他还只是初出茅庐，一身邋遢的道人打扮，与人介绍时却不说自己的道号，而是豪爽地自称为‘高赘’，是往北面寻亲的旅人。”

    坐在茅草堆上歇息的白凤听罢，再也掩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惊奇，说道：“原来老前辈竟与家师有过这样的交集！”

    一旁的符文涛虽然不知高赘为何许人，但是适才元封子的一番谆谆教导，很显然是要训斥自己，也让他稍稍褪去了些哀愁，即使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说实话，在遇见你师父以前，我是几乎每日每夜都在熔炉旁务事，除却外出饮酒时能与外人有些交集，实际上，根本不了解甚些人情世故，更不必说这世间其他的乐趣了！”老铁匠戏谑着调侃年轻时的自己，讲道：“在我眼中，剑器上绽出的火花业已足够动人心弦。这样的想法，直至高兄那日带着一个婴儿来到，方才发生改变。”

    元封子突然断了手中务事，饶有趣味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二位公子，笑道：“高兄自称命犯天煞，无力抚养那个婴儿，便执意让老朽去抚养。一开始老朽自然是严词拒绝，只是后来禁不住对方嘲弄，他道我年近四旬，身边竟无一人作伴，怪不得为人这样刻薄……后来相谈日久，老朽便发现此人深谙道法，是个明理明智的豪迈人物，于是便抚养了那个婴儿，并用陨铁铸造了一柄宝剑回赠予他。”

    “那是，阿郁？”符文涛如此惊讶道。

    “这个孩子，是高兄在一个石堆下面发现的，该是让父母藏了起来，免了一场灾祸。途经那个村子时，除了这个孩子的哭声和一片狼藉，也便不剩下些什么了……”

    “原来，阿郁是前辈的养女？”白凤相继和道：“只是不知，师父他后来怎的如此消沉懈怠，全然不像是前辈口中的狂妄小辈。”

    “这其中确有缘由……”元封子道：“只是实际上，我与高兄也只是有过两次的相会。第一次我们因阿郁结缘，回赠予龙鸣剑当作信物。却不料第二次相遇之后，便是天人永隔……那是在开始抚养阿郁的半年之后，高兄便极其消沉地来到此地寻我，口中喃喃自语、不知为何。”

    “他说我是这世上他唯一的挚友，即使只面见过两次，玩耍过几日的时间。”老铁匠将打磨好的龙鸣剑放到那熔炉旁唯一有月光照亮的地方垂挂着，随后便走到白凤跟前，说道：“他还笑称像我元封这样过一辈子，才是最最痛快的。然而实际上，在遇到他以后，我才愈发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是因为阿郁吗？”符文涛和道。

    “阿郁那时候只是刚出世不久，她需要奶水充饥，我便请了一个奶娘过来。不过沧州很快便被七镇叛乱的余火侵袭，元家的天下被倾覆。家道中落之后，便只能向镇上的孕妇借‘百家奶’来抚育她生长。”老铁匠话到半晌，便被泪水盈满眼眶，几欲落泪，“那段日子，可着实是难熬。不过能看见阿郁那漂亮的小脸能开心地笑上一笑，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抚育一个活灵灵的生命，这是铸就多少杀人利器都换不来的！”元封子坐在草堆上晃着蒲扇歇脚，道出了这样一番话。

    “老前辈？”白凤感同身受地关怀道：“所以说，师父他从此以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老铁匠看着远处仍在燃着余烬的锻造炉子，在那一隅月光的衬托下，形成了一阴一阳的鲜明分隔，然后回道：“大概是吧。自那以后便与常世相隔，直至遇上你这么个浑头小子，哈哈哈……这可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缘分呐！”

    那两位年轻公子听罢，也相觑着笑了笑，以顺从元封子的情致。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元封子轻轻吟唱着这古诗，心中感慨万千：“葛藟、葛藟，这是你师父的道号，若是有机会，便上昆仑山一趟吧，那是你师父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老铁匠谈笑间，便因方才的劳务疲乏而躺在那随意铺放在洞穴里的干草上面休息了片刻。直到阿郁叫着“爷爷、爷爷”的声音到来，他们适才离了铸剑庐。

    委身前朝皇陵的第一夜，便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尽管此地绝非长久之所，仅凭着与那位传说中的铸剑师之片刻清谈，也称得上是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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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3）

    话说那位因酒酣之性致旺盛而早早醉入梦乡的红衣女侠，好似全然不知自己被送回到驿馆的屋子里，她只管倒头便睡，直至第二天驿馆内突发骚动才叫旁人唤醒。

    只见那苗女阿鹃与赵家小妹正慌慌张张地催促着榻上人起身，这是颇为滑稽的一幕，只因榻上人宿醉至此，精神萎靡，怎的叫唤，怎的不醒。

    最后，阿鹃只得拿出她从前应付醉汉的招数，直接将鄂霏英的那身红衣扒掉，再将满满的一壶冷水冷茶倒头浇去，直至对方忽然惊醒为止。

    猛然苏醒过来的鄂霏英只觉身上凉飕飕的，而后往身子上瞧了半刻，立马便要惊呼起来，甚至连头上的冷水都忘记拭去了。只是让赵小妹捂住了嘴脸，连连道着：“别怯，小声说话！”鄂霏英适才清醒过来，连往小妹手心打了几个喷嚏。

    “鄂姑娘，那大漠金刀又领了数十个太平道众前来，看那架势，是要将陵城翻个底朝天！”阿鹃把原本拿在手上的水壶放下，拿上了一件淡蓝绸衣，讲道：“这是从慕容姑娘的行李里寻来的，还请鄂姑娘先换上乔装一番，免得让那尹千仇认出来！”

    鄂霏英知道果然是那尹千仇带人来寻仇，不禁心惊胆战起来，同时也喃喃着埋怨那位少年剑客一时的“妇人之仁”，“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意起追捕者的死活来……”

    “鄂姐姐？”赵小妹疑惑着，便从阿鹃手上拿过衣裳，披在了鄂霏英肩上，“快些穿上吧！尹千仇一会儿便会带人闯进来，届时只消鄂姐姐装病卧床，我们会与那陶勿用里应外合，理应可以蒙混过去。”

    “白公子哪里去了？”鄂霏英倏然问道：“为何，要将我丢在这里？”

    “白公子他们，该是往那前朝皇陵去了。”赵小妹回道：“昨日鄂姐姐昏得不省人事，便被留在这里托付我们照顾了。”

    鄂霏英听罢，便只得无奈地颔首应承，在旁人的帮扶下穿搭好衣裳，往脸上抹了些脂粉，让面色惨白，再加上适才浇头上的冷水，看上去跟害了热病的人无二异。

    准备妥当后，阿鹃与小妹便出门去将陶勿用唤了进来，让他佯装予人诊病，而那两位姑娘便回到赵括身边，伺机而动。

    俄顷之后，大漠金刀尹千仇果真带人找上门来。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门外又有两个小厮左顾右盼，看守之严密，恐怕任何人都无法从中作梗。

    尹千仇此时虽然身上绑满绷带，但是却一点也不像是受伤之人。他见床边候着个大夫模样的老厮，便开口问道：“老先生，你这床上，躺着的是何人？”

    “回大人的话，这是往来行商李先生的夫人。”陶勿用作揖道：“夫人她罹患重病，下不来床，而李先生则是去筹集药材银两去了，托付老朽在此照顾夫人。”

    大漠金刀见那床帐垂帘，半遮半掩着内里的“李夫人”，将信将疑，便先将令左右将那两张通缉令拿出来，问陶勿用有无见过画中人。见陶勿用否认后，他便走上前去，意欲掀开床帐看个清楚。

    陶勿用见对方如此莽撞，自然作势阻止一番，只是他那副老骨头不禁打，让人一推便滚到一边去了。尹千仇旋即掀开床帐，只看见一位貌似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的孱弱女子。

    “大人，请恕妾身，无法起身恭迎……”鄂霏英半翕着双眸，微微啜泣着。

    “请问夫人，是在哭什么？”

    “没……没有。”

    尹千仇似乎并不买账，他用力捏着鄂霏英的面颊，强迫对方起身接近自己，好让他将容貌看个清楚。

    须臾之后，他见“李夫人”疼得眼泪直流，适才放下一身凶劲，松开了手，然后嗔道：“哭甚子哭，真是晦气！”

    鄂霏英的啜泣声随之更甚，足以引来屋外人的瞩目。而赵括、赵小妹和阿鹃三人便在此时走了过来，即使因为门外的看守不能进门，也能假借一些流言蜚语，让尹千仇深信不疑。

    “哎哟，这不是李夫人？怎的，还在哭呢！”

    “是呀，李先生都出去个把月了，怕是半道让强匪劫了道，彻底回不来了！”

    “你们这两个长舌妇，在这里说甚子说，打扰了各位道爷的差事！快走快走……”

    尹千仇听门外的状况后，即刻出言留住了他们，问道：“你们方才所言，可否属实？”

    那高大的富家公子用着万分确认的语气，回道：“我们与李先生萍水相逢，皆是暂住此地，句句属实！”

    尹千仇听罢，又往房中的榻上人瞥了一眼，嗅了嗅手中残留的脂粉余香，若有所思地说着：“这中原的美人，可真是香气四溢啊！”随即便带着手下小厮走到下一个房门前，继续他的务事去了。

    少时，待那数十名追捕者散讫，离了这小小驿馆，赵括等人才来到鄂霏英的房间内围坐在一起，共同商讨前途在何方。

    鉴于陵城业已陷入重围，若是他们继续留在此地，则宛若被他人瓮中捉鳖，这样的情况实是在逼迫赵括等人作出应对。

    于是，赵括便提议先送陶勿用回沧州城，那处再不济也有苏青这个老熟人照应，不像在陵城这样处处受制，是为上上之策。

    鄂霏英听罢，当即表示拒绝，并充满敌意地问道：“赵公子，你这是要丢下白公子他们，自己逃命去了？”

    “鄂姑娘，你曾经与那大漠金刀交手，应该比我们清楚他有多难对付！”赵括意味深长地奉劝道：“现下白兄归期未定，我们理应跟随他的脚步隐藏自身踪迹，而不是留在这陵城坐以待毙。”

    小妹亦是和道：“鄂姐姐，哥哥他一路走来，便是为的拉拢像白公子那样的英雄豪杰，怎的可能扔下他不管呢？”

    “是呀，赵括他再怎样油嘴滑舌，总不会拿兄弟的性命开玩笑吧？”阿鹃像是看出了些鄂霏英对赵括的敌意，故意顺着对方的意，说些话来激着她：“若是那赵括敢做这种浑事，我第一个要把他迷昏，然后带到鄂姑娘你的面前，任你处置！”

    听到有人要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鄂霏英瞬间便觉得开心畅怀起来，面上的戾气也肉眼可见的少了半分，然后答应了先去沧州寻求庇护与帮助。

    最后，众人相约决定留在陵城修整一日，待到明日清晨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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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4）

    陵城这处破败之地，近日不知为何突然变热闹了许多。平日里不见官差衙役巡街守城的地方也都被设上了关卡，对来往可疑行人和商贾进行搜查问询。

    那些官差衙役站在断壁残垣前挥刀弄舌、耀武扬威，倒是让添上了几分强贼的模样。

    他们站在街头巷尾往来巡逻，很是精神抖擞，逼得寻常百姓都尽可能地绕道而行。这个早已被世人忘却的前朝故地，业已是记不得曾经有过这样的戒严措施实行的事情发生了。

    穿着各色制服的官府人士、太平道众便是如此隐匿在市集之中，倘若空中飞过一只鸟也能打下来看个究竟似的，恐怕没有人可以从中施展金蝉脱壳的伎俩蒙混过去。

    就是在这样窘迫的状况下，赵括仍旧在计划着出走陵城的事情。其中，怕是他自知肩负着几条人命，万不敢待在这四面楚歌的地方坐等露出马脚，所以不如赌上一赌。

    待闯将出城，万事都会有回旋的余地。

    沉浸在这样成功的美梦之下，换作是谁都不会轻易放弃希望。于是，赵括便又雇了一辆马车，打算假借尽友人“李先生”之意为由，于翌日护送其夫人归乡。

    这样的缘由不仅理所当然，也让赵括自己落了个好名声，在官差面前留了个好印象，可谓一举多得。

    好像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至少在那位富家公子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经历过下河镇的悲惨失败以后，赵括看上去并没有吃一垫长一智。面对这个看似完美的计策，他全然没有像白凤那样为自己留下过后路，甚至可能连计策失败的情况都未考虑过便草草下定了决心。

    常伴其左右的赵小妹与阿鹃倒也劝过几句话，让赵括再三思量。只是这厮像个赌徒一般固执己见，因此到最后依然无济于事。

    就这样到了计划实施之际，那是个一如往常的清晨，唯一不同的，便是大街上、酒馆驿馆里，这些来往旅客们的必经之处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看上去都互相认识，彼此来往密集，时常交换消息。

    而在赵括等人居住的驿馆之内，倒也清静得出奇，只剩下二三个白面道人聚在大堂角落的棋桌上玩耍以消磨时间。

    这棋桌是由花岗岩雕刻而成，起因自是驿馆老板爱棋嗜棋，是以在自家小店摆上棋桌和黑白子，闲暇时便与人对弈取乐，就连赵括也曾与他下过一盘。

    那几位白面道人本以为这晨间时分不会有人出入来往，谁知刚摆下棋子没多久，楼上雅间便接连走来几人。

    先走来的富家公子与他们在昨日有过一面之缘，也很恭敬地与这几位白面道人打了招呼，道了缘由，说要送友人的妻子归乡。

    道人们见那公子背后跟着三位姑娘和一位老叟，身上皆背着包袱，看上去就像是旅人商客。特别是那个身着蓝衣，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束发妇人，昨日便是这厮与他们的头领发生了冲突。登时便拔出腰上的长剑，上前拦住了去路。

    “这不是李夫人？身子骨如此娇弱，怎还禁得起长途跋涉？”其中一个道人如此质问道：“也别怪小道不识大体，只是现下封了城门，像阁下这样的外乡人，若是没有通关手谕，怕是出不得这陵城！”

    赵括见状，赶忙上前作揖央求道：“各位道爷，给小人行个方便，总会有其它法子，是吧？”

    “有是有，只是……”那道人摩擦着自己的掌心，又瞧了瞧自己精心养护的双手，颇为无奈地回道：“我们这些太平道众整日与官府周旋，少不得要些钱财上下打点的时候，公子你说是吧？”

    “哦！对对对……”赵括当即拿出了十几两碎银，回道：“各位道爷，小人身上便只有这些了，诸位先拿着，待日后我安顿下来，便去道观上供奉香火，感谢太平道的施恩帮助！”

    那道人起初看见这恁少的油水还有些不乐意，不过后来还是欣然收下，从衽间掏出一个折子交予赵括，说道：“拿着这手谕，便可随意进出陵城。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赵括暗舒了一口气后，就让小妹领着病危的“李夫人”先上了马车。自己又同那些太平道众客套了几句话，随后便与陶勿用和阿鹃上了另一辆马车。

    那些太平道人目送两辆马车在通往沧州城的路上奔驰着，同时也没忘将此处的异变告知他人。

    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的赵括，岂会知道自己的行迹早就被察觉发现，甚至连手谕这个玩意，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陷阱”。

    到了城门下，待赵括交出手谕之际，身旁的官兵卫戍霎时便尽皆亮出兵器来，扣押了他们的马车。

    少倾，那大漠金刀便仰天大笑着走出来，嗤笑着马车内的“李夫人”不知好歹，讲道：“若不是你急着要出城，我都差些认不出你这臭娘们来！”

    将手谕交给赵括的那位太平道人也随在尹千仇身后，应和道：“尹大人，他们肯定知晓白凤和慕容嫣的下落，只消严刑拷问，不怕问不出来！”

    说罢，那道人便欲命令同僚们将马车上的一干人等尽皆擒拿。

    怎料那尹千仇看上去对这些太平道众有些许不满，异常愤懑地喝止了那白面道人：“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做主了？事前可都说好了，我只要那个妖女，可现在看来，你们太平道可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啊？”

    “尹大人，这话怎说？我们也是受师父之命，方才前来相助！”白面道人扯着高亢地嗓子，昂着头颅，回道：“仅凭陵城这些残军败将，怎可能擒得贼人？”

    “你这厮狗头，说得甚话？”尹千仇听出了对方的明嗔暗讽，予以猛烈的还击。

    在大太监梅麟和太平道这两股势力争持不下的时候，赵小妹与“李夫人”乘着的那辆马车里边突然杀出了一个挥舞着双刀的翩翩身影。

    那蓝衫女侠迫于那身衣裳不合身形，便割开了下半边裙裾，随后便趁机舞刀冲了出去，先声夺人，直指尹千仇而去：“尹千仇，看我取你命来！”

    适才仍在与旁人争执的大漠金刀，顷刻间只觉毛骨悚然，凭着以往厮杀的经历，领着刀便往杀声传来的方向挥了一下。

    “哐当！”

    刀刃碰击之间，火花闪烁，鄂霏英便让击退了几步。

    周围的兵士道人皆将车队团团围在城门下，高处也有弓弩手拉弓搭箭，看上去已经是必死无疑的境地。

    就连赵括那样的北镇汉子，也都吓得不敢轻举妄动。可是鄂霏英依旧稳着马步，架着双刀，英姿飒爽，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那白面道人对着城墙上的弓弩手喊道：“要抓活的，别给射死了！”

    “住嘴，无耻之徒！”站在身旁的尹千仇随之大嗔道：“你们都给我让开，这个女人让我亲自来收拾！”

    这番话使众人颇感震动，不过这位大漠金刀的性子向来好斗，岂不知这是随意玩耍。所以，围攻的兵士皆收上了兵器。

    “现在，一对一，算是还清昨日的账！哼哼，李夫人，给你一个机会杀我！”尹千仇冷笑着说罢，便让兵士们围出了一个圈用作决斗场所。

    即使眼前这个仪容不堪的妇人当真不敌，也足以换得上所有人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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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5）

    只见那位大漠金刀默默解开固定在脊梁上的牛皮搭扣，取下镶金边的大刀来掮在右肩，大喝道：“来人，擂鼓助威！”

    话毕少倾，四个小厮便推来一个大牛皮鼓，还有人献上两碗酒助兴，分别送到两位决斗者面前。

    伴着“隆隆”的擂鼓声，尹千仇将面前的大碗一饮而尽，随后潇洒地将陶碗重重摔碎，向自己的对手讲道：“小娘子，为何要如此执迷不悟，为了维护那等贼人，非要搭上性命不可？”

    鄂霏英迟疑着端详着那个送酒来的小厮，回敬道：“与其苟活在你们这等欺世盗名之辈的手里，我宁可一死！太平道害我父亲，而后还诬陷他人，如此宵小之辈，竟还独揽国家大权？恨不能砍下司马荼的头颅，一来报国安民，二来祭典先父冤魂！”

    “你这贼婆娘，竟敢含血喷人？来人，给我拿下！”那太平道的白面小头目听后羞愤非常，当即便唤手下左右上前，意欲擒拿对方。

    须臾，大漠金刀便横刀挡在路中央，拦住了那些听令于太平道的剑奴，同时大声怒嗔道：“我说你们，可是将小爷我说过的话当作儿戏了？雷横道长，若败下阵来，待我死了以后，这功劳岂非你们所独占？这决斗无论输赢皆与太平道无碍，对你而言这可是一桩美事啊！”

    “不、不，尹大人，小人只是一时气愤，若是说错了话，还望没有叨扰到大人的兴致……”说罢，这雷横道人便速让手下回到自己身后，继续着坐山观虎斗的“美差”。

    “小娘子，想来阁下便是那位被白凤等人掳走的鄂家五小姐了？果然气质非凡，在下着实是不忍痛下杀手。”尹千仇看上去还在对鄂霏英存在希冀，便开口劝降道：“只可惜让那小贼迷惑了心智，倘若鄂家娘子愿意委身于我尹千仇，便喝下面前那碗酒，我发誓定会好生对待娘子！”

    “做的你春秋大梦去吧！”鄂霏英毫不生怯地挥刀打碎了那碗酒，依旧摆着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这或许便是她身为豪族小姐最后的气节：“接招吧！让我见识一下大漠金刀的厉害！”

    话音刚落，鄂霏英便突然疾步向前，两把钢刀交替着虚晃挥动，双刀耍得眩目迷人眼。其中攻守兼备，进退有法，看似佯攻，实则处处暗藏杀机。即使周围再多的冷嘲热讽，她也不屑一顾，直奔尹千仇而去。

    大漠金刀自然绝不怯战，见对方如此干脆，反倒是战意更甚了。他提起大刀便迎面击去，架开了其中一方的刀刃。

    眼瞧另一方的刀刃便要往头颅砸去，尹千仇却未做躲闪，径直摆臂硬接下了这一击。鄂霏英像是砍上了巨石一样，只听见一声“哐当”，对方纹丝不动。

    只见尹千仇面上露出了可怖的笑脸，在鄂霏英以为自己当真砍中对方的下一刻，忽地欺身靠近对方，扭刀换柄，一击横敲，砸到了她的脸颊上，把鄂霏英给打昏了头，只得半伏在地上歇息。

    那位蓝衫女侠摸着肿痛淤黑的脸蛋，舔祗着破损的嘴角，看着尹千仇展示着自己衣袖之下的那副硬皮臂甲，并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英明神武，好不气愤填膺，只是这一刻她的头仍是晕乎昏胀，不能马上做出反馈之举。

    “小娘子，嘿嘿！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能敌得过我吧？若是我想杀了你，方才你就没命了！”尹千仇摸着自己的爱刀，喃喃地惋惜着：“若是你仍然不从，怕是要缺只胳膊断条腿，才能把你架回去了，哈哈哈！”

    说罢，大漠金刀便拖着大刀慢慢地走到鄂霏英面前，意欲给予她最后一击，彻底制服这位女豪杰。

    “你刚刚说，我敌不过你？”

    “额？”尹千仇以为这是对方在虚张声势，是以更加不以为然地讪笑道：“娘子一介女流之辈，身无伏虎之力，如何敌得过我？”

    还未等尹千仇回过神来，鄂霏英便突然如鸾凤翻飞般腾身而起甩来一柄刀刃，自己也随之踏步向前而去。

    “哐当！”尹千仇借着金刀宽大的刀身挡住过无数暗器，今次也不例外。

    只是接下来的妙招让他防不胜防，彻底改变了对面前妇人的看法。

    那是鄂霏英的舍身一击，只见这位女侠及近金刀所可掠过的范围时还仍不止步，看上去决计不想再陷入对峙的局面了，兴许是因为她已经吃过一击，自知撑不了几时。

    尹千仇见到肥羊送上门来，自知胜利在望，可自己又不想害对方身首异处，便在那电光火石之间陷入了短暂的犹疑。特别是那鄂霏英香汗淋漓的面容愈发靠近，使他心潮澎湃不已。只是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此时若不挥刀，便会让对方找到机会可乘，所以他最后还是挥了一刀打算逼退对方的强势进击。

    但是这一刀杂糅了太多的思绪，变得出奇地偏离目标要害，只是伤到了鄂霏英的右肩和斩断了几根的秀发，便让她得以侧身闪躲过去，挥刀削往对方毫无防备的腋下，旋即受身躲到一旁。

    “啊！”尹千仇大惊，捂着腋部转身看着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鄂霏英，“好一个鄂家娘子，可惜啊，你只能伤我半分，却不能夺我性命。现在，可是觉得有力使不上，气劲提不起了？”

    鄂霏英见对方依旧步步紧逼，自己却业已无力再战，心生千万不甘，便看了眼手中短刀，又想到日后活着也可能会受尽羞辱，便萌生了自刎之心。只怨身无余力，暗自神伤。

    大漠金刀见对方也是血气方刚，出于私心便出手阻止了鄂霏英，挥着金刀一招便把鄂霏英手上的刀击飞到空中。随后看着失去气力的对方，出言安慰道：“今后你若成了我的人，便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毕，尹千仇便把刀交付旁人，自己把累得半昏半醒的鄂霏英掮在肩上带到一旁，而后才吩咐手下把那两辆马车上的其余贼人绑上送监。

    尹千仇这厮掮着鄂霏英到处声张，好不自豪，再加上别人也愿意赞赏巴结他，弄得一众官军卫戍霎时看上去与土匪流寇无异了。

    在不断的鼓声和响彻的欢声笑语中，马车上的人一个个都被赶了下去，每个人都被绑得严严实实，最后轮到赵小妹的时候，却生出了些意外。

    那两个擒赵小妹的太平道人稍有不慎，便让某处飞来的蝗石打伤了眼睛。一个青色的身影便从城门前两旁的屋脊上跃下，将被五花大绑的赵小妹救走了。

    数十个兵士剑奴，看着那青色身影脚踏飞檐，如履平地，或许是自知追赶不及，竟一无所动，他们只在向尹千仇抱怨：“有飞贼将一个小姑娘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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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6）

    那位被怪人掳走的千金小姐，前一刻还在被歹人威逼着押在地上走，只不过是须臾之后，便突然上了房檐。此时她只觉身子轻盈，却又不是自己的双脚在行动，而后轻抬双眸才得以发现，是一位蒙面侠客救了自己。

    赵小妹依偎在别人的双手之间，像皇宫贵人怀里的爱宠一样，即使手脚都让粗麻绳捆上了，也能在他人的保护下砥砺前行，穿梭于碧瓦飞甍之间。

    瞧着友人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皆让追捕者抓获送监，而自己却侥幸得救，小妹不免心生愧意。还没问过救人者的来意，她便多次让那位侠士将自己放下来，好看一看友人们的去向，为日后的救人计划留个愿景。

    可是那青衣侠士一路上蒙面无语，只是径直带着小妹逃出了陵城，来到了人迹罕至的郊野事农桑之处，然后方才帮赵小妹解下束缚，还她自由。

    小妹跟随对方沿着灌溉农田的水道而行，意欲迂回着走到官道上，再设法进城探一探消息。两人有一段时间都是各怀心事，彼此不闻不问，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是在路上了无兴趣地走着。

    这样的状况直至那位青衣侠士禁不住酷暑，把脸上的面罩摘掉，然后凑到水道边上洗净了脸，才让一旁小妹惊觉对方身份与目的。

    “苏青？你怎的来了？将白公子去向泄露给他人的，莫不是你这厮？”

    苏青颇为闷恼地使细绢擦去脸上水渍，答道：“我这不是前来搭救你们了，你可知晓那‘疯狗’究竟有多凶狠？若是我随意指个方向搪塞过去，他日必会遭到尹千仇的报复。倘若他一时兴起，血洗了我的‘玉满堂’，届时会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要因我而死去！”

    “你这厚颜无耻之徒！出卖朋友，又拿别人作借口？现在又唯独把我救了出来，你胆敢发誓说没有与那大漠金刀合谋？就为了算计我们，算计我？”赵小妹话音刚落，便借着盛怒当头，突然生出一身怪力，趁着那苏青被骂得狗血淋头、六神无主之际，将他一把推到了水道里。

    适才擦净面庞的苏青，霎时又湿透了半身……

    不远处的农田上有位正在耕种的老农以为这边生出了事故，便拖着锄头走来嘘寒问暖了几句，却让那苏青异常愉快地借故打发走了：“老伯，在下只是与小妹玩闹，无意失足陷坑，哈哈哈……”

    须臾，苏青便披着一身“湿裳”，略显无奈地站了起身，与小妹说道：“对方人多势众，而且还有披肩带甲的猛士，你让我如何救得了所有人？”

    “这……”赵小妹忽地哽咽道：“若是哥哥他们出了什么事情，我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你！”

    “小妹大可放心，我的陶老爹也被他们捉走了。我的名声再怎样狼藉败坏，也不至于忘了昔日的养育之恩。”苏青边说边打理着那身脏衣服，而后又像哄骗无知小儿一样说着：“赵小姐便先屈尊跟在我身边，苏某在城外留了个落脚点，虽说不甚华贵，却也足够舒适，能够让你度过这段日子。”

    少倾，小妹苦于身边无依无靠，却又妄想救出自己的亲人朋友，便只能半推半就地顺了这“大盗”的意思，跟在他后头一直至黄昏才走到目的地。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依傍着树丛，两匹高头瘦马在那里驻足歇息，泛黄的光线透过树林阴翳照在那，为旅人的落脚之处添上了更多的风尘仆仆。

    苏青带着小妹越过马车旁的林子，来到树林后面某条不知名的小河边上，不远处便有两个妇人在那打理着一顶帐篷和各色事务。

    那顶帐篷搭建在林荫之下，是皮革制的圆形帐篷，看上去即使用刀划上几次也不会显现出什么伤痕，用来遮风挡雨的话，确是足够的。加上这片林子作为天然的掩护，使得此地隐蔽非常，若没有分派专人搜寻，是绝对无人知晓的所在。

    那两个妇人见到苏青归来，纷纷簇拥而来，特别是见他一向爱惜的衣裳沾染上恁多泥泞，不禁表示疑惑。

    那位看上去稍显文弱娇媚的贵妇人，便是苏青的心腹之人湘夫人，她一边将自家主人引到帐篷里，一边关切道：“苏公子怎的弄得一身泥泞，此行是否顺利？”

    另一位相较活泼年少的妇人亦是和道：“苏公子，先将衣裳拿下来，让小奴去梳洗干净吧？”

    “紫钗，先去准备吃食，为我们的贵客接风洗尘，此处的事情交给我便是。”湘夫人话毕，便抬起一对让雪白手套包裹着的纤纤玉手，只是轻轻为苏青宽衣，右手便倏然作痛，速速缩了回去。

    那小奴紫钗便急忙上前关怀道：“小姐，你没事吧？”

    湘夫人只是微微摇摇头，然后又绷着脸作势要像往常一样服侍苏青。这一次苏青很果断地婉拒了，只让湘夫人坐到一旁休息，然后便径自脱去了外衣，换上了另一套衣服，走到湘夫人面前，相当愧疚地说道：“湘夫人，是我苏青对不住你。若是夫人愿意的话，大可不必留在我身边。这件事情，实在不应该去拖累更多的人了……”

    这位看起来孱弱无比的女子，却对这番话表现得极其亢奋。只见她紧咬着牙关，看上去像是受尽了百般侮辱，几欲落泪，却又不轻易表露出任何情绪。最后，只是轻轻地道了声“是”便独自走了出去。

    随后小奴紫钗也怯怯地向苏青和小妹各行了一个礼跟着走了出去。目睹了这起怪事的小妹，忽地忆起了先前白凤等人带来的消息，便谨慎地向苏青问道：“那位湘夫人，是不是让大漠金刀切掉了手指头？”

    “唉，是啊……”苏青寻了个空地，跪坐在上面，又为自己与对方满上两盏茶，详述起来，讲道：“那日尹千仇这厮突然找上门来，逼迫我讲出白凤兄他们的去向。我起初本不想说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只是那尹千仇仗势欺人，抓了在旁抚琴的湘夫人作为人质……要知道，这‘琴’，可是湘夫人的命啊……”

    话音刚落，帐外便倏然传来几声悲戚的琴音。那是湘夫人经常弹奏的曲目——“湘君泪”。时不时的骤停极为不和谐自然，这样显而易见的瑕疵，却反而加深了情感的真切，足以让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丝弦上涌动的琴音，穿过呼啸着的丛林，顺着傍晚的余晖，直达天边。是在向谁人倾诉，或是在寄托着深厚宏远的感情。总而言之，这是湘夫人与苏青之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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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7）

    待琴音作罢，业已是吃食用饭的时候。

    苏青笑纳了婢女紫钗盛来的肉汤，随即便动身离开了营地，回到栓在林子外的马车上，借着望风看守之由，把这舒适的地方让回给几位女子。

    只是这日天气闷热，营帐内密不透风。一片姹紫嫣红映在天空中很久的一段时间，迟迟不肯入夜。所以，姑娘们也只能围坐在营帐外的炉火堆旁乘凉歇息，好生滋养一下疲惫的身心。

    临着沁凉的河风，在那个仅有女子的餐席上大可不必忌讳。只不过湘夫人与赵小妹可不这样想，大概是因为某些原因，即使条件再简陋，她们也不愿丢掉仅有的仪态。

    就这样，彼此互不相识的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距离感。让小妹只能枯坐在一旁深受其他二人的冷眼旁观。即使湘夫人要与膝下小婢耳语，也会轻掩着小嘴，生怕让“陌生人”瞧见一般。

    这样的饭席使得赵小妹倍感煎熬，此刻，她竟然希望那位屡次搭救自己的“大盗”能再来拯救自己一次。

    但是，这次苏青并没有前来。他甚至整夜都待在深林外的马车边上，究其原因，怕是与湘夫人脱不开干系。

    “兴许，便是因为眼前这位‘湘夫人’受了自家公子的气，才对自己这样冷漠？”赵小妹秉着最纯真的内心去揣度别人的歹意，结果自然收效甚微。因为那位姿态优雅谦逊的小姐，并没有对自己露出过明显的敌意。

    到最后，也只是赵小妹心有所感罢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习惯于被他人保护和迁就的赵小妹，如今却居然只能去妄想依赖一个登徒浪子？

    小妹心中暗自思忖自嘲着：“到头来，自己只是个连可否独自生存都成问题的千金小姐。无论再生出怎样大胆出格的想法，也难以磨灭自出生以来便深深烙在自己身心的‘印记’……即是所谓的，命运。”

    没有开始这段旅途，或许她早便是待字闺中，更不必幻想去为谁人留下芳心、为谁人日日念想。一切都会循规蹈矩，一直走到别人希望的结局里。

    赵小妹只稍稍吃了些肉糜，好像并不想吃过太多别人的东西，她便径自走到河边，看着垂头丧气的小草沐浴在河水中，与自己的倒影异常相衬。

    那副脏兮兮的面容，伴着好似无尽的夕阳和落日，让她尚且青涩的气质霎时变得苍老了许多。原来只是一瞬的时间，都因为那些介于虚幻和真实的情绪冲击，而变得无限兀长。

    一股自内心压抑已久的悲愤呐喊，终于随着两行稚嫩的泪水喷涌而出：“若是哥哥能听从小妹的劝说，事情总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悔恨的情绪很少会出现在人们的脸上；而在身陷囵圄之时，这样的情绪往往会徘徊在他们周围许久。

    小妹沿着河岸信步游走。只见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失声啜泣，渐渐远离了营地。

    而在营地之中，又徐徐响起了那首悲伤的曲调。远远望去，原来是那位湘夫人在旁指点小婢紫钗的琴艺。赵小妹见状如此，便独自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在河边驻足听曲。

    惊异于那对主仆之间的情谊非常，同时又可怜自己如今只能孤芳自赏，小妹如此寂寥地坐在那，直至天空中最后一丝光线都让黑夜覆盖、琴音彻底消失，她才萌生去意。

    本以为营地上的那两位女子都相继睡去，回到那后才发现，原来小婢紫钗还在营火前烤着陶碗里的肉汤。

    这位小婢看上去与赵小妹年龄相仿，只是气质相对成熟了不少。她的头上真的插了根紫色的钗子，据说是她家小姐所赠。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让人能够将她的五官看个清楚，虽说谈不上精致，但也不会使人难堪。反倒是那对与小妹一样澄澈的眼睛，时常能使人禁不住诱惑，对它吐露心扉。

    小婢紫钗看见是赵家的小姐来了，连忙起身过去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说道：“赵小姐去了有一阵子了，这里还有些肉汤，可是饿肚子了？”

    话音刚落，小妹的肚子便随之“咕噜”了几声，然后便毫不客气地拿肉汤吃喝起来，很快便填饱了肚子。

    借着营火，紫钗可以清楚地看见小妹脸庞上的泪痕，其中还夹杂着脏泥和烂草。能够让这样一位世家女子无暇顾及仪容的伤心事很是让人好奇，是以紫钗问道：“赵小姐可不要放在心上，我家小姐她只是让苏公子训了一顿，心有不甘，方才那样对待你的。其实，她是很希望你能代替她照顾苏公子的。”

    “没有、没有！我才没想那么多呢！”赵小妹连连否认着，“我适才那番模样，也是因为别的事情……”

    “噢，那是关于你哥哥的事情吧？”紫钗回道：“赵小姐大可不必忧心，只要是小姐你心里想的事，苏公子他一定会办到的！”

    “啊？为什么呀？”

    “因为他欢喜你啊！”紫钗问道：“难不成，赵小姐你全然没有发觉？”

    “那倒不是……”小妹道：“只是我不知道他那种人，为何会欢喜我？”

    “据说，有一次苏公子醉酒的时候，道出过缘由！”紫钗说道：“恐怕是因为，赵小姐长得像苏公子过世多年的小妹，所以他才会这样对待你吧？”

    说罢，赵小妹恍然大悟，回道：“怪不得，他待我如同我那傻哥哥一样，不似男女之间时有调情。”

    “其实，苏公子他现在为人早已不像江湖传言那般风流。”紫钗像是为苏青作着辩护一样，为小妹款款道来：“我与小姐便是被他所救……小姐她原是街头艺伎，弄得一手好琴，时常在酒馆客栈为人伴奏。只是家中老父体弱多病，赚来的钱财渐渐不足以维持生活。”

    “一日，我家湘公子与小姐偶遇，知其难处，便订下契约，纳其为妾，接济了她全家人，此事在镇上一时传为美谈。二人琴瑟和鸣，如同神仙眷侣一般，过了几年的好日子。”

    “谁知之后的日子，湘公子不知患上何病，病体日竭。大夫说只有从东海运来‘东海神珠’这种稀罕物作药引，才能起死回生。那时只怪天意弄人，苏公子恰好看上了这类宝物，便从运送途中设计偷走了。”紫钗耷拉着眼皮，略显遗憾地回忆道：“苏公子不知这是救命药物，间接害死了湘公子。”

    赵小妹听到这时，气得立马嗔道：“苏青这厮，真是个不知悔改的混蛋！”

    “赵小姐，故事还未说完呢！”紫钗继续道：“之后镇上的土财主王霸，趁着湘家家中无人，趁机串通管家，霸占了所有家当。其实他只是觊觎湘夫人已久，趁机去揽她入门！小姐她终日以泪洗面，差些便哭死在家中！”

    “之后在出嫁王霸的婚车上，我是伴在小姐左右的陪嫁丫鬟，那时若不是苏公子即使到来，真不知道以后会过得什么日子。”

    “苏青他救了你们？”小妹问道。

    “苏公子他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此行害死了一家人，便前去劫了婚车，狠狠羞辱了王霸一番！”紫钗好像仍然置身在那日的情景之中，双手比划着苏青如何作为，又道：“而后，小姐她自知苏公子他害死了丈夫，但他又从苦海中救了自己出来，只觉无以为报。最后又因在这世上无处栖身，便留在了苏公子身边做事。”

    “所以那苏青才会说，是他对不起湘夫人？”赵小妹连连摇着头，为这个故事感到哀婉叹息。

    “苏公子起先以为那‘东海神珠’是富人手中可有可无的玩意，便意欲偷来自己打算，却不曾料想到自己害死了人，因此十分内疚，直至今日，他仍然耿耿于怀。所以，他才会经常让小姐离开玉满堂，自己寻个天地。毕竟，那里再怎么说也不算正经营生，生怕毁了小姐‘贞洁烈妇’的称谓。”

    听完小婢紫钗的叙述，赵小妹总算是对苏青作了进一步的了解，知晓了他“盗亦有道”的个性，为此感慨道：“这样说来，我多个这样厉害的哥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

    两位姑娘津津有味地说着过往的故事，直至深夜时分，柴火烧尽，方才回到帐篷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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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8）

    到了第二日早晨，帐内的姑娘们便让突如其来上门探访的苏青一一唤醒。这位公子说他苦思冥想了一夜，决定先假扮成市井小人混进城内查探一番，让三位女子好生待在营地内藏匿踪迹。

    于是，苏青就着河边的地势，打算假扮成鱼叟进城。而后他便从行李间找到蓑衣竹笠披上，在河边捉了几条河鱼放到竹篓里，然后便独自向陵城而去了。

    这位鱼叟掮着个长长的青竹鱼竿在肩膀，腰间携着个大鱼篓，浑身湿哒哒的，鱼腥气缭绕，隔着三五间远也能闻到些踪迹。

    晨间的农田总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在没有经过烈日暴晒之前，常人都会愿意在上面多逗留些时候。

    晶莹的露珠还挂在草尖上，垂垂欲落；杂草间的虫豸悠悠鸣叫，自由无拘；天边飞驰回巢的夜莺在咏唱着最后的歌谣，然后带着人们的祝福回到深林的枝丫上面。

    苏青走在田间的梗道上，刻意佝偻着身躯，即使与早耕的农人擦肩而过，旁人也难以分得清其中真假。

    如此这般，苏青靠着一身过人的伪装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陵城。只见他看上去在边走边沿街叫卖，拖着渔具东走西逛，实际上却是在刺探敌人的虚实。

    一路走来，他发现城中大小客栈、驿馆等一切可以借宿的地方，都让他人出钱包下，严禁外人出入。可见大漠金刀确实人多势众，如若强夺强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苏青孤身一人，暂且还未知晓被捉之人藏在何处，甚至连尹千仇的所在都还摸不清楚。

    带着这样的遗憾，他一直在城中的大小街道上闲逛至晌午时分，苦寻破局之法不成，便打算先找个食摊解决嘴馋肚饿的事情。

    而就是这样一个契机，他在一个面摊上遇见了两个太平道人，恰好听见他们二位在那谈着昨日捉到的那个女子。

    “唉，怎的还要听那尹千仇的浑话！在那个娘们的房间外边守了一夜，睡不能睡，吃不能吃，直到现在才让人给放出来！”

    “真不知是囚禁那鄂家娘子，还是囚禁我们师兄弟！她在里面好吃好喝，还对我们呼来喝去的，三句话离不开一个‘死’字！真是比皇帝老儿还难伺候，不知道那尹千仇到底在打什么鬼算盘！”

    “诶，师兄？不如我们今天就不要回东城驿馆里去，先到城里边四处玩玩，好不容易出来走一回……”

    “东城驿馆？”苏青内心又默念了一遍，旋即扔下银钱，匆匆离开了那处。

    此时，这位鱼叟的心里业已浮现出一个具体的计划。只见他只身来到东城驿馆前，依旧摆上自己的鱼篓子四处叫卖。借着市井身份的便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窥探来往驿馆的人们。

    终于，他找到了，那位身背金刀的髭须大汉也在此处。由此也可以断定，方才那两个道士口中的女子，便是鄂霏英无误。

    于是，他便装成一副因为商品无人问津而失落的模样，悄悄躲到一边。直至夜幕降临，适才换上一身“夜行衣”潜入到驿馆的屋顶上，打算逐个房间探清摸楚。

    多年来飞檐走壁的经历，让他觉得这种充当间谍的务事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是趁着夜色，在无人知晓的屋顶之上行着诡秘之事。

    苏青路过一片屋顶，便翻一个瓦片，见到的大多是太平道众的身影，当然还有很多无人居住的空房间。直至那个东南角的房间内，他才发现鄂霏英的踪迹。那时候，鄂霏英正巧在与大漠金刀通过言语对峙着。

    “鄂家娘子看起来，伤势好了许多？”

    “尹千仇，你放了他们，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路过的行商和大夫。”

    “我当然知道他们与此事无关！”尹千仇带着笑意回道：“只是，小爷我偏不放人，你能耐我何？”

    这厮说罢，便将鄂霏英逼退至那张挂着绫罗丝帐的红绸床上，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抚摸着鄂霏英受伤的脸颊，又故作调戏地问道：“我给你点时日想个清楚，到底是弃暗投明，还是继续追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你知道的，若是不依我的话，本姑娘随时都可能会死在你面前，让你们这群混蛋无功而返！”

    尹千仇见她如此决绝，但又心有不甘，便颇为愤懑地转身离开了。

    睹见这一切的苏青见势而行，估摸着大漠金刀走远，便敲了敲屋顶上的瓦片，让房檐下的鄂霏英得以看见自己。

    随后，鄂霏英便开了窗户，迎了苏青进屋。

    本以为可以借此良机救走鄂霏英的苏青，却不曾知道对方的心思。

    鄂霏英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锦袍，样子也被精心打理过，看上去俨然不像是一个被囚禁的罪犯，，反而更像是位待嫁的女眷。她的泪光闪闪，见到苏青便几乎是笑着抿眼泪，恭敬道：“苏公子，我就知道昨天是你救的小妹！”

    “鄂姑娘，全是在下之罪，让那厮找到了你们！”苏青话音刚落，便要作势下跪致歉，只是随即让鄂霏英用非常急切和恳求的语气制止了。

    “苏公子，想必你打算把我们都救出去吧？只是城内到处都是尹千仇的人，只要他们发现我不在这里，便一定会加紧搜罗的密度，到时候恐怕你也是插翅难飞！”

    苏青不解道：“难不成，鄂姑娘你让我先去救其他人？”

    “苏公子，你身上可有杀人的利刃？”

    苏青闻后，怔怔地把随身的匕首拿了出来，递给对方。

    “我苦于没有搏杀的利器，才一直这样苟且求生。现在你来了，我终于可以找个机会与那大漠金刀同归于尽了！”鄂霏英话毕，便看着自己身上的华服，毫不犹豫地在苏青面前将它割破扯烂，随后还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鄂姑娘？”

    “苏公子，少时之后，我便会引起一阵骚乱，将城中大部人马引到这里来。届时你便趁机去往陵城监牢将陶老先生、赵公子还有阿鹃姑娘他们救出来！”

    “那你怎么办？”苏青睁着万不敢相信的眼神，如此问道。

    “我……我的心早就死了，在我父亲死去的那天。只是有一个人，他要让我活下去……”鄂霏英话语间渐渐柔情迟缓了起来，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便将匕首藏到衣裳下面，催促苏青离开，见机行事。

    苏青见对方虽然早已不是往日的一身女豪杰的装扮，但是却仍旧如此大义，甚是自愧不如。在其应承之后，便眼含着热泪翻窗离开，直奔陵城监牢而去。

    少倾之后，东城驿馆便忽地燃起大火，鄂霏英借着一身的伤痕，编造了一个有歹人入侵意欲图谋不轨，最后不得逞，纵火毁灭踪迹的谎言。

    数十人组成的队伍拿着火把围着东城驿馆到处搜寻，不得结果。却不知，在陵城的另一边，一位大名鼎鼎的飞贼业已偷偷将三个罪犯“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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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29）

    在河边营地守候了一日的赵小妹等人，眼见天色已晚，却未闻关于苏青的任何消息，心中不免忧心忡忡。一向酷爱抚琴作乐的湘夫人，此时也觉得指尖彷徨，无心奏曲。她只是待在榻上黯然神伤，仿佛她家公子当真遭遇了不测。

    身旁的小婢紫钗生怕自家小姐手指上的伤势因此会加重，只能不断地予其安慰。尽管到最后连紫钗自家都让湘夫人的泪水迷惑，真的以为苏青不回来，彻底放弃了她们这对“丧门星”，因而也跟着呜呜嘤嘤着哭啼起来。

    赵小妹受不得这种杞人忧天似的悲伤，便走到外头自寻慰藉。当她漫无目的地枯坐在帐前，操弄着火堆使其火光不灭的时候，身后的林子外便倏地传来异响。

    回过神来，才睹见那夜色中的鸟鸮皆让异象惊得飞散四处。小妹旋即把火堆浇灭，然后颇为临危不惧地冲到营帐内叫那两个妇人止住哭啼。

    那一刻，赵小妹终于发觉，比起眼前的贵妇人，自己倒是越来越不像是闺中小姐了。因为连月的日夜兼程，她身上多了的几分“江湖气”，令她不禁对眼前的两位姑娘破口骂道：“林子里不知来了甚子人，你们再哭，莫不是想把自己给哭死？”

    湘夫人与小婢紫钗听罢，霎时便让眼前的“小大人”怔得捂上了嘴。然后，小妹便将账内的灯火也尽将熄灭，随即拿上一个金银烛台在手，对湘夫人他们讲道：“跟在我身后，别作声！待会儿若是有歹人闯将进来，我们就拿东西砸他！”

    话毕，湘夫人与紫钗便分别拿上自己能够驾驭的滑稽“武器”，跟着小妹躲在门帘旁边。

    杂乱的脚步声奔向营地而来，越来越近，这使得埋伏者的精神倍加紧绷，再加上深林黯光，夜色昏黑，即使是两个人彼此面对面站着，也难以分清相貌。

    所以，在那张幕帘被掀开的那一刻，小妹她们便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暗器扔了出去，砸得对方连连叫唤。

    “谁！谁扔的烛台？还有陶壶、茶杯？”

    “这是哥哥的声音？”小妹听清对方的声音后，适才渐渐醒悟过来，回道：“赵括，是你来了？”

    “快把灯点上，寻个地方来，阿鹃她在牢中昏死了半日，现在不知情况如何！”

    话过俄顷，小婢紫钗便赶忙捡回烛台，燃上灯火，让那位鬓角被硬物砸破出血的公子把脊背上苗女放到软榻上。

    只见阿鹃面无血色，手脚冰凉，手腕处还各有一道环状的淤青——这是她身受牢狱之苦的佐证。

    那位赵家公子因为方才的意外让自己的妹妹使诈磕破了额头，正冒着鲜血，可他不甚在意眼下的小伤小痛，却对那位昏迷不醒的苗女倍加爱护，连连叫唤着她的名字：“阿鹃、阿鹃！”

    一旁的湘夫人见赵括如此狼狈，现下更不见苏青的踪影，便颤着嗓子问道：“赵公子……苏公子他怎的没回来？”

    话音刚落，那门前的幕帘便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轻佻而略带嬉笑之意的声音随之传来：“赵公子，想不到阁下的‘轻功’比我还要厉害！”

    湘夫人循声望去，看见是陶勿用与苏青，顿时大喜至极，登时便跪倒在苏青面前，擎着泪眸哭诉道：“公子，妾身还以为你遭遇不测，扔下我们不管了……往日每天都能听见关于苏公子的消息，倒是不必多多费心。”

    “这件事情棘手，稍微耽误了些时分。”

    苏青解释罢了，陶勿用就踉踉跄跄地从苏青的背上跃下，看上去身子骨好像快要散架了一样，扶着腰身便指向苏青骂道：“你这臭小子，都叫你走慢些，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断了！”

    看见陶勿用与苏青来到，正苦于无医无药的赵括当即便过去央求道：“陶老先生，求求你帮帮我，救救这位姑娘，多少钱我都出！”

    “赵公子，老朽可不喜欢这种‘钱’。”陶勿用耸着脸走到阿鹃面前，摸着脉，观察着她的身体，沉吟了片刻，回道：“外表无伤，但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脚冰凉……呼吸微弱、脉搏孱弱无力，看上去像是连日没有进食汲水的症状。先给她喝碗水，再弄点稀粥补充体力，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陶勿用说罢，众人的思绪适才安定了少许。

    紫钗捧来一碗水，让昏迷的阿鹃喝了几口，她便被惊动苏醒，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喃喃地念叨着些话语。直到这时，赵括方才放下紧绷的心弦，开始渐渐觉得额上的疼痛难忍，又请求陶勿用着手医治。

    河边的营地里，迎来了少有的热闹时刻。陶勿用正在为赵括包扎伤口的同时，这位赵家公子的眼神可再没从榻上那个苗女身上移开；小婢紫钗和赵小妹则一直在营地里进进出出，时而送水递物，时而候在阿鹃身边。若是谁人寻个间隙偷懒，倒会显得格外不自在。

    唯独剩下的二位公子佳人趁着夜色，不知不觉地跑到了外边去。

    这夜月色灿烂，倒映在寂静的河中央，以及站在河边的他们身上。虽然这点光芒并不能让人看清楚什么东西，但是它有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以为世间的一切都会如自己眼中那般美丽。

    “湘夫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要回去陵城一趟。无论我明日傍晚之前是否归来，你都要带上陶老爹和紫钗他们先行离去……”苏青收敛起往常的桀骜不逊，异常严肃地从自己身上拿出一块令牌，讲道：“这是我拼了半条命才得来的‘宝贝’，需要用钱的时候，便拿着它去石家商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济。”

    湘夫人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接受着这番宛若临终遗言一样的话语，随后回道：“公子，这是何意？请恕妾身愚钝，参透不明！”

    “哼，你们这些女人，真是麻烦！”苏青闻后，倏地背过身去，作势离开。可湘夫人却万万不肯答应。

    若仅凭其纤瘦身躯，怕是连一阵强风都抵挡不住。可是苏青，却为她停了下来。

    “我不走，让紫钗他们走吧！妾身要和赵公子他们一起留下来。”

    苏青哀叹一声，又回过头来，抚摸起对方受伤的手指，轻声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再呆在我身边，你何时听过？现在，你看看自己落得什么下场。”

    “为了公子赴汤蹈火，妾身在所不辞！”

    “不对！”苏青忽地大嗔道：“你应该恨我，我可是你的仇人！”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划过黑夜，至少在不远处的营地里，该是有人听见了。

    “我应该恨你……我应该恨你的！”湘夫人入了魔似的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无可奈何地回道：“可是……上天让我爱上了你……自那日公子从婚车里将我劫走，妾身便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现在你要赴死，我又怎能不随之而去！”

    这些话像是从来没有讲过，却是在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的。苏青听后，喃喃着回道：“我师父跟我说过，这世上最不能偷的两样的东西，一样是皇帝的玩物、一样是女人的‘心’。想不到，我苏青居然都偷过了？哈哈哈……怪不得，上天早已注定我苏青没有好下场。”

    “苏公子……”

    “好吧……湘楚楚，你给我听着，现在我要去救另一个麻烦的女人。若是我得手了，我就娶你为妻，从此金盆洗手、隐退江湖。若是我失败了，你就让玉满堂的人离开沧州，自己寻个夫家，好好生活下去吧……”

    二人皆是凝着泪眸、面面相觑，享受着可能是最后的一段美好时光。

    他们面对着月光，互相微笑着，并为对方献上了一个轻轻的吻。

    随后，苏青走了，他披上夜行衣，再次消失在黑夜中。

    而湘楚楚也顿觉内心空落落，垂头丧气地回到营地上。旁人问她出了何事她也回避不谈，只是忍着所有的情绪，静静地吩咐小婢紫钗明日傍晚前整理好行装，随时准备回沧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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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0）

    时过境迁，苏青独自一人重返陵城。回头看向来时的路，他不禁又在心中哀叹了几声。明明同在一轮明月之下，几里外的陵城内，竟让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官差与太平道众正在挨家挨户搜寻贼人，将原本该是一片宁静的黑夜打乱。

    乡里百姓们诚惶诚恐，只怕挨上那么一刀一剑，就此一命呜呼，是以万不敢忤逆甚么命令指示。无论是多么无理的要求，只要不会害了自己性命，他们都会统统照做。

    这样一味地顺从，只会滋生更多的罪恶。特别是在这个兵不是兵，贼不像贼的时候。

    作为为人不齿的“飞贼”，苏青躲在屋檐之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赖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施行百般凌辱，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甚是自哀。孤立无援的他，也只能在心里暗骂着：“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发生火灾的东城驿馆让人烧出了一个大窟窿，即使天空一片昏黑，站在驿馆外面，也能清晰一睹灾后的一片狼藉。

    还未燃尽的余火烧得“噼啪”作响，停留在断木上跃动的火光，映照着驿馆周围颇为与时不合的熙熙攘攘；空气中流窜着各种烧焦的味道，时不时还有从被褥里随风飘散出来的绒絮飞过眼前。

    看上去，这场火的确烧得突然，足够彻底瓦解尹千仇与太平道众人内心里仅存的一丝懈怠。

    可惜仅凭这点人手，组织起来的防备根本抵挡不住苏青的渗透，毕竟他曾经作为通缉犯出入江州城如入无人之境。

    这位“侠盗”又一次偷偷摸到东城驿馆屋顶，只为再探几遍虚实。只不过，这一次他找遍所有房间都不见谁人的踪影。所以，也只好决定冒险从旁溜进驿馆内另做打算。

    本以为此行注定扑得一场空，却不料这是请君入瓮。

    苏青从驿馆二楼的一间房内探出半张脸来，悄悄地看着楼下大堂里的诸位官差道爷们。

    只见尹千仇赤着膊，正在让人包扎着胸前的伤势，同时嘴里愤愤地向旁人讲道：“雷横道长，你有这种奇药，怎的不早些拿出来？害得小爷吃了几回闭门羹，方才，又差些害我错杀了你。”

    “尹大人，这‘梦魂仙汤’是太平道众辅以修炼的奇药，能够使人心智迷离、神魂颠倒、欲仙欲死，致以得道飞升之感。其材料罕见非常、炼制方法奇特，若不是那贼婆娘诬陷是小人纵的火，我也不会拿出来救自己的命啊！”

    “看上去，那小娘子好像把我错认成是自己的情郎了？”尹千仇摸着自己胸口的伤患处，又道：“可惜啊！只是亲了几口，便让她觉察到异样，趁机还了我一刀。唉，这烈马，果然是难以驯服，若不是小爷身子硬朗、皮糙肉厚的，怕是早让这悍妇给杀死了！”

    雷横在旁若无其事般和道：“尹大人，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我们不是已经知道白凤与慕容嫣的去向了？这可是那鄂家娘子，亲口道出来的！”

    “那雷横道长，可是找到那个前朝皇陵的所在了？”

    “小人已经发散各位师兄弟，到处找寻本地熟知路况的乡里，再结合五行八卦之术推演，相信不出明日，便可找到地下皇陵的具体方位！届时我们整备齐发，一举活捉他们……”

    暗处的苏青听罢，旋即方寸大乱，心中霎时百感交集——事情的起因只因自己的一时糊涂，现下又要让太平道得逞，害死几位正当盛年的青年志士……

    他仿若入了魔障一样，半瘫在房间的角落里，甚至不知何时屋外有人闯了进来都未曾发觉。

    “哪来的飞贼，竟敢偷到你爷爷的头上？”

    这番话语过后，十几个歹人便拔刀弄剑一涌而上，堵住了房门，让苏青只能一退再退。退到窗前，他又看见驿馆外面也让人围上，这才知道自己彻底无路可走了。

    “都给小爷我住手！”尹千仇的声音极具震慑力，让原本堵在房门外跃跃欲试的众人皆不敢再往苏青那靠近一步。紧接着，是步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尹千仇随之来到：“哼，苏青，小爷知道是你这小子做的好事！怎么，最近又重操旧业了？”

    苏青见对方如此，也扯下了面罩坦诚对峙，拱手敬道：“在下苏青，见过尹千仇大人！”

    “看在你我曾是同僚的面子上，说话何必如此客气？”

    “那……在下恳求尹大人放过那位鄂家娘子，反正大人你都已经知道白凤那小子在哪了，是吧？”苏青自知身份败露，但也还是应对自如，甚至比起面对自己的情人时，表现得还要自在不羁。

    尹千仇手上也没带武器，身上满是伤疤，况且现在还绑着绷带，但他的气质却还是威猛至极。只见其自信地笑道：“既然是苏兄看上的妹子，作为兄弟的我怎能吝啬？来人，带苏公子去见鄂娘子！”

    苏青听罢，只觉其中有诈，却不闻丝毫破绽，便跟着小厮走到驿馆存放粮食的地窖里，遇见了被折磨得疯疯癫癫的鄂霏英。

    跟着后头的尹千仇见状，立马笑嘻嘻地攀到苏青肩上，称兄道弟一样亲切地说着：“苏兄，你若是带得走她，我派专人护送你出城！”

    只见鄂霏英身上穿得还是被自己撕碎的衣裳，只是现在那身衣裳更加凌乱、肮脏了，不消说她现在的妆容，更是与寻常乞丐无异。她拿着一把匕首，一惊一乍地指着面前的人，撕心裂肺着喊道：“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过来一步，我杀了你……杀了你！”

    苏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疯婆子”，心里全是对方昔日的那副英气的面庞，问道：“鄂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来，跟我走吧……”

    “走开！”话音刚落，鄂霏英便猛地一挥匕首，差些便刮到了苏青的胸膛：“你们……都是骗子！”说罢，她又隔着空气，对苏青乱挥着手中的匕首。

    尹千仇见这情形，也不觉得惋惜，对着苏青讪笑道：“诶呀，苏兄，看来是要等她彻底没了力气以后才有可能跟你走了。哈哈哈……来人，把苏公子送走吧！”

    “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药！”苏青如此愤懑的低语，换来的却是对方无情的蔑视。

    “唉，苏兄啊！我劝你还是不要跟朝廷作对，现在小爷放你走，是想以后见面的时候还能做个好朋友啊！”

    苏青听后，沉默了少时，便迫于无奈，让旁边的小厮送离了驿馆。后来他在驿馆周遭寻了个隐蔽处待了很久，迟迟不能找到机会救人赎罪，这让苏青无比自责。

    为了消减这样的愧疚感，他时常做过很多事情。现在，他决定要待到尹千仇与太平道众人启程向前朝皇陵进发，而后才设法尾随，寻找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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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1）

    穷尽自己所有的耐心，苏青一直藏匿踪迹直至天明。他一直按兵不动，也不见尹千仇有何异象，想来是对方自觉成竹在胸，以为不必用上“急行军”，趁夜悄悄接近那个神秘的皇陵。

    虽然趁虚而入可以占得先机，但是执行这样的命令必须要有高度的组织与纪律性。很显然，尹千仇的部下都是些贼心未泯的浪人，所以他们并不具备实施偷袭的条件。

    于是，苏青便回到自己易装时的巷角，换回那身渔夫的行头，拿着已经腌臭的几条鱼上街走了几回。最后，发现没有新的动静，便拖着疲惫的身体买来酒食，坐在位于东城驿馆附近的茶寮里以逸待劳。

    借着酒劲，他半梦半醒着寐了一段时间。直到耳边的嘈杂声至盛，他才睁眼瞧了瞧驿馆那边的动静。

    只见尹千仇带着雷横道人，以及他手下的太平道小厮数十人已经出门上路。其中，在行伍的最后面还落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使绳子捆着自己抢来的良家妇女的双手而后牵着走，招摇过市、为虎作伥，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自己的强权。

    这样颇为直接的施压方式虽不能服人心，但确实能当即对大部分人造成一定威慑，更何况领头的人尽皆冠冕堂皇，都是名副其实的官爷和道爷。

    无数经过那个行伍的乡里百姓主动让了道，卑躬屈膝，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落在后面的姑娘像牲畜一样被绳子踉踉跄跄地牵着走。更有好事者，以为这是落网的犯人，捡起路旁的石子烂菜便往对方脸上扔去。

    苏青隔街望去，确认了多次才敢认定那位姑娘就是先前对自己百般嘲讽、傲气凛人的鄂霏英。此时的她业已是神情恍惚、遍体鳞伤。走路时还赤着脚，踩着满是尖砾与石子的沙地，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见丝毫痛苦。

    鄂霏英只是微垂着头颅，默默地接受着旁人的嗤笑与唾骂。

    看着前往皇陵的行伍渐渐离去，苏青自知不能跟得太紧，便支着头使劲想着法子。

    突然，苏青从旁瞥见一个乞丐，那是一个极其瘦骨嶙峋且满面皱纹的男子。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既破烂又宽松，把他半个丑陋的身体都裸露了出来。

    那乞丐眼睛一直盯着苏青桌前吃剩的美酒和烤肉，垂涎欲滴。苏青便顺其心意，拿上东西便过去问候道：“兄弟，饿坏了吧？”

    “嗯……嗯。”乞丐一把夺过酒肉，立马吞咽起来。

    “兄弟可知道，那些道爷是要去做甚？”

    “看上去……像、像是要去盗墓！”乞丐话音刚落，便把那半个鸡膀子吃得只剩骨架了，“昨天晚上，他们见人就抓来问话，幸好我逃得快！”

    “我这里有一吊钱，想拜托兄弟你做一件事情……”苏青掏出银两，又问道：“不知兄弟名讳？”

    “叫……叫我小安子就好！”小安子两眼瞪着对方，受宠若惊，回道：“要我做什……什么事？杀人放火我可不干……”

    “我要你跟着那群道士，直到没办法再跟之后，回到这茶寮旁等我，届时，我再赠你几两银子！”

    小安子听罢，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答应。随后他带上没喝完的酒，赤着黑脚便跟了上去。

    苏青目送他走远后，终于是松了口气，然后才看着太阳算时间，慢慢往河边营地走。

    又过少时，黄昏将至。营地内早已备好行李的湘楚楚等人，业已在进行临走前的告别。

    湘楚楚看着日落的方向，愁眉紧蹙，几乎是走一步便回一次头，直到上了马车之后，也是依依不舍地看着道别的人们。

    目送那辆载着湘楚楚、紫钗，以及陶勿用的马车远去，赵小妹等人起初并不知晓为何气氛会如此浓重。直到苏青忽然从某个方向窜了出来，告诉众人他与湘氏的约定，赵小妹等人适才幡然醒悟。

    “既然有此约定，为何还要故意等待日落才出现呢？”赵小妹不禁问道。

    “跟着我，他们迟早都要死于非命，这是报应。”苏青略显消沉地倚在树干前，语气中颇为冷静地回道：“倒是你们两兄妹，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不如就此返回沧州修整一番，然后再雇佣新的车队一同上路去往北镇？”

    赵括答道：“我们刚从大牢里出来，生怕让人记下了画像，到时弄得满城风雨，只会更加麻烦。再说，若是真要走，可我们的行李还在这里，怎么能弃置不管？”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白兄他们吧？”苏青窃笑着，斜睨看赵小妹一眼，又道：“现在尹千仇和那些太平道人都离开了陵城，你们若是有重要的东西留在那里，便趁现在回去拿。”

    “真的？奴家的花还在那儿！”一旁的阿鹃忽然放声道：“赵括，你会陪我回去的吧？”

    “到底是花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赵括如此反驳着，又向苏青问道：“话说苏公子，此次回来，怕不只是为的向我们通报消息吧？”

    “确实，在下是回来求助的。”苏青谈罢，两位公子的话语便让阿鹃胡乱的作为所打断。

    “赵括，若不是梦蝶姐姐所赠毒花种子的帮助，奴家现在早便让人折磨侮辱得不省人事了！”阿鹃一洗昨夜的颓态，看上去身体业已恢复如常，扯尖桑子便说道：“你们瞧，那些**将奴家的双手反绑起来，二话不说便扑到我怀里，幸好怀中的暗袋里藏着些花粉，一连迷昏两个人，让他们再不敢轻易靠近我！最后，他们只好锁着我，不给吃喝，企图让奴家半死不活的时候再图谋不轨……”

    小妹闻后，心有所感，便也在旁劝说赵括，谁知赵括这次倒也不再独断专横，看上去满是愧意，只得默默点头同意了此事。

    而后，赵括又问苏青道：“不知我们三人，能怎样帮得上苏兄的忙？”

    “赵兄，营地里有一把弓箭，若是阁下略通弓术，不知可否随我一同前去皇陵营救白兄和鄂姑娘他们。趁着夜色，我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占尽天时地利！”

    “弓术可是‘君子六艺’之一，我怎能不通？”赵括说罢，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妹子，又道：“只是为了她们两位的安危，让在下实在不敢再随意妄为了……”

    阿鹃旋即揽着小妹，用着最稚嫩的声音摆着最大的架子，回道：“你是不是太小看人啦！奴家再怎么说，也算是有一技之长足以防身，保护你妹妹，岂不手到擒来？”

    “那你们答应我，找到我们那辆马车后便回到此地不再乱走？”

    赵小妹连同阿鹃一起点着头，随后又相觑笑了笑，阿鹃便从怀里掏出几个装有毒花粉的灰布小袋子，分别交予面前的两位公子，讲道：“若是遇上合围之势，此物可解重围！”

    四人相约定整装待发，映着落日的余晖砥砺前行，一同迎接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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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2）

    与此同时，在那个神秘的山麓里已经度过几天几夜的白凤与慕容嫣等人，仍然不知晓巨大的危险正在悄悄接近。

    古墓的生活由于物资的缺乏，不会过得太过轻松写意，因此常常需要人们外出打猎充饥。

    在设置陷阱方面，老铁匠元封子是名好手，而其孙女阿郁更是一脉相承。为了安全隐秘，他们白天的时候走出古墓捕猎，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古墓外面。

    有时是为了勘探四面八方，观察有无异象；有时则是元封子的一时兴起，便在那片芒草海旁边寻个荫蔽的山体作掩，筑烤炉举行一场小小的篝火晚宴，借此安慰大家因为奔波而劳累的身心。

    这位老铁匠不止一次回忆道：“当年鲜卑元魏得势之时，城中经常会举行晚宴。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们、城镇的卫戍们、当权的贵人们，无论贵贱，他们都会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在宴会上，他们互相结识、互相嬉戏。锣鼓笙箫、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就在同一片漫漫星空之下，他们听着过去的故事，饶有滋味地享受自己猎来的美食。吃饱喝足以后，元封子和阿郁便会回到古墓内的剑庐里，白凤与符文涛二人则经常会聚在一起彼此研习交流武艺。

    两位公子看上去欣赏着彼此，这种情感甚至一度压过了从前的伤痛，如沐春风，让他们能够忘怀地欢笑。这样的情况，自然会让目睹这一切的慕容嫣感到欣慰。所以，这位流着一半鲜卑人血液的“巫女”时常会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二人练武比试。只是她的神情凝固，好像总有事情悬在心头似的。

    白凤与符文涛拿着木树枝比剑技，由于符文涛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总是败多胜少，难免心生不服。于是，他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便只干那么一件事，那件事就是习惯这具缺少了左臂的身体。

    今夜这一次，是白凤先败下阵来。于是，他便先行退下，独留符文涛仍在继续练剑。这位少年剑客很会察言观色，从不贪恋一时的胜利和名声，这一点在慕容嫣看来，甚是可爱。

    “怎么，这一次又是故意留一手？”慕容嫣端坐在草坪上，微笑着问道。

    “嫣儿……我若再不认输，文涛他定要与我战至天明！”白凤抹着热汗坐到对方身旁，说道：“文涛的性子刚烈固执，呆在符家手下做尽脏事，着实是委屈了。若是他能遇见我师父，他的剑技一定能远胜于我。”

    说罢，二人心有同感地看向仍旧在奋力练剑的符文涛，沉默了半刻。

    随后，白凤问慕容嫣拿过方才一直放在她身上的龙鸣剑，忽地想拔剑玩赏一番。

    “锵！”月下的山麓里，忽然掠过一丝寒光。

    只见那位少年剑客小心翼翼地拿着宝剑对着月光细瞧，发现剑上多了许多斑驳的裂纹，是先前受损的时候留下的。

    “明明看上去伤痕累累，却感觉比以前更加坚实了？”白凤目不转睛地摆弄着手中的龙鸣剑，不断变换着位置，看着剑上的寒光凛凛，不禁感慨道：“元封子说得对，真正的宝剑不一定永远削铁如泥，但它的剑芯必定经久不腐不烂，只消一个契机让它得到重铸，宝剑的光辉必然重现……”

    慕容嫣听罢，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望向符文涛，随即喃喃着沉吟，微笑道：“想必文涛便是听过这番话，才会如此拼命吧……”

    那位少年剑客闻后，也抿嘴笑着，随后收剑入鞘，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享受片刻的寂寥。

    耳边是静谧的风声，以及不远处另一位剑客挥汗如雨的声音；鼻间除了格外新鲜的空气，便是另一位亲密友人的味道；眼前则是星光点点，浩渺月夜。

    “嫣儿，听文涛说，其实你早便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回去，可是文涛不从。也即是说，其实你早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啊……我明明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

    白凤听罢，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而后坐了起身，凑过脸去问候道：“原来，你还是在为这件事闷闷不乐啊？”

    “唉……其实，凤哥哥可曾为我们的以后想过？”

    “现在的事情便已经足够让人措手不及了，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老天吧！”白凤不知为何感到心胸突然感到格外畅怀，兴许是因为知道了对方愁眉苦脸的缘由。反正，他颇为潇洒地将自己内心的祈望表达了出来：“不管你利用自己的天赋看见了什么，以后，我们便在北镇定居，成亲、生子，过上平安祥和的小日子，远离那些官宦朝野之间的争权夺利。”

    慕容嫣听后，不禁颔首连连窃笑，瞥了对方一眼，又很快因为羞怯转移了视线，只见她极其克制地讲道：“凤哥哥还请不要说笑……这一路走来，所生祸事皆是因我而起，或许早在江州时，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

    “嫣儿，该是你在胡说吧？”白凤自是百般不解，短暂的好心情一下子急转直下，使他顾不上礼仪道德，当即便要扯着对方的臂膀强迫让其看向自己，问道：“难道我们不是彼此约定好了，才一起离开的江州？”

    就在这二位闹着情绪的时候，符文涛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问道：“慕容小姐、白公子，你们是争论何事啊？”

    “是你家小姐，闹着要回江州投靠干家。”白凤旋即拿起龙鸣剑，一脸闷闷不乐地站了起来，回符文涛道：“文涛，你比我了解她，还请替我劝说一番……”话音刚落，这位少年剑客便忽地拔剑出鞘，跃向远处挥舞起自己的愤懑之剑。

    “慕容小姐，你这是何苦……”

    还未等符文涛话毕，慕容嫣便插话道：“文涛，你不必再唤我小姐的名讳，就叫我嫣儿好了……还有，你的伤势如何？”

    “嫣……嫣儿？”符文涛受宠若惊，只说自己不配如此亲密的称呼，随后又回道：“伤势虽未痊愈，不过已经不会隐隐作痛了。”

    “我们是十几年的发小，如果你不配，那就没人配了。”慕容嫣话里有话，像是在埋怨谁人一样，而后又往白凤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忽地站着不动了。

    就在这位天真的“巫女”还在等待对方过来道歉的时候，矗立在远处的白凤忽然大吼一声，讲道：“对面的山谷有火光！”

    三人听罢，即刻收拾心情又往远方的山地看了一眼，发现的确是有很多亮亮的光点正在徐徐逼近。他们立马浇灭了篝火，收拾好各种踪迹，而后退回到古墓里再与元封子和阿郁两人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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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3）

    夜色苍茫，凉风阵阵，肆虐在那片广袤的芒草田里，挽动着白得发亮的冷芒，使它们皆弯向对面的山谷。

    对于深夜到访的人们来说，他们必须逆风而行，才能走到古墓墓门前。而这一段路程所耗费的时间，足够让人做足准备。

    在完全暗下的天里，大地上即便是亮起任何一点微弱的光也足够让人瞩目三分，更何况是眼前这数十个诡异的光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墓内的白凤众人可以通过几个向外的透气孔清楚地看见，这些光点几乎将整片芒草田覆盖，像大军压境一样汹涌袭来。

    果不其然，光点背后的人影随着距离之靠近变得愈发清晰。追捕者手中的灯笼让风吹得左右摇摆，他们站在丛丛几乎与人等高的芒草堆里听着领头那位道人的指令。

    “快点四处找找墓穴入口，那古墓定是在此地无疑！”这位道人一只手拿着罗盘，另一只手端着灯笼，如是喝道。

    可是他们每前进一步，所受到强风的阻碍便愈发强烈，直至彻底迷糊了眼神，不得不抬臂挡风，才纷纷开始有人打退堂鼓。

    这样奇异的气候变化，自然难以逃过堪舆家的法眼。

    “尹大人，古墓的入口处一定就在前方的山体里！”那位手执罗盘的白面道人迎着风口讲道。

    尹千仇壮硕的体格让他能够像座大山一样抵风前行，可如今晃眼的狂风如此诡异，让他顿时悬起了心。即使平日里多么豪迈，也不得不吝惜起自己的小命来，对身边的小厮吼道：“你们几个，让带路的农夫走到前面，先去探探路！”

    说罢，四个太平道众便拔出剑来，威逼着让他们挟持的农夫往前走。不出半刻，几声凄厉的惨叫便接踵而至。

    “啊，我的脚！”

    “怎……怎的了？”

    “脚腕好像让什么东西给咬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道人应声倒下，捂着脚便是哭爹喊娘。旁边的道人拿灯笼靠上去看清楚，发现是两只长满锈斑的捕兽夹。这种夹子虽然不能致命，但是使人丧失行动能力的话是绰绰有余的。

    走在最前面的农夫一脸惊惶，面对众人的指责，他看上去百口莫辩，只道：“我早便讲过注意脚下，附近时常有猎人狩猎，地上有几个铁架子实属正常！”

    与受伤道人要好的几个师兄弟当即便要过去痛殴那农夫出气，不过很快便让尹千仇制止了：“住手！是你们这些道士不听良言，怎的还要怪罪他人？我们只管走他走过的地方便是，千万小心！”

    话毕，行伍内适才消了些戾气，得以继续行走在黑夜中。

    跟着经验丰富的引路人，尹千仇和雷横带领的数十人很快便到达了古墓前。他们先在原地堆砌篝火以应对深夜的寒意，而后才分派人手沿着山体找寻墓穴入口，渐渐把整座山都给围了起来。

    又过少倾，有人从某片杂草与荆棘背后，发现一个黑漆漆的神秘洞穴，心想这洞口八九不离十便是墓穴入口，便赶紧回去报喜。

    尹千仇闻后，自是喜出望外，立马又派了几位太平道人跟着那名领路的农夫先去探路，其他人便蹲守在洞外守候。

    他们围着火堆，吃着小酒哼着歌，都要以为大功既成之际，洞窟里又传出几声极其凄惨的喊叫声。

    “啊啊啊……是鬼，是厉鬼！呃……”

    这声音过去了少时，仍旧不见谁人出洞。这时尹千仇和雷横他们便知道，派进去的人肯定都让那几名凶狠残暴的逃犯设计陷害了。

    于是，尹千仇便打算派上自己的“肉票”，让一同随来的鄂霏英走在前面，再派几个小厮进去瞧瞧。只不过此时，一种人人自危的思绪徘徊在他们中间。

    在命令下达以后，竟然没人应答？

    原本大漠金刀想的该是鄂霏英让白凤等人失手错杀，最后得以挫一挫敌人锐气这样的如意算盘。只是如今的状况，让他分外难堪。

    “尹大人，这古墓内机关重重，若是有什么行尸走肉、魑魅魍魉的话，我们此时贸然进犯，无异于送死啊！不如，等到明日清晨再做打算？”雷横指着那个幽邃的洞穴，信誓旦旦地讲道：“只要我们守在此地，谅他们也是插翅难飞！”

    “怎么，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不成？”尹千仇说着，便牵起捆着鄂霏英的粗绳，“小爷我告诉你们，若不是梅公公有令，让我妥善理事，我恨不得将你们这些贼眉鼠胆的家伙狠狠教训一遍。”

    话音刚落，某个太平道小厮便嗤笑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就空有一个大太监的令牌，却连一兵一将都调遣不来！哈哈哈……一个大漠响马，竟还妄想攀龙附凤？”

    “不要以为小爷我不敢杀了你们！”

    话毕，眼看尹千仇便要挥刀而去，一旁的雷横赶忙制止，说道：“尹大人，大家也是不想无辜送命啊。要不，你自己先进去瞧瞧？反正尹大人武功高强，定能全身而退！”

    尹千仇闻后，只是愤愤地回了声“好”，便拿上照明灯笼，推着鄂霏英进了洞窟。踏进洞窟不过须臾，大漠金刀霎时便后悔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雷横的激将法，只是现在碍于脸面，又不想无功而返，便只能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两人便碰见一堵敞开的石门，门后阴气森森且道路狭隘，若是让能人守在道路中央，怕也是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易守难攻之地。如此境况，让人望而却步，是以即使是大漠金刀也不敢再往前踏过一步。

    只见其站在墓门前，挟持着面前懵懂疲惫的姑娘，大声吼道：“白凤，鄂家娘子在我手里，你要是想要回她，便拿慕容嫣出来交换。这样大家免于争斗厮杀，实乃两全其美之事！”

    话过半晌，不见回响。尹千仇便打算破釜沉舟，意欲激怒对方现身，旋即便将鄂霏英揽到身前上下其手，猥亵着她的身体，迫使她发出几乎是梦呓般的虚弱呻吟：“鄂娘子、我的鄂娘子，你的肌肤怎能如此柔软温润，可惜你的情人对你不理不睬……”

    须臾，尹千仇只觉眼前银光一闪，门后突然飞来一暗器，他下意识地躲到鄂霏英身后，用她的身躯作盾挡住了这一击。随后尹千仇细瞧那暗器，发现其形制与之前在燕子镇时自己身中的毒针一模一样。他霎时抖擞了身体，将身中毒针的鄂霏英扔在地上，拔刀迎敌。

    “出来，将那妖女交出来！”

    “呵呵呵……”石门后缓缓传来一阵冷笑，随后一个半隐半现的身躯出现在那，“我说尹大人，你该不会以为那个女人真的于我有用吧？若真是如此，我又怎会把她扔在陵城，自己跑来这地方？方才还不顾她死活，直接向你投掷毒针？”

    “什么？”

    “你若再不退却，下一根针，便是向着你的命门、你的眼珠子里去了！”

    说罢，大漠金刀像是落下了病根一样，看见那毒针便怕得直后退，最后终是慌张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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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4）

    为了继续提防歹人进犯古墓，白凤将负伤昏倒的鄂霏英接回到洞窟深处交予其他人后，便径直回到埋伏的地方，躲在各种机关陷阱背后，守候了整整一夜。

    却不知吃过亏后的敌人们决计没有半点冒进的想法，非常谨慎。这让那位少年剑客顶着极度紧张的精神状态枯等了许久。直到符文涛前来换岗，白凤适才得到时间偷闲，打算回到其他人的身边顺势审查现状，以正其略。

    经由一夜的休憩，看上去除了白凤和负伤的鄂霏英以外，每个人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敌。只是身中飞针的鄂霏英虽说伤势不重，但是她那双跋涉过山路的裸足业已让锐石尖芒刺破割伤了多处，看上去连自行站立行走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们将鄂霏英安顿在仅有的一张纱罩床上，这位姑娘像是刚受过很多非人的折磨，许久没有休息过一样，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在那，瑟瑟发抖。

    鄂霏英让飞针刺中的右肩被裹上了纱布，纱布覆盖她的半个身体，将整个胸脯紧紧勒住。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衣物布料的遮掩，让肌肤上每一寸伤痕都尽显无遗。

    当白凤意欲从这位姑娘口中获悉任何关于外界的最新消息时，便免不得注意到对方如今的狼狈模样，旋即又很快因为羞耻心而移目他处，同时向在床边照顾人的慕容嫣询问道：“嫣儿为何要将她的衣物剥去？”

    “英姐姐的衣裳太脏太破，而我们现在又无多余衣裳。为了方便伤患处的恢复，便先把她身上的衣物拿去浣洗了……”话毕，慕容嫣便将套在自己身上最外层的浅黄纱衣脱了下来，披到了鄂霏英的身上，而后又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脊背，意图将其唤醒。

    “英姐姐、英姐姐，快醒醒……”

    俄而，眼皮仍旧沉重非常的鄂霏英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身。她睁开眼后看见面前的不是歹人，而是自己的好妹妹，不禁喜极而泣，当即便扑到对方怀里哭诉起来。

    躲在不远处的白凤见状如此，以为鄂霏英情绪状态不佳，便又候了半刻，待其止住哭啼才现身问道：“鄂姑娘，你为何会落入到尹千仇的手中？”

    岂料对方闻声望来，立即便让怔得连连往后龟缩着身体，直至退无可退，栖身在床的角落。她的嘴里还不时发出些骇人的尖声锐叫，喊着：“不要过来，我不想再看见你……”之类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句子。

    那位少年不知为何便突然急躁起来，不顾慕容嫣的阻挠便要欺身而去，嘴里还斥骂道：“如今状况紧急，事关大家的生死存亡，便不要再耍甚子小姐脾性了！”

    “告诉我，尹千仇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只见鄂霏英惴惴不安地瞥了对方一眼，然后又抬起双手，像盲人摸象一样抚摸着那位少年的下颌、以及嘴唇边缘处可能生有髭须的地方。在确认无误后，她才肯长吁一口气，慨叹道：“是你吗，白凤？真的是你！原以为，今生今世都无法再与你相见了……”

    说罢，鄂霏英便倏地恸哭起来，钻到了那位少年的胸膛前，紧紧地与其相拥。她的手指仿若还是难以置信一样，不忘隔着衣服，找寻着那日自己予对方留下的刀伤……

    白凤见事态突变，也不知如何作罢，便央求着身后的慕容嫣先去端碗水来，好让他们二人单独谈谈。

    待鄂霏英情绪渐稳，她才放开话匣，将其中缘由一一道来：“那日你们走后，尹千仇后脚便带上人马前来寻仇，将整座城搅了个天翻地覆。赵公子他们想带我逃走，却不慎中了奸计，幸得沧州苏公子的相助，才把其他人救了出去……”

    话毕须臾，还未给床榻前两人更多独处的时间，慕容嫣便端着水走了回来。

    自知现在的举动于礼不合的鄂霏英即刻挣脱开那个满是自己眼泪的胸襟，并有意识地把面前的男人推开到一边，然后才接过慕容嫣的善意，一边汲取着沁凉的地下泉水，一边说道。

    “慕容嫣妹妹，方才是我不对，若是你要责罚于我，当姐姐的定当义不容辞。”

    慕容嫣听罢，只是抿着嘴微笑道：“如果全天下的女子都对凤哥哥他青睐有加，那我岂不是要责怪全天下的女子？”

    “你……你胡说，本姑娘可不会对这种毛头小子动心！你们可别忘了，我可是要比你们年长好几岁，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

    就是这套美妙地说辞，令刚才悲伤的氛围瞬时烟消云散。

    白凤自是为此甚感欣慰，略是温情地瞥了她们一眼，才转身寻了个地方坐下，又将方才的问题说了一遍：“那鄂姑娘怎会落在尹千仇的手里，看上去还受到了不少折磨？”

    “那厮狗贼，本姑娘誓要取他人头、挖他心肝，雪耻雪恨！”鄂霏英近乎狂躁地说着，拼命挤弄着愤怒的眉眼，那气势足以吓倒任何人：“尹千仇饿了我半日，然后差人在送来的饭菜上下毒，迷惑了本姑娘的心智，让我错认了他为白公子你，随后……便不小心将你们的行迹透露了出来。可恨那狗贼仍不罢休，趁此之便，竟然还想奸污于我！”

    “那，他得逞了？”慕容嫣小心地问道。

    “呵……”鄂霏英凝着泪眸，依旧坚强地说着：“若是他得逞了，你们便不会在这里见到我。”

    话毕，三人沉默了少倾。然后慕容嫣又频频说着安慰的话，讲道：“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逃离这片是非之地，这是我看见的……”

    “慕容妹妹也是苦了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辈子，究竟是哪个老天爷这么狠心。”

    “鄂姑娘，现在我可无暇同你们说笑，若是再与他们僵持下去，我们迟早会被饿死在古墓里头……”白凤一点也不领情，又回到平时那副肃穆的模样。

    鄂霏英见对方如此，也回敬道：“我只知道，尹千仇与太平道的人矛盾颇深，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三人思量少时，那位老铁匠的小孙女便突然找上门来，拿着一柄新铸的剑说是要寻符文涛，只道是为了送给他一个礼物。

    直到这时白凤适才想起，自己已经至少一夜没有阖眼。随即这位少年剑客便向几位姑娘请辞去暂且休憩，万不敢贪恋少时半刻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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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5）

    本以为可以借此良机养精蓄锐、思考良策的白凤适才安心倚在枯草堆和冰冷石壁上歇息不久，岂料好景不长，晨曦应有的静谧没过多久便让一阵极具恶意的戏谑与笑骂声掩盖而去。

    起初，是只有尹千仇那把如同破锣鼓一样喑哑的声音从洞窟外传来。看上去他喜好粗言秽语的习惯并没有因为咽喉的伤势而有所收敛，其仗势欺人的本领，更是无愧于自己臣服于金钱于权势而泯灭是非的内心，即使遭人憎恶，可你也拿他没有办法。

    大漠金刀从自己口中的“鄂娘子”开始评头论足，试图想让洞窟内的要犯们审清时势、迷途知返。

    他先是说鄂霏英的身躯不比满是老茧的双手粗糙，特别是那上下起伏的两痕雪脯、肢体间散发的诱人香气，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所以，如此佳人美眷，任谁都不会轻易放弃。可是就在昨日，小爷尹千仇大发慈悲亲手将她完好无损地还给了白凤少侠，只求阁下首肯，将那祸乱四海的鲜卑妖女交出来！届时，让你们这对金童玉女在皇上面前完婚又如何？哈哈哈……”

    此话未过半晌，便是在旁太平道众的议论纷纷。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全无间隙。其中有骂谁是奸夫谁是**的，有骂谁人辱没门庭的，有骂谁是助纣为虐的、谁是不知好歹的……

    总而言之，就是不让洞内的人妄想拥有半刻的休息时候。

    渐渐的，满个山头便全是他们的骂声，而这样的骚扰持续了至少一日。临近午后吃饭之际，他们还会煞有其事的在洞窟门前架起烤炉篝火，精心烹饪美食，只道让洞窟内的人出来一起品尝，他们绝对不会仗势欺人之类的话。

    精神和口欲上的折磨，撕扯着那些几经风霜的旅人们摇摇欲坠的意志与内心。面对如此冷嘲和热讽也能够沉住气的人并不多，可白凤便是由此知道了敌人另有所图，只是不知其中详情，是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而已。

    早早放弃了安生歇息的他几乎便一直与符文涛堵在洞口，他们一人少言寡语，一人在把玩着阿郁送来的宝剑。

    这宝剑是为符文涛精心打造的，其特殊的形制可以让他背在身上而行动不受阻，且可以单手挥动使用。

    所以每当洞外叫骂声而至时，他都会拔剑往一旁的石壁砍一剑、刺一击，以泄心头之火。此剑与符家武学的特点完美结合，亦是一把可自由伸缩的“剑鞭”，其诡秘无常、杀人无形的能力在符文涛手中可尽数发挥。

    只是碍于如今局势，量你如何以一敌十，充其量也只是瓮中之鳖。

    这样充斥着叫骂声的一天，很快便临近夜晚，也就在这时，骂阵突然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还未等那两位公子思考片刻，老铁匠的小孙女阿郁便急匆匆地找来，只道地下的古墓里突然上来约莫十个道士模样的生人正在那里东翻西找。

    白凤随即幡然醒悟，喃喃道：“原来这伙人果真是‘盗墓贼’！”说罢，立马便拔剑往回冲杀而去，留下阿郁和符文涛二人在洞窟门前守护。

    这位少年剑客冲杀之间途经两个太平道众，剑击而至，当即毙命，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众普通宵小，不曾想对方已经闯将进来，将老铁匠元封子和其余二位姑娘都挟持住了。

    为首的白面道人见白凤形单影只，甚至不屑，开口便是一顿冷嘲，拱手作揖道：“在下雷横，太平道‘北斗七子’之一，还未指教尊姓大名？”

    话音刚落，那位少年剑客便不顾其左右护卫，只见一点寒芒至，逼得雷横连连闪身，退到了几位弟子身后。

    其余三位太平道人便顺势将白凤包围起来，齐声大喝道：“三才剑阵！”，他们严阵以待，只等雷横师兄一声令下。

    “你这贼子，礼数也不知，上来便要挥剑乱砍，难道就不怕伤着你的女主子？”雷横示意挟持人质的弟子打上灯笼靠近来，好让面前那位少年剑客瞧个清楚，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讲道：“白公子，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只消我令人发出这支响箭，外头的人便会尽皆攻来。届时前后夹击，贫道可不敢保证谁人会死、谁人又不会死。”

    “汝等鼠辈，竟然暗挖地洞，冒犯先人，着实为人不齿！”白凤话毕，便解开一直悬在腰间的剑鞘将其拿在手上，以鞘为盾，以剑应敌，示意死不妥协。

    须臾，雷横见对方誓死不从，便对着剑阵中的三人说道：“给我杀死他，把剑带回来！”说罢，他自己便和其余的小厮带上人质准备从挖开的“盗洞”遁走。

    谁知此时雷横身后跑来一个负伤的小厮，讲道：“师兄，大事不好了！那苏青趁我们不备带人突然袭来，已经有不少师兄弟因为飞箭流矢负伤身亡了！”

    “什么！”雷横为此大惊失色，白凤趁此良机，突然便对三才剑阵发起猛攻。

    只见剑阵中三人架势各不相同，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将剑高举过头；一人体貌中等、稀松无常，只是剑势凌厉，横剑在前；还有一人身材较为矮小敦实，深扎马步，看上去有如一座矮小的山屯一样纹丝不动。

    白凤先是寻了体貌与自己相似的道人交击，二人你来我往，每过一合，便会让剑阵中其余两人逼退一步，若是不退反进，便免不了负伤。

    如此尔尔，不过几回合以后，白凤便发觉剑阵的奥妙之处。

    那位身材高大挺拔的道人即是“阵中之天”，其作用是障人耳目，扰人目标，主攻上三路；第二位体貌中等的道人即是“阵中之人”，其身手敏捷、剑势多变，负责纠缠追击；第三位便是三才剑阵的阵眼“阵中之地”，以上两位道人所作所为，皆是为的将阵中围困之人引导至他的面前，最后予以致命一击。

    思量至此，白凤心生妙计，随即便对着雷横等人逃脱的方向大吼道：“歹人休走，看我取你命来！”

    说罢，那少年一个晃身，便要作势甩开三才剑阵。

    阵中三人自是如影随形，只是他们不知，此举只是佯攻，实际上是为的突然转身，杀他们一个措施手不及。

    只见“阵中之天”横身在前，挡住了去路，当即便要挥剑斩去，可白凤不退反进，架住了此招。紧接着，便是“阵中之人”的纠缠追击，若是此时选择躲闪，便会落进三才剑阵的圈套里，变成“阵中之地”的手中之鬼。

    因此，白凤选择的是继续攻击，只不过迎的不是追身而来的“人才”、而是“天才”。

    “受死吧！”只见白凤先是侧身倚着那位高大魁梧的道人闪过了追击，眼看便要落到对方那条巨大的臂膀里，谁能料到他会突然受身倒地，顺势挥动利剑往对方的腰间削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只看血液溅得白凤满脸都是，可他毫不忌讳，只是随手擦了擦，便径直奔往那位一直屹立不动的道人，架过对方的剑，随即闪转腾挪至对方侧面，顺势斩下了他的头颅。

    余下的那名道人见状如此，吓得慌张落逃。而白凤很快便追上了被俘虏的慕容嫣等人，继续杀败了数人，顺利将他们救回到古墓里。

    雷横以为对方会继续追杀而来，自己出去到皇陵外后，便慌忙叫人把自己挖开的“盗洞”封上，出去之前还扬言道：“你们就继续在里面等死吧！也不看看道爷我的名号是什么，看老子那炸山开石的‘轰天雷’能不能把你们给逼出来！”

    适才获救的鄂霏英一听见是轰天雷，即刻对白凤说道：“白公子，我听说过这个东西，那些道人们为了采取各种奇石，经常开山拓野，便是凭着那威力无穷的奇物！”

    “那你们快些出去，让我来殿后！”白凤讲罢，便将行动受限的鄂霏英掮在身上，速速赶往洞口与符文涛和阿郁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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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的火花

    （36）

    当时洞口处业已是尸首遍地，而且大多皆是踩中机关痛苦至死，元家爷孙俩事先设置的机关看上去威力甚大，那些太平道众的尸首横七竖八、死相各异。

    零星的打斗声仍是不停不休，符文涛手持奇兵与尹千仇交手数合，二人的吆喝怒号此起彼伏，只是皆不敢轻举妄动，直至白凤等人前来相助，局势才开始发生扭转。

    虽说太平道众围堵在洞窟门前，不过在外守候一日一夜的他们业已让埋伏已久的苏青与赵括二人杀败牵制住了不少，他们士气锐减，远不及当初。

    败的人或死或伤，最好的结果莫过于逃，特别是在古墓即将坍塌的时候。

    白凤便将雷横的所为尽皆告诉了尹千仇和他身边的太平道众，让他们不要滞留在洞窟内等死。

    眼看身边的盟友几乎都离自己而去了，可尹千仇却依然没有丝毫退却之心，只听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嘶吼道：“小爷我拼尽全力，就为谋一份正经差事，摆脱旧日的穷苦生活，怎能就此作罢？你说，我能放你们走吗？”

    白凤闻后，知道他决心难改，便将脊背上的鄂霏英放了下来，交给了身旁的慕容嫣照应，随即催促旁人趁机出洞，自己便走到尹千仇跟前，笑言道：“既然你那么想死，那就让在下来送你一程吧！”

    话语之后，白凤便和尹千仇纠缠起来，拦剑挡在出口处，与大漠金刀的兵刃交击了数次，且战且退，为友人们的逃脱争取了些许时间。

    一旁空着手的元封子两爷孙也没有只顾着逃跑，各自捡起被遗落在四处的剑器兵刃，与符文涛一起冲杀在前。

    符文涛扛在所有人的前面，依旧在与洞窟前的其他太平道众对峙，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不必说他只有单臂，即使现今有元封子和阿郁两位武功平平的铁匠相助也是无济于事。

    一时间，几方之间的对峙陷入了僵局。

    “轰、隆、隆……”猛然间，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几声回音像是晴天霹雳一样骇人，随之而来的地洞山摇，更是怔得胆怯者脚底发软，接连踉跄了几下身体。

    这声巨响过后，洞窟的顶部便开始落下碎石，像是支撑着穹顶的某一条擎天柱被炸断了似的，顶上各自奇石利块源源不断地往下掉，看上去这个巢穴的倾颓之势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围堵在外面的道人们见状至此，霎时便往后退了几丈远，每个人的脸上皆是仿若逃过一劫的侥幸神情。方才密集的兵刃交集之声，瞬间便喑哑无迹，只剩下几根飞矢时不时从耳边掠过。

    昏黑无光的洞窟内，仿佛有一股力量即将要喷涌而出。

    白凤与尹千仇交战本就不求胜利，只是拖延一时。所以那位少年剑客是一边抵挡一边往洞窟外撤退，绝不敢恋战半分。心里正打算着自己只消趁机脱身便好的白凤，绝对不曾料想到身后的友人们依旧没有完全逃出洞窟，甚至还有人被落石砸中负伤，难以继续逃脱困境。

    “英姐姐，你怎么了？”

    “我的脚，被落石砸断了……你快些走吧，别管我了！”

    此时仍在牵制尹千仇的那位少年剑客无意间听到这番对话，才发现自己业已及近出口，只消再走过一段笔直的坑道，便能彻底离开此地。

    可是慕容嫣与鄂霏英两人，却因故步履蹒跚、难以为继。平日里瞧着甚是娇柔软弱的慕容嫣，也只是默默忍着无助的泪水，经受头顶上无数碎石的砸击，拼命帮扶着身旁的姑娘。

    白凤见此状况，即刻变招企图甩开尹千仇的纠缠，旋即往侧前方半趟一步，看上去像是要直面对方的金刀猛攻，实际上却为的下一刻侧身闪避时，能够顺势腾挪身法。

    只见那位少年剑客旋身避开一记重砍，随即弯下身躯，挥剑从下往上直指对方双眼，这炫人耳目的冷冽杀招，让人防不胜防，骇得尹千仇也不得不收招连连往后退却以调整姿态。

    借此短暂良机，白凤得以疾步赶往那两位姑娘身边，作势便要将鄂霏英掮在身上，并督促慕容嫣速速逃往洞外，讲道：“嫣儿，你不必管我，只消想着快些逃到外面去便是！”

    看着对方满是血腥与污秽的衣服和面容，慕容嫣神色迷离了半刻适才颔首答应，随后依依不舍地望着步履维艰的他们，踩着“碎石雨”小跑离去。

    正当慕容嫣适才走出洞窟时，她心中刚有回身看过白凤两人情况如何的想法，洞窟内便突然又响起一次更为强烈的轰鸣。

    不过须臾，一股无形的热浪便应声而至。它好似震断了山脊、使得霎时间更多的石块接连掉落，彻底封住了洞口。

    白凤为掩护负伤的鄂霏英，在危难之际将她按在自己身下，不巧让几块碎石砸晕了脑袋，他顿觉五感全失，除了听得见不远处慕容嫣的呼叫呐喊外，便只有身下那位姑娘的呼吸脉搏了。

    与此同时，一直紧追不舍的大漠金刀凭借手中巨刃掩护，反而轻而易举地逃过了此劫。他见白凤如今深陷绝境，自是不肯放过机会，当即提刀而至，作势便欲一刀刨开他昏在地上的半个身体。

    就在电光火石之际，被护在身下的鄂霏英见状不妙，这位身经百般波折的鄂家五小姐，终于做出了她这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决定——她拼尽毕生的气力将那少年推到边上，随后坐地而起，凭着肉身迎面接下来势汹汹的那记重斩。

    刹那间血花四溅，沾染在那位五小姐的胸膛和双手之间。她不顾一切地抓住砍在自己胸脯上面的金刀，嘴里吐着鲜血，嘶声裂肺地呼喊着：“白凤，你快醒醒，别再昏昏沉沉的了……”

    “臭婆娘，现在你还来坏我的好事！快放开，别作无谓的挣扎了！”

    尹千仇话音未落，便突然觉得昏黑的前方闪烁着寒光，即将要扑面而来。他旋即收刀上撩，同时向后一跃，只闻一声闷沉的“哐当”之声、一道火光的闪烁之后，他才看清原来是那位少年剑客的龙鸣之剑。

    只见白凤放下了剑鞘，正在割开自己的衣裳为鄂霏英包扎胸前的伤口。他穷尽三寸之舌，尽力安抚安慰着对方。可是严重的伤势带来的岂止是剧烈的疼痛，还有濒死的绝望。

    鄂霏英望着白凤的茫然无助的双眸，眼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泪珠，虚弱地嗔道：“快去……把他杀了，别管我……”

    俄顷，白凤又一次拿起宝剑的剑鞘，黯然无声地向尹千仇步步逼近。要知道此时的洞窟内连微弱的光源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人类生来便具有的可悲的夜视能力。

    至少在那位大漠金刀眼中，此刻的白凤，像是索命的阎王。他一言不发，或许是在睁着骇人的眼神，寻找着必杀的机会。

    “来啊，狗崽子，把小爷我杀了，你就能扬名立万了！”大漠金刀终于因为恐惧，第一次嘶哑着并不健全的声音放下恨话来。平日里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现下荡然无踪。

    只见漆黑中发生了几次兵刃交击、火花四溅之后，尹千仇便应声倒下，再起不能。

    洞窟中仅存的两人并没有放弃求生的机会，白凤偶然忆起那雷横道人说起过自己进来的“盗洞”，便打算想办法从那里将鄂霏英救出去寻求治疗。

    鄂霏英躺在对方怀里，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声“好”。此时他们二人皆看不清对方现今的神情，只能从话语里探出些虚实。

    所以一路上白凤不断地与鄂霏英说着些激励的话，想让她以为自己仍有活路，而那位姑娘也只是虚弱地回着“好，好……”，完全不想怠慢对方的关切之语。

    为了摸黑探路，白凤不得不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然后叼在嘴上用以照明，因为他怀中的姑娘已经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

    洞窟因为剧烈的变动而面目全非，盗洞的所在已经的模糊非常。白凤也只能根据地上残留的些许脚印和踪迹，推断着雷横等人的出逃方向。对于盗洞的具体位置，他毫无头绪。

    他们在附近的地下水池里汲水休养时，他们两人互相谈论着对方的事情。他们说了很多、谈了很多，就是决口不提关于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然后，鄂霏英偶然间谈道：“为何你身上总是挂着一串铃铛。”

    就在即将万念俱灰的时候，那位少年适才因此忆起关于那串铃铛的故事。

    “那是一个，神秘的传说。”

    随后，白凤便轻轻地摇了那铃铛几下，随后将其攥在手心，默念祈祷了几次。最后，他才奋力向外呼喊着慕容嫣的名字：“嫣儿，嫣儿，我们在这里！”

    少时之后，那少年附近的石壁忽然被他人从外面挖空，瞬间有一束强光从外面照进来——那是友人们手中火炬的光芒。

    “我们得救了，鄂姑娘！”白凤欣喜着便要将那位姑娘抱在怀里，准备跟着火光走出洞穴。

    岂料，鄂霏英却突然叫住了对方，用着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白凤，我……你可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啊……”

    “我一定会替你的父亲报仇。不，只要你还活着，我愿意替你做任何事情！”

    “呵……”她笑了，笑得如此凄婉迷人，“只可惜……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吧……”

    说罢，这位被许多人称为女中豪杰的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温柔、爱意和仇恨，凝聚在那一个兼具着所有复杂情感的“吻”里。

    她突然重重地咬紧白凤的嘴角，直至那里渗出热血，足以让她饮下。

    “我们沥血为誓，永不背弃……”话毕，鄂霏英便嘴含着白凤的鲜血，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生命的火花渐熄，可它却以另一种形式得以长留在人们心里。鲜卑的童话一说是“血石”中的魂魄，而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却都是如同身上的旧伤疤一样，永久篆刻在了身体的某个地方。

    这样的伤疤即使会让人痛苦，也极少会使人颓唐。就如同现如今龙鸣剑上的剑纹一样，它的出现，只会使人更加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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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夷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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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1）

    黯淡的朝阳初露端倪，一片淡紫色的胭红粉饰着深山老林里的诡谲天空。徐徐清风刮过山峰，越过山谷，吹拂着草波杨柳，挽动着旅人们的心扉。

    经过彻夜的激战，向来寂静的山峦之中被蒙上了一层血雨腥风，许多白骨累累，就此留在了这个前朝皇陵附近。仅存下来的数人，也无一不是遍体鳞伤，面色惨淡得犹如尸体。

    到来驰援的苏青与赵括两人似乎因为适才的鏖战而情谊更甚以往，他们站在自己拼杀过的地方，临风畅怀，互相吐露心中的思绪。

    “我生平杀过的人，都没有今日这般多。”苏青说罢，随即便往周围的芒草丛间寻觅了一番，结果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形形色色的尸首，为此感到甚是不寒而栗。

    “我又何尝不是，这杀人的勾当，以往在下是实不敢妄想的。只是今日歹人加害于挚友，我又岂能坐视不管？”赵括看着手中的长弓，意欲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寻找开脱的借口。他或许是找到了，而后比了一次拉弓搭弦的姿势，便煞有心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位友人，又瞬间搭拉下脑袋，悲戚地说道：“也不知白兄他何时才能缓过心情……”

    一旁的苏青也不忍地往那处瞧了一眼，只见白凤正面对着被放置在一张简陋木床上的鄂霏英长跪不起、黯然神伤。

    于是，那位平日里谈笑诙谐、总是一副乐天派模样的“公子哥儿”像是刻意回避如此话题似的，讲道：“赵兄的弓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在茫茫黑夜中仅凭那篝火之光亮便射杀了十数人。原以为，阁下只是个寻常可见的纨绔子弟，现在想来是我苏青看走了眼！”

    “苏兄，这你可太过小看人了！在下可是在北镇的‘射艺大会’上夺魁的人，怎能跟苏兄口中的纨绔子弟们相提并论？”

    二人话毕少倾，那位老铁匠的小孙女阿郁便忽地上前规劝道：“两位公子，你们可是白公子的好兄弟、好朋友，怎么不去劝一劝他呢？看他如此消沉，怎样也不肯离开。若是牵连日久，山下陵城的官兵们发现有何不妥，我们便前功尽弃了！”

    赵括见状，亦是感到异常无奈，回道：“姑娘，就因为在下了解他，才会知道如何规劝都是无用的。大家也都看见，鄂姑娘临终前的‘沥血为誓’，这换作谁人都会难以忘怀，更不消说是白兄这种忠义之人……我们还是稍等片刻，然后再启程逃离此地吧？”

    话音刚落，苏青便和道：“赵兄，阿郁姑娘此话不无道理。我们还是尽快动身为好，若是因为伤感流连而再次陷入重围，恐怕凭如今的我们便再难脱身了！若是赵兄不愿意当这个‘坏人’，那就让我这个臭名昭著的‘飞贼’来当吧。”

    说罢，苏青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正了正衣冠，走到白凤跟前，亲切地拍着他的肩头，说道：“我说白兄弟，这斯人已逝，就算再怎样感伤怀念也是无济于事的！不如整理行装，早作打算，也好早日为鄂姑娘报仇雪恨啊！”

    “苏兄，我们现在根本没法接近司马荼，更不必说甚子报仇雪恨？”白凤低垂着脸庞，恶狠狠地沉吟道：“为何我当初没有狠下心来，杀了那厮狗贼……”

    “凤哥哥……”慕容嫣倏地与白凤一同跪倒在地，哭诉道：“都怪我……是我一直在路上叮嘱你，不让你起杀心。”

    苏青见此状况，又在旁戏谑道：“若是在这边哭、在这边自责能够伤那司马老贼分毫，我苏青的会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更甚。只可惜……唉，那老贼无心无德，是绝不会同情任何人的。”

    “苏公子，你不明白，鄂姐姐一路上施手援助，数次帮我们脱困，甚至不惜名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都要让我们逃过司马荼的追辑。”慕容嫣解释罢了，悲伤的情绪便随之更甚。

    “好了好了！随你们的意，反正我苏青是要先行一步了！也不知我那婆娘现在如何，想必她是以为我死了，玉满堂也早已人去楼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一定想不到我会活着回去娶她进门吧？”苏青像是特意展现着分外的喜悦似的，极其享受如今的现状，随后又道：“事已既成，又何必再去追究过去，白兄，你可不能因此而忘记了更为重要的事情。”

    少倾，白凤终究还是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悲悯，只见其背对着所有人仰天沉默了少倾，然后才向着一直在旁守候的老铁匠元封子拜谒道：“晚辈恳请元老前辈，帮我们好生将她安葬，待日后逃脱追捕，在下定当回来为其吊唁守灵。”

    “老朽一定做到。”元封子回罢，便使目光快速巡视着眼前的后辈们，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向那位站在自己身后的符文涛问道：“符公子，我打造的宝剑可还用得顺心？”

    “前辈的手艺空前绝后，晚辈得此宝剑，实在受宠若惊！”符文涛端庄严肃地回罢，便让对面的老者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符文涛抚着额，若有所思道：“我想，继续留在老前辈身边修习剑术……”

    “还有呢？”元封子话中有话似的瞥了自己的小孙女一眼：“你可知道这把剑是谁人铸给你的？”

    “晚辈愿意尽终生之责，以报老前辈和阿郁的厚恩！”符文涛将仅有的右手摆在胸口前，深深颔首以示敬意。

    “如此甚好，符文涛，你就先去与其他朋友们道别，然后便与我一同将鄂姑娘的尸首搬到后山去吧。”

    元封子说罢，便与小孙女阿郁一同慢慢走到了远处，只道是先去采集些防止尸体发腐发臭的药草来，实际上是为了给予符文涛更多的时间同旧时的朋友们在一起……

    时间还未到天明，山岗上的人烟气息便悄悄消失殆尽了，也不知他们是何时道尽别离之情，各自散讫的。

    相传自这日以后，因为数十名太平道众被发现离奇死在此地，那处芒草盛开的地方便好似让诅咒了一般变成了一处乱葬岗，后来之人莫敢随意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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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2）

    时过境迁，在河边营地里的那两位姑娘几乎守候了一日一夜，适才在夜半黄昏时看见了几个伤痕累累的旅人穿过路旁的密林往这边走来。

    赵小妹离了几丈远数着人头，惊讶地发现仅有三人归来，便早在心中埋下疑惑。后来问过赵括才知晓，原来她呆在营地里空想度日的时候，另一个地方里业已是发生了许多生离死别的事情。

    其实赵括、白凤，以及慕容嫣三人本可以及早归来。只是畏于身上遍布血迹，是以不敢直接穿越陵城来到营地。最后，他们只得东躲西藏，绕路而行，为此耽误了许多时辰。

    也是在这对兄妹短暂的数句嘘寒问暖以后，营地内的五人之间便极其默契地陷入到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他们有人准备晚饭，有人在找寻换洗衣物。即便营地里只有粗粮干饭，只有几件苏青用以“易容”的粗布衣裳。

    刚刚回来的三个人便借着河流溪水分别洗净了身躯，同时未免留下丝毫蛛丝马迹，将身上的“血衣”丢到火里烧成灰烬，随后再将灰烬埋进土里。最后，他们才换上几件粗麻布衣裳，静静地坐在几个矮敦子上吃食用饭。

    看上去，他们仍需休整一夜才有力气继续赶路，只是不知他们的思绪需要多长时间方能走出哀伤。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他们便开始整理行李，打算在明日临走时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全部烧毁，其中自然包括营地里那个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圆顶大帐篷。

    几人趁着夜色降临，陆陆续续把东西搬上马车。实际上除了他们原先携带的东西外，能带走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其中，便包括鄂霏英留下的双刀。

    那双刀没有名字，上面也并不刻有特殊的标记。只不过它形制小巧，刀身且有极小的弧度，威猛之余，也不失几分娇艳。现在，它既是这样一把特殊好看的武器，也是他们特别的友人鄂霏英的遗物。

    早些时候是赵小妹和阿鹃将这把双刀从东城驿馆拿了回来，现在知晓鄂霏英去世的消息后，小妹又一次将它拿在手上观摩，心绪比之以往自是截然不同的。只不过，她还是要问一问自己的哥哥，需不需要带上这样的东西。

    “哥哥，你看，这双刀能带回去吧？”

    赵括起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妹妹手中的是何物，只是在一边翻找着东西，一边答道：“方才不是说过，没用的东西便不要带上马车。前路地势逐渐艰险陡峭，只怕到时坐马车载不动我们。”

    话音未落，小妹便双手捧着那刀走到赵括跟前，惨兮兮地看着对方，说道：“我能带回去嘛……”

    “好……你喜欢便带回去吧。”赵括说着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又一次向那位少年剑客望去。

    只见白凤与慕容嫣二人正围着篝火坐在帐篷外，前者正在摆弄着自己的葫芦，狂饮自殇；后者则是在为龙鸣剑擦拭着累累血痕，轻轻呵护着那柄宝剑。

    赵括见状，以为白凤是心情有所好转适才痛饮，便开口打趣道：“白兄，你可别把我的酒喝光了啊！”

    “这……这是我的葫芦……嗝……我喝多少，算多少！”

    “但这酒是我让人盛的，白兄的葫芦可是从来不放酒的？”

    “赵兄，你放心，我会给你留点儿……嗝。”这位少年剑客似是酒入愁肠、醉入心脾，站了起身手舞足蹈，指着赵括便放声大吼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让我喝酒了！因为喝酒……它痛快呀！哈哈哈……人如果痛快了，便不会想要往前走，自寻不痛快去。”

    说罢，白凤又饮了一口，道了声“好酒”，旋即夺过慕容嫣手上的龙鸣剑，跃到一旁耍了一通“醉剑”。

    霎时剑鸣“虎”啸，那少年的怒吼夹杂着宝剑的威压破空而至，引得旁人驻足观看。突然，他无意间刺穿了身旁的枯树干。剑身卡在了树杈之间，一时拔不出来，白凤便开始在那胡说八道，对着空气谩骂起来。

    那位苗女阿鹃见到眼前的白凤醉态如此，不禁讪笑道：“哟，怎的这番模样，酒量如此竟然还要喝，喝醉了还耍无赖，他那剑若是刺到了人，那可不得了呀！”

    “你就少说几句吧！”赵括从旁低声规劝着，又道：“待本公子去把他给抬回来……”

    “慢！”阿鹃从衽间掏出一只香囊，交到了对方手里，解释道：“让他闻闻其中的药草香，今晚他就不能再闹腾了！”

    二人相觑一笑，赵括便过去把香囊放到白凤的鼻间，不一会儿的时间，那位少年便昏倒在赵括的身上，嘴里的一片骂声，顿时便只有喃喃呓语了。

    随后，赵括将白凤掮回营帐内，慕容嫣则携同小妹一起将卡在树杈间的龙鸣剑拔了出来，随后细细擦拭一遍才放回剑鞘里边。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为何那位平日里极其谨言慎行的少年会出此丑态，所以他们也都不会为此心存芥蒂，反而会因为此事，对那位少年的侠义之心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此间闹剧作罢，众人也都渐渐歇息了。

    这夜安静得出奇，甚至连寻常的虫鸣鸟叫、风吹草动都很难捉摸清楚，与此相反，他们听得最入神的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便是旁人的呼吸声。也许这是头一次，他们得以察觉到彼此之间的联系有多么紧密。

    一直到翌日清晨，大地迎接天空的第一缕阳光以后，那样温柔的静谧方才被打破。

    陆续清醒而来的几人将被药迷昏，睡得比谁都沉的白凤唤醒，只见其捧着晕乎乎的脑袋，跟着同伴们的话语回忆起昨夜的糗事。

    而后，白凤也只是微微嘲笑了自己少时片刻，解释说是因为自己以为葫芦中装的是水，怎料越喝越醉，最后酿成笑谈。可惜在咧嘴回应的时候，嘴角生出莫名的疼痛又让他回到了万分自责的状态。他抬手摸了摸伤口处，那是一个记号、一段记忆、一位佳人，其中，还有一个让他牵挂一生的承诺。

    把那个营地烧毁以后，他们将所有在此地停留过的痕迹抹去，终于还是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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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3）

    同行的五人该是永远忘不掉这段夏日时光，其间两月里，他们相识相知，共同经历了许多天灾人祸，感受世事无常。尽管现在他们都要把追忆往昔、痛心疾首的情感暂且搁置，直奔向某个安身之处寻求喘息的机会。

    马车开过后不久，他们便循着地图的指示，决意不再停歇于任何市镇小集上落脚，只为避开人言耳目。当然，除非走到那座横亘于中原与北镇之间的大山之前。

    走在沧州地域便可以随意寻个高处伫立远眺，依稀看见那座高耸挺拔，绵延千里的天险。它险峻的线条勾勒在天际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俯瞰着意欲翻过这座高山的人们。

    “群马山？看上去，我们还要走上好几天的路程？”几个姑娘一同围坐在那张业已干瘪皱折的暗黄色地图前细细端详。

    历经过许多冒险的她们，如今却难得地没有丝毫畏惧，保持住像雏鸟一样渴望探求世间万物的初心。

    “即使是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三日才能抵达。”赵括坐在车前驾马，此时身着粗布蓝裳的他一身蒙尘，以及年少便两鬓环霜的老成模样，倒是令他更像是服侍伺候后面三位姑娘的老仆了。

    “那赵大少爷能不能走快几步呀？这一路颠簸不平，你还不让奴家到市集上面去顽顽，岂不是折人的心情？”那苗女接上话茬，怨天尤人道：“怎么老天让奴家遇上了你，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能干，还不如就此回苗乡去好了。”

    “呵，欲擒故纵啊？本公子可不会挽留你。”面对俏佳人的撒泼耍浑，赵括丝毫不服软，反而得意洋洋地说道：“你若真要走，现在便可以跳下马车，自己走回去。”

    阿鹃听罢，倒也不是十分在意。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撇着嘴，满面不屑地看向对方的后背，嗔道：“哼，先前也不知道是谁在奴家半死不活的时候，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我那是怕你娘亲和姥姥不放过我……罢了、罢了，好男不与女斗。到了御夷，你这野丫头受到的管教只会更多，到时候可别怪我把你带到那，又不护着你……”

    经过几番唇枪舌战，两人的争吵适才暂告一段落。而车内少了他们的一呼一和，倒也失去了那份活泼的气氛，一股凄清的初秋之意重又袭来。

    这段前往群马山的旅途以并不愉快的方式开始，似乎从开端便昭示着其过程并不会一帆风顺。

    那些七月才长起来的野花野菜，到现在也该开花结果，接近凋零了。在一条狭长得仅仅足够容纳两马一车的道路上，周边的荒地里便是一番如此境况。

    不知是天随人意，还是意与天合。他们心情低落的时候，道路两旁便尽是些残花败絮，路也陡峭不平得令人几近发狂。

    郊野上几步一个陷坑，光秃秃地分布在贫瘠的大地上，让人不忍直视。若是在此时能看见一朵正在盛开的野花，即使它美丽得十分普通，那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般珍贵的事情了。

    由于不能进入市集，他们的衣食住行便只能都在郊野解决。衣裳和行装几日不换虽不成问题，但吃食和住处却不能随意半分。

    幸亏赵括得了苏青所赠的弓箭，让他们可以在野外进行狩猎勉强维持口粮，若是寻到河流溪水汇聚的地方，还可下水猎鱼，甚至是用石头圈起一个地方来充当泡澡盆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能够洗净干巴巴、紧馊馊的身体，也是能让姑娘们开心起来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而对于赵括和白凤来说，除了喝酒以外，能看见三位本应该在光彩夺目之年岁的姑娘不再灰头土脸，也不失为一件痛快的事情。

    到了夜晚，他们便会在马车周围用木头筑起几道简易的篱墙，再升起一堆彻夜不灭的篝火。然后他们沉默着，举起灰黑的手掌喝上一口酒，随即趁着酒劲吹几支箫曲、唱几支歌儿，感叹如流水一般的命运，为逝去的记忆伤怀感动。

    这样一连数日，周而复始，他们于远离尘俗的世外天地下，过了三日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从一片贫瘠的郊野走到另一片沃野千里的土地所带来的震撼与想法，是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简直如同过了几日原始人的生活，突然之间又回归到文明的怀抱里。

    虽然与世隔绝很安静平和，并且拥有绝对的自由，但是对于渴望得到认同且胸怀大志的青年人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种更大的折磨。

    他们五人不尽然全是这般人物，却皆对世俗有着强烈的眷恋，他们急欲改变、成全某些事物。反正各有各的打算，他们绝不是什么淡薄一切、罔顾生死的世外之人。

    看，三日前还只能依稀睹见轮廓的山峦，眼下就在面前，它的峰顶是如此高耸入云，遥不可及；听，那是市集上嘈杂的叫卖声、嬉笑声、打闹声，这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这些改变都让整日枯坐在车内的三位姑娘无比兴奋雀跃，不过少倾，便开始争相夺过门帘，探出身子以细览外面之概况。

    驱车人赵括见到慕容嫣也禁不住躁动，学了其她二位姑娘的“孩子气”，不顾一切地要抢坐到驱马人的位置上，便开口阻挠道：“慕容姑娘，你可不能学她们俩。若是轻易让别人看见了你的模样，我们都要遭殃。”

    慕容嫣听后，便只好收敛起内心的焦躁，又坐回到白凤的身边悄悄地讲着什么。那位少年剑客一向对待他人严谨肃穆，却在慕容嫣面前有着说不尽的话语。

    就这样，赵小妹和阿鹃一左一右坐在赵括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往过客，其中最为惹人注意的，自然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那座“群马之山”。

    “哥哥，我们不是不停歇在镇子上了吗？”小妹问道：“怎的还要走到这般热闹的地界来？”

    “是呀，你这家伙又在作何打算？”一旁的阿鹃亦是和道：“上一次是你要停在沧州，去寻那苏青，结果……”

    还未等阿鹃说完，赵括便打断道：“这次可不一样！若要翻山越岭，靠一辆马车可载不动我们。这群马镇上有一个马商是我们赵家的旧相识，我此行便是前去求他相助。”

    “噢！哥哥是说娄家的娄逸仙、娄员外吧？”

    赵括颔首点头，又道：“想不到小妹还记得他，你们可就见过那么一两次。”

    “那是自然！”赵小妹胸有成竹地回道：“娄叔叔家的千金，早年还时常欺负我来着，我哪能忘记了呢！”

    “哈哈哈，真是小肚鸡肠，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赵括话语间还不忘嘲弄一番，旋即便连声喊着“驾、驾”，驭马扬尘，直奔向娄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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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4）

    马车沿着凹凸不平的沙石地徐徐前进。一路上经过数间民居店铺皆不过二层高，与眼前的巍峨高山相比，着实显得相形见绌。在千丈高的天险之下试图要与其相媲美，任何事物都应该会变得格外渺小吧。

    群马镇的建筑大多简单朴素，多为青砖老瓦。往来商客一般牵马而行，身负行李、马掮货品，去来匆匆。时有停顿者，也不过是进出商铺食肆，买卖一些旅途上所需的必需品而已。

    看上去对于更多的人来说，群马镇只是一个暂且路过的地方。

    赵括以及他身边的两位女子便坐在由两匹枣红色驮马拉着的马车前，以只比常人步行快少许的速度穿越市集。

    一路走马观花，他们发现群马镇无论是哪一个角落，都被蒙上了一层黄灿灿的灰尘。路上行人多为男子，有汉人、有异族人，他们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身上粗糙黝黑的肌肤，那是经年风吹日晒才会有的结果。很显然，他们都没有显赫的家世、出色的本领，他们的旅途没有终点，一直在为了生活四处奔波、流浪，直至死亡。

    因此，马车上的两位娇俏姑娘便由此显得尤为瞩目。明眼人只消瞥上一眼，便能从她们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面得知——这又是哪家的小姐、姑姑出来玩耍了。

    事实上确是如此，而且她们二人也没有丝毫忌讳。适才走到市集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赵小妹与阿鹃便禁不住要跳下马车，相约要去品尝一下小妹最钟爱的美食。

    尽管赵括喊也喊不住，不过他也留了心眼，没让自己妹妹带上一分一厘，旋即便想坐看赵小妹拿不出银两来的难堪模样。

    只见赵小妹与阿鹃两人怔怔地走到那位牵着马匹候在路边的鲜卑老头，随即便指着马匹上面的一个皮囊，要来了两碗冰凉的“酸酪”。

    那鲜卑老头撩了撩唇边业已半白的胡须，便笑着伸手要钱。小妹搜了搜自己身上，发现身无分文后方才委屈巴巴地走到自己哥哥跟前，问道：“哥哥，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

    “凑七凑八，也是勉强够我们回家的。你这是，又买什么了？”

    “就是这个呀！我都已经两个月没吃过了……”小妹看着自己手上那碗白乎乎的酸酪，忍不住又舀了一勺放到嘴里，感受着熟悉的味道。

    “我可是拿不出闲钱来，还是让你的阿鹃姐姐帮忙吧。”说罢，赵括便抬起右臂枕着头倚在马车上小憩起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作态，气得小妹有苦说不出，只得就此作罢。

    最后，阿鹃仿佛在与赵括怄气一般，将那鲜卑老头的整个皮囊都买了过来，为此还搭上了一对银制耳环。

    赵括见那二位对自己心生埋怨的姑娘抱着个比自己脸还要大上几倍的皮囊子，便趁她们上车后嗤笑道：“你们可得赶快吃完，这酸酪离了冰块冷存，过不了两日就会发腐变臭。”

    这位精明的富家公子不会不知道，阿鹃这样的苗家妹子从来不带碎银。按照以物易物的原始法则，两小碗酸酪值不得一个精致银饰的价值，所以到最后她与小妹便只能将那一囊子的酸酪都买回来。

    “不要你管，我们小妹没有你这样的哥哥！”阿鹃回罢，便赶紧与旁人分享囊中之物。

    即使初尝过酸酪的白凤与慕容嫣二人皆赞不绝口，但是他们两人也远不如阿鹃和小妹吃得多。

    结果便是那两位一直怄气的姑娘在走向娄府的过程中，一直在吃着那一囊子的酸酪。很快，她们的身体便开始感觉不适。

    就在小妹和阿鹃双双捂着肚子叫苦连天的少时之后，马车便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他们业已抵达娄府门前。

    单瞧这门户之间，也能感受到娄家人的家业庞大，想必定有不少家私奴仆。怎料在赵括叩开门帘后，前来应门的只有一个年过半百，耳目不清的老妇人。

    “见过老人家，可否替我引荐一下。在下赵括，我父亲与是娄叔叔是老相识了。”

    “啊？你说什么……老身听不见。”这老妇衣衫还算规整，虽谈不上有多华贵，但总失不了体面。只不过她听觉上的衰退，让她在与人交流时完全丧失了外观上的优势。

    “我叫赵括，我父亲赵苇是娄叔叔的老相识，现有急事求见！”赵括特意把声音吼了出来，生怕对方还是听不见。

    “是……是赵家人呐！赵家人来了，那老身去叫娄小姐出来……”

    话音刚落，这老人家便踉踉跄跄地掩上大门，踏着急切的脚步走了一趟。

    不过少倾，那老妇便携着一位妙龄女子掩过门走了出来。

    只见这女子梳着一头及腰长发，乌黑亮丽；淡蓝色的缬裙像蓝天衬托白云一样套在她雪白无暇的肌肤上，楚楚动人。她手中轻轻挽着一把黄纱扇子，上面绣着各色缤纷的花鸟，看上去她十分喜欢。

    起初她看见赵括时，眼神间曾有过刹那的惊喜，只不过这种微小的情绪很快就消失，转变为异常严肃的待客姿态。

    “赵公子，多年未见，近来可好……”

    “菁华，想不到你还认得我啊！算起来，也过了差不多有三年未见了。”

    “你怎的穿成这副模样，怪不得我奶娘认不出你来。”

    “我们先进去再谈，你看我身后那两位姑娘，路上吃错了东西，现在要借贵地歇息一会儿。”

    娄菁华听罢，微笑着悄悄探出头去，看见除了自己认识的赵小妹外，还有一个苗家女子，以及两位头戴帽纱的神秘人物，便好奇地问了一句：“他们都是你的人？”

    “是的，你就让他们跟进来吧？”

    赵括话到半晌，便倏地让人从背后抓住衣角，只听见来人哭诉道：“菁华姐姐，你就让妹妹我进去吧，疼死我了……”

    须臾，几人便都跟着娄菁华进了娄府大门。

    在此之前该是无人想到，这偌大的府宅之内，竟然悄然无声、四处无人。娄菁华安排奶娘带着阿鹃和赵小妹前去安神养病，随后带着其余人到了正厅里就坐，开口便问道：“赵公子，可是把银两带来了？”

    “啊？”赵括起初还以为自己也跟着那老妇一样耳背了，反应过来后才疑惑地回道：“我身上没多少银两，倒是这娄府，怎的如此冷清？娄叔叔人呢？”

    “你说什么？”那大家闺秀睁大了原先柔弱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赵括，斥责道：“你没有银两？那你来这里作甚？”

    “菁华，有话好好说，我们几年未见，难道不应该先叙叙旧吗？”

    “叙旧？谁有心情跟你这厮叙旧？”娄菁华双手抓着那把黄纱扇，气得几乎要把扇子抓坏，又道：“你们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枉我们娄家在你们赵家还未发迹之前曾经舍身相助，现在轮到我们娄家落难，你们赵家却不闻不问，害我们苦等了一个月！现在人去楼空，只余下我爹和奶娘苦守在这府宅里面，坐吃山空……”

    赵括听罢，只觉其中故事不浅，便话锋一转，说道：“菁华，你一定是误会了，此行我并非从御夷而来，而是刚从沧州出来，打算走到这里借些人马，好安全抵达御夷。”

    “这么说，你对我们娄家的事情毫不知情？”

    “是的，不知令尊，现在何处？”

    “爹爹他现在抑郁成疾，就因为听信了赵叔叔的话，把半数人马都借给他外出行商。结果你们途中遭遇强匪，让我们血本无归。光是死者的丧恤费用，便折去了我们许多财产。现在，连马场也抵押了出去。”

    娄菁华说着，便颤巍巍地走到门槛前，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的天空，感慨道：“如今这偌大的家宅，除了门面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父亲知道此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才是，此事其中定有蹊跷！”赵括如此辩驳着，紧接着又道：“不如，先让我见一见娄叔叔，有我赵括出面求情，你们娄家的事情一定能解决！”

    话音刚落，娄菁华便即刻带着赵括离开了正厅，全然忘记要为那两位头戴帽纱的神秘人物竭尽地主之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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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5）

    刚到娄家的那日恰逢午后。枯坐在正厅大堂里的白凤与慕容嫣除了面对彼此，便是看着周遭的两三个灯具、几席客座，便再没看见有何新奇的物什，只觉一片凄清。

    他们来到群马镇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歇息少时半刻，便径直来到这个陌生之地进行拜谒，而此处甚至连个斟茶递水的仆从都没有。这自是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去意，只是碍于友人的脸面，是以干坐苦等而已。

    留在大堂内的两人即使是来到檐墙之内也不敢轻易取下帽纱，甚至连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只敢暗地里悄悄进行，只怕自己在逃罪犯的身份暴露，又恐这娄府内另有玄机，便如此讳莫如深、秘而不宣。

    连日来舟车劳顿、缺粮少水的生活本就容易使人精神颓靡，他们口干舌燥几乎已是常态，此刻被冷落的遭遇，更是助长了这种由外至内的疲惫感。

    不过幸好前去治理病体的小妹和阿鹃不一会儿便跟着开门的老妇寻到此地。她们二人瞧着心情倒是不差，只是每当看见娄府这般凄清败落，总会在脸上多出几分忧愁。

    直到小妹开口问道赵括的去向，他们四人才开始不再坐等事件自行发展。

    “你说赵公子，他跟着娄家小姐去找娄先生了吧？听娄小姐说，娄先生现在病重卧床，状态很不好……”

    “什么？”还未等慕容嫣说罢，赵小妹便倏地惊诧道：“菁华姐当真这么说？我那哥哥确是几年未到娄家来，不知其中状况。可我半年前才来过一趟，那时娄先生可还是活蹦乱跳的，这其中一定有诈！”

    白凤听后，又道：“小妹，娄先生恐怕是生意场上受挫，因此抑郁成疾，总不会是诈病吧……”

    “你不了解他们家，当然不相信！”赵小妹胸有成竹地说道：“菁华姐和她爹皆是乐天知命之人，平日里机关算尽，总爱捉弄别人，以骗取一些蝇头小利。”

    话音刚落，小妹便忽然离席，作势要去找寻自己哥哥的所在，后来者尽皆跟上。

    他们几人绕着空旷的娄府走了一圈，少倾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弥漫着年轻女子哭声的屋子。于是，便一个接着一个凑上耳朵去探听情况。

    只闻屋中女子连连哭诉，喊着爹爹娘亲，仿若生离死别般悲壮。这女子想必定是娄菁华，她抽泣着讲道：“爹，五年前娘亲走了，现在你也要抛下我孤身一人，这让我以后该如何是好？呜呜呜……”

    “只怨为父结交了这样一个兄弟，来到府上见到弟弟我落魄的模样，留下几句空话便匆匆离开，真是忘恩负义啊！”娄逸仙像是拼尽了全力嘶哑着嗓子，听上去很是吃力，又道：“赵公子，我这条老命不长了。待我死后，你便是菁华最好的朋友、亲人，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这孩子年岁与你相仿，志趣也相投，若是能将她明媒正娶，也能省去些许闲言碎语……”

    “娄叔叔，这……这恐怕不妥吧……”赵括欲言又止，十分纠结。

    “我……没什么要求，只求你能念着旧情，别跟你那老爹赵苇一样——得势以后，便不屑与从前的兄弟为伍了……”娄逸仙此话过半，便连连咳嗽干呕，像是行将就木一样，最后留下一句“我……去了”，便咽气没声了。

    与此同时，这屋子的大门也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一位奇装异服的女子随即闯将进来，指着床上的老翁和跪在床前的女子便骂道：“好一个老骗子和小骗子，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骗婚！”

    “阿鹃，你怎么进来了！”赵括见状，赶忙过去将那野丫头赶到门外去，自然又碰见了小妹以及头戴帽纱的两位公子和姑娘，是以问道：“你们站在门外作什么？如此无礼，竟在此扰人清静！”

    “哎呀，放开我！”阿鹃一边挣扎着要往屋里去，一边斥责道：“你怎的这样愚笨，让人诓了都不知道！”

    “是呀哥哥，半年前我才见过娄先生，他可是好好的，整日嘻嘻哈哈、吃饱喝足，怎么可能抑郁成疾呢？”

    听完自己妹妹的说辞，赵括好像适才幡然醒悟，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娄家父女，而后走近到娄逸仙的“遗体”前，作势便要当一回仵作，为他检验死因。

    一直跪在床前痛哭流涕的娄菁华顿时不再按兵不动，只见她挡在赵括身前，连连说道：“赵公子，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娶我，我们娄家便能就此度过难关。家父的后事，就让我来安排吧……”

    赵括温柔地笑道：“我一定会帮你们，只是……”话毕，他便倏地将娄家小姐擒住，随后把她挪到一边，让后来的小妹和阿鹃当了一会儿“仵作”。

    他们几人之间微妙的默契，让娄家父女猝不及防。尽管娄菁华面对赵括两条强壮双臂的束缚依旧在不依不饶地反抗，但还是阻止不了谎言被揭穿的结局。

    小妹和阿鹃靠近那张紫红绒缎床定睛一瞧，便发现娄逸仙的苍白面容皆是化妆易容所致，这老匹夫甚至还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中呼呼大睡，不过须臾之后便开始打起鼾来，让作为女儿的娄菁华彻底无地自容。

    娄菁华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放弃了，旋即便软趴趴地坐在地上，委屈着呆望向自己的爹爹。她既不乞求原谅，也不作任何表态，像一个放弃了所有的流浪汉，笑着笑着便哭了，哭着哭着便笑了。

    赵括见此奇况，也不知作何感想。他只是默默地把娄菁华扶了起来，轻声笑道：“多年未见，本以为你现在变成了一个端庄持重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是这样欢喜作弄搞怪。”

    “你笑什么？”娄菁华有气无力地回道：“我们家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你们赵家所赐……”

    “不就是生意失败嘛，大不了重新来过！”

    “对于你们赵家而言，失去了商队，你们还是北镇一霸。而我们娄家只是经营一个小小的马场，依靠买卖马匹和联络江湖上的贩夫走卒为生。如今我们害死恁多人，失了信誉，凭什么东山再起？”

    “这……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嘛！走，容本公子先扶你回房间休息一下。”赵括说罢，便颇为亲切地搀着那位小姐出了门庭。

    见得此情此景，阿鹃直以为赵括是真要答应那桩婚事，气得骂骂咧咧，直呼赵括不解人情、不尽人意，竟然能对这么个女骗子好，也不愿意对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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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6）

    即使无法得知赵括与娄菁华两人共处一室期间发生了何事，但是阿鹃并不能制止自己的思绪疯狂地滋长着各种臆想。为此，她还悄悄地跑到了娄菁华的闺房之外，守候了少时半刻。

    俄倾以后，只见那位身着陋衣粗裳的富家公子喜笑颜开地推门而出，临别时，还不忘回首与那位倚在门后的绮丽女子眉目传情，气氛暧昧非常。

    目睹如此风月之景，阿鹃顿觉心中长久以来的幻想为之破灭。她既想上前问个清楚，又生怕知道事实后追悔莫及。

    两个月前在千峰岭的相遇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回想起来，却好似梦幻般的童谣一样。这是一种近乎可笑的幼稚，令人回忆时都禁不住嗤笑连连。

    一位懵懂青涩的苗家少女因好事贪玩，撞上了一个痴心的汉子，从此便因为对方的那份痴情与担当而深深着迷，甚至还妄想日后能够有缘与对方心中的那位佳人结识。

    现在，所有美好的愿望都在赵括与娄菁华彼此间默契十足的一颦一笑之后消失无踪了。这或许便是“孩子”的心性，即使只有一丝丝微小的改变，对于她眼中的世界而言，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的心，远比她的外表要更年轻、稚嫩。在傍晚的夜宴里，阿鹃更是为此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时候过去，天色渐暗。原本蓝白分明的天空变为一片澄澈的深蓝，其间已有依稀的星月在闪烁。落日的余晖与月亮的影子神奇地共存在同一片天空里，将那片深蓝色分割为两个区别鲜明的部分。

    娄家人为了致以歉意，在待客的厅堂内张罗了一场宴席。他们还为此从各间屋子里把仅有的高脚灯、琉璃盏，等家私装饰寻来，稍稍布置了一番，最后才前去邀人就坐。

    坐在首席的自然是娄逸仙，这位老爷子待客时总是喜上眉梢，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使人难以看清他的视线，以致于容易让别人以为他在看着自己。他那夜穿着深褐色的绸衣，梳着简单的发髻，让他浑圆的身体有了些棱角，同时也更显身份。银丝布满他的秀发，却难以遮掩他年轻的笑容。

    娄逸仙很喜欢笑，特别是在敬酒的时候。面对后辈，他总是笑个不停，即使如今娄家式微，也不能对他多大影响似的。

    众人适才就坐，娄逸仙便马上亲自斟酒向自己的贤侄赔罪，大笑道：“哈哈哈，哎呀，真是又出了一次洋相，这一次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杯酒，就算是我代替娄家人，向我的赵贤侄赔罪，还望贤侄不要见怪。”

    左右次席分别是赵括与娄菁华，他们两人相觑笑了笑，娄菁华便拿过酒觞为赵括斟满。娄家女儿今夜可是盛装打扮了一番，至少在赵括等人之中，她绝对是最耀眼的明珠。

    只见娄菁华头上梳着精致的流云髻，身着紫红间色襦裙，胸间开领，得以让人瞧见穿在里面绣着花鸟图样的黄色裲裆内衣，再加上眉间点缀着粉色牡丹花黄。这样时髦的装扮，衬得她的天姿更加迷人、身段更加优美，使人难以移目。

    娄菁华便是以这样的姿态，在倒酒时还不忘与赵括卿卿我我，悄悄地说着些情话似的，眉间似笑非笑，惹人怜爱。

    看见主人和主宾皆就坐后，后来的客人也纷纷就坐，娄逸仙也随即说道：“请大家不要忌讳，都是些粗茶淡饭，权当是自己家便好！”

    此话过后，娄菁华便拿着酒觞准备给每一个人倒上酒。她轻移玉步，仿佛像一朵彩云一般轻柔，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貌压群芳的气势和自信；她捻指躬腰，仔细地将每一个酒杯倒满而使酒不溢出，时而又充当奴仆与她的奶娘一起将菜品一一递上桌面。

    面对如此美人伺候，相形见绌的几位旅人自感受之有愧，皆纷纷回以更厚的敬意。

    与此同时，娄逸仙也看见了那两位白日里都带着面纱的客人，如今他们都摘掉了面纱，露出了真容，他如是问道：“贤侄，这几位，可都是你结交的朋友？”

    “是的，娄叔叔，那位少年剑客便是白凤、白兄弟，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子，便是慕容嫣姑娘。”赵括从座上站了起身，一一指认道：“我身边的这位便是舍妹，自是不必多言；舍妹身边的，是我在路上结识的苗族姑娘杜鹃，娄叔叔你们唤她阿鹃就好！”

    “噢……这位白公子和慕容姑娘，你们二人可真是异人异象啊！看着，有些许面熟……”

    娄逸仙话到半晌，赵括便霎时打断道：“娄叔叔，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

    “这……”娄逸仙看着那二位侠侣思量半刻，方才恍然道：“噢！既然是贤侄的朋友兄弟，那便是我们自己人了！只是娄某人有一事不明，那把多年前叱咤草原戈壁的‘龙鸣剑’怎会来到白公子的手上？”

    “此事，说来话长……”白凤作揖恭敬道。

    “既然不愿详述，那便就此略过吧！哈哈哈，来，这算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们二人便各满饮了一杯。

    待菜品齐全，众人动筷以后，娄菁华便索性离座，栖身在赵括身边为他倒酒夹菜。不一会儿，娄家女儿便向父亲请求道：“爹爹，赵公子说让爹爹你尽快筹备人马，护送我们去御夷见一见赵伯父。”

    “怎么，你们谈妥了？”娄逸仙道。

    “到那以后，我们即刻就成亲！”

    娄菁华话音未落，这堂皇大厅内便倏然传来一声摔碎陶瓷碗觞的声音。几人循声望去，发现是那苗女突然站起身来，弄翻了桌子。

    “我……我要走了。”阿鹃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亲密无间的那对男女，平日里几乎都不会从她面上看见如此神情——她凝着泪眸，极其闷闷不乐地说道：“在这里，也好跟你们道别。”

    “阿鹃姐姐，你要去哪？”一旁的赵小妹问道：“天都入夜了，外面可危险得很！”

    “回家去了，反正奴家在这里连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她勉为其难地对着自己的小妹妹笑道：“反正，我于你们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话毕，阿鹃刚欲拂袖而去，赵括便应声来到：“慢着！”

    这位可爱可怜的苗女本以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挽留，岂料，那只是更加冷漠地几句话：“我这里，还有些银两，你……你路上带着用吧……”

    阿鹃瞪着眼珠子，先是冷冷地笑了笑，简直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而后，她才拿过那袋子银两，转过身去哭着跑走了。

    面对亲妹妹的斥责，赵括只以一言以蔽之，只道：“常人皆不能近阿鹃半尺以内，为何还要担忧？”随后便发了疯似的不顾礼数限制、更无视娄菁华的意愿，愈加亲密无间地抱着娄家女儿，饮酒饮得更尽兴、更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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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7）

    趁着酒劲，赵括自身僭越本分的行径更加无礼。兴许他的本意只是为了向娄家人展示好意，但他有意无意间的举动几乎打破了平常男女之间礼节的桎梏，简直是把娄菁华当作酒楼酒馆中的歌伎舞伎一般看待。

    从细腿蛮腰，到纤手朱唇，赵括顺着自己的心意和内心的别意，抚着他的那只大手掌通通仔细探寻了一遍。

    起初娄家小姐还是逆来顺受，不甚反感。只是小姐性子使然，让她如何忍辱负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怨恨。久而久之，便使得局面越发不可控制。

    然而娄逸仙见此状况，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反倒是暗地里叮嘱自己的女儿万不可怠慢贵客，令娄菁华只能耐着不满，又把身子挪了回去。

    那轩敞的大堂之内霎时便只剩下赵括与娄逸仙两人之间饮酒相和的声音，其余人等皆为此无语凝咽、目瞪口呆，只在心中暗自思忖：这赵娄两家虽看上去称兄道弟，关系非同一般，岂知在饭席之上仍要彼此间明争暗斗、工于心计。

    酒宴结束得很早，其中必然有娄菁华已经难以忍受那位富家公子的无礼之态的原因。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赵括自己酒过几巡后醉至不省人事，使得酒宴难以继续下去而已。

    最后，赵括那具笨重且醉醺醺的身躯还要靠白凤和娄家小姐一起搀着，才勉强能把他安置在卧房里休息。

    这场小小的闹剧因为阿鹃的出走开始，因为赵括的放纵而暂告一段落。不过对于那位富家公子而言，由于从小便受到父亲赵苇的严厉管教——“守规矩”这一人生信条，让他即使再放荡不羁，也不敢肆意妄为，更何况是那夜的事情。

    一时的放纵会让人获得前所未有的愉悦，赵括也不例外，恐怕他有生以来也未曾感受过这种纵欲狂欢。只是狂欢之后，没有人能避免去面对自己今后的命运。

    他躺在床上，指尖还残留着娄家小姐身上的芬芳，嘴里一吐气便是酒熏味，脑子里一片混沌，唯一记得清楚的，除了那位顽皮姑娘阿鹃的出走，便是儿时的玩伴如今居然要嫁给自己了，可是自己却只是一直把他当作“胞妹”看待……

    翌日清晨，整整一夜半梦半醒的赵括还半翕着双眼时，娄家小姐便叩响了门帘，说是给赵括备好了换洗衣物。

    赵家大公子便拖着晕沉沉地身体过去开了门，只见娄菁华身披单衣，淡妆素雅，双手捧着衣裳便窈窕地走了进来，轻轻地把衣裳放在床边，问道：“赵公子，可是要小女子去备好热水，随后为你洗净身体？”

    “不，不必了……”

    “那，让我为你换上新衣裳吧？”说罢，娄菁华便作势为对方宽衣解带，只是赵括宿醉所致，楞了半晌适才做出反应制止。

    “我、我自己就可以！”赵括受宠若惊似的，抱起送来的新衣裳便蜷缩到一边。

    娄菁华看见后，略显失望地问道：“你是不是反悔了，不喜欢我了？”

    “怎会反悔？等回到御夷，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帮菁华你渡过难关……这句昨天与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面！”赵括进退维谷，不知所措，只说：“我知道，一定是你爹爹逼迫你，菁华你才这样……”

    “别说了……”娄菁华忽地背过身去，说道：“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好解解乏。”

    话毕，赵括便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开。不过须臾，又一阵“咚咚”的敲门声，震醒了赵括的思绪。他前去应门，发现是赵小妹堵在门口。

    小妹见赵括手上拿着衣物，以为是对方和娄菁华发生了什么，便开口训斥道：“赵括，你怎么可以这样，先负阿鹃姐姐、现在又和菁华姐……”

    话音未落，赵括便掩上了对方的小嘴，旋即把小妹“捉”到屋子内。在探了探周围情况，知道四下无人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我的好妹妹啊！你可不能冤枉我，昨夜可都是在娄叔叔面前‘做戏’啊！”

    “什么做戏？难道阿鹃姐姐出走也是做戏？”小妹义正言辞地回道：“逼走阿鹃姐姐，方才又见菁华姐从你房间里出来，你说，怎么解释？”

    “呵……”赵括无助地冷笑着，喃喃道：“看来只有白兄看出来我的计策……”

    “额？什么计策？”

    “等把菁华接到我们家去，事情还不是全由我们说了算？现今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赵括把娄菁华送来的衣服扔到一边，苦口婆心地奉劝着小妹，讲道：“娄叔叔是想与赵家联姻，好更加容易恢复他日后的商路，顺便再从其中榨取一点金银财宝，这样明显的‘美人计’，小妹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我当然看出来了！可是……阿鹃姐姐她不知道啊……”

    “我还以为阿鹃脑子少根筋，你的脑子也少根筋呢。”赵括如此调侃着，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忧虑，接着又道：“阿鹃她的事情，我们便先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回到御夷。除了娄叔叔有能力筹备人马，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除非，我的好妹妹愿意呆在山上十天半月，还得时刻提防流寇土匪、奇虫猛兽的侵袭。”

    说罢，清早的屋门便第三次被叩响，是娄菁华端着点心和茶水走了进来。

    几块绿色的团子垒成塔型放在深红色的漆器上，颇为雅致；土棕色的陶制茶壶搭配两只成对的杯子，预示着接下去的时间里，娄菁华本打算是要与赵括促膝长谈片刻，只不过让眼前半路闯进来的赵小妹煞了风景。

    娄菁华先是略带好意地请小妹吃下早点，说道：“这是菁华姐姐特意做的糕点，你先尝一口吧？特别是放在‘塔顶’的那颗，是最好吃的！”

    馋嘴的小妹二话不说便拿过来放到嘴里，岂料有一种特别的苦味瞬间溢满到整个嘴里，直让人恶心欲呕。可就在小妹将要作呕之际，娄菁华却故意留了个心眼，故意制止道：“哎呀，就算菁华姐姐做得不好吃，你也不能吐呀……多失礼啊……你说对不对，括哥哥？”

    “对……对，小妹，这都是一番好意，你就领了吧。”

    赵小妹闻后，只好忍着苦咽了下去，被呛得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娄菁华便趁此良机，将心中的“肺腑之言”道了出来：“其实啊，是我不小心往顶上浇多了一点‘艾汁’，才使得这艾草团子恁苦的。”

    小妹让这“好”姐姐气得不轻，只是在哥哥面前，她也不敢作祟，现下更无法大声驳斥一一句话，便由着娄菁华继续说道：“你从小就护着小妹，若是再不让她吃点苦头，待日后你成家立业，不再有机会照顾她时，那她该怎么办呐？”

    “哈哈哈，说得好。”赵括看着小妹的窘迫之相，颇为感慨，又道：“想不到菁华这样为我们着想，想必是家道中落，让你成长了许多。这些日子，一定过得很累吧……”

    娄菁华理了理稍有凌乱的发丝，波澜不惊地回道：“只要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爹，我一点都不累。”

    说罢，那三位昔日便非常熟络的人便心有灵犀地相觑了片刻，随即围坐在席上，清谈少倾，得知阿鹃并没有离开娄府，现下她只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了小妹的房间里，整夜念叨着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吵得小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过了一夜。

    赵括闻后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娄菁华见状，只问阿鹃与赵括是何种关系，赵括答道：“不过是一个小妹妹，答应了她母亲和姥姥要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娄菁华道：“看上去括哥哥的‘妹妹’们都很担心你跟什么样女人在一起呢？”

    “现下我们还是让娄叔叔快些外出张罗人马吧，菁华，我们能否早日到达御夷完婚，便全看你了。”赵括附和着，便向小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离开去知会一下阿鹃，告诉她其中内情。

    小妹乖巧地看了他们几眼便黯然离开了，而对赵括敌意也渐渐转化为信任之情。但谁也不曾料想过，其实这也是娄家人计谋中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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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8）

    微微察觉到事有蹊跷的白凤自是知晓，他们这一行五人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窝。若非赵括机敏行事、应变及时，可能娄老爷早便将那位少年剑客与鲜卑巫女的行踪告予衙门官府以换取更高的利益。

    现在白凤与慕容嫣仍能安心对坐，沏茶议事，全倚仗赵家与娄家昔日的那点微薄的交情。而这种交情，几乎因为两个月前的一次行商生意遭劫遭难消失殆尽，余下的那些许恩情，便权且被当作筹码，用来勾引赵家大公子乖乖入局中计尔尔。

    白凤轻抿着手中的清茶，对面前的慕容嫣一一解释道：“娄家人虽非心存歹意要故意加害于谁，但手握你我二人的行踪作为把柄，我们很难不会受人掣肘。”

    “嗯！”慕容嫣谨慎地回道，随即又在熟练把玩着放在矮桌上的那套沏茶用具。

    这是他们来到娄府的第二天清晨，慕容嫣很早便醒来备好清茶伺候，以款待又一次默默守候在她身边一夜的“好哥哥”。

    即使过着如此潦倒的流浪生活，慕容嫣也很少为此迁怒于人。如果有人细细观察过，就会知道这位奇女子不仅身份血脉异于常人，就连心思也较之常人更为细腻。

    她知道自己一直被悉心照料保护着，而那个保护她的人决计是不愿看见自己受苦的。所以慕容嫣便总是在脸上挂着一副蹩脚且烂漫的笑容。这种笑容包含青涩少女该有的一切情感：它谨慎而不苟且、天真而不谄媚、俏皮而不愚钝。

    在那件简单朴素的暗紫色麻衣之下，是一个经由风雨红尘洗尽铅华的纯洁灵魂。

    慕容嫣怕是早就忘记自己曾经贵为符家小姐的事情，从来没有炫耀过自己的门楣或刻意展示自己与生俱来的美貌。她比这世上最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都要朴素，又或者说，正因为她年纪轻轻便历经过生离死别，所以才会拥有这样恬淡的心境。

    是以白凤是如何也思量不出，为何太平道要对这样一位女子执着至此？他看着她继续拨弄着茶壶水杯，轻轻从壶口倒出茶水来，然后温馨地递到自己面前，一句话也不说。这便是他们两人相处时经常发生的状况，仿佛有一种来自于内心的默契，一直在替他们解答着各种问题。

    只不过，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为何那些贼人都要如此穷追不舍？难不成仅仅是为了一个的传说，便可以疯狂至此？”

    “嫣儿也不明白，自太平道发现鲜卑巫女的存在后便没有停止过寻找，先是我娘亲、再来是我……”

    “不如，我们到外面去走走，探一探娄家人的底细。若是娄家跟太平道有何瓜葛，那我们岂不危险？”白凤如此说着，又解释道：“赵兄几年不来娄家、小妹又不经世事，他们的消息难免会有些闭塞。咱们唯有到市集上面找找，如果能碰见曾经在娄家做工的奴仆，那便再好不过了！”

    “好，我这便去准备……”慕容嫣回罢，旋即离席前去备好帽纱水粮。

    少倾，门外又忽地响起叩门声，白凤问是何人，那人回道：“白公子，哥哥他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他和菁华姐两人今日要外出募集人手，娄叔叔便要到马场去采购马匹。”

    白凤前去应门，回道：“我和嫣儿也要出门走走，小妹可要一起去？”

    “我……我不方便……”小妹霎时抖擞了精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反而略显失望地回道：“我怕阿鹃姐姐又想不开，闹着要自己一个人走，所以得陪在她身边……”

    “阿鹃姑娘？”白凤惊讶道：“原来她真的没走啊！”

    小妹颔首应承，随即绕过门前的白凤跟屋子里的慕容嫣打了招呼，便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白凤与慕容嫣两人戴好帽纱，整理衣装，后脚便走出屋门，一同离开了娄府。

    现今气候逐渐去夏入秋，群马山脚下的冷风业已是渗出丝丝凉意。不过他们二人身上的粗麻布衣裳质地粗糙又笨重，密闭又不透汗，这导致他们走上几步便会感觉一股闷热之气环绕周围。

    此时若有一阵凉风吹过，足以吹得人心顿生寒意，吹得身体寒毛战栗。

    群马镇大街上都是阳光和人群，叮铃当啷的马铃声此起彼伏，将来往的一切衬托得更加吵杂。

    运货的矮马、矮驴，让人牵着走在路中央，而它们则拉着一车或几车的货物；不远处的告示栏里张贴着几张通缉令，其中便有两张熟悉的面孔。众人议论纷纷，谈笑风生。

    有人说在哪倒卖铜矿赚了一笔，有人说在哪碰见过通缉令上的男人女人；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为谁先把谁的马车或驴车撞倒而争执不下。

    他们歇斯底里，一个比一个喊叫得更大声，即便此时在面前路过两个头戴帽纱掩藏自己的男女，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白凤与慕容嫣便是如此这般走访到群马镇的边边角角，最后惊诧地发现，原来娄家人在群马镇还颇具名望，因为他提供了许多工作岗位，让老百姓找到了个好去处。

    但是，那一次行商被劫死了至少几十户人家的儿子或丈夫，也即是说至少有几十个家庭失去了一家之主，失去了“顶梁柱”。自此以后，便又有了许多人没了生活来源，终日浑浑噩噩，仅靠着抚恤金勉强度日。而娄家人，也渐渐变成了老百姓口中害人的“奸商”。

    得知除此之外娄家便再无异样，白凤也就与慕容嫣寻了个酒楼落脚。他们只吃自己带来的干粮、酒水，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着往来行客。

    不知过了多久，酒楼便走进来两位身姿着装都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公子和小姐。一人着绸缎黄衫束高髻，两鬓夹青丝，身形高挑威猛；一人着青衣白袴，束紫红发带，身段玲珑有致。

    那黄杉公子与青衣小姐见到酒馆二楼内有一处人声鼎沸聚集之处，思考顷刻后便打算径直走去，甚至连酒楼小厮的招呼也没有搭理。白凤与慕容嫣刚好坐在那伙人附近，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在说甚子事。

    “几位，不知可还认得菁华？”

    “哟呵！这不是我们的娄小姐嘛，这是来给我们发工钱的？”

    “菁华是来求各位回来的，我身旁这位便是御夷赵家的大公子，只消你们能将他安全送达御夷镇，钱财的事情都好商量。”

    “在下赵括，请多关照。”

    话音未落，那处便倏地传来桌倒碗翻的声音，“怎么，你是来故意奚落我们兄弟几个的？”

    “别……别，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狗娘养的！今天不教训你一下，怎解我心头之恨！”

    眼看那赵括便要让人无端教训一顿，某个角落的方向便适时传来了制止之声：“住手！”

    只见那位少年剑客左手抚着腰上的宝剑，缓缓走了过去。此刻赵括正被两个小厮纠缠着，看见有人来助，霎时心血来潮，猛地一转身撞翻了揪住自己衣领和抓住了自己双手的流氓。

    几人旋即扭打起来，白凤不屑于拔剑退敌，只是把剑拿在手里当作铁棍去挥，其中还能见到几分剑招的影子，很快便驱散了那几个流氓。

    这一场乱斗，弄翻弄坏了店家许多东西，不过这反而得到了店家的感谢。因为那伙人经常来吃白食，嘴上说是赊账，其实自从没了娄家人在中间经营后他，们根本拿不出钱来。

    为了表达谢意，店家还送上几个小菜和酒水，让他们四人休息了片刻。

    娄菁华惊异于白凤的高超武艺，还嗤笑着赵括有心英雄救美，却无力退敌，只会用一张嘴做事。

    赵括自然解释道：“我们是来谈生意的，白兄把人打跑了，那找了大半天，我们还是一个人没有募集到啊！”

    “我说括哥哥，打不赢别人，还想在话术上占得一席之地呀？”娄菁华打趣道：“不如，我们明日到群马山的相思树之下玩赏玩赏，算是我娄菁华答谢白少侠。”

    “相思树，那是何物？”慕容嫣问道。

    “那是两棵从坟墓里长出来的树。相传是两个极相爱的有情人，死后情动上苍，于是便让他们的尸骨和坟墓能够生根发芽结成树根。两棵树环环相绕，如胶似漆，永不分离。那树下便是我们群马镇的一个祭祀之地。”娄菁华话到半晌，突然便深情脉脉地看向赵括，接着道：“许多年轻的少男少女都会在那树下许愿，希望能够携手终生，听说还挺灵验的！”

    赵括闻后，瞬觉不妥，斥责道：“现下正事不办完，怎有闲暇去玩乐？”

    “啧，括哥哥怎的这样不通人情，再说，那相思树周围近日突然多了一伙流氓贼子，拦住人便要收取所谓的‘相思税’，我感觉可以招揽他们试一试！”

    “好吧……那吃完便饭后，去把剩下的几个地方走完，明日再作打算……”

    赵括那几近无可奈何的语气，好像心知肚明了些事情，却又万不敢道明说尽。与此相反的，那两个姑娘倒是聊得兴起，几乎忘记她们此行是所为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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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9）

    假托公务正事去偷闲玩耍，无疑落着正囿于羁旅之思的那几位少年少女的下怀。无论娄府能有多么安全，隔绝了多少危险，对于离家多日的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真正的家是经由长途跋涉之后到达的终点，将身躯遮掩在一个密闭空间内彷徨度日的地方才不是。

    所以娄家女儿选择在这时主动邀人四处游玩，真可谓洞悉人心。即使娄菁华心怀何种恶意，受邀的客人们也似乎找不到任何借口推脱去抵挡这“阳谋”。毕竟能够找到一个地方释放天性，寄托愁思哀怨，总比被关在某个陌生的屋门背后好得多。

    特别是对于阿鹃与小妹而言，尽管她们对盛情相邀的娄菁华并无特殊的好感，甚至隐隐有些厌恶，但是能够在旅途中真正得到休息的机会，去集市里、到山脚下，漫无目的地四处顽顽，可谓是一桩“美差事”。

    于是在第二天，客居娄府的五位旅人便跟着娄家女儿一同徒步出行，借着出去招揽人手的契机前往镇中的名胜。

    现今也业已讲究不起排场的娄家女儿看上去还在为昨日的奔波无果而闷闷不乐，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篓子，里面是自己和奶娘做了一个早上的糕点，想来是给朋友们路上用的。只不过，她好像只把赵括当成了朋友，走两步便要装作不胜脚力倒在对方身上，好似无时无刻都想展现自己轻盈曼妙的身姿。

    众人见她娇身若骨，便打算要雇一辆马车来。可娄菁华却说：“明明是我邀请大家四处走走，好解解羁旅之乏，怎好意思自己坐马车，让你们像奴仆一样跟在后头？”

    说罢，她便愈加耻高气昂地傍着赵括先走一步了。

    阿鹃见状至此，气得连连跺脚，若不是小妹在旁阻挠，或许大家就能看见两位妙龄女子当街撕骂打闹的奇景了。

    旁人本以为阿鹃气的是他人的冷嘲热讽，其实并不然。因为她今日打扮得完全不落于娄家女儿之下，她把自己最精巧、最华丽的银饰都拿了出来，分别戴在手腕、脖颈、脚腕、蛮腰、头顶，身着紫黑窄裾衣裙，把自己凹凸有致的身段尽情显露出来，甚至有些花枝招展、卖弄风情。

    阿鹃走在路上，都是极易引人瞩目的存在，她就像是前去为自己的姻缘祈福一样盛装出行，可就是吸引不到心上人的注意。

    一路上赵括的眼里都好像只有娄菁华似的。娄家女儿指着哪，他便看着哪；娄家女儿说到什么，他便接着话茬继续逗她开心；娄家女儿脚累了，他便搀着对方伸过来的小手，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走。

    一个如此轻浮傲慢的女子，大概除了赵括以外，她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当然，即使知道这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也改变不了什么。

    “相思树”的传说流传了至少百年，那是一个比如今更加混乱的时代。而那座栽着相思树的坟墓便处于群马山东南方的山脚下，也即是群马镇之东北方向。

    他们走出镇子不久后，便沿着官道找到一条进山的小路。路上高低起伏不平，虽有人为修筑的石阶梯，但地势确实逐渐复杂起来。

    这一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仍有不少的青年男女擦肩而过。他们走在丛林、溪水装饰的阶梯上嬉笑打闹，好不自在惬意。

    不久，走到一处分叉口。一道往左，没有石阶，只有一段漆黑幽深的泥泞小道；一道沿着石阶梯径直向前，有几人横在半道设了个关卡，想必那便是传闻中私自收税的地痞流氓。

    这些个地痞流氓也不携带刀枪棍棒，只是看着脸上有些横肉，能够吓退初出茅庐的宵小。但是凡经过那关卡的人无不乖乖上缴相思税税金，甚至还面带微笑，连声道谢。

    赵括以为其中定有内情，便与娄菁华一同上前询问道：“请问几位大哥，这过路税是哪位大人要收取的？”

    “什么大人小人，这是我家的祖坟，我来收点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如此回道：“要过路便上缴二钱银子，不给便走旁边的羊肠小道吧。”

    娄菁华接着问道：“我说这位大哥，你怎么证明这是你家的祖坟啊？”

    “这条石阶路便是我们韩家出钱修的，姑娘你要证明，自上衙门找去！”

    话毕，这位韩大哥便径自坐到一个小马扎上，而后身边的四个小厮一涌上前挡在前面，意欲将闲人驱赶走。

    赵括依旧不依不挠，追问道：“据我所知，这条路从前可没有收‘相思税’这回事，怎么韩大哥现在才想起来要设卡收税？”

    “关你何事，快走快走！真是浪费大爷我的心情……”

    四名小厮推搡之际，无意间瞥到了赵括身后还有几个要到相思树下的旅人，便先把娄菁华和赵括挪到一边让开道来，谁知这一着倒是触了几个大男人的芳心，他们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窈窕妖媚的苗女，顿时忘记了收税之事。

    “你们是‘山大王’呀，怎的过路还要给钱？”阿鹃如此娇嗔道：“奴家千里迢迢赶到此地求个真心，想不到还比不上几个臭铜板！”

    韩大哥见那苗女转身要走，霎时便从马扎上坐立起身，喝道：“小娘子，你可曾见过手上既没刀剑、也无棍枪的山大王？”

    “是吗？”阿鹃蹙眉认真思量了半刻，又道：“那，奴家能过去吗？因为实在拿不出二钱银子来……孤身一人，又不敢走那条又黑又窄的小道……”

    韩大哥惜花怜草之心又生，讲道：“怎么不可以，姑娘跟着我，让大哥来带你去求个好姻缘！”

    “真的！”阿鹃心思转得飞快，却也料想不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旋即欺身而去，与那个姓韩的男中年一同越过了关卡，旁边的几位小厮则在悄悄地庆贺着：“大哥有福了、大哥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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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10）

    这一日从早到晚周遭都充盈着一种气氛，那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生涩而激烈。浅尝恋爱果实的人们，巴不得情人为了自己做尽所有疯狂的事情。

    娄菁华看见那位两天前的夜宴里还深受委屈的苗女如今这样神气，心中不免失了点滋味。本以为仅凭自己的姿色和父亲娄逸仙对赵括施加的压力，便能令那位赵家大公子魂不守舍。谁知事到如今，居然还能从他的眼神里睹见几分对那苗女的思念之情。

    为此，娄家女儿更是不惜变得小家子气，即使明着不说对那苗女的事情牵肠挂肚，但也实实地在暗示着她对此事依旧耿耿于怀。

    “这过路钱，本小姐一文都不会给！”说罢，娄菁华便寻了个树荫自在候着。

    赵括见状，便只能周身搜了搜，发现自己在前两天夜宴上已经把钱都交到阿鹃身上了，于是便只能走到娄菁华跟前哀求道：“菁华，要不我们绕道而行？”

    娄菁华黯然不应。

    话音刚落，关卡前的那四个小厮中的一位便有话笑道：“我奉劝两位公子小姐还是放弃这样的想法。那条路崎岖难行，你若是没有走过几天‘梅花桩’，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便会失足坠到路边的小山坳上面。”

    跟在身后的那位头戴帽纱的少年剑客旋即与赵括低声诉道：“若是担心阿鹃姑娘，大可让我闯开一条路来。”

    赵括道：“此举太过莽撞，本来人手便筹备不齐，若是再打跑几个，那以后就更难找到了！”

    思量少顷，赵括决定再理论一番，随即便把娄菁华亲手做的那些糕点整篓拿来当作见面礼送到那几个小厮面前，说道：“几位大哥，小弟今日前来绝不只是为了参拜祈福，还有一份好的差事要介绍予你们啊！”

    几个小厮纷纷笑纳见面礼，当着娄菁华的面便狼吞虎咽起来，气得她有话说不出，只能装作看着天空、看着树林发懵。

    “到底是什么好差事啊！”

    “最近小弟正在筹备一队人马，是要赶往北镇去的，若是到了地方，钱财自是少不得，更要紧的是……敢问几位大哥可曾娶妻？”

    那四个大男人听罢，嚼着东西便几目相觑了半刻，随即羞涩地笑了笑，回道：“哪家姑娘能看得上我们呐！若不是韩老大，我们兄弟几个恐怕如今还在街边讨饭呢。”

    赵括作揖回敬道：“说不定小弟此行还能给几位大哥相中几个好姑娘，反正，总比整日待在这个地方混点小钱要好啊！”

    几个小厮互相说道了一番，便推出一个代表来，回道：“我们现在就带你去找韩大哥说道清楚，让他也跟着一起去吧！”

    说罢，那几个小厮便大开了关卡，通往相思树的石阶路好似恢复往常。众人傍着群马山山脚浪费不少时分，总算是看得见传闻中的相思树了。

    都说相思树下总是聚集着许许多多的有情人，如今看来确实不错。形形色色的男女围在祭坛边上，对着面前的“奇树”虔诚跪拜，随后将求来的“缘签”悬挂在粗壮的树干上，以祈求愿望成真。

    要说那棵相思树到底神奇在哪，首先肯定是它那两根丝丝环绕的粗壮主干，仿佛是一对相爱相痴的恋人在无比和谐地相拥一样；其次便是它那数不清的树根，将像是从来便长在地上的老坟包裹在内，人们只能透过树根之间的微小空隙看见一座精心雕琢过的墓碑。

    如果从某个合适的方向看过去，会发现这棵树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它的根穿过了岩石，是从坟墓里长出来的。

    还未等他们惊讶少时，赵括便从人群中找见了韩老大的所在。

    只见韩老大正带着阿鹃候在相思树下的某个相命摊子前，看似彬彬有礼地说道着些东西。

    “阿鹃！”赵括隔着几仗远便开始吼叫道，只是身边人群嘈杂，即使他的嘴皮子再厉害，如今也不过是黔驴技穷。

    在那个相命摊子前坐着一个白头老翁，他的头发披散，面容憔悴，只有身上衣服还算得体，但他也不好好穿着，直接袒露着胸怀在外，箕踞着坐在那。阿鹃便是候在这样一个老翁前面，正要伸把手过去让别人看看清楚。

    岂不知那老翁不仅手上摸个不停，还倏地站了起身，然后便要作势凑到阿鹃面前，远远望去，活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一般。

    赵括瞧见后，顿时铆足了力气冲杀过去，一口气便将那相命摊子掀翻了。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真就英雄救美了一回，毫不犹豫地把阿鹃从韩老大身边抢了回来。

    不过须臾，事情便在阿鹃一番痛骂之后发生了扭转：“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怎的把老爷爷的摊子搅乱了！”

    周遭的行人无不在谴责眼前的生祸之人，赵括为此更是困惑不堪，便问道：“那老头这样轻薄于你，本公子是在做好事！”

    “哼！”阿鹃及其不满地挣开了对方的束缚，走过去和韩老大一起把倒在地上的老翁扶了起来，同时，她还把赵括塞到自己手上的银子拿出来分给对方一点当作赔偿。

    白头老翁摸索着沉甸甸的白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躬腰道谢，只不过他躬腰的方向不是向着阿鹃，而是向着韩老大。

    “喂，赵公子，可看清楚了吧，别人是个瞎子！”阿鹃如此讥讽道：“整天学着逞英雄，到头来，却只会欺负欺负老弱病残。”

    在赵括哑口无言之际，那四个小厮迎头赶上，满脸笑意地跟韩老大讲道：“韩老大，这位公子给我们谋了个差事，我们再也不用守在这里吃那点微薄的粮饷了！”

    “我说你们几个，守在我家祖坟前是委屈你们了？”韩老大颇为不满地过去说教道：“虽说这还是官大爷大发慈悲给我的门路，但起码也是个正当营生，总比得你们过往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好！”

    “有甚子用，到头来，还不是娶不成媳妇！”见那四个小厮像孩子辩驳自己的错误一样委屈地回答道，旁人皆是笑不绝耳。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现在不成，不代表以后不成！”韩老大既是对着自己手下，也是对着在场诸位公子小哥、小姐姑娘说道：“只要缘分到了，你们还生怕不能长相厮守？看看这棵树，下面埋得正是我的曾祖父母，他们死后都能如此缠绵地‘活’在一起……”

    “可是韩老大，你现在都三十好几了，还是孤家寡人，要是再等下去，不得……”

    话到半晌，韩老大脸上终于挂不住面，极其不堪地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位美丽姑娘后，当着诸位愤怒地赏了几个小厮各一巴掌，又道：“你们几个不必坐牢充军还不是全靠我，现在居然要反了！”

    见到那四位原本都极有意愿跟随赵括而去的小厮正要反悔，这富家公子终于呆不住，上前劝阻道：“韩大哥，不必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实际上小弟我正要组织商队返回北镇，只要到了地方，钱和人，小弟都会尽力安排好！”

    韩老大闻后，将信将疑地凑到赵括耳边，问道：“此话当真？那位苗家姑娘也会一起去吧？”

    “那是当然！”赵括胸有成竹地笑道。

    韩老大和赵括两人三言两语之后，便打算要寻个清净之地好好商量，余下的几位朋友便借此良机，纷纷往相思树下而去，为他们各自未知的前路祈福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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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里不留行

    （11）

    人们面对遥远时光之前的故事时总会带有一份憧憬之情，并且尽力相信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好事也会同样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会因此而刻意忽视许多近在眼前的事实。

    这样的感情通常不会只存在于某个一个人身上，它会像雨后春笋般深深根植在同一片土地和同一个族群中间，从而催生了许多庄严的祭祀，以及对先祖的崇拜。

    相思树下小聚之后的几日里，纵然赵括几乎每天都会跟着娄家父女四处走访招揽人手，特别是与娄菁华之间更是形影不离、出入成双。然则事实并非看似如此，实际上，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是渐行渐远、貌合神离。

    看着自家大宅里的人丁逐渐恢复从前的兴旺，本应为此感到庆幸的娄菁华却一反常态，更加落寞了。恐怕是因为这些人几乎全都是看在御夷赵家的威名方才应召前来，除了那几个从前便非常忠心得宠的贴身丫鬟不全是如此。

    赵括对此不以为意，或许是认为自己在务事和饭局上应酬得当，便不会遭人怀疑和非议。每到夜幕降临，他总会把一天忙碌奔波之后剩余的时间全部交给与他一起住进娄府的几位好友和亲朋。

    自然而然，某种特别的谣言便开始在娄府内悄悄流传开来。一说是，娄家女儿虽然拼命示好，但是赵家公子却丝毫不领情，只因为心中早有所属；另一说则是关于府中那几位神秘人物——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苗女、还有两个鲜少现身，而且现身时总会戴上帽纱遮面的男女。

    “会不会是赵公子遭人威胁，是以万不敢多生是非……”

    逐渐认清现状的娄菁华因而从中更加肯定了自己对赵括的看法：“无论是什么缘由，反正这厮根本就不想与自己成亲，更不用说帮他们父女俩渡过难关了。”

    得知赵括的真实打算后，娄菁华本可以将事情尽诉予父亲，让他亲自发落这个和他父亲一样无情无义的男人，但她没有，反而为此事更加消沉懈怠了。

    时常被赵括的妙语奇思逗乐的娄家女儿更是彻底失去了兴趣，甚至还对外声称身体抱恙，卧床休养了几天。她不敢向父亲禀明，生怕娄逸仙会把对赵苇的怨恨施加在他儿子的身上，但又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赵括对娄家女儿依旧非常关照，在她染疾时也不忘上门伺候，与她说笑、与她打闹、玩耍。但是，即使看上去是如此，二人却心知肚明：两颗心之间并没有突破过从前的桎梏，越过丝毫情感的界限。

    随着启程远行的日子越来越近，娄菁华的“病”便愈来愈难以根治。请来的大夫也只是随意搪塞了几句话、塞来几梱药包，只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又将出发向御夷镇的日子往后拖延了几天。

    深陷利益与情谊、孝与义的纠葛，让娄菁华痛苦万分，她能想到唯一的办法便是强迫赵括屈服于自己，这样大家都会相安无事，若是有任何一方撕破脸皮，最后都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于是，就在临行的前一夜里，赵括一如既往地陪娄菁华在她的房间里用过饭后，正打算就此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歇息。他回到房间，坐在席上，燃上烛光，捧着一卷书便细细品读起来。

    不料这时娄家女儿突然登门来访。只见她都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只是披着单衣、挽着散发，便带上两个随身的丫鬟匆匆来到。

    娄菁华在门前温婉地行过礼，旋即便招呼两个小厮掩上门，自己走了进去。门后随之传来几声细小且冰冷的锁链碰击之声，还未等赵括开口问出个所以然来，娄家女儿便倏然欺身而去，紧紧贴上对方的身躯。

    此举在赵括看来自然甚是莫名其妙，吓得他连手中书卷都拿不住了，连连往后蜷缩着身体，问道：“菁华，你这是作甚！还把门给锁上了？”

    “你还不明白吗？”娄菁华痴痴地盯着对方极不愿意的神情，“可我早便知道你的打算，等到了御夷镇，你就会撇下我不管！所以，现在……我这就让你永远都赖不了这账！”

    说罢，她便开始宽衣解带，到最后只余下裲裆。她的身体让桌上的烛光映得红润迷人，嘴里呵着热气，胸脯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随后走到对方身边，慢慢从对方身后绕到身前，献上几乎疯狂的热吻。

    可是面对诱惑，赵括却正眼都没瞧一次，因为他正在生硬地逼迫着自己移目他处，这是他从小便受到的熏陶与教化所致，让他与一般人有了质的区别。

    适才那位富家公子在看的书还躺在地上随风翻动着，上面写有“礼记”二字；门外的两个倒影蠢蠢欲动，似乎很在期待何事发生；屋内的灯火影影绰绰，很快便让一袭突然掠过的风吹灭。原本静谧的小书屋内，霎时陷入到一种诡谲的气氛当中。

    “菁华，你知道，虽然我们赵家是商贾世家，但是我父亲从来不让我随意结交朋友，让他知道我做了这种事情，我一定没有好下场。”

    娄菁华闻后，依然不管不顾。她继续在黑蒙蒙的狭小空间内摩挲着对方的肌肤，数次试图卖弄自己的风情。

    沉吟半晌，赵括兔起凫举般跳了起来，将娄菁华推到了一边去。尽管屋子里没有光，但是在忘情的月夜里，即使没有看清楚对方，也能感受到几分心情。

    “你清醒一点！”赵括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也是……唉，都说过多少遍了，这个忙我一定帮！就算不娶你进门，我父亲与娄叔叔的过节，难道能影响我以赵家大公子的名义对我的好妹妹施以援助吗？”

    话音刚落，赵括便晃着手里的火折子把身旁矮桌上烛光重新燃上，然后还颇为细心地为对方披上衣裳，最后方才胆敢与对方布满泪痕和红潮的脸蛋相觑，又道：“菁华，以你的胆识和魄力，何愁不能光复门楣？难道非要借助他人的势力才行？”

    “我只是一介女流，何德何能……”

    “你既能吃苦，又识大体，还有括哥哥我在后面支持你，一介女流又何妨？依我看，菁华接过娄叔叔的衣钵去经商，倒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娄菁华苦笑一番，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又道：“括哥哥又在说笑了……依小女子的拙见，其实是你的心里还放不下那个女人吧？好像名字是，姚采薇……”

    “放不下何妨、放得下又何妨，这都是本公子自己的事情，我就从来不依靠他人！”赵括意味深长地回道：“等到菁华妹妹也遇见了这么个人，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感受。”

    话音未落，屋外忽地又传来一阵迤逦的说话声。

    “赵括，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些小妮子，怎的能把你锁在里面！你快出来呀，昨天你教给奴家的诗句，奴家还是弄不明白！”

    屋内二人相觑一笑，随后赵括赶忙吩咐娄菁华打理仪容，敲开了屋门将这位“不速之客”请了出去，适才出门会一会那位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小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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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些风景

    （1）

    转眼间长夜便要过去，待来自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响过以后，前些天便开始着手准备行装、储备水粮的娄家商队应约备齐人马于娄府前集聚。

    马儿抖擞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发出些窸窸窣窣的细小响声。它长长的鼻子时不时深吸进空气，进而发出更大的擤鼻声，仿佛是知道自己即将要跋涉远征一样和其他小厮一样在摩拳擦掌。

    而那些新募集的长工和短工，有些是从前干过类似的行当、有些则是流民，甚至是贼寇，只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敢杀人而已。

    他们牵着马和行李，翘首看着娄府的门户。只见几位公子小姐陆续都走了出来，上了马和车，最后只剩下娄菁华恋恋不舍地在与父亲惜别。

    娄逸仙好像依旧浑然不知，兴许是还认为自己的女儿此去果真是为的成亲，到时候带回来许多金银财宝，或许还能有个大胖孙子，而他与赵家的恩怨也会因此烟消云散。

    面对娄菁华的奇怪举动，娄逸仙只以为对方是病体初愈，所以身子娇弱了些，才会如此容易落泪悲伤，是以随意寒暄了几下便要示意娄菁华快些上路，早去早归。

    谁能料到此去一别，会不会成为娄家女儿最后尽的一次女儿之责？

    娄菁华心中总有这样的预感：父亲随时都将离开自己，就像母亲当年那样撒手人寰一样。届时，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关于那座大宅里的事务都只能是自己打理。所以，她就像是命中注定要比自己想象得更坚强、更有魄力似的，只有拼尽全力而有尊严地去接受这一切，才能无愧于曾经辉煌的家世。

    经过约莫十天的奔波与筹备，赵括与娄家父女终于组建了一支像模像样的行伍，足以保证他们远行的要求。

    商队的规模不大，只有人员三十，且大都是群马镇人士；马匹十五，且多为适合跋山涉水、运送货物辎重的矮种马；还有长弓五张、箭矢若干，时人皆携带刀剑，以提防路途上可能遇见的危险。

    其中还有四匹马各拉着两辆马车，一车载的是白凤、慕容嫣、赵小妹和阿鹃四人，另一辆马车则是娄菁华为自己所置办的。

    很显然，娄家女儿并不想就此纡尊降贵，毕竟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看来，她此去仍是为的出嫁和亲之事，就算最后难以成事，她也绝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失了威风、丢了脸面。

    为此，娄菁华一路上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除了面对赵括时还会像以往那样客气，她更多时候都会避免与其他人接触，就算是有急事传召，也只会请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去传话跑腿。

    商队会经常遇上寸步难行的时候，比如某些地界泥土松软、曾受泥石冲刷，马车走不动、马匹亦难行。

    真正走在前面带领着整个商队的赵括便会在此时站出来展现自己非凡的领导智慧——他会指挥人手在马车背后助力，在地面上铺上干草、木板，以帮助商队度过这一段崎岖。

    有时赵括也会身先士卒，与手下小厮打闹在一起，这样的场景在很多人看来都觉甚是不可思议。

    由于群马山奇特的地形，他们每走过一段崎岖的路，便会遇见一片广袤的草原，人们时常可以看见许多形形色色的骏马在上面奔驰、食草。然后翻过眼前这片草原，便会看见另一座更高的山坡，那里又是另一片沃野之地。

    他们经过了几个马场，其中娄家的马场本应该是最大的，只不过现在业已被其他几大马商瓜分了去，剩下的那部分养不了几匹马，便也被娄逸仙当作草场租了出去。如今的娄家商队，便是踏在曾属于他们的土地上。

    虽说商队里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片土地拥有任何深厚的情感，但是只要听闻过其中事迹的，无不感到惋惜哀叹，直为马车里的娄小姐感到悲伤。

    也许是还不习惯与那些贫贱、世俗的小厮们待在一起。他们在休息时，常常会聚在一起喝酒赌钱，玩的是掷骰子、对对子的游戏。而娄家女儿便躲得远远的，在一旁自己喝酒看茶，实在愤懑无事，便向小妹借来几本书瞧瞧。

    最出乎娄菁华意料的，一定是那赵家小妹。在从前的印象中，小妹一直都胆小怯事，遇见生人甚至连舌头都捋不直。可是现在，她却比谁都爱玩闹，尽管她仍然很羞涩。

    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样的高贵姿态平安走到北镇，娄家女儿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连第一个夜晚都撑不过去。

    她哭了，恨不得把自己捂死在被褥里。一想到若是事情不成，父亲病重离世，她便止不住眼泪。最后，她还是选择去寻找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

    娄菁华趁着夜色，悄悄地摸到赵括所居住的帐篷外面，随即把他唤了出来。

    两位旧相识之间相处得一直很自然，却从未像今夜这样生分过。

    “赵公子，如今我若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吧……”

    说罢，赵括紧蹙着眉头，盯着对方，久久不能道出一句话来。

    “若是背弃了爹爹，带不回好消息，我该如何……”话到半晌，娄菁华便禁不住落下泪珠，她悲戚地抽泣着，甚至为此站不住脚倒在了草坪上，旋即便更加止不住泪，哭得像个摔疼了的孩子。

    “哈哈哈。”赵括倏地笑道，随后过去搀着她走到一边，寻了个较高的瞰望点坐下，说道：“放心，你绝不会背弃娄叔叔。还有，若是你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然后，赵括便指着头顶上的月明星稀，算着今天的日子，开始喃喃地讲着自己过去两个月之间发生过的故事，那是他有生以来遇见过最多奇遇的两个月，而这一切，皆是缘于那位名叫白凤的少年剑客，和那位神秘的鲜卑巫女。

    自这夜以后，赵括往后几乎每一夜都会找娄菁华出来谈心交流，让她悲观到极点的心境得到了许多好转。她也开始学会放下身段，去接触、去发现那些看起来卑微贫贱，实则是有趣至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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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些风景

    （2）

    身处高坡草原和原野林立之地尽管会有坐拥四野的辽阔之感，但实际上人们面对更多的是数不尽的生活上的不便，特别是在天公不作美的时候。

    白天他们与马匹作伴，得以吹着哨歌悠闲前进，享受充满野草、野花芬芳的空气；夜晚则要与危机四伏的大自然斗智斗勇，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保持营帐中的篝火不灭便会费劲精力。

    在那片无比澄澈的夜空之下，往往潜藏着最原始的危险——饥饿、寒冷，是商队里许多首次出塞之人必须要面对的威胁。

    事实上不过两日，娄家的商队便沿着山路经过了所有的马场，到了真正百里无人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只能依赖彼此。若是其中生出任何事故影响士气，势必会使行伍涣散，恐生哗变。这便是他们要面对的第二个问题——如何安定人心。

    选择走群马山这条路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举，其本来缘由是为的避开所有重要的官道隘口，顺利躲过官兵和太平道众的追缉。可这群马山峰势连绵不绝，翻过眼前的高坡之后，迎接众人的经常只会是另一个更高耸的坡峰，让人看不见尽头。

    两个相距甚远的高坡之间，是一片地势只有微小起伏的草原。周遭没有任何田地、牧场、树林，更没有人家。有的只有枯燥到乏味的绿色杂草，以及扑面袭来的烈风。他们的人马实在累了，便会在类似的地方扎营休息。

    倘若只有眼前的烈风倒也不成什么气候，但如果直至入夜那烈风依旧狂啸不止，紧随而至的通常是丝丝冷雨中夹杂着冰雹。如此糟糕的生存环境，自然是不适宜定居常驻的，也怪不得游牧民族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

    放在平时只会被人为渲染成柔和安全的细雨，在这时就会变成足以伤人害命的“天谴”。因为烈风的带动，即使只是一般雨丝，当它们打在人脸上时也会造成如同针刺一般的感受。

    气候的变化让人难以应对，许多没有经历过的小厮连守住营火的技巧都还不成熟，从而导致很多人彻夜不眠，然后第二天又带着疲惫与怨恨继续赶路。久而之久，各种不满的情绪便会在商队内悄悄积累起来。

    商队内本来便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某些小厮心怀鬼胎亦是不足为奇，更不必说这一路上他们还受了不少苦，甚至除了几碗清汤和稀饭外一分钱都没拿到手。

    于是乎，出了群马镇马场没过几日，便开始有一种流言在商队中散播。

    “听说娄家人根本就拿不出钱来，要是到了地方那娄小姐跟我们翻脸，我们找谁问账？”

    “这路上也是一连好几天没见到那漂亮小姐的脸蛋，不知其中是非的人还以为她自己悄悄溜走了呢！幸亏我韩大哥经常在娄小姐的账下出入，让我知道了一点消息。”

    “反正这苦头我们已经吃了，若是她胆敢食言？可别怪兄弟们不仁不义……”

    类似如此预兆着内乱的言论无声无息地传播着，很快便传到了娄菁华等人的耳朵里。这时候如果娄家女儿再像以往那样自视清高，必然会造成不可扭转的后果。可谁也不曾想到的是，她不知为何做出了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挽回了商队内所有人的信心。

    有一日夜里，群马山上的一个草原之中，平常都会竖起好十几个大帐篷的娄家商队在今夜一反平常，只是竖起了寥寥数顶大帐篷，并且将它们的距离尽可能地靠近起来，以应对接连好几夜的狂风大作。

    而在这烈风之中，仍然有几个身影在营帐之间徘徊着。仔细一瞧，便发现领头的竟人然便是那位娄家女儿！

    娄菁华下令将所有人集中起来，好方便她能够尽可能地寻访查探所有人的状况。她仅带着几个小厮和一个随身丫鬟便动身行事，这一次，她甚至连赵括都没一起叫上。

    每到一个营帐内她便双手奉上父亲给自己捎上的风干牛肉、羊肉，还有酸酪等精美的食物，还颇具诚意地向自己每个营帐内的手下们敬了一杯温酒。

    如果途中看见有小厮因病卧榻不起的，她甚至会脱下自己的锦帽貂裘为对方盖上，然后用自己温热粉嫩的玉手轻抚着他们肮脏凌乱且散发着奇怪恶臭的躯体给予安慰，最后临走前还不忘唤自己的丫鬟去拿过更多的衣物来给这些小厮们御寒。

    时人见状，无人不慨叹一番。有人曾试图拒绝娄菁华的好意，更有人等在旁含沙射影地暗讽她心怀不轨，不过都让娄菁华极巧妙地化解了。

    面对拒绝的人，她会说：“这些东西都是爹爹给我的，多了用不着，给你们又何妨？你们是娄家人的手下，自然都要好好对待。”

    而面对讥讽的人，她便如此坦然地回道：“小女子只是一番好意，若是看见自家兄弟在半路上便害病死了，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此次轮番探访过后，除了本来就只为图谋一份差事的有心人，或许连原先有过歪念头的小厮也会为此刮目相看，对待娄小姐更加死心塌地了。

    完成这件事后，已经是夜深人静，几乎每个营帐内的人都各自睡去，娄菁华适才悄悄回到自己的营帐内，面见围坐在营火周围的几位朋友。

    赵括见她衣装单薄，旋即脱下自己的金丝华服为对方披上，问道：“如何，看上去事情是办妥了？”

    “有本小姐出马，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妥的？”娄菁华回罢，接过小厮递来的温酒，轻轻抿了口暖暖身子，又道：“事实上还得多亏了你们，本以为所谓的侠客只存在于‘太史公’的笔录之下，早在大汉时便消失不见了。谁知道让我认识了你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见识是多么浅薄！”

    “娄小姐，其实所谓的侠客一直都不存在，但他们又无处不在。”白凤捧起一碗酒淡淡地抿了一口，随即敬道：“万物负阴而抱阳。若是这世间没有欺压百姓、巧取豪夺之事发生，侠客们便无处安身立命，只得远走高飞。说到底，他们都是为了一股念想才存活于世的。”

    “为了念想？”娄菁华戚戚地笑道：“原来，先前的我心里头一直都没有念想，只以为生命中只有眼前的群马镇、眼前的娄家大宅了……”

    赵括随即笑道：“菁华，见到你终能走出困境，大家都很高兴！”

    “是啊菁华姐，认识那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你也可以如此善解人意！”赵小妹如此讪笑道。

    娄菁华听罢，不禁嫣然一笑。只不过是短短几日，她就变得不再像从前那般胸中满是城府。

    如此将心比心、以诚待人，娄家的商队顺利将哗变的行动扼杀在摇篮当中，得以迈着更加坚定的脚步继续往北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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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些风景

    （3）

    或许很多情况都在意料之中，所以倒也没有掀起多少的波澜，至少看上去一切都还井然有序。

    他们一如既往，日出时驱马赶路，日落时扎营歇息。如果不是干粮储备一日比一日减少，恐怕他们眼中只会看得见旅程的终点越来越近，全然忘记先前受过什么苦难了。

    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奥秘，自然是离不开那一位愿意与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主子，但还是不能忘却那片神奇的土地给人的感官所带来的震撼与享受。

    到路程过半的时候，娄家商队终于看见一条宛若一袭绸带般横亘在绿野中央的长河。熟知塞上风土人文的赵家兄妹会说，“这是住在阴山上的神女流下的眼泪。”为这条大河添上了些许神秘的色彩。

    无论是在何方何处，只消看见水源溪流，相信不久以后必定能睹见城镇之所在。

    虽说娄菁华的慷慨解囊解决了许多随从和小厮的燃眉之急，可是那少许精细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原本便只能提供娄家女儿一人使用。所以理所当然的，商队很快便将其消耗殆尽，不剩一丝余粮了。

    早已是汗流浃背的马夫掮客们听闻潺潺水流声近在耳旁、就在前方，皆是蠢蠢欲动。在听到娄小姐亲声开口施恩，命令行伍在河边扎营休息后，他们更是顷刻间宛若脱缰野马，一边跑一边剥去身上的衣物，纷纷跃进水池里洗一洗身上的疲累。

    在这短短的一日里，世间万物仿佛都为他们而停止运转了一日，誓要将这片天地最美好、最静谧的时刻映在他们的脑海中。

    自启程以来，很多人都囿于生活习惯的改变而无暇顾及身边经过的辽阔景色，在极度痛苦的状况下度过了几天几夜，甚至除了知道草原的夜晚特别冷酷以外，还不曾正眼仔细看过一次头顶上的苍穹。

    那样纯粹的美丽，任何人看过一眼后都难以忘怀。

    隽永的深蓝好像自创世之后便从来未曾消失过一样深深镌刻在天空。白云皑皑、层叠无穷，看不到边际。

    晴空之下的大河波光粼粼、天水一色，无数的边塞往事好像就在河面上正在闪闪发光着。数十个光着身子的大汉遨游其上，嬉笑怒骂着什么，而河岸边上也有几人把脚探在冰凉的水池里，以水为镜，挽着梳子整理发髻。

    偶有大雾经过的时候虽有些许扫兴，但这阴霾不会持续太久，更不会破坏掉那副业已定格于此上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天然画卷。

    到了晚上，那时暮色还泛着彩色的余光，人们沿着河岸捕鱼猎兔，满载而归，然后兴高采烈地搭炉生火，大摆宴席——庆祝走到这条河边，庆祝即将完成的旅途。

    他们推杯换盏，推心置腹，时而载歌、时而载舞，由于都是些粗壮汉子，貌似只有相扑、摔跤这类互相对抗的活动能够激起他们更大的兴趣。于是趁着杯酒之间，许多小厮便围着火堆办起了相扑大赛，主持者自然是他们的娄小姐。

    “胜者，我便把这簪子送予他。可别小看这东西，这可是我祈福求来的吉祥之物，听说得来的人注定能有一段好姻缘！”说罢，这些小厮便一涌而至，争相报名。而娄菁华也毫不介怀，逐个逐个记下他们的名字，看似已经习惯与他们打在一团。

    众人皆在欢喜游戏的时候，白凤却满心忧虑地悄悄从热闹的中心离开了。只见其几步闪身便探到了某个营帐之内，随即走到账内几个正在煮热滚烫的药罐子前，问道：“嫣儿，这药怎的还未煮完？”

    身旁正在认真照顾病患的慕容嫣却让这声响怔得不轻，旋即回头瞥了一眼，当看到对方正在摆弄自己煎制的药时，禁不住欺身而去，制止道：“凤哥哥，别乱动！这地方可真奇怪，药材怎么煎都煎不好，看上去还得再煎制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她忽闻方才照顾的病患又生事端，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看上去慕容嫣只是在细细聆听着对方抱怨，自己倒是异常安静、温和，然后用拭巾为对方擦去冒出的冷汗。也许凭借她拙劣的医术起不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可她确实是一个友好的同伴。很多时候孤独的病患更需要的其实是他人的陪伴，而不是过多痛苦的治疗，而这位鲜卑巫女则将这一点做到了淋漓尽致。

    她实在温婉可人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不免看上去过于脆弱，但实际上她又十分顽强和自立，从来不会随意忤逆自己的意志行事。

    如果面前的人突然从嘴里呕吐出任何污秽来，她或许会有一瞬的不适表情，但过后一定会满怀好意地告诉对方：“没事的，吐出来便舒服多了！”

    白凤几次三番让慕容嫣不要擅自揽责上身，虽然只有寥寥几人卧榻染病，但是照顾他们也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直到现在，白凤也对此事实毫不怀疑。

    “呕！呕……”那病重的小厮还未过多时，便突然呕出一大口浓痰来，差些啐到了慕容嫣的脸颊上。

    白凤见状，自是赶紧将慕容嫣拉开，生怕这是“瘟疫”之类的病症。可慕容嫣还是没忘记抛去自己的善意，说道：“韩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咳咳……咳咳咳！”韩老大早已忘记自己是在何时开始水土不服，仰卧在榻上不能自理的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让慕容嫣过来，说道：“对不起啊，慕容姑娘。有一件事我想说一说，早年间四处逃难的时候我就落下了不少病根，回到家里时，早已遍体鳞伤，若是我什么时候死了都是不足为奇的事情……所以你便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日了……”

    “胡说什么呢！只是水土不服，不会死人的！”慕容嫣异常不满地擦掉飞溅到自己身上的污秽，而后又走到几个药罐子前瞧了瞧，回道：“不管怎么样，这药你得喝，喝完了才能去作游戏！”

    韩老大连忙摇着头，又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早点去歇息！你都呆在这地方恁久了，实在委屈你了！就怕有人跟娄小姐说是我们欺负你……”

    “韩老大，你这是何意？”白凤忽然心有灵犀地回道：“嫣儿是自愿照顾你们的，你们还不心怀感激，反而要算计别人？”

    话音未落，营帐的门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几人瞩目一看，只娄菁华一人从外面走来。

    “怎么，他们的病情如何？”

    “还是发昏乏力，反正明日还有一天的时间，就让他们在此卧床休养吧。”慕容嫣回罢，娄家女儿便踱步经过所有病患一一观察了一遍，又道：“方才在门外听见，好像有人不喜欢让慕容姑娘照顾？是嫌弃别人医术不精，还是不够细心？”

    “娄小姐，我们都很愿意让慕容姑娘照顾的，你大可不必屈尊前来问候！”韩老大话毕，周遭仍旧清醒的小厮纷纷接着话茬表示认同。

    “不成！我可不敢怠慢了你们，若是你们再有个意外，外面那群小厮可是要翻天的！仅凭我一个小女子，怎可能治得住你们那么多人？”娄菁华细心地理了理乱鬓，撩起袖子便作势要前来相助，讲道：“让本小姐亲自伺候你们！”

    韩老大等人霎时便慌了神，不过须臾，他便连同几个小厮跪在榻上连连求饶道：“娄小姐，我们没病，我们的病早就好了！小的实在不想再吃那难喝的药，还有，我还想去见一见阿鹃姑娘呢！”

    “那你们怎的还诈病这么多天？”娄菁华不惊不诧，好似早已知晓其中奥妙，“你们就会欺负慕容姑娘为人和善，心里不会想那么多而已！”

    慕容嫣听到这时，不免羞耻地红了脸，万万没想到自己被骗了那么长的时间。

    “这……白白拿工钱还不干活，谁都想这么干啊……”韩老大恬不知耻地说着，随即又连连叩拜，尽可能表现出更多认罪的诚意来，回道：“娄小姐你可别赶我走，我一时想歪了路，以后一定杜绝此等荒谬之事发生！若是有人还敢这么干，我韩崇第一个把他供出来！”

    娄家女儿闻后连连说好，便与那几个装病逃工的小厮约法三章，而且还让韩老大下一次去拉自己乘的马车，其余人等则被吩咐在行伍前列带路。

    在那一刻，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鲜卑巫女的神奇天赋，好像也都可以预见到娄菁华未来的模样。

    他们就此度过充满了欢声笑语的一夜，随后又在那条河边休养生息了一天。貌似每个人都开始心生不舍，因为心里知道，经过这次旅途以后，也许再也回不到这条河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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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1）

    娄家的商队修整了一日夜，如今可谓精力充足、士气旺盛。

    许多人在路上时便开始热烈畅想到达御夷镇后的滋味，计划在御夷如何安顿落脚，如何闯出一番天地来。

    那些小厮之间大多仅仅相识几日，如今业已能够在朝阳之下高谈阔论、聊古谈今，其中自然少不了娄家小姐在他们中间苦心经营起到的作用。

    若是行伍内原先林立的派系无法被顺利分化和兼容，仅仅依靠虚妄的承诺和一纸契约，根本不足以驯服这些出身经历各不相同的人。

    为了想出尽可能平和且不失身份的手段，想必娄菁华在背后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尽管有赵括这位行商经历丰富的“老前辈”助阵。

    只是这一日的娄家女儿看上去却好似连日劳累不堪，居然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听着外面小厮们的叽叽喳喳，不一会儿便酣睡了少顷。

    少时，几声如雷震般惊悚的呼喊声报复似的穿透了她的脑颅，吓得娄家女儿也跟着大嗔了一声。

    “娄小姐，娄小姐！赵公子找你有事情，我们遇到了一伙牧民……”

    娄菁华听罢，旋即撩开马车的门帘，正准备耍一通脾气，却看见御马的小厮韩崇怯生生地关心了一番，心头霎时冷了下来。最后一把推开了那无赖，颇为飒爽地跃下马车。

    “怎么大家都停住不走了，御夷镇到了吗？”

    赵括指着远处的云端回道：“御夷镇就在几十里外，菁华你看，那便是阴山！”

    娄菁华连同她身旁的小厮们都不约而同地定睛远眺而去，发现在百千里外果真矗立着一片连绵的山脉。它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顶端藏入到叆叇的云层里，若隐若现，其下面山体的轮廓由此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不像是真实的。

    人们看见这样的景观时，首先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甚子问题，因为常人看不见如此远的东西。可如果那物体大得无法想象、高得无法形容，一切又都得重头说起了。

    “哇啊……怎么幼时从来没注意到过，此情此景，着实让人瞠目结舌！”娄菁华如此回罢，赵括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位黄须黄发的鲜卑武士，又一次把娄家女儿惊了一跳。

    “他……他是谁！”娄菁华难掩惊慌失措的心情，甚至一度想躲回到马车里寻求庇护。

    “小人拓跋忡，是赵家的门客，此行奉家主之令前来保护南迁过冬的牧民，不料，却碰上了大少爷你！”

    娄菁华见这鲜卑武士体格修长精壮，腰上还配有弯刀，顿时心中又生怯意，回道：“那……你找大少爷，干我何事？”

    “小人听闻是娄家小姐出资出力送大少爷回来，心里头不甚感激，所以想有什么事都先告知你一声。”

    娄家女儿听罢，慌慌张张地把赵括引到一边，悄悄地议论着：“这家伙是谁啊，看上去一点都不好惹！”

    “他是我此次南行认识的朋友，恰好无事可做，便让我收为门客了。”赵括道：“拓跋兄带了些许人马来为南迁的牧民作卫戍，是因为这附近的沃野里，最近生出了好几个狼群，若是不把狼群赶走，牧民们的生计可都无法保障了。”

    “有狼？那我们还不启程赶路！”娄菁华如此惊诧道：“到了夜晚，我们岂不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我才来征求你的意见，要不我们留下来帮忙，也好彼此有个照应。毕竟这是御夷镇的地域，若是出了畜生害人的命案，我们赵家可得脸上蒙羞。”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娄菁华异常爽快地答应了，兴许是料想道这其中没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便没有作过多猜想。随后，娄家女儿郑重地向自己手下的小厮讲道：“诸位听我一言，这位拓跋大哥是赵公子的门客，现在他要带人前去剿灭滋扰牧民的狼群，你们当中若是有人自告奋勇、愿意加入，赵公子他或许会亲自给赏……”

    小厮们议论纷纷，顷刻间，又有许多人接连响应。拓跋忡点了点数目，喜笑颜开地向娄菁华连连致谢：“多亏娄小姐施恩，我们先前并不知道这里有好几个狼群，大大小小约莫数十头狼，害得家主除了我兄弟外，只派了寥寥几人予我，加上牧民们的助力，也不过十数人。若是没有诸位弟兄助力，我可如何抵抗数十头狼啊。”

    娄家小姐听罢，随即搀着别人的手回到马车里歇息，临别时还不忘向赵括说道：“这下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

    经此一事，娄家商队被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人跟着拓跋忡前去与其他等候在旁准备讨伐狼群的人会合，另一部分人则在赵括的带领下与牧民们相会。

    两拨人暂时分道扬镳，由于事态紧急，各位旧识也来不及叙旧谈欢。不过庆幸的是，他们在牧民们聚居之地还碰见另一位旧识，是那个鲜卑武士的兄弟拓跋犷。

    此时这个憨厚的胖子还在滋滋有味地啃食着手中的烤羊腿，据说这是他昨夜只身为牧民驱赶群狼的奖赏。

    只见他一个人坐在羊圈旁边，看着一群群毛硕肉厚的小白羊，时不时在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洁白的微笑，让人感觉他就像是个寻常放牧的孩子，反正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外人到访。

    几位在阳城时便已相熟的朋友登时便打算过去知会一声，远远地便依次喊道：“拓跋大哥、拓跋大哥……”

    谁知这几声叫喊无论多远多近，都得不到应答，拓跋犷依旧自顾自地吃着羊腿。

    赵小妹见其不声不响，便好奇地跟上去问道：“拓跋大哥，你不认得我们啦？”

    “你们……你们不是叫我‘大哥’吗？”拓跋犷瞪着浑圆地眼珠子，而后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记得你，你是赵公子的妹妹，我记得你可害羞了！”

    随后赵括、白凤、慕容嫣三人也依次上前问了好，很显然，拓跋犷并不是忘记了，与此相反，他反而记得比谁都清楚，只是由于某些缘故，他总是显得与常人格格不入。

    “赵公子，你的爹爹对我们兄弟两个可真好，现在还有恁大的羊腿吃……”

    众人看着拓跋犷憨厚的模样，也纷纷回以善意的笑声，唯独那不知详情的苗女阿鹃忽然问道：“他……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呀？”

    “阿鹃，你别胡说！”慕容嫣随即笑道：“拓跋大哥武功可好了，拿起大刀来，谁都近不得身！”

    “我‘大哥’他武功确实很好，不过，他怎么也敌不过我！”拓跋犷说罢，又深深地在只剩下些碎肉的羊骨头上啃了一口，抿着嘴享受自己的饕餮之宴。

    渐渐发觉事情不大对劲的众人自然猜不出拓跋犷究竟是真疯假傻，只是与这样的人相处，确实得耗费许多心思。而方才来到牧民们的驻地的他们甚至连心都还没安顿好，所以便省得自讨没趣，随即各自散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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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2）

    是夜，本该由静谧的暮色所取而代之的原野之上，稀疏排列成着几行尖顶帐篷，其间灯火通明，若是置身其中，更能几闻歌声舞乐。其热闹程度，丝毫不比任何盛宴逊色半分。

    人们敲着手鼓、奏着琵琶，两脚伴随纷扰的乐章轻踏草坪、旋身舞蹈。各色缤纷的华彩霓裳随身而动，旋转而成一圈圈炫目的花纹。

    男女老少皆是欢声笑语不断，看起来这个驻地聚集了好几个家族的人。

    少年们诉诸勇猛，通过一场场势均力敌的摔跤与相扑比赛来决定谁更有资格去和梦中的姑娘携手共舞、把酒言欢。

    而那些仍旧稚气未脱的姑娘们则坐在篝火周围，默默对自己中意的情郎暗送秋波。

    一旁升起的炉灶和篝火正烤着羊排、烙着馅饼、温着美酒，香气扑鼻。

    无论鲜卑人还是汉人、浅色头发还是深色头发、高鼻梁还是矮鼻梁，他们都将连日迁徙所带来的疲倦一扫而空，尽情享受这场热闹的晚宴。

    而在人群中央的，自然便是大宴的主角。

    赵括被人们簇拥在中央轮番敬酒，看上去众人皆欲结识一番御夷赵家的大公子，或表感激、或表欣赏。总而言之，累得那富家公子晕头转向，同时笑意满盈、自得其乐。

    也许这种众星拱月予人的感觉甚好，是以令坐在边上备受冷落的娄家小姐艳羡不已。只听她嘴里喃喃说着：“要是有一日，我也能如此便好了……”

    与其一同被冷落在旁的赵小妹却深知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痛苦，只见她把目光掠过正在与别人纵情舞蹈的阿鹃身上，面上的笑容顿时愈加浓烈了，然后挥斥笔端，伴着火光袅袅，洋洋洒洒地往双腿上面的一卷卷桑纸里记录着眼前所见所闻。

    “可是，他又到哪里去了？”

    赵小妹心头不自觉便生出这种念头来，随即又在人群里四处寻觅了一番。

    在那些手捧着乐器，载歌载舞的人堆里？还是正在与其他健壮的少年互相切磋着武艺？抑或是偷偷跑到存放美酒的地方贪杯自酌了？

    没有，他不在这里。

    也不知是何人给予的引导，或者是她心有灵犀，小妹很快便渐渐远离了那个喧嚣之处。她自拿了个灯笼，把一卷卷桑纸收好，随即动身移步至前些时候碰见拓跋犷的小山坡上。

    果不其然，那位少年剑客傲然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个小草坡上面，此时他手上提着照明，正瞥着略带笑意的深情眉眼，注视着另一边正在细心问候拓跋犷的那位女子。

    而拓跋犷，这位样貌体型都与他大哥拓跋忡相去甚远的鲜卑武士却还是坐在同一个地方，面对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其中有何内情？”抱着貌似生来便具有的强烈好奇心，小妹撩起裙裾便作势要踩着软糯糯的地面跑上坡去，见面便问道：“白公子、慕容姐姐，你们怎的不去吃喝，大家在一起可高兴了！”

    “赵小姐不也是到此处来了？”白凤回道：“是嫣儿她非要来把事情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怎么，凤哥哥还不愿意来？”慕容嫣缓缓踱步至小妹身边，讲道：“我们是来看看阿犷的，担心独留他一人充当卫戍并不妥当。”

    “阿犷？”小妹惊异于慕容嫣对待一个不怎么相熟的小厮也能如此照顾，却又在须臾后不这么惊讶了，反倒是觉得尽在意料之中，不然自己也不会找到这里来。她随后问道：“拓跋大哥没事吧？是不是害了什么奇怪的顽疾？”

    慕容嫣回头觑了拓跋犷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娘亲在世的时候，我曾经在她的周围见到过那么一两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他们有人思虑迟钝、有人不能表达自己，说是顽疾、却也不是任何让人的身体感到痛苦的病症。”

    “所以，这无药可医吗？”

    “娘亲说他们没有病，他们都是极善良的孩子，甚至比娘亲她、还有我、还有世间很多很多人都要善良得多。所以，不需要医治……只要有人真心相待，自然就会好了。”

    话音刚落，白凤便凑到拓跋犷身旁笑道：“阿犷，你到底在看什么呢？夜色弥漫，不如我们先回营歇息？”

    “不成，大哥说我只能呆在这里！狼群狡猾得很，它们就喜欢趁着人睡觉的时候把小羊叼走。”

    “你都看守一天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慕容嫣欺身而至，像个大姐姐训斥自己的弟弟一样温柔地嗔道：“况且那些牧民里不还有很多年轻的壮士，怎么他们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哈哈哈，你们看，那颗星星又落下来了！哈哈哈，真有趣！”拓跋犷似乎根本没把慕容嫣的训斥听进耳朵里。他坐在小坡上一边看着羊群，一边欣赏无垠浩瀚的夜空。

    其余三人也闻声望去，只见头顶上的黑色幕布时不时划过几痕明亮的流星。从看不见尽头的绚烂银河里突然出现，一直到窎远无边的草原尽头适才结束。

    整个过程不过少顷，很快，天空恢复了以往的静谧。苍穹之下的那片草地，还是眼前羊群的声声嘶吼，还是身旁篝火处散发的暖意。

    就在这时，拓跋犷忽然咿咿呀呀地哼唱起小曲儿来：“啊……啊……哼啊……”听着像是唱鲜卑牧民的颂歌，都是汉人听不懂的鲜卑古语。他笑得很开心，即使看上去他只有一个人，在某些时候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莫名其妙。

    可是那令人熟悉的曲调，却不免引起了白凤与慕容嫣的注意。

    “这不是嫣儿时常哼颂的那首歌谣吗？”白凤看见另一位鲜卑人的演绎，发自内心地感慨着。

    “是啊，本以为那曲子只有自己知道，却不曾想到，居然还有别人懂得唱……”

    慕容嫣旋即问拓跋忡那曲子有何深意，以及为何自己能够借此呼唤小鸟莺雀。拓跋犷貌似听不懂这话语的后半部分，便用汉语将曲子又唱了一遍：“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原来，那歌谣便是祖辈留给自己的礼物，其名为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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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3）

    人越多的地方，它的自然环境便会愈发丰富起来。

    从一片原野，到山川聚落；从蛮荒的时代，到文明的时代。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巧合，实际上暗含着每个人和每个族群的生存需要。包括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仇怨、争斗，很多时候都离不开脚下的土地山川。

    不知道如今在敕勒川上生活的人们是否已经忘记，他们脚下这片逍遥自在的土地在十年以前曾经让烽火侵蚀得只剩下一片荒芜。

    而那场距今仅仅十年的战争所带来的后患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滋生了更多的狼子野心，一发而不可收拾。

    夜宴之后的第二天，一群不速之客便趁着那群牧民营中骁勇善战的武士尽数出征驱狼之际，浩浩汤汤地闯上门来。

    那时虽然业已是晌午，却仍有不少人依旧沉浸在昨夜的美梦当中。

    看守羊群的哨兵拓跋犷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倒在草堆里呼噜大睡，反正直到他被身旁群羊乱哄哄的叫声惊醒之前，营地内皆是无人察觉到附近有何异动。

    “有人来啦！有人来啦！”直至拓跋犷这两声嘶吼啸破长空，众人适才开始发现不妥。

    只见这鲜卑武士腆着肚皮，一蹦一跳地从高坡上一路小跑下来，直奔向慕容嫣身旁，又道：“这伙人我从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慕容嫣见这厮居然真如自己的意，一见到有何异常便跑来通报，而不是仅凭莽夫之勇，起初心里还有几分欢喜。不过在她跟随拓跋犷走上高坡准备一探究竟时，所见所闻却不能让她的内心再乐观多少时候。

    在草原的边际，正气势汹汹地走来一行兵马齐备的队伍。其中有人竖立幡旗，旗子上蓝底黑字，一面写的“武川”，一面写的“贺拔”。

    赵括得知后，立马便知晓了对方的来意。按照常人的想法，一群陌生人全副武装突然出现在毫无防备的牧民账前，除却是响马突袭意欲抢夺财物和女人之外的，又能是什么事情呢？

    可是那御夷赵家的公子却驳斥道：“恐怕是武川镇的贺拔兄妹又来耀武扬威了。”

    说罢，赵括便着手吩咐众人务必不要轻举妄动——该酒醉的继续酒醉、该昏睡的继续昏睡，决定只让部族的秃发长老带上几个年轻的壮士出去迎客。

    那秃发长老虽然年事已高，黄发早成灰鬓，但脸上依旧藏不住心事。不知情的人问他出了何事，他只说赵家公子所言不差，随后却也只能照办。

    俄顷，七镇之一的武川镇之旗帜迫近营帐。秃发长老见到领头的青年现身在眼前，急忙上前拜谒，拱手敬道：“见过贺拔少将军！”

    谁料那青年岂止毫不领情，甚至开始大加讥讽起这些繁复的中原礼节，讲道：“秃发阿爹，现在又不是在你汉人主子面前，何必行此周礼？我贺拔胜此次是前来迎娶你的女儿，又不是打家劫舍，你害怕什么？”

    “是呀！我们同是鲜卑人，何必又分彼此，说着异族的话？”一个冷峻尖锐的女声从贺拔胜背后传来。

    众人仔细一瞧，发现她与贺拔胜的着装出奇得一致：他们皆是身着圆领红衬，两片当铠，一袭束腰马裤。只是其中一人髡发黑髯，只留头顶一小撮结成小辫，样貌威武凶恶；另一人盘发结成两条麦黄色的粗辫子放在双肩，薄唇高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样貌高傲庄严。

    秃发长老身边依偎着一位女子，连连说着“不依、不依”。可是贺拔胜却管不了那么多，挥着大柄斧便上前威逼道：“秃发阿爹可别说我不讲理，若是我硬要带她走，你也拦我不住！所以，我愿意让秃发阿爹派出一个人来，证明他比我强、比我有资格迎娶你的女儿，让我心服口服，到时候我自会离开。”

    “这……”秃发长老向左右望了望，发觉族中青壮皆外出游猎去了，余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辈，尚不可与任何人为敌。

    贺拔胜身边的女子又道：“听说，御夷镇的赵家兄妹都是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哪能比得上我们兄妹两个？秃发阿爹又何必要屈身在他们麾下，到我们武川镇来，你们的东西照样卖得出去、你们的安全也会得到保障！”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又钻出来一名鲜卑武士，拔出弯刀便破口大骂道：“你们……胡说八道！”

    “噢？看来是有人应战了！”贺拔胜凄惨地笑着，好像在他眼里那名鲜卑武士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钰儿，你去接战，这种小厮还不足以让我出手！”

    “是，哥哥，我这就去取他项上人头来！驾……”贺拔钰儿拔出长剑，御马前去迎战。看这阵仗，她根本没打算留情，杀掉一两个人、取去几条人命应该是在计划中的事情。

    站在原地的拓跋犷架势也足够老道，双手拿刀一直悬在上半身，这是为了防御驾马者最容易攻击到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他面对的可不是从前对决过的普通骑兵。

    两方对峙须臾，贺拔钰儿便意欲先发制人，驾马突击而去。

    本来骑兵对决步兵便拥有绝对的先决优势，如今面对的贺拔钰儿更不是任何普通骑兵，她是足以统帅千人的绝对精锐，拥有出众的一技之长。

    只见在骑马冲锋的途中，贺拔钰儿忽然把另一只放在缰绳上的手松开，往马鞍袋里伸手掏出一把精致的弩，上面已经挂好箭矢。也就是说，她仅凭健壮的双腿便制住了身下的骏马。

    于是，她得以一手拿着弓弩趁机偷袭，一边在马上来回挥剑发动佯攻。

    本来打算挡住对方一次攻势便趁机做出强烈回击的拓跋犷生怕让箭矢击中，只能让贺拔钰儿打得连连退守。他的脸上满是惊愕，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漂亮的弓弩，好像灵魂已经不在战场上了，只是看上去还在挥着刀胡乱抵挡了几回合。

    很快，贺拔钰儿便抓住时机，强力挥剑猛击一合，把箭矢射在了对方的左肩膀上面。随后把弓弩放回马鞍袋里，扭转马头便要冲到拓跋犷身前的取其首级，嘶吼道：“受死吧！”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布衣的少年便突然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只听“铿锵”一声，贺拔钰儿手中的长剑便让他人击落于地。

    白凤甚至连剑都还未拔出来，便突然走出来破坏了这场本来就不公平的对决。

    “哪来的毛头小子，报上名来！”

    “在下，白凤。”

    “好，好一个白凤。”贺拔钰儿说罢，便接过一旁小厮扔过来的长刀，然后又让自己的弓弩满上弓弦，准备发起又一轮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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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4）

    面对未知的劲敌，白凤再次一马当先。仅仅因为拓跋犷是自己的相熟之人，他甚至连敌人有何企图都还不清楚便豁出了性命前去助阵，更没有想过此事当中有何利益纠葛，自己又有何得失之类的问题。

    所谓布衣之侠便是如此。他们遨游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官僚，视现有的制度、规则于无物，只凭自己的良知行事。

    无论是谁与谁之间的斗争，只要事情的发展违背了他的良知，白凤便从不会坐视不管。以剑立身，以心立命，这是所有侠士的真正追求。

    贺拔兄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意图通过闹事来震慑御夷镇的拙劣计策，会让一位不知名的少年剑客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目送那位中箭负伤的鲜卑武士退下疗伤后，白凤适才将注意力放回到与贺拔钰儿的对决当中。只见他侧过身躯，只让一肩一臂，以及半张脸面对着在马上的敌人，这是为了将贺拔钰儿手中弓弩可射击的范围降至最低。随后，他左手提起龙鸣剑，右手却迟迟没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

    原本在真正的战场上就不比在街头巷陌的你争我夺。没有盔甲护体的士兵往往会死于不知来由的飞矢，他们很多时候可能连敌人的嘶吼声都还未听清楚便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而白凤胆敢仅凭布衣之躯便从容对敌，有细心者更能从他面上看见几分诡谲且自信的微笑，其中势必有其应敌之策。

    贺拔钰儿见状迟疑不已，因为从他的架势上能看出千万个破绽来，可是又为对方那份像灵蛇般的气质所困。好像只要她的进攻失败一次，便会让面前的少年剑客抓住良机，迅速扼住胜机的命脉。

    贺拔钰儿由此略带试探意味地说道：“白凤，你怎的不拔剑，这可是生死对决。你要做部族的勇士，便不要败得太难看，吓得连剑都忘记拔了！”

    “在下是不想拔剑。因为这场对决原本该是一对一，而我不明白贺拔小姐为何硬要取人性命，是以忍不住出手阻挠，让这对决稍显不公平了些。”说罢，白凤又往拓跋犷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是慕容嫣在旁救助，顿时心安了一分，又桀然一笑道：“即使不拔剑，我也能将姑娘你击落于马下！”

    “你敢藐视我？找死，驾！”话音未落，贺拔钰儿便拨动弓弩上的扳机，一支精美得如同簪子一样的黑漆羽箭顺势而发。

    只听“哐当”一声，那少年轻轻摆动剑格，在箭矢即将射到面门之前便拦了下去。

    然后，贺拔钰儿便策马冲锋而去，同时手中不断旋转着长刀，往空气里画圈用以迷惑对手，在快要迫近之时便猛地从下往上挥动刀刃，“咿呀！”

    刀剑相交之际，白凤为了抵御那般足以碾碎任何坚韧铠甲的力量，选择了更为保守的退避三舍之法。在她突袭而来前，白凤看似无动于衷，实则无时无刻都在暗自调动自己的方位，然后在关键的一击上，只消轻轻一拨将攻击线路偏斜，保得自身安危，不乱阵脚即可。

    如此直接交战几合，双方不分胜负。然而这在优势方看来，他们面对的是毫无反击之力的对手。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延误战机，最后把自己拖累，不仅不能制服敌人，还可能会被倒打一耙。

    贺拔钰儿深知这一点，便自以为看穿了对方的战法，打算速战速决。

    经过两回合的交锋，贺拔钰儿明白面前的少年与方才的鲜卑武士截然不同。单单依靠挥刀佯攻，再用弩箭封锁敌人行动的战法在白凤面前完全行不通。

    那位少年剑客几乎一直站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上，仅仅将身体的侧面向着自己，即使贺拔钰儿的射术有多高超，能够攻击的位置也只有几个一直被那柄长剑保护着的地方。

    “呵呵……”贺拔钰儿露出了与白凤几乎一模一样的冷笑，随即继续往弓弩上装填弩矢，好像想到了甚子绝妙的破敌之策似的，对那位布衣剑客如此嗔道：“我要你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身披马甲的战马，不断挥动着长刀的丽人，这两者都能将白凤的身体轻易撕碎。而如今，盛怒之下的贺拔钰儿更是失去了理智。

    “他一点错都不能犯，只要我成功了，他顿时便会皮开肉绽！”贺拔钰儿如此理所当然地想道：“这厮居然不拔剑应敌，那他必定连我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抱着这样必胜的信念，贺拔钰儿妄想可以从足够近的地方射出弩矢，企图让白凤防不胜防。

    于是，她开始展开自己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追击。

    可惜好景不久，白凤只消看准她犹疑的刹那，挥剑抵挡住第一轮的进攻，随后扭动剑格内侧卡住长刀砍出去后将要回到原来位置的线路。随着马匹往前的猛烈带动，此时在马上策马奔腾的人就像是撞上了一根横在面前的粗树干一样。

    不过须臾，贺拔钰儿居然径直从马上掉了下来，面朝下摔了一身的尘土。尽管她的兵刃仍然被紧紧攥在手心，但这毫无疑问是完败的一战。

    “贺拔姑娘，可曾听过‘反者道之动’？”白凤相较更显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欺身而去，缓缓将贺拔钰儿扶起，颇具笑意地讥讽道：“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我用力打到你，你自己便会因为驾驭不住力量而被击倒。”

    “咳咳……你走开！”贺拔钰儿哭丧着脸，如此嗔道：“我输了，败得彻底……”

    说罢，这位鲜卑姑娘便灰头土脸伴着秃发长老那边传来的欢呼声，回到那伙不速之客身边。

    武川镇的人看上去都惊讶非常，他们也许怎么也想不到能够统帅千人的贺拔钰儿败得这样儿戏。在阵前的贺拔兄妹彼此耳语了半晌，然后贺拔胜便策马走到白凤跟前，问道：“想不到，秃发阿爹的营中还有这样的能人，还是说，阁下是御夷镇的人？”

    “在下只是赵公子的门客，初来乍到，不识规矩，还望贺拔公子不要见怪。方才与贺拔姑娘萍水相逢，相互切磋，决没有要害人性命的想法。”白凤略有深意地回道：“若是贺拔公子也有切磋的意思，在下定会舍命奉陪！”

    “你这家伙，明嘲暗讽啊？”贺拔胜忽然大笑道：“哈哈哈，今日是我输了，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上这仇，为舍妹挽回一些面子。”

    两人交谈作罢，贺拔胜随即带兵撤出营地，也算是还了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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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5）

    白凤站在所有牧民面前巍然不动，凝着冷峻的神情目送武川镇的人马消失在草原边际。直到确认他们离开，方才长吁一口气，转身走到热烈欢迎他的那些牧民们中间。

    秃发长老带领众人送上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男人们称赞那位少年剑客是部族的英雄，女人们则纷纷投去青睐的目光。

    可白凤却对此甚是不以为意，只是向秃发长老问道：“方才中箭负伤的人哪里去了？”

    听过答复后，白凤旋即动身前往找寻拓跋犷和慕容嫣的踪迹。

    一路上有许多牧民前去送上自己的礼物了表诚挚的谢意，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苦于武川镇嚣张跋扈的对待业已不是一时半刻之事，而是经年累月的结果，其中积累的负面情感难以用言语表达清晰。

    而那位少年剑客恰好在今日替他们出了口恶气，将前来逼婚、抢新娘的武川镇少将军贺拔胜赶走，如此厚恩，自然使得他受到上宾的礼遇。

    虽然有越来越多的好意送到面前，但是白凤无一例外通通回绝了。他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顾一心前去探望拓跋犷和慕容嫣。或许这是在用行动告诉诸位牧民：“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白凤寻到照料伤病者的营帐前，还未及近，便远远地看见赵小妹站在帐前向自己挥手致意。

    小妹怀揣着格外热烈的好奇心欺身上前，问道：“白公子，那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怎么被你赶走的？都怪哥哥他不让我出去瞧一瞧……”

    白凤回道：“如你哥哥所言，那伙人是武川镇贺拔兄妹带领的。至于如何被赶走，也只是打打杀杀的事情，却也没有掀起多大波澜他们便灰溜溜地跑走了，小妹出去怕是要被闷坏了。”

    小妹闻后，只得就此作罢，将白凤带到营帐内。

    此时营帐里站满了人，且大都是老弱妇孺，她们应该是听到武川镇带人马来作乱的消息后才匆忙躲到此地的。

    其中慕容嫣正在旁人的协助下将拓跋犷身上的箭矢拔出来，进而处理伤势。

    岂不知那看似硬朗凶猛的身躯里，藏的是一个幼小的灵魂。

    拓跋犷只顾着一直喊疼，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无论谁上去按住他的身体，都难免受到无谓的反抗从而被拓跋犷挣脱开来。

    他那浑圆健硕的身躯，已经不知推开了多少个好心相助的人，甚至还有不少人因此磕碰出外伤来。

    适才一直在旁暗忖的赵括注意到白凤终于归来后，才让那些围在拓跋犷周围的姑娘们散开，打算与那位少年剑客一同制住眼前这头脱缰“野马”。

    他们两人各自控制住拓跋犷的手脚，几乎用尽了全力。不过少顷，慕容嫣终于将断掉的箭头取了出来，尽管沾得她双手满是鲜血，但却没人会把慕容嫣与同样满手鲜血的刽子手联想在一起。

    处理完这桩事，赵括随即告诉众人来犯的武川镇兵业已退却的消息，驱散了营帐内的闲杂人等，还给慕容嫣一个清静之地。随即留下几位相熟的朋友候在帐外，驻足攀谈起来。

    得知消息后，以娄菁华为首的一伙人打算速速离开此地进入御夷镇，便就此事与赵括说道：“括哥哥，你看这外面如此危险，为何不快些赶路进镇？若让我再遇上那些蛮夷，铁定也要被掳走当‘新娘’了。”

    “说得不错，本以为你家是什么好地方，没想到比中原人还要不讲理！”阿鹃如此应道：“中原人起码还知道礼义廉耻，坏事都知道偷着做。你们北镇人倒是‘自由奔放’得很，明着要来抢，却也不问问别人的意愿！”

    赵括听罢，无奈地连连冷笑道：“呵呵呵……什么‘抢新娘’，这只是他们武川镇要来立威立势的借口。你们不知如今北镇形势紧迫，武川意欲联合其余六镇组建一支联军，名义上是团结北镇势力，用以加强对柔然的遏制，实际上是要侵吞我们土地，然后再图谋天下！”

    “是啊……如今，只剩下我们御夷镇还在负隅顽抗。”赵小妹略显失落地叹了口气，又道：“沃野、怀朔、怀荒、抚冥、柔玄，都已经与武川镇缔结盟约，近一年来又时时图谋御夷镇的土地，爹爹和镇将姚大人都为此很是烦恼。”

    “难不成武川镇是要重现十年前的‘七镇之乱’？”白凤疑惑地说道：“如今形势危急，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如果要返回御夷镇，恐怕还是要尽快启程才是，正所谓‘兵贵神速’。”

    “到御夷还有小半天的距离，我们还是等拓跋兄他们回来再启程为好。”赵括回道：“若是让贺拔胜那厮知道我在此地，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几人商讨作罢，最终决意还是按兵不动，等待外出剿灭狼群的拓跋忡归来再做打算。

    而在这期间，慕容嫣也完成了自己作为大夫的职责，尽管拓跋犷疼得几乎昏死了过去，但伤口的缝合还算顺利。只是在此之后，又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

    慕容嫣发现拓跋犷一直拿着那支断裂的弩箭仔细把玩，喃喃着说话，表情呆滞无神，活像是在发梦。

    只听他一直重复道：“我见过、我见过、这只箭、我见过……”

    为了知道这话语有何深意，她将信将疑地跑到外面去寻求帮助。

    谁知一走到帐外，便看见白凤在几个垂髫小儿面前传授剑术。听旁人道，这是孩子们在亲眼看见白凤逼退强敌后，非要缠着他学习精妙的剑术用以保护家人。

    而平常对待别人总是异常克制的白凤，如今却一反常态，颇具兴致地一边舞剑一边说教起来：“庄子有云，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有攒着两根小辫子的孩童问道：“庄子是谁呀？”

    白凤便笑着回答说：“庄子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他很厉害，流传下许多精妙的典籍……”

    看见白凤与小童们谈笑风生，慕容嫣顿时便忆起拓跋犷来。于是她便笑盈盈地过去把那位少年剑客从孩子堆里叫了出来，说道：“凤哥哥，你去瞧瞧阿犷吧，他总是盯着那支弩矢，不知道是那支箭形制特殊，还是别的原因所致。”

    白凤欣然答应，然后嘱咐身后的小童先把刚刚教授的口诀记住，方才舍得离开自己的“小徒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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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6）

    弩矢由铁杨木作箭身，用刀子削得平整光滑。箭的尾部有红色的动物羽毛，即使换作任何一个平常人亦不难辨出，因为那里还散发着一股狐狸或者臭鼬身上的腥膻味道。

    整支弩箭接近三寸长，放在手心里就好像一支簪子般大小。对于行军作战而言，这样的弩矢根本不堪大用，而贺拔钰儿居然喜欢拿这样的“小玩意”当作兵器使用，其中的缘由自然让人非常好奇。

    白凤一边端详着手中的弩矢，一边时不时与靠在榻上休憩的拓跋犷面面相觑。

    这位鲜卑武士粗鄙的长相总是能让人想起四海八荒的各地难民流寇，他们灰头土脸，终日悬着下巴、半张开口，总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唯有见到很多粮食以及金银财宝的时候才会两眼放光，重新焕发出生的希望。

    如今拓跋犷直溜溜地盯着那支弩箭的眼神，就如同难民流寇们渴望安居乐业、发财致富的眼神一样。

    没有谁可以放心大胆地去保证自己不会讨厌或排斥这样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可慕容嫣的心中却好似全然没有芥蒂，依然保持着以往的天真与和善，倾心尽力地去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她见形势僵持不下，便小心翼翼地出言询问道：“这弩箭可是什么特殊的东西？还是说，阿犷他只是心血来潮，忽然对这个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东西感兴趣而已。”

    “这弩箭与寻常的弩箭并无多大差别，倒是尺寸有些小，拿着这样的小弩在战场上可杀不死任何人。与其说这是武器，倒不如说这是一个‘玩具’。”白凤望向忧心忡忡的慕容嫣，心里惊诧于对方的细心与温柔，没想到她对眼前的“痴儿”也会如此关心。

    “像那位武川镇的贺拔钰儿一样骁勇善战的人，怎的会喜欢用这种武器？难不成，其中有何缘故？”慕容嫣说罢，又向拓跋犷问道：“阿犷，你可是在何时何地曾经见过这弩箭？”

    拓跋犷指着那支弩箭，语气逐渐愈来愈悲怆，连连说道：“这箭是我的……这箭是我的，这箭是我的！”

    “你的？”白凤疑惑不解，之后再怎样盘问，拓跋犷也仅仅是在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他们二人便只能就此作罢，留下几句彼此问候的话，便分开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那少年剑客把弩矢还给慕容嫣后，便开始着手前去协助赵括安排新的岗哨守卫牧民们的栖息之地。而慕容嫣则把那些病弱妇孺重新安置在一个新的地方集中保护起来，这样做至少能让他们下次遇见类似险情的时候，再不必如此手忙脚乱。

    部族里许多尚未成人的少年都披上了甲胄、携上弯刀、背挂弓箭，俨然一副草原英雄的模样。若不是马匹都让出去剿狼的父兄长辈们骑走了，他们倒是很愿意各骑上一匹马，然后冲到武川镇的营寨里还以颜色。

    可是秃发长老断然不会同意这样以卵击石的做法，他们都是部族未来的希望，决不能无端葬送了前程。

    在白凤以及赵括这样的汉族人的指导下，并不习惯长久定居在同一个地方的牧民们也开始学会建立起自己的御敌设施。

    他们利用地势的微弱差距，在附近的最高处搭建起多个瞰望点。若有歹人进犯，只消点燃烽火便可在顷刻间让全体族人戒备。

    他们还把多余的木料拿出来削尖其中一端，做成简单的拒马陷阱放在要道上面。这样即使再怎样蛮横强悍的烈马，也难以在这片领地上自由驰骋。

    大多数牧民习惯到处流浪生活的缘故并不是出于热爱，而是生于厮，长于厮的后果。只要他们体验过一段时间安稳的日子，便很难再回到原始的生活状态里。这便是文明的进化，也是关于人的野性的驯化。

    对于这些道理，赵括可谓掌握理解得十分透彻。在闲聊时他也经常提起，自己跟随父亲赵苇不知收服过多少个鲜卑部落，所以这些年来才逐渐有越来越多的鲜卑人愿意从极北之地跨过阴山来到御夷镇附近度过冬天。

    这番话很显然是在安定民心，同时也是一种承诺，只不过这样的空头大话就像他们适才筑起的脆弱防御一样经不起考验，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是夜，就在众人睡意至盛的时候，各处瞰望点的烽火忽然燃起。少时之后，远处便传来铺天盖地的呼喊声，直奔向众人而来。

    漫漫长夜还未过半，贺拔钰儿便带上百十人马突然施展夜袭之策。

    焦灼的空气里散发着阵阵烤焦的味道，仔细往外一瞧，原来是武川镇的人正在烧杀抢掠。

    只听见他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纷纷说道：“弃械投降者不杀！弃械投降者不杀！弃械投降者不杀！”

    其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尤为突出，她对着四周目光可及之地怒嗔道：“把所有女人都带回去，还有那个叫白凤的小子！”

    兵刃交接频频，却没能抵挡住愈来愈密集的马蹄声。事实证明由少年人组建成的队伍根本挡不住这样趁夜偷袭，许多人才方才发觉敌人来到面前便已经被制服了，毫无还手之力。

    一直在保护着身旁诸多病弱妇孺的白凤也只能祈祷那些蛮兵找不到目前自己身处之地，那是个由粮仓改建而成的营帐，伤患和女人统共十几号人都躲在了这个地方。

    营帐里没有点灯，漆黑至极。原本只要没有人发出声响，他们应该是可以逃过一劫的。可是秃发长老的女儿却因为不忍看见族人被虐杀的情形，多次要求白凤放自己出去，声称自己愿意出嫁贺拔胜以换取部族的和平。

    他们两人争执不下，谁也劝不动谁，很快便让武川镇的士兵发现了端倪。

    只见三个一身戎装的士兵拿着火炬路过营帐门口，往发出奇怪声响的地方看了看。

    “啊！”走在前面的士兵只觉面前划过一道冷冽的剑势，只是微微哀鸣一声，便捂着正在喷涌鲜血的喉咙倒下了。

    身后的两个士兵直至前面倒下一具尸体，适才看见漆黑之中探出来一把宝剑将要向他们二人袭来。其中一人反应不及，喉部被直接捅穿身亡。另一人趁势撒腿便跑，同时嘴里高声呼喊道：“人都在这里，快来人呐！”

    不过须臾，几乎所有人马都听见了呼救，纷纷扭转辔头策马而来。

    白凤盯着那业已逃远的歹人，内心还在为没有斩尽杀绝而暗自愧疚的时刻，却不知身后的营帐已经让人放了一把火，里面的人都被赶了出来。

    伤患拖着病体在地上匍匐着往外走，健全的女人们则大都没来由地往四面八法逃。前者反倒是因为自己无力抵抗而存活了下来，而那些姑娘们则被武川镇的士兵像捉鱼似的逐个捉上马带走。

    他们狂笑着、欢呼着，庆祝这场劫掠。

    唯有自相遇的那天起，便一直对白凤信任有加的慕容嫣和赵小妹还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有几个士兵尝试策马来白凤面前夺人，无一例外全被斩落马下。这位少年剑客一连斩杀数人，风头一时无两。

    武川镇的众多兵士因此一时不敢随意突击，只好将其团团围住，等待贺拔钰儿前来下达指令。

    少顷，贺拔钰儿趾高气扬地策马走到他们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对白凤讲道：“白凤，想不想救她们？明日午时，我在西面三十里的营寨等你，你要自己一个人来——向我登门谢罪！”

    说罢，贺拔钰儿便换了支令箭放在自己的小弩上，随即往天空射去，准备鸣金收兵。

    岂料这时，从白凤身后却突然冲出一个笨重的身影，他径直接将贺拔钰儿从马上硬扯了下去。

    白凤几人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拓跋犷。只见他与贺拔钰儿在地上扭打起来，嘴里还不停嚷道：“把弩还我！把弩还我！把弩还我！”

    在旁的士兵皆看得目瞪口呆，在大家纷纷准备回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蹿出来的毛贼，而如今他们的头领又与这毛贼靠得甚近，无法用弓箭解决那厮。

    “混账，哪来的疯子！”贺拔钰儿愤怒地叫着，连连往对方身上揣了几脚，终于挣开了束缚，随后吩咐左右：“把他也给我绑回去！”

    拓跋犷的面门被踢中好几脚，早已经头淤脸肿、面目全非。即使是在这半昏半醒的状态下，他仍然在不停重复着那句话：“我的弩……把弩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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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7）

    长夜被火焰和焦土包围，呼喊救助之声从未断绝。

    在黑暗中，无数人搬来水桶，然后走到一个个被烧得炙红的大火球面前将其扑灭；受伤之人逐个被抬到仅剩的几个营帐内接受救助，尽管他们受伤的部位各不相同，但是痛苦却都是相连的。

    这样的状况临近天明时分才得到缓和，几乎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夜晚。

    看着眼前的破败景象，谁能想到仅仅是在前夜，人们还在营地内纵情歌舞，像庆祝节日一样欢乐沸腾。

    赵括与白凤一起指挥协助牧民们收拾残局。水源不足时，他们之中其中一个便领人跑回神女河边打水；人手不够时，他们会跟其他牧民一起去搬运伤者、运送刚需的药品、扑灭残余的火苗等等。

    总而言之，除了稍懂医理的全健之人还能留在营帐里帮助他人处理伤口外，没有一人可以歇下自己的步伐。

    当然，这并不表示留在营地里的人便会稍微轻松自在了些。白凤将最后一批水运回到病营内时，他发现慕容嫣竟然直接在某个病榻旁毗邻的空地里坐下并且昏睡了过去。

    仍然颇有精力的赵小妹捧着一本医书四处走走看看，按照书上的内容，她已经大概掌握了几个急救的方法，至少能够从旁协助他人进行救治作业。

    本来她还算得心应手、信手拈来，直至看见白凤回来她才发现，慕容嫣已经昏倒在地上许久这件事情。

    此时的慕容嫣上半身直到下巴的位置都能望见血污的痕迹，看上去是因为水源不够，而她也无暇去清理，索性随意擦了擦便回去继续救助伤者。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竟在这一刻不随意愿而行，在稍稍懈怠的一刹那，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所幸在她面前的人只是受了轻伤，而且那个牧民在发现这位废寝忘食去救治自己和族人们的姑娘已经累倒后，很快便将本就不足的草榻让给了慕容嫣，并且略感惭愧的说道：“我们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如今却要委屈一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娘……”

    话到半晌，白凤便心怀好意地让他不必多言，随即将慕容嫣抱到草榻上面。可是这位鲜卑巫女还没有安稳睡上一刻，便倏地被惊醒。

    她睁着惶恐的眼神，连连喘着粗气，颤抖着嗓音，说：“他……他是不是死了？他……他在哪里？”

    那位牧民兄弟应道：“我在这里，我没事了小姑娘！你瞧……”说罢，他便动了动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并且笑意满盈。

    “我居然睡着了……”慕容嫣怯怯地回道。

    “慕容姐姐，你就睡吧！大家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你给的那本医书真的有用！”赵小妹捧着那本书如是说道：“这是阳城的韩医师留给你的吧，他对你可真好。”

    “那……还有其他人呢？那位手臂被斩断的兄弟呢？我还想用火烙之法为他止血，谁能料到……他居然在送来这里的途中便死了！”慕容嫣挥手擦了擦面颊上和衣衽间的血迹，好像还能感觉到逝者的气息一样，禁不住潸然泪下：“他明明拥有美好的梦想，嘴里还念叨着妻女，想要过上安稳的日子……”

    白凤见她目前羸弱不堪的模样，很难想象她曾经触摸过多少死尸，以及别人喷溅到她身上的血液。她曾经说过，只要自己能够专心致志，便能感应到他人内心所期望的，看见别人的未来。

    谁能想到她看过多少人的梦想被无情碾作尘土，像浪费空气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就此事而言，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探讨，死亡都具有绝对的悲剧色彩。

    “嫣儿，睡吧。”白凤像是隐忍着一股怨气，非常克制地说了一句安慰的话：“等我把他们都救回来，贺拔钰儿只是想要报仇，想必只要我去了，他们就会放人。”说罢，白凤转身离开了营帐，正要去解开仅剩下的一匹马，打算应贺拔钰儿之约独闯龙潭虎穴。

    即使接近虚脱的慕容嫣拜托赵小妹不依不饶的一路跟在白凤左右，要对方仔细想想对策，但是白凤依旧固执己见，直到临行时赵括携人前来阻止，事情才发生转变。

    只见这富家公子如今也是一身尘埃泥泞，满面血汗之气。他带着适才回来营地的拓跋忡及时赶到，对那位少年剑客说道：“白兄，稍安勿躁，且听在下良言！”

    “白兄，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讲道义！”拓跋忡拱手敬道：“我看见这边烽烟四起，就知道发生了大事情。所以在山麓下设好屏障后，便使人匆匆赶回来。白兄，你可不能独自一人前去！”

    “那你们又有什么办法？赵兄，拓跋兄，仅凭我们这点人马，甚至连军队都算不上，我们根本敌不过他们！”

    赵括道：“白兄，他们很明显是要设局请君入瓮，此等阳谋，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可你这样鲁莽，我可不会任凭你一人前去送命！”

    “赵兄，娄小姐和阿鹃姑娘都被一同捉去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你利用完她们，现在又不想管她们的死活了？”

    “我当然在乎！无论是她们两个，还是这里所有的牧民。倒是你这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

    诸位见这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公子互相破口大骂，矛盾初现，纷纷上前劝解。

    拓跋忡在旁奉劝道：“白兄弟，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与你说说。其实那贺拔钰儿，极有可能是我和我兄弟阿犷曾经救下的一个女娃子！所以，你还是带着我们一起去，我和赵公子已经有对策了！”

    “噢？此话怎解？”

    “贺拔钰儿手上的弩箭，与我曾经用过的弩箭非常相似。那是在小时候，我给阿犷亲手做的‘玩具’。”拓跋忡边说边慢慢走到白凤身边，接着道：“幼时我们兄弟二人父母早逝，拓跋部又不接纳白吃白住的‘废人’，所以我们从小便依靠在战场上偷盗死尸的财物为生。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情，说来也是惭愧。”

    白凤得知眼前的拓跋忡也是战争遗孤，顿生一股亲切的感情，迎合道：“后来呢？”

    “后来，我们兄弟二人跟着拓跋部走到武川镇，接受了贺拔胜的收编。从此了无战事，我们也没了收入，便只能靠偷盗为生。有一夜我们寻到武川镇的粮仓，正要把足够几日存活的粮食盗走，谁知一个身材高大的汉人突然闯了进来，手里还要挟着一个年幼的小姑娘。见势不妙，我便差阿犷瞄着那汉人的眼睛射了一箭。”

    拓跋忡见白凤听得入神，便与他越走越近，说道：“阿犷的箭法倒也精准，只是那汉人瞎了一只眼不但没有退意，反而被激起了怨愤，直要向我们兄弟两个扑来。慌张之下，阿犷便把我送的弩丢弃在粮仓里边，与我一起逃之夭夭了。”

    赵括旋即大喝道：“白兄，你下次可不能再意气用事，要是你没了，我怎么向慕容姑娘交代呢！”

    话音刚落，赵小妹便搀着慕容嫣从赵括身后走了出来。

    赵小妹问候道：“拓跋大哥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幸好有你，不然白公子肯定要自己一个人去。”

    “是呀，他总是这样……”慕容嫣孱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只听见她向白凤、拓跋忡、赵括三人温柔地说道：“你们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一定……”

    说罢，赵括便着手调集几个随从和几匹马来，与白凤、拓跋忡等人一同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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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8）

    仅凭借大致的方向感，以及武川镇人马昨夜在路上留下的痕迹，那寥寥数人数马便开始在原野上面探索。

    这片空旷的地方除了地面上的绿草，便只有头上的苍穹。没有树木、鲜少看见成群结队的鸟儿，只有最勇敢的猎食者才会在这种完全没有掩体的地方觅食，比如，飞翔在遥不可及的深空里的鹰鹫，还有称霸这片草原的游牧民族。

    起初还会觉得这种寂静与辽阔还有一种特别的美感，但只要生活得久了，便开始学会忌惮这种美所暗藏的危机，直至产生一种源自内心的厌恶，这样所谓的美感便霎时荡然无存了。

    最后他们才会发现，自己对这个四战之地唯一的眷念，是因为这里存在着爱过的人，而不是因为这里的景色有多美、风俗有多特别。

    现在有一群男人便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正光明正大地走近敌营。他们越往西走，便感觉背面的阳光越阴冷，甚至连清脆的马铃声都开始变得凛冽肃杀起来。

    虽说七镇之间一直打着友好互助的旗号，但他们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而如今，更是形成了六镇联合的趋势，御夷镇作为最东面的军镇，被渐渐孤立于七镇之内。

    他们翻过几个一模一样的草坡，当站在四周可见的唯一一个至高处时，总算是望见有个军营安顿在前方。

    赵括在这时不禁看了看身后的几人，除了白凤和拓跋忡外，余下的所有六人都是拓跋兄弟从御夷镇带来的武士。

    六人皆是方才拜入御夷赵家的门客，正要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忠心而热血沸腾，即使这么点人马并不足以令局面发生些许改变。

    “我知道诸位立功心切，可如今深入敌营，我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赵括随即指了指他们走来的方向，又道：“如果你们还想活着回去，在那里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任性妄为，只管听我的指示。”

    众人纷纷拱手回应。

    少顷，几人移步至武川镇东线军营前。营寨门前驻足站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金毛哨兵正在偷偷打盹，二人两侧绵延着数十尺长的木篱围墙，将偌大的营地保护了起来。

    借着地势高低，还有暗哨藏在高处的哨楼里。见着外人拜访，暗哨们纷纷敲起警钟，一直似睡非睡地站在营帐门口的哨兵顿时抄起大刀，堵在门前，问道。

    “不是只有一个人来吗？”

    “二小姐确实是这么说过。”

    “那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公子哥儿体型丝毫不比兵士们弱小，甚至还要壮实不少，但他依旧极其谦虚地拱手回道：“在下赵括，近来素闻贺拔少将军阁下常到御夷镇附近拜访各地的牧民，好像昨日便经过一处，还带走不少东西。在下还听说，原因是我手下的一个门客不小心得罪了贺拔二小姐，是以今日特来负荆请罪。”

    两个金毛小厮相觑半刻，旋即其中一人便跑进营寨去传话。少时之后，贺拔钰儿气势汹汹的在几个小厮的护卫下走到门前，与赵括相视须臾。

    “你便是赵括，大哥口中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

    赵括欣然回道：“贺拔小姐，那只是令兄在幼时开的玩笑而已。”

    “那倒也是，胆敢跟着那布衣剑客一起来到这里，便证明你不是孬种。”

    面对贺拔钰儿的绕唇鼓舌，赵括仿佛如沐春风，全然没有恼怒的迹象。

    “我们是充满诚意前来向贺拔小姐道歉的，此事全怪我门下的小厮。”

    “哼！”贺拔钰儿冷笑着，随后将众人带进大营。

    谁知这大营内正热闹得很，兵士们正为了陈列在木桩上面的一个个“奖品”而拼尽全力，将同台对阵的敌人推到擂台下面。

    所谓的奖品，只是他们昨夜掠夺来的女人们，其中阿鹃和娄菁华被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尽管两位朋友正在受尽屈辱，但是来客们还是要强迫自己做出冷峻的神情，只因为身在敌营，命不由己。

    贺拔胜作为众将之首，不停摩挲着酒殇，箕踞地坐在上座观赏这些精彩的相扑对决。见到老朋友来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内心的喜悦，匆匆走到赵括跟前问候道：“赵括，好久没见，你个头又长了不少啊！”

    “贺拔兄，近年来你可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啊！”

    “哎呀，我哪像你。明明不会一丁点武功，却能轻易使唤那么多能人异士！就比如，那天当着众将士的面，把我妹妹从马上撂倒在地的剑客。”

    话音刚落，贺拔钰儿便从旁边蹿了出来，毫不忌讳站在两个大男人中间阻碍他们的谈笑，怒嗔道：“大哥，你还说，是不是还嫌我不够丢人啊！”

    “这，这算我的错、我的错！哈哈哈……”贺拔胜颇为亲切地拍着赵括的肩膀，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同宗兄弟一样亲密。

    谁又能知道，他们私底下其实是两个水火不容的人。

    两位世家赫族之子嘘寒问暖了两三句话，贺拔胜便开始咄咄逼人地问道：“话说，这不是来负荆请罪的？怎么能没有荆条呢！”

    说罢，他便把正在热烈进行的相扑比赛叫停，然后令人拿来一大捆荆条来，接着道：“怎么，你的手下好像很不愿意啊！”

    然后那位少年剑客便在两个粗壮兵士的督管下剥去上衣，将荆条背了起来，旋即忿忿不平地跪在贺拔钰面前，说道：“是在下无礼，无意冒犯了贺拔小姐。”

    怎料贺拔钰非但不领情，而且还强词夺理，要求与白凤在面前的擂台上再对决一次。只是这一次白凤可以拔剑，但是贺拔钰选择不用刀剑棍棒，而是用一条荆棘编成的长鞭。

    传说受贺拔钰折磨致死的战俘不计其数，不少人都受过她的鞭刑之苦，这条满是荆棘的长鞭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今，她要借此良机出一口恶气。

    可实际上若是白凤胆敢拔剑，不敢说马上身首异处，但也没有任何后路可走；如果白凤选择默默忍受，便要当面受到非人的痛苦，直至昏厥。

    选择后者，不仅是对那位少年剑客身体和意志的折磨，也是对他尊严和道义的践踏。可如果白凤应约独自一人前来，恐怕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残暴施虐的人是对方，却要让自己承受后果！

    其实从更早以前他便发现，这世上虽然存在公理，却不是人人都愿意践行的。如今他为了能活着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却也要成为罔顾道义公理之人。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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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9）

    时常在武川镇牢狱附近的狱卒或是经过的乡民一定不会感到陌生，在那个黑暗幽闭的地方里，经常会传出骇人的鞭打与叫喊声。

    贺拔钰儿便是在每个闲暇的日夜，去往监狱里折磨犯人取乐。

    杀人越货者、奸淫掳掠者，还有逃兵或战俘等等。可以说世上所有模样的人间渣滓她都接触过，并因此了解他们的内心所想。

    听他们求饶、惨叫，直到声竭力疲死去，这是她平常释放自己的暴虐脾性经常会干的事情。而且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她特别钟情于对汉人男子施虐。

    这位女将可以很自信地告诉别人，自己对于人性之恶有多么充分的了解。这种自信，让贺拔钰儿对于亲眼看见白凤跪地求饶这件事异常期待。

    可是她貌似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位少年剑客与自己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只见白凤领命后边径直走到擂台中央，随即端坐在原地。他的配剑放在身旁的空地上，上身仍旧赤裸，背着那一捆荆条。

    众人见他不像迎战之姿，纷纷开始议论起来，都在预测接下来会发生怎样有趣的事情。

    赵括与贺拔胜商量如何从中调解矛盾，可贺拔胜却无可奈何地回道：“你得让钰儿先出了这口气，不然下一回我可不敢保证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贺拔钰儿迟疑了片刻，随后也跟着登上擂台。

    她卷起长鞭，认真审视着对手，说道：“快拔剑，不然我还怎样在军中立威！”

    白凤不急不慢地回道：“贺拔小姐，若是在下当真冒犯了你，自然愿意受罚，况且来此地亦是为的领罪，并非有意生事。如果能让贺拔小姐原谅在下的过失，我甘愿坐在原地受罚——绝不叫喊一声。”

    “好，是你自己找死！”

    贺拔钰儿话音刚落，旋即甩出长鞭痛击白凤的胸膛，而对方只是稍微往后动了一下就再没反应。

    一条新鲜的血红印烙在白凤胸前的刀疤上面，跟着又是另一条烙在了肋部、手臂、腰腹……

    血光在擂台上肆意飞舞，有些甚至飞溅到了台下观战士兵们的脸上，一度让人以为战况非常激烈。但实际上传来的却只有鞭子挥动的声音，以及贺拔钰儿歇斯底里的质问：“快拔剑、我让你拔剑，你这个懦夫！若是想求饶，跪下给姑奶奶磕个头，我立刻放你们走……”

    在连续的鞭击下，那位少年剑客的胸膛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是他直到被贺拔钰儿打昏在地上，也未曾发出过一个声音来。

    很快，贺拔钰儿就被自己累得直喘粗气，她觉得自己挥鞭不像是打在人的身体，而是打在木头、铁器的身上。

    这样的境况让她倍感屈辱，因为对手宁愿受尽皮肉之苦，也不愿拔剑让自己击败一次。这说明白凤有十成的把握击倒她，只不过那位少年剑客畏惧身后伙伴的安危，是以不想多生事端，姑且选择了息事宁人。

    而且贺拔钰儿还能从对方冷峻的表情里感受到十足的藐视，她这才知道对方选择让步并非害怕自己，而是害怕她的军队。

    与此相反的，白凤虽然未曾从口中道出一言一语，但是他的外表再到骨子里都在诉说着那几个字：“你真是可怜。”

    此刻，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灵魂和思想的渺小。

    在面对真正高尚、正直且坚毅的灵魂时，所有卑劣的欲望都会像日光普照下的万物一样无所隐藏。她试图从对别人施虐的行为里寻求快感的愿望没有实现，现在反而感受到了自己的思想有多么卑微和龌龊。

    多么耻辱，多么耻辱啊！

    “我……我要杀了你……”贺拔钰儿羞愤至极，眼含热泪，默默念着这几个字。随后她把鞭子扔在一旁，一个箭步冲过去意欲夺走龙鸣剑，想让这样清高的侠士死在自己的佩剑之下。

    可是在贺拔钰儿碰到龙鸣剑之前，匍匐在地上的白凤便已经凭借微弱的意识，率先抓住自己的佩剑，然后睁开被鲜血淋漓的眼皮，死死盯着对方，让其不敢再往前一步，看上去即使身体已经支撑不起来，也好像随时都能拔剑反击的姿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贺拔钰儿不自觉惊愕道：“来……来人，把刀拿来，把刀拿来！”

    说罢，一个小厮赶忙把弯刀丢了上去。

    正当贺拔钰儿想要欺身过去给予白凤致命一击的时候，贺拔胜却突然喝止道：“钰儿，你玩够了吧！若是害了赵公子的人，今后我们两家可不好相处了！”

    贺拔胜话毕，旋即走上擂台将白凤扶了起来，感慨道：“真可谓不卑不亢，男儿本色啊！来人，把这位白少侠好好安顿好，然后再派多些人手将我们的贺拔小姐看好，这次可别让她私自带兵出去作乱了！若是再有闪失，你们知道后果。”

    说罢，贺拔胜便走下擂台，回到赵括身边继续方才的争论。

    “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贺拔钰儿委屈极了，明眼人都能看清楚背后的缘由。

    贺拔胜是把洗劫南迁牧民的罪过全推脱在自己妹妹身上，实际上若是没有他的首肯，武川镇的士兵又怎能私自跟随贺拔钰儿出去作乱？

    赵括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交好的机会，便开口为贺拔钰儿求情，讲道：“贺拔兄，令妹只是一时之气，只消她把掳走的人都放了，我们也就不追究了。”

    “不行！”贺拔钰儿大喝着从擂台上跳了下来，回道：“人不能放，那厮根本就不想跟我打，我这气还没出够呢！”

    贺拔胜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便挥了挥手示意左右把贺拔钰儿押下去软禁起来。

    这时一直在等待时机上前谏言的拓跋忡终于接受到赵括的指示，立马站了出来拱手劝道：“贺拔少将军，小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意欲告知贺拔小姐，还请稍等片刻。”

    贺拔胜点头默许。

    “贺拔小姐，你可曾记得这弩矢的来由？”拓跋忡双手呈上那一支从自己弟弟身上取下来的弩矢，问道：“我们兄弟在那一夜从歹人的魔掌下救了贺拔小姐一命，用的便是这弩矢，还有你经常随身携带的弓弩。”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贺拔钰既惊又喜，令人将自己心爱的弓弩拿来予以对方辨认，而后又问道：“难道你兄弟便是那个一直缠着我的‘黑胖子’。”

    “正是，他名唤拓跋犷，那夜正是他射出的弩矢，正中那个歹人的眼睛！”

    “可是，他怎么能是个傻子呢？”贺拔钰儿终于受不住这一波又一波的情感冲击，眼泪在她金贵的肌肤上似乎是旱田里珍贵的甘露，从面颊划过，会留下一条深刻的泪痕，久久不能拭去。

    “我……我昨天还把他揍成了‘猪头’，今天他就成我的救命恩人了？”

    贺拔胜在旁庆贺道：“哎呀，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赵兄，看来你我两家结缘乃是天定之事，钰儿的恩人，我们可是找了十几年都未曾有过消息。”

    “哈哈哈……此事总算有个了结。”赵括总算喜上眉梢，估计他自己也没想过这计“猛药”会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居然能让性格出了名残忍暴虐的贺拔钰儿哭成泪人。

    当然，这少不了白凤在前面给予的攻心之策。

    对于幼时经历挫折的人来说，心向光明是一件珍贵的事情，他们生来便处在黑暗之中，便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只有阴暗的那一面。

    他们唾弃黑暗、同时享受身处黑暗之中。因为习惯了黑暗，他们的双眼一时还难以接受刺眼的阳光。

    所以贺拔钰儿喜欢在牢狱里折磨犯人、俘虏，但是却对折磨拥有风骨的正直志士感到羞怯，甚至变得懦弱。

    那一日，武川镇的士兵们头一次看见自家的女将军临风洒泪，跑进了战俘营里给一个又一个战俘松绑，而且还对其中一个男人格外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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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山之下

    （10）

    自赵括一行人出发后不过半天，他们便趁着黄昏落日，顺利把那些被俘虏的牧民救了回来。

    此前换作谁也不敢断言。赵括两手空空，身边仅有数人护卫，怎么可能把人救出来？甚至连是否可以全身而退都成问题。

    他凭什么救人？

    现在，牧民们可以大声地为赵括欢呼，他是牧民们的英雄。

    因为赵括不单只把人救了回来，还带回来几十头牛羊当作送给牧民们的赔礼，以及贺拔钰儿亲自领兵在左右保护的待遇。

    看上去像是御夷镇一家富商少公子的赵括，应该不会涉足政治军事才对。但实际上，赵家才是御夷镇真正的管理者，不然赵括也不会和武川镇镇将之子贺拔胜相识相知，并且利用这段关系从中作梗，在巧妙的时机下，让贺拔钰儿想起那件影响了她半生的事情。

    这可谓皆大欢喜的结局，却还是引发了许多牧民的不满。

    特别是那些在双方冲突中失去了亲人的牧民，他们看见贺拔钰儿便上前破口大骂其“阴险狡诈”、“蛇蝎妇人”，竟然趁着他们外出狩猎的时候偷袭！

    赵括站在两方中央尽力安抚，幸好贺拔钰儿自知理亏，选择了让步，适才没有引发更大的冲突。

    可是失去亲人的痛苦，岂是几十头牛羊能够弥补的？

    许多牧民拿起弯刀便作势要将贺拔钰儿碎尸万段，赵括伙同一些情绪没有那么激动的人在旁阻拦，同时作出郑重承诺：“你等的损失我赵括愿意补偿，只要是秃发长老来御夷镇买卖牛羊织物，一律免税免查……”

    贺拔钰儿便趁着空隙溜到安全的地方，她信步走在自己留下的战争遗骸里，急切地找寻着某个人。看上去，她对这样的现状丝毫没有感到悔恨。

    少顷，她走到某个满是伤者的营帐内，正要走到白凤面前呈递一封信函，不料中途却让几个牧民拦了下来。

    营帐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武川镇的军营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少年英雄，直为他感到不甘。

    贺拔钰儿让牧民们让开，声称自己没有恶意。方才从魔窟里被解救出来的阿鹃和娄菁华顿时就不依了，她们躲在众多武士被后不停煽风点火，诉说自己遭遇到什么事情。

    “你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对待阿犷的，她用水淹、用火烧、用拳脚相待，完全不把他当人看！”

    “还有那些黄头垢面的士兵，把姐妹们都当成了战利品瓜分，若不是白少侠他们及时来到，我们可就成了他们口中的‘两脚羊’了！”

    阿鹃和娄菁华次第说罢，营帐内更是群情激奋，对贺拔钰儿又推又喝，把她赶到了门外。

    就在这时，那位少年剑客突然作声，制止道：“诸位……可否让贺拔小姐把话说完。”

    贺拔钰儿得到允许，霎时便不再忍气吞声，从人堆里使劲挤出来一条路，随即举着一封信走到白凤跟前，说：“白少侠，他日若是得空，带着这封信来武川镇，我们定会奉你作上宾。”

    赵小妹小巧的身体蜷缩在一旁，之前一直在协助慕容嫣做事。虽然她并非拥有睿智头脑，但是贺拔钰儿的言外之意她还是能听懂的，所以她颇具善意地上前规劝道。

    “贺拔小姐，哥哥他是不会让白公子离开的。”

    贺拔钰儿轻蔑地看了小妹一样，说：“以后的事情又怎能道得清楚，你这样的小姑娘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话音刚落，她就作势要把信函递到在白凤手上，不过旁人都以为她要图谋不轨，趁机从背后一涌而上擒住了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许伤害我，这是赵括的命令！”

    拓跋忡和娄菁华的商队头子韩老大各拿住一只手臂，像要宰猪一样捉到白凤跟前。

    “白兄弟，你说要怎么处置，我就让弟兄们怎么处置，这种凶恶的臭婆娘肯定会记仇，下一回，白兄弟可没那么好运气了！”韩老大咄咄逼人地说着，鼻子和嘴距离贺拔钰儿的脸越来越近，几乎把唾沫都吐了上去。

    拓跋忡接着道：“阿犷他现在身受重伤也是这婆娘害的，对待救命恩人都如此，更何况是白兄你！”

    贺拔钰儿又怒又怕，无助地嘶吼着，却也没有软弱地流下一滴眼泪，只是威胁着说：“你们若是杀了我，御夷镇不会好过的！”

    “诸位难道没听清楚？赵公子的命令，都是为了大家的好。”白凤在慕容嫣的帮扶下随意披上了衣裳，光着脚站了起来，指着贺拔钰儿讲道：“放了她，把信拿来……”

    拓跋忡和韩老大只能照办，尽管他们极度不情愿。

    “贺拔小姐，还有什么事情要嘱托吗？”

    “嗯……”贺拔钰儿悲戚着眉眼，点了点头，说：“阿犷，他现在在哪？”

    “他……”白凤话音未落，拓跋忡便从中讥讽道：“哼！他现在不想见你，你若是非得要去，那我只好先把他的眼睛给蒙上。”

    “那好吧……”贺拔钰儿听罢，顿时失了方才的血性，只觉得悲从中来，无以言表，旋即将随身的弓弩拿出来，并且从自己额头上用猎刀割去了一绺最长的头发。

    众人见状，不禁疑惑万分。

    只见贺拔钰儿用一绺金丝在弩床上面绑了一个精致的绳结，然后把它交给了拓跋忡，说道：“看来这辈子，我都没机会让他记起我了，就这样还给你们兄弟二人吧……”

    拓跋忡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看着贺拔钰儿，眼中仇恨的怒火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他收下“礼物”后，怀着沉重的心情与其他人一起目送对方离开。

    此事终了，众人散讫。白凤终于找到机会好好休息，便请慕容嫣打开那封信读一读。

    “谨呈公子白凤，足下英姿飒爽，吾等军士尽收眼帘。鄙人时常思才不得，可谓‘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谁知还没读几句，白凤便闭上了连日缺乏休息而疲惫双眼。慕容嫣见他疲累至此，便只好悄悄作罢，将信收了起来，意欲起身离开去往别处帮忙。

    只是她前脚刚往外踏出一步，白凤便倏地挽住了她的手，问道：“嫣儿，方才我只是闭眼沉思了片刻，你能不能继续读，让我多听一听你的声音……”

    “怎么了，凤哥哥不是挺洒脱的吗？这么轻易又把别人放走了！”慕容嫣看上去有些许气馁，或许是看见对方满身的伤痕，不知如何表达如今的感受，她便转过身去偷偷抹了几滴眼泪。

    “这次不一样，这可不是个人仇怨……事关御夷镇的存亡，也是我们的存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愿望吗？”白凤把对方那只还残存着血腥和药蛊味道的手凑近自己的脸颊、嘴巴、鼻子，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如果只是受些不要紧的小伤便可以回来见你，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我明白……你好好休息，不要动气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慕容嫣坐在边上，把信读完后她便小声地哼唱着歌，此刻她成为了那位少年、以及很多伤患的心灵支柱。

    她一直唱、一直唱，一整夜都没离开过，直到营帐内只剩下她的歌声和微微的呼噜声才停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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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

    有一片巨大的荒地，起初，上面除了流淌着几条河、丛生着原始草原和树林，便看不见多少人烟。后来，人们出于自身的本能与需求，为了更好去生存和发展，渐渐沿河定居。

    白凤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加入到迁徙的队伍里。他原本只是孤身一人走在这片荒原上，未曾想过，只是转眼之间，面前的荒原就变成了聚落、城镇。

    人们沿着河岸升起矮矮的篝火，筑起简陋得仅能遮蔽阳光的茅屋，开始安顿生活起来。

    他们看上去都很熟悉，但是白凤却一个人也认不出来。

    这一切就像梦境一样温馨，也像梦境一样转瞬即逝。

    很快，绵延至无边的烽火撕碎了安宁。

    有人端起武器奋力抵抗，有人挥动旗幡呐喊胜利，有人抱着尸体哭，有人捧着头颅笑……河道被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这是多么熟悉又可怕的景象！那位少年剑客感慨着，过往的记忆又像雨后春笋一样次第绽开在面前。

    他拼命想要抓住逝去的那些人，身体却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插在尸体上的兵器终究会腐蚀风化，屹立的旗幡也终究会被折断倒下。对于无尽的天地而言，眼前发生过的事情皆是须臾之间，阳光、雨水、风沙和泥土只消顷刻间便将这片斑驳的大地修复如初。

    又一批新的迁徙者到来了。本以为他们会像从前的人一样，又会陷入到无休无止的纷争之中，白凤为此不禁轻叹了一口气，所谓的阿鼻地狱不正是人间吗？既然如此，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只不过，他倏地发现眼前的这些人与先前的人不尽相同。虽然他们的长相依旧非常令白凤感到熟悉，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与先前的人有了极大的不一样。

    他们在前一批迁徙者死去的地方竖起了墓碑，随后将耻辱和荣耀都刻在上面，年年祭拜、日日思念。

    时间在这里过得飞快，墓碑的数量也日日增多。说不清到了什么时候，墓碑已经将河道两旁填满了，前来祭拜的人也从起初的满面悲愤，变得更加神态自若。

    他们的衣裳越来越精细、祭品越来越奢华，白凤的心情就像他们的外表一样越来越令人感到愉快。

    突然有一个少年走到白凤面前告诉他：“抬起头，看看前面。”

    那位少年剑客怔了半晌，因为此人长相与他一模一样，随即，他望了望前方。

    只见在那条长河的尽头矗立着无数高空楼阁，楼阁上还燃着极其旺盛的火焰，在外面的城墙就像几座大山一样厚。城墙内老有所依，幼有所长，可谓大道之行也。

    白凤看到这番和谐景象，竟激动得落下眼泪。这是作为战争遗孤的他，最不能碰触的哀伤。

    “多希望，多希望……爹、娘、师父、椿姐姐、鄂姑娘……”

    他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完这些话，在外人看来着实非常奇怪。

    一直看护他的慕容嫣就坐在旁边，睹见白凤此状，赶忙过去唤他苏醒，轻轻地问道：“凤哥哥、凤哥哥，你怎么了？”

    这位少年剑客即使是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也未曾露出过惧色，却能轻易败给一个个虚幻的梦境。

    白凤睁着黏糊糊的眼眸，眼前之景色渐渐恢复如常，耳边轰然响起“噔噔”的马蹄声。

    “凤哥哥，你又作噩梦了？”

    “不，不是噩梦，是……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望。”白凤恍然道，看上去精神颓靡，却又在两眼之中暗藏着汹涌的力量。他目视着前方。

    “白公子？白公子。”赵小妹正好坐在白凤面前，可是对方却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你们怎么在这里？”

    阿鹃见白凤恍若隔世的样子，哈哈地讥笑道：“你这傻瓜从昨夜睡到隔天正午，还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都已经到御夷镇了呀！”

    “是吗？”白凤看上去惊讶无比，旋即掀开窗帘探出头去。

    只见马车两旁高檐林立，人山人海，其中最为瞩目的必定是远处那一座建在半空中的廊桥。

    廊桥距离地面数丈，约莫四五层楼高，连接着左右两座更高的高阁。装饰华美、雕栏玉砌，还有一颗硕大的红色宝石镶嵌在桥的正前方。

    无数人马从桥下经过，无人会忘记瞻仰一下这样的奇观。

    “这桥居然建在半空中！”白凤既惊又喜道：“是高空楼阁！”

    阿鹃讪笑着把身子凑过去，与白凤一起探出头来，问道：“白公子知道什么叫‘鹊桥’不？”

    “不知道。”

    “哎呀，终于有人比奴家还没见识了！”阿鹃雀跃着回到座上，笑咧咧地看着慕容嫣，说道：“你家相公可真是没见过世面。”

    “额……”慕容嫣强忍着笑意，把伤势还未痊愈的白凤叫回身边，说：“你别这样兴奋，小心伤口……”

    “那‘鹊桥’究竟是何物？我只听说过牛郎和织女会在鹊桥相会。”白凤问阿鹃道：“阿鹃姑娘可是知道其中故事？”

    阿鹃回道：“奴家凭什么告诉你听，又不要和你一起走那‘鹊桥’！”

    “好吧……那赵兄哪里去了？”

    赵小妹应和道：“哥哥他在镇子外边安顿牧民们，让我们先到镇子里修整一番，恐怕得晚上才能见面了。”

    “晚上？现在方才是正午，还有那么多时间，不如我们先到镇子里走走？”

    众人见白凤如此出乎意料的要求，纷纷表示不能理解。

    “可是凤哥哥身上伤势还未见好转，只怕……”慕容嫣话音未落，小妹便颇为热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讲道：“白公子睡了那么久，手脚都不灵便了吧？我看走一走也不错，毕竟慕容姐姐和白公子二人也许久没有光明正大的在街道上走了吧？”

    白凤与慕容嫣相觑半刻，好像不约而同地都接受了这番提议，赵小妹当即叫停了马车，带上几位朋友四处走、四处看。

    实际上那位少年剑客突然想要四处看看，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梦境。

    御夷镇其名虽为镇，但规模却不失为一座城池。它繁荣、地广，城墙也很高。白凤越看越觉得，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他越来越期待能够在此大展宏图，脸上洋溢的笑容也愈发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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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2）

    御夷镇由于常年少雨，所以起初在汉人接管的时候，众人合力在镇子附近挖了一口大井。

    特别的事情在于，这口井的大小不亚于任何寻常的湖泊，所以汉人们都把它叫作“神女湖”，而鲜卑人则用“神女的眼睛”来称呼它，因为在白天里，这片的湖泊就像鲜卑美人的眸子一样纯净湛蓝。

    凭借经年累月存储的地下水，以及偶尔从天空降临的甘露，御夷镇适才不必为用水问题发愁。神女湖也作为汉人和鲜卑人友谊的见证，一直养育着御夷镇里的百姓直到今天。

    后来御夷赵家出资修建了水渠，将神女湖中的水导引至镇子里供给每家每户使用，此举不仅方便了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更是促进了两族人民和睦相处。

    在这之前，人们都必须要跑到十几里外的湖泊边上打水，现在只消派上些人看守水源，便可以在家门口汲水使用。

    大大小小的涵洞充斥在御夷镇的大小街道之下，潺潺的水流便在其中静静流淌。完成如此壮举，赵家自然甚得民心。所以赵小妹即使只是走在路上四处玩耍，也会不时受到镇民们的拥戴与敬仰。

    有些不明状况的外来商贾会与本镇人士说道：“为何你等会为这样一个小娘子卑躬屈膝，如此敬重？”

    而大家都会理所当然地回答：“这可是本镇的大贵人赵苇老爷子的千金，谁要是能得到她的青眼，保准会有好事情发生啊！”

    这座伫立于苍茫原野之中的繁华城镇，便是如此这般的在赵家之扶持下，于“七镇之乱”后的十年内声名远扬，势力渐增，再无人胆敢轻视。

    一行人走过了几段路，看到有母亲带着小孩在涵洞下面用木桶取水，有几个街头少年在高屋建瓴之间玩耍打闹；商贩叫卖着，走卒驱赶着载满货物的牲畜，在路上巡逻的官差会在旁边帮忙开出一条路来，以免发生事故。

    这些场景是流浪中的人非常难以见到的，而今，他们也能从中找到一份归属感。

    是夜，秋风带着酒香从深巷里四溢散开。赵家商行内里皆是灯火通明，每一间屋子都敞开了门窗，呈酒递菜的小厮络绎不绝，搔首弄姿的舞娘跟随音乐旋转、翻腾，摇摆着裙曳。

    这场极尽欢腾的酒宴是赵括为娄菁华和白凤等人专门准备的，所谓接风洗尘，便是迎接顺利之风，洗净一切旅途上沾染的红尘俗事。

    而酒水，便是这仪式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许多本来便借宿在商行里，却不是娄家商队行伍中的人也被吸引加入到盛宴里，他们先是在屋子里用过便饭，然后一起坐在席上挽杯攀谈。

    虽说他们的话题谈不上经天纬地，只是些家长里短，但也足够有意思。时而弄得众人哄堂大笑，时而又开始争辩起来，热闹非凡。

    赵括和娄菁华这对宴会的主人和主宾稳坐高堂之上，看着诸位小厮的喜怒哀乐，有的时候也会不禁跟着他们的情绪走，大喝几声“好”。

    不过少顷之后，娄菁华便开始发觉不对劲，逐渐消沉起来。

    趁着赵括适才敬酒回来休息的片刻，娄家女儿便悄悄揪着对方袖子，问道：“怎么你爹还没来？本小姐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享乐的！”

    “哎呀，急什么！”赵括颇为不耐烦地回道：“你先小酌几杯，说不定，我爹他就来了……咦？怎么不见白兄，这家伙不是特别喜欢喝酒吗？”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喝酒，你想让他死啊！”娄菁华回以更甚的怨气，连看都不愿意看赵括一眼。

    “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赵括扶着额头，一副酒酣至极的模样：“哎哟不行，我得去睡一觉，要是让老爹看见我这副模样，肯定没有好下场。”

    话音刚落，娄菁华定睛一瞧，发现赵括业已起身远离了座位，准备直奔向屋门。霎时间，娄家女儿才开始发觉赵括的心虚之处，捡起酒杯便扔了过去，大嗔道：“你这混蛋，敢骗我！”

    随即提起裙子小跑着跟去。

    赵括不知怎的跑得也飞快，眨眼间便没了影子，他趁机躲到了阿鹃和赵小妹用膳的屋子。

    按理来说，仍未出阁的姑娘是不能随意与其他男人一起用膳的，所以阿鹃和小妹需得另外安排。不过娄菁华却已经是超越了这个常理，因为在赵括看来，她与自己并无二异。

    “你哥哥我只是想让菁华早日习惯怎样当商队头领罢了，所以，待会她来之后，你们就说没见过我，让她回去跟自己的小厮好好相处！”

    在赵括的一通解释下，小妹和阿鹃天真的相信了，相约一起将赵括藏了起来。

    不过少时，娄菁华果然找上门来。她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两个对赵括最亲密的女人，以最坏的打算去猜测，可还是被蒙骗了过去，最后只得乖乖回头。

    临别时娄菁华还留话道：“既然世叔今夜不来，又何必浪费我的心情。若是赵括下次还敢骗我，我就把他给杀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可别拦我！”

    这句话激烈的情感真挚无比，让旁人深信不疑，以至于娄菁华离开后的好一段时间里赵括都不敢从暗处钻出来。

    之后，赵括摸着黑走到商行外面，他连灯笼也没打，生怕让人发现自己偷溜了出来。虽然他也不是在做什么亏心事，只不过是想要找到白凤的踪迹而已，但还是对娄菁华外柔内刚的性子感到心有余悸。

    关于白凤的去向，他一路上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无论是客店小厮、街上的衙役、送货的小孩，都没有人见过这样一位少年剑客。

    正当毫无头绪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御夷镇的至高处——那一座鹊桥。

    只见两个人影依傍在桥边，在那一颗硕大的宝石之上。

    赵括顿时便知晓了白凤的所在，窃笑着踱步而去。

    时过境迁，赵括走到鹊桥前，白凤与慕容嫣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与他相互挥手致意。

    “白兄，怎么大好的宴席不来，非要到这里去？”

    “身上有伤，要戒荤戒酒。”

    “身上的伤势如何？”

    慕容嫣在旁抢言道：“伤势不轻，都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了，真不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打算的……”

    “唉，慕容姑娘，这也是迫于无奈啊！”赵括看着桥下御夷镇的万家灯火，感慨道：“你们瞧，这里是不是很漂亮。”

    “的确很漂亮，很安宁……”慕容嫣道：“好久没有这样享受过平静的滋味了。”

    “这样的平静，即使是用生命去交换，也是值得的。”

    白凤说罢，几人倏然觉得这样的平静异常沉重，之后皆是默默欣赏着夜色。

    此时此刻，没有谁想回忆起，十年前的御夷镇是一片怎样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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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3）

    每当夜色降临御夷，比起其它任何一个地方，这里总会更加惹人注目。

    即使天色已晚，又矮又厚的黑云紧贴着大地，独留下可有可无的月光闪烁在天空，整片苍穹之中看不见一丝余光，我们也可以睹见在长夜之中的御夷镇依旧散发着自己的光华。

    御夷镇是少数的几个不需要宵禁区维持治安的地方，你可以在任何一处灯火照映到的榫卯下面看见人的影子，并且很多时候那都不是巡逻差役的身影。

    这些影子属于刚刚从酒肆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的醉汉，属于站在街头卖弄风情的各色妓女，以及正在忙着招呼别人的皮条客。

    正是他们这些没有丝毫体面可言的人，点亮了寂寞的夜晚。

    生意人围绕着那些醉汉行动，而这些醉汉则大都是些因为伤病、年岁等问题退役的老兵。他们拿了大半辈子的屠刀，赚足了可以挥霍半生的钱财，随即等到和平以后，人生便失去了方向，只得与旧日的战友们终日流离于烟花之地。

    他们暴戾、聒噪、不识大体，却实实在在地为御夷、为赵家，打出了一片天地。

    如今人们可以随意在大街上信步而行，不消关紧门窗，更不必担忧盗贼匪类的袭扰，也全是因为这些勇猛的士兵曾经立下的汗马功劳。

    在路过他们身边时，经常会听见附近的酒肆、酒馆里传出来喧闹的声响。那是老兵们借着酒劲，正站在桌子上吹嘘自己的功绩。

    他们身上穿着旧时的猎猎战袍，篆刻在甲胄上面的伤痕和洗不掉的血渍像是荣誉的勋章一样随风摆动，这让他们倍感自豪。

    虽然老兵们游手好闲，经常会酒后乱性，进而引发一些不大不小的骚乱，但是由于他们对御夷镇的忠心确实日月可鉴，他们的功绩确实不可磨灭，旁人会常常因此选择让步。当然，这在息事宁人的同时，也助长了一股歪风邪气。

    如何安顿好这些昔日的英雄，显然成为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赵括带着身后的两位友人夜览长街，随便谈了谈御夷镇的过去和将来。在一片醉生梦死的氛围里，他们推心置腹，边走边讲，很快便走回到赵家商行里修整歇息。

    翌日，赵括应约叩响娄菁华的门帘，把为对方备好的新衣裳送到跟前，跟在左右的两个丫鬟进门协助娄家女儿更衣。

    不知是娄菁华今日心情好转，还是突然心血来潮，她更衣的时候还不忘隔着门窗向赵括倾诉：“我的括哥哥，你是不知道昨夜的宴会里，那些小厮、那些混蛋，差点便为了些蠢事打了起来。累的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你道一声晚安便睡了。”

    “是什么事情，能让菁华你这么高兴？”

    娄菁华听罢，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忌讳着那两个替自己更衣的小丫鬟会告密似的。等到她推门出来，送走那两个碍事的人后，才回道：“这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什么事情，我看都不如菁华妹妹这身衣裳惹人喜爱！”赵括看着自己为娄菁华准备的衣裳，这是他父亲赵苇最喜欢的颜色鹅黄色，其中在外披挂着一袭雪白的纱衣，上面全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纹理。

    “你少哄人开心，不就是想让我在赵世叔面前体面一些嘛？”娄菁华说罢，又将小嘴凑进对方耳畔，说：“昨夜那些小厮为了我和阿鹃姑娘谁长得好看的问题争论不休，其中那韩老大听不惯别人讥讽阿鹃姑娘，将那人揪起来便打。我想知道，括哥哥是怎么看的？”

    “啊？这些大男人，怎的跟个长舌妇一样说三道四……”

    “喂，你的意思是，我也是长舌妇咯！”

    赵括连忙否认，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各有各的好看！”

    “哼！”娄家女儿对这样的答复甚是不屑，又道：“我们还是快去见你父亲吧！”

    话音刚落，娄菁华便欲拂袖离开，不过赵括还是突然叫住了对方，问道：“既然菁华你早便知晓我不会娶你，那我们就得改变策略，不能直接向爹爹要钱！”

    “那该怎么办？”娄菁华适才的好心情霎时被消磨殆尽，又变成一幅愁眉苦脸的模样，说道：“你可说过一定会帮我，你要是敢言而无信……”

    “当然，我赵括说话算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待会你见到我爹后，一定要亲口承认自己并不是前来提亲的，菁华你要说，自己是迫于无奈，才借联姻之事登门拜访。”赵括如此郑重地说道：“我爹他虽说不上铁石心肠，但他绝不会向跪地求饶的人施舍，除非娄叔叔他当真走投无路了……”

    交代完事情，他们便各乘一辆马车行驶到赵家的府邸门前，在左右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走进赵府内。

    这座府邸并不奢华，也不甚轩敞，但是却分外精致。

    这些精致体现在每座建筑上面的装饰，以及经典的对称结构上。

    无论是雕刻、石狮、罩灯，还是碧瓦飞甍，看上去都是那么一尘不染，光洁亮丽。从门口一直到前厅，一共要经过三个拐口。

    每一个拐口附近都填满了鲜艳绝伦的鲜花和嫩草，脚底下踩着平坦的石路，即使不小心摔在地上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甚至会让芬芳更加扑鼻而来，更觉身心舒畅。前厅下面的石阶梯两旁，还各自雕刻有两条游龙正在戏珠。

    他们走进前厅，此时仍旧冷清，首先能够看见的是挂在主人位置后面的精美字画，想必是当朝名家的名作吧，只是平时那些小厮也不懂欣赏，竟然也给洗刷得干干净净、一点尘埃都不见。实际上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画越糊涂，反而越能值钱。

    赵括和娄菁华先是等了半刻，然后才传唤小厮去喊赵苇出来。过了一会儿，那小厮说赵苇正在佛堂拜佛，无意见客。

    赵括思来想去，除了只有清晨这段时分自己的父亲稍稍闲暇以外，好似再无机会，旋即便打算带着娄菁华亲自走到赵苇面前说道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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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4）

    两人沿着石头铺成的路，很快便走到一间屋子前。乍看之下，眼前的老屋里除了供奉着佛祖，不比任何一间屋子特别。

    结合之前的所见所闻，这让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非常真实的错觉，可能会有人觉得赵家人的生活非常简单朴素，至少不像常人眼中的富贵人家一样穷奢极欲。

    当时佛堂前的几扇门都向外敞开着，站在远处便足以看清楚禅房内正跪坐着一位老爷。这位老爷衣装抖擞，背脊看起来显得极其壮硕，若不是头上覆满白丝，直以为这便是正值壮年的赵家大公子。

    赵括领着娄菁华走到门槛前，没敢发出一丝杂音，他看着自己父亲喃喃地念完几句话，随即弯腰拜了拜佛陀，然后陷入到又一段冥思苦想里边。

    不过在这之前，那位真正的赵家公子还是鼓足了勇气，打断了眼前神圣的仪式。

    只见赵括临着门槛，没有丝毫踏足佛堂的意思，作揖恭敬道：“爹，孩儿有要事相告。”

    说罢，赵苇略显不满，即使他尚未转身表态，旁人也会因为他倏然绷直的身躯而为之一震。

    “你妹妹如今在何处，回到御夷镇都不愿回来见我一面？”

    “小妹现如今还在商行里，和其他朋友们呆在一起。”

    “你让她赶紧回来，都在外面游玩多长时间了？她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怎么还不知道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性？”赵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话刚说完便愤然从座垫上站了起来，此时他仍旧虔诚地面向着佛陀雕像，又问道：“有何要事禀告？”

    赵括道：“是这样的，父亲。孩儿回来的路上，不巧碰上了武川镇的贺拔兄妹。他们仗着兵马强盛，借势欺压御夷镇周边的牧民……若不是娄叔叔派人相助左右，孩儿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御夷镇！”

    “娄叔叔即使现在家中已然一贫如洗，他也尽力凑齐人马来助孩儿一臂之力，甚至还亲派家中的千金小姐前来舍命相陪，如此大恩大德，孩儿没齿难忘！所以，孩儿打算迎娶菁华为妻，这样既能报恩，又能让我和菁华彼此之间多年的情愫得以修成正果。”

    “你糊涂啊！”赵苇还没等赵括说完，便转过身去怒嗔道：“婚姻嫁娶之事岂是尔等小辈可以自作主张的？”

    这位赵家的老爷拥有轮廓分明的五官和面部线条，这让他看起来异常刚毅果敢，让人望而却步，不敢轻视。甚至有些时候只是看见他上唇和下巴处齐整干净的髭须、以及锐利如刀的眼神，便不自觉地低下头颅。

    这个时候便是他大发雷霆的时候。方才一直候在旁边的娄菁华还未从那声责备上缓过去，一度忘记向长辈问好这件事情，直至赵括擎肘碰了碰她的身体她才想起来，然后慌慌张张地躬腰问好：“见……见过赵世叔……”

    赵苇看上去貌似意想不到的样子，也顿时乱了心神，从佛堂里走到娄菁华面前客客气气地接过对方的好意：“怎的菁华也在这里，方才犬子说过的婚事，令尊可曾首肯？”

    “爹爹他很愿意，只是……”

    “好，此事关系重大，世叔我待会还要接见几位重要的贵客，我们还是择日再议吧？”

    “谢过世叔成全。”娄菁华勉强露出了娇羞的微笑，又躬身回一个礼。

    赵苇也跟着笑道：“这几位客人你们最好也见一见，特别是赵括。”

    “好的，爹。”

    话毕，赵苇拂袖而去，待其走出去少时，赵括适才带着娄菁华跟上父亲的脚步。

    娄菁华以为赵苇默许了这桩婚事，便悄悄地与赵括说道：“括哥哥，你爹爹是不是同意了呀？”

    岂料赵括一副讥笑的模样，回道：“菁华，若是你方才不必表现得如此急躁心虚，我爹他或许还猜不出这桩婚事背后另有图谋。等等你只能亲自表达自己的心意，了结这桩婚事，不然只能坐等我爹他老人家戳穿你们娄家的老底，届时你若是无地自容了，可别怪我没护着你。”

    “啊？”娄菁华大失所望，殊不知她刚刚都快急得哭出眼泪来，又道：“还不是你爹，他实在太吓人了，动不动就骂人……”

    在他们二位互相打趣的时候，也不知不觉间回到前厅里边。

    赵括和娄菁华二人于一侧入座，陪着坐在高堂之上的赵苇一同等待即将到来的客人。

    不过在此之前，先于客人们到来的是各个前来斟茶递水的小厮。

    小厮们捧着清茶糕点，摆在几张备好的矮桌前，其中赵括没想到的是，那日在向阳坡客栈偶遇的店小二阿扁也在众小厮之中，他当即上前问候道：“这不是阿扁吗？居然被分派到府里做事，你小子不赖啊！”

    “是……是大少爷？”阿扁这时还佝偻着胸膛，捧着东西，若不是赵括指名道姓上去问候，说不定两位旧识就会擦肩而过了。

    赵苇见那两位也算因缘际会，便随口对阿扁夸耀道：“阿扁的厨艺可谓一绝，我便令他先去庖房待些时候，这小子挺能干的，括儿这次没算看错人。”

    “全是爹教导有方。”赵括话音未落，又对阿扁迫不及待地说：“阿扁，你可别忘记去看看自己的大恩人，想必白兄他定是对你甚感思念！”

    “是啊！昨日听说大少爷你们回来了，我……我一直想去看看白少侠。”阿扁在赵括面前虽然渺小至极，但是这份情谊谁人都能看得见。

    “哈哈哈……阿扁，等接待完客人，我许你一天的假，早去早归！”赵苇不忘展现自己体贴下属的那一面，毫不忌讳地说着。

    几人寒暄过后，阿扁便又佝偻着胸膛下去做事了。

    俄顷，大门前的小厮传话到来，其声音穿透层层围墙，即使是在前厅里面也能听得清楚：“沃野镇童梦龙，童将军到！”

    须臾，一位气质儒雅，腰携长剑的中年男人走到前厅来，赵苇随即挥手示意赵括和娄菁华起身迎接，后者自然听从指示，上前迎客。

    只是他们恭敬的话还没说出口，那童梦龙背后便跟着走来一男一女。

    那男子满面嫣红，刺激的脂粉气息扑鼻袭来，让人不得不多看他几眼。只见其容光焕发，趾高气扬，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公子的庸俗气质，缓慢悠闲，好像生怕磕碰到自己那比女子还要金贵的琼脂般的肌肤一样。

    那女子则截然相反，她依傍着同行男子，一同跨过门槛，却与旁人没有半点儿默契，一直深深低着眉头，无精打采，丝毫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不过就是这样一位女子，让赵括霎时目瞪口呆，只得以矗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括儿，你怎么了？”赵苇见势不妙，赶紧出言说道：“还不速请客人入座！”

    “是……是。”赵括收敛起自己万分惊讶的心情，故意不看向那位女客。

    一旁的娄菁华没得到警告，所以可以抱以最真实的情感，继续盯着那位女客，她面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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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5）

    列位公子小姐纷纷就坐，两位主人和主宾接着便开始给互不相识的几人引荐。

    赵苇端坐中央，异常和蔼地款款介绍道：“童将军，这位是犬子赵括，另一位则是鄙人的世侄女娄菁华。”

    童梦龙回道：“赵老客气了，我也给几位引荐引荐……我身边这位是在下的小儿子童懿，大儿子童耀忙于政务，无法抽身，便使他二弟代替大哥来到此地。而那位姑娘，想必赵老和赵公子并不陌生，只是这位娄姑娘恐怕不知道。”

    童梦龙挥了挥手，指引那姑娘起身做介绍。她的衣着还算精致，淡紫色的霓裳羽衣对这具躯体加以勾勒，有些丰腴的体态尽显无疑，她站起身向面前的几位恭敬道：“小女子采薇，见过赵老爷、赵公子，还有娄姑娘。”

    “采薇是懿儿的妻子。”童梦龙补充着，随即招呼姚采薇回座。

    赵括作为主家的大公子，本应该尽力款待贵客，但是他竟然在就座以后便开始一声不吭，只顾在咀嚼着桌上的各式糕点，几乎到了狼吞虎咽的程度。

    他撑到自己时便大口喝水，吃完自己桌上的东西，便伸手从旁边娄菁华的桌子上拿，可谓视礼法于无物。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

    童梦龙与赵括恰好面对面坐着，他将对方的姿态窥探得一清二楚，于是就怀着好意，关切地问道：“听闻赵公子昨日才回来，不知可是连日旅途劳顿，食不果腹，是以今早方才这般作态？”

    赵括不仅没有应答，甚至连瞧都没瞧对方一眼。

    娄家女儿万万没想到，那位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富家公子，如今居然像个顽童一样在闹脾气，她顿时觉得自己兴复家业的梦想遥遥无期。

    娄菁华看了看姚采薇，又回头轻声唤了唤赵括：“喂，都什么时候了，你答应一声啊！”娄家女儿极尽祈求的神情，仿佛是在求着赵括不要跟自己父亲闹别扭。

    但是赵括却只是向娄菁华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又回头大吃大喝起来。

    在姚采薇面前，就算是能说会道的赵括，也会瞬间低迷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非常巧合的是，他们二人分别的时候，也还只是个孩子。

    或许是赵括想起自己愚不可及的从前，或许是那女人果真通晓任何操控人心的妖法。不管原因是什么，娄菁华心中最在乎的是娄家的兴衰，如今她只能想办法靠自己了。

    “括儿！你这样成何体统！”赵苇刚欲开口痛斥赵括的任性，娄菁华便倏然离座走到他的跟前。

    “世叔，菁华知错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我只是想凭赵公子的人情，好借机登门拜访世叔你，让世叔慷慨解囊，出资解救我们娄家之困……”

    “什么？”赵苇话音未落，一旁的赵括又跟着兔起凫举，从座上走到娄菁华跟前，也一起质问道：“你说什么？”

    娄菁华瞪着眼珠子，苦笑不得地望向赵括。岂料赵括像是刚刚得知真相一样，抓着娄家女儿的双臂，疯狂地逼问道：“你骗我？你怎么能够骗我呢！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你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赵……赵公子？”娄菁华还是一副不着边际的样子，连连回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跟你的感情，难道就比不上金银珠宝、权利地位？”赵括越说便越激动，双手抓得便愈紧，到最后连眼中的热泪都禁不住哗哗地往下掉，“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经的情谊、曾经的誓言吗……”

    娄菁华自己知道，虽然她与赵括的感情不错，但是却从来没有逾越过男女之间的界限。所以她一边挣扎着双臂，一边思忖着：“难道，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赵括，你给我松手！”赵苇旋即拍案而起，怒嗔道：“这里是你撒泼的地方吗！”

    “你们不明白，你们根本就不明白！”

    “阿扁，先把少爷拉出去！”

    阿扁听罢，匆匆跑到赵括跟前，半推半就地将他请了出去。只不过如果赵括当真想赖着不走，仅凭阿扁一人绝不可能挪走这样的一尊庞然大物。

    看见赵括终于离开，堂上的赵家家主适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童梦龙面前作揖致歉，说道：“犬子方才真是失礼，还望将军见谅。”

    “不相干，赵公子年轻气盛，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是好事啊！”童梦龙如是回道。

    “哈哈哈……请将军就坐，我们这就开始商讨正事。”赵苇话毕，老谋深算地望了望姚采薇一眼，而后又走到仍旧惊魂未定的娄菁华跟前，安抚道。

    “菁华，我知道娄家现在蒙受大难，业已是入不敷出。所以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打算凑够一万两银子去接济你们。谁曾想到，这银子让草原上的响马匪寇给劫走了！加上世叔我事务繁忙，便渐渐忘记要向那群贼寇讨还。这样吧，世叔手书一封，准你向御夷镇镇将姚将军借兵讨匪，让你亲自把接济娄家的银子拿回来！”

    “好，谢过世叔，菁华知道世叔是绝不会忘记我们的！”娄菁华大喜，兴许是让赵括的一番折腾弄得情绪高涨，她的脸上也跟着悄悄划过几道泪痕。

    “你先回商行休息吧，书信即日便会送到。”

    “是，小女子先行告退。”

    说罢，娄菁华便穿过前厅附近的草地，看见赵括站在几簇鲜花面前黯然神伤，随即欺身而去，说道：“赵公子，你方才可当真把我吓坏了！”

    “怎么，不是给你使眼色了吗？”

    “使眼色又怎的，你瞧瞧看，我的手臂都让你抓伤了！”

    “事情解决不就好了……”赵括看上去对任何事情都暂时失去了兴趣，对着那几簇鲜花自说自话道：“想不到我堂堂赵家大公子，生平居然曾让两个女人当众羞辱……抛弃了。”

    “那……我先回去商行了？”

    赵括听见自己还有别的地方可去，霎时提起了精神，回道：“我也回去，这个家着实没法呆了。”

    娄菁华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美妙笑容，感慨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能让你不堪回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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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6）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家仆的阿扁仍要像往常一般常伴在主人左右，倾听那些大人物们随时可能下达的命令。

    那些大人物好像整日都在一些极其高深的问题上面口诛笔伐，毫不懈怠。虽然这在阿扁的眼中尽是些让人匪夷所思且烦闷苦恼的事情，但是他依旧要尽忠职守，并且要装作乐在其中，随时准备附和几句，哄得老爷小姐们开开心心。

    要问他到底有没有能听懂其中大概，实际上这个问题非但不重要，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阿扁对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场、战场的争锋相对丝毫不感兴趣。简单来说，只要谁可以给予他更好的生活，谁就值得令他感恩戴德。

    除此之外，他的工作主要就是被别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阿扁只消恪尽职守，一般招惹不上什么坏事，当然，他也很难碰上特别的机遇。

    这样犹如弄臣和信差一样的工作，即使谈不上有多困难，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好。

    阿扁得益于生来便平凡的样貌、体态。放在任何一个达官贵人面前，他都能把对方衬托得无比高大威猛，宛若天上的启明星，而他自己，便是亮光背后的虚无。

    他的五官平平无奇，一对三白眼，如陷坑一样坍塌的鼻梁，半边脸都长满了褐色的斑……仅有那一对招风耳格外显眼。这在某些久在深居，足不出户的人眼中，或许是一种可爱的长相。

    他的四肢很粗短，所以显得身板特别长，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只不过这种干练仅限于做杂务活，在真正能干的人面前，他又完全没有一丝特别的才能足以引人瞩目。就算穿上更名贵的衣服，他也不能在人堆里出类拔萃。

    正是由于阿扁的存在无足轻重，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质的改变，才让他渐渐养成了仅以自己的眼界和标准去看待事物的习惯。因此，他觉得如今的现状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地方，甚至要比从前呆的那个破客栈好上百倍。

    他为之感到庆幸，理所当然地要去答谢恩情。

    时至晌午，在为赵苇和宾客们的午膳服侍完后，便从这仅剩半日的假期中抽出时间来，直往赵家商行里去，甚至连自己的饭菜都没碰上一口。同时，他身上还带着赵苇的亲笔书信。

    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丝绸圆领长袍，是他家主人赏的。阿扁非常喜欢这件衣服，除了收到礼物后的那一天外，他从来没有穿过。

    今天，他特意穿上这件衣服走到长街上采买送给恩人的礼物。听说白凤爱喝酒，他便去酒肆里买上几壶。

    不巧，今天又在那间酒肆里碰见几个老朋友。

    那几个老朋友经常一天到晚都呆在那，除了喝酒，便是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阿扁初来乍到御夷镇的时候，便经常拜访这些老兵，通常只消几杯酒，便可交上这些朋友。

    老兵们见多识广，在北镇里的任何大小事物、江湖传闻，皆略知一二。其中有不少鲜卑人，他们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嗜血好杀、喜怒无常，倒是跟其他汉人老头一样喜欢喝酒、喜欢唱军歌、喜欢看美女。

    多日不见的阿扁突然出现，老兵们自然高兴地过去央求他请客吃酒。

    阿扁婉拒道：“今日小人有要事要办，吃酒的事情还是择日再说。”随即很识趣地从那几壶酒里挑出一壶送给对方，在桌上扔下几枚铜子，顺利摆脱了纠缠。

    少顷，阿扁拿着剩下的几壶酒，应声叩响商行的门帘。

    前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个在商行当仆人当了几十年的老头，他看见是阿扁来了，霎时便知道是赵家老爷有事情吩咐，旋即打算回去屋里禀告少爷和小姐。

    阿扁却叫住了他，说：“蒋爷，你要吃酒不？”

    那老头听罢，将酒收下后便很顺从地让出了道来。

    阿扁深知这老厮是要去通风报信，让赵括和赵小妹做好防备，不过好在他早有打算，多准备了几壶酒。

    很快，阿扁找到赵括的房间，将信交了出去，并将赵苇的话带到，说：“老爷交代，让少爷和小姐快些回去，如若不然，他便让樊老先生亲自来请。”

    “樊先生？这下可难办了……”赵括略显苦闷地挠着头，又道：“你跟爹说，我们明天就回去，让樊先生保重身体，切不要再为我们这些晚辈动怒……还有，那童家的人，来御夷镇所为何事？”

    “小人，不大清楚。”阿扁道：“只听说，他们要联合御夷镇，一起抵抗贺拔氏的狼子野心。”

    “呵，这一东一西，爹这招确实让人防不胜防……”赵括喃喃道：“阿扁，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有我就行。”

    “小人买了几壶酒，正要给赵公子和白少侠每个人敬上几杯！”阿扁将酒拿出来，呈到对方面前。

    “好，咱们把白兄叫出来，一起叙叙旧情！”

    说罢，他们二人便先后跨出门槛，趁着慕容嫣不在白凤身旁的片刻，将那位一直卧床养病的少年剑客偷偷请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前平起平坐，不分彼此。在推杯换盏之间，仿佛那日向阳坡客栈的奇遇仍旧历历在目。

    欢声笑语不断，渐渐惊动了来往的奴仆和商客。试问谁会在大白天举办酒宴，一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二是暴虐无道皇帝老儿，这二者都有着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酒到浓处，总会惹出是非。他们这些狂蜂浪蝶，频频的大呼小叫，总算是把不想惹的人都惹来了。

    先是那苗家的杜鹃姑娘推开了门帘，登时她便惊呼道：“你们居然藏在这里喝酒？害得我们找了许久！”

    说罢，阿鹃便过去将白凤拉到一边，嘱咐道：“慕容姑娘说过你不能喝酒，你怎的还喝！给我……出来！”

    “这招待兄弟，怎能不喝……”白凤捂着胸口，几次干呕不成，仍然想着要爬回酒桌去。

    “赵括，你给我过来，把他抬回去！”

    赵括闻后，怔了半刻，又道：“你这婆娘，敢这么跟本公子讲话！”

    “赵公子，这婆娘长得好看，不知是谁。”阿扁窜红了脸，悄悄问道。

    “我答应了别人老娘，要带她闯荡江湖。说不定哪天她见识够了，便闹着要回家了……”

    那两人一边讲着风凉话，一边笑看阿鹃拖着白凤在地上走。

    不一会儿，慕容嫣和赵小妹也循声赶到。

    慕容嫣见白凤如此颓唐，果然有气说不出，只能找赵括和阿扁训斥一番。赵小妹则带着一条天大的坏消息走到自己哥哥跟前，说道：“哥哥，樊先生他已经在商行门外等着我们了，快点梳妆整理吧！”

    赵括这下坐不住了，立马站了起来，吩咐阿扁去准备替自己沐浴，然后将怀中那封赵苇的亲笔信塞到白凤手里，嘱咐道：“白兄，看来我是不能陪着菁华去走一趟了，你找个时间把这个事情办妥，我一定向爹爹替你请功！”

    话毕以后，他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之后旁人向小妹请教才得以知晓——赵括如此害怕樊先生，只因为他是自己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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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7）

    此次三人酒会，使得赵家兄妹被迫暂别各位友人许久，在下一回见面时，业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半个月里，白凤等人确实做成了一番事情，揭穿了不少阴谋诡计。

    为了能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道清楚，又必须从白凤他们如何逐渐适应御夷镇繁荣安逸的生活开始讲起。

    话说慕容嫣在得知白凤会偷偷出去喝酒解愁之后，便打算整日守在他身边，只为让他身上的伤口早日痊愈。

    尽管他们二人的客房本就距离不远，但是慕容嫣仍旧固执己见。平日里若是没有其它必要的事物缠身，她一定会出现在白凤的房间里，时而与其抚琴弄箫；时而在一起咏唱诗歌；时而又会一起招待前来拜访的客人。就连出门时都是成双成对的，使白凤没有半分逃脱的机会。

    白日里他们会将房屋内所有的门窗尽数打开，光明正大的欢迎任何人前来做客。

    赵家商行里滞留有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商贾，这些人去来匆匆，张嘴闭口都是生意经、发财路，给人感觉像是哪一个通天知地的圣人一样无所不知。

    可是这些因为贪婪的欲求而驱使身体做出行动的人，貌似体会不到那股琴箫合鸣中传达的微妙情感。凡要路过白凤和慕容嫣所处的那间屋子，他们总会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像是要故意打扰别人清净一样。

    相比之下，在很多时候，倒是这些富商的孩子们更能体会那款款韵律中所蕴含的知足常乐的感动。

    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经常会趴在窗口外面，垫着脚尖，偷偷往屋子里看。不知道是被余音绕梁吸引而至，抑或是单纯因为好奇心所致。

    他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那，有人擎着双肘，抵住下巴，听得入神；有人躲在角落，只露出上半张脸，好让自己能看清楚是何人在奏乐。

    起初那些孩子还会争相讨论起别人的相貌，展现起自己天真的那一面。

    “那个大姐姐长得像仙女一样，我以后也想变成那样呢！”

    “倒是那哥哥的模样生得可怕，嘴角上面还有一道疤。”

    “你懂什么！听我爹说，江湖上的剑客刀客都是这副模样——满面杀气，我以后也要学剑，然后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让所有人都怕我！”

    他们应该都是瞒着家人来的，否则不会一听见任何风吹草动便一哄而散。有过好几次，当阿鹃或者娄菁华呈送药汤来时，把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一下子全吓走了。

    而那位坐在床榻上的少年剑客看见药汤又一次送到自己面前，不免心生悸动。虽然喝了这些药能够减缓他身体发热、头昏目眩的症状，但是这些药也会使他在闭目休憩时频频受噩梦缠身。

    这也是为什么在孩童的眼中，他看上去会是如此骇人。

    所以他才会去酗酒，以为美酒醇醪可以让自己过得好点，起码能够温润一下唇角上面的伤痕。

    每当想起这个伤痕，白凤总会不禁记忆起自己承担过的诺言，那是一个已然逝去的生命所留下的一块微小印记。

    他不能忘记，自己将要去做的事情。这也使他经常囿于一种矛盾的情感之中——到底是继续如今的美好现状，还是遵循自己的意志，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阿鹃如期捧着药汤走进屋门，那几个小孩跟前几次一样，又一次被吓跑了。不过阿鹃看到这一幕，却依然能嬉笑个不停，换作往常，她肯定会为此又生一顿怨气。这大概是由于她本就非常享受被别人喜欢的感觉，所以要是被人讨厌的话，自然是不好受的。

    白凤与慕容嫣见对方一反往常，自然挨个问道：“阿鹃姑娘今日是收获什么大喜事了？”

    “可不是嘛？笑得跟吃了蜜瓜一样。”慕容嫣接着应和道：“凤哥哥，吃完这副药，就还剩下一副了。”

    “这药我不吃了，你瞧，我身上的伤全好了……”

    说罢，白凤便将身上披挂着的衣裳捋了下去，露出几条又长又细的伤痕，那是新长出来的皮肉。

    阿鹃赶忙捂着眼，说：“哎呀，白公子，你要脱衣裳别在奴家面前脱呀，这让人多难为情啊！”

    “噢……阿鹃姑娘，你还是快把药汤拿走吧！”白凤憨笑着，又把衣服给穿上。

    “这么急着赶别人走，奴家还想请你们帮个忙呢！”阿鹃将药汤放到边上，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慕容嫣，说道：“这是那韩老大给的，奴家不识字，只好请你们帮忙瞧瞧……”

    “有女名鹃？”慕容嫣拆开信函，当即便念出第一句话来，又道：“这可是情诗啊！”

    “情诗？有人给奴家写情诗了？哈哈哈……有人给我写情诗了！”阿鹃高兴得原地转了几圈，几乎便要跳起舞来，“从小到大，乡里人见我都吓得退避三舍，从来没人喜欢过我。现在，奴家也有其他人喜欢了……可是，奴家不喜欢他呀！”

    “那你就得跟别人说清楚，不然韩老大会很伤心的。”

    “我说了，他会不会恨我啊？”

    “不会的，如果他真心喜欢过你，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恨你。”

    “噢。”阿鹃略显乖巧地应承道：“那我先走了，慕容姑娘，你真好！”

    两位姑娘相谈话毕，阿鹃便捧着药汤回去了。

    这间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白凤与慕容嫣。

    那几个小孩看见阿鹃走远后，以为音乐声会再次响起，便再次回到那个窗户前。岂料那二位并没有继续操琴抚箫，这次连那位“仙女”姐姐都开始变得神情凝重的样子，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嫣儿，近日以来我一直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我害怕不能杀那司马荼，又恐行差踏错一步，让变故彻底摧毁我们如今安稳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相信你的决定，凤哥哥。”慕容嫣坐在床沿，看着对方：“若不是你，嫣儿早便死在那些拦路翦径的匪贼之手。所以，只要是跟着你走，即使是刀山火海也不足为惧！”

    白凤听罢，顿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原来他担心对方与自己心愿有违这件事，从来都是不存在的。

    “你呀！就再休养一天，然后再去帮娄小姐的忙，明白了吗？”

    “知道了，我绝对不偷喝一口酒！哈哈哈……喂，那边的小鬼，你们看够了吧！”

    窗前的小儿看见被梦中的大侠和仙女发现踪迹，惊呼“快跑！”，随即扬起一片熙熙攘攘的尘埃，跑到另一个地方玩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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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8）

    如果没有孩童们的嬉戏打闹，以及近日来时常此起彼伏的琴箫合奏声，商行庭院内总会显得格外安静。只因为人们商议要事时，向来不喜欢走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鲜少人迹声响踏足此地。

    尽管整个庭院被打扮得很漂亮——花坛沿着外面的廊道摆放，足足饶了一个圈，将中间的凉亭困在里面。藤蔓枝叶随风摇摆，几朵花瓣落下，芬芳便毫不吝啬地铺满整片草坪。其中飞舞着一些蝴蝶，颜色各异，它们的双翅经由阳光照射，散发出更灿烂的美丽。

    那日清晨，有位少年早早便在此处选了个地方，趁着清幽，舒展几日未曾活动过的筋骨。

    白凤心里庆幸着，自己终于不需要卧床养病。然后他拿起佩剑，随心而动。时而柔和若水，时而如同劲风扫落叶般席卷而过。

    看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这日同样早早便醒来的娄菁华碰巧想到庭院里散散心，便因此得以亲眼看见那位少年剑客习武的英姿。

    她凭栏远眺了一会儿，又从庭院中的凉亭里看见慕容嫣的身影，随即欺身而去，问道：“白少侠的伤情可有好转？”

    “已经全然康复，为了不耽误正事，他还特意早起练功，娄小姐大可不必忧心。”慕容嫣回以相同的尊敬。

    “我倒是没有忧心，只是没亲眼见过习武之人舞刀弄剑的模样，颇感好奇罢了。”娄菁华索性便就近坐了下去，微微倾侧着身子，以便能够看到华丽的剑舞，同时也能回慕容嫣的话，说道：“慕容姑娘你知道吗，其实在这次来到御夷镇之前，我从未走出过家门、走出过群马镇。所思所想，不是关于生意场、便是四书五经中的陈词旧理。就算曾经有过幻想，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慕容嫣听罢，稍有迷惑之感，又问道：“娄小姐此话怎解？”

    “小时候想知道山的那边是怎样的，便爬上自家屋顶，那是群马镇最高的地方了。本以为能够看得更远，却还是让那茫茫的山坡隔断了幻想。后来想偷偷溜进商队里，结果走到关隘上，被官兵发现逮住，遣送回家了。从此以后，我便打消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只是未曾想到，娄家的重担有一日也会落在我的身上……”

    娄菁华话音刚落，慕容嫣就随即应和道：“所以，你现在重拾了曾经的那份心情，还是很开心的，不是吗？”娄家女儿默然点头，而后又很是欣赏地看了看慕容嫣与白凤，窃窃的笑了笑。

    少顷，白凤结束了剑术的练习，走到凉亭前拜谒道：“娄小姐，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可是要在下亲自为小姐执鞭坠镫，或者是乘坐马车前去？”

    “当然是坐马车啊，难不成你想让我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染上寒症？”娄菁华嬉笑着嗔道：“寻个知路的车夫，我们速去姚府走一遭。”

    话毕，这二人拜别慕容嫣，先后离开庭院。

    时过境迁，他们走到姚府前。白凤先行下车，上前传话予看门的小厮，那小厮却茫然地回道：“姚大人今早便出门，像是要去北线军营视察。”

    “那北线军营在何处？”白凤问道。

    “公子往东北方向走，出了城门，再继续走十几里就能看见校场了。”

    得知这则消息后，白凤与娄菁华适才知道白跑了一趟。二人旋即改门换路，穿过被晨曦照耀着的，刚刚开始熙熙攘攘的长街，直奔向北线军营而去。

    这军营伫立在北面的某个高坡上，像是御夷镇的第一面堡垒，顽强地紧贴住地面，驻扎在此。

    马车沿着光秃秃的路面一直走，可以轻松到达军营的大门前。那是耗费了许多木料建成的坚固壁垒，表面涂上了防火的漆，跟前站着四个哨兵。

    起初看见有一辆马车到来，那四个兵士本以为是运送辎重的粮车，便个个满腔热血地凑上前去，直说“要酒、要粮。”

    最后白凤从车里蹦出来，倒是先吓了他们一跳，随即这位少年恭恭敬敬地问候道：“各位军爷，在下是赵括、赵公子派来的，是要替娄家的娄小姐向姚大人呈递信函。”

    为首的士兵接过手书，随即小跑着往回走，而其余的三位士兵得知马车内没有酒粮，则像是没吃着糖果的小孩一样垂头丧气，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少时之后，送信的士兵匆匆回到白凤面前，声称信函已经交到姚大人的手中，“这位公子，让车上的娄小姐下来吧，军营内不便乘坐马车。我这就引你们去见姚大人！”

    白凤走在娄菁华前面，跟着那小兵进了兵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偌大的射箭场，其次便是正在演武的方阵。那方阵里演练的拳术，令白凤倍感相熟，他仔细看了看教头的样貌，很快便认出那位便是昔日的劲敌，龙虎山庄的虎眼。

    于是乎，这位少年在经过演武方阵的时候，特意上前打了声招呼，讲道：“许久不见，虎眼兄，近来可好？”

    虎眼那家伙倒也不客气，见到旧相识，立马便抛下正在演武的“徒弟”们，走到白凤跟前回敬道：“白凤兄，好久不见！我昨天才知道你和赵公子终于到北镇来了，方才还在思忖，你们到底会不会来看看我呢，哈哈哈……”

    “虎眼兄看来是做了教头，真是可喜可贺啊！”白凤看了眼那方阵中的几十人，每个人都会那套曾经制服自己的拳法，不免心有余悸，便冷笑了一番：“想来上阵杀敌，应该用不上拳术才是，为何姚将军会请虎眼兄当教头呢？”

    “拳法只是强身健体，训练拼杀的意志。”虎眼异常严肃地回道：“军人上阵攻伐，最依赖的其实是意志。况且我龙虎山庄也不是没有武器功法可以传授予人，白凤兄日后若是赏脸，我们大可切磋一番？”

    白凤听到对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顿时欣然笑道：“哈哈哈，虎眼兄，那我们改日再会？”

    “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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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9）

    白凤与娄菁华二人继续走过最后一段路，在小厮的引领下，他们来到整片营地的心腹之地，这里搭建了一个中军营，所有调兵遣将的命令都是从此地向外发出。

    因此，你可以经常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在营帐内外进出。

    两位外来者先是站在原地等候了少时半刻，只待前去通报的小厮带回消息。他们所处的位置，几乎可以说是这片高坡最为“繁华”的地方。

    这里可以看见各路各级的军官，他们穿着哐当作响的裲裆铠，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纷纷对白凤与娄家女儿投以质疑的目光。

    也有好事者，以为这是哪个公家送过来“建立功业”的大少爷和大小姐。这种人一般只负责在军队里吃喝拉撒，领了点功劳，有了点经历之后便可顺利回家复命，做官发财。

    所以，有些士兵便看不过眼，走到这两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子和姑娘面前想立了一个下马威。

    他们悄悄地靠近，随即突然作声，使出比自己喊军令时还要大的力气，在对方耳边大吼着：“这次又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跑到咱们军营来玩过家家了？”

    说罢，这些士兵便像得到了某场战争的胜利一样，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有那么一时半会，这样的恐吓确实将娄菁华吓得不轻，不过在她身旁的那位少年剑客很快便作出回应，将她周全地保护在自己的臂膀之后，同时怒睹着来意不善的人。

    即使这么做赢不到尊重，却也能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望而却步。

    娄菁华惨兮兮地依偎在原地，生怕自己再惹上麻烦。少顷，传信小厮终于掀开幕帘走出来，将那两位少年人邀了进去。

    此时营帐内还集合有许多军官，其中有个军需官正在汇报事务。这让突然来到此地的白凤和娄菁华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看上去根本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一回事，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赵括给的那封信根本什么都没写。

    他们站在一边，看着姚将军统御各路将领加强防备。话说这位姚将军，嘴上梳着三绺胡须，分别都保养得很仔细，头上的钢盔插着红色翎羽，目光炯炯有神，但是下巴生得狭窄尖锐，由此显得格外锋芒外露且不近人情。

    姚将军看见客人来到，竟然只是随意对他们瞥了一眼，而后便又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里面去。

    感受到完全被冷落在旁的娄菁华，心中当真是有苦说不出，但是为了心中的愿望，她最后也只能是站在边上苦苦等待。

    在她最耐不住性子的时候，营帐的幕帘倏地被人从外面掀开，走进来的不是任何军官，而是那日在赵家有过一面之缘的姚采薇。

    往日娄菁华也只是听闻过赵括过去的风雅趣事，如今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姚采薇虽然样貌不算出众，但是举止相当得体，气质温润和睦，遇见旧识第一时间便走上去打了声招呼，说道：“娄小姐，你怎的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你爹爹商量事情的。”娄菁华回道：“看上去……姚将军现在好像是忙得不可开交？”

    “是的，近来得知贺拔氏的军队逼近，是以爹爹每日都得奔走各处军营，加强各处防御工事。”姚采薇的神情看上去依旧像那天一样凄婉，她的眉头好像从来便是如此一样，许久没有放松过，“你还是先随采薇来吧，等将军们的事情解决了，爹爹他自然会过来找你。”

    “好吧……”

    二人交谈话毕，旋即移步至另一个单独的营帐里。白凤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直到她们两位姑娘进了营帐，他才止住脚步，一直守在营帐外。虽然如此避讳，但他还是不经意间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日之后，娄小姐可曾再见过赵公子？”

    “不曾，想来是他被赵世叔捉回家里去面壁思过了？”

    “你不知道，赵公子他虽然平日里总是花言巧语，但是待人接物从来报以真心实意，特别是感情上的事情。总而言之，他不会放过你的……”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娄菁华从来便没有想过嫁给他……最多，也就想认一个这样好的哥哥而已。”

    “菁华妹妹，我只是想让你再思量思量，如果你回心转意，赵公子他一定会不计前嫌的，到时候你入了赵家门，还怕自己家里的事情解决不得？”

    “姚小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剿匪。可我娄菁华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又会想把自己给‘卖’了换钱呢？如今，我有能力亲自去把赵世叔接济我们的银两亲手拿回来，我也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话毕须臾，这营内便断断续续地传出女子哭泣的声音来。然后，姚采薇便从营帐内走了出来，与那位少年剑客说道：“小女先去看看父亲的状况，方才的事情，是我不对，请你代我向娄小姐转告一声。”

    白凤看着姚采薇离开的方向，心中疑惑甚多，旋即翻过幕帘走到营帐内查看下娄菁华的情况。

    不料娄家女儿看见是那位少年剑客来到，当即连连哭喊着让他出去，只道：“别过来，给我出去！真不明白，为什么那赵括只拣了个贱货去喜欢……她自己是那样，凭什么让我也是那样！”

    “娄小姐，娄小姐！你这话可不能大声说，再说下去，我们两个都活不过今天！”白凤桀然一笑，赶忙上去捂着娄菁华的嘴。

    “不说了，我不说了，快挪开你的脏手！咳咳……”

    俄而，娄菁华整理了一番仪容，便让白凤站在自己的身后，准备用最强硬的态度迎接谈判桌上的对手。

    那姚将军倒也识趣，除了自己女儿之外，没有带上其他任何人同来。尽管他仍是一脸的蔑视，开口便是数落娄菁华道：“想不到娄小姐作为女儿家，又不是任何将门世家，居然不好好相夫教子，跑出来闯江湖？本将军生平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女儿替父亲出来行商的。”

    “那姚将军如今看见了，不知道有何感想？”娄菁华抿了一口茶，应对自如。不过她道行还是太浅，姚将军只是稍微试探，娄家女儿便开始招架不住了。

    “娄小姐呈来的书信本将军看了看，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只不过，这帮匪贼可不是普通的匪贼。若是我等能够轻易找到他们的行踪，那不早就把赃款找回来了吗？”姚将军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匪首名讳叫‘一笑黄泉’，意思便是常人一听见他的笑声，霎时命丧黄泉。他可是杀人不眨眼，且行踪诡秘、罪恶滔天的恶徒！”

    娄菁华道：“姚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找不到他？所以……”

    “所以，即使爹爹愿意借兵，你们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姚采薇紧接着笑道：“小女对娄小姐的胆气甚是佩服，只不过带兵打仗岂是你我可为之事？”

    娄菁华登时回应道：“谁说我要带兵打仗，这不是有你们吗？姚将军，你到底如何才肯借兵？”

    “倘若你们能找到那‘一笑黄泉’的下落，我亲自带兵去剿又如何？”姚将军如是讲道：“这事情就这么算了吧，娄小姐也快些回去歇息吧，切莫要累坏了身子。”

    说罢，姚家父女先后离开营房。

    娄菁华只觉得自己让人摆了一道，心中愤懑之情更甚，便向一旁的白凤问道：“白少侠，你说我该怎么办，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样才能找到那伙匪贼呢？”

    “当然是去问问对御夷镇最熟络的人！”白凤道：“现在也只能先去找赵兄想想办法了，娄小姐不必忧心，如果这事情解决不得，赵兄他断不会轻易罢休！”

    娄菁华顿时欣慰地笑了笑，可能是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大靠山，才勉强从嘴角憋出一丝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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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0）

    话说白凤将娄菁华顺利护送回商行进行修整，但二人的脸上皆寻不到心头要事被解决之后才会有的爽快逸致。特别是娄家女儿，平日里她出门回来，定要先沐浴更衣，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半卧在那张舒适的呢绒毛毯上面，或者读书、或者做女红。

    累了乏了，便扶着丫鬟走出去四处看看，日子总算是轻松惬意的。

    可是现在，娄菁华既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更不想呆坐在自己房间里虚度光阴。她脑子里乱得很，已经到了胡思乱想的地步。即使她没有想要刻意去思考，也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左思右想，愈发觉得事出有因，于是决定到白凤的檐下登门造访，打算与这位值得信赖的少年剑客共同思量出对策。

    在入夜之前，白凤的屋门向来都是对外敞开的，无论旁人对他再怎样有非议，也不能否认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来不躲躲藏藏。也即是说，任何经过他屋门的人都能清楚看见他目前正在做何事。

    当娄菁华移步至另一处，看见白凤也像自己一样正在屋子里边来回踱步，苦思冥想。她本能地相信，那是别人在操心自己的事情，因为若是能够看见一个外人如此关心自己的家事，她的思绪无论如何焦躁，也能为此顿时心安几分。

    果然，她的愿望没有落空。

    白凤自打回到商行后，便一直对姚家父女的古怪行径抱有疑虑，并为此茶饭不思，在脑海里罗列出各种可能。

    摆在桌前的饭菜早已凉透，筷子也不见丝毫被人移动过的痕迹。慕容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安静候着，看着对方坐立难安的模样，她像个多嘴的长舌妇一样在旁边调侃道：“怎么你又对别人家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凤哥哥，你别忘记自己的伤才刚刚好起来！”

    然后那位少年剑客登时便会觉得这种说法非常荒唐，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正要出口辩驳。慕容嫣就会趁机摆出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戚戚地看着他，让白凤无法硬下心去赢下这场辩论。

    “嫣儿，你不知道，此事事关御夷镇的黎民百姓，自然是与我们有关系的。”

    “我只知道你的死活也和我有关系，可你非但不把自己的性命这当作一回事，连我的心情你也不在乎！”

    慕容嫣怒瞥了对方一眼，随后移目到那桌凉了的饭菜上偷偷擤鼻抹泪，像是要提前为那少年剑客哭丧一样。

    “这……”就像曾经有过的数次争吵一样，白凤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落败的一方，因为慕容嫣争论的缘由从来都是出于对这位少年剑客的关爱与呵护。可以这样说，这场辩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我没有不在乎你。”白凤说罢，随即回到座上，捧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慕容嫣睹见自己的诡计得逞，居然马上喜笑颜开，仿佛适才的悲伤都被对方大口吃进了肚子里。白凤此时也只能一边狼吞虎咽着，一边无助地感叹道。

    “唉，我怎么每次都上当，嫣儿你可真是古灵精怪，怪不得曾经可以借女扮男装，顺利骗过那个老谋深算的司马荼。”

    慕容嫣用异常惬意的语气说道：“我的眼泪可不是装出来的。凤哥哥不知道，你每一次出去，我心里都做好了你会随时殒命的打算。虽然说这是杞人忧天，但是谁又说得准呢？所以你每一次能够活着回来，于我而言，都是上天所赐予的，最好的礼物。”

    白凤觉得这份情谊受之有愧，无言以对，便只能认真吃完这顿饭，了表最诚挚的谢意。不过在他刚刚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娄菁华“哐哐”地叩响木门。

    每到心境将要被眼前的伊人所平复时，总会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白凤尽管对这种情况一点也不排斥，但要是频频让慕容嫣遇上劳心劳神的事情，他总会感到愧疚。

    “慕容姑娘、白少侠，你们方才在争论何事啊？”娄菁华压着嗓子，非常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凤斜倪着往门外瞧了一眼，同样小声央求道：“是娄小姐，我……该去吗？”

    “你去吧。”慕容嫣回道：“记得小心行事。”

    说罢，慕容嫣便先行离座，过去向娄菁华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门房，顺便虚掩上屋门，独自退下了。

    “白少侠，慕容姑娘是在跟你怄气呢？还是因为我整天跟你待在一起？”娄菁华旁敲侧击地说：“如果你不想帮我，我不会强迫你，大不了让我自己一人，明日再去赵家走一趟。”

    “万万不可！”白凤道：“娄小姐，依在下的拙见，姚将军身为御夷镇的统领，居然对匪寇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其中必然有什么故事。为了不让娄小姐去剿匪，甚至还不惜派姚采薇亲自作说客。”

    “那白少侠有何计策？”

    “如今唯恐娄小姐先遭遇不测，若是有奸人暗中陷害，我们便再无坚持剿匪的理由。所以，娄小姐还是待在商行内，让韩老大等人日夜贴身保护为妙。至于跑腿之事，我会代为办妥。”

    娄菁华恍然道：“原来白少侠也察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方才我还在疑惑为何那姚采薇要与我攀上关系呢，你便已经替我想好了后路。那，白少侠打算如何去面见我们的赵大公子？”

    “此事我自有办法……”

    话音未落，门窗外边忽然传来非比寻常的动静。起初，白凤还以为是那日的孩童又跑到这里玩耍来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白少侠，明天你要去见赵括？”只见那位沉寂已久的杜鹃姑娘正攀着窗台，作势要爬进屋子里面。她的动作很愚钝，丑态百出，足以说明她的心情有多急躁。

    “求求你了，把奴家也一起带去吧！”阿鹃说道：“奴家都好几天没见过他了，都不晓得他现在是瘦了还是胖了、白头发多了还是少了、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阿鹃姑娘？”白凤哭笑不得地上前帮扶着，“你不知道，赵兄如今正被罚面壁思过，谁都不能见他。”

    “奴家不依！你要是不带我一起去，奴家这便去告诉赵括，说你这家伙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我来着……”

    阿鹃坐在窗台前死活不离开，面对白凤的帮扶她也一概不接受，只顾着将大腿抬起来，放到窗户之间剩余的空隙里，彻底将自己的身躯卡在中间。如果有人在这时轻轻推她一把，她就会重重的从窗台上掉下去。

    她总是习惯性的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其他人，这在很多人的眼中未免过于俗气和幼稚。阿鹃时常在不经意间卖弄着自己身上的独特风韵，那是一种兼具野性和纯洁的妩媚，尽管如此，却也很难让人忽略掉她内里丝毫称不上成熟的心智。

    不过这一番顽童般的闹剧，却给了白凤一个极好的启发。最后，那位少年剑客还是破天荒地应承下阿鹃的请求。

    他看上去成竹在胸，只待机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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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1）

    赵家的府邸坐落在御夷镇东南角，距离最近的城墙仅仅相隔两条长街。按理来说，这里应该不是什么喧嚣之处才是。

    此地足够偏僻、距离镇中央的鹊桥也很远，附近两条长街也都是些经营丝绸、香料等贵价用品的铺子，寻常百姓鲜少踏足。只不过，这并不妨碍此地成为御夷镇最兴盛的几个地方之一。

    由于整个御夷镇都是建在起伏不定的山坡和凹谷之上，因此造就了这种奇特的现象。本来根本算不上奢华的赵府，恰好矗立在四周尽是凹谷的那片高地之上。

    虔诚的信徒为了亲眼目睹发生过神迹的宝殿，在登上宝殿时会仰望前方，顶礼膜拜，到赵家作客的各路人士也大都如此。只是后者一般不需要顶礼膜拜，因为这里不是神迹发生的地方，这里充满人情事故。

    要找到赵府的大门，必须走上一条铺满细腻鹅卵石的长街，又因为这是一条斜着一直往上走的长街，所以必须仰着头颅去走。

    同时，这条街也是聚集着最多外来商客的地方。从清早到夜晚，都能看见有人成功交易货品后，随即脸上洋溢着最潇洒的笑容，扬长离去。

    而在今日清晨，就有两位不期而至的客人登门拜访，他们分别是一男一女。

    男人身穿布衣，腰携长剑，身长七尺有余，虽是满面风霜，但却难以完全遮盖住他仍旧青春的面庞；女人则穿着蓝绸丝缎，挽着极宽大的袖子和窄小的曲裾，身段妖娆多姿，手里捧着一个盆栽，上面养着一朵奇异的花儿。

    这二人上来也不报姓名，那男人逮住赵府门前站岗的小厮便问道：“请问，赵公子可在府中？”

    那小厮道：“你是何人？这清早时分，胆敢来叨扰我们赵公子？”

    “在下白凤，是赵公子的门客，是给赵公子‘献花’来的！”那男人让开身子，将身后的女子迎上前去。

    只见那捧着小花的姑娘脚步蹒跚着走上台阶，正要呈去给看门小厮过目。

    “站住！你们到底是谁啊，我们老爷可没说过今早有客人来！”

    白凤走到那女子的身边，解释道：“兄台，可曾听过‘血色曼陀罗’？这等西域奇花，赵公子可是垂涎已久！你今日把它挡在外面，就不怕他大发雷霆？”

    “血色曼陀罗？没听说过赵公子有这种嗜好啊……”

    “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白凤颇为不忿，凑过去与对方耳语道：“这文人墨客啊，总归有点嗜好……你看这‘血色曼陀罗’，可是上等货色？赵公子他近日屡屡受挫，是该有人安慰安慰的……”

    看门小厮细细品味了一番，又看了看白凤所指的方向，发现他口中的‘血色曼陀罗’并不是那朵艳红的花儿，而是捧着花儿的那位美人。

    “噢！原来如此，大家都是男人嘛，你说话何须藏着掖着！曾听说过曼陀罗之花拥有迷幻剧毒，如今看来还当真不是谣言！”那小厮端详着眼前的美人，又道：“既然是公子的需要，那我自当放行！”

    “兄台，此事甚为机密，还请不必禀告赵老爷。”白凤接着补充道：“你也知道，赵家家规森严，若是让人发现了，赵公子又得受罚，届时定当会迁怒于你我！”

    “明白！明白！”看门小厮边应答，边让开道，迎了来客进门，并贴心地指出一条鲜少人迹的花园小径告予对方。

    就这样，白凤和阿鹃两人顺利找到赵括的屋门前。

    他们看了看四周还算安静，便悄悄叩响门帘。不过赵括呆在内里几日好像已经了无心气，只是近乎呓语般喃喃着说：“谁啊……送吃送喝的便径自放在门口，我不能出门……”

    “是我，赵兄！”白凤回道：“在下有要紧事找你！”

    “还有我！”阿鹃应和道：“赵括，你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赵括便倏地推开门，只将白凤一人邀了进去，旋即迅速掩上门，阿鹃甚至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楚。不过在此之前，阿鹃趁机拼尽全力掰住了门，成功留出了一条门缝。

    “你这是作甚，奴家怎么你了，跟撞鬼似的避开我！”阿鹃怒嗔道：“快开门，我也要进去！”

    “你不能进来，若是让别人瞧见了，我那经文又要抄多几万遍了！”赵括也是同样拼了命似的抵着门，回道：“待会儿……待会儿我一定见你，你先等着，乖乖在外面等着，别乱跑！”

    “好吧。”阿鹃笑嘻嘻地应承下来，随即便捧着那朵小花，坐在门槛前候着。

    她嘴里还在念叨着“血色曼陀罗”这名字，看上去好像先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养着的花叫什么名字一样，连连称赞这名字取得妙。

    不过须臾，屋内便传来激烈的争论声。这让天真的少女无法继续自己脑海内美好的奇思妙想，被迫听上了一两句。

    “你说姚大人跟抢劫我们银两的匪贼有瓜葛？这……这怎么可能呢？这让我如何相信……”

    “赵兄，如今有没有瓜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帮娄小姐找回那些银子，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所以，请指点我，要如何找到‘一笑黄泉’的下落。”

    “至少采薇她……采薇她不会坐视不管。如果采薇知情的话，她绝不会助纣为虐的！”

    “赵兄，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所认识的姚采薇恐怕早便不存在了！”

    “你说要找‘一笑黄泉’？我知道镇中有不少老兵曾经有过扫荡剿灭那伙匪贼的经历，或许他们知道‘一笑黄泉’的下落。至于如何去做，接下来我可帮不了白兄你了……”

    少顷，屋门又一次被推开，这一次门没有被很快关上，白凤很识时务地先走到远处替余下的两人当一回“哨兵”。

    阿鹃看着赵括满脸的胡茬，消瘦憔悴了不少的面容，心中顿生出无数说不出的苦涩。

    “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阿鹃从未看见过对方颓废的模样，自然有些害怕，所以她得躲在那盆栽后面才敢说话。而躲在一朵小花后面的行为，让她看起来相当滑稽可笑。

    “呵呵，每天被困在屋子里，吃着残羹剩菜，还要抄几千遍经书文章，换作谁都会变成这副模样。”赵括冷笑道：“你可不一样，你逍遥自在惯了，受不了我这样吧……”

    “受得了！当然受得了！即使模样变了，但你还是你啊，到现在你还念着采薇姑娘的好。”说罢，阿鹃将手中的小花呈了上去，好像她真的是为了献花而来，又道：“你看，我们亲手栽种的‘血色曼陀罗’如今长得真好！奴家送给你了，闻着花香，睡觉可以睡得安稳些。”

    “血色曼陀罗？这谁起的名字。”赵括笑道：“还有你这身衣裳，怕不是又借慕容姑娘的来穿。等我这一个月的‘闭门思过’以后，本公子亲自带你去做一身漂亮的汉服，还带你到沃野镇的‘七彩花田’好好玩赏一番！”

    “真的？”若不是裙裾太窄，怕弄破了别人的衣裳，阿鹃差些便高兴得跳了起来，“不过穿汉人的衣裳还是不要了，要不是白公子说奴家那身异族服饰太过显眼，奴家也不会换衣裳穿。奴家这样辛苦，还不是为了见你一面……”

    “好啦，回去商行好好住着，不要到处乱走。近日，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说罢，二人依依不舍地道别，赵括原本该在自责中度过的平静早晨，又被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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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2）

    机不可失，时不待人。白凤将那位苗女安全送到商行门口，他甚至连门槛都没瞧见便转身离开了。为了尽快找到“一笑黄泉”的下落，他看上去特别有干劲。

    然而，这并不只是因为他正直内心的指引，还因为走这一遭，他恰好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摆脱赵家商行里其他人的层层“监视”，到外面偷偷喝上几壶酒。

    无论曾经跟随过怎样高明的师父，白凤的身上仍然存在着那份出身乡野小儿的脾性。

    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拥有非常坚定的立场，这是他师父“白蛇仙人”高赘所教授的；但是在对待美酒这种于他而言还算新奇的诱惑时，他便不得不屈服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清高义士，他看上去是如此的不食人间烟火——不喜金钱、不爱美女、藐视权贵，却只对美酒痴迷至极。

    这其中兴许还与白凤的师父高赘同样是个嗜酒如命之人有关，不过就算再怎么辩驳，也改变不了白凤的脾性。

    一走到酒肆间，各种各样的酒香立即扑鼻袭来。来自四面八方的饕客共聚在同一屋檐下，只为喝上几壶酒、吃上几块肉、聊聊古今、畅想未来。

    现在虽然只是刚过清早，还没到人迹至盛的时候，却仍有许多彻夜不归的酒客尚未离开。只是他们大都昏昏沉沉，不能言语。

    白凤看到几位身穿破旧盔甲的男人正在呼呼大睡，以为可以叫醒其中一人问个清楚。

    于是，他便随手从被摆放得七零八落的酒桌里拿上一个空酒壶，装作是那伙老兵的同伴，悄悄坐了过去，问道：“这位兄台，快醒醒！”

    “还没天黑呢……做甚！”坐在白凤身边的男人如此说道：“我认识你吗？坐我身旁，所为何事？”

    “在下想问问，你有没有听闻过‘一笑黄泉’的名号？”

    “呵，想问消息？”那男人道：“你有酒吗？”

    白凤摇了摇酒壶，本想示意自己带了酒，却没想到那满桌子的酒壶居然全是空的！

    “空酒壶还敢拿来？那你有钱吗？”

    白凤翻着衣服找了找，发现他好像自打与赵括相识后，便从来没独自出来过，所以也就没怎么习惯带随身带银子。最后只得无奈地回道：“在下现在身上钱不多，不过，只要兄台肯透露一点消息，下回我一定带上几坛好酒，送予阁下！”

    “走走走！别打扰本大爷睡觉！”

    说罢，白凤便让对方毫不客气地赶到了边上。

    那位少年剑客眼睁睁地看着美酒在眼前，却没法子喝上几口，可以说是煎熬至极。他思忖道：“若是就这样回去了，岂不是白来一趟？即使探不得半分情报，也要喝上几口酒解解乏！”

    这家酒馆不成，他便找到下一家。

    面对这些老成的谈判家，他毫无招架之力。首先，他在此地没有半点威望；其次，他手中没有任何好处可以给别人。

    到最后，他甚至连一口酒都讨不到，更别说是得用真金白银才能换来的珍贵情报了。

    白凤快要放弃那个卑微的愿望，打算就此回商行再做计划的时候，那位在赵家府上务事的小厮阿扁却突然找上门来。经过阿扁的一番说辞，才知道原来是赵括的特意安排。

    阿扁自称是在赵府的庖厨里掌勺，时常也会自己出门采购酒肉蔬菜，所以他与流连在各大酒肆酒馆的饕客酒客们都有几分交情。赵括便看中他这一点，以及看见他们曾经共患难的经历，才派他以采购食材的理由走出赵家的家门，给予白凤更多的帮助。

    阿扁带着白凤来到自己经常去的酒馆，酒馆的小二对阿扁可以说是非常尊敬，见面就称呼：“扁哥！”然后阿扁也会扔下几文钱到桌子上，让那小二自己拿走。

    “白少侠，对付这些人，你不能与他们讲道义、讲承诺。你至少得有几个铜子、或者是一壶好酒，不然没人会搭理你。”阿扁看上去与白凤年纪相当，却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确实让人不禁胆寒。

    白凤笑道：“是啊，我都已经吃过好几回闭门羹了。”随即为自己和阿扁都满上了一杯酒，痛快地喝了下去，露出极其满足的笑容。

    “来，白少侠，再来一杯！”阿扁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至少白凤嗜好美酒这一点，他明白得可能比白凤自己还要透彻。

    “不、不必了，还有要事要办，喝一杯解解馋就是。”白凤看上去还在不停吞咽着口水，感受着酒水美味的回甘，这让他在讲这句话时显得非常没有说服力。

    阿扁应和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反正现在那些兵大哥现在是不会醒过来的，等到了傍晚的时候再打探消息也不迟，我们今天就来个不醉不归！”

    “是……是嘛……可我不能喝太多。”

    “来，我们干一杯……”

    几轮推心置腹下，白凤的醉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回忆起从前，一边叫嚷着“好酒、好酒”一边哭啼啼地搂着阿扁。

    由于他们二人都有过相似的经历，比如经受战乱，丧失双亲，所以阿扁也有过一时半会被感动得痛哭流涕。不过他们两个都是些不胜酒力的小辈，很快就醉得昏昏沉沉，睡死在桌子上面。

    到日落时分，白凤适才被阿扁从睡梦中唤醒。这位少年勉强睁开仍旧沉重的眼皮，看着挂在远处的灯笼，几次刚欲再次闭上眼，便被阿扁呼叫道：“白少侠，我把人都找来了，快醒醒！”

    “阿扁，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一次，白凤终于正眼瞧见了人，“这几位大哥是？”

    “在下孙大勇，曾经是骑兵冲锋队的指挥官，听说是你在找‘一笑黄泉’的下落？”面前的带头大哥如此说道。

    “是，在下颇有匹夫之勇，想要去铲除这伙贼寇。”

    “那你别想了，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办成，我们这么多年怎么都没去做？”孙大勇道：“那伙人神出鬼没，灭了这一处，很快又在另一处死灰复燃，像个黄鼠狼一样到处打洞，踪迹遍布御夷和邻镇怀荒。”

    “难道他们不会袭击商队和百姓？官府怎能坐视不管？”白凤疑惑道：“我不是御夷镇人士，若是言语有冒犯孙大哥的意思，请恕在下无礼。”

    “他们倒是挺有意思，从来不会袭击商队和百姓，倒是很喜欢抢劫各镇军队的粮草辎重。然而，近年来‘一笑黄泉’的风头好像也大不如前了，与其浪费精力去剿灭这群宵小，不如专心去面对来武川镇贺拔氏的威胁。官府放任不管，也算是合情合理。”

    白凤沉思半刻，好像知道了些事情，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在下谢过各位大哥，告辞了！”

    “诶，白少侠，等等我！”阿扁话音未落，往桌子扔下几块碎银子后跟了上去。看白凤的模样，是要连夜去赵家交代自己得到的最新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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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3）

    话说白凤他们呆了一天的地方，可是镇上有名的三教九流之地。一条笔直的长街纵向分割出两列，许多酒肆像百花争艳一样竞相开放。它们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华丽，负责揽客的美女一个比一个出格。

    然后就如同参天大树的枝干，这条街也从主干道两旁开辟分离出无数的阴暗窄巷来，许多见不得光的丑陋交易在此地生根发芽。

    私娼在这里与人通奸，暗盗者在这里买卖赃物。如果说两边日夜不息的酒馆是生在枝头最显眼处的似锦繁花，那么那些隐没在黑夜里的人，那些看不见的肮脏交易，便是寄生在树干、树枝里头的蛆虫。

    这些人倚靠大树，不是为了安身立命，只是为了在这棵树里面尽可能地汲取更多的养分，等到这颗树枯死的时候，他们能够毫不犹豫地离开——他们完全不爱这片土地，甚至恨透了这片土地的百姓与统治者。

    比起老兵们的管理问题，这些看不见的蛆虫早便已经在暗地里四处勾结，联合成帮，形成一只看不见的手，默默操纵着市井。

    御夷镇的百姓会叫他们“金钱鼠”，而地位稍稍高一些的人，比如官府众人、世家子弟，会把这些人统称为乱民贼子。

    而白凤在返回御夷赵家府邸的时候，便隐约感觉到在暗处、在屋檐上、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几对冷冽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这是一种来自于野性的预感，但他看上去依旧假装无事发生，步履平稳，一步一个脚印走回赵家。

    阿扁作为一个没学过半点武功，并且整日有大半时间待在屋子里的人，甚至连白凤步行的速度都没跟上。他喘着大气，半走半跑，终于在赵家门前追上那位少年剑客。

    白凤恰好让看门的小厮拦在门前，那小厮道：“怎么，这夜里也有女人要送进去？”

    “兄台，还请让我速去面见赵括、赵公子，我好接受下一步的指示！”

    “不成，你是不知道白天里我让樊先生训得多惨！”那小厮怯怯地往后瞧了瞧，确保隔墙无耳之后，又道：“赶紧走，一会儿若是让樊先生他老人家看见了，肯定会告诉赵老爷，到时候我这铁饭碗可就没了！”

    说罢，不想毁了别人生计的白凤只好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直到阿扁从后面交唤道：“白公子，你走得也太快了！阿扁我实在……实在追不上。”

    “阿扁，你快想想办法，让我进去。”白凤回应道。

    那小厮看见阿扁步履蹒跚地走上阶梯，赶忙过去搀着，说：“扁哥，你这是上哪去逍遥快活了？”

    “我说阿牛啊，你是不是有力气没地方撒野？居然把白少侠挡在外面，他可是赵公子的好朋友啊！”

    “是……是吗？”名为阿牛的小厮惊诧道：“可是赵老爷和樊先生都严令禁止了，不许赵公子接见外人。”

    “那你权当看不见，即使事情败露了，你也不会跟白少侠扯上关系。”

    “怎么说？”

    “白少侠可以从后院翻墙进去，那里不会有人巡查，而且还与赵公子的屋子离得近。”阿扁讲起来头头是道，好像早就把整个赵府翻了个底朝天，知根知底了：“等等让我先进去，白少侠听见三声猫叫，就从后院顶上跳进来。而阿牛你，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白凤与阿牛接连应承后，阿扁就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阿牛则继续站在门前，像个木头一样盯着远处，目送白凤悄悄围着赵家府邸外墙走去。

    区区矮墙，再加上又有阿扁在里面接应，白凤悄无声息地接近赵括并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白凤便成功溜进赵括的屋子，正好看见那富家公子正在一盏若有若无的油灯下面奋笔疾书。这油灯的光线十分昏暗，可以说是接近没有，若不是外头的星光、月光灿烂，赵括根本看不见纸上写了何物，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字，自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赵兄，在下有事相告！”白凤欺身上前，如是说道。

    “稍候，待我写完这一句……‘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赵括念着词，眼睛却没有仔细盯着纸，手却从没停过，可见他执笔的手早便习惯了抄写的动作，不用仔细看清楚也能写得到位。

    白凤回道：“赵兄，此事十万火急！”

    “此话怎讲？”

    “在下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你可知道那‘一笑黄泉’为何突然袭扰赵家的商队？其实是姚将军故意把消息流传了出去，他这是在‘养寇自重’！依我看，整件事情姚将军都有参与策划，甚至那一万两白银他也私吞了不少。”

    赵括道：“白兄，你怎能如此凭空推测。口说无凭，我不会相信的。”

    “根据酒肆里头的老兵所言，‘一笑黄泉’已经很久没有在御夷镇流窜的动静了，可如今突然出现，抢劫的还是赵家商队。他们可是从来不抢商队百姓，只掠军队辎重的绿林好汉。”白凤意味深长地解释道：“还有，利用流窜的匪贼去骚扰武川镇的士兵，岂不是两全之策？既不会牵连到御夷镇，引火烧身，又能消耗‘一笑黄泉’的实力。最后，再找一个借口，一举把这伙匪贼歼灭，赚得功劳又不费力气！如今，娄小姐就是天赐的良机。姚将军不仅要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还要灭了赵家的威风。”

    “若是菁华她在讨伐过程中死了，我们赵家确实也落不得一个好名声；若是她得胜归来，姚将军亦能坐收渔翁之利。如此说来，白兄的推测不无道理。”赵括将信将疑，看着那盏将熄的油灯，久久不能言语。

    “赵兄，我方才回来时发现暗中有人跟踪监视，所以不便久留此地。请赵兄保重身体，我会尽快找到确凿的证据、以及‘一笑黄泉’的下落。”

    白凤说罢，正欲告辞，赵括也上前挽留道：“白兄，你也要注意。那伙贼人可能是‘金钱鼠’，我也是回来后才知道，姚将军居然将镇中最大的一伙乱民收归麾下了，真是不赖。”

    “金钱鼠？”白凤笑道：“确实像老鼠一般狡猾，我也只是感觉到些风吹草动，并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若是能抓到一两个活口来问话，或许事情能有进展？”

    二人相觑须臾，就此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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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4）

    翌日，白凤几乎是在与昨天清早相同的时候走出商行。他心知肚明，自己身旁仍旧流窜着“金钱鼠”的腥膻味，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左顾右盼、前瞻后顾，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根本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只见他揣稳腰上的宝剑、葫芦，看好钱袋子上的绳结，像是做好了要在外面流浪一天的准备后，便向那条酒肆街走去。

    虽说这时候街上相对冷清，但却依然有许多掮客来来往往。他们搬运酒水、荤肉，从马车上搬到各家酒肆里边。

    他们每个人都强壮如牦牛，基本都能一次扛着两桶、甚至更多的酒，然后稳稳当当地走进走出，出来时还会端上更多的空酒桶放回马车上。这便是他们新一天生活的开始。

    一般在每辆送货马车上都有一个专职记账的小厮，他们箕踞着坐在高处，颇有闲情逸致，数着送出去的酒，随后假装在账簿上挥斥方遒，实际上只不过是潦草记上了几笔。

    即使记账的活并不轻松，但在旁人看来，确实要比出蛮力、出血汗的活要好得多。不过人人都知道，记账这种事总归是有阅历的人才有资格去做。

    所以，初来乍到的白凤便去向其中一位正在记账的小厮请教道：“请问这位兄台，你知道‘金钱鼠’在哪吗？”

    那小厮道：“看这架势，阁下可是在找我们大哥？”

    “在下初来乍到，有甚多不解，还请详述。”

    “这条街上的酒水全都是我们大哥在卖，公子找金钱鼠，难不成是为了别的？”

    “在下正是在找全御夷最好的酒！”白凤随机应变，如是回道：“还请这位兄台给我指一条明路！”

    记账的小厮旋即指派一名掮客，让其将白凤带到目的地，讲道：“我们老大对公子这样的江湖人士向来慷慨，这一天到晚跟我们讨酒喝的人也不算少，只要公子你不恶意顶撞他老人家，美酒之事肯定不在话下！”

    说罢，白凤便跟着那壮汉拐进了深巷里。起初那巷头还算有点人迹，无论是正在为了几枚铜钱而大打出手的乞儿们，还是连衣裳都没穿好，便从屋子里追了出去，向没有付钱的嫖客讨钱的妓女，总归是一种景象。

    不过须臾之后，身边就连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都看不见了，周围只剩下土黄色的泥墙，狭窄且阴暗，安静得就连脚下摩挲过砂砾的簌簌声都能听见。所以，那些一路尾随而至的“跟踪者”已经不能隐藏自己的行迹，或者说，他们也不打算隐藏了。

    这一路上白凤都在思索事情是否进行得太过顺利，所以他的手一直在攥紧龙鸣剑，保持着警惕，自然也发现那些追踪而来的金钱鼠正在迫近。

    “公子，我们到了……”那壮汉突然讲道：“旁边这堵墙的背面，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白凤还未等他把话讲完，霎时拔剑出鞘，抵住了他的咽喉，随即侧过身去，对后面的跟踪者说：“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那壮汉道：“公子，我只是个带路的……我还要回去做事、养家糊口呢！”

    白凤身后的“金钱鼠”们也纷纷从几个巷口里边蹿了出来，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几只“金钱鼠”都是些年岁尚浅的少年人，每个人都穿着破落成一绺绺的衣裳。他们为那壮汉求情道：“少侠，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别害人性命，大家都是无辜的！”

    “少侠，我们大哥想知道你在查什么，便使我们暗中跟在左右，如今你人都到这了，不如先去里面坐坐？”

    “对对对，能够请你去坐坐，那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白凤冷笑道：“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况且你们还连一点好处都不愿意给我，就想骗我去你们的老鼠窝里作客？”

    那壮汉瞧着锐利的剑尖，呜咽着，几近抽泣，说：“大侠，我求你放过我吧，好不容易躲过战乱，我可不能死在这里啊！我的妻儿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战乱？”白凤思忖片刻，缓缓放下手中长剑，对那壮汉讲道：“你快走吧！”旋即调整姿态，剑指那几只“金钱鼠”，阻止他们走近自己。

    双方对峙半刻，有一驼背老厮从白凤背后叫唤道：“白少侠，你不是要讨酒喝吗？不过来敬我一杯，那可真不给面子啊……”

    那位少年剑客循声望去，只见对方杵着朽木雕刻而成的拐杖，四肢极其短小，头颅又大得出奇，而且蓬头垢面，活像一只老鳖。这病恹恹的外表，与其狂浪不羁的语气不甚相符。

    “怎么，你怕了？”那驼背老厮嘲笑道：“你可是拿着龙鸣剑的人，没有一身正气，你凭什么拿着它？”

    白凤听到此处，心中竟瞬间被动摇了。

    只见他收剑入鞘，心平气和地问道：“你为何知晓龙鸣剑？”

    “老朽何止是知晓？哈哈哈……想知道为何，那便随我来吧。”

    话毕，白凤随其走近围墙之后的院子里。这院子的装潢很像是个客栈，但又比寻常客栈要大得多，不过这里很邋遢，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破烂的。

    这“客栈”里头齐聚了很多人，与围墙外面的凄清截然不同。他们看见白凤来到，纷纷围绕这少年打趣着。

    那老厮邀白凤与自己同坐一席，白凤出于尊重前辈的心思，没有拒绝。随后那老厮便开始频频向白凤敬酒，他每讲一句话，都会有一股恶臭从他嘴里散发出来。即使再好喝的美酒，也盖不住这样的味道。

    白凤很快就制止了对方颇具好意的行为，说道：“前辈，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请我来做客？”

    “当然是因为龙鸣剑啊，我跟你说，你把剑给我，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什么？”白凤大惊道：“我不能把剑给你，前辈，此乃非凡之物！”

    “傻小子，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你若是想知道‘一笑黄泉’的下落，就把剑给我。我能助你做官发财，你能助我完成心愿，两全其美啊！”

    “心愿？”白凤愈发觉得不对劲，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疑：“这里果然是个贼窝。”他随即拿上宝剑，摆脱了纠缠，正要闯出门梁，岂不知门外尽是金钱鼠的小厮，他彻底陷入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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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5）

    在这一刹那，不管是门前还是墙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手拿长棍的小厮。

    这些小厮看上去身材都瘦削至极，手臂还不比手上的竹竿粗多少，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他们吹得东歪西倒。他们身上的衣裳破了无数个洞，以至于将肋骨都露了出来，但是他们的步调依然出奇一致，没有人慌不择路，他们只管站在原地，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没有新的命令来到时，他们就要在原地筑起一道坚硬的肉壁。

    人之所以能够敌得过比自己力强百倍的巨大猛兽，除了是因为人可以制造并使用武器外，还因为人能够最有效地去团结自身的力量，从而得以与更多有利因素并肩作战。我们会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战术或策略。

    把这些小厮逐个领出来与白凤相比，便如同蝇虫、鼠豸比之雄鹰、蟒蛇，那位少年剑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败对手。可如今面前站着的是几十个手拿兵器的人，而且他们团结一致，丝毫没有半分破绽可寻。

    如此威压之下，即使是面对过数次生死考验的白凤，也不得不仔细想想，发生这番冲突是否值当？

    面前是层层棍阵，身后是那个驼背老厮的声声阻碍，只听他道：“都别动手，有话好好说！白少侠，老朽不过是想再亲眼瞻仰一下龙鸣剑的光辉，何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驼背老厮见白凤岿然不动，以为自己的劝谏初具成效，便走到对方跟前意欲再费唇舌，继续哄骗那位少年剑客。

    岂料白凤此时业已在心中做好计划，眼前恰好又碰见这伙小厮的老大走来，索性趁此良机，果断拔出利刃，抵住那驼背老厮之咽喉，威胁道：“快让开，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大哥！”

    顿时聚众哗然，当时无论是身前还是身后，大乞丐还是小乞丐皆蜂拥而至，指着白凤便说：“少侠，万万不可啊！”

    “别……别靠近我！”那驼背老厮说罢，四周瞬间安静了少许。随后，他居然开始捧着那柄支在自己头颅下方的宝剑，仔细端详起来，“这……这绝对就是那柄剑！我好像，还能从中闻到一股血腥，那是我们这些恶徒的血！不仅腥，而且臭。”

    白凤见这老厮激动万分，心中困惑不止，问道：“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你很明白，你不会杀我，更不想杀他们任何一个人。”那老厮道：“你吓唬得了他们，我可不会怕！告诉我，这把剑你从哪里得来的？”

    “呸！你这老匹夫，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居然让我把剑交出去任人宰割？”白凤再次对着众小厮叫喊道：“让开，如若不从，我现在就从他喉咙附近割下一个小口子！”

    “小兄弟，我与你无冤无仇，只是谈个交易，用不着喊打喊杀……老朽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名字，自小在老鼠堆里长大，出生时便让老鼠啃掉了一只脚，然后又在血泊中差些被闷死，幸好让路过的乞丐救了起来。从此往后便过着风餐露宿，挨饿受冷的日子，还因此落了个驼背的毛病。”

    白凤见其仍在妖言惑众，企图动摇他自己的心志，便出口催促道：“有话快说，别拐弯抹角！”

    “大家都叫我‘鼠驼子’，瞧得起我的人会喊我一声大哥，瞧不起的，那就像白少侠你这样，五花八门，怎样难听的称呼都有。”鼠驼子话音刚落，便伸出自己的左脚，掀开又旧又破的深色襦袴让旁人看清楚，以证实自己没有说谎。

    只见他左脚的确失去了一大截，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木桩、或是叫作棍子罢，因为这根木桩并不粗，只是因为四周堆积了太多灰尘才显得很沉重。

    “那鼠驼子，你为何会知道龙鸣剑？”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白少侠，你怎的会得到这把剑，难不成是你偷过来的？”

    “不，此剑乃是他人所赠。”

    “那，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吧！”鼠驼子倏地大惊，昂着头向后央求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若是还活着，想必也是一个白发垂髫的老头子了。快予我速速道来！”

    “他活着，可是仍然正直壮年，显然不是个老头。”

    “你说的人难道不叫高赘？那小子居然能长生不老！”鼠驼子惊讶至极，喃喃着说：“有这样的法子也不教我，真不够意思……”

    “前辈，你……你说的高赘，可是那位白蛇仙人？他……他是我的师父！”

    白凤说罢，鼠驼子便猛然跳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紧紧抓着对方的双臂细细打量了一番，他那个往上拱起的脊背，直接将龙鸣剑弹开了。

    “你是他徒弟？你当真是他的徒弟？那我们是自己人啊，快快，放下兵器，我们进去继续喝酒、继续谈天说地？”

    白凤瞧着周围小厮都很听命令，每个人都解除了奋战到底的状态，转而笑脸相迎，适才首肯，又跟着鼠驼子走了进去，把酒言欢。

    这一次鼠驼子也不在白凤身旁故弄玄虚了，而是把他奉为上宾，恭恭敬敬地对待。

    “你师父身体可好？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也不见他回来看望一下我这老驼子。”

    “师父他，早在数月前便已经仙逝，这把剑并不是师父给我的。”

    “听着好像还有一段故事？”鼠驼子道：“不过，他居然先我而去了，想不到我这老驼子命还真硬啊。不能为他送葬，是我这辈子最为遗憾之事。”

    “前辈为何会对师父如此挂念，难道他曾到过御夷镇来？”

    “何止是到了这里来，他还杀了当时的大贪官！”鼠驼子绘声绘色地说着，时不时还打量着那把剑：“当时高小子虽然一副乞丐模样，但是他胸中竟有豪情壮志，一身武艺不凡，并且手中还拿着柄稀世宝剑。所以，老驼子我自然很快就找上他去巴结。不过……他看不起我们做的买卖，但他更看不过那贪官欺压我们这些流犯之后！”

    “他当时就站在那些官僚面前，说‘我不知道什么流犯之后，我只看见你们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话没讲完，他就一个闪身，上去直取了那狗官的人头。”

    白凤应和道：“师父杀了官府中人，肯定会被通缉，所以前辈是助师父脱身了？”

    “白少侠，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流犯之后到哪都让人看不起，所以做什么都做不成，最后便只能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买卖。你师父他瞧不起我做的买卖，也不屑于向老驼子我求助……不过他帮了我，帮了我们这些人，所以我也打算帮他一次。于是乎，他在避难之时向老驼子吐露了心声，说自己是从昆仑山下来寻亲的，要回怀朔镇！我便告诉他怀朔在何处，最后他便独自离开了。”

    鼠驼子眨着眼睛，泪眼婆娑，满是敬佩地望着别处，回忆道：“这把龙鸣剑杀了无数奸佞小人，恶霸强匪，可你师父他终究还是没有把我的头颅斩下来。他敬重我，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我也同样敬重他，因此临别时，我答应他从此不再做那些害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生意，如今卖起私酒，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原来师父，曾经也到过这里来。”白凤的嘴角抿出一丝微笑，这种幸福之感难以形容。一个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遥远的故人，如今居然在他人的口中“活”了过来。

    “话说白少侠，你到底要查些什么，非要知道那‘一笑黄泉’的下落？”

    “前辈，我必须要知道，因为我的朋友有一批银两被这‘一笑黄泉’给劫了，而且我怀疑，这与姚将军颇有关联。”

    “哈哈哈，你猜得不错。这件事我们金钱鼠是中间人，负责给姚将军和‘一笑黄泉’牵桥搭线，将那一万两白银设法瓜分。听说，这万两白银还是赵家给别人的救济之钱？”

    “此事千真万确，我的朋友娄小姐家道中落，急需这笔钱！若是能尽早查明真相，她便能早日度过难关。”

    鼠驼子突然面色黯淡，异常严肃地看着对方：“此事还是不要再继续追查为好，这都是权贵们之间的交易，我们这些无名小辈不过是棋子罢了。白少侠，之后老驼子我可以派人引你去找‘一笑黄泉’，倘若你想活命，便不要再查下去了。安安稳稳地去将‘一笑黄泉’捉回来，然后做个小官，安顿下来。”

    “为何？难道这其中还有更多的瓜葛？”白凤回道：“前辈，我不是要做官，难道前辈不怕这些人会害得御夷镇再遭战火牵连？皆时大厦倾颓，百姓流离失所……”

    鼠驼子冷笑着，摇了摇头，说：“呵，这个地方本来就容不下我们，走到哪里都要受人鄙夷、奚落。白少侠的胸怀老朽十分敬佩，只是，老驼子我，只想看见活着的白少侠，那样即使战火来临，我们也能站在同一阵线。”

    话毕，鼠驼子掏出一枚镀金的铜钱，上面雕着几只胡搅蛮缠的老鼠，说道：“这枚铜钱你拿着，那样你就是我们金钱鼠的朋友，走街串巷，遇到什么事都不必害怕，我们都是你的‘兄弟’。”

    白凤收下好意，又连饮了几口闷酒，就此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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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6）

    是夜，发现外出一整天的白凤仍旧毫无音信，慕容嫣焦躁不安的内心早便忍受不住了。

    由于受到白凤的叮嘱，她并不能随意走到外面去，但是她已经不只一次走到商行门前问看门的蒋爷，问出入的客商一个同样的问题——有没有看见过白凤的身影？

    尽管慕容嫣知道对方的回答大都只会让自己更加失望，但若是连这点毫无意义的事情都不努力去做，那便只能任由糟糕的情绪弥漫全身。

    不过在得到一次次否定的答案后，无数不祥的预感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在心田里萌发。她内心的悸动愈发难以制止，业已到了心力交瘁的程度。

    后来，她甚至连踏出房门的力气和决心都没有了。比起之前的日夜等待，这一次分离让她感受异常深刻，她深知，此乃不祥之兆。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她思忖着，不禁回忆起过去发生的种种。

    在下河镇，她执意要帮助各位镇民百姓，因此结交了像鄂五小姐、张大夫这样的好友，但是最后却断送了鄂炳还的性命，惹来一身血债。

    “难道，这也是命运的安排？”

    慕容嫣悲戚的情绪还未过去多久，屋门外便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铜铃声。

    这时她适才重新振作精神，冲出门帘。只见看门的蒋爷正拼尽全力，搀扶着半醉半醒的白凤，指引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头。

    慕容嫣欺身而去，帮扶道：“蒋爷，把他交给我吧。”

    “哎哟，终于有人来替我了。那群小厮一有事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害我只能一个人去抬这位公子啊！”蒋爷满腹牢骚，看上去既不满眼前人，也不满那些偷懒的小厮们。

    “我不是让你别扶我了？你犟什么犟？”白凤嘟囔着，不忘继续拿着酒葫芦往自己嘴里倒酒：“嫣儿，我……”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倒在了慕容嫣的怀里。

    “哎呀，哪能不扶啊！公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赵公子他不得杀了我！”

    说罢，蒋爷便安心把人交到慕容嫣手中，自己掰着被压垮的腰杆子，默默离开了。

    慕容嫣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顺着原路把那个少年剑客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放在床榻之上。

    白凤这厮睡在上面也不忘紧紧抱着酒葫芦，最后慕容嫣只得趁他稍稍松懈之时偷走，才让白凤停止给自己继续灌酒。

    那位少年剑客嘴里也没停过，一直在碎碎念叨着：“不知道……怎么做……我不知道，嫣儿……”看上去苦恼非常。

    慕容嫣惴惴不安地旁边抱怨道：“就知道你又出去喝酒了，臭小子，下次别让我逮到你！”

    岂料遭逢这一怒嗔后，白凤便禁不住开始痛哭流涕，随后拿被褥当成手绢擦拭眼泪和鼻涕。也是这一个举动让他猛然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嫣儿？”白凤感觉自己从没如此清醒过，旋即看向坐在床头的慕容嫣，说：“我没有说过要到这里来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伤势还未痊愈？”慕容嫣无奈地问道：“我刚刚都没哭呢，你自己哭个什么呀！”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便去要了一壶酒……”白凤坐了起来，继续道：“嫣儿你不知道，我从金钱鼠的老大嘴里到底问出些什么事情来了。抢劫那万两白银的事情，实际上另有蹊跷，不单是姚将军、一笑黄泉、金钱鼠还有……”

    “还有谁？”慕容嫣应和道：“凤哥哥，你讲给我听，嫣儿绝不会说出去！”

    “还有赵家！虽然鼠驼子没有直接告诉我，但是……”白凤倏地站了起来，面对前方怒目圆睁，说：“我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明天，鼠驼子他就会派人来带我去找‘一笑黄泉’，我要亲自擒住他问话，不能让姚将军捷足先登、杀人灭口。”

    “你自己一个人去？凤哥哥，这分明是要去送死啊？还请三思片刻，嫣儿不能再眼看着你去冒险了。”

    “嫣儿，连你也不信我？”白凤连连嘲笑着，或许是在笑别人的愚钝，或许是在笑自己的狂妄，“武川镇大兵压境，现下御夷镇最需要的是兵源。招兵买马，凭的就是名声，百姓要对你心服口服才会应征入伍。”

    “想必赵家起初应该是大张旗鼓地去运送那批救济娄家的银两，然后姚将军在中间疏通道路，以便‘一笑黄泉’前去抢劫万两的白银。得来的银两一些充作军资，一些当作雇佣‘一笑黄泉’的费用。”

    慕容嫣此时方才明白，随即难以置信道：“如此说来，赵家最后会因为不怕艰险地去资助旧友而得了个‘仁义’之名，姚将军破匪成功，也能大涨军中士气。谁去为他们而战，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怜娄小姐，居然还对赵苇的话信以为真。”白凤哀叹惋惜道：“看见娄小姐对那个完全不把她放在心里的赵家如此期待，我才愈发觉得这些所谓的权贵着实是无耻下作至极！”

    “那赵公子，他知道此事吗？”

    “赵兄他应当不甚了解，不然也不会如此慷慨，保证要去助娄小姐一臂之力。”白凤道：“所以我才会决定要自己去问个清楚，即使是无名小辈又如何？我定要戳穿这些龌龊的交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凤哥哥，你会死的……”慕容嫣语气渐渐低落，她似乎为自己先前的异常情绪找到了更深层次的缘由。

    白凤便斩钉截铁地回道：“嫣儿，我有办法接近‘一笑黄泉’，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那好吧……”慕容嫣道：“我在你的屋子里准备了药浴，那对你的伤口有好处，随后，我会送解酒汤来。”

    二人深情相觑了须臾，皆向对方微笑了一下，然后那位少年剑客就回房间里去了。

    那夜的庖厨里火光还算热闹，药汤盛在煎炉里沸腾着，药香能够飘到好几里远，但是却永远都没有人知道，慕容嫣偷偷在药汤里做了什么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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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7）

    这碗药汤的确非同一般，除了能解酒醉之乏，还能使人心中的烦恼暂时褪去，完全浸入到梦乡而久不能起。

    久违的寂静，足以让白凤胸中的熊熊斗志和坚守正道之心缓解一二。因为盲目相信直觉，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是醉酒时的糊涂话？

    来到御夷镇后的他虽已远离杀身之祸多日，但却不经意间被卷进另一个漩涡当中——七镇内乱，正是各路英雄崛起之时。

    白凤稚嫩的心智，无时无刻不在历经着世间和自己灵魂的复杂的鞭笞。他阅历尚浅，因此极易走上极端。即便他是对的，即便他胸怀崇高的理想，但却并不代表他现在或将来能够做成什么事情，如果他还是如此故步自封、不图改变的话。

    不需要再过多久，只消看一看自己脚下的土地。这里对他而言足够踏实、足够体贴了吧？却也同样暗藏着无数罪业之火种。

    沽名钓誉的世家大族，包藏祸心、野心勃勃的军镇镇将，做着走私生意、无止境地攫取着血钱的帮会。

    无论看不看得见，这些火种都不可能被消灭殆尽，除非御夷镇不存在了，因为他们早便与御夷镇融为一体，百姓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百姓。

    若说人心是火种，那血汗即是焰光。他们必须要让焰光适得其所，真正起到黑暗中的明灯之作用，因为焰光极不可控，稍稍来过一阵歪风，它就能肆意点燃房屋、作物、人的尸首，进而变成践踏别人的生活和希望。把所有东西都烧没了以后，这焰光就会反过来烧及自身。

    是啊，本该是如此的！只是这路上崎岖难行、荆棘遍布，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拔出一只脚，很快又踩到另一个不怀好意的陷阱里去了。最后尽管浑身污泥与伤痕，也能够一路不偏不倚地走到尽头，真正得道的人又有多少呢？

    在几方之间来回辗转，白凤身心俱疲，那夜喝过药后睡在床上，一下便睡到了隔天正午。

    在床榻上醒来后，他睁开双眸瞧了瞧门窗外格外刺眼的阳光，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春秋大梦，以致时间过多久都忘记了。

    他隐约想起昨天晚上大声吼过的醉言醉语，然后突然拍了拍还在为宿醉所扰的脑门，顿时站了起来，说：“鼠驼子说过今天派人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明明知道身边没有人，但他还是期待着谁人回应一下自己，又找了找四周，发现确实不见人影方才走出屋门睹向烈日的方向，大致判断着说道：“这么高的太阳，不会已经到午时了吧？”

    那位少年剑客很自然地便要走去隔间房屋叩响门帘，寻找慕容嫣。慕容嫣当时也在屋子里面候着，像是盘算好时间一样，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开门，讲道：“凤哥哥，你终于醒来了？”

    “嫣儿，适才有没有长乞丐模样的小厮过来寻我？”白凤急切地问道：“不知怎的，我这一睡便睡了这么久？”

    “他来过，见你还没起来，便离开了。”慕容嫣说罢，正欲掩上木门，那位少年剑客登时便按奈不住，一把扑了上去，随即重重地关上门。

    只见白凤抓着慕容嫣方才预备掩门的手臂，逼迫她安稳地站在原处，问道：“你骗我，不完成他们大哥鼠驼子交代的事情，他们是不可能会走的！”

    “凤哥哥！”慕容嫣嚷着疼，紧蹙着眉眼，意欲使劲挣扎脱逃。

    “他跟谁走了？”

    “是娄小姐，我把事情告诉她，这下就可以去借兵剿匪了。这些事情你不必管，更不需要冒生命危险，只为了那个毫无意义的真相！”

    “昨夜，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求你，别问了。”慕容嫣楚楚可怜地看着对方，想要博得一丝同情，不过见对方显然不吃这套，须臾后，她转而变脸，使着昨夜驮着那位少年剑客的力气，推开了对方，借着娇柔软弱的小姐身躯，说着最刚烈泼辣的浑话。

    “那我到底该做些什么，你才能不去送命呢？”慕容嫣喘着大气，满脸不屑地看着对方，接着道：“呵呵呵，凤哥哥，你当真是个傻子，简直比阿犷还要傻。他们那些人结党营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的能阻止，那为何百十年来都未曾变过？既然大家目的都是为了保全御夷镇，就算他们再两面三刀，那又有何妨呢？我们的家，你说过，这里会是我们的家……人都没了，哪还有家呢。”

    话音未落，慕容嫣便已泣不成声。

    白凤这时才彻底醒悟，知道了自己有多鲁莽和幼稚。他欺身到慕容嫣跟前，想与她致歉，但慕容嫣千万个不依，背了过去，耸肩抽搐着。

    这一次，向来平和善良的鲜卑巫女，是真的被惹恼了。有过劝解符文涛失利的先例，这让慕容嫣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对于毫无意义的送命行为，她的内心仍然无法接受。

    无论是谁人的性命，对她而言，死亡是悲剧，而死得毫无意义，则是更大的悲剧。

    白凤沉思片刻，也不知是何种神秘的力量在指引他。兴许是出于感谢对方好意的心情，又或是昨夜酒劲未过。总而言之，他突然走了上去，轻搂着对方的腰，忏悔着说：“对不起，是在下狂妄自大，目光浅短，远没有想过死后的事情……”

    这位巫女大人也霎时停止了抽泣，像是感应到什么讯息一样，缓缓转过身去。她羞赧着脸，眼中只有他，讲道：“没事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相信姚将军他们很快就能得胜归来。”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嫣儿……”

    “嗯……好的呀……”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们看见对方时总觉得眼前像隔着几层朦胧的薄纱。好像能看清，却又分辨不出来的感觉。如今，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凤往慕容嫣的额头轻吻了一下，这个过程很短暂，却凝聚了很多的感情，因为不过少顷，一个近乎疯狂的声音便从屋门外袭来。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紧跟着的是连续几声的叩门，惊得两位顷刻间恢复成平常的规矩模样。

    慕容嫣长吁着几口气，直以为门外那厮即将要破门而入，幸亏白凤方才将门掩好了。于是她便带着侥幸的微笑顽皮地向白凤笑了笑，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情趣，随后才去应门。

    门外的“疯子”其实不是旁人，正是他们二人的好友阿鹃。

    “奴家有一袋花粉不见了，要是让歹人拿去，那不就糟糕了！”阿鹃如是说道：“你们见到过吗？”

    “没有，我没见过。”慕容嫣面无表情地回道：“凤哥哥，你见到过吗？”

    “呵呵。”白凤自嘲着笑道：“想必，是让我吃进肚子里了？”

    “白公子，你吃那东西干嘛？”阿鹃疑惑道。

    “自然是闻起来觉得好吃，那就吃了一点……”白凤看向慕容嫣，又道：“有一件事情我还想弄明白，想去鼠驼子那走一趟，嫣儿可是要与我同去？”

    “那是自然！”慕容嫣理所当然地回道：“下次你到哪个花天酒地的地方我都要去，别想偷偷把自己灌醉了。”

    话音未落，阿鹃随即也跟着起哄，闹着要出去玩，不过白凤很果断就拒绝了，说：“阿鹃姑娘哪都不能去，这是赵兄吩咐的，我可不敢忤逆他。”

    说罢，白凤便牵着慕容嫣走出了屋门。只留下阿鹃在那哭天怨地，叫嚷着：“好啊，你们两个合计起来欺负奴家！哼，快点成家离开这里吧，不想看见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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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开始

    （18）

    从赵家商行走到金钱鼠的老窝里费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一路上不去注意那长街上面的徐徐车马，人头躜动，烟尘滚滚，只顾着往前走的话，确实不会让人觉得路途有多遥远。

    但是事实上，街市里一点也不沉闷。不像被困在屋子里头，倘若手中无事可做，便只能呆坐在那胡思乱想，日子久了的话，就容易染上毛病。

    那位鲜卑巫女对此深有体会，所以当然不会放过这路上任何一点能够引起兴趣的东西。尽管这些事物在寻常百姓眼中稀松平常至极，她也会好奇地上去瞧一瞧。

    不远处是买卖新鲜牛、羊肉的肉摊子；那边在吆喝着刚刚出炉的大肉饼，据身边的老百姓说，那大饼的肉馅还是骆驼肉做成的；运送军队辎重的马车被前方汹涌的人群堵在路中央，前进不得，后退不成。

    然而慕容嫣仅仅在百步开外的香料铺子里，这时还在与白凤一起采购新的香料。听到这么新奇的事物后，她心中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思忖不过须臾，她就扔下了这边的一切，随口说了句：“我去那里瞧瞧！”随即径直往人堆里钻，撇下那位少年剑客。

    情况大致就是如此——本来是要带着慕容嫣去找鼠驼子的白凤，如今居然变成了对方的护卫、小厮。

    其实白凤心里很清楚，慕容嫣本来就是如此，她是富家小姐与江湖儿女的结合体。即使没有任何人要去帮助她，仅靠自己，她也可以躲过劫难，绝不会坐以待毙。简而言之，她并不习惯依赖他人，但是在面对很多事情时，她同样也会优柔寡断、束手无策。

    因为她有一颗真挚无私的善心。倘若她只是流落过江湖，未曾看过更高洁、更长远的事物，绝不会拥有这样的情愫。也因为这样，她经常忘记自己并不能拯救所有人。过于倾心尽力而不得所求的结果，便是黯然神伤，为了太多事情想做而做不成的自己。

    这两位侠侣虽然出身大相径庭，但是他们的性子实在太相似。他们的相遇，果真如同命运一般，可遇不可求也。

    不过一眨眼，慕容嫣就被人潮淹没了。白凤推搡着面前的人，与后面下车驱赶人群的官兵们一起。那些运送辎重的小厮托起长枪，哭笑不得挥舞着说：“快让道，快让道！你这卖驼肉烧饼的，能不能待会再卖？这兵营里的大爷们都几天没喝酒了，要是小爷再被责骂一通，有你好受的！”

    原来这群人都是冲着骆驼肉烧饼来的，他们在那个小店门口站成一堆，将往左和往右的拐口都堵上了。

    “官爷、官爷！这人赶也赶不走，要不你也来一个？”这小店老板笑盈盈地说着，手里还不忘将源源不绝的顾客扔来的铜板一一捡起，看上去十分得意。

    那官爷眼看做不了主，便只能等在原地。不过一会儿，他也馋不住嘴，便叫手下小厮过去给每位同僚都买一个，权当做午后的小点心。

    那位少年剑客在人潮外围找了片刻，终于看见慕容嫣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手里还带着两份烧饼。她将其中一份递到白凤面前，说道：“还没用过午饭吧？快吃，吃完我们再走。”然后美美地往自己的烧饼上咬了一口，满足地讲道：“原来这就是骆驼肉啊，真好吃！”

    “是啊。”白凤跟着啃上一口，应和道：“御夷镇真是个好地方，人们大都安逸知足，在下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有人群欢呼簇拥在一个地方，居然只为了几口驴肉烧饼？”

    “那就是凤哥哥你没见识了！”慕容嫣边品尝美味，边回忆道：“小时候，我娘亲座下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他们前面刚走一个、后面就有几个人争着抢着要登门拜访。说是要一睹‘圣女的芳容’、‘希望得到祝福和指引’。有一回，居然一下子有上百个平民百姓站在府外，欢呼着娘亲的名字。就因为先前娘亲告诉他们近日山洪爆发，让他们赶早把村子迁走……”

    白凤道：“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相谈作罢，他们二位继续赶路。

    少顷，白凤又回到那个熟悉的路口。

    酒肆街里向来如此喧嚣，气味也特别浓重。那些放荡的、可耻的笑声、唾骂，以及各种各样的香气，其中包括酒糟的气味、腐朽的气味、女人的气味。

    面对眼前的声色犬马，慕容嫣霎时便谨小慎微起来，她听见街角的荡妇正要欢送昨夜的贵客，不小心多看了几眼。或许那对眼睛里饱含各种不解、疑惑，甚至是厌恶的感情，那个荡妇发觉后，很快就恶狠狠地回瞪了慕容嫣一次，然后指着她大声骂道。

    “看什么看，你算什么东西？都到这条巷子来了，还把自己当成大小姐呢？”

    白凤见形势不对，立马举剑挡在慕容嫣身前，回敬道：“姑娘，你这是何意？我们只是路过，不小心多看几眼。”

    “吓唬谁呢，你以为就你有剑？姑奶奶也有！”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乞丐，跳起来扇了这女人一巴掌。

    “你这是糊涂了，这是谁都不认得？”那乞丐随即对白凤恭敬道：“白少侠，你大驾光临，我们金钱鼠有失远迎，请随我来……”

    白凤闻后，方才放下手中宝剑，并低声对身后的慕容嫣说道：“嫣儿，跟紧了。此地凶险，不是什么玩耍的地方！”

    很快，他们便来到金钱鼠的老窝里，见到那位自称鼠驼子的老大哥。当时他还在给酒窖里品查私酒，看看质量有无参差不齐。不过一听见白凤前来拜访，即刻就扔下手中的东西，一瘸一拐地走回到地面上摆好酒宴，静待客来。

    他非常重视这段友谊，好像是再续自己与高赘的前缘一样。在鼠驼子心里，恐怕除了自己的生意和手下的兄弟们，便只有白凤和高赘能占一席之地了。

    只不过，白凤与慕容嫣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喝酒赴宴，而是要问明白一些事情。这件事，自然便是关于那起“劫银案”的幕后真相。

    面见鼠驼子，白凤二话不说，他甚至还没有就座入席，便问道：“前辈，你应该知道那抢劫万两白银的幕后主使该是何人吧？”

    “知道又如何？白小子，你这是要干什么？”鼠驼子十分不解，原以为对方是来叙旧情、谈人生理想的，岂料白凤开口便要知道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旁边的姑娘是谁？”鼠驼子接着问道：“你要送女人予老朽，引我开口？那你可真是小瞧人了，白公子。”

    “不，前辈。这位姑娘叫慕容嫣，是于我而言，最亲近，也是最重要的人。我的父母、师父都死了，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白凤作揖道：“我带她来，是想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前辈都将我当成兄弟了，在下自然也要信任你们。”

    “呵呵呵。”鼠驼子端坐在那，冷笑道：“自己献上把柄，来交换老朽所知道的消息？你不会这么天真吧，白少侠？”

    “前辈，我自然知道，你现在拉拢我，必然是有所要求，留我一命，日后定有作用。”白凤道：“比起前辈这些‘真正的恶徒’，在下还是更害怕那些看不清的‘伪君子’。”

    “哈哈哈……”鼠驼子登时大笑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千万不能做傻事！”

    “在下任何事情都不会做，只想知道自己以后要面对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好！你猜的不错，幕后主使就是赵家！”鼠驼子说罢，长吁一口气，宛若心中的重担终究放下，开始喋喋不休：“唉，官商勾结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这里面有金钱鼠的好处，要不然，谁愿意管他们的破事！”

    白凤听到事实真如自己所料，不禁桀然笑道：“前辈说的是，在下眼拙，居然需要那么久才看清。只可怜那娄家女儿，一直被蒙骗在其中，估计就算她知道事实，也不敢相信吧。”

    “凤哥哥，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难道还要继续为赵家做事？”慕容嫣颤巍巍地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几句。

    “嫣儿，我们本就不为赵家做事，我们是为了赵兄，是为了朋友。”白凤回道：“我们曾经共患难，同生死，如今到了御夷镇，还赐予我们一片安宁之地，我们理应为他做事。”

    “这就对咯，白小子，你还是能分清是非的嘛！只要等到老小子死了，那赵括一样把持御夷镇的命脉，到时候你就是不想做官，他也会给你弄个官做！哈哈哈……”

    “前辈！”白凤正想出口反驳，不过转念一想，对方乃是彻头彻尾的恶棍，根本听不进自己的金玉良言，便觉得不必再费口舌。

    “既然前辈都把事情说完了，那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们二位踏出金钱鼠的老窝，怀着别样的心情，看那一个个街头巷陌。这里能让白凤想起江州的外城，只是当时他正在与赵小妹一起追赶掳走慕容嫣的符文涛，无暇停下脚步，细细观察一番。

    许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都蜷缩在一个个被遗忘的街角，即使是金钱鼠也赡养不起那么多的难民、流犯，提供不了那么多的工作，而这些人又不被御夷镇人所接受。他们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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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心悠悠，其思何徨？

    （1）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赵小妹自回到御夷镇的那天起，她的生活便再次回到循规蹈矩的管教之下。

    白天里她会在房间里听樊先生讲经授课，身边除了伴读书童以及只会阿谀奉承自己的奴仆们，再无其他人。若是不得樊先生准许，赵小妹更是连亲哥哥都见不到。

    即使持续一天的学习结束了，她也不得安宁。无论到哪里去，她的身边总会有一两个奴仆跟着——去用膳时他们会在旁边，督促小妹注意仪容；去探望赵括时他们会守在门外，以便能时刻通报关于这两兄妹的事情，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就连在屋子里舞文弄墨时他们也寸不离身。

    倘若有一天樊先生和赵苇老爷子心情都很好，同意小妹跟着家仆出去采买酒肉、布匹、香料等日常用品。正当小妹以为终于可以走出家门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只能坐在轿子里，做什么事都只管吩咐，不必亲力亲为。

    无论走到哪，小妹的天空都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即使是面临最严厉的打击，也只会是来自长辈们的责罚。

    这样的日子一定很美满、很幸福吧？

    “不是这样的！”赵小妹不只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为什么我非得这样子？”

    这样的疑惑在小妹面见以后的夫家时，更加频繁地回荡在心里。这也是她对自己的命运看得最为清楚的一次——那两位从沃野镇千里迢迢赶来的二公子童懿和老爷童将军，其实是来和亲联姻的。

    而赵小妹的命运似乎从出生起便被他人私自决定了，她会像姚家的女儿姚采薇一样，作为御夷镇和沃野镇友谊的象征出嫁童家兄弟，而小妹甚至都没见过童家的大哥童耀。

    从那一刻起，赵小妹便知道自己与那些蜷缩在街角的难民和流民相差无异。他们都是任由命运捉弄和摆布的傀儡。只不过小妹稍微幸运一些，她有一个真正爱护自己的哥哥、还有很多真正的朋友、还有一个真正倾慕的对象。

    她的内心仍然留存希冀，但是她不及任何人勇敢，她想不到任何方法打破现状。无论怎样做，于自己、于御夷镇而言好像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太软弱了，好像从小到大受到的“谆谆教诲”教导便是为了今天：为了成就她的软弱，为了养成她依赖他人的习惯，为了让一个本来自由无拘的灵魂自愿成为命运的阶下囚。

    即使是赵括也不敢逾越父亲的意思，赵小妹自然更加不敢做出任何决定，她甚至连一丝不轨的想法都不敢有，因为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她知道自己只会更加痛苦。

    “坐以待毙吧，这样至少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除了我自己……为了御夷镇的安危，赵家的女儿应该挺身而出。”

    这样看上去很伟大，充满为了大义而自我牺牲意味的句子，萦绕在那颗无比软弱的心里。其实赵小妹很清楚，这充其量是一种高超的自我安慰罢了。

    童家人走了之后，她看着月色一夜比一夜黯淡，秋风一日比一日萧瑟，渐渐的，她忧愁得忘记了时间，令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妆容、衣着。她似乎开始习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期待的生活了。

    只要不是必须走出房门，她都拒绝往外踏足一步。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这是待嫁的姑娘心中惶恐所致，从来不会去关心她在想什么。

    懈怠、颓废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有一日，一个小厮忽然带来了一则消息，他从赵府大门开始一路跑一路喊着：“一笑黄泉死了！一笑黄泉死了！”声音大得传遍了赵家。

    如此大的阵仗，小妹许久都未曾见过了。于是，她拿上几日没碰过的漂亮衣裳，随便梳妆了一下，悄悄走了出去。

    令小妹万万没想到的是，白凤与娄菁华便在屋外的院子里细细相谈的着何事。小妹见状，霎时掩上了门，只留下一条小缝隙，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回梳妆台前，近乎疯狂地往自己脸上涂抹着各色香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是由于自惭形秽的羞耻心作祟。总而言之，她必须要打扮得十分得体后才能走出去。

    少顷，赵小妹终于坦荡地走了出去，她瞄准那边的两位，径直走了过去，问道：“见过白公子，见过娄姐姐……怎的今日两位都来了，听说是那一笑黄泉殒命，想必娄姐姐的银两也拿回来了吧？”

    “虽然只拿回来三千两，但也足够了……”娄菁华戚戚地笑着，随后充满爱意地拍了拍小妹的头，回道：“听说我们小妹就要出嫁了？真是好事连连。”

    “你们……你们都知道了？”小妹惶恐道。

    “是啊，你爹正要和姚将军商量怎样摆喜宴呢！”娄菁华道：“可怜我呀，家道中落，负债重重，就是想嫁，也无人敢娶啊。”

    “那……你们刚刚难道是在说我的事情？”小妹瞪着眼珠子，一会而转向眼前的娄家女儿、一会儿转向白凤，看上去非常紧张。

    “赵小姐，方才在下是在问娄小姐一路上有无遭人暗算。”白凤应和道：“另外，请允许在下预祝赵小姐觅得良缘。”

    “你……你说什么呢！谁准你这样说了，我还没嫁呢！”小妹说罢，愤然转身回到屋子里，谁也不知道其中确切的原因，可能就连赵小妹自己都说不清楚。

    眼见赵小妹被自己气走，白凤颇显无奈，兴许就连娄菁华都从中看出了些端倪，所以她也在旁调侃道：“白少侠，你可真是够‘贴心’的！”

    白凤笑道：“娄小姐，我们将要就此别过了，希望不论后来赵老爷有没有依照承诺，送去余下的七千两，你都不要放弃。卑躬屈膝地去央求别人得来的，总归不会比自己挥汗洒血赚来的稳当。”

    “多谢你，白少侠，你是真正的大侠！以后有困难尽管来找我们娄家，即使我们娄家以后再穷困潦倒、颠沛流离，小女子也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娄菁华对白凤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在对方面前总是微微颔首，低眉献媚，尽可能表达出所有适当的好意。

    别了娄家女儿，白凤转头便打算溜进软禁赵括的地方。只是那个房间门前站了四个护卫，再加上此时正值艳阳天，守卫非常森严，即使他飞檐走壁的功夫还不赖，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走上屋顶去。

    于是，他便只能借着赔礼道歉的名义，叩响赵小妹的屋门，意欲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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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心悠悠，其思何徨？

    （2）

    “二位姑娘，在下有事要向赵小姐禀告，能否让开一条路？”

    白凤非常谦卑地对面前正在阻挠他的两个小丫鬟说：“如你们所见，在下适才语失冒犯了赵小姐，如若你们不肯让开，日后赵小姐定会在心中怪罪于我……”

    虽说这位公子情真意切，但那两个丫鬟倒是很不以为然，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就是不肯放行。她们皆是梳着高髻，束着胸襟，裙裾既宽松又很合身，扭动起身子来，能够看见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华贵而轻浮。

    见到白凤这样刚刚为赵府和御夷镇立下奇功的年轻侠客，这两个小丫头自然春心萌动、暗送秋波。

    “公子！不是我们不让你进，而是老爷和樊先生不让。况且我家小姐业已订下婚约，此事再来求欢示爱，是不是晚了些啊？”

    “是呀，听闻此次剿灭一笑黄泉，全是倚仗这位公子带回来的消息，立了恁大的功劳，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呢？”

    白凤无奈地笑道：“在下白凤，岂敢高攀赵小姐！承蒙赵兄和赵小姐的抬爱，让我等国破家亡之人得到一片栖息之地。至于‘一笑黄泉’这等小事，实乃不足挂齿。”

    话毕，两位仆从似是颇受触动，面面相觑，皆露出同情的脸面，然后又抱着好奇的心情看了看那个年轻俊秀、却又满面风尘的少年剑客。她们发现，白凤从没有正眼瞧过她们二人一眼。

    白凤一直都保持着低眉顺眼，极尽谦恭的状态。即使是在面对赵家的奴仆，而不是赵小妹的时候，因为对于他而言，两者或许有地位的高低，但是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时两个丫鬟才明白，眼前的少年剑客不是可以轻易勾搭上的，便只能放狠话准备赶走对方。

    “白公子，未经允许，小姐她不能私自面见其他人，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再不走，我们便只能喊人过来，赶你走了！”

    白凤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看上去犹豫不决的样子，而后适才轻轻说了声“告辞”，转身走开。

    不过没等白凤走多远，小妹便突然推开门挽留道：“白公子，你过来吧！”

    尽管遭遇身边奴仆的层层阻挠，但是赵小妹还是坚持地说：“那你们去把樊先生请来，让他亲自来评评理！”

    就这样，两个小厮被活活驱赶走，白凤得以顺利走进小妹的闺房里边。

    起初赵小妹还以为白凤当真是来领罪求情的，于是便摆起架子来，让白凤站在门槛前不准再妄动一步，而她自己，则是满脸轻松得意，端坐那儿烹茶熏香。

    “说吧，你要怎样惩罚自己？”

    “在下愚钝，不知各中详情，还望赵小姐手下留情……”白凤拱手作揖道：“小妹，你不会真要责怪于我吧？”

    说罢，赵小妹倏地火冒三丈，怒斥道：“我不准你叫我小妹，只有我爹、我哥哥才能这样称呼，白公子，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赵小姐，我需要在一个绝对无人知晓的地方与赵兄会面，当然，你同样可以一起去！”白凤回应道：“此事关你我、还有赵兄的命运！”

    赵小妹顿时恍然，从座上站起身，慢慢地向白凤走去，说道：“噢？原来，你不是来道歉的？你们人人都想利用我，然后将我像工具一样丢在旁边，仍由我自生自灭？”

    “不，赵小姐，我是在帮你！”白凤道：“帮你认清楚你爹、还有你哥哥赵括到底是怎样的人！”

    “帮我？”小妹连日以来惴惴不安的心情，让她看上去异常憔悴，即使她的双眸依旧很明亮：“你怎么帮？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不如，你带我走吧？亡命天涯也好，流浪一生也罢，我……”

    她哽咽了，将最想说出来的话堵在心头。

    “小妹，你若是当真想逃，何必要向我苦苦哀求？”白凤道：“你无法摆脱，但是你可以反抗！在下便是要让小妹下定决心，首先，你要看清楚所有人的真面目！”

    “白公子，你……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门外就簌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几下重重的叩门，那门后的人嗓子喑哑，非常吃力地叫喊道：“赵小姐，请打开门，让我们进去捉拿歹人！”

    “是樊先生？”小妹惊慌失措，匆匆整理着仪容，回到座上端坐着，最后适才挥手示意白凤开门。

    话说这位樊先生，他虽然满头白发，声音也老迈地如同生锈的大钟一般低沉，但是他的身材挺拔巍然，目光坚定，耻高气昂，平常身上总是穿着一套颜色朴素的汉服。平日在赵家，樊先生除了面见赵苇老爷时会稍微躬身收敛些，面对其他任何人，他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赵家兄妹对樊先生又敬又恨，这位出身吴地的儒者，没有一刻不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荣归故里。樊立吴便是他的大名。

    “在下白凤，见过樊先生。”白凤没有展现出丝毫亏心之处，反而在非常气派大方地行礼。

    “你便是白凤，白少侠？”樊立吴道：“不愧是赵公子从市井中结交的朋友，居然如此无礼，胆敢私闯我们赵家小姐的闺房？”

    小妹出言解释道：“樊先生，这位白公子先前对我出言不逊，实在让人恼怒！因此，我方才差他到我面前来，承认自己错在何处。”

    “噢？”樊立吴高傲而诡谲的神情，总会让人想起赵家的老爷赵苇，他显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说道：“赵小姐，你现在的身份非比寻常，待人接物必须谨慎！尤其是那些出身卑贱之人。”

    说罢，樊立吴便招一招手，所有手持棍棒的奴仆都非常有序地慢慢散讫了。随后，樊先生又让白凤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仿佛当真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白少侠，这次你立下大功，可曾想过要在军中府上讨个一官半职？”

    “不曾，在下能够跟随赵兄来到御夷镇，已是今生最为幸运之事，实在不敢再多妄想。”

    “哈哈哈……”樊立吴笑道：“好，只要你忠心不二，必然是前途无量的人才！”

    话语至此，这位老先生适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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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心悠悠，其思何徨？

    （3）

    那位少年剑客不便在众小厮面前表露心态，与赵小妹客套几句话就告辞了。虽然他看似离开得匆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是在小妹期盼得到救赎的内心里，只要他来过，便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小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次私下会面分明是被白凤讥讽、训斥了一回，可她非但没有因此遭受到任何打击，让本就低迷的情绪更加一落千丈，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原以为自己的烦恼不比世间任何一件不顺心的事情容易消解，为此，小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拥有一个能和自己窃窃私语、耳鬓厮磨的忠仆或者友人。只可惜事与愿违，整日厮守在她身边的奴仆无一不是他人的鹰犬，注定不会与其交心。

    然而这种窘境居然被那位少年剑客轻易打破了！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都没有时间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前提，便擅自将各自的未来交到对方的手中。

    “究竟是为何？究竟是为何？”小妹不止一次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同时，她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就在那么一瞬间之后，就有数不清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她很快就想到一个不怎么高明的计划。由于白凤此次有功在身，家父赵苇必定是要论功行赏的，只是赵括仍在一个月的面壁思过的期限内，不能出席恭迎自己的朋友正式归顺之仪式，所以赵苇召见白凤之日，应该便是在约莫半月之后。

    在这半月之中，她有充足的时间筹划，并且，她也想到该如何联系外人。

    书信，用最平常不过的书信去联系他人。不过她得在信件里添油加醋，将重要的内容埋藏起来，使其在有意偷看信件之人的眼中毫无破绽。

    “即使是一位待嫁的大家闺秀，想要写信给旧识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吧？”小妹思忖罢了，即刻开始起草信件。

    要说这计划确实不算高明，但它同时也是最高明的。正因为信件很容易被截获，所以她才能够预知到特殊情况，尽早做足防备。

    在写信过程中，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内心之所以如此备受触动，不全是因为对那位少年剑客的仰慕之情，还因为他清楚地、毫无忌讳地将赵小妹的内心所想、内心所望说道了出来。

    即使是到开始写信的时候，她也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去背叛自己的父亲？或是放弃这一次巩固与沃野镇之关系的机会？御夷镇该如何面对其余六镇的联军？

    但是，那位少年剑客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能够有勇气自己做决定。

    心中那团从未被点燃过的火焰，兴许会因为这一次，它将永久燃烧下去。

    写完书信，她便借嘴馋肚饿为由，将府中唯一信得过的小厮阿扁叫了过来，亲手把信给他，摆脱对方转交给白凤等旧识。

    赵小妹很聪明，她没在信件上署名，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写。因为这封信名义上是写给旧友们的道别信，即使阿扁屈于老爷赵苇的命令，把信先呈去别地了，别人也只会以为这是赵小姐念及旧情罢了，不会特别注意这封信。

    然而实际上，信中尽管皆是些嘘寒问暖的话，却在词句之间暗藏了重要的信息。比如在提到自己出嫁之日时，她会特意写明是在“约莫半月之后，届时吾兄赵括亦会解除禁足……”。类似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术，让她得以蒙混过关，并且在数日之后成功收到回信，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学习并没有白费。

    来信一共有两封，一封署名白凤，另一封则是慕容嫣所写。慕容嫣在信中尽诉哀婉之情，只恨过往没有好好珍惜相处的时光，落笔柔情款款，显然不知道白凤曾与小妹密谋过何事；白凤的信件则高深得多。依照小妹在信中的请求，他在信里几乎把自己如何寻找“一笑黄泉”，以及如何结识金钱鼠的大哥鼠驼子之经过复述了一遍。

    那位神秘的“白蛇仙人”又留下了一个传说，惊心动魄的故事很能惹人着迷。为此，赵小妹很期待那柄龙鸣剑到底还能找到些怎样的故事，不过在想起自己今后可能没机会再听到这样的故事时，她还是会感到失落。

    于是，她将那封信看了又看，边看边想，该如何撰写下一封信。

    之后的这些日子里，赵小妹看上去过得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整日待在房间里不出去的，忧愁抑郁的赵家小姐。

    白天跟随老师先生学习婚嫁的礼仪习俗，得空时便去找哥哥赵括倾诉，顺便将白凤寄来的信笺精简成一张小纸条偷偷递给对方，这让他们兄妹二人可以实时知道外界的状况。

    只有到了晚上的时候，她才会静下心来撰写书信。

    不知怎的，赵小妹从未感觉到与一个人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明明感觉到对方与自己心心相印，却可能永远不能再见面了。

    究竟是该感到高兴呢？抑或是感到悲伤呢？

    无论如何，她都是个幸运儿。

    时光飞逝，赵小妹终于等到自己哥哥赵括解除禁足的那天。这一日，她特意放下了架子，在奴仆们陪着哥哥洗漱完全后，特意满怀别样情愫地走到赵括的屋子里，为他梳头、为他修理胡须。

    奴仆们见到赵小妹如此一反常态，今日居然满面悲戚，几近诀别一样的神情，便知道赵小姐心中对赵大少爷的不舍之情有多强烈，不少人都为这样深厚的亲情所感动。他们掩面哭泣，纷纷走出屋外。

    趁此良机，小妹便将心中筹划已久的计策与赵括偷偷耳语道：“哥哥，待会儿你要如何赐予白公子赏赐？”

    “不如，我推荐他到军中任职？留在赵家总归是有点屈才了。”赵括看着面前铜镜中的倒影，能够清晰看见小妹仍有一丝生硬的微笑，很显然，她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只不过她憔悴的面庞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方才哭泣过而已。

    “依小妹之见，白公子他决不会要什么高官厚禄。不如，我们赐他一座宅邸，让他好好安顿下来？”

    “那小妹，你说怎么做？”

    “我看镇西南有一座废弃的太平道道观，那里足够偏僻、安静，白公子一定会喜欢的，至少要比现在寄人篱下的感觉好！”

    赵括点点头，满心欢喜，随即捏了捏小妹的小脸蛋，回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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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心悠悠，其思何徨？

    （4）

    历时一个月的软禁终于结束，因为自身轻佻之举而遭遇禁足的赵括得以重见天日。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一天，并且赵括的心绪也没有半分颓唐之意，虽然他的身形瘦削了许多，脸颊的轮廓愈发尖锐，但是他仍旧没有让糟糕的身体状况占据上风，仅凭胸中早已炙烤得如火如荼的雄心壮志，便足以让这副躯体重新焕发神采。

    可是，他好像从没有想到过，自己将会做出怎样艰难的抉择。

    白凤应赵苇之邀请，在这一日天刚微亮时就来到赵府。那时接待他的除了府中小厮，便只有每日都要起早礼佛的赵苇。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伺候在赵苇左右，陪同对方在佛堂前礼佛。

    二人彼此之间甚少言语，即便说上几句话，通常也离不开寻常的问候，反正两人皆没有提及过那起“劫银案”，生怕触犯到什么。因此，白凤才有闲暇之心去观察这个府中最为特殊的地方。

    坊间总有人说赵家崇儒尚德，乐善好施，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也是名冠七镇的大善人。

    赵家人供奉的佛陀身上镀了好几层黃金；佛堂顶上的藻井镶嵌着数十颗珍珠和宝石；就连在大佛陀旁边默默为其护卫的几尊小佛陀的脸上，都有着栩栩如生的表情，或慈祥、或愤怒。

    这座佛堂没有藏着绝世珍宝，造价却是平民百姓尽其一生都赚不来的。它真正的面貌让其简朴的外在掩饰得极为美妙，任谁都会觉得这是赵家人心诚所向，以致于能够一掷千金，在这个不怎么奢华的府邸内腾出一块小地方来特意供奉。

    然而这一切在那位少年剑客眼中，最多只会泛起一阵炫目的华彩，让他为了眼前这些能工巧匠的作品感到赞叹罢了，因为他深知面前的男人绝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还未在佛陀庄严的注视下回过神来，门外便有小厮来报，只道赵家兄妹已经在会客厅入座等候。

    面对多日不见的挚友，心中总有许多事情想要互相倾诉，特别是这几人上一次齐聚的时候，还是远在阳城之处，这自然加深了此次齐聚的意味。

    赵苇命人摆上桌宴，像是要留着白凤等人攀谈许久。只可惜，只有他一人是这样打算的。

    “白少侠，整个赵府起早为你设宴，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今天可要喝个尽兴，也好庆祝白少侠日前立下的大功！”赵苇命身旁小厮为自己满上一杯酒，说道：“老夫先干为敬！”

    那位少年剑客也接来一杯酒，咕咕地喝了下去，回道：“谢过赵先生，在下实在无意邀功，这宴席更是受之有愧！”

    “噢？此话怎讲？”

    “功劳自是归于领兵灭匪的姚将军、娄小姐，在下根本没有做成任何事情，况且，身上先前的旧伤时常复发，大夫嘱托需得戒酒戒燥方能痊愈……”

    赵苇道：“可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是白少侠你找到的‘一笑黄泉’，若是不给赏，那让周遭的百姓如何看待我们呐？若是被人造谣污蔑，说我们赵家是商人本性，利欲熏心，到时候可就难调众口了。”

    “这……”白凤狐疑道，随即颇感无助地望了望赵家兄妹。

    赵小妹和赵括早便估量到这种状况，于是，小妹便率先应和道：“白公子如今孑然一身，必定深感无家可归的难处。若是爹爹非要给赏，不如，就让白少侠定居在御夷镇，这样他就不必再作漂泊无根的浮萍了！”

    “小妹，此举甚妙！”赵括在旁一唱一和，说：“爹，白兄如今再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是谓大丈夫所不容，我们不如成全他，让他在御夷镇有一个‘新家’？”

    “你们两兄妹，如今当真是学会为别人着想了？”赵苇揉搓着胡子，连连嘲笑道：“哈哈哈，说不定这是个好主意？括儿，你有何看法？”

    “孩儿依稀记得，前几年我们御夷镇捣毁过一个太平道道观，虽然荒废了数年，但是其基本的构架仍然完整。”赵括如是说道：“不如，我们派人去将那处修缮完好，然后赠予白兄！”

    赵苇道：“既然如此，不知白少侠意下如何？”

    “在下，十分愿意！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去那个道观瞧瞧！”白凤一扫脸上的阴霾，喜上眉梢。

    “当然可以，白少侠，阁下淡泊名利，实在让人佩服。既然你想去看看未来的‘新家’，那老夫便不强留你做客了，让小妹和括儿与你同去吧！”

    赵苇说罢，旋即离开宴会，径自走去做其他事情。他总是因为各种琐事来去匆匆，唯有在清早礼佛时才能让人突然发觉，眼前这位赵家家主已然不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了。

    正是这副看似任劳任怨的皮囊，才能如此具备迷惑性。在儿女面前，他尽可能表现得慈祥和蔼，却能轻易差使樊立吴这种酷吏一般的角色去教导赵家兄妹，可见其城府之深，让人难以想象。每每想到此处，白凤总是会不寒而栗，这种微妙的情感，让他不敢与赵苇四目相对。

    送走赵苇，白凤与赵家兄妹很快便各自乘上马车，直往位于镇西南的太平道道观而去。

    这段路程较之以往或许有些远，由于要从镇子的东南角一直走到西南角，所以基本上是要绕着整个御夷镇走大半圈才行。

    望着御夷镇的风物景致，刚到镇子的人会觉得恍若隔世，因为北方七镇皆被大漠草原隔绝四周，镇子里面和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而对于从小便居住在御夷镇的人来说，比如赵家兄妹，这是他们的记忆，是组成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是难以割舍的情怀，是无法逃避的思念。

    赵小妹坐在马车里看向窗外，眼泪不停的便在双眸里打转，她总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如此熟悉的景色。

    从前看来没什么特别的街道、门窗和屋顶，如今在她眼中都非同一般了；即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些地方，也会结合眼中的朦胧景象，重新镀上一层新的面貌，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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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心悠悠，其思何徨？

    （5）

    时过境迁，他们首次一同来到那片太平道所遗留下的荒地。唯独对这个地方，赵小妹会感到异常陌生。她从来不曾到过这儿来，只是偶尔有些古怪的传闻会传到耳边，为她无趣的生活添油加醋。

    这里曾经香火不断，那些道人号称坐拥数百名忠实信徒，上千名香客。因此，他们搜刮了许多民脂民膏，无数秉性纯良者也就此坠入魔障。

    路过太平道人所供奉的“老君”前看到的千根燃尽的香烛，便是最好的证明。这里曾经是罪恶的藏身之地，欲望和谎言的气息似乎仍旧充斥在浑浊的空气中。来到这里的人，能够在任何一个角落看见宣扬“长生术”的壁画、雕刻、书籍等等能够作为思想载体的东西。

    只有这些没有半点实用价值的东西，方才幸运躲过让他人盗走抢走的命运，最后得以近乎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处，继续蒙尘、发霉。

    从老君阁里出来，面前就是一个四方的庭院。

    院子里满地败絮与枯枝，所有装饰用的奇花异树无一例外，都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而枯萎死去，唯有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还能从石砖缝隙里探出头来沐浴阳光。

    建在老君阁左右的楼宇皆分为两层，内里空旷轩敞，即使如今早没了缤纷色彩，只有长时间荒废而堆积下的黯淡和些许朽木吱吖的声音，但也不能否认它的布置确实很素雅大方，与教书先生的私塾颇为相似，人们站在屋子里随便发出些声响都能引起很大的回音。

    不过如今人去楼空，连桌子、坐毡这种基础的家私都被搬空了，这屋子里也就剩下个空壳。

    总而言之，这里不像小妹听说过的那样繁荣，她也看不到一点罪恶的地方，除了有几张“春宫图”被篆刻在墙壁上实在惹眼，让人不禁面红耳赤。

    前院的几处建筑都靠得很近，若是不懂得飞檐走壁，去后院便只能从老君阁里走过去。

    让人感到惊诧的是，后院早已被纵火焚毁，倘若前院的屋子还算保存完好，那后院便是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白凤似乎对这片废墟很感兴趣，于是，他径直跨过层层碎瓦和炭木，走到那个有趣的地方，问道：“赵兄，为何此地被焚烧得如此严重？”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倏地从身后的赵氏兄妹上转移到废墟下的某个物件上。

    赵括看着对方在那废墟中间翻着瓦片、烤焦的木头，疑惑道：“这座太平道道观所主张的关于‘长生不老’的学问，曾在数年前风靡一时。而面前这座废墟，曾经便是他们存放各类禁药之所，更有甚者传闻道‘内里住着只妖精，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踏足进门，日后必定夜夜思念，直至家财散尽、精神崩溃之前，任谁都会心甘情愿地奉上身家和性命’。”

    “梦魂仙汤？”白凤将那个物件从废墟里找出来，随即拭去上面的尘渍，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白兄，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因为它现在已经没有了，御夷镇的百姓更是视此地为妖邪之所，没有人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赵括回罢，小妹便又应和道：“白公子，你对这个地方是有什么看法吗？”

    “有什么看法？”白凤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小妹这句话，说：“你们将这凶宅赠予我，难道不怕有一日在下也会变成那些所谓的‘妖邪’？”

    “白公子？”小妹在这一刹那清楚地感觉到，她与那位少年剑客之间一直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起初还很不起眼，只不过在今天之后，这条鸿沟将会彻底变为不可逾越的疆界。

    “白兄，你这话是何意？”赵括似乎暗暗接受了白凤的挑拨，也跟着怄气道：“这屋子是我亲手烧的，本少爷确实看不见什么妖魔鬼怪。御夷镇对太平道赶尽杀绝，也确实不是因为他们这里有‘妖怪’，而是因为这群臭老道暗地里拐卖妇女和幼童！不仅仅是在御夷镇周边，还有好几个游牧部族都纷纷前来诉苦。如此触犯众怒，我们怎能坐视不管！”

    白凤依然站在废墟中间岿然不动，恰似一位国破家亡的亡国奴。他看着另一边穿着光鲜的二位，讲道：“是啊！正因为赵兄你是这样想的，在下才会对你如此信任。”

    “白兄，你今日到底是怎的了？小妹不久前才暗暗告诉我你要与我密会，我们适才选了这处好地方！”

    “赵括，作为一位曾经与你患难与共的朋友、兄弟，你能告诉我，对于自己的父亲，到底有怎样的想法吗？”

    “我对父亲？”赵括沉吟半刻，看了看身边的赵小妹，她好像很期待自己的答案似的，瞪着双大眼睛，就像垂髫小儿馋嘴时看到别人正在吃东西的样子，“我非常敬重他，于我，或者是小妹，或者是御夷镇而言，他都是不可缺少的一个人。他是伟大的，到处都在歌颂他的丰功伟绩；他声名远扬，名气甚至传到了南方各地；有时候他会使一些手段，却从不会做些为害人世的事情……”

    “白兄，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事情，想要问清楚？”赵括接着讲道：“对了，你见到那‘一笑黄泉’的尸首了？”

    “没有，在下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一笑黄泉’究竟是死是活都还不知晓。”白凤回道：“赵兄，在我眼里，你跟其他权贵不一样……包括那姚将军、还有你的父亲。无论是在阳城时，还是现在，你一直以御夷镇人自居，无论走到何处，你都会因此感到非常自豪。如果御夷镇没了，姚将军兴许还能在别处讨个官做做；你的父亲年事已高，事业既成，早没了遗憾。而对于赵兄，以及小妹来说，御夷镇没了，你们的家也就没了……所以，为了御夷镇，你们从来都不会将私利凌驾在百姓之上。”

    “白兄，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现在战事日渐来临，我们必须鼓舞士气，团聚人心！所以……劫银那件事也好，小妹和亲这件事也罢，全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哥哥，别说了！”小妹倏然泪滴满襟，抽泣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做这些事情呢！我真的不想去，想了多久、多少次，我都只想呆在这里……”

    “小妹，别哭了，你凤哥哥看着呢！”赵括亲切安抚着妹妹，只听对方连连娇嗔道“我不依、我不依”，赵括瞬间没了法子。

    那位少年剑客见小妹如此状况，这才从那废墟里走下来，欺身到赵氏兄妹二人跟前，说道：“小妹，你能留下来，别担心！赵兄他一定会替你想办法的。”

    “是……是吗？哥哥。”

    “是……是吧。我刚刚已经想到一个人，他有能力从中作梗，破坏一场婚事。”赵括看向白凤，回归平和的语气，说：“白兄，你觉得权贵都是些窝囊废，那很正常，因为你的国家便是让那些权贵毁掉的！可是我们御夷镇能有今天，也绝对离不开他们，即使他们有过不光彩的历史。”

    “我知道，所以我会更希望赵兄能够改变这一切，希望赵兄可以将御夷镇的辉煌带到其余北方六镇里去。”白凤说道：“若是有朝一日赵家能从一介商贾跻身到贵胄之列，还望赵兄不要忘却一直爱戴自己的平民百姓。”

    “从今以后，你们是太阳，我便是影子。”白凤话毕，三人沉默少顷，依次分别离开这座荒废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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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

    命运的均衡律总会让人感慨万分，在失去一些东西的同时，你也会得到某些东西。

    白凤自从那夜不慎被慕容嫣略施小计迷昏后，心中的意气便再没能平复下来，他永远都忘不掉那样既可悲又可笑的感觉。

    他是游侠的性子，但从不放浪形骸；他目光坚定，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如何践行自己的道。

    那夜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与罪恶划清界限的机会，也即是说，他终于入世了。那位生于田亩，修于山林的隐士也终于明白了点混迹人世间的道理。

    所以，那位少年剑客适才寻到一个折中的法子，他接受慕容嫣的训诫，并且铭记于心，不再对诸如姚将军、赵苇、鼠驼子这些人心存幻想，转而将一切希望都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去。

    那位少年剑客愿意信任赵家兄妹他们与自己拥有同样的意志，若不是与这兄妹二人基于数月的交心相处，白凤也不敢与他们二人说出那番话来。

    “太阳”和“影子”是相互依存的。若是太阳不在了，影子的存在就成了虚妄。只要赵家兄妹愿意承当“太阳”的责任，继续恩泽万民，那么白凤这个影子便会寸步不离，跟在那些试图一手遮天的人身后，继而化解、破坏他们的意图。

    白凤知道赵家兄妹都能听懂自己的话，因此他胸有成竹，知道赵括不出三日便会等登门造访，寻自己商议要事。

    果不其然，太平道道观小聚的两日之后，赵括不期而至，悄悄地来到赵家商行里。

    正如白凤猜到自己要来一样，赵括也同样知晓白凤正在等着自己的消息。于是，他迅速路过中庭，如果见着别家的游商、卖牛羊的牧民便绕道而行，佯装看不见，尽量低调行事。

    除了那几位朋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近日来过商行。然而赵括的本意是将事情仅仅告诉予白凤一人知道，岂不知所有要见他的人，都在白凤的房间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赵括像做着亏心事一样漫步在自己家的商行里，找到白凤的门前，叩门道：“白兄，我来了，快开门！”

    “赵兄，门虚掩着，正等着你来！”

    那赵家少爷自觉与白凤心有灵犀，便愉快地推开了门，只是在看见阿鹃和慕容嫣也坐在那后，霎时黑了脸庞，问道：“怎的，她们也在这里？你们这些小姑娘快出去，本少爷正要和白兄商量大事情！”

    “哎哟！赵公子当回几天大少爷，就把我们这些朋友们都忘了呀？”阿鹃不满地讥讽道：“也不知是哪个好哥哥，居然强迫自己的亲妹妹嫁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

    慕容嫣也跟着应和道：“赵公子，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爱护妹妹，到头来还是为了私利将她拱手送给他人。”

    “怎么，连慕容姑娘都这样说我！”赵括顿感羞愧万分，怔怔地看向白凤轻蔑的笑容，说：“白兄，你可是跟她们说什么了？”

    白凤道：“赵兄，请入座吧。我正想知道，你究竟想到怎样两全其美的计划。”

    赵括听罢，强忍着其他人的冷眼和讽刺，与白凤面对面坐在毡子上，又解释道：“和亲之事，皆是为了御夷镇的周全，两位姑娘也亲眼见过武川镇贺拔氏的作风有多凶残彪悍，面对弱者，他们毫不怜惜。况且，此事全是由父亲作的主，我们这些儿女能做的只有听命行事而已。”

    “求我们同情有何用处，赵公子不是总自称为君子、大丈夫吗？牺牲小女子的一生换来的一时安宁，你于心何忍？”慕容嫣义愤填膺，毫不吝惜赵括的脸面，如此说道。

    “慕容姑娘，我……”

    还未等赵括语咽须臾，阿鹃便说道：“慕容姑娘说得对，我们赵公子就是个‘商人’，奴家的娘亲说过，商人是这世上最良心泯灭的，他们逐利而生，毫无道义可讲！”

    “阿鹃，你当真是这样觉得？”赵括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难道不是嘛？那么多天都不来看望奴家，居然是呆在家里策划着这样的事情！”

    白凤见情况愈发难以控制，只得出言奉劝道：“两位姑娘，你们的气不如待会儿再撒？想必赵兄心中还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讲。不过，现下还是先谈谈赵兄究竟找到何人能解决燃眉之急吧。”

    “白兄，你可算愿意替我讲一句话了！”赵括看上去快要被其她两位姑娘说得无地自容了，紧皱着眉头，说：“关于那场婚事，曾听到关于那童家大公子童耀的一些谣言，令我甚感兴趣。据说童大公子喜欢赡养私娼，与许多女子都有不洁的关系！所以，我打算请沧州的苏青去一趟沃野镇调查清楚。”

    “苏青？请他作甚？”白凤问道：“就算那家伙确实对小妹青睐有加，可他不是与湘夫人喜结连理了？如何肯离开沧州跟我们走？”

    “白兄，这便是你见识浅薄了！”赵括道：“那苏青年轻时可劫过不少婚车，记录在案的便有三起，民间传说的更是不计其数，其中湘夫人便是他劫过的其中一人。虽说这厮确实犯过浑，但是的确也不辱‘侠盗’之名。许多强买民女之事皆被他一人解决了，所以我想，小妹有难，他不会不帮吧？”

    “赵公子，你这是要让他劫婚车？这可是军镇之间的婚事，怎可以如此儿戏！”慕容嫣道：“依小女愚见，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悔婚？”赵括笑道：“哈哈哈，慕容姑娘，就算那是要悔婚，也只能是他们悔！婚事本就是做个样子，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有御夷镇的钱粮罢了！”

    “看来赵兄是心中有计策了？”白凤道：“不知有何高见。”

    赵括随即从身上拿出一个卷轴，上面写着“通关文牒”四字，然后交到白凤手中，讲道：“白兄，你拿着通关文牒先去沧州寻苏青。我已经给你们伪造好了身份，你和慕容姑娘届时将会一起上路。家父要在下一年元日之前将婚礼办好，所以诸位，我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瑶姑、牛力？”白凤看着文牒上面写着的两个名字，似懂非懂，回道：“赵兄这是要让我们二人把自己送到太平道和那大太监梅麟的手中？”

    “当然不是！”赵括道：“你们二人伪装成‘游方艺人’，‘瑶姑’是歌女，‘牛力’则是丈夫。你们二人从御夷镇来，要到沧州授艺、演出。这样即使一路都走官道，别人也不会怀疑你们的身份！”

    “瑶姑？”白凤与慕容嫣面面相觑，“牛力？”。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互相嘲笑着对方蹩脚的名字。

    阿鹃看见别人都有事情做，便也贪玩似的凑到赵括那央求道：“赵公子，那奴家呢！奴家也想去，怎的不给我也弄一个好玩的名字！”

    “阿鹃，这路上危险，人多眼杂，你不能去，而且我们要尽量低调行事，甚至连马车都不能坐。不如，你就留在御夷镇替我当监工？”

    “监工？”

    赵括信誓旦旦，好像真在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交付给阿鹃，说：“那座道观的修缮工作不甚简单，若是有人去监督，想必定会事半功倍！你也想早点住进自己的宅子吧？那就赶在白兄和慕容姑娘回来以前，将那宅子修好！”

    阿鹃应声跃起，差些扑到赵括身上，连连道着欢喜，好像方才的哀怨从没存在过一样：“奴家早就想离开这里了，这些人看我跟看妖怪一样，奴家又没想吃了他们！”

    “你呀，就是不愿意换一身妆容！现在凛冬将至，到时候不想穿厚衣裳，就得冻死街头。”赵括看着阿鹃现如今略显富态的身体，调戏道：“看来我们赵家商行没亏待你们，现在阿鹃都快穿不下旧衣裳了！哈哈哈……”

    “啊？不会吧……这是娘亲给我做的，可不能破了丢了！诶，赵公子，带奴家去镇子上做一身新衣裳的吧？”阿鹃抿嘴微笑着，尽显天真烂漫。

    “有何不可！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白兄、慕容姑娘，一路上请多多保重。”

    赵括话毕，起身向面前的两位拱手告辞，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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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

    自此一别后不出两日，从荒野里、边塞上直至沧州城的官道内，出现了一对神秘的旅人。

    他们各骑一匹马，悠哉悠哉地赶着路。在路上时不会特别引人瞩目，因为在旁人看来，这二位也只是大家一样在四处奔波而已。

    越往南走，土地便越肥沃，人烟便越密集，这对神秘的旅人也便能够更容易地混进人潮人海里。

    若说当真有人想从他们身上找着些蛛丝马迹，那也只会将目光集聚在那位妆容绮丽的女子身上，并且会很自然地将她身边的男人忽略掉。

    两匹马通常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后面那匹马身上驮着一个男人和他全部的家当——一个大灰布包袱，一把剑鞘被裹满白布的佩剑，以及一只盛酒水的葫芦，一支用布囊裹着的长箫。

    他头上盖着一顶破布帕，像是要故意遮住头顶上的缺陷一样，把头发都藏在里面了。身上的衣裳还算整洁得体，都是层层绢布，且大都是灰暗深沉的颜色，满头灰土，因此这让他给人感觉显得分外臃肿、廉价。

    是以这匹马才会走在后面，而不必为前面的女子开路探路。比起这匹甚显累赘的良驹，驮着这漂亮姑娘的马则显得轻松许多。她的马鞍袋上只放着一把琵琶，此外再无任何东西。

    这女子的装束也是一身轻飘的绸缎衣裳，蛋花色的花襦裙刚刚没及双膝，裙子下面是一条短衬裤，其中一只灵巧细腻的小腿上缠着一串铜铃，走起来时会发出声响。她双眼附近点缀着光彩夺目的妆容，像蝴蝶一样对称美观，只单单露出那对长眸，脸上挂着面纱。

    她驾的小马驹脚步轻盈了许多，所以经常领头走在前面，还时常会不耐烦地对后面的男人调情似的催促道：“阿牛哥，你走快些，若是天黑前还没找到酒肆、旅店，那就糟了！”

    那男人也会跟着亲切地应和道：“瑶瑶，别走太快，小心碰着人……”

    这在过路人的眼中，这不过是又一对四海为家的穷苦伶人夫妇罢了。丈夫将所有积蓄都用在装饰打扮自己的妻子上，只为了在给别人献艺的时候能够搏得多几回喝彩，赚得多些银子。

    在必要时，这样的伶人夫妇也会出卖色相以求得食宿，是以，即使那女子打扮得再美丽，也不会改变她在常人眼中的低贱地位。

    出于这种态度，这对神秘的旅人并不会得到过多的关注，甚至与此相反，他们得到的更多是别人的冷眼和唾弃。

    “阿牛哥”和“瑶瑶”一路上只有彼此，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他们心里。这世间不接纳他们，只有在他们停下脚步，找到一个人来人往的小村、小店旁，开始驻足歌咏的时候，才会让人多瞧上几眼。触动到谁人的心弦，赏银也会跟着多些。

    等银子赚够了，他们便继续上路。无人知晓他们是谁，即便是在一路相伴走来的其他羁客眼中，这对夫妇也只不过是懂得几篇鲜卑乐章的寻常优伶而已，其余一概不知晓。

    也就是说，至此为止，这对旅人都没遇上任何麻烦事。毕竟路上遇见的，无不是茫茫红尘中的过客，就算是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也能够找到唯一的共同点，互相理解对方。

    这样平和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走入群马山的关隘群马关的那天，在那里，人们不会记得你曾经风尘仆仆，他们只会看见眼前的稀客是从北镇远道而来的美艳伶人。

    白凤原本并不想多惹是非，关隘守卫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甚至亲眼看见对方拿着自己与慕容嫣的通缉令时他都面不改色。

    起初那关隘守卫见到对方有御夷镇的通关文牒，的确是很顺从，将白凤与慕容嫣放进关隘的瓮城里面。岂料，内里早已站好几十名士兵阻拦着。

    周遭的百姓乡里见状，没有一人不是来去匆匆的，直以为是抓着通缉犯了，生怕让牵连上去，唯有路途上听过那两位伶人歌咏的零星数人愿意停留片刻，问清楚发生了何事。

    领头的兵士生着黑发虬髯，但是浓眉大眼，眼窝深邃，鼻梁高挑而窄小，与中原人的精致相貌不甚相似，倒是和鲜卑人的相貌更接近。他对几位替两个伶人问话的人讲道：“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见过通晓音律之人了，如今逮到两个，怎能不留下来，替我们唱上一曲？”

    然后到夜里，他们便在瓮城里阁子里摆上小宴，筑起高台，让阿牛哥和瑶姑在上面奏乐、歌舞，为他们助兴、解愁。

    本该是很美好的夜晚，歌舞唱罢做罢，人人都很满足了。只是偏偏有几名士兵趁着酒醉，故意缠上慕容嫣，那时她还是光着脚，踩在高台的木阶梯上准备离开。

    只听他们讲道：“我们兄弟凑了几个钱，小娘子，能不能陪我们一夜呢？就一夜……”说罢，他们便一哄而上，抓着瑶姑的裙裾，小腿，将她绊倒在地上。其他小卒见状亦是跟着起哄。

    慕容嫣霎时慌了阵脚，也不敢反抗，只是戚戚地看向自己的阿牛哥。

    白凤此时也不打算隐忍了，赶忙上去驱赶着，恳求道：“各位官爷，小人到沧州去是为了授艺传道，我娘子瑶姑也是卖艺不卖身的啊！”

    哄堂讪笑的情形未过多久，那领头的士兵便走了过去，喝止了手下的愚蠢行为，说：“你们这群小厮，还真是酒状怂人胆！”随即他便使人去将那几个酒醉的士兵拖了出去，分别施以鞭刑十下。

    “牛兄弟，瑶姑，鄙人教导不周，任由手下小厮这般无礼，实在该骂！杨某镇守群马关已经十数年，确实已经很久没听见过北镇的歌谣了，方才恍了神，没注意到这些小厮如此无礼……”

    “难道杨大人也是鲜卑人？”白凤搀着依旧惊魂未定的慕容嫣，如是回道。

    “我父亲是汉人、母亲是鲜卑人，只是自小跟着父亲生活，几乎忘记自己也算是个鲜卑人了。”

    “杨大人，小女子亦是如此。真没想到，此地竟还有与我身世相当的人！”慕容嫣怔怔地笑着，又虚弱了几分，往白凤身上靠近了一些。

    “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去歇息，明早赶路要紧！那些家伙还与我说你们不像好人，真是胡说八道！希望，日后还能够再听见瑶姑所咏唱的歌谣……”

    得益于杨守将的一番好意和游方艺人的身份，白凤和慕容嫣幸运地躲过一劫。

    他们的旅途远远没有结束，每一个明天都是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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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3）

    每到进入下一个关卡之前，他们二人皆拥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朝夕相处。

    这对夫妇纵然是有名无实，但是却可以在外人面前掩饰得尽善尽美。他们入住在同一间客房，睡在一张床上；一起出门，一起回来；阿牛哥为瑶瑶描眉画眼，瑶瑶替阿牛哥搓澡更衣。

    甚至是喂马的时候，他们也会在一起。由于穷困潦倒，他们买不起价格高昂的草料，大多时候只能自己在路边找一些荨麻之类的，随处可见的杂草去喂马。

    一个人抱着草料走来走去，另一个人则在哼着曲儿安抚马儿的心情，然后轻轻递上食物，哄着它嚼碎难咽的野菜。马匹是这对穷困夫妇最值钱的家当，所以他们从不许他人喂养，一直都是亲自来。

    白凤和慕容嫣如此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让一些货真价实的夫妻都艳羡不已，反正谁也没有想过他们这是借夫妻之名掩人耳目的把戏。各中故事，只有我们的“阿牛哥”和“瑶姑”自己清楚。

    即便在此之前上白凤与慕容嫣便一直亲密无间，但若要真做夫妻，却也是八字不曾见两撇之事。至依目前看来，他们对这件事情都默契地拥有相当的共识——一开始，独享得彼此的世界确实令人感觉很美妙，特别是对于两个本就互相吸引的人来说，对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被多情的内心无限美化了。

    对方在旁人眼中非常普通的一瞥，也许就在某一个思维松懈的瞬间，便能将自己完全征服。不管是那个打扮穷酸的男人，还是那个婀娜风情的女子，实际上他们都还只是正直青春的少年少女罢了。

    他们会天真地思考，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俊俏、迷人的眼神？怎会有如此深邃、精致的双眸？然后就很自然而然地沉浸在爱恋的密会之间，倘若不是时而还能瞧见关于自己的通缉令，他们或许还在妄想着要避世躲难，再不要做什么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沉淀，这种日子的弊端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它能使身在困境的人忘记忧愁，极容易一股脑地扎进温柔乡里，从而渐渐忘记要如何从困境中脱身，最后便彻底止步不前了。

    可喜的是他们如今还拥有着彼此，令人难过的是，他们都不具备维系这段情缘的条件。

    有一天夜里，他们一如往常地在旅店或驿馆的客房内准备熄灯就寝。两人睡着的床榻之间总会摆着一把剑，那把剑鞘被裹满绷带的剑，它就像是一条沉默的楚河汉界，告诉他们如今的现状并不允许谈情说爱。

    白凤突然拿这个小规矩打趣道：“你瞧我，睡觉时都必须剑不离身——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杀掉的人，怎会如那些过客们口中所言，当真是一个‘好相公’吗？”

    慕容嫣答道：“那我还随时都可能会被歹人掳走呢？所以说，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二人接连说罢，沉默少时，在花前月下相觑一笑。

    随后，他们便开始比以往更加克制的对待自己的情感。他们都明白自己不想辜负对方，是以任由干柴碰烈火，也要将它静静地捂在自己的被窝里，让这热情冷却，把更多的力气和精神用在明天赶路的时候。

    有时候这样凝练的感情，才更显纯粹。他们互相喜欢、欣赏，所以理所当然地为对方着想。

    在红尘羁旅者眼中，他们依旧是贫困且幸福的伶人夫妇，在私底下，他们比以往更加珍惜着任何一次的接触、相谈、相觑。对于白凤和慕容嫣而言，这样简单无虑的日子确实是过一天少一天。

    自那夜后又过了数日，他们途经了包括群马镇在内的大小村镇，白凤本想中途拐进元封子所在的陵城，祭拜一下替自己挡刀而死的鄂霏英。怎料这一路越靠近沧州，守兵卫戍便越密集，为了减少暴露身份的可能，他只能作罢，继续按原计划行动，径直往沧州城去。

    路上的守卫多了，人多了，流言蜚语也便多了。

    无数人口口相传着，近日来官府加强整顿，只因为大太监梅麟的得力助手尹千仇在附近失踪了！

    至于为何失踪，原因更是众说纷纭，甚至有人还以此事为蓝本，在沧州城街上开摊说书。不少乡里百姓还都是从那说书的口中得知的此事，然后将消息带到了城外百十里的小村里、小镇上。

    可见此事闹得确实是满城风雨，白凤、慕容嫣这两个名字，已经变成口口相传的了。有人斥骂这二人是雌雄双煞，一路走来打家劫舍、坑害无数百姓，现在杀害了梅公公的得力助手、以及许多太平道人，简直就是罪恶滔天！

    不过，另一种说法显然更占据上风。

    另一种说法来自沧州城的大街小巷，其中讲述的白凤与慕容嫣，是善良与正义的化身。他们不知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只有在路见不平时才会拔剑相助，力折恶徒。事后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这样自先秦以来便流传甚广的侠客故事，显然更符合人民群众的朴素审美情感。这其中自然离不开公侯官僚们平日里对百姓们的所作所为：大力扶持太平道，让其麻痹百姓的内心，是为其一；纵容手下官僚结党营私，争权谋利，草菅人命是为其二。

    事实上，“阿牛哥”和“瑶瑶”并没有多么完美。他们听闻过这样的故事，自己也禁不住脸红起来，并暗暗自嘲道：“要是我们真有那么厉害，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不过白凤和慕容嫣也为此深感庆幸。能够看见很多人愿意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世道的不公，这便足够了。

    在沧州城外，他们的事迹也已经流传得足够沸沸扬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对从远方走来的伶人夫妇，就连城门前的守卫，都在互相热烈地雄辩着。

    “这位兄弟，我问你，那个白凤杀了那么多人，该不该被捉拿归案！”

    白凤看着面前的卫戍如是问道，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沉吟须臾后，慕容嫣以为那位少年剑客正深感歉疚，便抢言道：“阿牛哥，官爷问你话，没听见呢？”

    “瑶瑶，我……我不认识他呀，怎么答嘛！”

    那看门卫戍又说道：“你居然不认识？这百里外的镇子都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了！虽说白凤杀的那尹千仇，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可那也是我们梅公公的人呐！死了他一个，苦的是我们！如今夜夜要巡逻，日日要搜捕，累得饭都忘记吃了……”

    听这位官爷抱怨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来，把那对伶人夫妇放了进城。

    白凤和慕容嫣也隐约察觉得到，能将那则消息宣扬得如此轰轰烈烈，肯定是苏青在背后指使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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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4）

    兴许是全城戒严的缘故，如今在沧州城随处可见临时的岗哨，以及巡逻的差役。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有卫兵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蹿出来。

    有时是从某个房顶上跳下来，有时会从旁边的屋子里钻出来。只消有人胆敢在街边鬼鬼祟祟的，还时运不济让人发现，叫喊了一声“抓贼”！即使事情是发生在城东边，不过半晌，城西边的卫戍也会跟着闻风赶到。所以，人们可以经常在大街小巷里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城里四处盘查。

    而此地恰好时兴附庸风雅，烟花之地遍地都是。不像御夷镇里会把所有从事低贱工作的人赶到同一个地方去，在沧州，人人都好诗词歌赋，处处皆有文人雅士。

    在这里的，文人不是指拥有高深学问的人，雅士更不是指的什么高雅之士——而是一类懂得享受的、习惯于糟践东西的人。他们把豪情万丈等价于开多大的宴席，挖凿多宽广的酒池肉林，与多少个女人有染。

    我们不能说他们的生活糜烂，因为他们在幻想中的好日子就是天天美酒美人相伴，他们拥有足够的金银珠宝去挥霍，即便看见地底下还有很多人饿死没粮也不会心生半点同情。

    苏青打点的玉满堂正好便位于城中县衙附近，接待的客人十有八九是从各处到来做客的官僚。再从此地往随意一个方向走不出五百步，能够看见另一间“玉满堂”似的建筑，你会惊讶的发现，那里同样是在夜夜笙歌，甚至比起玉满堂，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城里仿佛谁不在酒肆里面搭台筑阁，谁便会被文人所不容，被雅士所唾弃。

    是以，街上走着两个伶人并不出奇。可对于那对刚进城的旅人来说，眼前各色巡逻的差役数量之多，着实惊人一遭，为了尽量不那么引人关注，他们自进城以来便从没骑上过马匹，一直默默走在集市上。

    那些正在绞尽脑汁寻找线索，想要将悬赏千两的两个通缉犯抓拿归案的仁人志士万万没想到，犯人竟然会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他们眼前，并且他们还浑然不知。

    少顷，白凤和慕容嫣在当天日落前赶到玉满堂，那时门前仍然有重兵把守，每一个想要进去的人，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会受到严厉的盘查。所幸白凤可以把藏在大灰布包袱里面的通关文牒拿出来证明身份，从而不必与众小厮产生过多言语上的纠缠。

    玉满堂的跑堂小厮走来，牵走两匹马，只让白凤与慕容嫣带上各自的乐器进门。原以为这一路就能顺顺利利地面见苏青，口述请求，岂料这小厮带着两位伶人面见的，居然是当朝大太监梅麟，梅相公。

    白凤与慕容嫣走过熟悉的大堂，那日这位少年剑客在此与苏青比试酒量，惊险取胜。现在，这里依旧人潮汹涌，唱曲奏乐的一刻都停不下来，累了乏了，便立刻下台让底下几个姊妹顶替着。

    “几位姐姐的工作还是如此繁复，老爷们的心情是不好哄呀！”跑堂小厮看着奏曲儿的姑娘来来去去，不禁感慨着：“两位从御夷镇特意来此授艺，可是听闻过苏公子的名号才决定的？”

    白凤道：“苏公子的‘侠盗’威名，我们也是略有耳闻，只是从未亲眼看见过，这次幸得御夷镇赵家大公子的引荐，方能有此良机。”

    “噢！二位，请跟小的往这儿走。”

    说罢，这小厮便寻了个往二楼的楼梯钻了上去，看着很隐蔽，像是真要带他们去见苏青。实际上，只是悄悄地把那两位送到正端坐在高阁的梅麟眼前。

    不过须臾，白凤便发觉身边的卫戍突然越来越多，直至那小厮被几人拦在路上时，适才发觉业已走到一处相对冷清严肃的地方。

    “站住！你，干嘛的。”

    “小的应梅相公的令，谁要来找苏公子，便先领他到梅相公面前。”

    说罢，两个手执长枪的士兵放开道路。

    “梅相公？”慕容嫣低声惊诧道：“阿牛哥，不是苏公子啊！”

    话音未落，白凤便搀着慕容嫣的手，一边扶着她走上几层楼梯，一边说道：“别慌，待会只管听我说……”

    几人走上一座独立于玉满堂其它区域的小阁，内里挂满白里透红的幕帘，帘中央坐着个人，他有着细腻的嗓音，说话时调子起得很高，问道：“听说，你们是前来授艺的伶人？”

    “是的，小人从北镇来。”白凤拱手作揖道：“带着妻子瑶姑，欲将鲜卑歌谣传唱于此。”

    “北镇？那群乱民乱党的老窝？”梅麟冷笑着，隔着层层幕帘都能看见他箕踞着抖动的身体，肥硕又矮小。

    “梅相公，我们只是唱曲的，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只是恰好走到北镇，有幸让赵家公子赏识，而那赵家公子又与苏青相熟，便举荐我们夫妻到这里来过活。”

    话毕，梅麟忽然往身旁招了招手，让旁人扶着自己从阁子里出来。

    幕帘逐渐被掀开，而幕帘背后的影子也愈来愈高大。最后，人们看见的是一位身材瘦削高挑的女子，正在搀扶着一名白发苍苍，面无血色的老人。

    梅麟，据称他是麒麟之子，深得高皇帝的信任。他天生就是个阉人，非男非女。即使现在已经年过半百了，他依然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有着细腻的皮肤。加上各种浓妆艳抹，极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哪家的贵妇人。

    只不过肢体的衰老和退化是人为不可逆转的。他身材发福得严重，并且伴有轻微的驼背，因此显得身体很短小难看，他的双腿倒是又直又长，可见在青年时，他也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人。如今，在身旁那位美艳得像朵奇花一样的女子之衬托下，梅麟就像风烛残年的老者，而那个姑娘，则像是他的孙女一样亲切。

    “那，你们这就去唱一曲？”梅麟想方设法地想要看清楚面前这对伶人夫妇，走得尽可能接近。

    “啊？”慕容嫣不经意间娇嗔一声，这是那种带着惊恐和疑惑的声音，她该是从没想过那位一直追寻着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随即赶忙致歉，说：“小女子失礼了。”

    “大胆！你这是何意，梅相公是长得很吓人吗？”搀着梅麟的女子怒斥道：“来人，把这贱女人赶出去！”

    “住手！星河，你勿要这样盛气凌人，本相确是长得奇怪……”梅麟道：“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亲耳听过塞外的乐曲，就让他们下去奏乐吧。”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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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5）

    柷和敔的声音接连响罄，大堂前刚送走上一篇轻佻浮华的乐章，高台下的老爷少爷们便开始指着自己钟意的歌伎伶人喋喋不休起来。

    有人说：“那是咱家从小豢养的尤物，如今可算是成才了！”

    紧接着，便有不知哪里来的一位公子，欺身到这位老丈人身前，说道：“可否让小娘子单独与我献上一曲，共度良宵？”

    前面这位公子话音未落，后面又有源源不断的其他人上来问话，全是在打算着要买先前站在高台上面的那位女伶的初夜。他们你争我夺，仿佛乐此不疲。

    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一对神秘的游方艺人业已走至大堂中央。

    那位窈窕淑女眼上的妆容很鲜艳，戴着面纱，在这明暗掩映的高台上，抚着胸前的琵琶慢慢走上台阶，声声清脆的铜铃声在她的脚底边盘旋，响起几个节奏。而另一位与其同行的男子却是一身尘土，黯淡不已，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们适才从远方来到。

    他们一人端坐在台上，另一人则是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面，颇为乖巧地站着。面对台下混乱的状况，这二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突然，那端坐着的男人倏地抚箫长啸，轩敞的大堂内霎时间仿佛有一只金雕嘶鸣而过，余音袅袅。堂下之人不约而同地往自己头顶上瞟了一眼，随即方才恍然大悟，转而朝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望去，思忖道：“原来是新人来到。”

    只听这只“金雕”呜咽着，待回声渐消后，又有几回风沙来到。

    台上的女子轻捻琵琶，拟作地上的砂砾，人踩上去时会丝丝作响，配以脚腕上面缠绕的铜铃——那个像是马铃一样的东西，她微微舞动着身体，晃动着铜铃，试图营造出一种正在迁徙的感觉。

    如此辽阔的、苍茫的、惺忪的感觉，让人如同身临塞外，正在慢悠悠地往下一片绿洲走去。

    须臾之后，箫声又起，此时它化作为夜晚的幽风，广漠而悠远地吹拂着，于是地面上便由此卷起一阵风沙。身旁的琵琶附和着，音符和节奏逐渐变得嘈杂密集，仿若一阵狂沙正在蠢蠢欲动，意欲从远处扑面袭来。

    这阵幽风绵绵长远，似乎连接着整片大地，人们能够从中感受到了思念的从前和远方的故乡。这样看似苍凉粗犷，实则粗中有细的曲风调式，与中原之地细腻丰富的曲调有很大区别。因此，不少人渐渐听得入迷了。

    原先正在进行的争辩，正在冉冉上升的欲望之火，皆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秉着最纯粹的好奇心，想要听完这曲大漠幽歌，更想要知道正在奏曲之人到底是何来历。

    曲罢，万籁俱寂，诸位看客听众许久都未曾作声，只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台上，不知所言。

    适才奏乐完毕的两人也没发觉有何异样，照着平常的习惯收拾行头和装束，要随时准备流浪到下一个地方似的，正要走下高台之际，有人便从人堆里放出声音，说道。

    “姑娘，能否摘下面纱，让我们瞧瞧你的真容？”

    此话一说，便有数不尽的请求纷至沓来。

    “姑娘，与我唱一曲，如何？”

    “姑娘，能否到我府上作客几日，在下定会以礼相待。”

    “诶，你们装什么正人君子！小娘子，爷爷我有的是钱，到我这儿来，管你好吃好住，让你不必再四处流浪……”

    如此七嘴八舌的影响之下，人潮渐渐拥挤到慕容嫣跟前，阻挡了她的去路。任由白凤怎样在旁推脱解释，这些财大气粗的权贵根本听不进去。

    俄顷，一队士兵从人潮背后出现，对眼前汹涌的人潮一阵怒骂，然后硬是从中间开了一条道出来，护送那对神秘的旅人离开。

    这时有一纨绔子弟从中间蹿了出来，挡住白凤与慕容嫣二人的去路，怒嗔道：“你们这些孬兵，可知道我爹是谁？胆敢拦我的道，找死！”

    “谁的儿子，敢在梅相公眼下放肆？”那个名叫星河的女人，从二楼走了下来，讥讽道：“你们这些臭男人，连一个有夫之妇都要觊觎。这是梅相公的意思，他老人家喜欢这曲子，见不得某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在这里肆意妄为！”

    “是……是梅相公？”那纨绔见状，怔怔地弯了腰，灰头土脸地钻回人堆里面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以为眼前的佳人又是梅麟心头之爱。

    “这女子跋扈至此，样貌非凡，莫非是梅相公坐下的侍女‘梅星河’？”

    “奏琵琶的小娘子名花有主了？是谁？难不成是她身边那个跟屁虫似的，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面去了！”

    “少说几句吧！没人愿意得罪梅相公……”

    随后，梅星河径直将那对旅人送到客房前，安抚道：“两位远道而来，想来已是疲惫万分，还遇上了这么一群不得体的看客，真是扫兴！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客房。”

    此间客房虽是待客所用，但是家私床榻摆放得极其整洁恰当，甚至会让人这是以为是谁人的闺房。

    说罢，她便目送白凤与慕容嫣走了进去，正要掩上门离开时，白凤从门前叫住了她，问道：“姑娘，请问何时才能与苏公子相见？”

    “苏青这几天出去了，说是要找人，然后拜托梅相公替他‘看门’！也就他苏青有这个能耐，把梅相公哄得服服帖帖的……”

    “那他何时归来？”

    “短则二三日，长则十数天？”梅星河摇曳着淡粉色的窄裙子背过身去，俏皮地笑道：“反正你们不也是来讨生活的，时间多得很，不是吗？哼……”

    说罢，梅星河头也不回，直接离开了，完全不给予白凤任何回绝的余地。

    这夜即便是在守卫众多，人丁兴旺的沧州城内度过，但白凤却没能感到一丝的安稳。他发现当自己的佩剑没在身边时，自己居然连闭眼休息都做不到。

    慕容嫣的枕边就是那位少年剑客，自然知道对方的心神不宁。于是，她便寻了个良机，饶有趣味地问道：“凤哥哥，你是不是还在为别人说过的话生气呢？”

    “什么话？”

    “那纨绔说的话，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哈哈哈……”白凤笑道：“那你凤哥哥，确实是和牛粪一起长大的。怎的，你不喜欢了？”

    “当然不是，只是在关心你，为何要一直睁着眼看外边？”

    “我的剑还在马匹上，若是叫人发现了端倪，我们连杀出重围的能力都没有了……”

    慕容嫣也迎合着笑道：“那你抱着嫣儿一起睡，把我当成你的宝贝龙鸣剑，如何？”

    “呵，说的什么傻话？现在哪是打趣我的时候，梅麟、梅星河，这种笑里藏刀的角色我们不得不提防。”

    “那你能不能相信嫣儿一次？我觉得他们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慕容嫣突然坐了起来，也向床外探了探头，随即将挂在顶上的床帘放了下去，如此这般，床里床外就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

    “既然知道有人正在监视着，那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你不肯抱着我，那我抱着你总行吧？”慕容嫣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与不长记性的小辈说话一样，讲道：“现在我们就是夫妇，一对穷困潦倒，却很快乐的夫妇！”

    两人的枕边话悄悄说了许多，不过少时，这屋子里便传出了窃窃的歌声，直到很晚很晚才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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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6）

    悠悠的安魂曲像一股清泉，滋润着白凤的心田。他听不懂鲜卑童谣中传颂着怎样的故事，有何具体内涵，但还是被深深勾住了心神魂魄。

    他挣扎过，心里念着可能会有歹人趁夜突袭。只是每当感受到慕容嫣正轻轻地枕在自己身上时，他的内心便会顷刻间平静许多。

    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刻，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围绕在四周，指引他找到那个梦中的国度——那个常常只会在睡梦中出现，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地方。

    待那位少年剑客苏醒过来，猛然间发现身旁的俏佳人竟然悄悄消失不见了！

    他不自觉地用双手探了探身旁的床褥，感觉还有些温存，于是乎理所当然地判断慕容嫣适才离开不久，然后即刻动身更衣、易容，面朝窗外的盛日，看了看时辰。

    此时业已将近午时，白凤为此胆战心惊了少时半刻，因为他向来不会嗜睡，除非是像先前那样酒醉了、让人灌了“迷魂汤”，他当机立断，随即夺门离去。

    也许当时白凤心里还在琢磨着该去哪里寻找慕容嫣的下落，从而没有想过事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他近乎疯了似的四处寻找，许多路过的酒客都因此受了一惊。为此，他受到许多酒客的谩骂，但依然自顾自地狂奔下大堂，直至亲眼看见在那个木头筑起的高台上，正端坐着一位抱着琵琶的美人，而后适才放下心中重担，自嘲道。

    “原来，是自己过虑了。”

    须臾，他身后跟来一位小厮解释道：“牛公子，这也是各位老爷群情激奋，直说要见昨夜那位奏琵琶的蒙面女子。小的实在是遭不住了，这才冒昧敲了你们的房门，把那个瑶姑姑请了出来，要是打扰你俩儿的清幽，还望恕罪呀！”

    白凤道：“无妨。小兄弟，你可知晓苏青苏公子是在何时出得远门？又是因何事突然离开玉满堂？”

    话音未落，面前人潮又开始对着慕容嫣指指点点起来。

    “我说小娘子，今日怎么不光着脚献媚了？”

    “瑶姑娘，可否赏个脸，下来敬小爷一杯嘛！”

    “总是戴着面纱不肯见人，不是脸上生了个大疮，便是个美人胚子。”

    白凤见这些人愈来愈得势不饶人，正想挺身而出，随意找个借口把慕容嫣请下来后再做打算。这时身旁的小厮便不乐意地阻挠道：“牛大哥！你别再冒犯这些达官贵人了，他们知道瑶姑姑名花有主，不敢胡来！”

    “可……可是！”

    “你放心，等奏完这曲，小的马上把她请下来！至于你说苏公子，他外出数日，想必是出去找他老爹陶勿用去了！”

    “难不成，是他旧病复发了？”

    “不，是他新过门的妻子，我们老板娘湘夫人生了怪病。现在她整天都吃不了多少东西，看上去昏昏沉沉的！”

    两人相谈罢了，慕容嫣的曲目也就此终止，那个小厮应约上去将那位蒙着面的琵琶女请回到白凤身边，然后便告辞做其它的事情去了。

    慕容嫣与白凤走回房间内，见白凤等得急切，没曾想安慰，倒是先讥讽起来，笑道：“你瞧瞧自己，嫣儿不过才走开一会儿，就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

    “嫣儿，你不知道，方才我将整个上层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直以为你让谁人捉了去，害我担惊受怕了许久……”白凤无奈地扶着额，浑身发软地瘫坐在矮桌前，只见其脸颊和双唇都成了煞白，连连叹着气。

    慕容嫣看见白凤这般状况，方才稍稍改变了姿态，依偎在他身边沏了壶茶，回道：“凤哥哥，见你在路上连续几天都没阖眼，是以不敢惊醒，怕坏了你的黄粱美梦，凤哥哥不会责怪我吧？”

    “我……我怎的会责怪你。只是，你如何知道我做的是美梦？”

    “凤哥哥，你昨天夜里做了什么，难道自己忘记了？”慕容嫣故意做出一副惊慌失措，同时受宠若惊的羞涩表情，回道：“你抓着嫣儿的手，嘴里一直说着‘要跟嫣儿生孩子，在御夷镇里，生很多很多’。”

    “我……我怎么不记得？我没喝酒吧？还是说，昨天的饭菜里有迷药？”白凤难以置信地回忆道：“该不会，我……对嫣儿你……”

    “才不呢！”慕容嫣指着对方的鼻头，打趣道：“你个傻瓜，什么都没说过！既然凤哥哥如此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那我待会儿就把那龙鸣剑拿回来。哼……”

    “嫣儿，我不是这般意思！”白凤慌不择言地解释道：“只是如今事态非常，如果我有做过任何非分之事，请嫣儿一定从中阻挠，因为那样做，后果只会害得彼此寸步难行。我相信，若是我们能成功将小妹留在御夷镇，然后再助赵家兄妹逐渐掌握大权……到那时候，我们一定会成亲，生很多很多孩子！”

    “我知道，刚刚是在故意逗你玩儿呢！”慕容嫣露出了诡计得逞般的笑容，说：“凤哥哥，你看我都能把你戏弄成这副模样了，怎的还担心嫣儿不能哄骗得了那群只会看戏的蠢人呢？”

    “是啊，嫣儿最聪明了。”

    “在遇见凤哥哥以前，我也是一个人在闯荡江湖！可是凤哥哥却总是小看别人，你总不能费心思保护我一辈子吧……”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白凤倏地凝目聚神，看向慕容嫣，仿佛直抒胸臆着脱口而出：“不知为何，面对你，我总是舍弃不下，生怕你受到任何一点委屈！”

    慕容嫣像是让这番真情感动了，捂着快要蹦跶出外面的心脏，笑着笑着便哭出泪来，回答道：“我又何尝不是呢？”

    说罢，她便倚靠在对方怀里，尽情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叩门声，那人问道：“请问，是瑶姑和牛兄弟的房间吗？”

    “是的，请问兄台有何贵干？”白凤回道。

    “在下是梅相公的部署，正欲邀请二位到今夜的小宴中奏乐唱曲儿，只为梅相公一人……”

    白凤听罢，噤声许久，像块朽木那般僵硬脆弱，怔住了。慕容嫣见状，只好代为转答道：“夫君说，如不出意外，我等一定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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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7）

    有这样一种地方，那里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争奇斗艳、趋炎附势。为此，他们不得不的忸怩着作出一个姿态，把自己最具优势的地方展现给他人，像一个待售的商品。只不过，有的人是在贩卖自己标新立异的看法，有的人是在贩卖自己仍然年轻的身体。

    如此浮华的夜宴并不是初次举办，这个风尚业已驰骋在泱泱华夏多年，麻醉中原大地许久。它不仅使勇者变得懦弱，使智者变得迂腐，还模糊了道德的界限，罔顾人伦。社会因此混乱不堪，而氏族门阀的统治得以巩固。

    各色衣装华丽、妆容佚丽的美女子和美男子接连走到台前，为宴会上端坐着的权贵们献艺。然后一个个看似阅尽芳华，老成持重的贵人模样的老爷公子，指着一名名走到眼前的伶人艺伎说道谈论着什么。

    有人说眼前搔首弄姿的伶妇太过庸俗，声称自己随手一挥，家里便有成百上千相似的妻妾奴仆涌上来为自己献媚；有人在炫耀自己曾经从一位农夫手中横刀夺爱，抢走一位绝世美人的故事，他不仅没有对这件事感到丝毫忏悔，反而啧啧称奇……

    他们高谈阔论，戏谑人生的态度会被同僚认为是知性风趣的表现，那些甘拜下风的人会禁不住阿谀奉承、赞美他们的品味，说道：“若谁有幸被阁下挑选看中，谁就有机会飞上枝头，从野雀一跃成为凤凰呀！”

    麾下的官员和权贵们叽叽喳喳着说个不停，唯有坐在宴会里最中央的梅麟，一直待在垂帘幕布之后，沉默不言。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晚宴里，偏偏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对神秘的优伶是在晚宴最后时刻才匆匆赶到的，而且他们的装束非常粗鄙，不知礼节。因为这二位一人蒙着面纱，一人穿戴着破旧的布衣裳，比起其他打扮精致风骚的伶妇、伶人，给人感觉非常不重视此次邀约。

    在寻常歌姬优伶的心中，像这样的夜宴，每参加一次，都相当于得到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但是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居然被那对新来的夫妇如此轻视？是以，不仅是端坐在饭席上的权贵，还有他们这些同样低贱的人，心中皆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纷纷向白凤与慕容嫣投去别样的目光。

    “传瑶姑、牛力！”跑堂的小厮站在门外大吼几声，两位别样的伶人随即走到饭席中间。

    兴许在此刻之前他们还从未想过：分明只是假扮成游方艺人，怎会落得假戏真做的地步？最危险的人就在幕帘之后，生死存亡仅在一线之间。

    看似老成的牛力抚箫长吁一曲，高亢悠远的序子扑面展开。

    这乐章只用开头便把在场那些拥有所谓高超品味的人震慑住了，究其缘故，倒不是因为白凤演奏的什么绝世神曲，而是因为一直隐匿在幕帘背后的梅麟突然间命人掀开了幕布，那些官僚权贵们，也是看见梅相公的面容方才收敛起来。

    只见其今日盛装出席，身着绣上了金丝巨蟒的绸缎衣裳，右手食指戴着一个绿翡翠扳指，腰缠宽腰帛带。身边还有一娇俏美人伺候，那是被一身时髦露肩装扮修饰过的梅星河，她美丽的肌肤和锁骨，头上结双环髻，姿色不逊于任何一位名伶，吸引着无数目光。可她的目光，却只会在梅相公身上停留。

    与牛力并列端坐在一起的瑶姑旋即攥动丝弦，其声唧唧，一弦一音，棱角分明，倏地咏唱道：“偏偏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且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我赋琵琶一曲，慨叹千古荣光！”

    歌罢曲毕，众人沉吟须臾。许多有识之士皆交口争论着，说道。

    “这不是大汉昭君出塞的故事吗？”

    “曲子幽怨动人，颇有异族氛围，却是套用汉家的音律制法，甚妙！”

    “没想到如今在塞外还有人记得大汉，而我们这些生在中原的汉人，却在此地喝酒享乐？真是愧对先祖……”

    更有甚者，当堂掩面痛哭起来，皆要追忆逝去数百年的大汉。

    此时梅麟却忽然问道：“你们，难不成真想光复大汉王朝？”

    说罢，举众哗然，梅麟麾下的权贵纷纷跪倒在地，齐声说道：“我等只是一时兴起，此事万万不敢想啊！”

    “前面那些庸脂俗粉，想来是没能勾起你们的兴趣，看来是瑶姑和牛力的技艺高超所致，否则，可不能引得满堂悲愤异常吧？”梅麟一边玩弄着手上的扳指，一边打趣道。

    此时有一个老爷带头应和道：“是……是这样的，这瑶姑技艺高超，小人早就想一睹她的真容，不如趁此良机，且让我们这些眼拙之人长长世面？”

    如此移花接木，这些潦倒的汉室贵胄适才躲过一次杀生之祸。不过他们贪生怕死的窝囊样，倒是惹得梅麟一阵窃笑。

    “那堂下之人，是为何作此一曲啊？”梅麟道。

    慕容嫣答道：“小女子才疏学浅，只知道有那么一位舍身取义之人，其中详情实在不知……”

    “那你可知道，方才差些犯了要杀头的罪？”

    “请梅相公饶命啊！”身边的白凤欺身往前，连连跪拜道：“我等只是一介游方，只知道谱曲奏乐，其它事情确实一概不知！”

    “牛力，你给我闭嘴！”梅星河倏然怒嗔着，走上来便将白凤踢到一边去，说道：“梅相公没问你，再多说一句话，别怪我不客气！”

    梅麟接着问道：“本相问你，那汉家的江山，要不要光复？”

    “不，不需要光复！”慕容嫣回道：“依小女子的拙见，我们如今不还是还在施汉乐、行汉礼、说汉话，何须一定要汉人统治江山？”

    “好！”梅麟道：“本相看你气质不像中原人士，却也跟鲜卑人相去甚远，能否摘下面纱让诸位看个清楚，就算了结今天这件小事情？”

    “这……”慕容嫣迟疑了一会儿，看上去受宠若惊似的，说：“小女子的容貌恐会惊吓到诸位大人，岂敢随意献丑。”

    “莫要犹疑，本相命你摘面纱，你照做便是！”

    面对梅麟的步步紧逼，慕容嫣只好顺势摘去面纱。在场诸位本以为瑶姑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世美女，岂不知面纱拭去的那一刻，许多人当场便发出了奇怪的呜咽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之情。

    只见瑶姑的半张脸都是灼烧过的痕迹，鲜红的血肉暴露在外，好像被风沙剐蹭一下，都得经受住非人的痛苦。

    慕容嫣见到他人厌恶自己的神情，禁不住委屈，当即捂着脸哭成泪人，回道：“小女子年幼时生出意外，让火烧没了半张脸……让各位大人看到这样一张脸，小女子实在……实在过意不去。”

    梅麟见状，只好就此作罢，不再追究，命牛力和瑶姑赶紧下去，勿要败坏各位大人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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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8）

    经此一役，再无鬼迷心窍者胆敢对那两位从北镇远道而来的游方艺人心生歹念。在此之前曾垂涎过瑶姑之美貌的人，曾妄想过从牛力手中横刀夺爱的人，曾怀疑过这对穷苦夫妇身份的人，无不是因为慕容嫣那张丑陋至极的脸，以及白凤软弱无能的姿态，从而放弃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此慕容嫣适才当众献艺过几回，没过两三天，她便从谁人都愿意追捧调戏当红名伶，霎时堕落成众矢之的。

    之后的每一次登台献艺，铺天盖地的质疑声总会淹没原本应有的赞美声。想来是瑶姑容貌被毁之消息，早就传遍整个玉满堂。渐渐地，再没人有意邀请白凤和慕容嫣登台献艺。

    有时候受人追捧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这对穷苦的夫妇而言，遭人冷落反倒会更符合心意一些：这样流于表面的追捧，很多时候更像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鲜少有机会登台，是以更加穷困了。除却仍有一瓦遮头，刚好温饱的三餐补给，平日里甚至连梳妆用品都买不起。

    尽管如此，他们白日里还是会一起出门，夜里很晚才回来，而且回到玉满堂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寻一个小厮问道：“可有苏公子的消息？”

    然后，他们便会径直回到房间里去，直到第二天，他们又会一起出门，基本日日循环，如此反复。偶尔会有达官贵人邀请他们到府上奏乐伴舞，他们赚了些银两，才会想着去洗一洗满身的烟尘气。

    实际上，只消置办一些新的劣质胭脂水粉，买一盘热气腾腾、铺满鲜花花瓣的洗澡水，再加上每天都要按时交付的食宿费用，最后也就不剩下多少钱了。

    有关心这对夫妇的小厮便在背后偷偷议论道：“他们如此潦倒都还要呆在这里，不忘天天找寻苏公子的消息，莫不是有急事相求？”

    不久，这些小厮便把这种可疑的举动，传达到仍在玉满堂内休养的湘夫人的耳中。

    湘夫人的身体相较几个月前更加消瘦了，她现如今连稍微庄重一些的衣裳行头都支撑不起来，平日里只能穿一身薄纱，天冷了，便在外穿一层稍厚的布裘。她披头散发，坐卧起身都必须让人搀扶伺候着。

    她站在窗台前，你会害怕她突然被一阵风刮走；看着她进食，你会害怕她突然被咽住；在她身边说话时，你会害怕稍不注意声调高了些，便把她吓昏了过去。

    湘夫人病重非常，她的身躯不比几沓宣纸重，力气不比新生的幼儿大，胆量不比微小的虫豸高。

    虽然身边不缺乏照顾她的佣人小厮，各种金贵的食物、药物，每天都能吃不少，她几乎拥有着一切，但又一无所有。

    有一天，湘夫人觉得有必要去面见一下那对神秘的夫妇，询问究竟有何要事要找她相公。同时，她像是猜到了对方不愿直接去找自己问清楚的缘故，因此故意派自己的心腹紫钗深夜造访。

    是夜，紫钗捧着茶水点心，佯装成是要去递茶送水的，蒙混过大太监梅麟手下的层层守卫和监察，走到住着那对穷困夫妇的房前，叩门问道：“瑶姑娘、牛公子，紫钗来给你们送点心了！”

    此时白凤正巧在为慕容嫣卸下易容，那是一张简易制作成的皮革面具，表面是灼烧过的痕迹，由于时间紧迫，他们二人并没能制作得多好——大概就是随意拿来一块类似猪皮一样的东西，烙上烧焦的痕迹，穿针搭线，然后让它可以绑在人脸上面即可。

    由于门外访客突然来袭，那位少年剑客又无多少准备，于是，他便悄悄让慕容嫣拿上适才拿回手中的龙鸣剑，径自躲到床榻上降下帘子呈戒备姿态，随即上前应门道：“是哪位紫钗姑娘啊？在下不曾认识过。”

    紫钗见到的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公子，只是对方衣装有些黯淡，但白凤的双眼不像她平时碰见的小厮那样，这双眸是闪烁着光芒的，很吸引人，即便他不曾正眼瞧过自己。

    “这是我家小姐湘夫人送给你们的，听说，最近牛公子和瑶姑娘过得潦倒，不知是否属实？”

    “原来是湘夫人的好意，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白凤拱手敬道：“在下曾有幸亲耳聆听过湘夫人的那曲‘湘君泪’，确实是惊为天人！只是最近听说湘夫人身体抱恙，不知夫人近日的身体状况如何？”

    “湘夫人的身体欠佳，只因心中挂念着各位技艺高超的伶人，还有远走数日的苏公子。”紫钗道：“二位近日以来，每天也都在找寻苏公子的消息，莫不是心中也有要事相告？”

    “不，我等只是想早日同苏公子相会，为日后讨生活之时多个心安而已！”

    “不管是或不是，我们小姐都想跟你们见一面。请牛公子和瑶姑娘明早勿要提前走出房门，只管静待紫钗来到。”

    说罢，这女奴便径自退下了。

    整个玉满堂的每个堂口和房门前都有卫戍巡逻看守，他们日夜不休，收集所有可疑的情报，那位与苏青最为亲密的人必定会被重点看守。为此，白凤和慕容嫣绝然不敢贸然拜访湘夫人，

    不过如今既然有湘夫人名正言顺的邀请，他们便无需顾虑太多了。

    翌日，紫钗应约来到，早已经准备完全的白凤与慕容嫣正要顺势移步至湘夫人的住处，不曾料想到的是，湘夫人的身影竟然从门前两个守卫中间出现了。

    湘夫人如今很丑，面黄肌瘦，愁眉苦脸，即使偶尔开心一些时会笑一笑，也是那种非常勉强的笑容。

    那对寄人篱下的夫妇见到如此孱弱的湘夫人，自然赶紧上前恭迎道：“劳烦湘夫人大驾光临，怎的不让我等前去拜访？”

    湘夫人道：“听闻最近玉满堂来了一对懂音律鲜卑夫妇，正想要讨教一些音律上的事情，只怨身体抱恙，迟迟未寻得机会……”

    话毕，紫钗便掩门退了出去。不过须臾，房门内便断断续续地响起别样的韵律来，让人感觉像是真在交流艺术心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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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8）

    没人能从门外窥探得到，在那款款乐音中究竟暗藏着什么奥秘。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自门虚掩上后便没停下，像缕缕飘絮，不经意间便会落在他人的心田上。有的人会任由这音乐的种子生根发芽，有的人只觉得这是杂草，巴不得让它赶紧消失。

    从结果而言，没有人中途打扰他们。这是否在说明：那随风而逝的飘絮，可以安慰巡逻卫士因连日工作而困乏的内心，可以充实湘夫人因过度思念而空虚的精神，可以瓦解那位少年剑客因谨慎而构筑成的心中之壁垒。

    无论事实如何，曲罢过后，湘夫人拖着贫瘠的身躯从门缝里走了出来。她现在不需要把门推开多大的口子，便足以让自己走过去。

    在门外等候已久的女婢紫钗见自家小姐不过进去消遣了一会儿便改头换面，面上挂着丝丝窃笑，登时也喜上眉梢，只道：“小姐，可是觅得良人知音？”

    湘夫人道：“瑶姑娘和牛兄弟坐拥一身本领，可惜却因为样貌之事遭人冷眼非议，日后我等定要好生相待，总会遇见贵人提携的。”

    两位主仆一迎一和罢了，湘夫人便被紫钗搀扶着回了厢房。

    碍于隔墙有耳，身边又无强援，湘夫人只能将喜悦埋藏在心里，表现在顽强的生命力上。

    在知道那对从北镇来的夫妇正是白凤与慕容嫣之前，她日日都在为苏青的前程和命运担忧。为此，湘夫人不惜病情加重，油盐不进。最严重的时候，只能喝些清淡的汤水勉强维持生命，只消闻到荤腥，便会连连作呕。

    这样堪称凄凉的情形，自那次会面后方才得到改善。她把自己与苏青身陷囹圄的状况，通过那一次会面秘密传达了出去——通过手书密函的方式。湘夫人为避免自己和苏青再次成为各方势力怀疑的对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如此低调，连诉苦都要偷偷摸摸的。

    与瑶姑和牛力结成看似寻常的互相赏识的关系，湘夫人便可以借着要接济他们的由头，每日按时送去茶水点心和银两，其间亦可暗地里通过密函传达关于自己和苏青的消息，从而可以让白凤和慕容嫣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而言之，梅麟得知手下干将大漠金刀尹千仇失踪多日，便亲自来到他最后出现过的几个地方。其中，便包括众多流言蜚语集中流窜的沧州城。沧州城，又恰好是他老部下苏青的地盘，于是登门造访，处处威逼利诱，命苏青外出找寻致使尹千仇失踪不见的始作俑者。

    恰逢湘夫人罹患怪症，苏青没思虑多少时候便当即舍下玉满堂，假意是要出发找寻始作俑者，其实是要去找回自己的义父陶勿用，借其高超的医术医治自己新过门的妻子。

    湘夫人很是清楚，蒙骗那些权臣贵人会有怎样的后果，是以对苏青夜夜思念、日日忧愁，身体每况愈下。

    白凤和慕容嫣也把自己冒险来到沧州的目的在回信中诉说明白，其意在邀请“大盗”苏青做一回善事：于御夷镇赵家小妹和沃野镇童家大哥的婚事中作梗，逼迫童家人退婚。

    两方有过这样密切的联系，彼此间的信任之桥很快便建立了起来。因此，湘夫人不久后便决意把苏青离开前留下的嘱托秘密送了过去。苏青曾经提到，若是经过多日他还未送回来一则消息，便代表自己可能被歹人盯上了。

    实际上自从苏青离开后他便与湘夫人失去了联系，所幸如今湘夫人找到了可以依靠之人。虽然与对方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泛泛之交，但是湘夫人却莫名感到一种源于内心的亲切之情。兴许是因为对音乐和感情之事的相似追求，让他们可以成为灵魂上的同伴。

    在这期间，白凤和慕容嫣依旧保持着往常的习惯，早晨无事可做时便一起出门，夜里很晚才回来。他们会在沧州城方圆百十里内搜寻关于苏青的消息，回到玉满堂后便通过小女婢紫钗之手将消息告知湘夫人。

    只可惜他们历经半月的努力，依旧徒劳无获，而湘夫人的病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许多大夫看过都说无药可治。

    湘夫人的心神愈来愈不稳定，时常坐着坐着便突然昏倒，醒来后就不断说着胡话。尽管她在仍旧清醒的时候，还会颇具心情地去鼓瑟弄琴，但无论是谁都能听得出，她的琴艺大不如前了。

    见湘夫人病重至此，慕容嫣渐渐觉得于心不忍，她想起在江州时曾运用过的卜筮之术——“滴血问灵”，此术曾助白凤成功找到远在数百里外的人，说不定，也能用在此时此刻？

    有一天夜里，白凤和慕容嫣两人刚回到玉满堂。野花野草的香味还在鼻腔游弋，家畜野狗的叫声还在耳边回荡，和尚、道士、掮夫等市井人物还在脑海徘徊，他们的心思也大都停留在今日的探索上。

    可是两人仍有一小部分的心思，放在了不同位置上。

    白凤思索的是，该如何通过仅有的蛛丝马迹，找到一个根本不知道去向的人；而慕容嫣思索的是，如何在湘夫人的身体撑不住之前找到苏青，即使是使用非常冒险的手段。

    于是，两人便在是否使用传说中的鲜卑占卜术的问题上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白凤奉劝道：“在那位梅相公的眼皮底下使用巫术，岂不是自投罗网？他的眼线遍布沧州城每个角落，稍不注意露了口风，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自然会寻个隐秘之处，哪能傻傻地呆在这里使用巫术？”慕容嫣如此反击道：“届时只要凤哥哥在外作掩护，为我们争得一时半刻的良机，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苏公子的所在！”

    为了不被旁人偷听，他们藏在被褥里，彼此唇枪舌战了三四回，实际上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所以很快便各退一步，互相妥协了。

    趁着矮桌上的油灯还没干枯，慕容嫣抓紧时机撰写下新的一封密函，打算邀请湘夫人到沧州城外的珈蓝古寺小聚。他们对外宣称去寺庙是为前途和命运祈福祝祷，私下则是与湘夫人暗通款曲，企图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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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0）

    郊外的黄泥路，簌簌微风，清泉石潭，都是久居深苑的湘夫人许久未曾见闻过的。她坐在一辆马车上，瞧着车窗外，看那岸边的杨柳，小村的茅屋，浣纱的妇孺，耕作的壮丁，泛舟的雅士，披蓑戴笠的渔夫……

    这一切都映在那清泉石潭之上，随着木浆每次拨动时扬起的清波涟漪，缓缓沁入行人的心脾。

    为了不在众多如梦似幻的美景前露怯，湘夫人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往自己的脸上扑上一层厚厚的脂粉，掩盖了所有疲态和愁容，身穿一件较为宽松的薄纱花点裙，这与时下流行的窄裾贴身样式的衣裳不一样。

    由于湘夫人的身子单薄，穿上贴身的衣裳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贫瘠，为了不必在世人和佛陀面前蒙羞，只好选择肥袖宽裾的衣裳，以便自己的外貌看上去更加饱满精神。

    马车前面走着四名官兵负责引路，后面也有四名官兵负责殿后。湘夫人和她的小婢女紫钗坐在马车内，马车左右有白凤和慕容嫣御马随行。

    仅仅在明面上就有十人相随，如此隆重的车队自然在郊野小村里引起了不小的注意。

    尤其是那对神秘的夫妇，他们的妆容打扮一如往常：女人颇为端庄优雅，侧着身体骑马，面向郊野，时不时拨弄着手上的琵琶，尽管她没想过要演奏什么曲子，只是随意玩弄着丝弦，不过旁人只消打量一下她的打扮和气质，内心便会不经意间产生一种钦慕之情。

    而那位少年剑客则是在靠着另一侧的石潭边上走，腰挎着佩剑——一把剑鞘被裹满绷带的剑。头上盖着一顶破布帽，身上穿着一层暗蓝色的粗布衣裳，外套一件皮坎肩，流俗而臃肿。他的马背上堆满行李，看上去仿佛是要外出好几日。

    车队横亘在要道上悠哉悠哉地前进，寻常百姓从它身边路过都必须主动让路。呆在如此豪横的车队旁边，再加上他的双眼向来炯炯有神，那位少年剑客就更像是一个随从，一个忠犬了。

    路过小石潭不出两刻钟，他们终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那座位于沧州城外的古寺。

    这庙宇貌似有超过百年的历史，自前朝北魏时起便一直伫立于此。白凤和慕容嫣两人本来商定是要一同来庙里为苏青和湘夫人祈福的，而且包括梅麟、梅星河之流在内，他们也觉得此事非常理所当然，于是欣然从麾下选中几人一路跟随，名义上是要护佑湘夫人的周全，实际上不过是在实施监视看管之责。

    从进门后开始一直到走至前门大殿，那八名官兵差役分工有序，每走过一个门梁，便分派两个人把守唯一的入口，然后再分派一人四处走访巡查。

    原本兴致盎然，正在讲禅授课的大和尚小和尚们、正在礼佛敬佛的香客们见状，无不对此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端坐在前门大殿高处的讲经和尚找上前去，问其中一名官兵道：“请问施主，究竟何事要如此大动干戈？”

    “老方丈，此事与你无干，我们只是在履行公务，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责怪。”说罢，这厮便绕开老和尚，开始带人走到大殿里搜罗了一通。

    几个大汉挥斥方遒过后，那个兵头头方才毕恭毕敬地领湘夫人和白凤、慕容嫣三人走到大佛前祈福敬香，同时不忘分派手下去找人安排厢房和禅房，像是真要为了未来几天的斋戒之行费尽心机似的。

    他们亲自踏遍每一间房的每个角落，确保没有密道、密门可以让湘夫人在不知不觉中遁逃。见到谁人行迹可疑，他们会毫不忌讳地把那厮捉起来好好拷打一番，无论那厮是和尚还是普通百姓。当然，如果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是断然不会主动去招惹的。

    待湘夫人礼佛完毕，官兵们便分派人手紧跟着她，无论是去厢房休息，还是在禅房坐禅冥想的时候，门外总会站着两个抖擞的卫兵。

    至于白凤和慕容嫣两人，梅麟的麾下根本就不屑于分派人手对这二位进行保护和监视，毕竟在他们的眼中，牛力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瑶姑则是个破相的妓女。这样的蔑视，倒是给了那对夫妇一个天赐良机。

    第一个夜晚，他们在平静安详的氛围中度过。

    慕容嫣候在湘夫人的房间里，三个女人奏了小半夜的曲儿，唱的都是佛经的经文，听得门外汉昏昏欲睡，直到看门官兵正要交接岗位的时候才出来。

    瑶姑很客气地向两位勤恳工作的大哥躬身致敬，不过就算她竭尽全力去献媚，别人也只会想到关于她破相的传闻，继而回以冷漠。

    在慕容嫣回到房间后不久，白凤也跟着在夜色里冒出头，从窗外翻身进了厢房。

    原来他们早便约定好，一个人负责去勘探寺庙各种情况，另一人栖身在官兵和湘夫人之间充当内应。

    不过少时，两人在案前秉烛夜谈，交换情报，很快便计划出一个与湘夫人单独会面的绝佳地点和时机。

    “凤哥哥，我们以逸待劳，等他们乏上几天后再行动。在这庙里只能吃素念经，这些久经沙场的官爷们肯定受不了这样的活法！”慕容嫣坏笑着琢磨道。

    白凤边展开自己手绘的地形图，边讲解道：“接下来，我们只要设计将湘夫人指引到寺内的荷花台上既可。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夜里他们交接岗哨的时候！”

    “在佛祖的地盘施行巫术，若是让庙里的人发现了，我们该怎么办？”慕容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地形图，说道：“荷花台地处前门大殿之后，在荷花池之中，无论是白天还是前半夜里，都会有僧侣和信众在那处讲经授课，领悟佛法；若是在后半夜行动，巡逻的卫兵很容易就能发现荷花台上只有我们在那里！”

    白凤沉吟半刻，只道：“嫣儿所讲的问题，依照目前情形来看，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看未必！”慕容嫣窃笑道：“正所谓‘佛渡有缘人’，我们为何不去求一求菩萨帮忙呢？”

    白凤以为对方的言外之意是要去央求寺庙的方丈，慕容嫣却笑白凤太过天真，最后只留下一句：“山人自有妙计。”便扑到床褥上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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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1）

    一连吃了三天的腌菜、素米、素面，几个官差由于常年过着无酒肉不欢的生活，很快便经受不住。趁着这一天湘夫人终于得到寺庙方丈的宴请，他们才可以对她看管得稍稍松懈，委派几位同僚外出买几只烧鸡、烧鸭回来解馋。

    湘夫人一行人因连日起早贪黑，诚心礼佛之缘故，成功得到本寺方丈的接见。这是寺庙的一条规矩，任何人要造访方丈，都必须先诚心礼佛数日，身体力行地去践行佛法佛道。机缘巧合之下，方丈可能就会从百忙之中抽身出来，与信众小聚一刻，为来者指点迷津、解疑答惑。

    余下的官兵差役们一到午膳时候便将寺庙方丈的禅房围堵起来，只留下受邀之人和送饭送菜的小沙弥可以自由出入。

    待那最后一盘腌荨麻菜捧上餐桌，坐在禅房中央的老方丈便不禁滔滔不绝地演讲起来：“荨麻长在庄稼地里时是杂草，可它的嫩叶不失为一种可口的蔬菜；人们不仅可以把它做成药膳，还能把荨麻编织成布料。跟普通的庄稼比起来，它不需要人去打理，每年就能收成几次，只要它的种子能够落地生根。”

    老方丈操着那口漂亮洁白的牙齿，啃了一口腌菜，补充道：“不去加以控制，它就会变成贻害庄稼的杂草害草；用心费点力气，它就是我们桌上的美味佳肴，和身上穿着的衣裳！世间万物皆出于此道，此时此刻在你眼中的是杂草，彼时彼刻后，又何尝不能是佳肴呢？”

    几位小辈听得懵懵懂懂，对这些大道理笑而不语，只是恭维着回答：“方丈高见！”

    老方丈闻后，抖了抖自己的大耳垂，笑道：“恕老衲多嘴了，请各位施主动筷吧。”

    三位来客的饭桌在老方丈面前排成一行，彼此相邻。他们默不作声，只管听方丈所言，执筷用膳。

    老方丈见几位甚是拘谨，便直言不讳地问道：“敢问几位施主是在哪路高就？这些天庙里可是让几位施主的部下闹了个鸡犬不宁，虽说这庙里无趣，时而热闹些也未尝不妥，但是这终究是佛门清净之地，若不是看几位每日都念经礼佛，敬重佛法，老衲决计不会姑息那些妄徒！”

    “方丈，那些不是我等的部下。他们是来监视于我，因为……我的夫君畏罪潜逃，他们是猜我要去偷偷与其密会，所以才会领命跟来……”湘夫人如是回道：“身旁这两位是我的好友，我等皆是寂寂无名的卑贱之人，怎会有恁多的威猛武士愿意守候在左右提供庇护！”

    “那，几位施主来此佛寺，是为了何事？”

    慕容嫣端坐在席上，微微躬身尊敬道：“回方丈，我们来到寺庙里来只为祈求平安，不为其它。”

    “祈福者多是心有余悸，难不成，是湘夫人要替自己的夫君祈福？”老方丈回道。

    “我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生怕自己这副残躯，撑不到他回来的那天……”湘夫人说罢，霎时便制不住情绪，掩面啜泣起来。

    老方丈对此深感同情，随即对慕容嫣招一招手，让她去安抚湘夫人的情绪，问道：“倘若只是为了祈福，为何不将实情告予官差大人，想必他们定能理解你的难处，自然就会退却了。像他们这样不守清规，在寺庙里横行霸道，弟子们和香客们早便怨声载道，老衲很是为难啊！”

    “老家伙，我看你现在确实是大难临头了！”那位噤声许久的少年剑客一语惊人，突然站了起来，质问道：“昨天夜里，在下不巧从一名受罚伙夫的口中听到了一则传闻。那伙夫以为四周没人，小声骂着几句话，说‘本寺方丈跟我一样，都是抢了别人的度牒才入寺的，谁知道他以前做过多少混账事，凭什么我只能每天挑水挑粪，那厮却能高枕无忧？’如果这话进了那些官兵的耳朵，不知道方丈是何打算？”

    老方丈听得入神，稍不注意松了手上的筷子，随即攥紧拳头叫骂道：“这……这是胡说八道！告诉我，这是哪个弟子所说，是不是那个刚来的刘阿齐？”

    “想不到，方丈竟然是这样的人？”慕容嫣佯装成丝毫不知情的模样，应和道：“这样说，你让我们将那些官差们赶走，难不成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是假和尚？”

    “施主，出家人不打妄语，老衲入寺几十年，若真是假和尚，早便让从前的老方丈赶出了门庭！”

    “那请方丈把自己的度牒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慕容嫣话音刚落，便从湘夫人身边走开，欺身至老方丈跟前，伸手讨要度牒。

    “这样重要的东西，老衲怎的可能随身携带……老衲，着实是忘记，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面对眼前娇俏少女的威逼，老方丈坐在毡子上缩成了一团。

    慕容嫣顺势指示白凤道：“凤哥哥，请出去告知几位官大哥，就说这古寺的方丈是个假和尚，既然拿不出度牒来，那可能就是他窝藏了罪犯！”

    仍旧愣着原处的湘夫人不知所措，只见眼前那对佳人一语一喝，配合娴熟。

    “且慢！”瘫倒在毡子上的老方丈大喝道：“施主啊，那度牒当真是找不回来了，你就相信老衲一次吧！”

    “凤哥哥，你别管他，先出去等一会儿！”

    听罢，白凤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看守的官兵听见禅房内有些异响，就与白凤竞相攀谈起来，那位少年对此表示，“只是在探讨佛法而已……”

    慕容嫣见白凤出去守住了屋门，便放心地放下面纱，向那老方丈做了个鬼脸，吓得对方目瞪口呆：“这……施主的脸是怎么了……”

    “你还说自己不是假和尚？难不成非要那些官大哥进来翻箱倒柜地找？”慕容嫣连连逼问着，见对方依旧不从，她欣然一笑，又道：“老头，见你也深谙一些佛法，只可惜脑子不怎么灵光。你既能不怕官差大哥们进来搜，那么度牒肯定就不在房间里，所以我想，它该不会正好就在你自己身上吧？”

    话音未落，慕容嫣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抓着那件白袈裟便要作势割上几刀。

    老方丈趴在地上挣扎了几回，抱头鼠窜，在这个过程中，慕容嫣不知割断了哪根线绳，一张绢布样的度牒便从袈裟里掉了下去。原来度牒一直缝在老方丈的袈裟里面。

    “这印章，居然还写错了字？”慕容嫣眼疾手快，把度牒抢来一看，惊讶地说道：“看来你不但是抢了别人的度牒，还用了假的度牒？”

    “施主，你要老衲做些什么，才肯放过老衲啊！”老方丈道。

    “不需要做多大的事情，只要方丈下次在寺庙荷花台讲经的时候带上我们，然后不管我们做什么事情，你都不要过问。”

    话毕，那“假和尚”只得颔首应承，慕容嫣随后也将守候在门外的白凤唤了回来，诸位继续相安无事地用着午膳。

    此事过后，湘夫人曾抱着心中疑惑向慕容嫣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方丈是假和尚的？”

    慕容嫣道：“我哪里知道，只是假和尚本来就很多，特别是在如今的世道。多少人为了逃赋税和兵役想方设法当和尚。没想到只是略施小计，那厮便不打自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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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2）

    假似真时真亦假，这世上最厉害的骗局，能够将自己也蒙骗过去。

    老方丈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寺庙里，除非公务必须，要给哪位当朝贵人讲经授课，他几乎从不离开寺院。怎料想过如今竟被一个不知名小姑娘识破了身份，不仅害得颜面扫地，还把寺院和僧众的前途命运搭了上去。

    “倘若当真是让那群官差知道了寺庙的方丈曾经是个拦路翦径的小贼，那该如何是好？”

    老方丈端坐在书桌前，手拿着佛经，眯缝双眼，神思在那字里行间遨游着，仿佛穿越了时空，突然记忆起曾经的过往。

    他现在业已想不起自己曾经的姓名，因为他本就没有姓名。自开始记事起，他便在城镇的大街小巷之间行着偷盗抢劫之事。少年时的同伴见其生了一对大耳朵，便给他起了个“大耳贼”的诨名。直至遇见一名游僧，他才有了现在的法号——“空我”。

    沉吟少时，禅房外突然响起几次沉重的叩门声，空我和尚适才从神游中苏醒，对门外访客喊了声：“进来！”

    来者是一名年轻和尚，大概二十出头，与那位少年剑客年纪相仿。他走上前去，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彷徨无助地说道：“老方丈，您找我何事？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埋头做事，没再动过贪念偷盗谁人的财物了！”

    “刘阿齐，你可曾在暗地里说过老衲的不是？”空我和尚如是问道。

    “我没有，绝对没有！”刘阿齐接连再拜，叩了几个响头，又道：“方丈，你待我如同再生父母，我怎能忘恩负义？”

    “那你可知道，老衲为何留你在寺庙中，还亲自为你剃度？”

    “小人惶恐……小人愚钝……小人不知！小人在外错手杀了人，如果老方丈不能留我，那小人当真只能去死了！”

    “是因为，你让我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正是个被官府追缉的恶匪。不过在逃亡的路上，我遇到一个游僧，他说自己本是一介农夫，变卖了全副家当才得到一张度牒，正要去寺庙里修行。我那时六根未净，见这和尚生得孱弱，趁其不备，将度牒抢了过去，这才得以来到寺庙里面，躲过追缉。”

    刘阿齐对此感到无比震惊，回道：“老方丈，您这个秘密，难道不是要一直憋在心里面，不让别人知道的吗？”

    “这寺庙的年轻僧众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剩下的三个老僧因受从前的老方丈所托，他们会一直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

    空我和尚放下手中经文，走到刘阿齐面前唤他起来，接着道：“从前的老方丈知道我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将寺庙交付于我。他临终时说道‘只有空我和尚，才能让寺庙不必毁于战火之中。’于是乎，为了感谢老方丈的恩情惠顾，我便一直假扮高僧——上疏官吏，下抚民心，尽力保住了寺院。在这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其中为何。”

    “为何？”

    “唉！空谈佛法，如何抵挡得住烈火焚身？大多僧人一辈子都鲜少与外人交往，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空我和尚哀婉一声，道：“多年的修行，以为正要忘却一切，斩断尘缘。没想到，今日居然让那个小姑娘重新翻了出来！”

    “小姑娘？可是今日老方丈邀来作客的那几位？”刘阿齐若有所思，说：“难道老方丈是要命我前去劝谏，让他们知晓此事事关寺庙的存亡？”

    “不，老衲只要你在做事时对他们多注意几眼，有何异样，即刻前来告知于我。切记，勿要多生事端。”空我和尚说罢，又回到座上，不断翻看佛经，企图从里面找到解决事端的方法，同时，为下一次在荷花台面向广大香客时做准备。

    空我和尚在禅房一坐就是一天，经常是坐在佛毡子上面就睡着了。可在今夜，他完全无法入眠，困扰了寺院住持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个死结。

    “照目前看来，唯一的方法貌似便只有答应那位姑娘的请求。可是谁又能知道，她到底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呢？”

    诸如这样的问题，一次又一次浮现在这颗老迈的头颅里。

    豆形的灯台燃着微光，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地变小。少顷，门外传来喧哗打闹之声。

    刘阿齐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被自家师兄逮了个正着，被揪着背后的衣服捉到空我和尚的禅房里面。

    “老方丈，这新来的师弟可真够顽劣的。先前是偷盗同门和香客的财物，方才又让我抓到他，居然在偷看寺庙里面的女施主洗澡沐浴！”

    “噢？”

    “老方丈，我知道错了！这不是应你的命，我在打扫庭院的时候，听见浴屋里面传来莫名的歌声，是那姑娘的声音，我记得，她经常在厢房里面咏唱佛经！然后，我就偷偷看了几眼……”

    “还说？你这不知廉耻的家伙！”那师兄眼看便要扇过一个耳光，却让空我和尚喝住。

    “住手，你先把刘阿齐放开，让我来问问。”

    刘阿齐被丢在地上，深深低着头颅，嘀咕着：“这不是……第一次看见姑娘的身体，难免会觉得好奇啊……”

    空我和尚见他还在为自己辩驳，不禁笑道：“孩子啊，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那位湘夫人瘦得可怜，像是只剩下一副骨头了！服饰她的丫鬟还算可人，只是，她们都不如那个唱歌的姑娘好看！没想到，平日里她戴着面纱，居然藏着一副这样姣好的面容！”

    师兄见刘阿齐说得绘声绘色，怒上心头，又踢了他一脚，随即对方丈说道：“老方丈，这种淫贼怎么能留在寺院里？”

    “我不是淫贼！”刘阿齐继续辩驳道。

    “哈哈哈，看来那位湘夫人所言不假，她们确实是有苦衷。”

    “方丈？”刘阿齐不解，问道：“你说那些姑娘有何苦衷？”

    “她们跟我们是一样的，因为特殊的缘由，不得不自毁容颜，才换得这次到寺庙里面祈福祝祷的机会啊！”

    禅房前两位弟子听罢，只见老方丈欣然挥了挥手，宛若堵在胸中的那颗巨石瞬间消弭了，愉快地让刘阿齐走到身边，给予他相应的惩罚，平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干戈，这件趣事方才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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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3）

    这座寺庙不在深山老林，倒很是毗邻沧州城，即便如此，它依旧在战火的蹂躏和权力的更迭中存活至如今，许多经典得以幸存，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附近百姓向往的一处修身养性之地。

    然而事实上，不仅只有信奉佛陀的人会到这里来，不少贩夫走卒也爱到佛庙里去。

    因为许多名义上在寺院清修的人，大多都是带发修行的居士，只要在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便不难察觉得到。

    或许是心血来潮，厌世之心渐涨的缘故，他们来之前毅然抛妻弃子，弄来一张度牒，想要攘除世俗红尘中的所有，到寺院后，才发现自己连割去项上的“父母之骨血”都不忍心，于是便暂住下去，权作一通闹剧尔尔。

    这些人通常都拥有足够他们挥霍的胆识和财富，他们之中不乏有逃婚的世家子女、躲债的落魄商人、命案在身的恶匪、不谙世事的隐者。他们各有不同的从前，现在却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即所谓修士——为看破今生缘起缘灭，修得下一世良缘之人。

    虽说在他们之间也有人会突然“顿悟”，意欲遁入空门，至此了却尘缘的，但绝大多数的带发修行者，都只是贪图佛门清修之地的方便。

    于是乎，贩夫走卒们便相中了其中的商机。这样发家致富的机会，拥有敏锐嗅觉的商人们可不会忽略。白凤虽不曾经商，但也很早便发现这一端倪：这些挂名修行之人，往往比常人更要经受不住诱惑。

    那位少年剑客不止一次在寺院的某个高墙边上，目睹带发修行者们与外界苟合私通。特别是关于酒肉的买卖，在寺院里面可以坐地起价，但若是你银子足够，甚至连熊掌都能吃得上！主顾们只消呆在围墙的另一边，静候他人送上门来。

    效仿各位修士们，白凤在荷花台下一次授课之日，提前备好了美酒美馔，用以实施牵制住各位官差的计策。

    起初事情开展得很顺利，一般情况下，送货者不会直接将酒肉送进寺院，毕竟寺庙内忌荤腥，任谁人亲眼目击，都会为此心生芥蒂。倘若日后被人抓住把柄，禁止靠近寺院，财路可就断了。

    所以，比起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送货者貌似更愿意让腿脚灵便的人隔着院外高墙把东西递进去，事毕后逾墙而走，消失无踪。

    白凤在当天下午拿到东西，随即回到厢房内备好席位。当然，这是秘密的小聚，绝不会大张旗鼓，为此，他低调地准备好两张矮桌，刚好够八位官差大哥入席。

    到了傍晚，荷花台上的绛纱灯纷纷点亮，上面庭宇楼阁甚为轩敞，足可容纳二三十人。斗拱状的屋顶，榫卯固定的屋脊、门柱，整齐排放的书桌坐毡，每个书桌前都有一个绛纱灯。

    透过两旁的窗棂，莘莘学子们坐在上面时，可以一边听课，一边体会佛门的意境。

    试想一下，在长满荷花的池子中间念佛，鼻间游宕的是旺盛的花香，目光所及的是宁静悠远，聪耳所闻的是方丈给予诸位的答疑解惑。

    即便现在已经过了花季，该有的意境依旧不会消减多少。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僧和信众势必会抓紧良机，好好在今夜提高自己的佛学修养。

    负责轮值看守慕容嫣和湘夫人的差役目送这两位走上荷花台，随后便打算叫上其余同僚完成交接岗哨，顺便一起解决晚膳的问题。

    就在这时，那位名叫牛力的小兄弟跑到他们跟前，直说在厢房内安排好了酒肉，其他差役都去了，只剩下面前的几位。

    说罢，牛力就兴致盎然地领路走回到厢房内，与其余八位官差推杯置酒，聊得不亦乐乎。

    白凤留了个心眼，只把酒满到别人的酒杯上，自己仅仅浅尝少许，美其名曰：“这都是犒劳几位官爷的！”

    差役们不但没有半点怀疑的迹象，还连连赞叹牛力道：“兄弟，可真是多谢你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受不了半天不吃肉。”

    大碗喝过几斤酒，大口吃过几碗肉，这些人还不满足，纷纷叫着不痛快，都叫嚷道：“若是有个女人能唱上几曲、舞上一遭，那就更妙了”。

    其中一位差役抓着白凤的衣裳，央求道：“要不，你到外面找个女人来，兄弟我许久没见过女子，浑身都痒痒。不像牛兄弟你，虽说瑶姑的相貌难看，却也不失为一个美妙的女子。”

    另一人高举着酒殇，应和道：“牛兄弟去找女人……那我们，先去看看湘夫人情况如何！”说罢，他便携着另一位同僚，二人看起来仍被酒醉所困，只能互相勾肩搭背以维持身体平稳，摇摇晃晃地走出厢房。

    白凤见状，赶忙应承下这件差事，马上出去紧跟着要到湘夫人那里去的两人身旁，唯恐这两名差役坏了原本的计划。

    “二位官爷，可是要往荷花台去？”白凤道。

    “是……是牛兄弟？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要到外面找女人？”

    “官爷，这佛庙不容暗娼，她们进不来。不如，我去把娘子叫回来，给你们唱上一曲？”

    “也……也行，那我们一起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齐头并进，数次让寺庙内的僧侣撞见，让人多瞟了几次白眼，可这并不会让那两位差役心生愧疚，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什么修佛修道之人，吃肉喝酒乃是人之常情。

    俄而，他们走到荷花台前，白凤指着那灯亮处，说：“你们瞧，湘夫人和瑶姑，还有那个小婢女紫钗都在！”

    见白凤如此热切地想要指清道明，这反而激起了两位官差的兴趣，“咦？这辈子还没听过和尚讲经呢，要不，我们去瞧瞧？”

    “不……这不好吧？”白凤狐疑道：“两位方才酒过三巡，脸上微醺，若是生出事故，难道不怕佛祖会责怪？”

    “你爷爷我又不信佛祖，怕他作甚？走，近日我们便闯一闯这荷花池！”

    说罢，两位差役推开白凤的搀扶，径自走上那条连接岸边与荷花台的廊桥小径。

    只见须臾之后，两个酒醉大汉从夜色中忽然出现，大摇大摆地走到老方丈讲经的地方去。几人一开始只是在那片书海里乱翻乱看，并没有更多的出格之举。

    少时，惴惴不安的慕容嫣和湘夫人看着两个无赖似的官差坐到自己身边，假意认真钻研学问，翻了几轮桌上的经书，然后便开始盘问二人方才做了些何事。

    慕容嫣十分端正祥和地回答道：“方才所讲是佛之谓十心，即正直心、柔软心、堪能心、调伏心、寂静心、纯善心、不杂心、无顾恋心、广心、大心。菩萨以此十心，得入第二离垢地。”

    得知对方当真在认真向佛，认真祈祷，两位官差仍不满足，因为毫无收获对于他们而言是最无利可图的结果。

    “你相公牛力，费了这么多银两犒劳我们，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你念佛时得个清净？”

    “确实如此啊！官人怎会看不见，小女子诚心礼佛，祈求上天保佑湘夫人和苏公子二人平安。”

    “你这女子，倒是骄蛮得很！”差役转向发难湘夫人，问道：“湘夫人，我看你到这来也不是想要逃，莫非，是此地有人与你通风报信？你们这点小伎俩，哪能骗过我们！”

    “不，我们没有。官差大人，请你不要再惊扰佛堂了。”湘夫人捂着胸口，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颤抖着脆弱地嗓音，回答道。

    老方丈不知何时从座上离开，走到这几人面前，说：“几位施主，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切勿焦躁怒嗔，这两位姑娘只是诚心礼佛而已，并无二心。若是两位官差大人还要继续闹事，老衲只能将此事上报予地方父母官，让他们发落了。”

    面对在沧州城颇有威望老方丈出面，两小厮顿时噤声，诺诺退却，回到门外看守。牛力与门外看守寒暄几句，随即匆匆来到，牵着自己娘子向老方丈刚刚的善举致谢，最后才带着瑶姑回到厢房，完成剩下来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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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4）

    是夜，待曲终人散尽，恭送完几位饕客后，天色已然全黑。装扮成虔诚信徒并非易事，而在这些日子里，慕容嫣不仅要经常奔波几个角色之间，还不能遗忘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深入豺狼虎穴，不畏艰险，每日提心吊胆，蒙受着难以摆脱的无妄之灾，皆只为了让一位偶然相识的小妹有一次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慕容嫣本可以一走了之，反正她总能找到最正确的方向。可是，她没有。

    这位鲜卑巫女和自己的情郎拾掇完房间内的残羹剩饭后，便要迫不及待地卸掉脸上累赘的妆容。

    在窗边摆着的书桌前，她赶忙从包袱里拿出自己最宝贵的其中一件物品——一面雕花铜镜，这是她从符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完好无损的东西。

    将镜子支在桌上，面对镜中的自己细细揣摩，数着脸上有无新增皱纹，梳理自己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这是慕容嫣在每个不知前程在何处的夜晚，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候。

    于往常之时，白凤通常也会略显松懈般坐在不远处，一面端详着拜访在房间里的书画经书，一面偷偷斜倪看向慕容嫣，内心盼望着对方能够央求自己过去帮忙做些什么，一如对方在化上娼妓式的浓妆时，慕容嫣会让那位少年剑客完成最后的几笔勾勒，这样白凤便可以秉公事之名义，好生与对方亲近一番。

    那位少年剑客的这点小心思慕容嫣当然很是清楚，二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正当她以为可以随意掌控这个男人的时候，对方往往就会在下一刻故意疏远于她。这已然成为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即便白日里再苦再累，他们在夜里互相依偎倾诉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每次只要一点着火，火种就被烧没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自律意识在控制着白凤，使他不会盲目沉溺于男女私情，可是同时又有另一种深情的元素，令他不得不向情人投以全身心的关注。

    不过在今夜，白凤却一改往常。见四下无人，他以极轻巧的方式迅速关上所有门窗，故作亲昵似的把正在梳头的慕容嫣一把搂在怀里，悄声问道：“嫣儿，你的‘巫术’可是起作用了？”

    “你这家伙，弄疼我了！”慕容嫣把那木梳捂在胸口，仍有几绺头发缠在上面，因此方才发出这样的抱怨，娇嗔道：“即便真是隔墙有耳，凤哥哥也要先知会一声吧？”

    “别对我撒娇了，那些差役已然对我们起了疑心，再拖些时日，恐怕只会生出别的事端来！”

    “根据湘夫人所言，那个魂灵并没能找到苏公子的具体方位……倒是留下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慕容嫣倾侧着自己可爱的脑袋，仔细回想，不过须臾，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白凤见状，马上抱着慕容嫣往床榻方向走去，让其抱着龙鸣剑躲在里面降下幕帘，见机行事，随后拿上一本经书前去应门，装成一副挑灯夜读的模样。

    “是谁人叩门？”

    “牛施主，是老衲，敢问今夜荷花台一事，可有惊扰到令夫人？”

    “是你？老方丈，不知在这夜深人静之际，你老人家来我们这里作甚？”

    “没有要紧之事，些许寒暄而已……”

    说罢，白凤便将老方丈迎了进门。

    “瑶姑她不比外表看上去娇媚易碎，实际上，这点小事情根本不能影响到她。”白凤一边解释，一边给来客和自己各满上一杯茶，“老方丈你瞧，这还未过前半夜，她便踏踏实实地回到床上睡去了。”

    “牛施主，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老衲对你们遭遇很是同情。若是生活安乐、仕途顺畅的话，谁又会愿意易容易姓，流落到这破庙里来？”空我和尚满面愁容地说：“在寺庙里，历经过各种苦难的人老衲都曾有所耳闻，时常感慨不能尽皆相助，只能用三言两语的诡魅话术去解开别人的心结。”

    “老方丈，在下为何听不懂你的话，这可比佛经上的经文还难懂！”白凤打趣着笑道：“你是不是还在害怕，我会把你是假和尚这件事抖露出去？”

    “哈哈哈，牛施主是个豪爽人，老衲也便不拐弯抹角了。”空我和尚道：“其实老衲早已做好自裁谢罪的准备，过往的罪业，是无法被饶恕的，如果能让寺庙留存，死我一个老和尚并不可惜。”

    “老方丈今夜造访，莫不是只为的说这些话？”

    “老衲本以为两位施主是有何歹意，意欲谋夺什么事物，没想到原来你们只是想要摆脱官差的纠缠，好让自己一心向佛而已！日后两位施主若是还有些许困惑，大可自行来找老衲，若是尔等仍要执意揭发检举老衲的真实身份，老衲断不会出手阻挠。”

    话毕少时，白凤以为其中有诈，不敢妄动，心里嘀咕着：“这世上哪会有如此蹊跷的事情，官差的紧追不舍，反而成就了他们忠信徒的身份？”于是，他便装作在那请教佛经上的问题，思索良久。

    过了一会儿，慕容嫣竟然从光明正大地从幕帘内探出身子来，矫揉做作出一副被吵闹声惊醒的模样，哀怨道：“阿牛哥，你怎的还不睡？”

    空我和尚见其不假思索地走来，不禁感叹道：“果然传闻中所言不虚，瑶姑娘并非凡人之姿，若能坚定向佛，他日定能修成正果！”

    “老和尚，你就别恭维我了！”慕容嫣笑道：“方才你不是说，有何疑惑都能找你解答？我想知道‘红叶之下，玄妙之地也’这句话到底有何深意。方才我在梦中反复默念的这一句话，可是佛祖菩萨有何旨意？”

    空我和尚道：“此话……可是在暗指离沧州城不远处的红叶镇？据老衲所知，红叶镇时兴太平道，不少人为此所惑，对外人声称自己业已得道升仙，实际上不过是服用奇药所产生的幻觉罢了。”

    “红叶镇，阿牛哥，可是我们曾在路上途经的那一个小镇？”慕容嫣见白凤点了点头，霎时紧绷了脸，向老方丈恳求道：“老和尚，我知道你愿意帮助我们，不如就替我们给湘夫人带上一句话，让她回家好好养病，勿要挂念……”

    空我和尚见对方忽然严厉非常的神情，只怕触犯到什么，应承下来后便告辞了。

    厢房内很快便被抿灭了灯火，看上去像是终于安生休息了一样。不过须臾，两匹骏马的嘶鸣声接连掠过夜空，空我和尚适才知晓是那两位施主趁夜离开了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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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5）

    城镇，是无数颗人心的集合。倘若以每个人的意志作为燃料，那么城镇就会变成人们意志的篝火。这团篝火是有性格和幻想的，它会自己去认识、毁灭、留存些什么。

    好些地方广为流传的故事传说，到了别地会突然销声匿迹；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山，或许就能将愚昧和文明区别开来；置身事外般无垢的世外桃源，说不定正在经受着最原始的摧残。

    沧州城内，早在暗中掀起了一阵“诛神灭佛”的行动。大至官衙差役，小至贩夫走卒，面对太平道或者游方僧人的态度明显增多了几分敌意。

    他们在明面上阳奉阴违。官衙面对太平道逼问逃犯慕容嫣和白凤的下落时，极尽敷衍之能事；贩夫走卒们面对化缘的和尚，也不会再施舍完好干净的食物了。

    暗地里，他们想方设法给太平道使拌：诸如往他们的饭菜里滴泻药，在他们的床榻上铺老鼠这些小打小闹只是前奏；指引他们往盘踞着山贼的小径走，甚至是偷偷买通各路匪贼合力绞杀太平道的道人都不见得有多奇怪。

    可见世人的愤怒并不是一时之火，现下只需要一阵东风，便可以将那星星之火繁衍成燎原之势。

    虽说太平道并不是乌合之众，再有各路奇门高手的加持下，小小匪类于他们而言不足挂齿。但实际上，确实也给他们的追踪调查造成了不小阻挠，极大程度延缓了他们的脚步。

    然而仅仅在百里外的红叶镇里，却又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神奇景象。

    先前北上御夷镇时，白凤和慕容嫣曾在这座不闻世事的小镇里逗留过一夜。镇子被建在深林里，非常偏僻。那日时值秋夏交际，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枫叶，朋友们都在身边，或是在闲聊，或是在享受顷刻的宁静。

    如今临近秋末，枫树上的红叶几乎落尽，萧瑟秋风不时拂过耳畔，仿佛在诉说着往日的深情和美丽。四处延展的枝干让这片灵山曲水养育得毓秀挺拔，没有树皮剥落、虫蛀、害病的痕迹，想必来年还能长出新的嫩芽。有些逝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所谓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那对北镇侠侣连夜赶路至翌日正午，方才寻到一处湖泊，就地歇息片刻。白凤找准一个小丘，独自一人攀爬上去，隔着对岸丛林，眺望不远处的红叶镇以确认方向。

    “嫣儿，只有一小段路途，快些准备好易容！”那位少年剑客抓着一根枫树树干，叫喊道：“说不准，那树林里面随时都可能有人冲出来。若是让歹人认清了容貌，事情就麻烦了。”

    “知道了，赶紧下来吧！”慕容嫣坐在湖岸前清洗着面纱，以及皮革面具，看上去惆怅不已，也在远眺着那片林子。

    不过少顷，那位少年剑客便不知从哪里走下小丘回到马匹身边，替马儿梳理毛发，牵着马儿去补充水粮。期间，他几次经过慕容嫣身边，自然是感觉到她的愁思。

    白凤把马匹喂养好，拴到树干前，然后适才终于准备充分似的走到对方身边，喃喃道：“若是鄂姑娘没有出事，不知道她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可能会是跟我们一起，每天东躲西藏的吧？”说罢，慕容嫣便转身回到营地里，想借着刚刚升起的篝火把易容道具烘干。

    这番颇具深意的话语令白凤感慨良多，他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正欲反省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审视自己的做法和主张，岂料这时，对岸的树林里边忽然传来厮杀过后的逃命声。

    白凤定睛一望，只见一位衣装简陋的穷苦妇人正怀抱这婴儿，拼命往对岸方向跑，同时不忘嘶声裂肺地往四周呼喊：“救命啊！谁来都可以，救救我的孩子吧！不能让别人拿去了……”

    三五成群的男子紧随其后，沿着湖泊一直追打着。有人抛飞石，有人大声唾骂“贱妇人”，还有人使用捕捉野兽时常用的飞石索，几次尝试过后，终于缠住那妇人的双脚，迫使她倒地不起。

    “嫣儿！”那位少年剑客当时想到的，貌似只有还未准备好面见世人的自家“丑妻”。他疾步欺身至慕容嫣跟前，即刻牵着她躲到某颗大树和巨岩背后，打算静观其变。

    那个妇人为了保护怀中婴孩，将身体缩作一团，充当肉盾，抵抗着几个男人的穷追猛打。衣服被撕烂了，她不在乎；脸庞上被揍得尽是肿块淤血，看上去已经没能力再吭声反抗了，但她仿佛仅仅靠着本能，仍旧不忘保护孩子，颤抖着声音，说：“别……别把孩子，交出去……”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男人又往她肚子上踢了一脚，然后啐了口唾沫，斥骂道：“上仙看中的孩子，你岂能不交出去？”

    “娘子啊，你把孩子交出去，等我们都长生不老了，这样的孩子要多少有多少！”另一个男人跟着附和，看上去比前一个男人还要愚昧无知，卑劣龌龊。

    “你们……还有人性吗？”那妇人竭尽全力说完这一句话，便睁着眼昏死了过去。

    她相公见状，赶忙叫身旁几位兄弟上去掰开她保护孩子的双手，结果居然死活掰不开。既然掰不开，有人就提议拿杀猪刀来把手剁开，恰好提议者便是镇中屠户。

    “剁开这双手，能有宰猪难？”他这样戏谑罢了，登时从腰间掏出一把屠刀，这是一把从来只会挥向更弱者的屠刀。

    “啊！”一声惨叫过后，众人看向屠户，惊诧道：“你……你的手！”

    只见那只拿着屠刀的手掉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我的手，我的手！”屠户悲伤的表情扭曲得像腐败的树皮，令人憎恶。

    “住手吧，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此时此刻，屠户身后适才传来一阵刺耳的讥讽声，冷漠，且充满杀气。

    原来白凤早已从路旁丛林间偷偷溜到这伙比寻常匪类还要可恶的人身后，在那个屠户挥下屠刀之前的一刻，果断拔剑出鞘，砍去他的一只手。

    “这……这是谁？”

    “不……不认得……看上去，像是个厉害人物。”

    “公子，这是我们夫妇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吧？”

    没等这伙人说完最后一句话，白凤便抓着那妇人的相公扑倒在地，举剑刺入他刚刚仍在舌灿莲花的嘴里，坚定不移地说道：“如果不是有人阻止我，刚刚你们已经都死了。”

    其余人等看见为首的老大都被逼迫着哭成泪人，身体失禁尿了一裤裆，不过须臾，这伙歹人一个接着一个道歉赔不是，纷纷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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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6）

    自白凤从那几个太平道信众手中救下被迫害的妇人后，业已过去整整一天。他与慕容嫣携手将获救妇人和马匹行装一起带进深林躲藏，直到获救妇人苏醒，已经是后半夜的时候了。

    当时被救的妇人还没完全苏醒，只是在懵懂的意识里，若有若无地听见婴孩的哭声，呜咽呜咽的。她让这哭声惊醒，便睁开已经劳累得毫无知觉的眼皮往前瞧了一眼。

    只见，有个修长的身影正在喂自己的孩子喝汤水。不远处，有位怀抱宝剑的剑客正倚坐树干上闭目养神，他们之间有一个火堆，虽然火焰燃烧得不旺盛，但是格外温暖。

    “孩子，怎样了？”这是她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姑娘，你醒了？这孩子看上去只是饿了，可惜这里没有羊奶或者马奶，肉汤他也吃得不多。”慕容嫣赶忙放下汤碗，将那妇人扶起来坐着，又问道：“现在感觉如何？碍于现状，我们只能采摘一些草药来帮你止疼，你身上的伤势，怕是要很久才能恢复。”

    “把孩子给我吧……”

    妇人接过孩子，略显生疏地解开已经被歹人撕扯出几道裂口的上襦，露出一乳，端到婴儿的嘴边。看到孩子还在呜呜地吃着奶，无论是那位母亲还是一旁的慕容嫣，皆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是你们，救了我？”

    “我们只是过路人，谈不上搭救。倒是姑娘你，拼死都要护住孩子，这份真情实意已经足够打动旁人。”

    “我叫小茹，是红叶镇里一个老柴夫的女儿。”

    “我……”慕容嫣迟疑半刻方才说道：“我叫瑶姑，只是四海为家的一介歌姬。”

    “你叫瑶姑，可你看上去一点都不老啊？”小茹一边哄着孩子吃奶，一边讲道：“我今年十五岁，不知瑶姐姐芳龄？”

    “小茹才十五岁？”慕容嫣看着对方被揍得鼻青面肿的相貌，不经意间用了一种十分冒犯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不过须臾之后，她便回到那个温婉可人的形象，回答说：“今年我也不过十八，那小茹可真得喊我一声姐姐！”

    “那位少侠，是谁？”小茹端详着火堆另一侧传来的冷冽气息，非常小心地问道。

    “他呀……是我相公。只不过，我们还未成亲。”

    “没成亲怎么能称呼他作相公呢？”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两个是私奔出来的。”

    慕容嫣话音刚落，白凤便从远处说来几句讥讽，只道：“瑶瑶，你是生怕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逮到一个人，就要跟别人道清楚自己的来历，诉诸衷心，若是没有我，不过两三天我们就会被抓回去！”

    “你管我呢？瞧瞧别人小茹，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在身边陪着。不像我！整日都在担惊受怕……阿牛哥，你快说，什么时候娶我进门！”

    看见这对自称是私奔出逃的夫妇在眼前打情骂俏，小茹不禁为之感到羡慕，内心仿佛凭空生出一股有益健康的暖流，人类应该有的同理心、共情力，让幸福感顿时充斥着她的身心。

    即使她现在遍体鳞伤，骨头都断了几根。

    白凤看见那位获救妇人貌似放下了戒心，便不打算再试探性地说些浑话，继续问道：“小茹，近来红叶镇内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又怎的会被自家相公追打迫害至此？”

    “我……”小茹睹了眼怀中的孩子，欲言又止，无语凝噎。

    慕容嫣见状，直以为是白凤太过冷漠无情所致，居然要让一个方才死里逃生的人回忆起不久前遭受的灾祸之事。

    于是，她适才打算跑过去好好训自己的阿牛哥一顿。

    少顷，这树林外依稀亮起火光，接着便是熙熙攘攘的人声。那位少年剑客的感觉极其敏锐，马上便扑灭了火堆，拉着正要训斥自己的慕容嫣与正在照顾婴孩的小茹躲到一颗巨石背后。

    “是太平道的人！”

    “看看孩子，别让他出声。”

    “孩子已经睡了，少侠。”

    只见数人结成的小队从眼皮底下分批经过，他们恶狠狠地对着老天咒骂，对着同伴咒骂，就是没有人怀疑过自己的信仰。

    漆黑中有一轮残月，它的余韵正要被云层中的氤氲叆叇所淹没，树林也就此变得更加阴森。不久，人声便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后，小茹方才胆敢说出话来。

    “前些日子，镇子上来了一个穿青衣的游侠，说要找自己的义父。可怜他义父原来是被太平道所扣留，关在地牢了。也不知怎的，那青衣公子头也不回地说是要闯一闯那地牢，但是仅靠一人又怎能敌得过他们？不出所料，到另一天早晨，太平道便将他和他的义父绑在绞架上示众，每日只给少许吃喝，夜里才可以放回地牢休息。”

    “苏公子，居然被抓了？”慕容嫣大惊失色道：“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呢？”

    “至于孩子的事情，这是红叶镇的老规矩。每户人家的第一个孩子，都要献给上仙祈福，以求镇民人人长命百岁，甚至是得道飞升，至此长生不老。我实在不忍心，所以便带着刚出生的孩子离家出走了！”

    “长生不老，果然是只有人才会去追求的愚蠢之事。”

    从被救妇人口中得知关于红叶镇内发生的荒唐事后，白凤如此感叹道。

    人和动物之间至少有一点是相似的，就是他们皆来自于自然。在受伤生病时，人们会根据前人总结的经验，从山郊野岭里采摘可用于治疗身体的草药；对于一般动物而言，它们也会去啃食类似的药草用以治愈自己的身体。

    总而言之，自然孕育了所有的生命，赐予它们健康。但是，唯独只有人依旧不满足。善于思考的人啊！想尽办法将自己与一般禽兽区分开，即便在实际上，勤于思考本就是一件反自然的事情。而人生于世间，无论这个人有多卑劣、低贱、可有可无，只要他的品质里还留存着一丝关于人性的赞歌，那他的人生，就是一卷卷逆天而行的传奇故事。

    “他们日思夜想的，居然便是这样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慕容嫣对此表示难以理解，并满怀同情地抚摸着那个幸存的孩子，说“今夜小茹便安心休息吧，阿牛哥会替我们守好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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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7）

    山谷间时常回荡着流水与落叶的声音，湖泊里的水从高低流向低地，穿过那片密林，淌过水车，润泽千亩良田，这里永远不会缺乏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俯拾即是、所见即所得的美满生活不一定就能彻底消灭所有的妄想和邪念，很多时候，这会成为更多罪恶的根源。

    可以断定的是，这世上绝对不存在无欲无求的人。生存，这一最原始的欲望支撑着所有人走到现在，而不必在昨天消失于世间。

    在这红叶山谷里，就留有这样一个仍旧存在种种陋习的安宁小镇。为何它能够安详宁静得犹如脱离世俗，几近桃源？

    红叶镇作为一个东西两面环山，进出都只有一条山路的地方，来者有何目的，去者有何底细，镇民间大都互相了解。唯独太平道的目的和底细，无人知晓其中一二。人们只管奉行太平之道，他们不仅会修习成仙悟道的长生之术，还杂糅了墨家的理念，要使人人相爱，消灭争斗。

    以此为基础，久而久之，此地便逐渐自成一套规矩。在太平道的悉心照料下，这里的官府仅仅是个摆设，比起法令，镇民觉得教条才是他们应该遵守的。

    当受到教条束缚的人足够多，其影响程度便不可以只凭当下的情况作根据了。特别是在这个偏僻山谷里面，这里信息闭塞，并且物资富饶，人们很容易由心而生出一种思想上的依赖和惯性，天真地以为之所以有今天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是因为自己干得不错。

    包括强迫每户人家献上第一个孩子当作“人牲”祭祀在内的种种陋习，如果没有任何外力干涉，这种陋习便只会一代接一代传下去。即便当中有人突然醒悟，甚至只是稍微表达过意欲打破常规的想法，周围的同伴们也会竭尽全力阻止他。

    有的人愿意自己套上脚镣，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更为熟练地把脚镣拷在别人身上。这时候，与其他人同流合污才更像是正常人的所为。

    无数受害的人，还未感觉到这世界的五彩缤纷就死在了熔炉里。这样无比令人惋惜悲愤的状况一直持续某一天，在这个完全被太平道蛊惑的小镇里，终于迎来一位数十年不遇的“不速之客”。

    那位少年剑客沿着山坡上的水源走来，身下坐着一匹沉甸甸的驮马，身后跟着一名俏丽歌姬，她也乘着一匹马。

    起初看见这对神秘旅人的，是还在镇外农田务农的村夫，不过这则消息很快就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大概是因为那位妆容绮丽的歌姬，像她这样的人，可不常在山谷里出现。倒是她身旁的那位剑客，满面肃杀气息，只有这种人才会经常绕过官道，走进这个红叶深谷里落脚。

    很快，这对旅人便把马栓好，先后走进镇中的一家客店里。

    店家先是不假思索地从茶房里走出来，打量着先露面的白凤，见其不苟言笑，腰携长剑，以为对方是只住一晚就走的匆匆过客，便讨好着说：“客官，可是方才长途跋涉而来，是要小人好酒好菜款待一番？”

    “嗯……”白凤随意应答了一声，随即径自寻个位置坐下。

    “店家！”慕容嫣紧随其后，先为同伴的失礼躬身献上敬意，紧接着说道：“我们不喝酒，明天还要赶路呢！”

    店家与这位面挂纱巾的歌姬相觑道：“噢！小人明白，这就去准备。”说罢，他便怀揣着惊喜之心情，小跑到后厨去准备饭菜，同时在心里思忖道：“莫不是哪路贵人路过，正好可以好好赚几笔银子装进口袋！”

    可是他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钱结账。

    少顷，桌上饭菜快要吃空之际，那女子便忽然当着店家的面提起一件事情，说：“阿牛哥把全部银子都赠予那姑娘了，我们拿什么付饭钱啊？”

    “呵呵，那瑶瑶还把换洗的衣物，以及那把怀揣着的防身匕首都送了出去，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白凤戚戚的冷笑好似一把利剑，斩碎了某些人的美梦。

    店家自知这生意做不成，现在反而倒赔了不少，即刻向身旁的小厮耳语半刻，让其走到外面呼朋唤友，召集打手，打算和他们一起惩办眼前这两个吃白食的江湖浪客。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心情是截然不同的呢……”慕容嫣目送着客店外走远的小厮，甚显惆怅，说道：“阿牛哥，你当真打算这么做啊？”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又是这个冷峻的声音，又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店家听罢，只觉得他们此行是有预谋的，因为他们来过这里，知晓此地的官衙早已作废，法令无度，顿时更加气恼。

    待到门外响起密集无序的脚步声，店家和众小厮霎时应声站了起来，齐向那对旅人发难，大吼道：“好你个阿牛竖子，竟敢在爷爷此处吃白食？”

    “怎的？你们要赶我走？”白凤话音刚落，便拿起腰间宝剑，随后重重摔在桌上，如此威胁道：“这句话我只说一次，你们全都让太平道蒙骗了，真正的长生之术在我手里！”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众说纷纭。

    “什么？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过是在放狠话，管他疯言疯语！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如何放不倒他？”

    “说得好，我们一起上，把他们扒光了送给上仙！”

    他们中最为高大凶猛的，也是最想立个头功的那个人，率先发起进攻。

    “呀哈，吃爷爷一斧！”剑光掠过，铿锵一声，客店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见这厮连人带斧被斩成两截，龙鸣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白光，直往对方举起伐木斧的头上击去，将那厮的脑袋削掉一半，白花花的脑浆沾着血喷涌而出，洒落满地。

    白凤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持剑指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安慰着说道：“瑶瑶，我早便讲过，比武是比武，杀伐是杀伐，终究不是什么好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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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8）

    斑驳的水车在悠悠转动，像往常一样，荡起水花，为谷中百姓送去甘泉。周边不远处传来浣衣妇人的捣衣声，她们的孩子就在身旁不远处的小花园里打滚撒泼。

    孩子们欢喜攀上枝头，比一比谁更胆大，然后掏掉最高的那个鸟窝；他们也喜欢跟在草丛间追逐昆虫和蝴蝶，把骇人的虫豸抓来用作玩乐或者恶作剧，偷偷从女伴身后的衣裳里塞进去。等到他们累了困了，就会气喘吁吁地回到母亲身边撒娇。

    这一种安乐无比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却是以过往无数无辜者的性命用作“人牲”为代价换来的，短暂且虚伪的和平。

    而看似光鲜亮丽的他们，实际上也不过是下一批待宰的牛羊，只是暂时被圈养在一处可以自得其乐的牢笼内罢了。

    当前所未有的改变即将到来，当一个准备撕碎谎言，冲破愚昧天空的人到来时，他们理所当然地要去捍卫自身业已习以为常的罪恶，随后不忘痛斥外来者是凶手，是强盗！

    氤氲掩映的苍穹中只剩下一丝微末的阳光，一整片都是灰蒙蒙的。

    不过少顷，四周便徐徐传来声声惨烈的呼救。

    原本在水车旁安乐汲水的人们，在潺潺小溪边谈论着玩笑话的他们，顿时晃过神来，在花丛间玩耍的小孩疯了似地往母亲身后钻，一直在树梢咏唱特别曲调的云雀，也忽然离开了原处，直奔向那声响传来的相反方向扑腾翅膀。

    紧接着出现在眼帘的，是成群成众的壮士男丁。他们嘴里嘟囔着耸人听闻的话，眼神空洞木然，像是对亲眼所见的事情感到惊魂未定，甚至因此身体做出了更多不自然的反应。

    他们的四肢变得迟钝，时而因为剧烈的颤动而迈不开双腿，唯一能轻松办到的，便是跪倒在地，用双手埋住头颅，像掩耳盗铃的人一样，以为这样做便不会被人发现了。

    有的人即使跪倒了也想拼命站起来、大声呼救，可最后却只能摇尾乞怜地低声啜泣：“快逃、快逃，快去请上仙大人！”

    还在负隅顽抗的人亦是在边招架着边往后退，一般乡勇完全不足以与对方匹敌——那位少年剑客，只消略微作出步步紧逼的姿态，就能喝退这群乌合之众。

    “难不成，这就是昨天他们遇见的剑客？”

    说罢，最后一个扔在抵抗的乡勇也跟着前面的同伴一起丢掉锄头，曳兵而逃了。

    然后，白凤从跪倒在地上的人当中随意选了一个，让其走在自己跟前，说道：“带我去找那位被囚在绞架上的青衣公子。”

    乡绅装扮的人举起双手站了起来，见眼前的少年剑客虽满身血迹却不见一条伤痕，不禁感到胆寒，问道“你……你这是要作甚？就凭你们一男一女，就想闯过我们上仙摆下的‘三才剑阵’，休想！”

    “少啰嗦，快带我去！”白凤不假思索般举剑直指那乡绅的眉间，摆出一副稍有不满便会杀人灭口的语气，回道：“我说你们，可真是无药可救了。”

    乡绅听罢，只能走在前面带路，将对方引至红叶镇中心位置，那里地处一个十字路口，是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日常必须经过的地方。

    他们走过平坦的几条石板路，所经之处皆会引起众人瞩目。镇民们惊异于那位满身血迹的剑客身边，为何会有一位出淤泥般不染的仙女般的人物。

    在如此强烈的对比下，众人的好奇心被勾引了出来，许多人带着疑惑纷纷走出屋门，悄悄跟在白凤一行人身后。

    这位少年剑客如此大闹红叶镇，导致几乎所有没亲眼见证过适才那番杀戮的人都跟着他走到十字路口里，其中自然包括臭名昭著的太平道众。

    苏青和陶勿用所处的绞架前，原先就一直不乏观众。

    不知太平道是出于何种居心，竟然在他们二人中间悬着一块大饼。

    几天几夜没有好好进食喝水的人见此大饼，无论另一边的同伴是亲爹还是亲娘，他都会心生邪念，想要将大饼据为己有，更有甚者，会因为害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将饼吃光了，所以会自己打算先把饼吃完。

    所以，苏青和他义父陶勿用便经常因为争夺大饼而闹将起来，即便脖颈被套上了缚绳，手脚也被铁链锁住，这也不妨碍他们之间发生令人发笑的争执。顽劣的孩童和不怀好意的成年人都喜欢这样的好戏，于是便经常聚集在绞架前打趣戏耍这父子二人。

    白凤和慕容嫣此次造访，是出于所有人意料的。包括如今仍旧在绞架上互相埋怨报复的苏青和陶勿用，他们一人瞄着大饼的一边啃，时不时从嘴里冒出几句话来。

    “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何故自投罗网，跳进太平道提前设置的陷阱里！”

    “儿子救爹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噢，难不成不是亲生老爹你就想弃之不顾了？更何况此次是你勾搭上了不该勾搭的人，连累了你老爹我！”

    “若不是我有梅相公撑腰，恐怕你早就死了，不要脸的老东西！现在还抢我吃的，小爷我还年轻，你年岁已经不小，福也享够了，饿几天不碍事。”

    台下的观众们看得兴起，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业已走来一大班子人。

    只见白凤毫不犹豫地跃上绞架台，削断两根束缚脖颈的绳子，私自释放了苏青和陶勿用。

    苏青见状自是感到诧异，他随即撑起虚弱的身躯，惴惴不安地问道：“这位少侠，请问你这是……”

    白凤面对苏青，以及绞架台下红叶镇镇民们铺天盖地的唾骂质疑声，桀然笑道：“等着看好戏吧！苏公子。”

    “傻愣着干什么呢，苏青，我们快逃啊！”陶勿用收拾着一身破烂的衣裳，说道。

    “陶老爹，我们逃不了，你的好儿子被饿了好几天，现在怕是连一介匹夫都不如了。不如，我们且看白公子的好戏如何？”

    陶勿用惊异地看向那位少年剑客，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他，竟敢孤身一人来到此地？”不过须臾，白凤身后的那位女子便寻了个方便处端坐在那，手拿着琵琶，像是将要进行祭祀的巫女般神圣，万分怜悯地看着台下的民众百姓，几乎落下泪来。

    陶勿用这才晓得，“莫非，是那位传说中的巫女？”

    “诸位，红叶镇的百姓们，请你们睁开双眼，看清楚这一切吧！”白凤举起手中长剑，直指长空，神情坚定地说：“太平道让你们困于此地，为你们带来了什么？每一天都有人被迫害，哪家哪户没被太平道众取走过‘人牲’？今天，我将要在诸位面前证明一件事情，真正的长生之术，在我的手里，在我们的手里！”

    “住口，你这狂妄之徒！”话音未落，太平道众终于姗姗来迟。

    岂不知白凤的一番言论早已掀起一股驱散盲从和虚妄的飓风，这阴云密布的苍穹，仿佛即将要被冲开一条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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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19）

    绞架台前人头躜动，再经由太平道众一番煽风点火，群情激奋之程度尤甚过往。这样的状况完全是因为那位无名剑客突然降临，大闹红叶镇，杀伤数人，竟然还声称自己手握真正的长生之术！

    “多少方士、术士倾其一生都没能找到的东西！”领头的道人在多位手握长矛的乡勇，以及座下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人堆前，站在绞架台下。

    他说：“岂是你等匹夫可以随意凭空捏造出来的？”话音未落，这白面道士大手一挥，令手下小厮将矛头直指白凤，又道：“造谣污蔑太平道者多不胜数，可本座从没见过像你这般愚蠢至极的人物，竟敢自投罗网！来人，替本座将他们从上面架下来，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你便是雷横道长吧？”那位少年剑客一面端详着长剑，一面处变不惊地讲道：“那日在山洞里，我们彼此有幸见过一面。即便那日四周漆黑，互相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我这辈子可都忘不记，你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

    听罢，雷横前一刻仍在怒发冲冠，一心只觉得是对方跋扈在先，旋即命令身后的弓箭队准备拉弓射击。不过须臾，他便让突然涌上心头的思绪制止住，然后适才怔怔地看着那位少年手中的长剑，以及端坐在对方身后的那位女子，若有所思。

    “慢！”雷横举起右手，示意弓箭手停止行动，而后喃喃道：“是……是你们？”

    随着双方耐人寻味的交流越来越多，听闻者皆有自己的解释。

    那些个平日里不学无术，只知道四处游逛的街边混混觉得：“道长，这该不会是你在哪次盗墓的时候遇见的同好吧？哈哈哈……”

    平日里笃行道规的信众见到有人讥讽，匆忙要扮作卫道者的身份，企图进一步博得雷横道长的信任与爱护，斥责道：“你这厮忘八端，道长平日里赠予我们无上仙药，教授我们修习长生之术，怎的在你这鸟嘴里就变成盗墓了？”

    这边的老乞丐举着拐杖，大声嚷嚷道：“这是我亲眼所见，太平道众最喜在夜里行事！”

    那边的少年乞丐应和道：“不对不对，这应该是雷道长在风月之地碰见的风流雅士，那日他们定是为了争夺美女之事起了冲突！”

    “你们这些流氓地痞懂什么，这是修习长生之术的必经之路！”另一侧的信众振臂高呼，义愤填膺。

    原本的口舌之争，很快便演化成一场殴斗，当然，这更像是对弱者的单方面的欺压。

    绞架台前霎时化作一片混乱，四处都在拳脚相向。乡勇和太平道众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绰起棍棒刀剑进行威逼恐吓以驱赶乱民，。

    太平道在红叶镇驰骋多年，有接近一半的镇民都是他们的信众，特别是对于豪绅和贵胄来说，他们更是奉其教典为至高宗旨，极尽享乐之能事。

    作为不占少数的弱势阶层，毫无社会地位的街头混混们反而最有理由反对太平道众。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才是红叶镇的良心，这大概是因为在他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受到过太平道的迫害。

    有的人为此家破人亡，有的人为此身体落下残疾。但他们毫无例外，最后全都会变成乞丐。

    少顷，绞架台上的女子突然取下面纱，默然奏起琵琶来。

    方才一直出于恍惚状态的雷横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那面纱之下并不是丑陋的脸，而是与近日广泛流传的那张通缉令上一样别致美丽的脸庞。

    “是她，是慕容嫣！”雷横像是疯病突然发作，或许是想到自己将要立大功，于是叫喊道：“来人，来人！谁能活捉上面那女子，赏银百两！”

    话毕，原本在给出言侮辱太平道的流民拷上枷锁的人停下了，互相用手臂掐住彼此脖子的人停下了，趁乱行窃的小贼也因此被发现了行径。

    鸦雀无声的情况下，铮铮琵琶音才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常人若是看见一位琵琶女在这种混轮情况下还能神态自若地演奏，自然是觉得奇怪的，特别是在雷横下达了那样的命令后，这种奇异之感只会更加扑朔迷离。

    “这姑娘值一百两银子？”

    还未等诸多疑问得到答案，白凤便趁势先声夺人，继续出言抨击太平道，说：“诸位，太平道众为祸世间已久，此事苍天可鉴！而真正掌握长生之术的，正是我们的圣女大人！太平道众想方设法得到的，就是她！”

    说罢，白凤便坦坦荡荡地背过身去，倏然举起长剑，直指向正在奏曲之人的眉间。

    “你这是要做甚？”雷横不禁怒吼道。

    “呵……”那位少年剑客轻叹半刻，随即奋力甩动长剑，往慕容嫣的额头上划过一道刻痕。

    血液马上便从伤口里流淌下来，绕过眉骨，分别从眼角和鼻梁骨旁顺流而下，远远望去，像是流着“血泪”。这女子跟着慢慢闭上眼睛，手上扫弦的动作也随之停止了。

    雷横见状，当堂便要呜呼吓昏过去，幸好有左右小厮帮扶着，才勉强站了起来。他本以为是白凤为了不妥协，直接将那位传说中的鲜卑巫女杀死了。

    实际上，慕容嫣自然是没有死。不过一会儿，她便又一次睁开双眼，继续轻轻拨捻琴弦，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后白凤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将慕容嫣额头上渗出鲜血的位置擦干净，一件足以震惊绞架台下诸位的事情发生了——那一道被利刃切开的伤口竟然早已愈合！

    众人见状，由此更为惊叹。在美妙音乐的影响下，而这份惊叹又被人们的共情能力加以渲染，如今，好似真有那么位神仙出现在眼前！

    “是……是，圣女？”

    “伤口竟然愈合了？那把剑瞧着不像是假货啊！”

    “你们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太平道众平日里除了妖言惑众，提供迷惑人的毒丸子给你们吃以外，任何事情都没有兑现过！”

    白凤趁着红叶镇民心大乱，伺机往这片洒满火星子的原野里添上一把火，讲道：“雷横道长，你不是要悬赏百两银子捉拿我家娘子吗？诸位红叶镇的百姓们，你们可知道外面悬赏圣女大人多少银子吗？远远不止百两，而是至少千两，雷横这厮居然又一次蒙骗了你们！如果你们对过往被太平道所迫害过的人还有点亏欠之意，不妨现在就回头，和我一起，把太平道赶出红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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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0）

    如尖刀般锐利的呐喊从象征着死亡的绞架台上传来，就像是一道惊雷闪过的刹那之后，大地上总会先扬起一阵无言的狂风骤雨，然后才会在乌云背后迎来耀眼的日光，雨过天青。

    站在被迫害的无数个冤魂中间，那位少年剑客于众人眼中，像一个孤胆英雄，也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这完全取决于他此行的目的为何：到底他是要救万民于水火，还是只想替那些被太平道迫害过的人复仇呢？

    他高举剑锋，作出誓要决一胜负的姿态，一遍又一遍地鼓舞着：“想想你们无故死去的、残疾的叔伯长辈、丈夫妻女，这便是所谓的长生不老吗？”

    早先拥有觉悟的人摩拳擦掌，待在暗处，不敢妄为；本有二心的人蠢蠢欲动，站在明处，踯躅不前。他们皆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到底是袒护熟悉的一切，继续让太平道骑在众人肩上作威作福，还是相信眼前的“神迹”。

    唯有死心塌地的卫道者仍高举着镣铐、长矛、弓箭，怂恿他们的分舵主下命令进攻，人们通常会使用“忠诚”或者“愚蠢”来形容他们，这两个词看似大相径庭，实则同出一源。

    “开阳师叔，怎的还不下令诛杀这些乱民贼子？”一位道爷不解道：“单凭我等人数之众，便可轻易拿下这些宵小之辈！”

    雷横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直感觉大事不妙，毫无底气地回答道：“不能杀了巫女，绝对不能！把弓箭收好，最好可以兵不血刃夺下慕容嫣……先看好那群乞丐，还有，注意各个路口边上的暗巷，以防对方有诈。”

    这小厮听罢，随即领上几个人分别把守住十字路口，检查各个隐秘的角落，使得白凤一干人等看似确实无路可退了。

    邪道和门阀在统治世人时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他们习惯愚弄百姓，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断绝平民百姓受教育的其他途径，认识世界的其他方式。

    他们意欲垄断对事物道德和天理循环的解释权，凭空捏造出一套玄之又玄的话术迷惑人心。如果仅仅是如此，那还不至于到如今为祸世间的地步。邪道和门阀最根本的罪恶，在于过度沉迷玄谈，忽略现实，更别说是那些饱受磨难的底层民众们。

    在他们眼里，一个出身贫贱的人不比一枚修炼金丹珍贵多少。在必要时如果需要舍弃掉其中一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选择前者。这是自特权阶级产生之初就已经注定的结局：那些不符合他们要求标准的“败类”和“渣滓”们，不奋起反抗，就只能逃命。

    逃到大山上，遁入桃源里。

    “醒悟吧，夺回本属于你们的一切！”白凤见大家依旧不肯将心中所念付诸行动，唯恐众人心有顾虑。于是乎，他一面注意雷横的动向，一面继续演说：“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识文字断文章的权利，而不是任由这些来历不明的邪道把持住智识的源头！”

    “华夏先民通过观天文读四象，确定历法，定下农时，指导平民百姓有规律地进行播种收割，因此方才造就了我们的生生不息！可是到了如今，学阀和门阀林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派系，每个人都想说自己是对的，亦可以这样说，每个人都在闭门造车，只会站在朝堂之上空谈仁义道德，他们可曾关心过民间疾苦？所以，这到底是世家的天下，还是我们的天下？到底是世家在生活，还是我们在生活？”

    此话既出，那位少年剑客显然已经表明出自己的反叛之心。不，他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声名鹊起的那天起，或许是在更早以前的时候起，他便誓要与世间的虚伪和堕落作斗争。

    雷横见状至此，再也耐不住性子，这白面道长脸上也由此多了几根皱纹，他破口大骂道：“贼竖子，你可知方才业已犯下足以遭受天诛之罪？太平道向来以仁善好施著称，我们寻觅长生，广播大道，指引世间迷茫者回归正途，哪里轮得到你这厮山林野人出言抨击！”

    “雷横道长，那你为何不放箭射死我这贼人？难不成，是阁下也觉得我言之有理，哈哈哈……”白凤捧腹大笑，丝毫不惧对方会突然杀来，然后，再次挥剑指向怀抱琵琶的鲜卑巫女，说道：“我们的圣女大人，她们世世代代都在为族人寻找出路，寻找真正的‘长生之术’。如今，她们找到了。”

    “就是这片土地，只有这片土地，它富饶且伟大，被赡养的人民也是如此——尽管饱经风霜，却依旧傲然挺拔，千年来多少征伐过去，多少王朝兴衰，都没能将这里的人民灭绝杀尽。太平道在庞大的历史中，不过沧海一粟；你们所谓的长生，亦不过是一时的虚妄而已。”

    白凤移剑指向雷横，继续说道：“真正的长生，是传承。而太平道这等妖邪之辈，总有一天会被杀尽灭绝！”

    “你……你这竖子！”雷横像个咬牙切齿的饿狼，盯着白凤看了半晌，只待前去打探消息的太平道弟子归来。

    少顷，一小厮小跑到他耳边细言二三，雷横知道对方并无暗藏任何后援后，适才放下豪言壮语，命座下小厮道：“布三才剑阵，给我拦住他，其余人等与我同去捉拿鲜卑巫女！”

    “是！”

    太平道众异口同声说罢，一涌而上围住绞架台，三才剑阵在前，数十人的乡勇长矛队殿后，其余道众负责在最外面建起一道封锁，想要阻止所有打算冲进绞架台里边出手相助的人。

    围观的群众虽然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人因为白凤的满腔热血而马上做出实际的反应来。白凤见事态发展至此，只好先将慕容嫣拜托给苏青和陶勿用照顾，尽管他们两个还在为大饼的分配问题争执不下，但目前也只有他们是可以倚靠的了。

    “白兄，你这是要一个人把他们全部杀死？我看你不过二十合就会精疲力尽，不如我们现实点，找个机会逃走吧！”苏青略显懈怠地坐在那，因为他刚刚稍没注意，手中仅剩的那块饼被陶勿用使出一招饿虎扑食，一口咬掉了，所以心情很是消极。

    “我们暴露身份，可不只是为了救你。”白凤话音未落，自己业已跃下高台，接着他又使出战吼般的怒号，对着苏青，对着所有人讲道：“来吧，剑招底下见英雄！”

    这次，他没有使用守株待兔，以静制动的战法，而是选择大开大合地直冲向敌阵。分明身处绝对劣势，他还是毅然冲向敌阵。如此违背常理，如此违背他以往谨慎作风的行为，导致包括他的友人们和敌人们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位少年剑客的勇猛所震惊。

    因为之前有过对抗三才剑阵的经历，白凤自然知晓其中阵眼：真正能够送出致命一击的，是阵中之“地”。因此，他索性在砂砾中间左闪右躲，翻来滚去，让剑尖直指三才阵中较为矮小敦实的那位道人，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击破三才剑阵。

    他的行动在地上扬起层层浓灰，游刃有余，穿梭在灰尘和敌人之间，长剑舞动三招四下过后便能听见一声哀嚎。其英武之姿在外人眼中，与其说是在杀伐，不如说更像是在与灰尘共舞，而敌人的恸哭声则是最完美的伴奏。

    太平道众的妖言不仅已经不能让人信服，在那位少年剑客的宝剑之下，现如今更是成为了不堪一击的谬论。

    “看，那剑客仅凭一个人，就能杀得对方落荒而逃！”

    “我们能赢，能把他们赶走！”

    “叔伯兄弟们，放弃祈祷，让我们攥紧拳头吧！长生不老哪能是别人赐予的，这样的事情仔细想想就觉得不对劲！”

    胜利之风渐渐吹起，其源头来自汹涌澎湃的民心。狐假虎威的太平道众，完全禁不起民意的敲打，此刻，红叶镇的百姓们彻底舍弃过往几十年所有前人的训诫，正式宣布其为无用之言。

    遗失已久的呐喊重新响起，每个人都在攥紧武器，有人拿着柴刀，有人拿着笊篱，有人拿起地上的石子。本来没有丝毫支援的白凤，现今整个红叶镇都在他的光芒照耀下，找到了前路，自愿成为反抗太平道的生力军。

    “滚出红叶镇，该死的妖道！”

    “放开圣女大人！”

    “少侠，请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

    苏青守在绞架台上，见证着正在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争斗，不管他平日里是如何贪生怕死；越来越多的太平道众弃暗投明，不管他平日里有多贪小便宜。

    身上早已遍布伤痕和灰尘的白凤由此得以从缠斗中脱身，赶回慕容嫣身边，亲自捉拿雷横。

    任你太平道“北斗七子”之一的开阳子雷横平日如何神气，现在还是敌不过众人的齐心协力。不过半刻，原本占尽上风的太平道众，皆被一一捆到绞架台上面，与白凤一干人等交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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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1）

    这场以反抗太平道为主要目的的小规模起义，不仅唤醒了麻木不仁的底层民众，还推倒了一种享乐的、利己的、只图一时之快的生活哲学。

    无数曾经终日沉沦在五石散和类似迷魂汤中的人们，总算看清楚现实。沉迷玄谈，不事生产，终日为长生之梦想所束缚，这种颓废生活透支了他们的身体和魂灵，导致很多人只过而立之年便疾病缠身，或是身体落下残疾，真正能得到长生的人少之又少。

    而这一小部分人，这些能够获得长生的人，他们是谁呢？

    很显然，他们是绝对的既得利益者，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太平道兴时，他们是忠实的信徒，利用自己丰富的人脉和财富为太平道招揽信众，蛊惑那些本就一无所有的人，压榨他们的身体，麻痹他们的思想，企图将这二者尽皆收归己用。

    太平道亡后，他们依然是富农，掌管田地；他们依然是豪绅，经营自家生意；他们依然是世家、是权贵。没有太平道，他们只是缺少了一种奴役他人灵魂的手段，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丝毫损失。

    太平道所信奉的生活哲学，就是无限放纵自己欲望的那套生活哲学，其中便包含有关奴役、控制他人的控制欲。如果说这些少数得到长生的人失去了什么，那便是自己的控制欲很难再次得到满足。

    因此，即便是在起义刚刚过去之际，红叶镇百姓的激情与热血仍然还弥漫在空气中，但还是会有一部分人选择冷眼旁观，并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几个讥讽的词句。

    “哼，什么圣女，不过又是另一个骗子罢了！”

    而对于另一个对立面的人来说，他们卸下的，是镣铐和枷锁；他们得到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现在皆变成生机盎然的模样。

    他们情绪高涨，浩浩汤汤地闯进太平道道观里边拿回自己之前上贡的东西，围绕在那对神秘旅人暂居的客店进进出出。这样的情况从白天持续到夜晚，直至天边乌云散讫，重新升起一轮圆月后都未曾停止。

    经由白日里的一番抗争，白凤原先那套臃肿的衣服早已被血污和灰尘染遍，神奇的是，在他身上没找到一处伤痕。

    他接受了镇民的好意，与慕容嫣找到一处客店落脚，在浴盆里洗干净身上的血腥，换上一套普通的灰麻布衣裳。

    客店里里外外皆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叫嚷着要面见圣女，乞求得到祝福的老百姓。那位少年剑客便候在门口边上，怀抱着宝剑，审视进来的人有无敌意。

    前来拜见圣女的人从二楼雅间开始列队，一直延续到客店门外，若不是有白凤坐镇，这些人指不定会为了这个和圣女会面的宝贵机会互相打起来。

    苏青与陶勿用二人在门边的席上用着便饭，与白凤所在的位置隔着一个屏风。

    从二楼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绕到那个屏风后面。他们之中多是抱着生病小孩，或者是家中有人害病的人，估计是慕容嫣指引他们去找陶勿用的。随着人越来越多，正在享用美食的怪医终于耐不下性子，朝着那些人大吼了一声：“急个甚子，老朽被人抓去的时候，你们怎的没一个人着急了？若不是我老友在这儿，我决计不会来这鬼地方！”

    客店主人是陶勿用的旧相识，他见自己老友这般失态，赶忙在其中周旋，招呼前来求医的人去往别处就座等候，随即跟陶勿用商量道：“我们红叶镇没有别的大夫，不如请陶先生收犬子为学徒，让他跟你周游天下，待学成归来后，也好造福镇民啊！”

    陶勿用瞧着眼面前这些穷苦的镇民，许多人的衣服破落成一绺绺的絮状，把贫瘠的身体露在外面，加上如今寒气将至，自然多生疾病。很快，他心中那点不值一提的憎恨便让一股深切的同情心取代了，默默应承下老友的请求。

    苏青见陶勿用生龙活虎得更甚自己，心中便撇下牵挂，离席去找白凤相谈片刻，说道：“白兄，我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来没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人，仅用一席话，就能鼓舞起这么多人站到你这边来！”

    “苏公子，此举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事实。红叶镇的各位能够挺身而出，皆是源于太平道的胡作非为早已激怒百姓。”白凤若无其事地回道：“即使没有我，红叶镇以后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推翻太平道的谬论。”

    “白兄太过谦啦！若是没有你，我和陶老爹再过几天就撑不住了，哪里还有以后啊！”

    苏青话音未落，客店外便倏地传来一阵呼喊，只听其讲道：“白少侠、圣女大人，那妖道终于肯吐露些事实了！”

    传话小厮从门前的人堆里挤破了头，终于把半个身子探进大门内，将方才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白少侠，雷横道人说自己知道司马荼打算做什么，想找你谈谈。”

    白凤默然颔首，然后吩咐这小厮看好门，禁止任何行迹诡谲之人去面见我们的圣女大人，旋即弃门而去。

    苏青见状，心中顿生一股探秘之心，也跟着走去找雷横。路上他一直紧追不舍，问白凤道：“白兄，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回到沧州城去，大家都是共生死的兄弟了，何必再隐瞒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呢？”

    “到时候苏公子自会知晓。”白凤故意打了个哑谜，让苏青只得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

    开阳子雷横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他被绑到绞架上面接近一天，水粮未进，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嘴里不停嘟囔着：“不要吊死我，不要吊死我！我知道司马荼，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见白凤和苏青来到，求生意志更为强烈，只是被绞绳限制住行动，所以只能提高声音的大小，以此来引起别人的重视：“白大侠，苏大侠，两位英雄好汉！你们大发慈悲，放过我吧！我告诉你们……告诉你们那司马荼到底想干什么！那鲜卑巫女，不，是圣女大人，正如白大侠所说，圣女大人身上就藏有长生不老的秘密，司马荼命令我等，寻遍整片神州大陆都未能得到的人，就在你身边！”

    “想不到在你这鸟嘴里，居然还真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苏青不屑于这等低劣的求饶，用着惯用的话术，意欲激怒对方，问道：“你们这些比采花贼还要龌龊的淫棍，该不会是对慕容姑娘有何非分之想吧？”

    “绝没有，绝对不是苏大侠所想的那样！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通通告诉你，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白凤盯着这厮许久，不曾言语。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厌倦了耳边嘈杂的声音一样，看向了别处。时而看看天上的星月，时而看看周围灯火，直到苏青问及雷横相关的事情，他才义正言辞地回道：“决定你生死的不只与在下和苏公子相关，还与红叶镇所有的百姓有关。所以，一切静待明日审判之时再说罢。”

    苏青知道面前这位少年的言下之意便是：取你性命，不过眨眼之间。但是那位少年剑客要用雷横这条命，唤醒更多依然对太平道心存幻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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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2）

    渎职多年的父母官再次走马上任，虽然他骑着走的并不是高头骏马，只是一头老迈得快瘸腿的毛驴，身边牵马坠蹬的小厮也跟他一样老态龙钟，但是，只要他一穿上官服走回人群中间，他奉公执法的权威便仍在。

    红叶镇的百姓若是想要重建法度和秩序，驱逐愚昧和野蛮，让穷人不再受欺负，就必须让那位被架空多年的父母官重新回到自己的判官席上。

    因此，就算父母官有多不想得罪太平道，终究难逃过失去枷锁束缚的民意。

    在审判之日，几个乡勇拿着棍棒走在前面开道，将身后骑着毛驴的老者护送至将要行刑之地。

    许多青年人，或者是那些生活在红叶镇的时间并没有多久的人，也许根本没听说过这镇子里有父母官，更不会知道眼前那个穿官府的老厮姓甚名谁。

    可是他们都能注意到，父母官已经老得不成人形，一副隐居多年才会拥有的清癯面貌，一个瘦削至极的身躯，一套放在潮湿角落早已发霉的官服，组成了这个几近腐朽的人。但是在面对成百上千涌上街头的百姓时，他好像也抑制不住积蓄多年的情感，被那股激荡的热情感染了。

    他眼含着热泪，推开身旁小厮的搀扶，独自走上绞架台，绷直脊背，手拿一纸提前草拟好的诉状，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将太平道所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

    每一条罪状背后，都是上下几代人流过的鲜血，以至于父母官每一次对雷横问道：“你认不认罪？”时，几乎都是嘶哑着嗓音，气恼无比地把话喊出去。

    吊在绞架台上一天一夜的雷横起初并不想回答任何一句话，不过在棍棒招呼之下，他很快便逐一昭告，同时不断告诉别人，镇中有哪位富商在背后偷偷资助，谁家佃农在暗地里偷偷卖掉别人的孩子。

    开阳子雷横每想要为自己开脱，迎来的只有更多的嬉笑唾骂，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般屈辱，不过少顷，他终于耐不住性子，翘着下巴，耻高气昂地对周围的人群狂笑，随即斥骂道：“你们这群低贱的人，我开阳子雷横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把你们全都炼成丹药，哈哈哈，别以为现在能站在我头上肆意妄为，以后就相安无事了！”

    此话之后，绞架台下的众人瞬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隐约听见有人细细讨论着，“如果下个太平道分舵主来到，我们该怎么办？”

    雷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一番垂死挣扎起了作用。正当他准备露出即将得到胜利的笑容时，忽然看到在面前的人群之中，有一位熟悉的剑客，他也跟着露出了类似的笑容，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他就不怕太平道吗？”雷横思忖罢了，不知谁人扔来一颗蝗石，砸瞎了他的其中一只眼睛。

    寂静的人群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怕他作甚，道义站在我们这边，只要像今天这样团结一致，何须惧怕太平道这般乌合之众！”

    话音刚落，另一个愤怒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紧跟着越来越多。大家在慌乱中逐渐达成一致，齐声喊着：“吊死他，吊死他，吊死他！”

    藏在人群中的苏青不忘调动身边的人，一起往绞架台上扔石子解气，待声势浩荡如初，他也跟着方才那位剑客的脚步悄悄离开了。

    如此深藏功与名，正合了他们的意。

    他们是谁？他们游离在文明社会边缘，时而匡扶道义，时而杀身成仁；他们不是圣人君子，正因如此，他们连名正言顺地站在众人面前都做不到；他们来去无踪、神出鬼没，自己的前程都没有打算，却要专替别人做事。

    现在，他们又一次踏上归途。

    行李马匹早已齐备，白凤与慕容嫣牵马慢慢地走到红叶山谷的谷口，还在等待大盗苏青的消息。身旁的陶勿用向旧友借来一辆拉货用的无棚马车，百般无聊地躺在车后面的空地方，与身前正在驾车的随行小厮讲道：“小子，你要跟我行医，必须先应承下来一件事情。”

    “陶先生，请尽管吩咐！”这小厮样貌清秀，正气凛然，像是个好材料。

    “人不能忘本！待你学成以后，你可不能扔下家乡的人不管，然后自己跑到谷外面逍遥快活去了！”

    “谨遵陶先生的教诲！”

    “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何忠，陶先生，我方才已经说过三四遍了，我叫何忠！”

    陶勿用昏昏欲睡，懒洋洋地回忆道：“是吗……老人家记不得了，以后就唤你忠儿吧……”

    四人用着极缓慢的速度前进着，却迟迟等不到苏青的消息。于是，白凤和慕容嫣便决定在来时歇息过的湖泊旁停留片刻。

    不过才过几日，气候凉意更甚了。慕容嫣身披着红叶镇人相送的灰白色大斗篷，又从马匹上拿过另一件，递给白凤，说道：“你瞧这谷中几日，恍惚间又似度过了几个月。这灰白色斗篷是红叶镇的百姓所赠，原本他们是要送些钱银首饰的，不过，我只要了两件衣服用以御寒。”

    “我不冷，把衣服递给陶老先生吧。”白凤回罢，独自走到远处的湖泊里汲水，然后登高远眺，查看红叶镇的情况。

    眼见白凤心中仍不安宁，慕容嫣一边守着马匹，一边昂着头呼喊道：“凤哥哥，可是在忧心苏公子的事情？”

    “他说要亲眼看着开阳子横死，便让我带着你们先出镇子。”白凤回道：“这家伙，怎么磨磨蹭蹭的。在营地里生一把火，暂且歇息吧！”

    慕容嫣听罢，旋即对着那位守着马车的小子呼唤道：“何公子，不知能否助我生一把火？”

    “圣女大人，你尽管吩咐，小人何忠绝对任劳任怨！”何忠说话和做事一样干脆利落，话刚刚讲完，便马上打算独自钻到树丛里拾捡柴火。

    慕容嫣见他这样尊敬自己，心中有些羞愧，因为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为红叶镇做过什么事情，“我……我不是圣女。何公子，你就把我当作师姐好了，毕竟，我曾经也随陶老先生一起行医。”

    “可是，圣女大人！大家都看见了，你额头上的伤口，像是仙术一样，瞬间就消失了！还有那雷横道人的说辞……小人怎能高攀得上！”

    “怎么说呢……圣女大人这名头，实在难以承受。”慕容嫣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一时难以摆脱圣女的头衔，只好威逼强迫似的跟对方说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反正，你要是再叫我圣女大人，我就让陶先生赶你走！”

    “那好吧，师姐，师弟我先去拾柴火了……”

    何忠万分疑惑地钻到树林里，看上去十分委屈，或许他心里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招惹圣女大人了，正在暗暗自责。

    总而言之，这小子出去没多久，那树丛里便传来连连追击打斗的声音。其中，何忠的声音最为明显，像洪亮的钟声，刺破了安宁：“圣女大人，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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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3）

    山林中的湖泊与一般可见的大江大河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一个最为显著的特点就是，山林中之湖泊，其所处位置虽然隐秘，鲜少人丁，但它仍旧不失为一个非常好的栖息之地。

    对于隐居者和流民贼寇来说，这样的地方是绝佳的躲藏之处。崎岖陡峭的山坡可用于藏身，用之不绝的甘甜泉水可以随意汲取。

    随之而生的，是一整个完善的生态世界。人们可以在这里与枫树为邻，单凭自己的力气去跟大自然交换各类可口的果实和猎捕野生动物充饥，从而不必忧心富贵与否，地位高低。

    你可以脚踩灌木丛，走到某个四面开阔的高处，鼻间呼吸着流宕在四周的清新空气，目送鸟雀用尖喙衔着枝条造窝，坐在完全由木头或者石头自然形成的座位上休憩冥想。

    通常情况下，隐居者更能体会得到独坐幽篁里的情致乐趣。流民贼寇们则恰恰相反，他们只会是借着贵宝地暂时蛰伏，一旦寻觅到良机：一个重返文明世界的良机，一个重新在社会上获得崇高地位的良机。他们就会像群狼扑食一样，从各个方向一同袭去。

    现在，白凤等人即将要面对的，便是一群饿疯了的狼。

    何忠一边大喊着让慕容嫣速速退避，一边拼命推开面前的杂草灌木，妄想让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声音都尽可能地靠近营地。

    可惜他不足五尺的瘦弱体型，极大的限制了他的计划。一路逃跑过来，直到他突然倒在营地旁边的树丛里，身上已经被砍出几处刀剑的伤口。他手中依然抱着几根干柴，像是被神灵庇佑了一样，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有力气跑回营地。

    慕容嫣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其他人听见呼救声之前，她便早已经察觉得到事情有变，是以尽早把白凤叫回到身边来戒备。

    可是在见到何忠倒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时，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把他带回到安全的地方。

    那位少年剑客自然是一路跟随在慕容嫣身边戒备，双眼一直注视着丛林背后，唯恐有冷箭突然袭来。他们呼唤着还在酣睡的陶勿用，让那老厮赶紧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伤患。

    这辆马车本就不是载人运客所用，所以它可容纳的位置本身就很有限。

    可陶勿用却不依不饶地回道：“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不能打扰老朽安眠！”

    慕容嫣霎时回忆到之前面前这老厮拒绝替白凤治伤的事情，面前的老朽即便从没说过一句排斥她的话，却从没掩饰过那种轻蔑傲慢的情感。

    “圣女大人，昨夜你替我招揽了那么多病患，有没有体谅过我这个老朽的体力已经不及当年了？”陶勿用闭着眼，仰天讪笑道：“我对那些镇民百姓，可是一分钱都没收！可是面对你们这些天天都要锄强扶弱的人，老头子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劝你们别继续犯傻，治好了今天，明天你们又要去冒险送命，那真的有意义吗？”

    “你说我迂腐也好，懵懂也罢，总而言之，一口价，五千两银子，买我这个位置。如若不然，大家就呆在这里等死吧。”话毕，陶勿用便毫不顾忌地把慕容嫣盖到自己身上去的那件大斗篷继续裹紧身体，安心地闭眼休息。

    “陶老前辈，你怎么可以……”慕容嫣感到无比气恼悲戚，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在陶勿用面前吃闭门羹，但是她总是对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为难以理解。

    话音未落，慕容嫣搀扶着的小厮何忠突然插话讲道：“圣女大人，你还是先走吧！那些追赶而来的都是从红叶镇里被赶出去的太平道众，他们只想要抓到你，只要圣女大人逃了，他们是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嫣儿，他们来了！”白凤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随身匕首，递给慕容嫣，讲道：“保护好自己。”说罢，这少年剑客又一次只身挡在那位圣女大人面前。

    只见深林前逐渐探出来七个身穿残破道袍的太平道人，他们看见濒临死亡的何忠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连连大笑道。

    “怪不得这何家的小子见到我们就跑，原来是因为随了圣女大人！”

    “哈哈哈，不枉我等在外埋伏了许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鱼儿上钩了！”

    “几位师兄弟，小心这位姓白的剑客，我们理应尽量拖延，等待后面的援军。”

    慕容嫣见状至此，思量半刻，当即选择撕开了臂膀上的衣裳，露出一条纤细白皙的胳膊，然后割破掌心，让血液浸染到撕下来的衣服里。

    “我不想逃，也不会逃。”那位鲜卑巫女一面小声自说自话，一面为何忠包扎伤口，说：“曾经我也想过避世离俗，直至后来亲眼看见经受战乱和邪道迫害的百姓们的悲惨命运，我才明白，这样失去一切的日子迟早有一天会降临到你我的头上……”

    “圣女大人……”何忠依靠在那辆马车的车轱辘附近，热泪盈眶。这是一双亲眼目睹过真正美丽事物的双眼。

    那七名太平道人看见何家的小子居然能比自己先享用得到圣女之血，登时怒发冲冠，齐声怒骂何忠为“贱民”，斥其不配得到圣女大人的垂怜。

    就在这时，白凤趁机提剑发起攻势，打破对峙的局面。见其横剑上挑，从中间削断了其中一人的鼻头。

    “啊，我的鼻子！”那道人捂着鼻头跪在地上，惊呼：“这厮什么时候上来的？师兄弟们，围住他，只要活捉圣女交予无垢天师，大家的罪责过错都会一笔勾销！”

    白凤的架招依势而变，尽量不会背对着慕容嫣，他只要保证无人能够前去夺人便是。可是那几个太平道人却人人都想着慕容嫣，看着那位圣女手上血流汩汩，心思渐渐都不在一个地方了。

    那边又一番对峙之后，原先被割断鼻头的道人却率先偷偷跑到慕容嫣背后。只见其突然一把抱住慕容嫣，抓着那只仍在流血的手，色眯眯地颤抖着嘴唇：“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是我的了！”

    白凤发现这一端倪，倒也没有马上表现出心急如焚，一直目送对方抱着慕容嫣准备牵马出走之际，才忽然大声呵斥道：“你们看，断鼻道爷要自己去领赏了！”

    准备围剿白凤的其余六名太平道人听后，尽皆移目而去，只见那断鼻道人正在将挣扎不断的慕容嫣抓上马，可能是由于失血过多，这样的挣扎显得分外无力。

    在马车上谎称自己要休息的陶勿用看不下去了，拿着斗篷从断鼻道人身后一把盖住，想要上去阻挠一番，不过拳怕少壮，他还是被人转身一个反击打翻在地上。而那断臂道人自己，却只是回首望了眼师兄弟们，窃笑一声，立刻上马往红叶山谷外逃去。

    “混蛋，别跑！”六位师兄弟齐声斥骂罢了，纷纷跟了上去。

    那位少年剑客抓紧战机，先是从背后一剑穿喉，击毙一位跑得最慢的道人，这位道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来；随即二三跨步蹬出，欺身一跃，勉强伸出长剑够到一个道人的脚踝，封锁住了他的行动。

    这样一来，其余四名道人终于发现白凤并未放弃抵抗，而是在时刻准备着死战。

    为了不被别人杀死，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先杀死别人。

    四个道人不再想着等候援军之类浪费时机的事情了，眼见那断鼻道人走得越远，他们的心就越急，最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一股脑地冲到白凤面前——冲在最前面的人使剑指脖颈，紧随其后者剑指胸膛，次者剑指手腕，最后一人剑指膝盖。

    他们成一字长阵次第袭来，看似快要得逞，将要轻易将那位少年剑客绞杀在乱剑之下，随后就可以去追赶想要独自邀功的混账师兄了！

    怎料那位少年剑客，居然轻易地躲开了第一人的进攻，随即利用对方的莽撞，进步拦击，踢脚绊倒了他；第二人见状，自然会掠敛锋芒，稍微谨慎些，于是白凤选择接招卸力，乱其平衡，之后猛甩左手，使剑鞘击倒对方。

    只听见“铿锵”一声，第三人的攻击也被龙鸣剑的剑格所制住，白凤旋转舍身往侧面一扑，顺势斜剑上挑，往那件蓝白相间的道袍上深嵌了一道血痕。

    最后一人眼见就要快刺中了，却让那为少年剑客顺势的一次翻滚躲开了致命一击。

    只见白凤在地上迅速站起来，满面都是尘土和血迹，却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好像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寻找猎物弱点的猎食者。

    “呵呵，来吧！”他大声喘着气，仿佛随时都要脱力晕倒一样。

    那道人满眼惊愕，缓缓丢下刀刃，往树丛里面逃去了。

    白凤看着进出红叶山谷的唯一一条官道，心想着那断鼻道人只有一条路可去，随即便翻身上了骏马，正要策马去追回慕容嫣。

    令人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前路居然忽地响起马鸣声，远远望去，是一位青衣公子抱着一个晕厥的姑娘正在往这边走来。

    白凤向对方问过详情才知道，原来是苏青趁着闲来无事，他根据镇民们给的消息到深林里面游逛，把剩下的太平道众全都放倒扒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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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4）

    出入这片山谷原本不会有任何困难之处，当然，那是在没有人埋伏在暗处的时候。

    经此殊死相搏，白凤一行人得到几刻钟喘息的时间。适才报仇雪恨的苏青依然记得自己此行是为了将陶勿用找回去替自己刚过门的娘子治病，是以不想再浪费半分时间。

    于是，他们等待慕容嫣的神智恢复大半，便驱动车马匆匆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鉴于那位鲜卑巫女精神不佳，不具备驾马之能力，同时又为了更好地照顾身上多处负伤的何忠，慕容嫣便与何家小子挤在那辆破运货马车上坐着，让陶勿用当他们俩的车夫。苏青与白凤则分居马车前后一路护卫，谨慎前行。

    慕容嫣重新披上那件浅灰泛白的斗篷，此举一是为的御寒，二是为的遮羞。在使劲扯破自己臂膀上的衣服时，她貌似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旁人只消随意往没有衣服的那面看，沿着腋窝里面望进去，就能瞧见这个地方长着稀疏的绒毛，还能看见在更深处有一抹更加雪白柔嫩的肌肤。这是在放荡的妓女身上可以经常发现，却在正值青春的纯洁少女身上难以看见的景色，而作为大家闺秀的慕容嫣，她在对别人施予援手时却早已忘记这一回事。

    即使是在祸事过去后，她仍一直在何忠身边帮扶着，以防身下那辆破车一个踉跄，把意识模糊的何家小子甩了出去。

    面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小子都能如此真心相待，单凭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所有曾经对慕容嫣有过质疑的人重新审视这位被红叶镇百姓所拥戴的“圣女大人”，其中便包括正在弥补自己过错的陶勿用。

    “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会使什么巫术，能够操纵人心？”陶勿用如此思忖着，仿佛也着了圣女大人的道。驱马走过一段路途，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瞧了瞧车架上的人，说：“慕容姑娘，老朽方才以为，你一定会选择自己先逃，索性便坐等我那个不肖子孙赶回来，因为我知道苏青一定是去报仇了，他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恩怨分明。”

    “可是我没有逃，因为我不像你，自己刚收的徒儿，转眼就忘记了！”慕容嫣一边为何家小子打理着自己用轻纱包扎好的伤口，一边回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总要为难我们？上次让你高抬贵手救救凤哥哥，你也是这般无赖，开口便要五千两银子！”

    “老朽生平素来不喜为侠客行医，为寻死之人行医，他们不值得让我救活，因为他们完全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陶勿用目视着前方，挥动马鞭，款款道来：“至于忠儿之伤势，我见他负伤七八处，伤痕遍布全身上下，以老朽之拙见，怕是已经回天乏术了，所以何必再浪费气力去救他？不曾想，圣女大人不愧是圣女大人啊……”

    “是因为……我的血？”慕容嫣迟疑半刻，立刻出言否定了对方的看法：“不……不是的，何忠为了告诉我们附近埋伏有太平道人，不顾死活地跑回来，你如何忍心丢下他？陶老先生，你的医道、你的想法，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哼！”只听陶勿用冷笑一声，随后讥讽道：“小姑娘真是妇人之仁，这世上的许多事哪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若是你救活了这一个人，日后他去贻害四方，成了个飞贼、采花贼、然后入了太平道，你又该如何看待自己？”

    慕容嫣恍然大悟，从马车上的木围栏边探出身子往前望去，问道：“陶老先生所说的，难不成是苏公子？”

    “陶老爹，你就别在慕容姑娘面前说我的不是了！”驭马在前方的苏青如是奉劝道：“慕容姑娘，这老糊涂就是这样，治不治病，医不医人，全凭自己的一己之私，若不是慕容姑娘在何家小子身边，说不准，陶老爹会掏出刀子来结束他的性命，以免他继续受苦。”

    “当真？”慕容嫣不敢置信，惊愕道：“陶老先生，你真的会这样做？”

    “如你所闻，圣女大人。”

    陶勿用几番像是面对陌生人般的生硬回答后，慕容嫣陷入了久违的沉寂。凭借她的天赋，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仁者之心，倘若没有这颗仁者之心，他不会选择无偿为红叶镇的百姓行医。但是，这颗仁者之心却被一种奇怪的羞耻感掩盖住了。

    “陶……”慕容嫣刚想出言辩驳，身旁的何忠却突然醒了过来，扯着她的灰白色斗篷，轻轻说着几个字：“圣……圣女大人，不必再……不必再多言。”

    “师弟？”

    何忠看着身边这个拯救过自己两次的女子——一次是在红叶镇里驱逐太平道众，一次是在红叶镇外舍命相救。他虽然还是给人感觉昏昏沉沉的，眼皮沉重无比，说话时都像是做梦一样虚弱地睡在那儿，但是他的话语中饱含激情，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

    “这世上犹如圣女大人这般高洁的人本来就不多，何必再为我，强求陶先生他认错呢？我知道陶先生性情古怪，也早就做好准备，只求能从陶先生身上学成高深医术便足矣。”

    “师弟……”慕容嫣居然觉得有些羞愧，以至于低头自省了半刻。

    确实，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要求别人跟自己一样。

    “陶老先生，湘夫人一直在沧州城苦等苏公子，她目前重病卧床，你不会对湘夫人也那样做吧？”

    “湘夫人对我那不肖子有再造之恩，老朽怎能让她轻易死去？”陶勿用道：“况且湘夫人之病情，我一直都有所了解。只不过是癔症所至，加之她身体本就孱弱，才造成今天这种状况。”

    苏青听罢，突然勒住缰绳，回头走来，对陶勿用痛斥道：“老爹，你说你早便知道？你们怎能欺瞒我？我居然像个傻子一样，还天天到处逍遥，到处浪荡！”

    “是湘夫人令老朽守住这个秘密。”

    “那你还是我老爹呢，你竟然帮着外人瞒着我！”

    “你这不肖子，当初我就不该收养你！”

    一直在车队最后面的白凤，默默将这场闹剧看在眼里，直到那两父子吵得不可开交了才上前说道了一句：“诸位，时间可不多了，难道你们要在这路上杀个你死我活才甘心？”

    话锋一转，众人适才安静下来，回到车马上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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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5）

    在沧州城的玉满堂酒馆里面，这里仍旧是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伪装成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歌姬舞女们屡屡献上淫词艳曲、靡靡舞蹈，皆要为了成为哪位官家、哪位富商的情妇争个上下高低。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论多少个春天过后，秋天到来，这些令人不齿的交易，总是不甚罕见。真正能够坚守己道，想要单凭才学修养生活在这世上，从而刻苦奋力钻研自己事业的人，少之又少。

    这就是一个为了钱权利益和荣华富贵可以抛弃一切的时代，处处都是投机者。经年累月的战乱，物欲横流的社会，敲碎了他们的自尊，虚无了他们的灵魂。不过总有一些人，终其毕生都在寻求走出黑暗的方法，他们虽然大多没有称心如意的结局，但是几乎没有人感到过后悔。

    湘夫人，或许应该唤她作湘楚楚——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名字，她，便是这样一类人。

    湘夫人的身体现在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几乎是卧床待死的境况，一连数日以来，更是夜夜被噩梦惊醒，每每情到浓处，皆会伤心至昏厥，进而再次睡去，直到隔天真正醒过来时，她就会回到一直放在她身边的那一把琴旁边。

    她抚琴，奏曲，哼唱《湘君泪》。

    小婢女紫钗时而问她：“寄情于谁，是苏公子吗？”

    湘楚楚便答道：“是湘君。”

    小婢女紫钗时而又问她：“寄情湘君，是小姐在思念从前？”

    湘楚楚听罢，顿时恍了神，抚琴的手停了下来，随后双眼盯着琴弦，喃喃道：“苏公子回来了？”

    紫钗摇摇头，湘夫人便继续黯然神伤地奏曲。

    很显然，困扰湘楚楚心神的不止是苏青的安危。她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出身，没有忘记过自己曾经也有过幸福美满的家庭，甚至可以很确定地说，只消一抚琴曲，她就能回到过去。

    琴曲奏毕，湘楚楚就会对紫钗讲道：“湘君临终时说过，他对不住我，没能在去世前留下些什么东西。可我觉得，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留下了，就是这曲子。”说完这番话后，她也就回床榻上休息了。

    一开始紫钗完全听不懂湘楚楚所说的话到底是何意，不过日子久了，听得多了，她也开始学会感同身受。

    作为陪嫁的小奴婢，紫钗与湘君本无太多情分，只是从前的湘君与湘楚楚两人比翼双飞，琴瑟和鸣时，她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即使从未深爱过，一直奴颜婢膝，却也难以遏制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既然湘楚楚如此思念从前，这恰好说明她厌恶现在的一切。

    终于有一天，紫钗终于对湘楚楚道出一个藏在内心已久的问题，她说：“小姐，既然你如此憎恨苏公子，为何还要执意嫁给他？”

    “对啊，苏公子年近而立，却还是顽童心性。今日潇洒地从窗户里翻进来，明天不知何时便会突然消失不见，也不知他辜负过多少有情人。”

    紫钗闻后，不禁连连点头，正要出言同意这番观点时，湘楚楚却紧接着补充道：“可是，我也算亲眼见着他一步步向好的人，从数年前每日花天酒地，到今时今日攒下钱来得到一个归处。或许他永远都是个‘顽童’，不过，他不失为一个改过向善的好人。”

    “我，难以狠下心来怨恨现在的他，可我也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湘楚楚道出内心实情后，笑得格外璀璨。

    这次私密的对话之后不过三天，苏青他们回来的消息终于传到来玉满堂。

    传话小厮疯了似的从城门口策马飞奔至玉满堂，径直跑到镇守这家酒馆的梅麟面前通报，小女婢紫钗知道消息后，自然马上去告知自家卧床养病的小姐。

    怎知湘楚楚今日精神分外低沉，知道苏青快要回来后也没有作出多惊喜的反应，只是轻轻地呼唤紫钗到自己身边来，为她穿上衣服，搀着她坐到琴前边，随后便与紫钗说道：“去迎苏公子吧。”

    少顷，紫钗带着陶勿用从外面回来，与湘楚楚抱怨道：“小姐，苏公子，他被那个梅相公召见，不能来见你了。”

    “呸！那小子就是畏首畏尾，怕别人抓着他把柄了！”陶勿用应和道：“湘夫人，先让老朽看看你的脉象吧？”

    湘夫人坐在原处，手指依然傍着琴弦，微微颔首，向陶勿用致意道：“陶爹爹，小女子早已嫁给苏公子，按理说，你不该再按从前的称呼来唤我了。”

    “苏青这种小贼，他才配不上你呢！”陶勿用看起来十分盛气凌人，甩手把胡子顺了顺，大斥道：“依老朽所言，湘夫人还是赶快离开他为好，你瞧瞧他现在，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陶爹爹，别气坏了身子，你不是要看脉吗？”湘楚楚挽起衣袖，把手伸了过去。

    “这股脉息……右寸略见弦滑，肺为气之住，滑乃痰之症……较之以往，似乎毫无改善？”陶勿用大惊，霎时站了起来，指着湘楚楚问道：“你老老实实与我说道，给你药到底有没有吃？”

    “没有。”

    “你……你这是不想活了？”这位年过五荀的老者气得直跺脚，随即又抓着一旁的小婢女紫钗逼问道：“你怎能不督促自家小姐好好养身体？”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陶先生！”紫钗被吓得哭了出来，困惑地望了望自家小姐，又望向陶勿用，说道：“奴婢，明明一直有按时送药啊！”

    “是我，我把药都倒掉了。”湘楚楚如是说：“我知道自己的病永远都好不了。”

    陶勿用听罢，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冷笑了几声，旋即往身后蹒跚了几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嘴唇颤抖着，鼻间急促呼出的气息吹得嘴边的胡须虎虎生风，然后才怔怔地从嘴里说出来几个字：“你们……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呵呵，可笑，可笑我还想着怎么救你们！哈哈哈……”

    说罢，他耸拉着双肩，正要灰心丧气地退出自己的战场。湘楚楚却在临行时与他倾诉道：“陶爹爹，请把我的相公叫来，你就说，他的娘子，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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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6）

    湘楚楚坐在窗前，手指时不时抚弄一下丝弦，亲眼目睹秋日坠落，天空由青葱的碧蓝色渐渐泛黄，最后变成一片深沉的黑。尽管能听见几个破碎的音符来回萦绕在她身边，但它们从未能被促成半分曲调。

    她原本充满希冀的心，估计也随着不完整的音律变得七零八落。盼望夫君能够尽早回到自己身边，可惜一直等到深夜，连同伺候她的小婢女都睡去了，苏青却仍是不见踪影。

    这对主仆平日里都习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们比最亲近的姊妹都要像亲人。小婢女紫钗就在阁门附近不远处休息，周遭用雕刻着杨柳和竹子的木质镂空屏风围出一个狭小空间。

    在这样的安排之下，若是湘楚楚有何突发情况，她只消凭空呼喊几声，紫钗便能立刻回到她身边去。在更多时候，真正照顾她和亲近她的人，只有这样一个任劳任怨又单纯可爱的姑娘。

    因此湘楚楚心中最放不下的人除却苏青在外，便只有紫钗一人。为了照顾她这个多灾多难的姐姐，紫钗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二人颠沛流离，共患难、同生死，终于走到今天，过上了几年安稳的日子。

    可事到如今，湘楚楚却仍要寻死。外人不理解之余，想必紫钗也是万万没想到的。所以，作为毫无亲缘关系的姐姐，湘楚楚在心里措辞许久，想要为敬爱的妹妹做一番交待。

    于是乎，她临着夜色，端起一盏油灯，悄悄走到那个狭小区域内。

    粗观大略，屏风罩着两个地方，只有靠墙的窗户和用以进出的地方空了出来，紫钗的床榻便铺在中间的空地上。

    湘楚楚轻轻地把油灯放在一边，然后端坐在对方身旁，正欲弯腰唤醒紫钗之际，有一股强烈的悲切却突然涌上心头。

    她捂着自己的嘴，以免让人发觉自己的异样。方才沉思良久得出的满腹文章，顿时只剩下喑哑着说出的“对不起！”三字。

    这一切只因为她突然注意到紫钗那张比同龄人更显老态的脸庞，“明明年岁与那赵家小妹相仿，却已是鬓生白发，满面疲态，若不是因为我……”湘楚楚思忖罢了，自己床边的门窗外又忽然传来几声异响。

    湘楚楚知道，这一定是苏青偷偷跑来见她，旋即掐灭油灯，匆匆走到窗前，推开闩子。

    她尽可能地减小几番行动下来产生的声响，以免惊动阁外的看守护卫，而且她对自己这般无力且虚弱的身体非常有自信，因为即使是面对一个普通窗户的门闩，她也要竭尽全力，甚至需要撩起袖子去完成这件事。

    只见站在窗外的苏青满头冒着冷汗，气喘吁吁，好似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争斗般。

    借着明月掩映之微光，他们互相看清楚彼此的容貌，互相小声致意，就像正在偷情的少年和少女一样。

    “苏公子？”

    “湘楚楚！”

    苏青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想要挽着对方一起走，讲道：“你可知道，梅相公他不让我见你，说什么在我找到那个‘大漠金刀’的尸首以前，都不让我见你一面！可是这世上有谁能拦得住我？”

    “你想作甚？”湘楚楚一改方才的悲切凄惨姿态，凭窗将脸凑近，想要了解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刚刚做了什么事情：“苏公子该不会是想要像哄骗其他姑娘一样，把我从这里骗出去吧？”

    “是啊！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私奔？呵……这法子也就只有苏公子才会想的出来。”湘楚楚早便过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年纪，至少在看待眼下的斗争时，她看得比苏青更为长远：“苏公子，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安然无恙地游走在多方之间，你瞧，哪有人回家还要从窗户进门的？”

    “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怎会不愿，只是不能。我们不能扔下紫钗，她是我最要好的姊妹，我不能对不起她。还有……楚楚如今的境况，实在不想拖累苏公子了。”

    话音刚落，苏青便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从翻跃窗户跳了进去。掩实门户后，才回到湘楚楚面前，抓紧对方手，苦苦哀求道：“当初死活都要跟着我的是你，无论如何都要嫁给我的也是你，现在，你却不希望跟着我走了？你明白吗？我不希望在你死去的时候不在你身边，你知道吗？我不想……”

    “苏公子，请恕楚楚任性一次。”湘楚楚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接着道：“这是上次分别之时，苏公子托付给我的令牌，现在还给你……除此之外，楚楚还想告诉苏公子一件事情。”

    “这不是，我从万灯镇石家手中赚得的令牌吗？你这是何意？这可是能换得无数金银财宝的令牌！”

    “夫君！我不希望看见你被各方党羽谋害惨死的那天。虽说你常常声称不想为任何势力敬忠，但实际上，你依旧为很多人做了不少事情，结下许多怨恨。陶爹爹便是因此遭受到迫害的，你忘记了？”

    “这与你有何干系！你跟着我，我就绝不会让你受苦，包括紫钗，我也会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对待她，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

    “我意已绝，若是夫君仍旧执意带上我这副残躯远行，那我便只能自我了断了。”说罢，湘楚楚便倏地挣脱开对方的手，想要推开窗户跳下去。

    因为这女子身子骨本就孱弱，苏青从来都不敢对她太过粗鲁，所以方才握紧她的手时也未曾注意到对方会做出如此猛烈的举动来，是以让湘楚楚轻易挣脱了。

    湘楚楚推开窗户后，探出身子便准备一跃而下，却不料这时碰巧看见楼阁之下刚好路过两个巡逻的士兵。

    其中一个士兵举着火把，非常疑惑地询问道：“夫人，这夜深时候，你探出身子来作甚？”

    在这一刹那，湘楚楚几乎被惊吓得失了神，她尝试着冷静下来，佯装整理着衣裳，随后回道：“这夜风大，正要关紧门窗呢！”话毕，她便迅速关上窗户，并且与身旁一样被吓个不轻的苏青一起推上窗门闩。

    惊魂未定的苏青杵在原地，紧紧搂住对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这个女子，真是让人心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你别想走，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的身边！”

    “夫君，那我们……还要一起走？可是，我和紫钗都不会武功，如何悄无声息地溜下去？”

    “我早已在窗外布好软梯，不然你以为凭我的轻功，登上这区区三层楼阁何须流汗？”

    湘楚楚像是从没想过苏青会如此在意自己一样，笑着笑着便感动得哭了出来，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跑到那个门前的狭小区域里边打算叫醒小婢女紫钗一起趁夜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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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7）

    在同一个的夜晚里，还有另一对旅人正在郊外的一隅休养生息。因为某种特殊的缘由，即使业已距离沧州城仅有一步之遥，他们也不愿再往那个方向踏进一步了。

    白凤和慕容嫣自知上一回能从梅麟手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是以决计不会再次自投罗网进入沧州城，而是选择在一间郊野的小店里等待消息。他们从苏青手中讨到几枚银子算作救出他们父子的酬劳，于日落之前便安排好了过夜之处。

    只不过，像慕容嫣这样扮相的女子忽然出现在郊野上，在那些通常只有赶路的马夫和掮客才会投宿的简陋小店之间停留，自然甚显突兀。

    试想一下，一位面挂轻纱，身披绮罗的妙龄女子从一堆日日蒙尘，夜夜操劳的粗鄙异客中间路过，尽管这位妙龄女子面上的浓妆已经变得很淡了，还有一件大灰斗篷套在身上，掩盖住了许多姿色，但是在这种地方里，却依然足够成为一番别致的景色。

    好客热情的店掌柜意欲上前笼络人心，可能是见到客人相貌不凡，以为必定身份尊贵，觉得对方会因为心情舒畅便多赏几枚铜子。谁能料想到，眼里望过无数三教九流之人的他这次却看走了眼：白凤与慕容嫣日落前入住小店，只要了些茶水和干粮，便再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厢房内唯独只有向外的窗户会时不时打开一次，那女子即使是在室内也没把斗篷脱掉，凭窗远眺，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日落之后没过多久，便有一老一少驾着一辆破马车来到客店前。那少年拿着叠新衣和一封信笺径直跑到厢房里，然后两手空空地走出来，神情怪诞——明明是做着打杂送货的工作，不仅苦心费力，赏钱也微薄，但是他却有着一副格外满足的表情。

    有好事者在他意欲返回马车上时拦住了他，问道：“喂，那漂亮姑娘该不会是你家小姐吧？这么大排场，连件衣裳都要专人送来？”

    “我家小姐？”那少年回道：“那姑娘，我哪有资格去伺候她？况且，别人也不需要我去伺候，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说罢，这位少年挥手作别，旋即回到马车上面去，驱马离开。

    听到这样一番言论，一众好事者皆以为那陋舍里面住的是什么及其尊贵的人物，皆商量着要去“瞻仰”一番。他们极其默契地与客店掌柜挤眉弄眼，随即悄悄地走上住宿的地方。

    可见，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犯案。

    他们找到那对旅人所居住的厢房，以隔墙之蔽窥视着对方。他们对这客店里每一个角落都十分熟悉，知道挪开哪个石头土堆，便可以在暗处无声无息地观察猎物的底细。

    然而，在他们适才想到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隔壁的房门便被倏地打开了。

    只听见凝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快便走下了楼。

    “掌柜，这是我们所有的钱，请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踪。”一个美妙的女人声音穿过如死寂般的空气。

    “是……是，那是自然。客官慢走！”

    随后，两匹骏马依次于夜空中啸鸣，旋即踏过秋风落叶，渐渐远去。

    那伙好事之人听到他们走远之后才胆敢从暗处走出来，与那黑店掌柜回合，盘算着：“方才若是让人发现了，那个剑客铁定要把我们都杀了！”

    “我们只是小偷小摸，决不想做这种赔本买卖！”

    “要不，再去瞧瞧他们在房间里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几人听罢，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搜罗了半天，只找到一套染了些许血色的破袖衣服，还有一堆被烧成灰烬的废纸，除此以外并无任何发现。

    老天没给这些贼人多少思考的机会，客店周围便逐渐被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所包围，贼人之中有人爬出窗户往外看，发现外面竟是人数数倍于他们的官兵！

    自知走投无路的贼人们以为这些官兵是来清剿他们的，登时慌不择路，有人直接从窗口外跳了出去，意欲趁着夜色逃到深林里面，但是不幸摔断了腿，直接被几杆大枪制住了；有人直接钻到隐秘的位置，像小孩子捉迷藏一样，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藏了起来；唯有掌柜的只能腆着脸去外面迎接客人，而他，也仅能寄希望于自己的高超话术了。

    这刹那就如同惊弓之鸟，只有平时暗地里做亏心事的人才会被逮住。

    事实上，这伙官兵完全不是为了来捉拿开黑店的贼人才来到此地，而他们真正要捉拿的“逃犯”，是一位病入膏肓的贵妇人。

    很显然，那封被烧成灰烬的信便是出自那位贵妇人和她的夫君之手。

    苏青带着湘楚楚和小婢紫钗，业已驾车飞奔至距离沧州城至少二十里外的地方，正在向一处名胜前进。他们通过手书信笺提醒白凤官兵后续必定蜂拥而至，然后相约定在湘楚楚曾经祈福祝祷过的寺庙里面聚集会合。

    寺庙的住持空我方丈是个通达之人，白凤一行人之前就很清楚这件事，故此选择在那处暂时躲过今夜。

    苏青早年间是个大盗，采花贼，这是闻名阊闾之事。按理说，寺庙绝对不会接纳如此声名狼藉的登徒子，或许是湘楚楚先前的祈祷起了作用，佛庙里的人居然都很乐意帮助他们，以空我和尚为首的僧众都认为：“像湘夫人这般诚心礼佛之人，绝不会结交奸佞的妄徒。”

    只有听闻，素未谋面者自然容易一笑泯恩仇，可对于湘楚楚来说，苏青既是她的恩人，更是她的仇人，这样的因果，这样的事实始终不会由于事情过去多久而改变分毫。

    她希望苏青能感受到自己的爱，更希望苏青能够感受一次爱而不得的失落感。也许正是这样一种矛盾的情感，才使得她的癔症迟迟无法根治。

    他们躲在寺庙里商讨之后的去向。当着众人面时，湘楚楚可以很端庄得体地建议苏青听从白凤的请求，于赵家小妹的婚事里中作梗，讲道：“比起效忠朝廷中人，每日都要经历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北镇不见得不是一个好去处？”

    苏青听到自己的贤内助如此支持，自然非常高兴，尽管这一件事情，早在不经意间揭开了湘楚楚的伤口，使她的心结越来越沉重。

    因为恩仇而结合的他们，最终难免会因为恩仇而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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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剑气箫心

    （28）

    人类拥有细腻的情感，从而塑造了一个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但是，这种特质却常常会使人们身陷囹圄。

    在拥有一份真挚特殊的感情时，我们的内心会觉得不满足，埋怨别人给予得太少，嫉妒他人获得了太多；在失去这份感情后，我们就会疯了似的想去回味曾经拥有的一切——包括一次对视、一次拥吻，甚至是某一刻的心情。

    那些曾在记忆中极小的细节会被无限扩大美化。或许这曾经只是一次普通的对视，一次情到浓处的拥吻，一刻虚浮的心情。现在，它们全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而这种意义，会因为现实生活的不幸变得更加隽永深远。

    我们现在的生活越不如意，曾经的记忆便会越美好。原本普普通通的对视，兴许会被正在历经磨难重重的人当作是一次酝酿已久的相逢；原本情到浓处的拥吻，只是源自内心的原始冲动而产生的行为，在孤独寂寞的人眼中，兴许会被当作是一次长相厮守的承诺……

    悲伤的思绪宛若洪水，如果不筑起河堤，改造河道，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总有一天，待内心的防洪堤崩塌，那种令人窒息的伤感便会再次席卷而至，实乃真真切切的万劫不复！

    湘楚楚自开始亡命天涯以来，她的生活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美满心安。她跟随苏青和白凤等人，踏上了通向北镇御夷的旅途，其中苏青打算先安顿好家眷，再去处理赵家小妹的事情。

    比起从前三天两日不见苏青踪迹的日子，如此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湘楚楚每天都过得分外愉悦尽兴。

    她开始定时服用药物，是陶勿用临别时特意留下来的。那迂腐的倔老头习惯了嘴硬心软，在带着学徒何忠偷摸着离开前，替他口中的“湘夫人”留下足以调养身体的药物。

    为此，湘楚楚得以逐渐恢复正常的饮食生活，即便是在劳累的旅途中，她的身体也能慢慢恢复至往日的风韵，到后来，她甚至恢复到能帮忙去做些杂务活的程度。

    倘若非要对如此自由自在的生活提出些不满的话，湘楚楚会向别人这样抱怨道：“只可惜，没能将那把琴带走。”

    这话传到苏青的耳朵里，这厮便会立刻感到湘楚楚旁边保证道：“等你安顿好，我办完了事，就去把琴偷来！”

    苏青生怕惹得对方又一次被愁思缠身，几乎任何决定都依着湘楚楚，视自己夫人的意见标准为一切，这与同行的另一对情人截然不同。

    起初大家皆认为湘夫人那番话只是一时之意，是以并无太多顾忌，唯有慕容嫣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妥，因为她曾从赵小妹的口中听过些许关于湘夫人的故事，并以此为据，得到一些难以置信的推论。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无论如何试探对方，慕容嫣都无法确切地肯定自己的怀疑。

    面对秋风扫落叶，马蹄摇金铃，时间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恰好路过一条河。此河宽百尺，两岸多有渔夫撒网捕猎，周围是个小村落，时而经过几条客船或渔船。

    那天，正直黄昏，一条客船经过他们身旁的水域，正要靠岸歇息。如果这船是普通的客船，大可不会吸引住来往的路人。

    隔岸半百尺，船上面便传来缕缕琴音。知道这条船的来往百姓纷纷感叹道：“又是那对夫妇！”

    “等等！”坐在马车内的湘夫人跟着河岸边的老叟一同应和道：“这种地方怎会有人懂得如此高超的琴艺？”

    只听那琴声愈来愈近，客船也慢慢靠岸停歇。船上的客人逐个上了岸，独留下一名船夫留在船头打理装点。

    少顷，琴声停止，一名妇人从船屋里走了出来。昏黄的阳光照着河面，她双手掠起鬓边的几绺散发，撸起身上旧得发黄的白布长襦，笑着与船上的男人面面相觑，说了几句话，随即默默跟着对方做起杂活。

    就在这时，湘楚楚突然下了马车，走到那艘船停泊的地方上，戚戚地问道：“请问夫人，你的琴艺师从何人？”

    那妇人一脸茫然，答道：“这……不好说。姑娘，你找我何事？”

    “只是惊讶于夫人这般琴艺，为何要留在船上？”

    “不过是讨个生活罢了，我会琴，能够招揽到更多文人墨客的话，明天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说罢，那妇人招呼了一下身边的男子，让他去应付新来的客人，自己回到船屋里面去。

    “请问，姑娘是要过河吗？”

    “不，多谢两位的好意。”

    湘楚楚低垂着双眸，不知在思虑何事，转身离开时丝毫没注意到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紫钗，差些把她撞到了河里。

    当天晚上他们便寄宿在那个渔村里面，苦于湘楚楚愁容又现，小婢紫钗连夜找到慕容嫣面前，请求她动用自己的巫女之力，劝导她家小姐，说：“我家小姐，肯定是又记起湘君之事了，想必慕容姑娘也清楚此事吧？”

    慕容嫣自知其能力有限，但又见不得湘夫人回到他们初遇时那个颓靡的状态，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这个请求。

    这夜月色迷蒙，河面上飘着一层淡雾，湘夫人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为了与慕容嫣相见，她特意以各种理由支走了苏青和白凤。

    她端坐于门前，脸上的表情酷似从前时的她：黯淡的脸色，紧蹙的眉头，抿着嘴，说：“慕容姑娘，请你坐到我身边吧。”

    慕容嫣照做不误，坐到对方身边，缓缓握住她的手，问道：“湘夫人……不，还是叫你苏夫人为好？”

    “随你们意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怎能这样说？前几天你与苏公子不还是有说有笑的？”慕容嫣质疑道：“难不成，是苏公子做错什么事情了？”

    “不，他没错……自从慕容姑娘和白公子来到后，苏公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与苏公子虽一起生活数年，实际上却是聚少离多，甚至是在成亲的那日，他与我同房后，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

    “所以，你看见河岸上的船工夫妇，心有感触，觉得自己不可能有那样平静祥和的生活？”看着对方逐渐崩溃的情绪，慕容嫣不紧不慢地安抚道。

    “苏公子生性如此，楚楚不奢望他能为了谁而改变。但若是有一天我经受不住，自寻短见……我希望有一个人能把这番话带给苏公子……”

    “什么话？”

    湘楚楚望着慕容嫣，拿过笔墨，写上信笺，塞到对方怀里，恳求着说：“在我死去以前，请勿要告诉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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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

    晨曦从坳上露出丝丝尖锐的亮光，它刺破河面上的雾霭，或者说，是雾霭把亮光阻隔了，一团透明发光的氤氲仙气飘散在那条河上。

    一阵风吹来，树叶飘舞，花儿摇曳，薄雾也被吹散一些了。连夜行船的人看到这一幕，本该是欢喜非常的，因为倘若没有薄雾遮挡前方，就能够少走几条弯路，尽早回到岸边。

    可是，雾里边好似有个人影，正在从岸边慢慢走向河中心。

    老叟大喊着：“前面何人？是人是鬼啊？”

    这人影走得很慢，而且踪迹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寂静的河面吞没了。等到老叟穿过雾霭后，业已彻底消失不见。

    回到岸上，这老叟便在不远处的岸边瞧见一双精美的绣鞋，他回头望向方才看见人影的地方，惴惴不安地坐在地上，思忖道：“莫不是那个‘女鬼’留下来的信物？”

    自认为生平兢兢业业，从未得罪过谁人的老叟不敢妄动，更不敢遗漏那双绣鞋。所以，他便一直坐在岸边等，等到真正的有缘人来到。

    不过少顷，便有一行人沿着河边匆匆走来。他们一边叫喊着‘湘楚楚’的名讳，一边询问清晨路上的零星行人。

    问道老叟时，他便拿出绣鞋给那一伙人辨认。其中一年岁尚小，却样貌老成的姑娘抱起绣鞋便嚎啕大哭起来，直呼：“小姐！小姐！你为何要如此绝情，丢下紫钗一人。你待我如亲人般疼爱，教我读书弄琴，可惜我脑笨，却总也学不会……”

    “鞋子……”另一位青衣公子喃喃着，又向他人抛去怨气，说道：“慕容姑娘，你怎能不提前告知于我？这样的事情，你们都要瞒住我不成？”

    “我……我那时……那时并不觉得湘夫人是真要去寻死的，她只是心中怨恨，想要与我倾诉罢了。”

    那老叟听罢，像是要道清楚前因后果一样解释着，事实上，他不过是在激化事态的发展：“此乃亲眼所见，那女鬼站在河中央，然后突然消息，只留下这一双绣鞋！”

    话音未落，青衣公子便从老叟手中夺过另一只绣鞋，表情扭曲地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鞋子，呢喃道：“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原谅我……”

    “苏公子，请看……”旁边那位姓慕容的姑娘递过去一封信，信上题字绝笔。

    “见信如晤。卿本权行州域之豪杰，志向远大；吾乃街头艺伶，志气短小，幸得湘君垂怜，是以跃上枝头，草民成‘凤凰’尔尔。二者相去甚远，本不该相遇，更不必相知。如今你我二人结合，实乃楚楚一厢情愿，只为报答苏君于危难中之解救，于困境时之接济。毕竟恩仇有分，情爱难别，湘君之恩此生难报，苏君之爱，此生难别。吾身可许苏君，心，却也难别旧恨……”

    “吾身虽死，其思永存。临别之际，还望苏君珍重。身在江湖，心悬魏阙者古来有之，皆无一人可尽得逍遥自在，诚如苏君这般牵连朝中大臣者，鲜少人等可得善终。若苏君还念及楚楚之挂念，切记勿要再与朝中大臣斡旋对峙，此等金玉良言，莫失、莫忘。”

    岂能说苏青对待湘楚楚不够百依百顺，千般照顾？可是湘楚楚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使自己的生活被安排得再妥当，也回不去从前与湘君时那样的生活，更不如那对在渡船上幸勤劳动的夫妻幸福。

    有的人认为性情相似的人更可能成为朋友，性情之间存在一定差异，才会成为夫妻或者家人。其实这是一种极其错误的说法，这种说法忽略了因为性情差异所带来的一切苦难和误解，只单单看见富家女子与穷小子私奔、世家子弟迎娶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为妻这类的美好故事。

    这世间仅仅因为头发颜色、皮肤颜色、外貌语言的异同便掀起过多少争端？更何况，是更为复杂的人性。

    正如他们二人，苏青是典型的游侠秉性，湘楚楚则是小家碧玉之人。前者偏要在时局动荡之际方能崭露头角，一舒己志；而后者，却只在安稳环境下生活才能心安理得。

    他们要真正走到一起，成为至亲、挚爱，注定要经受一番磨难，本不该相遇相知的他们，常常因为这些磨难便会从此永别。

    苏青拿着一只绣鞋，呆呆地望着河中央，平日里抖擞精神的两撇胡须失去了原有的神采，他低估着：“难道，她是要我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吗？”

    “苏兄，这可不像你啊？”白凤如今就像当初面对鄂霏英之死的苏青一样嘲弄着对方，讲道：“你瞧这河面，平静非常，又不见湍流。如果楚楚姑娘当真是投河自尽，河面怎会一点动静都不见？”

    “白兄，你的意思是，她……没死？”

    “或许，她正在河面上的某条渡船里面看着我们。”

    二人站在渡口，将这河两岸一览无遗，大大小小有七八艘渡船停泊着，不少人都是吃住在渡船上，生活也是在渡船上。

    慕容嫣还在一旁安抚着紫钗的情绪，丝毫没注意到那边两位公子的对话；跑夜船的老叟看见这几位神色各异，甚是奇怪，把鞋子撂下后便速速离开，跑去吃茶喝酒了。

    话说这河面上，为何总是寂静得出奇？这寂静中蕴含着一种美，就像纯洁童话中的美。在童话里面，即便是已然凋谢了的花，最后也能重新绽放；无论远去到达多远的天涯，最后都能再次相逢；今天多么狂风呼啸，最后终究回归风平浪静。

    苏青顿觉释然，他对白凤讲道：“我要，铲平太平道，诛灭所有横行霸道的土豪劫匪、狗官酷吏，等到这一切都平息，或者是待我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飞檐走壁的时候，回到这里来……”

    “苏兄？”

    “她，会等我的，对吧？”

    一个横行州域的大盗，在一个声名鹊起的侠客面前许下承诺。随后，苏青不忘前去安抚一下紫钗的情绪。

    只见他用双指梳了梳自己的胡子，像以往那般潇洒从容地讲道：“紫钗，你姐姐生前不止一次嘱托过我，令我照顾你一辈子。只不过，像我这种登徒浪子，学会不让人担惊受怕，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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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2）

    萧瑟秋风从原野之上吹拂而过，树影斑驳，沙沙作响。随着距离沧州城的距离越远，就有更多的村庄小镇被抛之脑后。他们日夜兼程，连续两天两夜都在路上奔波。

    苏青驾驶马车，载着两个姑娘，一个是仍旧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紫钗，另一个则是慕容嫣。那位少年剑客则骑马走在前面不远处担当开路的先锋。

    遇见沟渠时，白凤便大喝马车停下，用路边的碎石填补出两条车辙；遇见形迹可疑的其他人时，他便先自己上去交涉，然后才让苏青驾马上前；休整时，他去找水源，尽量让车队能够得到充分的补给。

    若是走到没有任何水源的荒地里，为了能继续快马加鞭地赶路，白凤又会将所有人储备的水都集中起来留给马匹使用。他自己会一马当先，把自己葫芦里的水都递到马嘴边。其他人自然也愿意忍着暂时的口干舌燥，以及心中或悲愤、或迷茫的情愫，继续前往北镇御夷。

    他一如既往，履行自己的责任。

    相比之下，反而是苏青与先前产生了明显的变化。虽然在与湘楚楚离别当日，他看似很快便恢复了精神。但是现在，每当他想要拿自己的高超笑话去缓和气氛时，却找不到任何人能听得进去了。

    与他最亲近的小婢女紫钗整天哭哭啼啼，鼻子没有任何一个时候不是在擤鼻涕，双眼没有任何一个时候不是被眼泪浸得红肿的，再加上一连几日都不去梳妆打扮，这让她看着更显老成疲惫。

    明明只是十五岁出头的小姑娘，却已有三十岁的面相。

    白凤和慕容嫣本就对轻佻浮夸之话语没有什么好感，并且对苏青的为人不甚了解，因此很难接上苏青的话茬。

    渐渐地，耐不住寂寞的苏青，难免会把消沉的一面表露在众人眼前。

    这件事情便发生在他们赶路出关的两天两夜里。到最后一天的晚上，一行人终于回到群马关前，并在此求宿下榻度过一夜，好生休整。

    守关将领杨将军知道旧识拜访，特意前去相迎。他召来几位同僚为客人设宴洗尘，在他的住所里。

    “无论这饭席是否重要，只消受邀出席了，便要拾掇拾掇才是！”杨守将这话是对着慕容嫣说的，当然，他仍旧以为对方名字叫作“瑶”。

    此时的慕容嫣虽然仍旧面挂轻纱，一般人看不透她的骨相容貌，但是她的发丝和皮肤上都不可避免的因为旅途而多了许多油脂与灰尘，这对于一个本应该拥有整洁华丽外貌的伶妇来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瑶姑娘，自从上次小别，我可是每日每夜都在想念你的舞蹈、你的歌喉啊！”其言下之意，就是想看见真正的美人献舞，希望慕容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慕容嫣和白凤二人很畅快地答应了。紫钗此前天天依偎在慕容嫣旁边，好像这位“圣女大人”当真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在她身边就不会太过伤心，是以，这位小婢女也就跟着应答了。

    倒是那位“大盗”苏青，无论是出于身份立场，还是个人癖好所致，他都没办法应邀出席。他用着难以言喻的语气对白凤说道：“我一个小贼，跟一群官兵同席同乐？”

    说罢，便自己走了出去，不知所踪。

    关隘里几乎全都是士兵，鲜少女子。故此，装扮慕容嫣的重任便落在紫钗的身上。

    在为慕容嫣沐浴时，尽管紫钗本不想跳进浴池里面，但慕容嫣还是逼迫着对方丢下脏衣服，下水沐浴。

    紫钗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有多邋遢，只是心思全不在那上面，都放在追忆自家小姐里了。

    回到梳妆镜前，不知多久没认真看过自己的样貌了，紫钗居然在那时怔了半刻，嘴里嘀咕着：“我的样子，怎么成这样了？”她找个地方坐下，脸上的表情恰似内心世界的侧写。

    作为晚宴的主角，还未被着装打扮完好的慕容嫣举着梳子，倒是先给对方梳起头来，同时讲道：“傻姑娘，姐姐说过几遍了，楚楚姑娘只是想要暂时离开一阵子，这对于苏公子，对于你，都是极好的！”

    “怎么好了？我不晓得……”紫钗道：“我这辈子只想跟在小姐身边，我哪都不想去……”

    “错，你错了。楚楚姑娘正是想要你去体验一次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话音未落，窗前传来苏青的声音，他问道：“慕容姑娘，你怎会了解我们的感受呢？”

    只见苏青坐在窗台上，异常惆怅地昂头看着高挂窗外天空的月亮。

    “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方才去周遭查看了一下状况，没发现有太平道人和梅麟的爪牙在狩猎‘巫女’，随后便听到此处有妇人声音，好奇走来瞧瞧，果然是你们两位啊。”

    “多谢苏公子的好意。”慕容嫣接着道：“难道苏公子也不相信楚楚姑娘依然存活于世？”

    “人们常说，眼见为实……我们现在能够看见的，就是那一双鞋子，仅剩的一双鞋子，以及老叟的证言，可谓人证物证具在，你让我们如何相信你的话？”

    “就凭我是‘圣女’，你们不相信吗？”慕容嫣说罢，放下手中木梳，牵着紫钗走到窗前，将另一只手伸向苏青，让二人挽着自己，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说：“我感觉到，三颗互相纠缠的心，彼此放下了！”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少顷。

    “楚楚临别时还不忘告诫我小心朝廷中人，可想而知，她还是很希望能再看见我的。”苏青犹疑着自语罢了，立刻从窗台上跳到房间里，对慕容嫣郑重地躬身行礼，敬道：“既然是我们的‘圣女大人’所断言，那我们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哈哈哈……”

    紫钗感到非常诧异，因为她此前根本不知道慕容嫣是何许人也，只是从自家小姐和苏青之间的交流中知道些许情况而已。

    “紫钗妹妹，看来，是时候替你姐姐带你看看这个万千世界了！”苏青敞开胸怀，开心大笑着：“请转告白兄，我们不需要回御夷镇安顿好紫钗，就带着她一路走去沃野，享享这人间乐趣又何妨？”

    经此事点拨，苏青和紫钗的内心犹如拨云见月，终于不是只有一片阴霾。在夜宴上，容光焕发的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即使是只能在旁偷偷窥视的苏青，也从那一圈圈美妙舞步里面找到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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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3）

    一行人一路沿着官道出发，那是一条既长又宽的路，像田埂一样被开垦在原野之上。这条路两旁长满野草野花，依附着山坡，随之高低起伏。

    如果说草原是有生命的，那么，这条路就是它的血脉。它联结着南北，西东，让各方人民得以安全来往。

    沃野镇位于北方七镇最西边，和御夷镇之间依次相隔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五镇。换言之，白凤与慕容嫣他们云游于北境，下一个可以停歇的地方便是距离御夷镇最近的怀荒镇。

    出了群马关，如无意外，一直往西北方向走三天左右就能到达怀荒镇。对此，白凤等人深信不疑。

    对于白凤和慕容嫣而言，此次旅途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不必担心有人在后面追捕、在前面设伏的旅行，并且一路上还多了两个有趣的同伴。他们一个是洒脱自在的老江湖，另一个则是鲜少阅历的懵懂少女。

    二人处处都显得尤为突兀，矛盾重重，这种差异感会巧妙地消解旅途中带来的许多寂寞。

    因此，带给那对侠侣坚定信念的不仅是手中的地图，心中的抱负，还有纵横四方十几年的苏青所拥有的经验之谈，以及紫钗经常问出的一些天真无暇的问题。

    在到达下一个栖息之地前，他们还有几天的时间消耗在马匹和马车上。闲聊打趣，是他们消遣时经常的所为。

    “这北方七镇，除了武川镇和怀朔镇我不敢常去以外，哪个地方没被我偷过一遍？”如同权贵富商们欢喜在宴席上炫耀自己有多少个情妇一样，苏青也很爱对友人炫耀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苏青身上残留着许多纨绔的陋习，虽然他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出身不比任何人高贵，但是他仍旧向往着那些华而不实的措辞，自以为很是风趣，实则不知检点的发言比比皆是。

    “听说，北镇之人都是些凶猛肃杀的恶徒，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苏公子胆敢到那种地方去行窃，着实令人心惊胆战！”紫钗应答着，又问道：“不知道，我们会不会遇上凶狠的蛮子？”

    坐在紫钗身边慕容嫣便讥讽道：“紫钗妹妹，这些话该不会是苏公子告诉你的吧？为了让自己显得威猛高大，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在我看来，北镇人跟中原人并无二异，只是北镇地方偏僻，同时又是军事重镇，既要北拒柔然，又要向南边进贡。人们生活拮据，看不到前路何在，故而终日迷茫，久而久之，乱象渐生不止。”

    “是吗？那苏公子为何不敢招惹武川镇和怀朔镇？”紫钗继续追问道。

    苏青装作没听清似的，向着空气叫嚷：“什么？招惹他们作甚？”随后笑而不语，借策马之责逃过一场道德的批判。

    类似的对话常常以其中一方的缄默代表结束，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闲谈，是同行的四人都能听见的，实际上暗地里还会有许多小小的密会是不为人所知的。

    从地图上看，倘若他们幸运点的话，能够在路上碰见一两个湖泊，从而可以好好休息片刻，若是条件得当，姑娘们还能得到洗澡沐浴的机会。

    然而现实是，他们像被老天愚弄了一般，尽管在路上走了两天两夜都还没找到新的水源。储备的水很快就能被马匹消耗殆尽，没有滴水进腹，干粮也会变得难以下咽，马匹变得无力，行程就会被耽搁。

    就在众人感觉危急即将来临的时候，前路突然迎面出现一个马队。

    为首的男人着狩衣，背挂猎弓，头戴锦帽，声称是出来游猎的某家公子，见白凤几人缺少水源，先是送上水袋和猎物身上的肉，然后还亲自带他们去附近的树林里歇息。

    “第一次走这条路的人都容易迷路！”他侃侃而谈，骑马走到白凤身边，跟苏青等人一起跟在他自己的车队背后：“你们是商人？抑或是……”

    “我们是游方艺人，你瞧……”白凤说罢，从马鞍袋里拿出自己的长箫展示给对方看。

    “游方艺人？那，这车上载的可是什么美人？”

    “皆是普普通通，谈不上美人。”白凤话音未落，背后的苏青扬起马鞭，怒挥了一下，嗔道：“老弟，你带路就好好带，别问东问西的！”

    那位公子这才记起自己未曾介绍过来历，拱手对苏青白凤二人敬道：“在下萧嗣古，来自怀荒镇，家中经营着一间小小商行。生平酷爱狩猎，每个月定会有几日出来游猎，今日你我能够相遇，实乃缘分所致！”

    “在下牛力，幸会……”

    “我叫苏青，看你这样谦卑，你管我叫苏大哥就好！”

    萧嗣古见二位性情如此不同，不由得笑道：“二位可真是有趣，不知为何要到北镇去？”

    “听说有一个挚友流落到北镇里去了，是以才倾家前往。”

    “白兄，重情重义；苏大哥，看上去亦是个性情中人，看来我萧嗣古没算帮错人！”

    几番客套话说完，逗得马车上的两位姑娘咯咯偷笑。慕容嫣透过车门前的布帘与苏青央求道：“苏公子，你再打趣他几句，这位公子客套起来可真有意思！”

    而紫钗便早已撩起窗帘，把头探了出去一看究竟。

    只见萧嗣古一身胡裳，满面虬髯，但是双眸却显得格外年轻，轻轻的丹凤眉眼勾勒在这副粗糙的暗黄色面孔上，让人直觉惊奇。

    与此同时，萧嗣古也入了魔似的往紫钗那边看了过去，久久不能敞怀。

    “萧老弟，阁下看上去可是武艺非凡！不知待会能否替我们展示几招，猎几只兔子来也好啊！”苏青毫不客气地让对方替自己准备好午膳，不过见对方迟迟不作回应，只知道盯着自己这边看，便也往身后望了过去。

    见紫钗把自己那颗愚笨的脑袋探到外面去，苏青不得不急切地说道：“紫钗妹妹，你快进去！别让歹人见着你。”

    “苏公子，好威武的少年！怎么从来没在中原见过？”紫钗也跟着疯了魔似的惊呼着，旋即仍想探出头去瞧清楚，不过还是让身旁的慕容嫣阻止了。

    “你看我不够威武吗？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比你哥哥我年轻时差远了！”

    说罢，马车里又传出咯咯的笑声，直到走进树林里，找到那一潭清泉后，于马车上发生的口舌之争方才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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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4）

    他们正在驱马前去的树林在地图册上只不过是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其地位大可与某个山坳或者高坡相提并论，主要作为辨别方向的地标所用。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位置，却足以成为往来羁旅之人的避风港。

    经年累月都鲜少雨水滋润的草原并不常出现密林，更何况他们所找到的那片密林居然还是藏在一条隐秘的鸿沟之下，这足以说明林子里面暗藏乾坤。

    由萧嗣古的马队领头，白凤等人一路往回走。不过少时，前面的马队便沿着一条难以察觉到的隐秘小径绕过路旁的高坡，拐到另一个方向去，一条巨大的绿色沟壑随之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片树林坐落在一条宽长的深沟里，其宽度是寻常道路的数十倍，站在树林入口的更高处，可以清楚地看见有一片小小的湖泊，它像是一只来自大自然的澄澈眼珠，而旁边的绿色盎然则是它的肌肤。巧合的是，这条鸿沟的外形也与人的眸子相似。

    在方圆几十里不见城镇、聚落的原野里，得见如此奇景，总算是安慰了迷路客的彷徨内心。

    “白兄，前面便是‘一眼泉’，怎么样，是不是从没见过长在草原的泉眼？”坐在马上的萧嗣古如此问道。

    “是啊，我等中原人士，怎会想到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居然会有这样一条精致的沟壑。”白凤故意把自己的来处强调一遍，好似当真从未到过北镇一般，将对方抬举到洋洋得意为止。

    话毕，萧嗣古不再陪着几位朋友闲聊，很快便驾马回到自己的车队中间，颐指气使地指挥各个小厮去找个好地方落脚，然后才回到白凤旁边，同时不忘对身后的苏青招手称呼道：“苏大哥，待会你们便随我来，我们好好休息半天再上路也不迟吧？”

    “不迟！萧老弟这样盛情招待，我都还没来得及道声谢谢呢。”苏青嬉皮笑脸的说道：“你该不会，是要我们拿什么金银珠宝出来交换吧？”

    “不，当然不会！”萧嗣古连连否认，骑马原地转悠了半圈，思索道：“如果能邀请诸位一起狩猎就好了……”

    “狩猎？我可没这雅兴，白兄，你呢？”

    白凤回道：“实不相瞒，在下的弓术粗糙，不堪大用。”

    “好吧……”萧嗣古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即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马车上面的姑娘作出回应，讲道：“那马车里面的姑娘可有兴趣？”

    苏青辩驳道：“她……她们昨天晚上夜不能寐，让那狼嚎嚷得心惊胆战，怕是连猎物的面都没见着就吓得腿软了！”

    如此三番的婉拒之下，纵使萧嗣古胸中有再多的热情也放不下脸面去继续央求了。不过，即便是与其初次相遇的白凤和苏青，也能仅凭外表便知道对方绝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物。

    到了营地，众人把马匹和马车都交给萧嗣古马队里的马倌打理。白凤一行人随即顺着他人的好意，留在这片坐落于一眼泉旁的营地内休息。

    不久之后，萧嗣古果然拍马赶到。他站在远远的地方，很快便发现马车上面的另一位姑娘气质迷离，甚为动人，原先那一位在不久曾与其眼神交错过的“灰发女郎”也颇具韵味。

    “敢问几位当真不随我去玩赏一番？”他再次走到几人跟前，问道：“这位戴面纱的姑娘？还有这位特别的‘灰发姑娘’？”

    慕容嫣回头望了萧嗣古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与白凤相觑须臾，随之对萧嗣古道了声抱歉后，适才怯生生地走到远处的泉水岸边。须臾，那位少年剑客也跟着走了过去。

    他们二人肩并肩分别坐在两颗形状大小差不多的石头上，中间相隔一段暧昧的距离——那是一段只消伸出手指便能触碰到对方，却又时刻暗示自己不能靠近对方的距离。他们看着平静的湖泊，不知心中早已泛起汹涌浪潮。

    紫钗的反应则是先迷惑了半刻，随后把自己的小辫子掏出来看看才知道这位“灰发姑娘”是指自己。

    “我……我想……”这位昔日的忠诚奴仆，她像是第一次说出‘我想’这个词来，期待地望着萧嗣古，又谨慎地看了看苏青，撒娇似的请求道：“苏公子……”

    “小紫钗，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便去吧！”苏青露出了十分诡异的笑容，让人只觉得他在口是心非。

    “我只是想去见识见识，紫钗一个小姑娘，怎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不如，苏公子陪我一起去吧？”

    “本公子才不去呢！这种大少爷的娱乐，比我那行当高贵太多了！”苏青语重心长地教唆着，言语之中不乏讥讽之意：“反正像萧老弟这样既威猛又乐善好施的‘正人君子’，肯定是不会轻薄于你的。”

    萧嗣古以为苏青所说的“行当”，是指唱曲奏乐之类的，霎时间竟没听出对方的讥讽之意，反而哈哈大笑道：“苏大哥，你可真是言重了。在下这么多的同乡一起看着，怎敢胡来？若是被人检举揭发，那我家里的生意还要不要了？哈哈哈……”

    紫钗听罢，不禁心中暗喜。眼看着苏青不断催促自己上马走一遭，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一蹦一跳地坐到萧嗣古面前。

    “萧老弟，你可别怠慢了我这个妹妹，有事记得喊我名号。”苏青目送这二位离开，待他们彻底走远，嘴里适才念念有词，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下不得让你们擦亮眼睛看看谁才是威猛无比的‘大英雄’。”

    只见紫钗侧身坐在马鞍上，跟萧嗣古那对雄浑有力的臂膀仅在咫尺之间。她两手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马儿。

    “紫钗姑娘是第一次坐在马鞍上？”萧嗣古道。

    “是的，平日里出行都是乘马车，不然就是呆在家里面。”紫钗回道：“话说，为何非要如此盛情邀请我们来一起狩猎？”

    “哈哈哈，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萧嗣古回答说：“只不过是和别家公子相约，比赛谁猎得多、猎得快，我们恰好需要一个公证人而已。”

    “那到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就可以了吧？”

    “紫钗姑娘就跟着我们身后，没事的。”

    紫钗突然话锋一转，把头按得更低了，怯怯地问道：“萧公子，你方才为何要喊我‘灰发姑娘’，我看我的头发也不是灰色的，只不过是白头发多了几根……”

    “我第一次见你时，阳光照到你头上，映射到我眼睛里面的样子，就是个美丽的‘灰发姑娘’。”

    说罢，二人沉浸在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气氛里，慢慢走到其他参加狩猎的伙伴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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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5）

    纨绔们通常会同时拥有好几种奢侈且无益的爱好，譬如巡狩、猎艳、赌博、宴饮、进行毫无节制的淫祀等等。以上所列举的只是普通人最容易通过凭空想象所得到的几个类别，对于两手一放便能坐拥黄金百两的人来说，他们的癖好只会更加广泛。

    这些原本只能当作消遣的事物一旦成为人的心头所好，它或许可以在一段短暂的时间内缓解人们空虚的心灵，虚无的灵魂，当持续保持这样一种习惯许久之后，人们极容易会丢失自己的灵魂，成为欲望的奴仆，退化成禽类野兽。

    此时正在一眼泉里御马飞驰的少年们，他们每个人都是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有着任何一个年迈的封建帝王都艳羡不已的青春面容和矫健身姿。

    他们本可以利用自己这些优越条件去追逐理想，而非终日沉迷赛马与狩猎，或者别的玩乐之事。

    可是，他们可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其实如果他们单单只是终日无所事事，那到底也称不上有多可恨可恶，甚至会有人称赞他们懂得享受生活之美好。然而这种近乎于美好的期望，终究不会在他们身上实现。

    暂且不必探讨每一次游猎花费过多少白银，以及这些白银是从何而来的问题，因为这种问题对于当事人来说，对于正在享乐的人来说，远远比不上射偏一支弩箭所带来的懊悔感强烈丝毫。

    参加狩猎比赛的公子哥儿们每射中一次猎物，手下便会有一个小厮跑过去把动物尸体和弩箭捡回来，随后递到紫钗面前让她计数。

    这导致了一个很奇妙的现象：林子里每传出一次猎物的哀嚎，猎人们便报以一次最热情的欢呼；而林子每传出一遍猎人们的叹息之声时，这片林子便会簌簌地传来丝丝翕动，像是活人一样在呼吸，有一些小动物会悄悄从紫钗身边路过。

    这场比赛持续得并不算太久，仅仅一炷香时间，萧嗣古便带回来五只野兔和两只野猪，还有一只断了一只角的梅花鹿，最后几乎是以碾压的成绩战胜了其他人。

    “我看这方圆十里的野兽都让萧公子一个人猎完了！”

    “萧公子不愧是怀荒镇首屈一指的弓术大师，我等皆是自愧不如啊！”

    “你们说，是不是那位紫钗姑娘偏心了，把我们猎来的算到了萧公子头上？才一炷香的时间，怎可能抓来如此多的猎物？”

    听着阵阵恭维，萧嗣古笑得合不拢嘴，而紫钗则是一边解释着自己绝无徇私之举，一边被那些打趣她的公子撮合到萧嗣古身边。

    紫钗身为一个奴婢出身的姑娘，哪有听过这样多的谗言，自己也禁不住有些飘飘然了，有种像被捧在手心里的，极具迷惑性的温暖环绕在身体周围。须臾之后她才侧眸发现，原来自己业已跟萧嗣古紧紧贴在一起。

    “啊！萧公子，你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了？”

    萧嗣古见对方眼中闪烁过几分惊惶之色，马上往后退过半步，微微鞠上一躬，说：“我刚刚……在思索如何分配处置这些猎物呢！稍不注意，无意冒犯。”

    随后，他又对他的朋友呵斥道：“你们这些人，叽叽喳喳，可吓到紫钗姑娘了？”

    “萧公子，小女子只是受宠若惊，并无责备诸位的意思。”

    萧嗣古听罢，随即令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伸手相邀道：“想必紫钗姑娘是想回到苏大哥身边去了吧？我先前说过想教你骑马，不如就在回去的路上学几招？”

    紫钗欣然答应，然后便在萧嗣古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坐上马鞍。

    萧嗣古像是非常理解对方似的，亲自牵马坠蹬，只让一名小厮骑马随行，对待紫钗非常小心翼翼。

    “紫钗姑娘可是有些怕生？苏大哥该不会整天都让你困在家里边，极少让你到外边去吧？”

    “是的呀。”紫钗抓着马鞍前凸出来的鞍桥，就像萧嗣古叮嘱的那样做。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正常，至少紫钗对萧嗣古的印象倒也没有脱离过原先的判断。

    不过少顷，路旁的丛林里便突然发出了几声异响，一只长着獠牙的野猪倏地蹿出，它疯了似的往紫钗那个方向冲去，同时发出骇人的嚎叫。

    马匹受惊了，不断往上扬起马头，意图挣脱萧嗣古的牵制。照理来说，像他这样的老猎手是不会轻易放开缰绳的，然而事实就是如此鬼使神差，马儿随意挣扎了几下，居然甩开了束缚，径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紫钗姑娘！”萧嗣古叫喊着那位“灰发女郎”的名字，随后催促尾随的小厮下马，以便让自己坐上那匹马追上紫钗。

    “双腿夹紧马鞍，抱住马头，然后握紧缰绳！”

    “不行，我睁不开眼！”

    “别害怕！”

    话音未落，萧嗣古便已赶到那匹疯马旁，趁机抓住缰绳，说了几个像咒语一般的字词，马儿便渐渐平息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二人早已离开营地甚远。

    受惊过度的紫钗侧坐于马鞍之上，几近昏厥。萧嗣古将其抱下马后，她便再也止不住肠胃里头的翻江倒海，扶着一根树干便作呕起来。

    萧嗣古递过去一个水袋，安抚道：“紫钗姑娘，你感觉可好？身上有无受损之处？”

    “我……我再也不想骑马了！”紫钗喝过一小口水后，就一直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埋头轻轻啜泣着。

    “这有何干系？不过是马匹受惊罢了，每个人一开始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萧嗣古趁此间隙坐到对方身边，轻轻地用手掌拍着对方的肩膀，安慰到：“别担心，你一定能学会的。”

    过了一会儿，见紫钗不作反应，他就开始变本加厉。从对方的肩膀开始，一直揉搓着，然后是脊背，再然后就是她的芊腰，“紫钗姑娘，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长灰色头发的年轻姑娘，而且还是有着像你这般的细腻面孔……”

    直到此话一出，紫钗适才惊觉事情不对劲，一股冷冽刺骨的寒风从皮肤吹拂到心间，这让她顿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紫钗姑娘，你现在还好吗？”萧嗣古慢慢试探着对方，一直在紫钗身上抚摸的手也没闲着，正想慢慢从腰间往下移。

    “公子！”紫钗马上站了起来，怀着万分质疑的心情看着对方，问道：“我们才刚认识，你这样做，是否合乎规矩？”

    萧嗣古听罢，思索半晌，便又深情款款地摸起紫钗的脸来，讲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无论需要多少银子，我都能帮你赎身！”

    “公子，请你自重！我虽出身贫贱，却从未卖身求荣。”

    “噢！你看，我像是在意这种事的人吗？”

    眼看二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紫钗业已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这时她才记起来苏青对自己的忠告，于是往树林里大喊道：“苏公子？苏公子！苏青……”

    “哈哈哈……你看你，编出来的谎话连小姑娘都骗不过！”苏青诡谲的身影果然从他们正前方的树林里出现了，“萧公子，你这话对多少女人讲过了？依我看，绝对不止一个！”

    苏青本以为这些世家子弟还有点良知和羞耻心，经过一番讥讽过后，会恳求自己不要告诉他人，然后乖乖离开。

    哪知道萧嗣古非但没有觉得半分羞愧，反而继续侃侃而谈，说：“苏大哥，你瞧，方才我与紫钗妹妹这番真情表白，不知你可愿意，将亲爱的妹妹许配予我？”

    “谁跟你说她是我亲妹妹了？”苏青笑意盎然，拿起一根树枝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回道：“愿不愿意，你看看紫钗妹妹方才的表现不就知道了？”

    “这……这，你们不是游方艺人吗？我有钱，陪我一会儿都不行？”

    还没等这厮把话说完整，苏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树枝拍在对方的脸上，直接把萧嗣古打懵了。

    “你胆敢这样侮辱的我家人？”

    “你……你不是说，她……她不是你亲妹妹吗？”这虬髯汉捂着脸，自觉万分委屈，兴许他本以为这是一起用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唉，萧公子，今天碰上本公子算你不走运，要怪就怪你有眼不识泰山吧。”苏青像是真要给予对方一些教训，把他敲晕以后绑在树干上，还扒了对方的裤子扔到了湖里，然后方才洋洋洒洒地带上紫钗回到营地。

    第一次关于情爱的记忆就如此令人失望，一路上紫钗都显得非常郁郁寡欢，任由苏青如何讲一些低俗的笑话逗乐她也改变不了分毫。

    不过在紫钗回去营地看见那对仍然静静坐在湖泊边上的侠侣时，她就突然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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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6）

    紫钗坐在离开前曾休息过的地方，劫后带来的恐慌依然回荡在心间。她捂着胸口，好像这个动作真的能够让她呼吸得更畅快一样，俄顷，便听见苏青与照养马儿的马倌发生了争辩。

    “苏公子，你这就要走了？”

    “快点，把我们的车马还来！”

    “这……这不合规矩吧？你还没和萧公子饯别呢？不行，萧公子可不许我随意放你们走。”

    苏青听罢，无奈地笑了笑，又道：“那你可真是尽职尽责啊？”话毕，他就半转身送去一脚回旋踢，直接把对方的满腔热血和忠诚踢飞了。

    趁马倌倒下，失去了意识，苏青解开了所有的马匹，狠狠地拍打着它们的屁股，赶着它们四处乱跑。

    算上他们一行几人的马匹数量，一共有八匹马留在营地，其中有五匹良驹应该是那群贵公子的备用马。同时，苏青还打算偷走所有能带走的物资。由于这些物资口粮实在太多：风干的牛羊肉、奶酪、羊奶等等。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足够他与白凤几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为此，他不得不向仍旧消沉的紫钗多次求助，喊了她好几回，但是结果都是不得应答。

    在不知道第几次有气无力的央求过后，紫钗却突然后知后觉地反问道：“苏公子，你可是早便知晓那萧嗣古是人面兽心之徒？”

    “这么说，小紫钗现在是终于明白了？”苏青饶有趣味地解释道：“那些纨绔子弟的爱好可多着呢！他们喜欢美女、喜欢骏马、喜欢宝剑、喜欢养狗、喜欢养猫、喜欢酒池肉林，几乎是见一个便爱上一个，过了今天，他们又怎能记得我们这些无名之辈？”

    紫钗缄默不语，移目至那片天降的恩泽上去，而苏青则在继续搜刮着战利品，每每从一个营帐内走出来，皆是满载而归。

    过了一会儿，紫钗那张仿佛向来便只有忧愁委屈表情的脸蛋上竟然慢慢出现了几分笑意？

    适才抱着一堆口粮从某个帐篷里走来的苏青只觉得这一幕很奇妙，便抱着好奇之心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

    只见白凤和慕容嫣仍旧还是安静地坐在湖边，倘若仅仅计算上萧嗣古等人狩猎比赛的时间，他们二人也至少足够待上一炷香的时辰了。

    他们肩并肩坐着，虽然中间总会有一段彼此不曾越过的微妙距离，但是并不会让旁人觉得这是两位曾经很熟络，不过感情出现了裂痕的的有情人，因为他们在说话时，眼神总会不经意间往另一个人身上瞥过去。

    即使上一刻两人的目光都还在别处，没过多久，他们的视线又会聚焦回到同一点。

    坐在这边的紫钗听不见两位侠侣在说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是她可以看见——看见一位古灵精怪的姑娘，总会偷偷地动动手指越过那段距离，扯一扯对方的衣袖，捏一捏对方的手；而另一位公子则是用更隐蔽的方式进行回应，他挪动自己的脚，与对方的脚发生轻轻的磕碰，当看见沾在自己身上灰尘掉到对方的白鞋子白裙裾上面时，他不但不会道歉，反而是在调皮地笑。

    白凤笑着说些什么，慕容嫣却没有觉得生气，反倒是在一边抚拭着衣裳上的尘埃，一边也在跟着笑。看见他们没来由的幸福笑容，坐在这边的紫钗也笑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紫钗思忖着，发现苏青也在旁边跟自己一样盯着那边看，于是向他问道：“苏公子，他们是在谈论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嘛？”

    “呵，能有什么好事情，不过是小情人之间那点事情。”苏青颇为不屑地回道：“既然小紫钗开心了，不如来帮帮你家公子，把这些吃的喝的都搬上马车里去？”

    听到苏青这番话，紫钗顿时便耸拉下嘴脸，既悲伤又疑惑地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嘛……”

    “哎呀，你这厮有完没完！只要你身边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算是面对一只老乌龟你都能找到乐趣。”

    “那为何我从没见过你和夫人那样恩爱过，难不成，是因为我整天呆在夫人身边，让公子难堪了？”

    “不……不，这又干我何事了？我苏青待你们两姊妹如何，日月可鉴！更何况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又何必像那样整日厮守，日日恩恩爱爱的呢……”

    紫钗连连顿时，用手指摩挲着干裂的嘴唇，呢喃道：“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苏青便对着湖岸边上的白凤和慕容嫣大吼着说：“白兄，慕容姑娘，我们该走了，得赶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离开！”

    “好，我们这就来！”白凤站起来回身招手致意，随后才搀扶着早便把腿坐麻了的慕容嫣一步一踉跄地走回来。

    紫钗见慕容嫣如此窘态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她身上散发的幸福的光芒更甚方才了，是以禁不住凑了上去，打算接替白凤的位置。

    白凤听苏青一番解释后，自然义愤填膺地跟着一起去搬运水粮，打击恶霸土豪这件事情，可太符合他的侠道了。

    两位姑娘先一步回到马车里就坐，紫钗一边整理着搬上来的物资，一边孜孜不倦地向慕容嫣问道：“怎的会腿麻了都没发现？你和白公子到底在说些什么，看得人怪高兴的……”

    慕容嫣坐在那帮忙，直抱怨说自己方才坐的那块石头崎岖不平，至于谈到她与白凤在谈论何事时，她只是羞怯地回道：“都是些无趣的事情，说出来只怕惹出笑话。”

    起初紫钗根本不相信慕容嫣给出的答案，只觉得那是在敷衍自己，她当时便拿出自己不久前的遭遇来做个反面例子，讲道：“为何萧嗣古的嘴里明明说着要教我骑马，最后却耍阴谋诡计，把我骗到了深山老林里面！若不是苏公子，我现在恐怕早已……”

    “苏公子可真是把紫钗妹妹当成家人看待的，恐怕他是想让你见见这世上真正的恶人歹人，可不都像苏公子一般有颗侠义之心。”

    “那白公子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能让慕容姐姐呆在他身边那么久？”

    “他指着那边的山坡，说那里像自己家，只不过少了个竹庐；他看见树上有鸟窝，问我能不能使唤它们；他望到湖里边有鱼，没忘记炫耀自己小时候下河捉鱼的事迹……”

    都是些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到最后，连紫钗也听得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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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7）

    “多亏了萧嗣古这班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相信苏青和白凤每每回忆起这趟遭遇时，总会在内心如此感叹道。

    收拾好行李，他们将原先空荡荡的马车装扮得像粮车一样满满当当。坐在马车内的两位姑娘像照顾孩子一样给这些粮食腾位置，将它们摆得整整齐齐，分类有序。

    待一切准备妥当，苏青留下一张纸条扔到晕倒的马倌身边，上面写道：“感谢萧嗣古萧大公子的一番接济，在下苏青日后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然后，他们便沿着道路消失在野林尽头，重回苍茫原野。

    望着窎远的道路，白凤一人一马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块肉饼，正在系紧身上的斗篷。空气中有一股凉风，迎面扑在脸上，不消多久便能把人脸吹干吹皱。

    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萧嗣古等人的接济，想必白凤一行人依然会寸步难行，甚至难以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萧大公子看见苏兄弟的留书，怕不是要被吓得夜夜梦回今日？一想到要有大盗光临门楣，反正我是肯定睡不着的！”白凤一边啃着饼，一边说道着这件事情。随后，他又掐指算了算日子，知道如今业已临近月底，也即是说，距离来年的赵家小妹出嫁之日还有两月有余。

    “苏兄，你觉得我们现在开始一路走到沃野镇还要多长时间？”

    苏青一只手赶着马车，另一只手挥起衣袖遮住口鼻以掩盖风尘。人一旦突然间离开舒适的环境，确实需要一段时间去进行适应：“车上的粮草足以支撑我们半月的生活，至于到达沃野镇，若是一路顺畅，不曾碰见乱兵匪贼，也只是十天左右的路程。”

    白凤觉得十天太久，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解决童家和赵家的问题，于是乎建议说：“不如我们这路上都不要进入村镇歇息，免得惹上更多是非，日行百里、入夜后便就地休息，如何？”

    苏青没有异议，继而拿起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大肆炫耀着说：“武川镇的贺拔家、怀朔镇的高门黎氏，可是都对本公子恨之入骨的啊！”

    “那嫣儿和紫钗姑娘呢？”白凤继续问道。

    “只要能早日赶到沃野，让小妹渡过此劫，这算不得什么事情。”慕容嫣撩起门帘，率先探出半个身子到外面来作答，另一位灰发姑娘紧随其后。

    紫钗神情不幽怨的时候，倒显得青春活泼了许多，即便她早生华发，却掩盖不掉其它方面的勃勃生机，从她满腹的求知欲望就不难看出，她的心智和眼界虽还只是停留在昔日的那个陪嫁丫鬟上，但她却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打算，她想知道，所以回答说道。

    “紫钗只是一个奴婢，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为何苏公子会招惹到贺拔家和黎家的人呢？”

    苏青大言不惭地回道：“小紫钗，你只是你姐姐的‘奴婢’，你苏青哥哥可从没把你当成奴婢。你瞧我，曾几何时有雇佣过成群结队的美女当仆人？况且你楚楚姐姐还天天跟我讲要给你找个好夫家，不能让你荒废此生！”

    “苏公子，我们都知道你是‘侠盗’，跟那些满肚肥油的豪右不一样！不过紫钗问的问题我也特别想知道呢！”慕容嫣接着道。

    “黎家的寡妇曾与我有过一段情缘。那时她才十八岁，比她大四十岁的相公便突然暴毙了，我见她可怜，便毛遂自荐成为了她的门客，只是后来关于我们俩的风言风语太多，本公子方才被迫偷偷离开了那儿。想必黎夫人如今仍是对我心怀怨恨吧……”

    “那贺拔家呢？”紫钗迫不及待地问道。

    “贺拔家对我仇怨简直就是子虚乌有！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件案子，贺拔家的二小姐贺拔钰儿被歹人掳走，恰好那时我周游四海到了武川镇，犯了起案子被抓了起来，话说那时也是真够不走运的，那些狗官竟然数罪并罚，他们连贺拔钰儿那起案子的罪名也安在我的头上！你们不知道，那可是死罪！可不是小偷小摸能比的。”

    “或许，这是他们煽动镇民仇视汉人的策略。”白凤若有所思地问道：“难道苏兄没想过替自己平反吗？”

    苏青叹了叹气，讲道：“诚如白兄常常讥讽于我所言，我苏青只是个小贼，再怎样平反，我也是个小贼，只不过是罪过大小之别。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被人强加罪名。”

    “看来，我们是必须绕开几个大镇行动为好了。”白凤话音刚落，立刻提起马辔，扬鞭走回前头开路引导。

    十天十夜的长途奔徙，让他们不得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被风儿吹得东西游荡。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水源的条件下进行旅程，注定会遭遇种种困境。

    与湖泊边、河水旁的地域不同，这里的空气完全是干燥枯竭的，稍微娇嫩些的皮肤只消连续暴露在原野上一天就会变得又涩又干。

    周遭尽是一片片长满短草的草地，不见一朵绽放得绚烂的花儿，不见任何高于常人膝盖的植物，偶尔能够见到牧羊人、商队路过，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通常情况下，方圆几十里范围能便只能听见他们四人的声音、风吹铃铛的声音、马儿的喘气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哒哒声、马车轮轴的咔哒声。

    生平最怕身边寂寥无人的苏青，很难经受得住这般寂寞，所以他常常会自言自语，没话找话，说着些骇人听闻的、引人发笑的事情。

    更有甚时，就连白凤也会在那举着地图放声抱怨道：“怎么这路望不见尽头，难道是我们走错了？”

    连那两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快撑不住了，更何况是另外两位如花蕾般纯洁脆弱的两位姑娘？

    白天他们赶路时，慕容嫣和紫钗便在马车内歇息，这时她们是花蕾，正在被细心呵护着。

    到夜晚架起篝火时，他们会在马车旁喝酒唱诗，姑娘们便利用白日里过剩的精力纵情歌舞，这时，她们就变成散发着芬芳的花儿，具有舒缓所有人身上的疲惫之心的能力。

    这两朵开在原野上花儿，不知是在何时训练起来的默契，紫钗白日在马车里面随意玩着琵琶，竟也会了点演奏的技巧，实际上，她远比自己口中那个愚钝的紫钗要聪敏。她们一人尽情伴奏，一人纵情歌舞，用最深入人心的方式打发着漫漫长夜

    直到用过便饭后，白凤和苏青适才趁着睡意正浓跑回马车内休憩，那两位姑娘则套上斗篷留在车外看好马匹和篝火。

    如此分工下来，倒也没有谁人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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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8）

    白日里赶车赶马的男人不见得就一定比入夜后坐在营地里看马的女人辛苦。至少在青天白日之下，他们偶尔还能碰见其他人，可以顺便问及附近的地形路况，风土人情。

    到了深夜，暮色降临，长时间受到日光照射之大地慢慢被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深邃苍穹之下，四周会变得更加寂静无声，气候也会跟着变冷。

    这种昼夜变化在草原上并不稀奇：座下的草坪因此凝结出冰冷沁人的露珠，与肌肤相触碰，使人汗毛直立；有人逗留的地方会筑起篝火，妄想与星月争辉，结果终究不过是腐草荧光。

    被露珠打湿的草地往往会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味，能让踏足这片土地的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同时，它也会让燃料更难以被烧起来。它让旅人们处在一个充满芬芳的巨大香炉里，也让他们不得不直面冷酷的黑夜。

    若是这夜称得上是风平浪静，倒也不会使人感到难以忍受，反而会让人回忆起刚刚来到身下这片土地时所拥有的原始欲望——这个静谧的晚上到底还蕴藏着怎样的美好呢？

    那两位身着斗篷的姑娘得以不必挤到马车内去过夜，毕竟里面放满了杂物，再进去一两个人，他们四个人就不得不脸贴着脸，吸着对方呼出来的热气度过一晚上了。这样令人感到不堪的事情，慕容嫣和紫钗都有着出其相似的意向，决意要尽可能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我们女子也能守好马匹行李，就让这些男人暂且休息一下罢！”慕容嫣是这样解释的：“可不能把他们累倒，要不然，我们的歌儿唱得再好又有谁听？”

    对于习惯藏身在黑夜中的人来说，黑夜是亲密的战友，是无可替代的天然庇护。

    草原的夜晚总会有许多无趣的等待，也会有许多丰富多彩的相会；它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也是抬头便可纵览星河的浪漫。这里总是安静得出奇，风吹过草球，掠过耳鬓，亲吻你的脸颊，你跟大自然非常接近，几乎能够听见大地的心跳，到最后你会发现，那是同伴躁动不安的内心。

    慕容嫣早已经习惯躲在暗处生活，到了这里自然也不例外。就像往常一样，她自马车下来时，没忘记从行李之中信手拿来一本书和一个豆形灯台，然后把豆形灯放到外面的草坪上，自己布置好灯油灯芯。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悠哉悠哉地伸个懒腰，旋即侧过身子在登台旁边躺下，只用一个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而后就顺势捧起书来，开始这夜的挑灯读书。

    这并不是偶尔才会出现的情况，因为在长途跋涉的好几个夜晚里，阅读各类杂书就是慕容嫣主要的乐趣来源。

    另一位担当起守夜任务的小姑娘紫钗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白天整日枯坐着什么体力活都不用做，这在她从前的认知里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因此导致她每到晚上便会有使不完的劲。

    她身上披着白凤的斗篷，由于紫钗原本就矮上白凤许多，这斗篷的样式根本就不合乎她的身材，像一床棉被一样盖住了她的身体。

    她想到附近走走，只因耐不住夜里霜冻和自身行动受阻，却只能绕着马车营地来回转圈，反正几乎每夜都坐不住半刻便要起身去做事。

    拿马刷给马儿洗刷鬃毛，拾掇干草料用作马匹的粮食或者燃料，检查拴马的地方是否稳当等等，这些事情通常都是紫钗和慕容嫣一起轮流完成的工作，只不过紫钗看上去显得更勤奋，兴许是因为她觉得做杂活能够让自己忘却内心的不安吧。只有到了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才会乖乖地蜷缩起身体来跟慕容嫣挤到一块，待在马车旁边。

    紫钗会对那位圣女大人袒露许多埋藏在心里的疑惑，问道。

    “为何苏公子会称呼你为‘圣女大人’？”

    “慕容姐姐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书呢？我也想知道，可是认识的字不多。”

    “白公子和慕容姐姐不是夫妻？为何看上去和我见过的夫妻都有点不一样……”

    慕容嫣总会用格外亲昵的语气予她作答。

    “所谓‘圣女大人’，只不过是一个小玩笑，可能是因为苏公子觉得我太过多愁善感吧？”

    “你说这本书？这是江州干令和所编撰的《鲜卑秘撰》，我看了好几个月都没读懂里面的故事。里面传说有一颗‘神树’，只要能够与其通灵感应，就能够预测吉凶祸福，为世上所有人指点迷津；里面还说到，鲜卑巫女之血脉原本有九支……”

    “我和凤哥哥，只是暂时假扮夫妻……紫钗妹妹可能想不到，起初他还以为我是哪个的女妖精，害怕得像是个将要被吸干精魄的小孩儿。”

    紫钗听其言观其行，豆形灯台的亮光恰好足以照亮她们二人之间的空隙，只见那位鲜卑巫女一到谈及何事何物之际，总会抿起安宁的微笑，微翕双眸，以谦恭之姿略略靠近对方，好像是在陈述道：“这是极平常却又极有趣的事情。”

    原本充斥着莫测鬼神的传说，在慕容嫣眼里好像都变成了浮云般普通的事情。没有故弄玄虚的糊弄，也从不自缚在空中楼阁。如此平易近人的交流之下，紫钗很快便喜欢上这一位奇妙的女子。

    当然，她们并不会一直都有这样上好的心境去体会世间乐趣。

    就在旅行经过四天后的一个深夜，这片原野突然刮起一阵狂风，这是足以将无数商队或车队击倒打散的“无影刺客”。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那样的狂风下安然度过，此时，他们定然是在后悔当初没能把萧嗣古的帐篷也一并抢来了。

    四个人挤在马车里边拼命拽着那三匹马。紫钗个子小，蹲在最前面，慕容嫣紧随其后，她们二人合力控制一根缰绳，白凤和苏青则是各拽着一根缰绳，以一种非常扭曲的身体姿态半蹲半就地趴在前面两个姑娘身上。

    狂风呼呼地向东南方向吹，马车的辕轭差些支撑不住马匹的横冲直撞，从中间出现一道轻微的裂痕；窗户开开关关，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与马车外接连响起的马匹嘶鸣声交融呼应，像恶鬼敲门。

    这些只是那场狂风掠过造成的几个让人颇有印象的影响，至于那一行四人的发髻妆容、衣衫袴襦等等，业已是乱得不成样子，形似乞丐。

    直到结束之时，一切归于平静，诸位适才胆敢稍微松开手中的缰绳，但也仅仅是松开，因为那缰绳仍是悬挂在手中的，这缰绳可不能随意交付给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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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9）

    这场狂风呼啸了大半个夜晚，带来的不仅是一番肆无忌惮的破坏，还有几片黑压压的雨云。然而现实似乎是对几位历尽艰辛的旅人网开一面，并没有降下所谓的倾盆大雨，现在除了看不见日出以外，就只是多了几层薄薄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

    昨夜的狂风几乎把马车车辕从中折断，要知道，这可是连接着马匹和马车的重要配件，没有这个配件，马车是决计跑不起来的。

    幸得白凤一行人同心协力，尽全力控制住被阵阵狂风惊吓至癫狂的马儿，方才没让辕轭彻底毁坏，让后续的修复工作不必过于繁琐，尽管这一番折腾下来还是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白凤和苏青先后从马车里出来，分明一夜都没睡好的他们，接下来又要怀揣着赤子之心，开始新一天的征程。他们一人留在马车旁边，观察着马车受损的地方，另一位青衣侠士则是驾着白凤那匹马到附近勘探路况去了。

    白凤自称曾经跟随父亲学做过木匠活，是以足够有能力将眼前那根破损的车辕修复完全。他拍拍胸脯，信心满满地回到马车里对其余二位姑娘讲道。

    “嫣儿，紫钗姑娘，可否从那堆粮食里找来几斤带着脂肪的皮肉，我需要你们将它们蒸熟，捣碎，随后制作成一种黏黏的糨糊……”

    两位女子照听照做，马上起身翻箱倒柜，找来一片带着皮的大肥肉。她们出去到外面，找到被狂风掀翻的铁锅，然后准备好干草、清水，把肉扔进锅里去蒸熟煮烂。

    研磨工具慕容嫣是一直带着的。在她的行李里，除了自己的那一面宝贝镜子和几件衣服外，剩下的全是跟治病救人有关的东西。接着，她们开始轮流捣鼓着那些软软的肉泥。

    因为雨雾的侵袭，草原上特有的芳香变得更为浓烈，原本枯燥的空气像是被施加了一种神秘调料，细腻且温柔，从天空洒向大地，随后又从大地向天空反馈回去一股暖暖的气息。

    雾气会随风扑向人脸，经常把他们的皮肤弄得湿湿潮潮的，同时也会把每个人身上的独特气息带走，随风呈递到另一个人面前。

    在这样的气候下，白凤一边查找着马车上各个破损之处，一边注意着正在辛勤劳作的她们。

    “啊！草原上，怎么会有蓍草花的气味？”那位少年剑客在内心感叹着，眼睛不停偷偷瞥向那边。

    只见慕容嫣正在甩着抓石捣的手，以缓解长时间连续捣鼓肉泥所带来的麻痹辛酸之感。一旁的紫钗也在忘我地做事，即使不知道这样做有何用处，但是貌似只要能帮上别人，她就能感到无比自在了。

    阴雨绵绵掩盖不住她们的微笑，反而让她们身上的气息更加迷人。白凤虽然没有喝醉，却为这样的小美好着迷不已。他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刚想要做些什么，他走过去，露出和那两位女子一样灿烂的微笑，问候道。

    “二位，还以为你们会埋怨我和苏公子没能保护好你们。没想到，你们倒是比我们俩高兴得多！”

    慕容嫣道：“这等天灾，又不是你我的责任。若要苛责谁，总不能怪老天没给我们一条好路走吧？”

    “慕容姐姐说得是，其实，我觉得这种事情挺有趣的啊！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糊糊，不知道白公子是拿来作甚的？”

    紫钗话音未落，苏青便驾马从前路的高坡缓缓走来，他的声音自远处而至，说道：“嘿！你们，趁我不在，居然在做好吃的！”

    白凤听苏青说罢，笑着对那边招手示意，好像当真是故意趁他不在才煮肉似的，而后才回答紫钗的问题，说：“这种肉糨糊能够粘合木料的缝隙，让它不必过于脆弱，正好可以修复我们马车上的破损之处！”

    话语间，白凤偷偷拿走那唯一的一个研磨工具，自顾自地捣鼓起肉泥来。待慕容嫣和紫钗发现后，两位女子自然要争执一番。

    “凤哥哥，你就安心把这种简单的活交给我们吧！”

    “是啊！白公子，你天天都这样满面蒙尘，连慕容姑娘都没时间亲近一下，太辛苦了！”

    “紫钗！你说什么呢！”

    白凤情不自禁放下了手中的务事，扶着额勉为其难地笑道：“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坐等你们做好这些糨糊拿到我面前吧。”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起身拜别，苏青嗅着肉香紧随其后，跟着也赶回来了。

    “留点肉给我，昨夜本公子可是饿了一个晚上！”

    “苏兄，这肉不是给人吃的。”

    “白兄，这就不道义了，你这分明是拐着弯骂我不是人啊！”

    慕容嫣和紫钗听后皆笑得合不拢嘴，却没有谁愿意去解释一番。

    “诶，你们别糟蹋好东西啊！”苏青望见姑娘们正在捣烂肉泥，心中怒火又起，讲道：“不给我吃，也别糟蹋粮食嘛！你们这些人是真没挨过饿，这种东西还能吃吗？”

    啼笑皆非之事发生了少顷，白凤适才站出来解释道：“苏兄，这是修马车用的糨糊，不是吃的。至于饿肚子，大家都饿着呢！要吃东西至少也要等到正午，不然我们的粮食可不够这样浪费的。”

    苏青听后，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怎料他并未感到羞耻，反而耻高气昂地回道：“本来还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可惜啊，现在没力气说话。我先去休息一下吧……”

    “慢着，苏公子，这里还有几两精肉！”慕容嫣从草坪上站起来，呈上那几两做糨糊剩下的肉，旋即讥笑道：“我们都知道苏公子身子不好，一天不吃肉不喝酒都不行，饿着你了，我们又怎耐得住之后的旅途？”

    “本公子身子好得很！”苏青毅然反驳道：“至于喝酒这件事，我看白兄好像挺在行的，如他这般规规矩矩的人，喝醉之后，应当会很有意思吧？”

    话毕，苏青便贪婪地将目光投放在慕容嫣身上，观察着对方有趣的反应。而对于慕容嫣而言，“喝醉了的白凤”意味着那日在御夷赵家商行的既甜蜜又痛苦的记忆，不免变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慕容嫣可不会认输，她咬咬嘴唇，斜倪着望向那位少年剑客，很快又收回自己的满腔爱恋，颖指气使地回苏青道：“快说，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前面有一牧人，告诉我此地是武川和怀朔的交界处，也即是说，沃野镇就在眼前，估计最多只要两天我们就能到达沃野镇。没想到昨夜的狂风，居然是个吉兆！”

    苏青话毕，众人哗然。谁也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在十天内横跨七镇，从御夷至沃野，不失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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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0）

    在他们开始旅程的那一刻起，六镇对御夷的孤立和封锁从未停歇过。仅仅是在这短短的几天内，便有不下四支军队从各自的驻地出发经过他们身边，向御夷镇而去。

    猎猎旗幡，各不相同。显然，这些都是赶赴前线等待调用的援兵。

    前线在哪？曾经在阴山以北，然而现下柔然因为内乱，根本无意挥鞭南下；曾经整个北镇都是前线，然而北魏朝廷早已名存实亡，中原大地各派林立，争斗不息，这倒是为北镇争得了几刻喘息的时间。

    正因如此，武川镇贺拔氏才会胆敢如此嚣张跋扈，大举扩张统合的旗帜，联合鲜卑羌胡等游牧民族打压汉民。

    把马车修好，四人重新出发。不过少时，迎面再次走来一支有着大约千人的步骑兵军队。而白凤一行四人就像以往那样应对，退避让道，毕恭毕敬地目送他们远去。

    连年的征战让人身心疲倦，只消从他们身边经过，就能够从许多兵士麻木的神情中感受得到。即便总有人正在心怀着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每走过一段路程，便会用着满怀激情的炯炯双眸向养育自己的土地望去，望向自己为之奋战的百姓。

    不日之后，待旌旗被滚烫的鲜血染红，待盔甲被刀剑的寒光照得龟裂，待年轻的面庞上多了几道永远褪不去的伤疤，不知正值青春的他们还能否坚定志向？现在这些士兵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听从将军的命令，赶赴御夷镇前线。

    “有一场大战即将在御夷镇爆发！”那位少年剑客不止一次在军队经过后发出如此感慨。

    每次谈到家国大义之时，白凤总会显得异常激动。他称赞赵家父子的运筹帷幄，这二人为了击破六镇的合纵连横，拯救御夷镇于水火，竭尽全力做了许多事情。

    但是，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些世家官僚作派的憎恶。

    “婚事本就是做个样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御夷镇的钱粮罢了。”这一句话是赵括亲口所言，当时他只是随意提起这样一个事实，却让白凤印象深刻，至今依然每天在心里默念着。

    “赵家小妹和亲是个幌子，只是赵家为了巴结和贿赂沃野镇童家的障眼法。就为了这样一件事情，他们可以随意践踏女子的尊严，让她们嫁给生平不曾谋面的人，抑或是让她们为了守贞节烈去死！呵，可曾有人询问过她们的意愿？”白凤驾马踩在刚刚路过的士兵遗留的脚印上，眼里还满是方才掀起的烟尘，里面沾着水雾，心中有吐不尽的苦水。

    “是啊，为何总是要委屈没有名望的人去做这种事情？”在一番抱怨过后，常常会引发一场看似幼稚，实则直指问题所在的辩论。最后胆敢第一个站出来回应那位少年剑客的，自然就只有另一位神妙的巫女。

    “将所谓的仁义道德强加在她们身上，然而，这些天天把生民大义挂在嘴上的‘大人物’们又有几人是真心的？有人在庙堂之上空谈大义，更多的人在市井之下苟且偷生。”

    适才一直默然不应，面对官兵还是感觉有所芥蒂的苏青顿时愤然相应道：“没错，他们就是一群伪君子！什么太平道、什么梅相公，哪一个不是在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在争权夺势？”

    “可白公子不是说过，此行我们便是要去设计让这场婚事落空的？没有和亲，御夷镇岂不会危在旦夕？”紫钗说着说着，便兀自探出身子问白凤道：“白公子，难道御夷赵家不想拉拢沃野镇了？”

    “结党营私终究是令人不齿的事情，但和亲也只是其中一个名正言顺的方法罢了。”白凤回头瞥了一眼，看见紫钗满面期待的神情，内心不禁窃笑一阵：“这女子怕是真的没有见过多少外人。”

    “小妹幸得有一个爱护自己的哥哥，如若不然，赵兄便不会把这般重任交托到我们的肩上。”话毕白凤转头看向紫钗背后的慕容嫣，又道：“嫣儿，仁义道德本不是坏东西，但它不是法律条令，不应该借此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和意志。它是美好的愿望，是极高的人生追求，是每个人都应该梦想过的梦。”

    “哇！”紫钗趴在马车的窗台上，听得入了神。先是对女子的仗义执言、再是对仁义道德的一番诠释。此时此刻，在她眼里的那位少年剑客就是一盏指路明灯，闪耀无比。

    “好吧，那白大侠想怎样和平地解决小妹那场婚事呢？”慕容嫣笑盈盈的，也跟着紫钗一起探头出马车外面。

    “这个……我还没想到。”白凤羞赧了脸面，故作轻松般看了看脚下的青草，回答说：“现在只能祈祷那位童家大公子也对这场婚事持反对意见了。”

    “好哥哥，光会说漂亮话可做不成事。”慕容嫣用一番兼具嘲笑和力劝意味的话，一下子便让热血上头，几乎是因为赵小妹之事变得怒发冲冠的白凤冷静了下来。

    苏青看见白凤被自己最亲爱的密友泼了一番冷水，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白兄，真是强弩拗不动铁丝，我看你这辈子都赢不过慕容姑娘了！哈哈哈……至于小妹之婚事，我们可以暂且搁置，不如先到沃野好好休息休息，换一身漂亮干净的衣服，吃几顿热气腾腾的饭，找几个能歌善舞的妓……”

    话音未落，苏青犹疑再三，像是觉醒了的良知突然失踪半晌，在顷刻后又回来了似的，补充道：“总而言之，我们得先看看那位童家大公子童耀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而后才能想出办法来。”

    其余三人数目相对，笑而不语。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草地原野上，浅草刚能没过马蹄，步步向沃野镇逼近。微风逐渐把方才的尘埃吹散，气息变得清新凉爽。天高云淡，雨云也跟着消散，体温捂干了被雨雾打湿的身体，前路渐渐变得确切清晰。

    半日后，阔别多日的晚霞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很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武川和怀朔的地域。

    然而现实告诉他们，就在他们刚准备离开官道在附近升起篝火休息后不久，前路便传来快把加鞭的连连催促声，一个信差似的家伙阴差阳错地跟他们一行四人迎面碰上了。

    “你们谁是苏青、苏公子？”

    “我……我是，请问这位小兄弟，恁晚还来找我作甚？”

    “我可算找到你了，刚从沃野镇回来，差些丢了命！所幸苏公子没有提前到达。我们家夫人，她有急事找你，她让你别继续走了，前面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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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1）

    不知是命中注定，抑或是弄巧成拙，当初白凤决定在旅途中不靠近沿路城镇的提议当真是救了他们一命。

    据那位日夜奔驰在路上的信差所言，怀荒镇的萧嗣古早在几日前便已疏通好人脉，命人飞鸽传书，快马加鞭地前往各镇商会商行，他联合六镇中的同党，勒令他们一旦见到以苏青为首的一众四人在镇子里出现，就立刻将这一行人扣押起来。

    白凤和苏青听罢，速速请来人坐在篝火旁，顺便送去一瓢水让其舒缓气息。

    “怎不知，萧嗣古居然会对苏公子如此上心。这一番行动下去，可是要花费许多礼金和信誉才行。”信差举起水瓢豪饮，湿湿嗒嗒地湿了半张嘴，随即卷起衣袖往嘴一抹，继续道：“我家夫人收到萧嗣古的来信后便立刻发散人手，让好几个小厮同时从怀朔镇出发，争取在萧嗣古手下救回苏公子，而负责前往沃野镇方向找寻苏公子的便是在下！”

    “等等，难不成，你家夫人是……”苏青坐在三个男子中间，面对篝火，额头上竟然慢慢渗出来几粒汗珠，但是他的身体是十分僵硬的。

    “怀朔镇？”白凤先前查阅地图时便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这次经过他人提起后，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留在马车内休息了大半日的两位女子也跟着走了出来，她们拿着酒水和肉款款来到火堆前，一人在煮着肉，一人在斟满几碗酒，然后接连向他人问道：“草原上竟也有稀客来访？”

    苏青桀然一笑，回她们二人道：“那可真是一语成谶，让你二位说对了！这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碰上的事情。”

    “凤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嫣一边说着，一边给几位满上酒。虽说他们本不该在旅途中喝酒，但若是连酒水都没有，这旅行的过程对于任何人而言都太过煎熬了，所以他们每天都会喝上一点，聊以慰藉。

    “啊，只是忽然想起，师父他老人家好像提起过怀朔镇……”白凤喝着酒水，刚觉得有一股温润气息涌上心头，猛然觉得自己能够接受任何程度的事实，于是壮起胆子，问道：“苏公子，这位夫人到底是何人？”

    苏青道：“之前跟你们提到过，怀朔镇的高门黎氏曾与我有过一段情缘，想来此次是她要这位小兄弟奔赴沃野寻人的吧。”

    “正是！”小厮道：“我家夫人得知苏公子又不小心惹上了麻烦，又急又燥，临时喊上我们几个马术了得的信差去办好这件事，原来是因为你们有过一段情缘啊！”

    “你不认识我？”

    “小人只在夫人麾下做事半年，所以很多事情都还不清楚，嘿嘿……”那小厮略显羞涩地笑了笑，这时旁人才发现他的年纪比起苏青要小得多。

    慕容嫣见白凤很快就把酒喝完，生怕他又醉倒一次，惹出是非，就偷偷在他的碗里换上了清水。白凤这个年轻酒槽子，刚把碗递到嘴边便发觉不妥，旋即幽怨地与那位鲜卑巫女相觑须臾。

    “诸位，你们还是快随我去怀朔镇吧！”那小厮喝干最后一口酒，立即起身讲道：“若是执意继续前行，恐怕只会是自投罗网。”

    “这位兄台，我们还有急事，路上可耽搁不了多长时间。”白凤也随之站了起来，拱手敬道：“况且我们怎能知晓，难道去了怀朔镇便不会被萧嗣古的同党围追堵截了？”

    “行，你们可以不去，但是苏公子一定要跟我去！”

    “这，这不太好吧！”苏青看着几位跟自己一路走来的朋友，心有余悸似的，毫无底气地说：“你就不能，让你家夫人亲自出面替我解围吗？”

    苏青话音未落，那小厮就气恼地斥责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家夫人亲自来到你这厮面前？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夫人身娇肉贵，日理万机，平日里接待的多是些名士富商，再卑贱者，也不乏风流骚客。敢问苏公子又是哪方名士，哪位骚客啊？”

    “我……”苏青顿觉咂舌，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原来他还有说不出话的那一天。不过，一旁的紫钗却突然挺身而出，替他解了围。

    只见一个小个头姑娘欺身至苏青面前，狠狠地把那小厮推开，说道：“苏公子再怎么不入流，也比你强得多，狗仗人势的东西！我们才不稀罕你们家夫人的庇护呢，我们自己就能躲过去！”

    “喂，你这小丫头怎能凭空辱人清白！生得怪模怪样的，嘴里还那么不干净。”

    “你，你这个无礼之徒！”紫钗气得直跺脚，差些便要从身旁的篝火里抄起火把丢过去。最后还是慕容嫣赶紧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去，阻止了一场无谓争端的发生。

    苏青见那两位女子走远之后，适才笑眯眯地走过去安抚黎夫人的手下，拍拍对方的肩头，讲道：“小老弟，方才那位是我的远房表妹，平日里疏于管教，还望见谅。”

    “那苏公子可是想好了？你是执意要独自去沃野镇，还是先与小人我去怀朔镇面见夫人？”

    苏青道：“待我先与几位朋友商讨商讨。”说罢，他便拉着白凤躲说起悄悄话，“白兄，若是之后我被那位黎夫人牵扯上了，你便带着慕容姑娘和紫钗先行离开……”

    几人商讨罢了，那个小厮重新挥鞭上马，调过方向，与白凤齐头并进，引导载着苏青等人的马车，直奔怀朔而去。

    因为他们相遇之时本就临近傍晚，到出发之后，天色早已黯淡。信差小厮得心应手地从马鞍袋里拿出火把，就像以往的工作一样，他必须要尽快到达目的地，除非马匹被累死，不然他都绝不能停歇。

    彻夜的秋风很是凄凉，特别是在没有任何遮挡的草原上。白凤披着斗篷尚且觉得寒风刺骨，而那位小厮只是身披着单薄的布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马甲，按理说他应该会被策马时掠过的强风吹得睁不开双眼。

    然而事实上，他却是充满了信念似的，目光远眺前方，手紧紧抓着缰绳和火炬，心里，恐怕是在惦记着自己敬爱的夫人吧：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姿态，仿佛是被冻僵了，兴许也是他真实情感的表现。

    “黎夫人作为一介女流，居然能让一个跟随自己仅仅半年的小厮如此忠诚，而且，还能让大盗苏青顷刻间变得像雏鸟一样没有自信。”白凤思忖道：“看来，她的手段定然不简单！”

    抱着既期待又谨慎的态度，白凤带领车队穿越苍茫夜晚，来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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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2）

    这夜月色较之以往几日更为黯淡，这自是与他们终于离开原野，回归人类社会聚落有关。看那点点星光被复刻到大地上，一排排的灯笼通过绳索细线连接挂在半空中，其光芒足以掩盖被雾霭氤氲遮盖的苍穹。

    走进怀朔镇，首先就要经过城门处的关卡，过了这一关，街面上还有流动的岗哨随时等候着外来者的光临。此乃彻夜宵禁法规下常常会出现的境况，虽不近人情，却对抑制偷鸡摸狗、杀人逃逸等犯罪行为具备很高的效率。

    如果没有信差小厮走在前面领头负责各方交涉打点，仅凭白凤和苏青一行几个“通缉犯”的名望，怕是在通过第一个关卡时便要被扣押送去地牢。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怀朔军民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这一事实。

    不过前脚踏入城池，后面便接踵而至，跟来了许多狂蜂浪蝶。这些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明目张胆地跟在车队后面。他们之中有军士装扮的卫戍，有流浪汉似的江湖客，还有差人赶着马车的富豪贵绅。

    他们唯一共通点：除了行动方向一致以外，便是尽皆身携刀剑，神情肃穆。

    这些人等装束不一、阶层不一，其目的也可能不会一样。

    果然，到达黎夫人的府邸时，富豪贵绅们首先抢到了进门的特权，他们沉闷、无趣的表情为此顿时变得风情万种，旋即耻高气昂地推开面前的一众小厮，挎着大步走了进去。

    话说这府邸内也是够热闹的，明明是一个宵禁的夜晚，却依然是灯火通明，器乐声不止。推杯换盏者轮番敲响酒筹，与司乐跳舞者互相应和，想必这群富豪贵绅不辞远劳来到此处便是为了参加今夜之狂宴。

    信差小厮见诸位老爷夫人、少爷公子们都进去了，才胆敢走上去跟看门人通报一声，说道：“请告诉夫人，我找到苏公子了……”

    看门小厮见状，速速往身后的高屋建瓴跑去。

    这时，那些个官差才上来装模作样地指着白凤等人责备道：“喂，你们这些人，可不要想着从里面那群贵人们身上下功夫，我可一直在外面盯着呢！”

    说罢，流浪汉似的江湖客便上来镇守住了门庭。

    “看来，这些便是那位用情专一的萧公子的同党吧？”苏青捻着胡须，颇为不屑地说道：“今夜，也不清楚是谁在盯着谁呢？”

    少顷，传话小厮带来好消息，抓着苏青的手便连连相邀道：“黎夫人有请！”

    漫步中庭，还没走到某个大殿里面，众人就能明显看见烟雾缭绕在夜空，好几股奇异的熏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特异的香气。

    路过的每一个小房子里都有歌姬在舞蹈奏乐，都有饕客酒客在祝酒令、在吟诗对。直至经过第六个小房子，他们才看见正厅之所在。

    那里大门外敞，座无虚席。大概有数十个席位围在中间的一个临时构筑的高台外面。台上的女子浓妆艳抹，袒胸露乳，跳着搔首弄姿的舞蹈；台下的宾客推杯置腹，搂着情人一起吃各种油腻的食物，拉着几个好友一起被玩乐熏陶。

    他们在灯火辉煌、装饰浮夸的客厅里尽情狂欢，因而时常忘记了时间。从黄昏一直到半夜，从半夜一直到明天中午，然后从午后一直睡到黄昏，又从黄昏开始这一循环。

    听信差小厮所言，这宴会每个月会一连举办好几天，各种才华横溢的骚客、品味高尚的财主、勇立战功的将军将士们都喜欢来。他说这话时，满脸都是期待和欣赏，双眼一直在人堆里找寻着什么。

    客人们不断进来，不断离开，觉得累了的便先退下休息，年轻力壮的人还能接着挥霍。他们在那里赌博，击剑，斗歌，斗舞，摔跤……这里无所顾忌，来的人有满头白发的老人、有垂髫小儿、有小伙子、有女人、男人，有成家的、没有成家的，还有鲜卑人、羌人、汉人、氐人……

    无尽的喧闹和争吵，让方才从寂静荒野而来的四位感到非常不适应。慕容嫣和白凤二人更是早早地从那个地方离开，径自在府邸中寻了一处安静地呆着。

    “噢！你瞧，夫人就在那！”信差小厮在人堆里看了半晌，终于指出来一个确定的方向。

    只见一位满头黑色长卷发，身着黑色绸衣的浪荡女郎正在男人堆里推搡着，手里玩着骰子，同时大声喊着什么：“再输一回，你可就别想走了！”

    说罢，她便坐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欣喜若狂地开出新的点数。与此同时，苏青也默默走到那张赌桌前，在骰子旋转于罗盘上快要倒下时，偷偷丢去一颗石子，破坏了原本的结果。

    “是谁，胆敢坏本姑娘的好事！”

    苏青先是捡回那颗被打飞的骰子，随即才走到黎夫人面前席地而坐，让在旁诸位都看清楚，讲道：“各位，你们看，这颗色子，可是跟原本的一样？”

    “这……这，这是什么时候换的！”

    众人定睛一瞧，发现那一颗被打飞的骰子居然有三面是一模一样的！

    “看来黎夫人最近的赌术又提高了一个境界，居然学会偷换色子了？”苏青讥讽道：“这位仁兄，你可以不承认这场赌局，免得他人成为人家的裙下鬼。”

    “感谢这位兄台，在下先行告退！”那位公子怔怔地站了起来，红着脸把黎夫人一把推开，又深深躬身致谢，匆忙离去。

    黎夫人见到周遭瞬间一哄而散，大感无趣，向那位大盗抱怨着：“你……你讨厌，奴家明明快得手的，居然突然跑出来坏我好事！”

    “阿奴，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甚至比以往更加放荡了！”

    苏青话音刚落，黎夫人便忽然爬上赌桌，居高临下，气鼓鼓地把那张白皙透亮的脸蛋凑向苏青，问道：“你管我啊？你又不肯娶我，凭什么管我？多年不见，现在还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对我的数落，对我的鄙夷？你算什么东西！”

    “阿奴？”在旁静候已久的紫钗听过这番谩骂后才反应过来，在心里思忖：“原来黎夫人叫阿奴？”

    “啪！”一击清晰响亮耳光，从苏青业已稍显红肿的左脸上传来。紫钗看见自家公子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当众羞辱，自然要前去帮护。

    “黎夫人，你在做什么！你跟苏公子不是老相识吗？”

    黎夫人怒气冲冲地指着紫钗，又问道：“这又是我们的苏公子在哪里骗来的小姑娘？”

    “这是我妹妹……”苏青伸出舌头，舔了舔被打破了的嘴角，自知这一击虽然不痛不痒，却实实在在地宣泄了对方多年来的不满。

    “你不是说你妹妹早就死了？难不成，这又是的你骗术？”

    “所以，我认了个新的。”

    “呵，反正我是分不清你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你被萧嗣古悬赏追缉的事情，总是假不了的。”黎夫人大叹一口气，从赌桌上轻盈地跳了下去，光着脚丫，往门外方向走，同时不忘招手让身后的人跟上：“跟我来罢，若不是念及旧情，我早就让那些江湖杀手把你碎尸万段了。”

    妹妹？旧情？紫钗与白凤、慕容嫣三人将这番对话记得清清楚楚，很显然，苏青心里面还有许多秘密和心结。为了解开这些迷雾，他们只好一同跟去，无论黎夫人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否更加嘈杂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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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3）

    所幸的是，下一个地方并没有各位臆想中的那样吵闹聒噪。

    黎夫人将白凤一行四人带去自己平日休息的地方，那里是一座格调典雅精致的小屋，位于整座府邸的正北方向。

    小屋内多用珠帘和绢布分隔开空间区域，其中正伺候着七八个侍女小婢，她们像是随时都在恭候着自家夫人归来一样，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几位来客应侍女之意纷纷掀开珠帘，走近一个小区域内，里面除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颜色各异的水果点心外，只剩下四盏绛纱灯分别放在小阁的四个角落里。

    黎夫人本尊则是随意知会了苏青一声，只道：“你们稍候，容我去去就来。”随即她便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漫长的等候中，诸君也渐渐感受到了主人家的傲慢之处。他们无论过问几遍，珠帘后的婢女总会回应说：“请诸位再等等，夫人正在沐浴更衣。”

    说罢，她也不去找人确认一下黎夫人是在沐浴更衣，还是早就回到狂宴上享乐去了。她只站在那里堵着门口，不让别人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一连好几遍敷衍至极的回复过后，因彻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四人再也耐不住形神上的乏累，不禁慨叹着命运，悄悄地说着耳边话。

    紫钗搭着慕容嫣的肩膀，昏昏欲睡，哭皱了眉头，却没力气流出眼泪，“我也好想沐浴更衣，然后睡在一张床上，不必是那种名贵丝绒床，就算是秸秆草垫成的床榻也好啊。”

    此时那位鲜卑巫女为了不被歹人认出相貌，依旧面挂轻纱，谨危慎行地端坐在座垫之上。原野上连日的暴晒和恶风雕刻着她的五官，几日没有往脸上扑脂抹粉，脸色业已甚为黯淡，她自然也希望能够好好休息。

    只是，现在他们作客别人家里，并且有求于人，哪敢提出更多的要求？

    “紫钗妹妹便先枕在我身上歇息一会儿吧？”

    见慕容嫣这般慈善贴心，紫钗又客气地接连道着不必，她讲道：“唉，只是随意抱怨一下，感觉又回到以前跟着苏公子一起居无定所的日子了。”

    苏青在旁相和，说道：“阿奴就是这个性子，喜欢居高临下。我们越是怨声载道，她反而越觉得欢喜有趣。不如就趁此良机好好休息一番，反正那一行刺客杀手也进不得来！”

    紫钗听自家公子如此解释，适才欣然枕到慕容嫣的双膝上安心眯眼，同样端坐在不远处的白凤也随之开始闭目养神。

    而苏青这厮，则是继续在那张矮桌前独享着桌上的水果糕点，时不时还故意咂嘴嘬舌，咀嚼食物时发出特别大的响声，以此来告诉旁人自己到底有多自在。

    正如苏青所言，守门的小婢瞧见阁子里的客人完全没有半分客气模样，不过少顷，她突然从珠帘背后离开，须臾后，便终于将自家夫人恭迎了出来。

    苏青口中的“阿奴”在经过梳妆打扮之后，外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像奴隶的。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将方才的黑衣绸裙，换成一身白衣，掀开珠帘，款款走向苏青。

    她眼神迷离、眼窝深邃，一抹淡淡的粉妆涂在眼角两腮已经足够谄媚，但她也没忘记自己早已嫁为人妇，在正式会客时，还是会把那一头隽秀的黑色卷发挽起束成发髻。

    她身材曼妙、脚步轻盈，总是一副卖弄风情的样子。她脚底下还是不穿鞋子，在小阁里一蹦一跃，趁着所有人都还没有缓过神来，很快便欺身至苏青跟前落座，她的人就像她裙子上面所绣着的飞鸟和鱼行一样敏捷活泼。

    这一个女子，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她身上还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青春魅力。

    众人还没看见她的身影时，她的身上便传来几阵特殊的香水味道，像是醋栗和薰衣草被碾碎之后散发的香味；待众人回过神来，看见她熟门熟路地出现在苏青身边后，就会被她那副羯胡族特有的相貌，以及戴在她手上的透明玉镯、额上嵌着的精巧铜铃冠饰所吸引。

    “你们，可真是没把自己当客人。”黎夫人心里有些不满，说道：“我们西域女子，再怎么不知礼数，可也不会躺在侍客厅里睡觉。”

    话毕，紫钗赶紧从慕容嫣膝上起身，向主人家连连致歉，只是在闭目养神，但身子依旧坐得端正的白凤也是如此。

    看见来客终于在自己面前承认尊卑有序这四个字，黎夫人适才从嘴角间露出一丝笑靥。不过苏青却依旧我行我素，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苏大哥，你这是在路上饿了几天？要不要我吩咐别人，做一锅好菜呈上来？”

    说罢，苏青非但不应答，反而摆起架子，把那些甜点递到几位友人面前，催促他们也一起品尝。

    黎夫人唯独对苏青会留点情面，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放过任何奚落其他人的机会，很快，她便把这次献殷勤不成所带来的幽怨情绪发泄到他人身上。

    她看见与苏青同行的两位女子的憔悴破落模样，禁不住掩嘴嗤笑道：“哎呀，这两位妹妹，打扮可真够素的，要不，我送几件衣裳给你们？”

    “这就不必了，黎夫人。”苏青见不得他人在自己面前奚落自己的伙伴，此刻终于肯出言面对对方，讲道：“现在我可不是当初的穷小子了！明天我就带他们到镇上的裁缝铺里订做一套御寒的冬衣，黎夫人若是也有需要，也可以随我等同去。”

    “呵，苏大哥对奴家真好！可惜啊，你现在被人四处追捕，像过街老鼠一样，去到哪都有人跟踪。幸亏这里是奴家的宅子，现在又是每月七天黎府广开门户，宴请镇上豪右期间，那些歹人适才不敢进犯罢了。”

    “那……黎夫人有何办法能拒萧嗣古？”

    “苏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黎夫人立刻站了起来，背过身体，露出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的脊背，微微侧目，颇显轻浮地回道：“奴家都还没答应要帮你呢，苏大哥就自作主张，要奴家替你出法子？”

    “你，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苏青头一低，脸一灰，满面无奈，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去哪里，你便要跟着去哪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那我第几位朋友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他们奴家可管不了，反正萧嗣古指名道姓说要杀的人是你，不是他们。”

    听罢，苏青这才灵光一闪，与白凤四目相对，二人仿佛同时回忆起先前的交谈——若是苏青被黎夫人纠缠，白凤等人可自行遁逃。

    “好……好吧，我可以跟你去。”苏青话音未落，他的小妹妹紫钗便出言不逊道：“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苏公子，你怎能被如此轻薄的女子所诱惑！难道你忘记楚楚姐姐她……”

    苏青与白凤曾暗通款曲，但是其余两位姑娘却不曾知道，苏青只好当面承认自己早已成婚，而且妻子还因为受不了自己整日不顾性命地去冒险，偷偷跑掉了。

    黎夫人听到这时不住地大笑道：“哈哈哈，想不到昔日英俊潇洒的苏青也有今天？这是因果报应吗？从前都是你丢下别人，自己偷偷逃掉。现在，换来的是被糟糠之妻所嫌弃。苏大哥，看来，是老天安排你回到我身边的。”

    “说够了吧，黎夫人。”平日里总爱嬉嬉笑笑的苏青，在谈到从前的风流韵事和湘夫人的时候，终于没有了那份自在自如。他摆出臣服于黎夫人裙下的姿态，顺着对方膨胀的虚荣心，说：“请吩咐在下，现在要去哪？”

    “走，我们回房间休息。”

    “是。”苏青毫不犹豫，欺身而去便挽起对方的手，推开珠帘门，正要离开这阁子。这时，黎夫人却没忘记临别时要与几位贵客说道几句。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想必，现在你们肯定是想偷偷溜走吧？然后，凭苏大哥的身手，他自己一个人来去自如肯定没什么问题。”黎夫人站在珠帘下面，回眸看着那三位，继续道：“奴家劝你们还是别动这个歪心思，我知道你们都是谁。只消各位不打扰我和苏大哥之间的事情，我保证你们能够平安离开，并且之后再无任何人胆敢跟踪追捕你们。”

    这番最后通牒似的宣告，彻底打消了苏青和白凤的计划。看来，他们是必须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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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4）

    目送苏青略显卑微地跟随黎夫人而去，白凤等人方才分别在三五仆从的簇拥下去到各自的厢房内，进行连续数日的“软禁”。

    他们的饮食起居受到了严厉的监视与管控，甚至在想要出门前，都必须让黎夫人所派遣跟来随身服饰的小婢在一起，并且一定要在宵禁之前回到自己房间去。

    在这种规则之下，从未习练过任何武术的慕容嫣或者紫钗已然是瓮中之鳖，现在，唯有那位少年剑客尚能行动自若。

    经过一夜的休整，四位来客皆得到一定程度上的休养，想必这也是他们一连几日内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而苏青，更是一大早便让黎夫人使唤着一起去到府邸外，不知要前往何处。

    紫钗听闻这则消息后，马上便跑去摆脱白凤，请求他偷溜出去，看看自家公子和那个“坏女人”究竟要干些什么好事。她想要自己拿住苏青的把柄，待日后与湘夫人重逢再告诉她：“她眼中那个向善向好的男人，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羁放荡，他们是永远都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

    毕竟在紫钗心里只有她家小姐才是最好的女人，每每看见湘楚楚日夜为这样一个登徒浪子担心受怕，她也觉得很煎熬。

    见紫钗这般真情相待，白凤思量少倾，觉得此举存在一定必要性，他在心里思忖道：“这不仅是为了知道苏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法子尽快摆脱这位俏寡妇！”

    很快，那位少年剑客拍拍胸脯，应承下此事，进而想到一个绝妙的偷溜出门的计划。

    与紫钗耳语罢了，他们二人一同去到慕容嫣的房门前，又与看门小厮一通解释，只道：“我等皆是游方艺人，正要凑在一起学习新的乐谱，还望各位通融通融……”说罢，他把自己的箫管展示给众人以证明其言辞。此时他腰间没有龙鸣剑，衣着邋遢随便，外貌确实与游方艺人无异。

    看门小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自家夫人只是让他们看好这三人，随时报告行踪而已，便开门将那二位迎了进去。

    须臾之后，厢房内响起铮铮琶音、缕缕箫声。起初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经过一番摸索折腾，终于出现第一段完整的旋律。

    门外的小厮自觉心安理得，放心聆听，认为这般普通的人绝对不会想尽办法偷偷溜走。然而实际上，在第一段旋律响起以前，白凤便已从窗户边缘翻身爬上屋顶，居高临下。

    白凤飞檐走壁的功夫不差，虽然跟轻功早已出神入化的苏青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但若是仅需考虑他自己一人，只需面前的墙壁上有坑坑洼洼的地方可以利用抓取，他便可以借助臂膀、腰肌、大腿和颈椎的力量不断往上爬行飞跃。

    他看准时机，回到自己房间拿上佩剑，随即走到府邸内的围墙尽头，踏墙而起，逾墙遁走。

    那位少年剑客走在大街上，身着暗蓝色粗布内衬，外套一件皮坎肩，装扮和一般贩夫走卒并无二异。他发现北镇并不都像御夷镇那般注重民生发展，就拿怀朔镇来说，此地街上摊贩非常之少，酒馆也是少得可怜，一路走来，见到最多的便是正在四处张贴征兵启示的官差，以及沿街流浪四处找活干的残废男人和落魄女人。

    每到一个巷口拐角，都能看见饿昏在地的乞丐，或者是正在吃着别人扔到角落里的食物残渣的人。

    他四顾茫然，完全不知道该从哪找起。

    突然，面前路过一堆群情激奋的青年人，正在追赶着某位正招兵买马的军需官，纷纷表示自己投军从戎的强烈意愿。

    他们有人要立军功、跻身权贵之列；有人是家道中落，只是想混口饭吃。其中有一个男人更是话里有话地说道：“我们除了从军，难道还有别的活路吗？你看刚刚御马飞驰而过的黎家寡妇，没钱没势，她能邀你到她府上一展吞吐天下之志？今天她又不知勾搭上哪个将军、哪个土财主了，笑得乐呵呵的，还差点把我给撞了……”

    说罢，白凤当即过去向其询问道：“这位兄台，你方才所说的黎家寡妇是从在看见的？”

    “在镇西边，他们往镇外的村落去了。”那个男人见白凤如此急切，直以为这位少年剑客也在垂涎黎夫人的年轻美貌，临别时还不忘对白凤出言讥讽，说道：“就凭你这副模样，连黎府大门都进不去，兄弟，你就别妄想了！”

    白凤侧目讪笑，旋即谢过对方，告辞离开。

    顷刻之后，他顺着道路一直走到镇外，脚下从石子路变成草坪或沙土，顺着几道较新的车辙，找到一片牧民做买卖的地方。

    成群的牛羊还在几个营帐背后嗷嗷鸣叫，袅袅炊烟刚刚从中间重新升起，火势正旺，车辙压弯了青草，悄悄延伸至马车停驻的地方。

    白凤就躲在这辆马车背后，静静观察着四周境况。很快，他便看见一副难以言喻的图景。

    只见这日一片晴空，风儿吹动旗幡，甚是喧嚣，仿佛是昨日狂风的延续，只不过今天这阵风没有强悍到足以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反倒是为无趣的人生增添了许多趣味。

    看，那是一对纸鸢，它们正在半空中翩翩起舞。一只勾勒着龙形，另一只勾勒着凤纹，时而此高，时而彼低，像好胜的孩童一样互相竞争着谁高谁低——不为胜喜，不为败馁，只是一时传情。

    白凤惊喜地沿着牵引纸鸢的线绳往下看，发现正是那对欢喜冤家。他们全然不顾旁人的青眼白眼，把纸鸢的丝线系在手心，牵在手上，并同时用各种法子干扰对方以便让自己的纸鸢飞得更高。

    黎夫人的随从小厮只在旁边看着，也能感受得到黎夫人遇见苏青后到底有多开心，不住地挥舞起双手来为自家夫人欢呼鼓劲。

    在他们旁边的是羊圈和营帐，望不尽的天和地，云彩和日光。

    黎夫人上身着胡服短裙，下袴是紫色马裤，裙裾刚好没过膝盖，俨然是胡人少女模样。这次她依然没有穿鞋子，嘴里喊出的每一句话都少不了“苏大哥”、“苏青”这几个字。

    “苏大哥……你操纵纸鸢的功夫现在可没我好了！”

    “苏青，你竟然敢赢我！”

    “可恶，别扯我的线！苏青，你个无耻小贼！”

    苏青亦是毫不芥蒂地说着：“阿奴，这把年纪还玩纸鸢，你真觉得不害臊啊？”

    “不过是一时失手了，下次一定不赢你！”

    “阿奴方才不也在对我拳打脚踢来着……”

    他们于众目睽睽之下你追我打，毫无顾忌。白凤见状，不禁思索道：“这当真是拥有无数情人的俏寡妇和阅尽人间冷暖的大盗吗？”

    打累了，跑累了，他们就走到牧羊人为他们备好的地方休息。嚼着烤全羊，喝着美味果酒。

    本是顺心得意的时候，一伙行迹诡谲的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对黎夫人很是客气，再三请求她将苏青交出来。

    即便黎夫人正眼都没瞧过他们一次，这伙江湖浪客却不会姑息，只是畏于青天白日之下不好做脏活，又径自退下，躲进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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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5）

    大半生都在浪迹天涯的盗贼，以及正值青春又可爱迷人的放荡胡姬，就在这片领地中，他们尽情玩乐，享受欢愉，全不顾自己的名节或清誉受损——兴许他们根本就不稀罕这种东西。

    这样一对志同道合的男女，看上去他们都很乐意花费光阴和金钱去随意消遣，只愿彼此皆可以得到应有的快乐。令人难以想象得到，苏青当年是在怎样的坚定决心引导下，方能扔下黎夫人独自离开？

    他们只在草原上你跑我赶、追逐嬉戏，一起踏过的草坪都像是长出了鲜花，犹如一袭春风般掠过人心，足以让看者心中几近干枯的情愫深受滋润。

    任何拥有正常共情能力的人站在他们面前，都难以抵挡得住这二人之间洋溢的幸福和快乐，你会为了他们之间的真挚情感感到由衷的高兴，并且在心里头重燃起对人生中另一半期望。

    苏青和黎夫人若能在更久以前便喜结连理，定会如同白凤与慕容嫣的情缘一般令人艳羡不已。

    在郊野游玩了半日，他们回到镇子里，白凤与那伙行迹诡异的歹人自然紧随其后，只是白凤远不如那伙歹人跟得紧，他在更远处佯装过客，停停走走，时刻盯着前面的可疑之人。

    黎夫人对待那几位随时都在打算将苏青从她身边夺走之人的态度依然如初，她深知这些人绝不敢在她眼皮底下动手。

    于是乎，苏青便安心地履行自己的下一个计划，带着黎夫人先到镇中商行去一趟。

    在昔日的老友面前，苏青似乎特别想展示一下自己如今在中原商界的地位——作为石家的恩人，他凭借现任家主聂云亲赐的令牌在商行内豪取了一千两银子，几乎把别人用来周转的存银都拿走了。

    随后，一位绿衫纨绔大摇大摆地从商行里出来，他对着大街上的乞丐、穷人，目光所及之处的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吼一声，说：“各位，这是本公子给你们的，拿去吧！”

    说罢，只见其抛出一个闪亮亮的东西到半空，黎夫人手下的小厮也跟着一起把足足五百两白银分批派发给了穷人。商行门外顿时变得人潮汹涌，就连黎夫人所乘坐的马车都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少顷，好不容易从臭气熏天的人堆里走出来，苏青又将黎夫人带到镇上最名贵的裁缝铺里，把技艺高超的工匠织女全部召唤到黎府，让他们为自己的朋友们量身定做冬衣，随即扔下一百两定金，对身后的黎夫人潇洒一笑，仿佛是在告诉对方：“本公子确实今非昔比了吧？”

    黎夫人则是颇为不屑地回应道：“像苏大哥这样花钱如流水，即便有百万身家，不过三五年就要挥霍得一干二净！”

    苏青没有回答，依旧保持窃窃笑意，黎夫人也不跟他客气了，直冲冲地问道：“你的事情可办好了？该轮到我了吧？”

    “额……请，请吩咐。”

    话音未落，那名胡姬便跃动着步伐，拉着苏青的臂膀回到马车里，催促马夫赶路到别处去。

    因为到了傍晚后，黎夫人便要启程回府邸准备晚上的宴会，所以她得抓紧时间享受难得的独处时间。她急匆匆的，并不是要去任何神秘的地方幽会，而是要到一家她经常去的赌坊里。

    不解其中缘由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何这个留着一头黑色卷发的贵妇人会喜欢不穿鞋，喜欢逛赌坊，喜欢跟来历不明的男人勾三搭四。

    总而言之，黎夫人的所作所为在常人眼中绝对是离经叛道的，多亏她现在有权有势，才不至于让嫉恨她的人有可乘之机。

    他们来到赌坊后便停留了许久，迟迟没有出来的迹象。白凤索性在赌坊旁的茶摊里买了个茶位，一边吃茶一边等待苏青和黎夫人出来。

    从艳阳高挂一直等到斜阳迫近。天空将黑未黑，泛起几道紫光，月亮已经在另一边升了起来，云霭的色彩不再浓重，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白色在天上。

    这时，街边已经燃起灯火，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官差越来越多，就连茶摊老板也要打烊了，他无奈地将白凤这位客人送走，只怕因宵禁前没有收摊而被问罪。

    几乎与此同时，那赌坊里边忽然传来阵阵打斗声。

    白凤此刻方才倏地想起，因为天色渐晚，自己业已有过一段时间没有看见那伙歹人的踪迹。思忖罢了，他马上打算地冲到赌坊里边。

    岂料这时，正在与人缠斗的苏青正要从赌坊门口逃走，他一边应付追赶者，一边往街边巷陌狂奔，嘴里还不停叫喊利诱道：“你们别追我了！我给你们钱，你们不就是要钱嘛，何必伤人？快告诉我你们把阿奴弄到哪去了！”

    那些歹人怎会听他一言一语，至少在他们眼里，苏青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他的承诺不足为信。

    眼看那几人便要形成合围之势，将苏青堵在一条窄路里，分居巷头巷末，苏青果断脚踏身边两壁的青砖泥瓦，腾空跃起，抓着屋檐，即将翻身飞上屋顶。

    谁知这些江湖杀手早有防备，他们在高处分派了专门的弓箭手和通晓暗器投掷之法者，刹那间，三四支飞矢一起袭来，直指苏青抓到屋檐的手。

    “噼里啪啦！”苏青察觉到细微的弓弦与飞矢破空之声，果断松开双手，断了逃跑的念想，躲过一击，让那些飞矢击在瓦片和砖墙上。

    他抬头看了看屋檐之上，果然有好几个使远程武器的人守着，不禁感慨道：“你们可真是够执着的，看来不拼上这条老命，我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

    话语间，他卯足力气，赤手空拳，径直往前方狂奔，作出一副誓要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姿态，屋檐上的弓箭手和刺客往他将去的方向攻击，又是“噼里啪啦”、“噔噔”几声，由于天色漆黑，不知是否命中。

    堵在苏青面前的刀客剑客足足有三人，每一个人都露出凶神恶煞，势在必得的表情。他们纷纷举起武器，等着苏青冲到自己面前送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屋檐上突然射出一支冷箭，竟是朝着那三个江湖杀手而去！

    “啊……是谁？”

    见到一名同伴身中箭伤，其余二人自是诧异不已，苏青趁此间隙，脚踏砖墙，借力凌空跳跃，竟是提前赶到他们面前，拼尽全力使出一记“鬼见愁”，利用膝盖冲顶，压在其中一名杀手的面门，顺势将其击倒在地。骨头崩裂之声随即隙隙作响。

    最后仅存的一人举剑瞠目，看着苏青捡起自己同伴的兵器来与自己对峙。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在苏青身后围堵的一名江湖杀手惊诧地问道：“快宰了他，拿人头也能换钱！”

    “我……我不打了！苏公子，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我……啊！”一声可怖的惨叫过后，苏青转过身去，发现最后的一个杀手业已逃之夭夭。

    苏青这时才丢下颇不称手的兵刃，喘着大气跪在地上。只见他捂着腰肋，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想必是在方才的乱箭里有一支飞矢击中了他的身体。

    他凄厉而无助地往天空叫喊道：“有人吗，快来人啊！”

    在看似绝望无助的境地里，屋檐之上突然掠过一阵黑影，苏青霎时警戒起来，颤抖着身体重新握起兵刃，哪知道待他反应过来后，那黑影就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并且极其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问候道：“苏兄，你可还好？”

    “是，是白凤？”苏青话到半晌便疼晕了过去。

    白凤很快便将苏青帮扶到与黎夫人随行的小厮身边，继而寻找黎夫人，至于黎夫人之所在，赌坊里面也旋即有人发现，黎夫人是在去茅厕的时候被人打昏在地，然后被藏到了附近的屋子里。

    这伙歹人计划甚是周密，知道此行要避免伤害到黎夫人，但是他们却没想到自己背后还跟着一个影子剑客，正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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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6）

    被白凤救起来后，苏青被送到某家屋墙之中趴着睡了一晚上，整夜迷迷糊糊，嘴里支支吾吾，不知所云，直至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种奇妙的失衡感让他的胸口猛然紧绷，好像不抓着什么东西，便会立刻在梦里死掉一般。

    就在这时，一只温柔软糯的手轻轻拍在苏青肩上，他马上抓住，像个攀附峭壁的坠崖者，随即睁开双眼，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对水润长眸正在望着自己。

    “苏公子，你醒了？感觉可有异样？”

    说话的姑娘虽然面挂轻纱，对于自己的容貌，她不显山不露水，可这却在不经意间凸显了她那双弯着优美弧度的眼睛，尽管紧蹙眉目，却感受不到分毫悲凉伤心之意。

    她伸出手让苏青抓着，时不时便作势要挪一挪他的身子，好像下句话便要说：“好些了吧，那就快站起来！”

    在这对眼睛的注视下，苏青感到身体周围尽被慈悲的美丽所环绕，而这种感觉，是面前这位姑娘给予他的。

    “娘亲？”苏青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轻轻说出这两个字来。他知道面前的姑娘绝不会是自己娘亲，是以迅速改口问候道：“姑娘，你是谁？啊……”

    后知后觉的疼痛钻心而至，苏青这才发觉自己**着身体，正在被紫钗和另一位老者伺候着，为了让那个老者看清楚伤口，苏青由原先的睡态变为侧卧姿态，因此他才会在梦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衡感。

    老者打量着苏青腰肋受伤之处，啧啧称奇，说：“伤口处理得非常好，现在只需老朽缝合好伤口便可……听说这还是傍晚时负的伤，不知府中是有哪位精研医术的先生在此？”

    “回老先生的话，是小女子不才，自作主张，先包扎好了伤口，至于缝合伤口之事，我确是不懂，还烦劳老先生移驾于此。”

    此话既出，苏青适才从痛苦中醒来，认清楚这位姑娘到底是谁，迅速松开了自己的手，同时想为自己刚刚的不是道歉，“慕容姑娘，我方才是……”

    “我听见了，你喊我‘娘亲’？嘻嘻，我样子真有这样老成？”慕容嫣装腔作势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她似乎挺享受这样的称呼，讲道：“乖，听话！自己趴回床榻上面去，大夫要给你治病了！”

    “呵呵呵……”苏青此时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闷死自己，他一直想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潇洒从容的大侠，现如今却在一位十几岁的姑娘面前失了面子，软弱得像孩童。

    最终，为了伤势早日痊愈，他自是趴了回去，忍着剧痛，一言不发地完成了缝合过程。

    苏青被流矢击昏过去之前，早在心中暗暗合计，无论此劫能否平安度过，他都不愿再看见有人因为自己再受到伤害。

    所以，待那位老先生完成工作离开后，他马上叫住旁边两位姑娘，只道：“此次一伙江湖浪客的陷杀之计不成，日后定会有更多的危险在黎府外等候。我想好了，我要自投罗网，亲自去见萧嗣古！至于小妹的婚事，我相信凭借白兄的才能，他能够解决……”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还没想好如何作答，如何应付这样任性的决定，门外便有人推门而入，回道：“苏兄，这话你就说错了，单论‘劫新娘’这件事，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有经验。”

    “白兄？”苏青大惊道：“原来你一直在外面！”

    紫钗在旁相和道：“白公子他生怕还有歹人杀上门来，所以一直在外面守着。”

    “哼，这何来经验之说？白兄，你又在暗暗讥讽于我了。”苏青慢慢从榻上坐起身，向旁人要来衣裳，径自披上，旋即面向白凤，继续道：“无非就是要找到破坏那场婚事的正当理由，只要各位日夜跟随在童家人身边，或者买通相关人等，总会知道一丁点内情。”

    紫钗更是连声痛斥着说：“听白公子说，你跟那个黎夫人不是过得挺快活的？干嘛要去自投罗网！”

    苏青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穿好衣服颤巍巍地走到门前，与白凤相距咫尺，回道：“阿奴现在过得好好的，我不想连累到她。我生来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寄居在叔伯家里，结果，我还亲手葬送了她的性命。我想，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孑然一身？”

    “那紫钗怎么办？”慕容嫣倏地插嘴道：“楚楚姑娘呢？你打算把这些记挂着你的人，再次弃之不顾？若是苏公子真的被抓去用刑，死在萧嗣古这等让人不齿之人手里，我和凤哥哥可没本事照顾其他人了。”

    苏青幡然觉醒，现在，他还肩负着照顾别人的责任，已然不可能再如同往时往日那般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慕容姑娘这样连番训斥，真是枉为前辈！”只见苏青情到浓处，怔怔地便欲降下丈夫泪，不过很快他便让自嘲式的狂笑掩盖了这份悲伤：“哈哈哈……曾经，我就是为了图一时痛快，亲手害死了亲妹妹，我着实是个屡教不改的混蛋！”

    说罢，苏青便绕开眼前慕容嫣，回到床上背对众人盘腿坐下，若有所思。

    白凤见苏青这般自馁，禁不住上前安慰道：“苏公子，你还好吧？”

    “不，你不用管我，白兄还是先去休息吧。”

    慕容嫣见状如此，随着苏青的性子忽然打趣道：“苏公子刚刚不是喊我‘娘亲’了？做娘亲的哪能不管孩子，你呀！现在少点起身，只管躺着休息，紫钗和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慕容姑娘你说笑了，我根本没见过自己娘亲，方才只是一时感慨，或许这便是医者父母心吧……”一阵无言后，白凤和紫钗听从慕容嫣吩咐，互相协助着把苏青按回床榻上。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之际，黎夫人便气势汹汹地踹开屋门闯了进来，大喊大叫道：“苏青，你给我滚出来！”

    “额？”苏青刚一眯眼，便让这声音惊醒，他循声望去，见黎夫人只身披极其轻薄的蚕丝睡裙，胸前几近袒露，非常惹眼，怒发冲冠，正要向他走去。

    “你胆敢离开我半步之远？还不是因为你不陪我上茅厕，才让那些歹人有可乘之机的？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他们一声都不敢吭！”黎夫人话音未落，便揪着苏青耳朵，逼迫着对方跟随自己离开。

    她沿途时看见那位熟悉的少年剑客，正在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移开视线，还不忘唾骂道：“别以为救了我们家苏大哥，你便一点错都没有！要是敢偷偷跑了，我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苏青一边捂着腰肋喊疼，一边不得不跟着黎夫人而去，甚是为难。紫钗看见自家公子深受凌辱，终于忍受不住，冲到那二人之中，强行分开他们，只道：“你们这对奸夫**，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苏公子，你不能这样迁就她了！若是再到外面闲逛被人埋伏，我们救得了一次两次，可救不了十几次！”

    “紫钗，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苏青自觉痛苦不已，咬着牙讲道：“阿奴，她是在报复我，我认了，只求不要再往外面乱跑，我们还是坐等萧嗣古他日到访，好好将这件事情理清楚吧！”

    诸位听后，连连称赞认同，不管是苏青应该被报复，还是不再到外面玩耍的决定，黎夫人也瞬时变得乖巧伶俐起来，只道：“我听苏大哥的！”随即松开苏青的耳朵，让他自己跨过门槛跟着回黎夫人自己的住处。

    至于黎夫人和苏青之间的恩怨情仇，那便是之后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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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飞鸟和鱼

    （1）

    这几天内再不能越过矮墙释放自己的天性，于黎夫人而言可谓是莫大的折磨，但她并不认为此行不妥，因为即使躲在墙内，她依然应有尽有。

    无论是受尽各种人的恭维和服侍，还是享用山珍海味、琼浆玉露的机会，在众星拱月的狂宴之中，在美轮美奂的屋脊之下，她都是绝对的主角。

    相比之下，作为外来者，白凤和慕容嫣、紫钗三人才是最该抱怨和诉苦的人。

    黎夫人生怕这几位客人不懂规矩，突然跑到宴席上抢自己的风头，若是让他们勾搭上了几个有权有势的人，黎夫人可没有法子再禁锢着他们。

    因此，这位极度自我的交际花索性对自己的仆人们下令，一入夜便禁止白凤一行人走出屋门。

    一行三人不仅人身自由被限制，一日三餐也尽是些粗茶淡饭。他们穿得寒酸，吃得也不怎么样，在这个诺大的狂欢处、猎艳场里，着实引人瞩目，以致每每有人走过路过他们身边，总会悄悄议论、嘲笑着，“哪来的流浪汉，跟着苏公子一块来蹭福气的？”

    而这一幕如果恰好被黎夫人看见了，她那本就傲慢至极的心胸便又会得到更多的愉悦。

    在自私的人眼里，别人身上总是会有种种缺点。自私的人被富豪的美梦束缚，被财富和名利蛊惑，他们越吃越馋、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仍不能满足他们的丧心病狂。

    这种对权力欲望的极度追求，最终会转换成对受苦受难者的厌恶，对道德高尚者的鄙视，也即是对劳苦大众的鄙视，对勤恳工作者的鄙视，他们看见别人落难，自己反而会幸灾乐祸起来。

    为了填满私欲的深渊，黎夫人已经偏执到了闭塞的程度。她觉得自己的快乐幸福来得理所应当，而别人所受到的苦难也同是如此。然而就在这时，她却看见一群本来应该消沉懈怠、叫苦不迭的人正在充满活力地过着每一天。

    对于白凤和慕容嫣来说，有瓦遮头的生活已经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大的奢求，是以，即便是被软禁也没能扼杀他们满怀的希冀。

    白凤依然坚持每日早起到庭院上练剑，而善词奏乐的慕容嫣和紫钗同样没有一天是不唱小曲儿的。

    黎夫人本打算能在萧嗣古来到之前折磨白凤等人取乐，却听见那二三小屋之间歌声不断，剑啸长鸣，白凤几人丝毫不像是在被软禁着。

    后来，他们穿上了苏青为之量身定做的冬衣，看上去体面了不少，这更是让黎夫人在心里生出一股无名妒火。

    某一日清晨，黎夫人遣人将一座秋千搬到白凤几人的住处前，准备逼迫苏青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跟从前断绝联系。

    也许是萧嗣古翌日来到的消息刺激了她，让她不得不做出行动来，企图挽留身边的情郎。

    诺大的庭院被黎夫人及其手下小厮占领，只留下几条过道稍有空隙。如此安排之下，那位少年剑客便再无地方可以施展身手，而慕容嫣和紫钗也只能默默奏起挽歌，眼巴巴地看着苏青跟黎夫人坐在秋千上你侬我侬。

    有仆人站在他们身后推动秋千，有仆人站在他们身前递茶水，其余人等或是在附近筑起简易的石炉子为主子取暖，或是在驱赶着误入庭院的过路人。

    至于苏青和黎夫人，他们则像恩爱多年的少年少女、青梅竹马一样，你喊一声，我应一次，手牵着手荡起秋千，正如爱情传说中的仙女神官。

    黎夫人自觉时机已到，倏地问道：“苏大哥，你以后就留下来吧？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觉得生活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怎的突然说起这件事情来？”苏青听罢，霎时停下秋千，脸色黯淡。

    “阿奴收到消息，萧嗣古明日便会来到，届时秋后算账，一起解决完这件事后，我们也该到决定前程的时候了。”

    “阿奴，很久以前我便与你说过，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苏青站了起来，往自己朋友们所暂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你可曾听说过飞鸟和鱼的故事？”

    黎夫人也随之霎时黑了脸，转过身去到另一边拿来一杯茶，一饮而尽，接着道了声：“不曾……”

    “从前有一只鸟，他向来翱翔在天际，鲜少落地。有一日，它在海里看见一只搁浅的鱼儿，它怜悯心起，把她推回海里。至此以后，海里的鱼儿每日望着天空，等待着鸟儿来看望它，鸟儿为了不让鱼儿难过，自然时常去看望。”

    “鸟儿是谁？鱼儿又是谁？”黎夫人越听越迷糊，怔怔地看向苏青，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拐弯抹角的话，我听不懂。”

    “只是时间一久，或许只要一次长梦之后，它们之间脆弱的联系，便会被茫茫大海所切断。鸟儿来自天空，只需巧借东风便可周游世界，没有风时，它仍然可以停驻在世间任何一个地方筑巢生活；鱼儿依凭海水生存，海水于它而言等同于生命，它这一生都不可能离开大海……”

    苏青的一番长篇大论，似是而非地在告诉黎夫人，自己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而从前的那番相遇相知，只是一次无心之失。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黎夫人看上去显得非常不服气，赌气似的怒睹对方，又道：“那，那个女人，她又是什么鸟、什么鱼？难不成她比我还要年轻貌美，还要家财万贯？”

    “哼，你说她呀？”苏青展现这自己一如既往的自信笑容，如讽如讥地说道：“她不仅年老色衰，体弱多病，还是个闷葫芦，自是远比不上阿奴你的。”

    “那你还在这说大话，连傻子都知道，我到底对你有多好！多少才高八斗、战功赫赫的人想让我陪他一晚上我都不依，我让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你还三番四次地打算要逃！”

    “那阿奴可愿意放下所有的一切——包括财富、名誉、地位，跟我离开怀朔镇，到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不，这不公平，这些都是我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东西，这是你死去的相公的东西！”

    黎夫人眼看要拗不过对方，登时站了起来，怒骂苏青是个“混蛋”，旋即对其拳打脚踢，见苏青越跑越远，随手将那些名贵的金茶杯、银水壶、身上的首饰，还有烧焦的石头……徒手把一切能抓起来的东西抓起向对方掷去。

    “那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能够让你这个浪迹天涯之人的心中一直念想？”

    苏青且战且退，左闪右避，一路往白凤几人住处的方向撤离，直至白凤开门让他进门后适才胆敢回话，只道：“她也是一只鸟儿，只不过被折断了翅膀，一直守在破旧的老巢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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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飞鸟和鱼

    （2）

    苏青用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故事道清心中所想，此举实是让黎夫人感到极其懊恼与气愤，甚至令她当众大发一通脾气，然而到最后，黎夫人还是选择纡尊降贵，决定亲自去叩门请回苏青，低声下气地把对方叫来自己身边。

    他们站在屋门前，分居门槛两侧，相觑少时，这对飞鸟和鱼似是回忆起当初不惜冒着滔天巨浪之风险也要相会的纯情，竟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黎夫人娇怯着颔首，低声倾诉，说：“别看我，想你家娘子去。”

    “我……”苏青有些不知所措，他往白凤那边侧脸看看，又往慕容嫣和紫钗那边斜倪着瞧了一眼，岂料他们皆是一副期待的神情。思来想去，他还是站在了另一群飞鸟身边，只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以后可不能再陪你了。”

    “是啊，苏大哥可不能被眼下的小溪小湖绊住手脚，不然以后可怎么飞过沧海呢？”黎夫人话毕，转身走开，苏青正欲跟上，她却婉拒道：“奴家先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接待各路英豪，可不能让我们黎家人失了脸面，苏大哥就不必继续跟来了。”

    说罢，黎夫人便招手示意各个小厮退却，留了一片清净地给苏青，提前一日还他自由。

    苏青见状，登时闭门回到屋内坐下吃茶，畅快地大舒己志，向诸友人吐露这些天独自承受的苦果与辛酸。

    经苏青口中一番添油加醋，平日与黎夫人之间形同情人般恩爱和谐的关系，顿时变为扭曲而病态的痴恋。

    黎夫人不仅要求苏青每夜都要守在她的床边，哄她睡觉，静静看着她的睡相，让苏青不停地反省自己当初为何要离开，倘若有一日没有给出一个让黎夫人满意的理由，苏青便一日不得安宁。

    紫钗听后这才放下忧心，不住地庆幸道：“紫钗就知道苏公子不会辜负小姐她的一番信任！”

    “你们不知道，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没有一点能耐和抱负的小贼，可以被她在任何时候使唤。她让我去掏粪，我就得去茅厕掏粪；她让我去偷哪家夫人的珍贵首饰，第二天我就一定要送到她面前去……”

    慕容嫣为此疑惑不解，问道：“那苏公子当初为何要帮黎夫人？明明是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却如此倾心尽力，甚至，还与她产生了私情？”

    “本公子那时还是沧州城的一个地痞流氓，见识短浅，不知轻重。仗着眉宇间有几分英姿飒爽，并且身手不凡，便四处猎艳寻香。有一日，听说怀朔镇这里有一个特别有钱的漂亮寡妇，我便好奇来此一趟，谁知这寡妇如此年轻，比我惨死的妹妹差不了几岁。”

    苏青话语连珠，深陷回忆中不可自拔：“当时阿奴正在为宗族家产分配之事烦心，她是族中辈分最长者中年纪最轻的、出身最卑贱的，自然受尽族人欺辱，是以每日装病不敢踏出房门。我一时心软……或者说，是鬼迷心窍，便到阿奴面前毛遂自荐了一番。”

    “阿奴出身卑贱，本是西域奴隶，故而名字里才会有个‘奴’字。”苏青谈及此事，总会不禁自嘲，说道：“明明与我们的出身相差无几，却是如此贪图享乐，蛮不讲理之人！”

    白凤听其说罢，义正言辞地回道：“明明是你骗取她人真心在先，就休怪黎夫人如此相待了。”

    “白兄，你到底帮不帮我说话了！”苏青怔怔地看着白凤锐利的双眸，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两位姑娘也投来同样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做好事我自然帮你说话。”白凤话音刚落，夺门而出。只见他长舒一口气，心里感慨着：“终于能从那一亩三分地里走出来了！”旋即拔出长剑，狂舞一阵。

    见白凤颇为不忿地走出屋子，屋内三人也不约而同地迅速噤声，不再说笑作响。很显然，源自内心深处最淳朴的正义感不容许这位少年剑客对苏青曾经的所为抱有好感。

    在庭院中肆意挥汗少顷，白凤忽然从四周的屋脊间所倒映在地上的影子里看见了些许端倪。他猛然抬起头，睹见一簇银光正迅速直奔自己眉心而来。

    “噔！”一声响过，一枚银镖应声掉在石地砖上，随后，数名江湖浪客从屋顶处现身，他们听镖声为令，一同飞跃至半空，径直杀向白凤。

    此时此刻，苏青、慕容嫣和紫钗三人所身处的小屋里，也传来一声巨响。不知何人使出的“千斤坠”的功夫，竟然直接用双脚踩穿了层层瓦片，那个小屋的屋顶瞬时破出一个大洞，数名杀手随后蜂拥而去。

    “是那些江湖杀手？”白凤惊诧不已，谁知他们会在萧嗣古即将到来之时，突然杀将进来。他往后一撤步，闪开对方的第一轮合围，同时像弹弓一般，于撤步之时便蓄势待发，看准时机往前迅猛一刺，正好刺中一名杀手的背心。

    “啊！”一声呜呼后，杀手当场毙命。剩下的人赶紧组成包围圈，将那位少年剑客死死按在庭院中间，不让他去驰援小屋里的人。

    “苏兄，你们还好吗！”白凤一面与众杀手对峙，一面大喊道：“没想到，你们前些天不杀来，原来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嘿嘿！贼竖子，害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纳命来！”说罢，数名刀客齐心协力，一涌上前，进退有序，致使白凤连连后撤，不知如何出剑破敌。

    白凤这几天早已熟知这个庭院的景致，有几个种着藤蔓的巨大盆栽分别放在四个角落，毗邻屋墙和梁柱。为了能将面对的敌人人数减少，他只能往那边去，绕着盆栽躲避追击。这时，正可展现他的剑法之精妙。

    正如长蛇柔软的身躯般，白蛇仙人的剑法同样柔若无骨，其立足防守，趁隙反击的剑理正合老庄之道。

    只见白凤身法飘忽，时而往左进击，时而往右躲闪，在狭小的空间里，他获得了极大的优势，数名江湖浪客被逼无奈，只能一个一个上去被击倒。最后有几名刀客想到了个法子，他们再次爬到屋顶，准备趁同伴将那位少年剑客逼迫到指定位置时，从空中跳下截杀白凤。

    然而这等雕虫小技，岂不尽在白凤眼下？

    那位少年剑客故意中计，让自己身陷囹圄，眼见三位刀客从头顶跃下，正以势如破竹之气概杀来，白凤却自若地抓住一根藤蔓，脚踏墙砖腾空而起，立足于藤蔓所带来之牵引力，在三名刀客舍命出招之前一击制敌。

    江湖浪客看见自己悉心放养的“肉票”这些天来根本没有沉迷享乐、荒废武艺，不禁大呼失算，纷纷调转矛头，皆往那个小屋里跑去，带头大哥命令道：“谁先抓到苏青，谁拿大头！”

    话音未落，黎夫人便带着百十官兵来到，有一小厮敲锣打鼓，直呼：“歹人休走！”

    可是惜命的人怎能不走？这一番恐吓之下，江湖浪客散讫大半，很快，只有小屋内还剩下零星打斗声。白凤随即来到屋门前，只见苏青已被五个歹人拳打脚踢，揍得不成人样，而另外两个姑娘也同样被俘虏了。

    “还想不想让他们活命？快退下！”匪首拿刀指着苏青，以及慕容嫣、紫钗两人。

    黎夫人见此状况，立马推开所有官兵走到白凤身边，指着那匪首说道：“你们才是要快快放人，要想活命，我一挥手你们就能走！”

    “嘿嘿，这不是苏青的小情妇吗？你想要你相好活着，就给我让路！然后，备好千两黄金，五匹骏马，恭送我们兄弟几人走！”

    正当众人皆以为黎夫人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这等于她而言甚是微薄的要求时，黎夫人却倏地大笑道：“哈哈哈，苏青，你这厮居然连几个杂碎都解决不得？不怪我只把你当下人使唤，你的能耐也就只是如此了！”

    “你胡说，明明是他们抓住了慕容嫣姑娘和紫钗威胁我，不然，我一拳一个，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苏青脸上青一片红一片的，嘴上倒是很硬气：“来啊，本公子让你们双手，你们五个一起上！”

    匪首听罢，怒地掌了苏青一耳光，随后啐了一口痰在他脸上，说道：“呸，打架打输了还那么多借口！臭娘们，快说，还想不想让你相好活命了！”

    “呵呵呵……”黎夫人谄媚一笑，然后背过身去，慢慢走回到官兵们的庇护中，又道：“你们杀你们的，管我什么事？只不过，如果你们在府里杀了奴家的客人，那些大官人不敢来我这儿了，那官府是肯定要拿你们的人头抵罪的咯！”

    “这……这，这是什么道理？”那个匪首再三权衡，只觉得苏青在黎夫人眼中不比一只耗子值钱，纷纷放下屠刀，给黎夫人赔了不是。

    之后，黎夫人摆出一副略显惺忪的姿态挥挥手，看似全然不在乎眼前发生的事情，放了这群歹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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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飞鸟和鱼

    （3）

    碰见如此反复无常的黎夫人，举众皆茫然，即便是与她一连朝夕相对数日数夜的苏青都觉得出乎意料。

    刹那间，苏青只觉得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赫然走出屋门，连叫了几声：“阿奴、阿奴。”黎夫人却毫不答应，直接在官兵的簇拥下离开庭院，只留下零星几个小厮在那收拾满地的尸首。

    “完了。”苏青有气无力的呻吟道：“阿奴肯定是不想帮我们了，早知今时今日，我就应该继续哄着她，至少要先躲过眼前的麻烦才是！”

    白凤向旁人借来一壶酒水，借以沾在手绢上擦拭被血腥沾染的宝剑，听闻苏青一番抱怨，不禁在旁冷嘲热讽，说：“瞧那女子多美啊！身上香气四溢！她的秀发和身姿宛若卷云和波浪般热情奔放，不仅家财万贯，而且追求者数不胜数，她如何甘心被人利用？”

    苏青听罢，顿觉恍然无助，大叹一口气，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发呆，倏地喃喃道：“是啊，阿奴凭什么要为了我放弃一切呢？”

    这时苏青才清楚的感觉到：飞鸟和鱼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单靠一味的施舍爱意和恳求挽留便可以缩短的。那样横跨天地的鸿沟，足以让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形同陌路。

    鸟儿本来飞在天上，鱼儿一辈子都活在水里，本来它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遇。即便跨越家世、偏见、阶级等一切桎梏，最后却仍旧难以度过内心的难关——他们一个不能长期被水浸泡着，不然就会窒息而亡；另一个则总是要活在水里，一旦搁浅，便只能静候死亡的到来。

    苏青此时此刻只觉后悔莫及，不断抚额叹息。

    慕容嫣见苏青被白凤嘲笑成这副模样，赶忙招呼紫钗过去安慰一下她家公子，生怕心爱的凤哥哥把这样一个有能力的朋友赶跑了。

    随后，为了调停矛盾，慕容嫣不得不做出些事情来缓解当前的困境。

    这位鲜卑巫女小心翼翼地走近白凤，捻着嗓子，细腻而凄惨地声讨着：“凤哥哥，你把黎夫人夸得那样美，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呵呵，喜欢她？”白凤冷笑道：“喜欢这么一位女子，我迟早会让她气死，想必我们的苏青，苏公子，当初也是为了不被扫地出门，先一步将对方抛弃了吧？”

    “凤哥哥！”慕容嫣突然娇嗔一声，又关切地望了望苏青，适才小声劝阻道：“你别说了，再说下去，苏公子他……”

    “怎么不能说？”白凤擦拭完宝剑，愤怒地把手绢丢在地上，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而面向苏青，破口大骂，只道：“苏青，苏大哥，我敬你比我年长，适才一直忍让恭敬，怎料今时今日所见到的，皆是一个甘于逃避，从不直面现实的懦夫！你对待过错的方式，请恕我难以苟同。”

    “你认为自己很潇洒？哼，不过是一个宵小混账！我见识过真正洒脱自若的人，他不以所得而喜，不以所失而悲，在他心里，唯有一种更为深邃的境界，一直引导着他，以及他周遭的人。”

    “那……那是什么境界？”苏青瞪直了双眼，非常期待得到一个具体而准确的答案。

    白凤方觉微醺，一股热气涌上心头，却一时语塞，迷迷糊糊地说了一通，不知所言：“我……我说不上来，只是，我有今天的所作所为，离不开的他谆谆教导……”

    话音未落，冷寂凄清的庭院外突然跑来一名女婢，急忙忙送来一张纸条，只道：“这是我家夫人给苏公子的，请苏公子过目。”

    “是夜子时三刻，备好行装，有要事相议。”苏青阅毕，立刻想找到送信小婢问清楚，却没料到她早就离开了。

    显然，黎夫人这是要在萧嗣古来到以前将白凤等人安全送走。然而此举并不会让追杀者停下脚步，是以苏青捧着纸条看了许久，想从字迹中读出黎夫人心中的一些思绪来。

    “这封信书写工整，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方才所写！”苏青欣然笑道：“她，她居然还记着我……”

    旁人皆笑而不语，白凤正值酒醉，口无遮拦，又痛斥苏青愧对这些对其真心相待的女子。

    苏青理了理凌乱的衣衫，肮脏的仪容，好像现在才想起方才被人揍了一顿，回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听从吩咐，这最后一次‘重逢’，可不能再让阿奴失望了！”

    话毕，诸位马上回到屋子收拾行李，然后集聚在同一屋檐下歇息静坐，休憩少时。果不其然，子时一到，屋外早已是歌声笑声不断，一向稍显冷清的庭院里竟也有人在搭台奏乐起舞。

    “咚咚咚！”屋门外适时响起叩门声，来者是早时送信的小女婢，她确认过屋内四人的真实身份后，旋即迫切地向苏青说道：“苏公子，我带来新的衣裳给你换上，你可不能穿着青色衣服到处走了，这样别人一眼就能认出你来！”

    苏青默然应允，换了一身绣着貂皮的棕色羊毛长襦，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位将要赶路去往远处的掮客。

    随后，那小女婢便捧着那一袭换下的青衣，示意苏青等人跟上自己的脚步。

    他们刚走到门外，就为热闹恢弘的晚宴盛景所震惊。紫钗从没见识过一处高台平地而起，指着庭院中间的舞台说道：“白日里那不还是一片空地吗？一到晚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夫人为了掩护各位出逃所做出的努力。”小女婢悄声回道：“各位，请跟紧我，这边人多嘴杂。”

    说罢，五人穿过人群，连续跨过几道门槛，来到府中偏门外，此地日常只让呈递货物的人进出，因此一到晚宴时分，鲜少人迹。

    本以为黎夫人只是安排了一辆车和几个向导护卫便草草了事，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黎夫人居然会亲自前来送行。

    他们刚到那里时，黎夫人还在准备马车，穿着短襦短袴在马车间爬上爬下，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晚上气候冷冽。苏青见她为自己如此尽心，自然赶紧上前帮扶，问候道：“你穿成这副模样，不冷着？”

    “我喝酒了，不觉得冷。再说，我的事今后就与你无关了。快！姑娘们快上马车，白公子便驾着后面的货车吧……”

    苏青见对方仍旧憎恨自己似的，对自己不理不睬，像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在黎夫人面前晃来晃去：“阿奴，我对不起你，真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事，我都可以为你做，只要我们今夜能够逃出去……话说，我们偷偷走了，你该如何应对萧嗣古？不会我们前脚刚走，他的杀手便会一窝蜂似的追来吧？”

    “为我做任何事情？要不，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头？”

    话音刚落，苏青砰的一下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骇得黎夫人连连制止，嗔道：“诶诶诶，你这厮滑头，怎的一点骨气都没有！奴家最讨厌男人动不动就下跪的了！”

    “我……我不该骗你，我其实一开始就应该说清楚……”

    “好啦，快站起来！你这般愚钝的脑袋都能想到的事情，奴家又怎能比你还要逊色？”黎夫人高傲如初，但是对待苏青时却不乏一丝暖意，“奴家想好了，让白天死在庭院里的杀手穿上你的衣服，化妆易容成你的模样，对外声称是我把大名鼎鼎的‘小贼’苏青给宰了，黎府内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黎夫人坐在马车前，居高临下，连连嘲笑道：“‘小贼’苏青以下犯上，被官兵奴仆乱棍打死，听上去多么顺耳！”

    “这，这是又把一个罪名安在我的头上了？”

    “不然，你还想全身而退？”

    “不。”苏青道：“我哪敢想！”

    “还有一件事。”黎夫人突然严肃起来，把那张小脸凑到苏青耳根旁，继续道：“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的消息。”

    话毕，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摇曳着轻盈的脚步，走回到府邸内。她眼含着热泪却浑不自知，但是这一切却都在旁人眼中历历在目。

    最后，她深情得像是在作为妻子，正送别着初登战场的丈夫，目送伪装成送货人的苏青一众四人款款行驶至茫茫夜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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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

    他们能否逃过那群法外狂徒的追缉？刚刚离开黎府时，谁也不敢妄下结论，为此，只要四周发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在心中筑起一道戒备的篱墙，于行动上变得更为省慎。

    每个人皆在心里不断回忆着提前备好的谎言以备不时还需，他们有人要扮演马车夫，有人要扮演货郎，有人要扮演异族歌姬。

    在这个一如既往的宵禁之夜晚，突然有两辆马车从黎府中离开，这不是会经常发生的事情，自然格外惹人怀疑。莫说是两辆马车，即便是一只野猫从巡逻兵士身边经过，兵士们都必须过去查探清楚。

    这是职责所在，亦是他们在寂寞深夜里找寻的一丝慰藉。

    不过少顷，便有军士带领着一队小厮拦下苏青所驾驶的马车，同时不忘对后面那一辆马车大喝道：“快停下，谁准许你们在夜里驾马车赶路的？”

    苏青战战兢兢地跳下马车，挡在那军士面前，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大袋钱银，偷偷塞到对方手里，谄媚地笑道：“军爷，我等皆是听命于黎夫人，正要连夜赶路，将黎夫人备好的礼物送至沃野镇去！”

    说罢，苏青掀开车上门帘一角，让军士得以侧目窥见里面坐着何人，接着道：“素闻沃野镇的童大公子爱好胡姬美女，黎夫人正要宴请他来一趟，于是便送上府中的胡姬权作见面礼。”

    “那，另一位姑娘是？”

    苏青道：“那是伺候人的丫鬟。”

    “后面的马车运的是什么？”

    “苏青又道：“皆是些酒肉粮食，此外并无任何特别的东西。”

    军士听罢，叫上随身的两个小厮前去搜罗一番，并从中带回来两壶酒和一整块牛腱子肉，旋即满意地笑道：“好，你们可以走啦，要不要护送你等至城外十里？听说近日来外面夜里闹强盗，搅得那些牧民鸡犬不宁，只怕黎夫人的心意还没送过去，就要折在路上！”

    “不，不必了！谢军爷的好意，小人们尽量拣小路走，不会出事的。”

    苏青话音刚落，立刻回到马车上，那份焦急的心情，足以感染到同样是为了工作而守夜巡逻的人，虽然实际上苏青和他的盟友们只是为了逃脱杀身之祸，但是在巡逻卫士们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忠心于黎夫人的小厮罢了。

    须臾之后，那位军士便令手下小厮让开一条道路，并且在临别时很贴心地告诉苏青，说：“到了城外后，记得可别往有灯火的地方走！”

    苏青一干人等过了这道关卡，出城便简单多了，一路上都很顺利。他们迅速来到城郭，便先停在路上，确认了一下彼此的状况。

    经过好几天的修整，四人精神饱满，体力充足。按理来说，就算此刻再来好几场狂风骤雨，也难以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只是畏于方才那位军士的叮嘱，让苏青和白凤等人不得已仔细谋划一番离开怀朔的路线。

    苏青和慕容嫣、紫钗三人呆在头一辆马车里，他们琢磨着地图，让站在外面警戒的白凤借观星以辨别方位。

    过了一会儿，那位少年剑客仍在回忆着方才军士口中所言“记得可别往有灯火的地方走”时，道路两旁的便倏然出现几个影影绰绰的手拿火炬之徒。

    “原来夜里仍出没在郊野上的，不是旅客便是盗匪！而旅客和盗匪都可能会伸手向你要钱粮，怪不得要绕着他们走。”白凤心里思忖罢了，立即拔出长剑，以剑鸣警醒仍在车内摸索地图，指定路线的三人。

    “有人来了，大家小心！”

    道旁有高举火炬者，使火炬凭空旋转数圈，同时不断大喊大叫，只道：“肉来啦！肉来啦！”

    霎时间，更多的盗匪逐渐涌现，很快便将白凤和两辆马车重重包围。

    此灯火阑珊处，顷刻间聚集起数十人。人群中有人认出白凤的架势，随即高声大斥道：“大哥，就是这个剑客，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他们可都是些好手，跟着大哥你出生入死多年，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一经煽动，群匪之野望一呼百应，纷纷都在叫嚣着要白凤碎尸万段，曝尸荒野。

    就在这时，有个不拿火炬的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边自信凛然地拍起双掌，直呼：“大家安静点，别把狗官差引来！”一边走到早已摆好架势对敌的白凤跟前，讥讽道：“好眼力，居然那么快就认出我们是强盗？”

    白凤见其衣装破落，几乎**着身子，两手空空地走到自己面前，丝毫没有任何戒备的意思，不住感到奇怪，回道：“你们到底是谁？

    “一笑黄泉，听说过吗？”

    “一笑黄泉？”白凤大惊失色，不禁抬眸仔细端详了对方一次。只见他高眉深目，满面皱纹，一撇髭须横亘在窄小的鼻子和宽厚的嘴唇上。一笑黄泉与那位少年剑客唯一相似的地方便只有同样是黑色的毛发。

    “一笑黄泉，他……在下听说，御夷镇早已出兵将他剿灭。”

    “哼！”一笑黄泉继续冷嘲热讽，只道：“我知道这世上有多人冒用我的名号，反正就算他们都死了，也轮不到我！”

    “是吗？看来，他们是知道那个‘一笑黄泉’是冒牌货，才敢出兵去剿啊。”白凤举着剑，一副稍显放松的样子，迎合对方说道：“阁下，看上去是个明事理的人，我只求能放我们离开，你们需要什么，我们会尽力给你们。”

    “看来，你也不简单啊？”一笑黄泉道：“那些狗官差一听到我的名号，必然会吓得屁滚尿流……我和我兄弟们没什么苛求，听说最近有个大肉票在怀朔镇，所以就来了。白天做事，晚上躲在城外，今夜不巧遇见少侠你。”

    “这……”白凤思量少顷，道：“你们该不会还想要苏青吧？”

    “萧嗣古那厮可是很守信誉的人，他四处张贴启示，声明提供苏青行踪者赏银一百，拿到苏青人头者赏银一千，活捉苏青者赏银五千。”一笑黄泉谈及这些条目时，依旧冷言冷语，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活计。

    “少侠你看得见，兄弟几个最近日子不好过，不然我们也不会做这种事情。我们不想杀人，更不想残害和自己一样穷苦的百姓。待得我凑足钱粮，他日必定会东山再起！届时，或许我还会招贤纳士，上门找到少侠你也说不准。”

    “哈哈哈，你们该不会不知道，苏青的尸首现在就躺在黎夫人那里吧？”白凤突然如此笑道：“你们当真有能耐，不去黎夫人府上偷出尸首，为何要在这里拦下我这么一个无名小辈？”

    “什么！”一笑黄泉不在神色自若，猛地一拍额头，抓来刚刚大声诉苦的小厮来问话，说道：“你不是说那位少侠是苏青的小厮，厉害得很？”

    “大哥，你别信他！你看车上亮着灯，里面肯定有人，何故再与他强说道理，我们一起上，量他也撑不了多久！”

    一笑黄泉凝望着白凤，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支残军败旅，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不能再折兄弟了，面对与自己一样穷困的普通人以命相搏，那是何等愚蠢的事情！”

    “可是大哥，弟兄都快活不下去了……我，我们也想做好事，当好人，劫富济贫啊！”

    话音未落，苏青便从那辆一直沉默的马车里突然跳出来，指着这些拦路翦径的匪类大笑道：“一笑黄泉是吧？叽叽喳喳地吵死我了！我们后面那辆货车里都是酒肉，够你们几十号人吃上三四天，你们都拿走吧！至于钱银之事，我凑了几十两银子，够你们的路费了，求求各位大爷，让我们安心赶个路吧！”

    几十号小厮听罢，纷纷赶到那辆满载酒肉的货车里面，丝毫没注意到说话者的样貌声音。货车里本来用以当作见面礼的东西，几乎都变成了他人的美馔。

    一笑黄泉见状，居然煞有介事地走到白凤和苏青面前拱手作揖，连连道谢，“两位兄弟，实在太谢谢你们了！不知二位是要赶路去哪？”

    “我们……去沃野镇，应黎夫人的令，给童大公子送美女去的。”苏青刻意提高声调，稍稍揭开马车门前的帘布，让对方看了看里面，随后装模作样地回道：“唉，本以为路上不会遇见强盗，便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碰见传说中的‘一笑黄泉’了？”

    “阁下义气凛然，恪守仁义，与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全然不同。”白凤直至这时方才彻底放下宝剑，毫无敌意地应和道。

    一笑黄泉道：“几位的恩义，在下没齿难忘。路上若是遇见其它匪类，报我的名号，他们要是敢动你们，我一笑黄泉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说罢，他一招手，几十个弟兄纷纷呼应，“留下半天的口粮给这二位公子，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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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2）

    一笑黄泉举手投足间尽显豪迈气概，他的双目犹如暗夜中的枭鸟般锐利，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清楚捕捉到附近所有人的踪影，从而可以得心应手地统御着数十小厮，让他们行动一致，进退有序。

    白凤见到那些“盗匪”拿到钱粮后不再威言恐吓，径自消弭无迹，旋即回到自己驾驶的那辆马车里，发现果真还留下半日的口粮，刚好足够支持他们一行四人到达沃野镇。

    这位少年剑客由是感到不可思议，心里思忖道：“这世上怎可能会有如此恪守道义的‘恶匪’？”

    兴许正如官府和太平道四处张贴通缉令污蔑白凤和慕容嫣一样，‘一笑黄泉’实际上并非寻常匪类，反而是一方义士。

    很快，他们四人重新启程，一路上心惊胆战。

    躁狂的冷风从面前吹过，挂在马车前的两盏角灯仅能照亮一隅，浑浊的光晕随风摇曳，映着车前车后若隐若现的道路。

    倘若要看见更远的地方，就必须先走到那里才能如愿。与白日里的草原正好相反，深夜的原野处处都是看不见的高墙，每一个高墙背后，都可能蕴藏着危机。

    在一片连绵不绝的黑暗幽深之笼罩下，寻常的草堆都可能会变成阻碍马车平稳前行的巨大风险。

    藏身在黑暗里的事物，簌簌的于北风中起舞；风吹起草浪，为夜里觅食的动物提供庇护；厚重的马蹄声经过，又吓得它们立刻逃窜一通。整整一夜，白凤几人皆在无比压抑困苦的环境下度过。

    在夜里，唯一清楚明白的，只有天上的璀璨星河。多亏了它们，才不至于令迷茫之人彻底失去方向。

    若说糟糕的环境没有对旅人的心情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那肯定是不恰当的。然而在实际上，慕容嫣和紫钗仅仅是谈论一笑黄泉的事迹，就已经耗费了她们过半的心思，剩下的时候，便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哼着小曲儿，躺着看窗外的景色。

    “怎的会有如此蠢笨的强盗土匪，跟别人要东西，居然还会彬彬有礼地伸手讨要？”

    “也许落草为寇，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听见马车内传来两个姑娘之间的一迎一和，苏青耐不住嘴痒，也跟着脱口而出道：“两位大小姐，你们这是盼着想着让强匪劫道？还是想看看我和白兄到底一次能对付几个人？”

    话音刚落，苏青身后的帘布便突然探出来半张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那你们到底能打跑几个？”

    “如果你和慕容姑娘被抓住了，我们一个都打不跑。好生庆幸吧！如果一笑黄泉是‘山大王’，你们早就让人扛着回山寨，当压寨夫人去了！哈哈哈……”

    紫钗听罢，恨不能在对方驾车时揍他一拳，只能伸出手指，恨戳了一下苏青的脊梁骨，娇嗔道：“我们被掳去当压寨夫人，你很开心是不是啊？”

    苏青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回眸窃笑道：“我方才都吓得快尿裤子了，现在让我笑一笑都不成？”

    “哈、哈、哈。”紫钗学着苏青那样夸张地张着嘴，不过她的笑声显得异常生硬。然后，她便回到马车里和慕容嫣一起互相挽着手，身体相靠，尽可能不让热气散失，渐渐闭上了双眼睡去。

    夜里赶路切不能心急，所以他们的前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以至于虽没走过多少路程，但终究还算安稳地度过了这个夜晚。行至翌日清晨，待夜色终于过去，他们适才恢复往日的效率，开始往目的地全速前进。

    碧空初现，四周静悄悄的，恍惚间，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阳光透过白云折射，再次照亮大地。被黑暗缭绕着的困苦顷刻间消除殆尽，只余下一片辽阔绿海。

    他们既是在追逐，也是在逃跑，此时此刻，二者并无区别。坐以待毙不是他们的风格，风餐露宿早已变成一种习惯。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离开怀朔镇之地域。于是他们停下马车，打算在道路旁好好休息一番。

    苏青留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休憩少时，白凤则带着其余二位姑娘走到某个高坡上透透气，顺便查看一番前方的路况。

    不出所料，三十里外有个聚落，那是牧民的其中一个定居点。

    白凤捧着地图，兴奋雀跃，指着前方，说：“看！那是胡人的聚落，再过三炷香的时间，我们就能到沃野镇！”

    “看样子这是个大部落，简直像一座小城！”紫钗随即应和道：“真想到那里瞧一眼！”

    慕容嫣笑道：“哈，是呀，不如我们先去那里打探一下有关沃野镇的消息？”

    “好，贸然进镇，确实不妥。”白凤说罢，带上两个姑娘回到营地，马上催促苏青起身驾车赶路。

    前方的聚落像是由军营改造而来的，木篱墙十分高大，还有拒马设置在门前不远处。经过一番了解下他们才知道，此地是一个帮助牧民做买卖的场所，沃野镇的商人会来到这里收购各种牛羊制品，雇佣年轻力壮的人去做事。

    许多四方游历的商人都会在此驻扎修整，碰巧，白凤四人也认识到了一伙异族商客。

    他们自称是从西域来，想以珠宝来换取中原之丝绸，进而回国高价卖出。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来中原，上次我们到这里来，还遇上两军交战，足足有两万军民，想要争夺这个地方当作堡垒。”这个留着金色卷发的中年男人手舞足蹈地描绘起当日的场景：“许多人都带着家人跑了，可我们跑不掉，我们的货品还在这里！”

    能够巧遇这位有趣的商人，实在是一种缘分。白凤和苏青御马来到聚落，正要找到驿站或客店歇脚，恰好看见这位西域商人正在一家客店门前卸货。

    苏青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满脸金毛的家伙一定知道很多事情，随即把车马都交给白凤处置，自己先去搭讪了一番。

    “我叫‘阿波罗斯’，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苏青。”

    “哦……”阿波罗斯见面前这位公子神秘兮兮的，不自觉地也收敛起来，捋了捋自己的满面虬髯，说着一嘴带浓厚口音的汉话，回道：“苏公子，你想知道什么？”

    苏青饶有趣味地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你说那些牧民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当然，这里是他们的家，就算逃到了天涯海角，他们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我听说，牧民不是四海为家的吗？”

    “苏公子，这你就不明白了！谁会不想安居乐业，如果我坐在家里也能挣钱，我绝不会花上半生的时间东奔西走。”

    “嗯！你说得对……”三言两语之下，苏青便像是交上了个新朋友似的，与阿波罗斯勾肩搭背，来到客店里喝了几盏茶，继续谈论着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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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3）

    置身于车水马龙、喧嚣集市之中，好像已经是上辈子时发生的事情。

    白凤安置好马车后，照顾着两位女子拿上重要的行李。譬如小地图册、地方风物志、跌打创伤药等等。

    那位少年剑客背着大包袱，姑娘则拎着小包袱，陆续跟随苏青的脚步踏进同一家客店，俨然便是经过长途跋涉的羁旅之人。

    起初，三人与苏青之间佯装互不相识，只是远远地彼此顾盼，使劲打手势、使眼色、努努嘴，皆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用意。

    鉴于周遭有很多人经常能够擦肩而过，时而是掮客打扮的小厮，时而是武士打扮的护卫，时而是寻常百姓模样的人。

    他们样貌各异，语气各异，唯有进出客店休息的目的是一致的。有了他们的掩护，才让那四位之间的暗语得以实施。

    在这个窄小暖和的黄色土房子里面，充斥着各种情绪。

    少时，苏青突然对白凤几人招招手，只道：“你们终于来了！快过来，见过我们的新老板！”

    三人听罢，马上扛起行李包袱，小跑着推开来往行人，匆匆而至。

    苏青继续道：“尊敬的阿波罗斯先生，你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二位姑娘。”

    阿波罗斯擤了擤鼻子，瞪大圆滚滚的双眼，双手一直在半空中比划、打量着慕容嫣和紫钗的身体，就像是在测量尺寸一样，随即连连惊叹道：“噢，苏公子，你当真没有欺骗我！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人，真是上天眷顾，让我阿波罗斯在准备回家之前找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紫钗看着阿波罗斯奇怪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让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男人的注视。很快，她悄悄躲到了所有人的后面。

    慕容嫣亦是颇有成见地问道：“阿波罗斯先生？你找我们有何贵干，小女子可不记得曾在何处认识过你？”

    “该不会是我们的苏公子又做了什么好事吧？”那位少年剑客在旁冷眼讽语，左手从没离开过佩剑。

    阿波罗斯见状不妥，连忙上前恭维道：“不不不，你们误会苏公子了！两位尊贵的小姐，还有这位英姿飒爽的公子，是我对苏公子有要事相求！方才我们私底下达成了一笔交易，明日，我便让你们作为我的随从一起到沃野镇去，今天晚上，还请各位好生休养，勿要顾虑！”

    “哎哟喂，幸好还有阿波罗斯替我仗义执言，不然我跳进黄河水都洗不清了！”苏青饶有趣味地笑道：“老板，还有什么吩咐吗？”

    “噢，哈哈哈……”阿波罗斯不禁咯咯直笑，颤抖着浑圆壮硕的身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拍拍那身紫红色衣裳，与苏青亲切地相拥，只道：“苏公子，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吧！”

    “老板，我哪敢吩咐你啊？你老人家先去休息，我还得跟我的朋友们准备明天的务事呢！”

    那西域商贾知道此事甚是隐秘，非常识趣地尽早告辞了。

    苏青见其他三位友人满脸不解，却也不急赘述其中内情，只是神秘兮兮地带他们找到各自的房间，兀自与白凤私下商榷二三，便度过了这一日余下的时间。

    到了翌日清晨，由阿波罗斯领导的西域商队继续浩浩汤汤地往西边走。

    沃野镇地处北方七镇的最西边，连接着中原和西域诸国，阻隔了北方柔然从西边进军中原的可能，是极其重要的交通要塞。

    这里既有西域之风，又兼具中原之美。这里因为曾经英雄辈出而名冠七镇，也因为有一片绝美的“七彩花田”成为了许多文人雅士采风探秘的好去处。

    白凤几人名义上虽是阿波罗斯的随从，实则享受着与阿波罗斯等同的，甚至是更高级别的待遇。受到异常尊敬的慕容嫣和紫钗更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渐渐觉得事态诡异非常，一路上不住地问苏青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故弄玄虚的苏青自是避而不答，找借口东躲西藏，让她们找不到人。

    那位少年剑客对待慕容嫣自是寸步不离。他骑高头大马默默守候在她所乘坐的马车旁，即便时而会谈笑风生，却也与苏青一样对那桩交易避而不谈。

    慕容嫣向来对白凤报以无条件的信任之心，因此不曾动摇过，但是紫钗的焦虑情绪却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她。

    “他们是不是把我们卖给那个西域人了？”紫钗不止一次哭丧着脸，如此凭空抱怨道。尽管她早已不是谁人的奴隶，从前的记忆依旧刻骨铭心。

    慕容嫣听闻后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学着白凤那样默然不语，眼睛有时瞧瞧窗外的人，有时又回到马车内看看紫钗的愁容。

    时过境迁，众人顺利通过关卡，进入沃野。

    将近百人的队伍一齐涌上街头，就算是双眼如鹰隼般犀利的杀手斥候也认不出里面有何异样。

    在这样隆重的出行中，慕容嫣和紫钗被白凤护送至城中商驿歇脚。他们还没站稳脚跟，苏青便突然蹿出来把白凤支走了，独留下两个女子独处一室。

    就在紫钗的不安之预感愈发强烈之际，门外倏地陆续走来几个手捧着各种各样东西的小厮。他们手里拿着嵌金丝的华贵衣裳、鸟笼、家猫、果盆、酒肉……应有尽有，尽数呈到那二位眼前。

    有一小厮道：“请两位姑娘换上这身衣裳，阿波罗斯先生待会就来！”

    说罢，他便开始吩咐其他小厮在屋子里打扫出一片空地，拿木架子支在地上，架子上搭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固定了一张羊皮纸。

    从未见过这等新奇玩意的慕容嫣和紫钗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没有注意到别人呈上来的各种只有贵族才会拥有的东西。

    “两位姑娘，去换衣裳吧？”

    “额？”慕容嫣犹疑半刻，颔首应允，拿过衣裳，带着紫钗去换了身衣服。

    待她们二人准备完妆容，阿波罗斯早已等待许久。只见其一手拿毛笔，一手挑画板，神情既和蔼又严肃地向两位姑娘点头致意，说：“两位尊贵的小姐，你们真是太美了！瞧瞧，是拿鸟笼好看，还是拿着小猫好看？”

    “阿波罗斯先生，你这是在为我们作画吗？”慕容嫣惊诧道：“原来，这便是你和苏公子之间的交易？”

    “啊，那两位公子真是顽皮，居然没跟两位可爱的小姐诉说缘由！想必，他们也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阿波罗斯笑道：“我曾为你们中原王朝的皇子公主作画，本想要将画作带回家乡去，却没料到中途画作被毁。唉，我一直想找机会重新画一幅，昨日适逢碰见苏公子，恰好闲聊到此处，未曾料想到，他居然豪爽地答应了！”

    “苏公子和白公子他们去哪了？”紫钗紧接着询问道：“他们该不会是把我们两个丢下了吧！”

    “不，他们只去寻人罢了，二位不必担忧。”说罢，阿波罗斯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小厮打开窗户引阳光进门。

    “皇子？公主？”紫钗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美丽金色花纹的裙襦，原地转了几圈后适才回过神来，开心地问慕容嫣道：“慕容姐姐，你看我像公主吗？”

    “像，像极了！”慕容嫣笑靥如花，回答说：“请问阿波罗斯先生，我可以不脱下面纱吗？”

    “当然可以！你这副若隐若无的模样，恰好满足了我那个国度的百姓对东土大陆的幻想……”

    在这样一问一答的愉快氛围下，他们三人断断续续地开始了长达几天的绘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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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4）

    由于作画只选在日光充足的时候进行，导致完成整幅画作耗费了许多时日。

    他们常常从日出到日落都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由于现在气候已在秋冬交际之时，阳光不足，是以大部分时间都需消磨在等候太阳去到正好的位置上，以便灿烂的阳光能够充分烘托出美人的娇艳。

    只见慕容嫣挽发垂肩，头梳锥髻，面挂轻纱、涂淡妆，只有一丝额黄，细眉长眸。

    她耳挂鎏金耳坠，手戴银手镯，镯子下面还依偎着一只长灰色毛的猫；上身着银白色广袖锦衣，其衣领、衣衽边绣有金丝鸟纹；下身穿净色百褶裙，腰束紫红帛带。

    这位鲜卑巫女就这样端坐着，远而望去，雍容典雅，近而观之，不敢亵渎。

    紫钗则梳着飞天髻，衣穿杂色窄袖长裙，袖口处还缝着一段较宽的百叶折裥，举手投足间，折裥会如同裙裾一样轻轻散开，犹如待放花苞一般露出了自己比花瓣、花蕊都要稚嫩的手腕。

    早生华发的她正依靠在窗户前高举着鸟笼，笑意盈盈。此等隐约含蓄之美感，若有若无地将青春和活力传递给旁人，好似那银黑相间的发丝已经不是衰老的特征，而是让人以为这世上真有天生白发的少女。

    目前可以得知，整幅画作的基调是温馨和睦、构图和谐的。阿波罗斯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两个正在家中“逗猫遛鸟”的贵族女子，她们心态放松自在，动作和蔼可亲，若不是阿波罗斯曾听闻过她们亲口承认昨日仍在原野流浪，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两个冒牌的“公主”。

    同样是在这一连好几日里边，白凤与苏青却天天早出晚归，不留下口信，也不与那两位“公主大人”过多闲叙，只有碰巧遇见她们时才会稍加叮嘱道：“切记，不要擅自出门！”除此之外便再无过多交流，终日神神秘秘，不知所为何事。

    一日清晨，就在阿波罗斯的画作即将完成之际，慕容嫣与紫钗却在那两位公子出门后，随之消失不见了。

    阿波罗斯自是匆忙找来知情的小厮问询，这才知晓，原来那两位“公主大人”早在前一日便向众小厮要来两套男装，只为今天能够偷溜出去。

    阿波罗斯看向自己尚未完成的画作，望着那两张依旧空缺的人脸，不禁心想道：“想来是连日闭塞的生活令这些‘小野鹤’感到不适，或许出去一会儿能有更佳的状态？”

    在如此思量之影响下，阿波罗斯默许了她们的这次私自离开，只派了两个小厮出去寻人，却也不郑重告诉他们要尽快找到。

    如此这般，慕容嫣和紫钗褪去华服，穿上寻常文人羁客的装扮。她们学着男子束发冠，粘上了假胡子，东走西逛，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长街。

    “我听我家小姐常说，男人对你不管不顾，八成是去喝花酒了！慕容姐姐，不如，我们就先到各大酒馆瞧瞧去？”紫钗挽起过长的袖子，掩嘴悄声道。

    慕容嫣看了看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商贩和店铺，犹疑半刻，回道：“好，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罢，她们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拜访各路酒馆酒楼，三番五次因为没带银子被轰出门后，终于在一家名叫极乐楼的酒馆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这家酒馆不仅光明正大地在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菩萨，还有真正的僧人在大堂诵经。

    殊不知，酒客饕客大都像看猿猴长啸一样看着他们，暗自苟合的暗娼和嫖客更是从不掩饰自己的邪念，在他们眼皮底下招摇过市。

    酒馆内用着大大小小的许多屏风分隔出座席，其中便有一个叫喊声最卖力，最为聒噪的席位，其上坐着一位左拥右抱的公子哥儿，他满脸胡渣，举止轻佻。有上至三十，下到十五的好几个姑娘围着他连轴转，只为了让他感到开心、痛快。

    “酒，拿酒来！女人，漂亮的女人！啊，再来，给我干一杯！”

    有时候，他甚至会骑到那尊菩萨上面撒野，直接指着念经的僧众咆哮道：“你们这群秃驴，今天别念了，我给你们一百两，去里面尽情地玩吧！”

    起初见到这一幕，慕容嫣和紫钗尽皆目瞪口呆。直到跑堂小厮走到她们面前解释道：“这是我们童大公子，童耀！他老人家就是这么豪爽，还有那些密宗和尚，修的欢喜佛，他们也不在意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二位公子，喝点什么？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慕容嫣听见“童耀”这个名字，霎时明了其中详情，随即回道：“小哥，我们是来找人的，就不必你接待了。”

    话毕，慕容嫣便牵着怯生怕事紫钗走进极乐楼内，她们路过一个个屏风，有的人虚掩着门，有的人敞开了门。到处都是讥嘲狂笑，笙歌夜夜。

    唯有一处的屏风背后，不仅没有闭门，而且还安安静静的。席上坐着三人，两位公子，一位奏琵琶的乐姬。

    两位公子皆是胡人衣装，头戴貂皮帽，衣穿绣着狐皮的红色大袄，满面蒙尘，显是连日奔波所致。

    慕容嫣不消定睛细看，当即便认定那二人便是苏青和白凤，于是马上带着紫钗穿过人群欺身而去。

    只见白凤和苏青正佯装细细评鉴乐姬的琵琶技艺，其实双眸从未在童耀身上离开过。童耀到哪去发难，拉着哪位女子喝酒，殴打了谁人，他们都一清二楚。

    然而慕容嫣和紫钗突然找上门来这件事，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对于他们二人而言，这件事实是非常令人诧异——两个素未谋面的公子气势汹汹地走来，他们先将琵琶女支走，随后便坐在了自己面前，连连质问道。

    “两位公子真是好雅兴，出来吃花酒，也不叫上自家朋友？”

    “苏公子，你们出来办事也不先说道一声，害得紫钗夜夜忧心。”

    “是啊，他们倒是忙着办大事，把我们丢给一个满脸金毛的大汉，要是我们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几番隔空斗法后，苏青先认出了对方，他伸手忙做安抚状，直叫对方小声说话，道：“你们也知道，去这种风月场所，不好告诉女人家……再说，白兄他不想声张，正好有阿波罗斯帮我们作掩护，然后就顺理成章，让他给你们作画像了。”

    慕容嫣捋了捋几根垂到眼前的头发，长吁一口气，窃笑道：“说吧，你们查到些什么了？我‘慕容燕’能帮得上两位兄台吗？”

    “慕容燕？”苏青直呼不知所谓，扭头问向白凤，问道：“你们，原来还喜欢玩这种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游戏吗？”

    “嫣儿，你不该来这里。再说，童耀看上去跟寻常的纨绔子弟别无二异。想必是他的父母亲希望儿子能尽早收敛脾性，才勒令他与赵家小妹联姻吧。”白凤轻抿一口茶，盯着远处正在撒泼的童耀，继续道：“我和苏兄现在还真没有什么法子。”

    慕容嫣道：“白兄，你怎知道我没有办法？我们二人经历过许多劫难，哪次不是我在暗中相助？”

    白凤见慕容嫣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笑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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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5）

    时下还未至晌午，童大公子便已醉得不省人事。他骑在大堂中间的一尊佛像上，于摇摇欲坠之际，却仍不忘举酒痛饮，坐在佛像头顶耀武扬威，凭空嚷声大骂。

    “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整日不事生产，好吃懒做，不仅念念叨叨地要人向善，还胆敢恬不知耻地伸手向人讨要铜钱银两？”

    有一个和尚站了起来，刚好能够着童耀，随即连哄带求得劝说着：“施主，银两是你扔下来的，我们可没有开口要的意思！”

    另一个和尚也凑上来阻挠说：“施主，快下来吧！骑在菩萨头上可是大大的不敬！我等苦修‘密宗’，是为了‘无所欲’，怎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便动摇了心智？”

    “施主。”此时，有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在众僧中央站了出来，只道：“凡人存活于世，若是只为面前的利益而活，是必然不能成圣成佛的。圣贤者，活着便要满足于无所欲求。”

    “弟子们，看着我！”老僧继续道：“我从不爱奢华，因此，你们不会看见我身着绫罗绸缎，我宁愿把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尽皆拱手让给头脑或者外貌有缺陷的人。其中，自然包括名声、荣誉这种东西。”

    童耀听罢，知道对方是在暗暗讥讽自己，登时借着酒劲，从佛像头顶一纵而下，扑在老僧脸上一顿乱锤，任由旁边十来人上前阻碍，也没能挡下他的满腔怒火尽情挥泄在老僧身上。

    不曾想，在童耀离开自己席位不久，便有一位步伐踉跄的酒客大摇大摆地来到他的座前，开始肆无忌惮，对方才还在侍奉童大公子的那几个女子欲施轻薄。

    须臾，有个胆大的年轻姑娘禁不住骚扰，抄起酒杯摔到那酒客身上，而后往四处大声呼救，只道：“童公子，这厮是谁啊，怎能来这里捣乱！”

    童耀前一刻还沉浸于欺负老僧所得到的快乐，在听到这声呼救后，仿佛立即醒了酒，把已竭尽体力挣扎的老僧扔在地上，转而疾奔向自己的座上。

    只见一个旅人装扮的中年男人正钳制着一个小姑娘，待要行不轨之事时，童耀突然一声怒喝：“喂！”旋即伸手抓住了对方臂膀，又问道：“你敢在我面前撒野？”

    “你？你是谁啊？哈哈哈……”那个中年男人若无其事地推开童耀的，然后习惯性地捻着嘴边的八字胡，捧着那个小姑娘便作势要亲在嘴里。

    “嘿！看来你张老脸是没被人打过，脸皮居然那么厚！”

    刹那间，童耀忽然抡起拳头，径直往对方衣领抓去。若是那个酒客依旧抱着美人躺在原地，势必会被童耀揪起来，然后会得到老僧一样的待遇。

    话音刚落，那中年男人果断抱起美人向童耀怀里扔去，自己则是闪身一躲，晃悠悠地站起来与童耀对峙，只道：“童大公子，我只是路过，我不认识规矩！”

    “那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童耀话毕，登时如狼似虎般一跃而起，向对方扑去。中年男子不甘示弱，略显潇洒地往侧前方一跃，顺势顶膝弹腿，将童耀从空中击落于地。

    中年男人看着跌在地上的童耀连连嘲笑，问道：“童大公子，那些女人跟你有何关系，何必如此看护？”

    “干你何事？你这家伙……看来是假醉无疑！难道是存心来找我麻烦的？”童耀擦去一脸尘埃，怯怯地站起来，正欲赌上尊严般死战一番，随后勒紧了裤腰带。

    尽管周遭的人都在劝说他不要生事，童耀依旧不依不饶，大吼了一声：“闭嘴，这里没你们说话的地方！”

    这时，那中年男人却轻佻地说道：“童大公子，小人身份鄙夷，可不敢与阁下正面交锋。瞧！我听姑娘们的，不打了。”

    话音刚落，中年男人脚踏两根毗邻的梁柱，三两下便借力翻上了二楼，扬长而去。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白凤、慕容嫣和紫钗，坐在座上颇显得意，终于有心思把手中的茶盏细细品茗，同时不忘风情幽默地说上几句。在外人眼中，兴许这只是三个文人雅士正在谈笑风生罢了。

    “嫣儿果真观察得细致入微！不过适才进来一炷香的时候，便已瞧出各中端倪。然后再委屈一下我们的‘大盗’苏青做一回老本行，如此试探之下，尽可得知其中奥秘。”

    “慕容姐姐是何时看出来的？”

    “不，我才没有看出来什么奥秘。只是心里暗暗觉得，如果那几个姑娘当真是童耀的宠婢，万不该被如此敬重。试想一下，一个睥睨一切，连菩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怎能忍受当庭广众之下与地位如此卑贱的人同席同坐？”

    三人闲聊少时，直至童耀彻底醉昏过去被好几个大汉抬回家里，他们方才一起离开极乐楼。

    而先前早便离去的“大盗”苏青业已提前埋伏在童府门前，他向阿波罗斯借来扁担竹篓，乔装变脸，沿着童府附近的街道叫卖货物。

    其余三位公子哥儿，则继续栖身在童府附近的一家茶摊那里吟诗作对，并时不时与路过的苏青交换消息和线索。

    又过去半天，时候已临近傍晚，官差开始敲响铜锣，招呼着摊贩收摊，店铺关门，因为今夜的宵禁又要到了。

    白凤和苏青见童府内外仍没动静，便提议让慕容嫣和紫钗先行回到阿波罗斯那里去。

    慕容嫣却反问道：“你们难道不想看看宵禁后童府有何异样？”

    白凤和苏青异口同声般答道：“我们早便蹲守过，连续好几日都没发觉有何异样，进出者若不是信使，便是差役。”

    “童耀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他绝不会如此反常！”慕容嫣俨然是一位敏锐的先知，之前先是找到了童耀的诡异之处，现在，又散下箴言令旁人揣测：“要不今夜，你们再蹲守一回？当然，是要带上我一起……”

    白凤与苏青面面相觑，那个难以言喻的表情道尽了心中的无可奈何。

    “圣女大人，你知道，我苏青向来最听你的话了！”

    “嫣儿，希望你能明白，这可不是在胡闹。”

    那位鲜卑圣女嫣然笑道：“那苏公子便和紫钗妹妹回去守好我们的行李，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遵命，圣女大人！”苏青带着紫钗一起行礼，看上去甚显滑稽可笑。话语之后，四人于昼夜交叠之际黯黯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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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6）

    宽街窄巷渐渐变得寂静，夜风吹起路上的沙泥，将留在地面的脚印和车辙掩盖。紧闭的门户，肃穆的卫士，依稀可见的街灯，镇外七彩花田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经过鼻间，这便是沃野镇的夜晚。单调之余，宁谧得惹人沉醉。

    早些时候，在宵禁开始前，慕容嫣便把系在脚腕的铜铃取下，又一次绑在白凤身上，同时以此约定，讲道：“由我来看着大门，凤哥哥就到屋顶上面看好各个偏门隐秘处，届时生出状况，尽管听铃声行事。”

    白凤原以为慕容嫣当真是贪玩才到这来，并不知道她早有计划，自是连连婉拒推脱，只道不敢让对方孤身涉险。

    慕容嫣却说：“可别小看我了，要说到‘感应危险’的能力，嫣儿可是比凤哥哥要厉害得多！反正，你和苏公子是怎样监视追踪的，我们照做便是。”

    三言两语之下，慕容嫣软硬兼施，令白凤束手无策，那位少年剑客很快便选择了妥协，表示愿意在听从吩咐。

    他们很快便于童府前分开，慕容嫣栖身于他们早便安排好的马厩里面，装扮成一名马倌；白凤则趁机溜上屋顶匍匐坚守。

    这个马厩养了足足八匹马，共有三个马倌，白凤和苏青早便与其中一名马倌暗通款曲，将他的身份借用几日，其余的马倌跟着见财起意，一起心有灵犀般对此视而不见。

    如此这般，白凤和苏青等人得以在童府的马厩内埋伏多日而不必被发觉。为此，即便现在又有一个陌生的新面孔出现在马厩里边，这于其他二位马倌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两个马倌也只是轮流过去对慕容嫣问候了几句，很快便开始两个人干起三个人的活，喂马挑粪、整理草料、打扫地面等粗重活计无一落下……时而有人经过巡查，他们还不忘向慕容嫣丢来一把扫帚，提醒她小心行迹暴露，赶快抓起扫帚来干事。

    慕容嫣坐在半湿半干的草席上，小心翼翼地透过几根篱笆遥望童府门前。只见童家大门人来人往，确实大都是使者信差，不见任何身份高贵的可疑之人经过，这说明醉昏了头的童耀确实一直待在府内休息。

    不过须臾，她便马上在心里否认了这个想法，想道：“一个在花天酒地时都不忘记遮遮掩掩的人，怎会如此不谨慎，选择在杳无人烟的深夜大张旗鼓地出行？平日里装得一副浮夸纨绔模样，想必更多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

    思忖罢了，慕容嫣开始对那些衣装普通的使者、信差多加关注，约莫三炷香时间的等待后，她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只见这位鲜卑巫女突然正襟危坐，微翕双眼，心里思量着什么。少时，便有“叮叮铛铛”的清脆铃铛声响传入耳边。

    白凤俯身低眉，左顾右盼，确认四周无人巡查后才溜进马厩里与慕容嫣会合。一遇见对方，那位少年剑客即刻左右打量着，生怕慕容嫣刚刚受到了任何伤害，关心地问道：“嫣儿，方才可是你在唤我？我把铃铛平放在掌心，它还在响……”

    “是啦，傻瓜！”慕容嫣似有似无地埋怨道：“快看那伙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白凤循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发现一伙使者打扮的人正御马漫步着远去。

    “不管他们是信差还是使者，大半夜的前来传令，居然还能悠哉悠哉地走回去？那他们干嘛还要彻夜不眠地跑这一趟！”慕容嫣信心满满地笑道：“童耀，肯定就在他们中间！”

    白凤大喜，不禁拍拍慕容嫣的肩膀，权当兄弟般称赞道：“慕容兄，你可真是足智多谋啊！走，我们这便跟上！”

    话毕，马厩内仍在干活的马倌便目送这二位走了出去，带着几声清脆细腻的铃铛声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那几个使者打扮的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有三人一身戎装，手拿火炬开路，另外三人则都是裹着头巾，布履轻装的文人商贾打扮，手里分别捧着三个木箱子。

    那对侠侣远远跟在队伍背后，路上遇见几次卫士巡逻，纷纷幸运地躲了过去，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跟着使者们来到一处搭建着各种残陋房屋的地方。

    这里像是被战争摧毁过后还未重建，也像是刚刚兴起的百姓聚居地——一切的一切都很简陋。

    没了半边屋顶的茅草屋，破了几个大洞还在勉强矗立的土墙，此二者在这里遍地都是，而那几个使者所做的，便是叩开一家家的门，悄无声息地把钱银送进去。

    此处方圆甚广，几乎占据了整个沃野镇的西城区，紧挨着西镇门，所以，使者们的工作常常持续一整夜都未能停歇。

    白凤和慕容嫣起初还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直至看见有人拒绝领取钱银，并痛斥那群使者是“杀人犯”时，他们方才慢慢知道事情的缘由。

    “都是你们，害得我丈夫死了，儿子死了！现在，你们还有脸面来见我？”

    “银子，银子能换人命吗？”

    “这样没完没了的战争，何时才能到头啊？”

    在声声力竭的痛诉中，三个裹着头巾的使者依旧默默分发着“抚恤金”，仿佛他们早已习惯这种情况，所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十分愿意接受这笔钱。

    然而当六人队伍走到某间屋子前时，其中一戴头巾的男人便突然离开了队伍，独自徘徊在门前许久，待得有一年轻妇人开门时，他才匆匆凑上前去呈递钱银，并且开口连连恳求道。

    “请收下吧，瑕妹！”

    “童将军，请不要再这样做了！再过几个月，童府就会发现童将军正在私发军饷……况且，凭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这年轻妇人便退进门槛掩上了门，隔着门又悄悄讲了几句话，童耀凑耳倾听少顷，不禁掩面噤声恸哭，径自跪在门前，接连捶地发泄着心中怨气。

    这一切尽在白凤和慕容嫣的目睹之下。待童耀情绪缓和，上马走远后，他们二人适才循着好奇心来到那间屋子前，正欲揭晓到底是何人能使得这么个粗汉子悲伤至此。

    与此同时，屋内阵阵机杼声和婴儿嚎哭的声音之间，夹杂着丝丝老妇的咳嗽声一齐传到他们耳边，这般现实仿佛是在告诉他们：“此间有烈妇，寻自力更生。”

    须臾之后，白凤和慕容嫣便放弃了企图打扰别人生活的念想，互相盘算着翌日再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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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7）

    阿波罗斯心惊胆战着过了一天。这一日，他的心情先是饱满而富有激情的，本想再花一日时间完成作品中的画龙点睛之笔。

    然而事与愿违，上天似乎总要与他开玩笑，竟让他画作中的两位女子突然萌生了外出冒险的想法，他的心情由此霎时变得沉重起来。

    这一忧心忡忡的状态直至紫钗和苏青于傍晚归来时虽然得到缓解，但是未过多久，没看见另一位女郎身影的阿波罗斯却变得较之方才更为急躁，在漫长夜色中等待慕容嫣和白凤，业已耗尽他的耐心。

    他敞开了门，点满火烛，在画室里来回踱步，甚至不惜有损风度，把将睡未睡的苏青和紫钗都一并喊来守夜。

    “再过一炷香！再过一炷香他们还不不回来，我们必须出去找人！”这个留着金色卷发的西域商人不止一次重申道，随后他在心里再三权衡利弊，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却依旧没有任何行动。

    苏青杵在大门边站，面向画室内，有气无力地回道：“老板，已经好几炷香了，还要不要出去找人？”

    “我也想出去！可我们是外来商客，只消触犯一条法令便会立刻引起重视，我的画作还没完成呢！”阿波罗斯歇斯底里地讲道，“我的画作，还差两个最重要的部分，若是最后无法完成，我阿波罗斯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那我们还是继续等吧？”紫钗此时正乖巧地坐在茶台前熟门熟路地濯洗、摆弄茶碗和木勺，说：“有慕容姐姐在，他们一定能逢凶化吉！”

    “希望如此吧……”阿波罗斯道：“既然紫钗姑娘作为友人都如此乐观阔达，我这个旁人倒也不必急躁，你们二位，不必陪着我这个傻子了。”

    说罢，苏青便指使紫钗先行退下，自己倒是上前安慰阿波罗斯道：“我的尊敬朋友，阿波罗斯！我知道这幅画对你很重要，你尽管放心，我现在就出去找他们，如果我还能回来，那便证明他们相安无事！”

    说罢，苏青拂袖离去，跨越门槛，正欲虚掩上门时，背后却突然传来紫钗的声音：“公子，公子！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苏青见其故意压低声音，像是要传达什么秘密一样走来，疑惑道：“紫钗，你不是回房间休息了？”

    “苏公子，原来慕容姐姐和白公子早就回来了，白公子让我们不要声张，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和目的。”紫钗谈话间，声音越说越小，“他们发现了童耀的秘密……”

    苏青听罢，顿时了然，旋即转身回到阿波罗斯面前，恭维道：“阿波罗斯先生，阿波罗斯先生！好消息，慕容姑娘原来早已归来！”

    “啊？”阿波罗斯惊诧道：“她到哪里去了？回来也不让小厮传唤一声。”

    苏青讪笑道：“哈哈哈……阿波罗斯先生，你怕是不明白少女的心情。她呀，是到处游玩，约会情郎去了！她和白公子连日劳累，明明就在身边，却几无相聚谈欢的机会，这时，定是不想让人打扰的。”

    “原来，是美妙的爱情，纠缠住了她的身心？”阿波罗斯也心心相印地答道：“啊，少年和少女的感情，对我来说，这已经是过去了几十个春秋的遥远之事。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却依旧美好啊！”

    苏青顺着对方的抒情感伤之意，继续道：“是啊，阿波罗斯先生，所以，我想让你再通融一天，让他们好好相处，不要被外人打扰。”

    阿波罗斯不忍因自己的一时之意而打扰别人的相聚，自是连连认可。须臾，他便收拾好心情，拜别苏青，回房歇息了。

    时过境迁，又到另一日的清晨。

    白凤和苏青相约，一人与慕容嫣去城西寻人，一人携紫钗到极乐楼继续监视童耀，二者的意愿迅速达成一致，即刻动身。

    白凤本以为此行不会有多少收获，多半会是徒劳，他万万不会想到，那个名叫“瑕”的妇人对于童耀而言有怎样重要的意义。

    或许，他可以从瑕的日常生活轨迹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位少年剑客和慕容嫣二人经过几次三番的走访问话，最终知晓西城乃是安置军属的所在。这些人原本大都是流犯或者俘虏之后，只有极少数人原本就拥有正常的社会地位，而沃野镇童家最是喜欢使用这些人力来为自己增添名望。

    童家人给这些人一个翻身做人、重新来过的机会，“走，上前线去吧！”

    在镇子上没人愿意请他们做正当工作，人们不愿相信苦役犯和俘虏，人们更愿意相信长相光鲜、底子清白的人，这很正常，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他们便不得不拿着最微薄的钱粮，去做最危险的工作，然后受到最凄惨的对待。

    但事实真的如同表面所显现的那样简单吗？

    瑕，这名妇人是童耀麾下一名副将的遗孀。白凤和慕容嫣不止一次听旁人叽叽喳喳地讨论道：“瑕妹子，可当真是个好姑娘！可惜丈夫替童将军挡下了一箭，英年早逝了！如今当家的死了，家里的老母、儿子，全都依靠瑕妹子一个人照顾。”

    这些闲话听多了、讲多了就会生厌，总不如亲眼见证得来的一切印象深刻。所以，白凤和慕容嫣还是来到瑕的家门前走了一圈。依结果所见，他们所知道的事实比起传闻而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瑕生得矮矮小小，胳膊和大腿都很细，但是她依旧每日清晨都要到那一小块耕地上开荒汲水，独自一人搬来全家一天的用水，光着脚，从粗糙的沙石路上来来回回走好几遍。

    有人要求给予她帮助，瑕只是点头笑笑，道了声“不必”，

    而她的老母，则是一个垂垂老矣，随时都可能会暴毙的虚弱老人，她负责照顾瑕的儿子，力所能及处，也只是喂他吃喝、不让他到处乱跑而已，但这位老者却依旧显得非常劳累困苦。

    农田上的辛苦劳作完成后，她回到家里继续昨夜的纺织工作。不一会儿，便有富商前来低价采买收购她的刺绣。

    左右邻居都知道瑕的女红手工技艺高超，纷纷指责富商为富不仁，欺负一个寡妇不懂行情。瑕妹子不愿赶走这样一个算是稳定的行当，不得不站在富商这边替他说话。

    “我知道大家都喜欢我做的刺绣，这位先生不辞辛劳来到这里给我提供丝绸布料，让我得以一展身手，却不能忘记这份恩情，只消价钱能够支持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便可。”

    瑕的衣着破落却不显邋遢，只不过一站在名贵的丝绸身边，就让人不得不可怜起来——自古养蚕人，便不是身穿绫罗者。

    白凤和慕容嫣见状如此，相继暗下决心，要以这一契机来获取瑕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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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8）

    瑕小小的手掌仅有成年男子的一半大小，她接过商人交付的银钱，小心掂量着，兴高采烈地数了数，随后神色黯淡地放进衽间口袋。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只凭这点银钱仅仅足够糊口，远不及那些闻名遐迩的绣娘挣得多。

    即便如此，瑕依旧要保持顶好的微笑，满怀谢意地目送金主离开。那富商自知占尽了便宜，抱着加工好的丝绸制品便欲回到自己来时乘坐的马车里，面对义愤填膺者的非议，他非但没有感到半分羞耻，反而嘴里不住地窃笑。

    富商走到马车前，正于心中疑惧坐在车前鞍后的御马小厮神色落寞、眼神躲闪，谁知一掀开车帘布，他便让车内传出的一股骇人气势震慑得接连后退了几步，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双腿踉跄摔到地面上。

    那匹名贵华美的绸缎自然也随之掉在地上，染上了俗尘。

    “谁？谁在里面！”话音刚落，富商惊恐万分地望着那辆马车，看着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陌生剑客。

    只见其戴锦帽、穿狐裘，孤身傲然矗立车前。风声猎猎，吹动着他凌乱的长发，相较之下，他那张没有半点胡渣子的脸才更显得奇特。照理来说，像这种打扮的江湖浪客，他们往往没有心机去打理自己的面容，而更容易在金钱地位面前获得成就感。

    “哎呀，多好的刺绣，扔在地上未免太可惜了！”那位少年剑客稍一顿足，马上欺身至富商跟前，捡起那匹丝绸，继续道：“我们家老爷，就喜欢这样的东西！”

    “你是谁，怎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马车里边？”富商揉了揉摔疼了的地方，怔怔地站了起来，指着那位少年剑客说：“告诉你，敢抢我的东西，你是头一个，等着被扔进大牢吧！”

    “老爷何必血口喷人，大家都是拿真金白银去买。我家老爷说了，愿意出十倍于老爷你的价钱，买下这位瑕姑娘的所有刺绣！”

    “什么！你……你胡说！把东西还我，不然，我就要告官了！”

    那位少年剑客听罢，利落地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大喝道：“这金子，可假不了吧？”

    富商见状，瞬时哑口无言。旁观许久的瑕刚想出言相劝：“这位公子，我已经把那匹丝绸卖给了黄老爷，你……”话至半晌，便有一个面挂轻纱的神秘女子挽住了她的手，凑到瑕的耳边说了几句，旋即带着她默默远去。

    “怎地，黄老爷，这东西你还要不？”那位少年剑客如是问道：“给不起价钱，可别怪我家老爷横刀夺爱了。”

    “我……我出二十倍！”说罢，富商便颤抖着双手，又掏出几十两银子，回道：“今天，我没带那么多钱……以后的帐，以后再算！夫人，瑕夫人，你可千万别卖给其他人啊！”

    瑕方才回到自己家里，门外便传来几声哀嚎，只见那个富商双手捧着银子，作势要塞到瑕的手中，央求道：“瑕妹子，你不知道，上次我家夫人穿着你做的衣服，在宴会上不知道有多神气，你可千万不能卖给其他人！”

    “啊？”瑕受宠若惊，犹豫着说：“黄老爷，你当真要给我那么多钱？”

    富商道：“拿，拿好了！快让那厮把东西还我！”

    话毕，那位少年剑客也随之出现在瑕的面前，把绸缎呈回到她手上，说：“夫人，无意冒犯，实在是我家老爷盛情难却，他再三要求我们这些下人要找到做这刺绣的人，还给出了一锭金子的悬赏！”

    瑕看着那锭金子，霎时恍了神，不过须臾后，她便找回了心智，恭敬地行了个礼，对那少年道：“多谢这位公子和那位老爷的厚爱，只是奴家先把东西卖给了黄老爷，他老人家一直以来也都帮衬着，可不能为了这钱，没了信誉。”

    说罢，瑕便将丝匹送回到富商手里，临别时还不忘送还十几两银子给他当作赔礼，随即恭送他离开。

    见富商远去，瑕适才关上屋门，邀请那位少年剑客和那位神秘女子上座，只问道：“公子，你到底是谁？还有这位姑娘，你找我这等贱妇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瑕夫人，请恕我等冒昧到访，在下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那位少年剑客如是说道。

    瑕妇人道：“不，公子帮我争取到了那么多的钱银，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呢！”

    那位少年剑客沉寂少顷，不时看向身边的女子，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后，面挂轻纱的女子倏地问道：“凤哥哥，你那锭金子是从哪来的？”

    “这是阿波罗斯用以伪装的漆金铜锭，这是他们商队欺骗盗匪常用的手段，苏兄弟见这小东西有趣，便拿来一个给我。”白凤回道：“嫣儿，你问这事作甚？”

    “原来，这东西还是假的？”慕容嫣佯装大惊失色，转而看向面前的瑕夫人，问道：“瑕夫人，你知道我们本意不坏，希望你不会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到害怕。”

    瑕夫人点了点头，示意慕容嫣继续说下去：“其实，昨夜童耀，童将军来到此处的事情，我们都一清二楚，来到此地，只希望能够和童将军见上一面……”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瑕夫人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想要逃出去向童耀通风报信，却不得不为刚刚发生的事情所打动，以至于最后仍是端坐在席上。

    “在下白凤，奉御夷镇赵家大公子赵括之命前来调查我们未来姑爷的事情。”

    “小女子慕容嫣，见过瑕夫人。”

    “是赵家的人？”瑕夫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轻松了下来，喃喃道：“听说赵家要与童家联姻，难道是赵大公子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才差遣你们来的？”

    白凤继续道：“如你所见，童耀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他怎可能会对赵家小妹半分好？可是，他既是个纨绔，又怎会干私发军饷的事情……”

    “不，你们错了！童将军，他原本是个规规矩矩的人，至少是要比他那个弟弟规矩得多。”瑕夫人深有感慨似的，叹道：“他……曾经数次示爱于我，却从未曾亲近过。只因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明媒正娶，而他又整日忙于政务军事，渐渐便疏远了。”

    “而童将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战乱！”

    瑕夫人话毕，起身走进房间里，拿来一个上锁的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有一支镶嵌着宝石的燕尾银簪，她将其捧在手上，细细端详半刻，交到慕容嫣手中，说：“这是我死去的相公留下的，除了成亲那日，平时我都没舍得戴上。你们拿上，去找童将军吧！他见到此物，定会与你敞开心扉，尽诉衷肠。”

    慕容嫣收下信物，与白凤面面相觑。瑕夫人见他们像是一对浪迹天涯的侠侣，不禁多说了一句：“我想你们，应该能帮帮他吧……”

    “谢过，夫人。”二位来客异口同声地说罢，随即起身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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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9）

    白凤与慕容嫣怀揣着希望和勇气，带上瑕夫人所给予之信物，回到阿波罗斯身边待命，只等苏青、紫钗二人归来。

    此次苏青和紫钗二人所刺探得来的情报与之前并无二异，无非就是童耀又去什么地方酗酒闹事了之类种种，如果只评判他白日里的所作所为，那不会有比他更像纨绔的混蛋了。

    可如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童耀并不是仅如表面所见那般挥霍如雨，放纵不羁，他暗地里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位负责任的长官、一位体恤下属的将军。

    慕容嫣拿出信物，将整件事的内情尽诉于适才归来的苏青以及紫钗，这自是令他们二人吃惊不已。

    童耀表里不一所带来的巨大反差业已足够令人生疑，更何况童耀身为世家大将军，居然还要私底下亲自分发体恤金以及粮饷，这就不得不令旁人多虑三分了。

    他们四人齐聚一室，仔细分析童耀一连几日来的行踪，最后决定应该要避开人烟繁杂的酒楼、闹市，选择在临近童府的几条小巷间与童耀碰面。

    须知这样的碰面注定是隐秘且不允许被更多人知道的，因此，阿波罗斯只以为他们当真是去郊游野炊，谈心散步去，却不知这是在执行秘密的任务，他还颇有心意地给了两个公子几块银锭，让他们陪姑娘们玩得尽兴些。

    阿波罗斯希望看见两个神采飞扬的脸蛋出现在自己的画作里，因为这就是他印象中的中原贵族的气质——无论是在何时何地，他们都是那样的高傲、贵气、皮肤白皙、眉眼修长、身材饱满有致，举手投足间尽显千百年的文化底蕴。

    这个来自西域诸国的异国商人不会想到，自己浅薄的认知很快便会被纠正过来。他深深地意识到，如果一个国家或者文明里面尽是生活着这样的“贵族”，那它断然是不会延续千百年而不止的。

    话说定下计划的白凤和苏青两人经过一夜的休息后，第二天一大早便开始兵分两路：白凤携慕容嫣埋伏在童府四周，而苏青与紫钗则栖身于极乐楼内时刻注意童耀的一举一动。

    今日的童耀依旧是酩酊大醉着从女人堆里醒来，他潇洒了大半天，随意扔下几枚银子，丢在那些陪自己吃喝玩乐的人手里，随后在三五仆从的簇拥下走出门外，正欲返家。

    苏青见状，计划先行一步回到白凤身边通风报信，只让紫钗一直紧随童耀。一出极乐楼，他便立刻隐没于市集，施展攀爬轻身之技巧在屋顶间跳跃穿行。不过半晌，便来到相约之地。

    他们一行四人打算设计一次巧妙的相遇，让童耀自己发现信物之所在，而担此重任的人自然是屡建奇功的慕容嫣。

    只见这位圣女大人卷起头发插上发簪，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正矗立于暗巷之间伺机而动。

    适才一直远远相隔，悄悄追踪着童耀的紫钗也终于等来苏青，他们二人稍一合计，苏青便突然抢走了对方的财物，疯了似的往童耀的方向狂奔。

    “来人啊，有贼人抢劫啦！”紫钗旋即凭空呐喊，此时她仍身着男装，刚刚从极乐楼出来，身上还满是茶酒和脂粉的香味，所以即使是跑步追赶的姿态有些忸怩奇特，却也不会惹人怀疑，旁人只觉得这是个醉汉登徒方才浪荡过后罢了。

    苏青像一阵旋风般经过童耀身边，顺势又拿走童耀腰上的玉佩，扬长而去。

    起初童耀身边的小厮还以为这是不经意间的碰撞，直至紫钗扑将上去，拉住了他们衣服恳求道：“求求你们，帮我把前面那个歹人追回来，这小贼抢了我的钱！”

    童耀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以及衽间，发现果然不见了东西，当即下令道：“给我追，给我追回来！”

    刹那间，那里便只留下一个小厮仍搀扶着童耀在晃悠悠地走。童耀见身旁的小兄弟可怜巴巴的模样，自己嘴里也不禁碎碎地唾骂道：“这什么世道……敢在我面前抢东西……给我抓起来，打一百军棍！”

    话音未落，童耀身边的小巷子里便匆匆地走出来一位妙龄少女，他躲避不及，径直与其相撞。童耀的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也绝不瘦小，敦厚胖实的体型令他拥有稳固重心，以至于慕容嫣像是撞上了石墙般倒在路边，发上的银簪子也掉在了地上，一袭黝黑长发披肩落下。

    童耀刚欲道歉，竟被一支银簪夺去了目光。他赶忙扶起那名少女，温柔地问道：“瑕妹，你怎么……不，姑娘，你没事吧？”

    “公子，我没事。”慕容嫣蹲下捡起银簪，特意侧过身子，重新束起发髻，以便让童耀看个清楚。

    “这……这银簪子，姑娘是从何得来的？”

    “是一位友人，她很善良，见小女子孤苦无依，便送了这银簪子给我，让我来找童大人你。”

    “不，这东西是我和我的挚友亲自令人制作的，她怎能轻易送予他人？”

    还没等童耀将脑筋捋直，慕容嫣便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是瑕夫人让我们来的，她可是夜夜都在担心童大人。”

    “这……”童耀用力拍了拍脑袋，似是听懂了这话中之话，旋即命令身边唯一的一个小厮道：“你到前面去看看，瞧那小贼捉着没有。”

    那小厮狐疑片刻，自觉无甚异象后，快步离去。

    慕容嫣随即带着童耀拐进小巷里接着密会，紫钗也跟在后头。不过须臾，一位少年剑客的身影慢慢浮现在这阴暗晦涩的深巷里。

    白凤来到童耀跟前，与他拱手作揖，敬道：“久仰了，童将军。”

    “不知公子大名？”

    “白凤，御夷镇人氏。听闻童将军最近碰到了些麻烦，所以奉赵公子之命，我们便来了。”

    童耀颇感震撼，回道：“白公子所说的可是赵括？哼，即便如此，你们又能如何帮我？”

    慕容嫣在旁回应道：“童将军，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你可相信这‘燕尾银簪’的主人？”

    “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不便详叙。”童耀盯着眼前神秘女子，神情多有提防，说：“你们若是真有能耐，明天的这个时候到镇外的‘七彩花田’寻我罢！”

    话毕，童耀拂袖离去。余下三人相觑少顷，也相继回到商队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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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0）

    与怀朔镇的贵妇黎夫人阔别半月，白凤一行四人终于寻得和童家人当面交涉的良机。同时他们不忘掐指计算，时至今日，距离赵童二家联姻的日子亦不过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换句话说，除去在返回御夷镇路上耽搁的时间，那四位赵家的“使者”仅剩下十几天的时间可用于解决问题。每每提到此处，他们心急如焚，却又不可擅自冒进。

    白凤思前想后，只有坐等约定之时来到，赶赴花田应约而已。

    翌日，依然是昨天与童耀相遇的那一个时刻，白凤带领众人应邀来到位于沃野镇外的那片“七彩花田”里。

    即使如今北风呼啸，寒气十足，花田里的景象依然让人觉得有些出乎意料。时人皆披长袍、穿厚裳，唯有田野里数百亩盛开的茶树花依旧如初，静静生养。

    这些花儿像是刚长出来一样纯净无暇，小小的，像个球，颜色各异，花瓣很短，花芯很大，密密麻麻地依傍着茶树叶子开了一片又一片。这片是白色的，那片是粉红的，另一片是明媚的黄色，旁边的一片则是稍显阴沉的褐红……

    其名讳虽然是“七彩花田”，实际上却远不只有七种颜色的花。

    茶花女们正赶在寒冬寒冬腊月来临之前修剪花枝树干，每个人都在幸勤劳动，有的人甚至要带上一家老小才能完成自家耕地的作业。

    沃野镇本就地处黄河中上游地区，毗邻黄河而建城池，不缺水，地位偏僻，并非四战之地，是以得到了许多安静度日的机会。

    眼前这片美丽的茶树花田便是最好的证据。

    白凤等人一路走来，所见者并不只有茶农，还有许多负责保护茶树田的官兵卫戍在到处巡逻。

    避免了大规模的战争，却不代表没有强盗绿林觊觎此地。偷盗茶树茶叶的事件屡见不鲜，这让童家人治理下的沃野镇百姓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为此，每到一定时候，总会看见有大队人马驻守于此，为那些茶农们保驾护航。

    俄而，有一兵士慢跑而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问道：“请问可是白凤、白公子？”

    来客适才沉浸于茶香花香中，并没太注意到周遭的异象，最后只有被叫到名字的白凤站了出来，只见其与那兵士拱手作揖，问候道：“这位大哥，你找我何事？”

    “童将军已经久等了，请诸位英雄随我来。”

    白凤点头应承，旋即转身呵斥背后那三位仍在摘花取叶玩赏的朋友，让他们赶紧跟来。

    这位少年剑客不过分神一会儿，慕容嫣便把摘来的花叶编成了花圈戴在头上，还俏皮地向他人炫耀道：“你们瞧，我这手艺能卖几个钱？”

    “慕容姐姐，给我也编一个吧，这实在太好看了！”紫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她的反应是最热烈的。

    苏青则是在旁桀桀嗤笑，说：“你看我刚刚给了那些茶女多少钱，你的手艺就值多少钱。”其言下之意是在讥讽慕容嫣的手艺一文不值，只不过那位鲜卑巫女却不以为然，依旧自顾自地为紫钗也编了一个花环，并为她亲自戴上。

    谁知之后白凤一声略带埋怨地轻呵，打断了这样温馨的轻松时刻：“嫣儿，你们快跟上！”

    慕容嫣顿时便不客气地变了模样，紧蹙眉头，回道：“这种事情你和苏公子去不就行了，反正我们姑娘家也听不懂。恁多天都坐在那个阿波罗斯面前动弹不得，反正我是待不下去的……”

    白凤此刻对慕容嫣有所愧欠，选择了迁就与妥协，与苏青问候道：“苏兄，那我们便让两个姑娘在这花田里自由自在地放松片刻吧？”

    “我自然是听圣女大人！”苏青习惯性地用食指捻着胡子，邪魅一笑，路过白凤身边，见那位少年剑客停住不动，又问道：“走吧，站在原地作甚？我们所剩的时间可不多了。”

    “呵呵，只是没想到，当初拼命要捉拿慕容嫣的苏青，如今在她面前居然变得如此‘乖巧’？”白凤一番讥嘲过后，跟上了那名兵士，与苏青一同面见童耀。

    童耀此时正端坐于凉亭中煮茶沏茶打发时间，他摆弄茶具的细腻姿态，与平日里凶猛暴躁的外表截然不同。

    人们能够从他臃肿的脸庞，虚浮的眼神中判断出他极度酗酒，却往往不能知道他生活中的另外一面。

    见到白凤来到，他只当是寻常探子到访，随意看了那位少年剑客一眼后，又回过头去专注于摆弄茶具。

    “白公子，你到了？想不到，你还真有这个胆子来！”童耀拥有虎狼一样的身躯，却平心静气地说出这番话来，颇具威严。

    “在下不解，童将军为何这样说？”

    “前不久，我手上可是收到了关于你的通缉令，你可是我们的大国师司马荼明令追捕的奇人啊！”

    说罢，白凤霎时精神抖擞，左手紧握着剑鞘，话语中稍显怯意，说：“看样子，童将军是要将我捉拿归案了？”

    “‘鲜卑巫女’、‘龙鸣剑’？哼，尽是些传说中的怪力乱神之物。”童耀轻轻抿着茶，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可不相信那老道的满口胡言，毕竟在他眼里，我们北镇之人皆是反贼。也即是说，白公子，你和我是一类人。”

    听到这时，一旁的苏青方才长吁一口气，感慨道：“还以为待会又要打一架，我昨天的气还没缓回来呢！”

    “哈哈哈，想必，这位仁兄便是昨日抢我玉佩之人，我认得你的体态。”童耀直至这时才招手示意来客入座，又问道：“昨天那位姑娘哪里去了？”

    白凤道：“她在花田上，估计现在正玩得开心？”

    “噢，是吗？”童耀登时站了起来，凭栏观望，回道：“白公子，你能叫她过来吗？鄙人接下来想要倾诉的事情，我想听听更多人的想法，特别是那位姑娘，她可是拿到瑕妹的银簪！想必，她身上一定有过人之处。”

    “遵命。”白凤说罢，当即离席去把慕容嫣和紫钗带回来。虽说两个姑娘看上去都挺不乐意的，但她们还是一一向童耀行了礼。

    童耀见万事俱备，随即喊来小厮，驱散了凉亭周围的卫兵，只留下两个亲信在左右。只见其大饮一口茶水，然后站了起来，开始侃侃谈到：“想必诸位一定对我私下发军饷的事情有所了解吧？”

    “只是略有耳闻。”白凤道：“不知其中有何内情？”

    “我童耀身为童家长子，早早接过了军权，终日在外征战，一向只知道冲锋陷阵，为国、为家、为民杀敌立功。可是，我却万万没想到，最终自己居然败在了自家人的手里！”

    “那时我还天真的以为，这连年的战乱当真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事实上，这皆是北镇镇将之间的捭阖之道，他们像赌徒抛洒赌注一样源源不断地将士兵送上前线，不仅军饷微薄，而且参与的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争端。”

    “他们拉拢四野、他们争夺八方，得来了很多，却从没想到分给士兵们、分给百姓们一点一滴！我的父亲，我的二娘，他们全都知道，但是他们宁愿看见我花天酒地，挥霍黄金万两，也不愿看见我接济穷人一分一毫！”

    白凤听罢，顿时领悟了三分，应和童耀道：“也即是说，童将军私发粮饷和体恤金的事情，是因为看不惯令尊的所作所为？而平日装疯卖傻，是为了骗过自己的家里人？”

    “不，不仅如此！”童耀怒地猛锤支撑凉亭的柱子，继续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思索着——我童耀，到底为何而战？无数次亲手将别人的丈夫、父亲、儿子送上战场，带回来的却只有累累白骨……我不敢告诉我手下那些英勇忠诚的士兵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大大小小的数百场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尽己所能，帮帮那些死去士兵的家人们。我看见他们没有钱修缮破损的屋子，他们的妻子、女儿，被迫卖身求存，他们的儿子长得刚比麻袋高就要去当壮丁。于是乎，我开始疯了似的给他们钱、去极乐楼买下他们的妻子和女儿、给他们的儿子背最轻的货……”

    童耀话到此处，终是泣不成声，其悲天悯人之情怀感染了在座诸位，两个与他共患难多次的随从兵士更是同样热泪盈眶。

    凉亭里面还在煮着茶，滚滚热气腾腾上升，茶水沸腾的生意一度盖过了人的说话声，他们沉默许久。

    紫钗见童耀恸哭至此，突然关怀地问道：“童将军，你不必这样自责的，你看那些茶农，他们笑得多开心啊！他们内心肯定是很感谢有你们守护着他们。”

    童耀擦了擦眼睛，看见了仍在工作的茶农们，他们为自己还能安详度日而感到由衷的欣慰，脸上无一不在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同时，他也看见慕容嫣头上的银簪，不禁感慨道：“原本这些话，我想讲给瑕妹听，她却生怕我被父亲和二娘指责，一直避而不见。慕容姑娘，你认为，我还能怎么办呢？”

    “童将军，紫钗妹妹说得不错，你看得见他们的笑容吧？”慕容嫣如是答道：“反正，我是很愿意看见的。”

    “嫣儿？”白凤回童耀道：“童将军，请恕我等愚钝，对于此等家国大事，的确没能有太好的法子。”

    “是啊，我们只是一介江湖莽汉，哪有那个能耐做这等决定万民生死的事情……”苏青紧接着冷嘲热讽：“童将军，怕不是找错了求助的人。”

    “不，我们有！”慕容嫣对苏青训斥道：“据我所知，童将军的父亲和二弟都还在御夷镇吧？也即是说，家里只有你二娘辈分最长？”

    “是，平日里都是二娘在住持家事、辅助政务，她的话，我不得不听。”

    “那事情就好办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取得你二娘的信任，就能让你在这段日子里重新掌握军政大事。”

    童耀听得两眼发昏，只觉得这件事几近不可思议，因为他的二娘一直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童懿取代童耀的位置，但是这件事情事关家事，不便声张，他便敷衍着答道：“此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话毕，童耀踌躇半刻，径自先行离开花田。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对前程感到绝望而无助溃逃，唯有慕容嫣嬉笑着说：“他现在，肯定是回家问候自己二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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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1）

    通过先前瑕夫人的一番陈述，以及童耀推心置腹般真挚的倾诉，四位来客大可整理出一位世家子弟并不充实的上半生。

    他们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出一段不为人知的传奇。童耀当时仍是一个年岁刚过及冠的翩翩少年，出身名门，作为家中长子，自然被父亲寄予厚望，身上肩负着家族兴衰的重任。

    他年轻有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为人谦逊有礼，作为军镇中的少将军，数次陷阵杀敌，屡立奇功，深受军民爱戴，俨然一副沃野镇镇将未来接班人的模样。

    那时候童耀还十分青涩单纯，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如果有哪位姑娘能够让他日思夜想，念念不忘，他就一定要娶那位姑娘进门，此外所有的女子——无论她地位有多崇高、气质有多脱俗、样貌有多迷人，对于童耀而言，她们都只是些普通人，路过身边时，甚至都不会多看上一眼。

    很快，情思懵懂的他找到了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姑娘。她的名字叫作瑕，是一个地位卑贱的绣娘，不仅身材短小，五官也没有任何特点，如果她混进人堆里，大家都会瞬间将她忘记。

    但是，她身上具备所有名媛望族的女子都没有的品质。她愿意冒着被人说闲话的风险，跑到农田上帮助务农；她胆敢当面拒绝童耀的好意，丝毫不忌讳尊卑之序；她的好手艺足以令自己过上好日子，被别人请去当专门的裁缝，但她却以照顾家里病重的老人为由果断拒绝了。

    就是这样一位纯朴善良，吃苦耐劳的女子，令童耀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以至于他每每凯旋而归，总要第一时间跑到瑕的家门前报平安。

    他得到奖赏，就会把一半的钱用来置办礼物，打算送给心爱的姑娘以表爱意，然而对方却总是婉拒不收，反而私底下教训他说。

    “你应该把这些钱，用在黎民百姓的身上！”

    在这段时间里，童耀变得更加像一个君子。他视节俭为美德，不喝酒、不嫖妓、不赌博、不巡狩，身上的旧衣服打满了补丁，远远望去，直以为是哪个穷人家的儿子，寻遍全身上下，唯有腰间的玉佩能够显现出他本来的身份。

    周遭的友人和亲族见他如此怪异，渐渐也都不和他相与了。

    然而好景不长，童耀的父亲、他的后母，渐渐发觉他身上的异样。起初只是一番口角之争，父亲斥责他标新立异、背俗离德，后来干脆借机调派他到前线担任指挥任务，实际上就是个不让他跟瑕相见的借口。

    童耀的二娘，则常常赠他贵重的礼物，鼓励他要学会享受，提高自己的品味，用另一种方式劝阻童耀离开瑕。

    如此熏陶之下，童耀慢慢变得暴躁、嗜血，军中常常传出他殴死属下的消息。回到沃野镇，他也不再看望瑕了，他开始终日流连于酒楼妓院，变得庸俗下流。

    这时，童耀的狐朋狗友们也都回来了。他们看见这位未来的沃野镇镇将，所有人都争相称赞他的品味、他的武艺、他的女人缘。

    总而言之，童耀开始荒芜自己的人生，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日夜，沉醉在屠戮和肉欲当中不可自拔。

    直至今日，童耀因缘遇见白凤、慕容嫣、苏青、紫钗四人，他才猛地惊醒：“原来，我睡这么久了？”

    四位来客见童耀先行离开，自己也找不到任何逗留的理由，而后径自在茶树田间散步玩赏，边走边讨论着童耀的过去如何令人纠结，他与瑕的爱情又如何令人惋惜。

    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阿波罗斯的商队里，这位大胡子西域人一听到消息，立刻走到前门亲自端茶递水，迎接他们四人，问候道：“几位，这些日子可玩得尽兴？”

    “不，不怎么尽兴。”白凤略显失望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走向自己的房间里。

    苏青见他如此失礼，当即欺身到阿波罗斯跟前，作揖敬道：“阿波罗斯先生，你别怪他，我们现在碰上了个大难题，却不知该如何解决。”

    “什么难题，苏公子只要说出来，我阿波罗斯定然全力以赴！”

    “这个……这个难题你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们想必还要在这里呆上几天，在这几天内，阿波罗斯先生终于可以安心完成自己的画作了！”

    “太好了！”阿波罗斯指着天空那片姹紫嫣红的晚霞，大喜道：“慕容姑娘、紫钗姑娘，请你们速速更衣就座，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初冬的晚霞有一种奇幻的魔力，迎面吹来干燥的风，吹得人嘴角干裂，斜阳照在脸上，丝丝暖意涌入心田，映红了半边脸。

    这时，两个穿华服的少女来到窗前，她们摆着各自的姿势，显现出最美丽、最怡人的姿态。

    阿波罗斯抬起画板，另一只手熟练地把毛笔仍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利落地接回掌心，他看上去业已准备就绪。

    “两位尊敬的姑娘，请你们摆出最灿烂、最自信的微笑，让我捕捉到你们最美丽的瞬间！”

    紫钗听罢，微微侧身，歪头向手中的鸟笼，笑了笑。慕容嫣则木讷地坐在那，是不是黯然神伤地看向窗外，几乎整张脸都被晚霞照亮了。

    阿波罗斯见那位鲜卑巫女如此悲伤，不禁问道：“慕容姑娘，你这是怎的，是碰上什么伤心事了？”

    “我还以为，他会来找我们？”慕容嫣用着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他不会放弃的。”

    阿波罗斯见状，忽然文思泉涌，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慕容嫣的眼中看见了国破山河，她端庄优雅地坐在席上，手抚猫儿，满眼悲戚着看向窗外晚霞的模样，像故事里忧国忧民的王昭君。

    “啊！”他心里终于明白：“中原王朝能够如此繁盛，并不是因为贵族豪绅们有多豪迈自信，原是多亏了有这样乐于奉献之人。”

    一旁的紫钗见眼前二人皆沉默不语，抖了抖慕容嫣的衣袖，小声提醒着：“慕容姐姐，慕容姐姐！”

    话音未落，阿波罗斯便倏地出言劝阻道：“紫钗姑娘！你就让她保持这样的状态吧！”

    “额？”慕容嫣听到阿波罗斯这声训诫，适才回过神来，问道：“阿波罗斯先生，小女子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阿波罗斯道：“非也，慕容姑娘，请保持这个状态吧！这条商路我走过十多遍，附近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我想，以我愚钝的脑袋，应该能知道你们在烦恼些什么事情。”

    话毕，阿波罗斯便开始在画布上尽情倾洒热血，他许久未曾感到如此得心应手，当晚便完成了作品。

    第二天，他为了答谢苏青的帮助，特意为他们垫付下商会住所的租金，让他们能够多待几天，随后带上画卷告别那四人，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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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2）

    来自西域友人的祝福依然历历在目，可现实却迟迟不愿给予那个美好的祝愿一点回应。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眨眼之间，告别阿波罗斯之后他们已经在商会馆驿度过了七天。

    在这些日子里，白凤和苏青两人轮番上街探查。他们去过极乐楼，去过郊外茶树田，也找过瑕夫人，但都没能发现童耀之所在。

    那位借纨绔之名苟活于世的世家公子，在其向四位陌生人袒露心迹之后便突然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整整数日。

    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即便是“始作俑者”们也只能大概猜出个端倪。其中，自然当属白凤的个人感受最为深刻，他因为眼前迫在眉睫的困难和连日的思索而感到心神不宁，向来习惯刮净胡须的他，甚至连打理自己面容都忘记了，不过几日后便满面都是胡茬。

    他左思右想，觉得贸然造访童家必然会被怀疑身份，坐以待毙又显得太过被动，最后整日纠结于两种想法之间，这不免会导致整个人变得非常阴沉。

    进退维谷之际，他尝试用舞剑练功来发泄情绪。于是在这七天内，商会里的每个早晨，大家都能看见有一个满脸戾气的剑客在凭空挥舞着宝剑。

    练功练累了，他便坐到旁边喝一口别人煮热的水酒，坐在旁边的地板上吹箫管。除了一位面挂轻纱的女子愿意靠近他外，别人都不敢轻易与他搭话。

    有一天，白凤在练剑时意外从庭院的小池塘里边看到了自己的颓唐相貌，突然发了疯似的蹲在池塘边，把头伸进了水里，因为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慕容嫣见状，立即欺身赶到，帮扶着让他抬起头，同时亲切地问候着：“凤哥哥，你这是在作甚？快起来，别昏了头！”

    那位少年剑客一点都不含糊，听到声音后马上把头抬了起来，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嘟囔着：“为什么，为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啊？”慕容嫣一边替他擦去脸上的水滴，一边说：“你想洗澡可不能在外面洗，这么冷的天，可是会受风寒的！”

    白凤默不作声，径自站起来回到屋子里。商会的房屋本就不是给人长期居住的，所以陈设素雅，家具摆设少得可怜，而白凤的居所内便只有一张矮桌和一张简单的木床，矮桌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烤炉，用以烧炭取暖。

    那位少年剑客进到屋内就把龙鸣剑放在桌上，自己则直接睡在床边，假寐半晌。直至慕容嫣羞怯地走到身旁问好，白凤适才正经地回答道：“你，为何总要跟着我？”

    “明明是如此无能，如此狂妄的人，呵。”白凤自嘲地笑着，随即坐了起来，低垂着头，显得异常低落，说道：“先前一直不知为何，童将军那副样子，总能让我想到自己师父。现在，就在刚刚，我知道了。原来，我辈皆是失意之人。”

    慕容嫣白了他一眼，只觉对方不知所谓，静静地说道：“等着，我去帮你烧热水沐浴吧？”

    “苏兄他们回来没有？”白凤问道。

    慕容嫣如实回答，说：“没有呢！他们去了一天一夜都没回来，想来，是到处游山玩水去了吧？”

    “一个假纨绔、一个是真浪子，还有我，是一个假隐士，哼！这几个人怎可能互相信任，互相成事？”白凤自言自语着说，瞠瞠地望向慕容嫣：“嫣儿……童将军、师父，他们皆是为了黎民百姓的前途和安危，为何最后会遭到如此无情地打压和排挤！”

    慕容嫣道：“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我知道凤哥哥一定能做成一件大事，你不相信他们，总该相信我吧？”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苏青和紫钗的问候声。他们与慕容嫣像是约好了一样，一进商会便直接找上门来，慕容嫣霎时也随之转过头去应门，撇下白凤一人呆坐原处。

    想到曾经的师父和现在的童耀，白凤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人生也在向他们两位的失意人生慢慢靠近。

    见到还有闲情逸致去四处玩耍的苏青站在屋门外手舞足蹈，白凤再也耐不住心中怨气，旋即闯出门梁，咄咄逼人地问道：“苏公子，看上去，阁下很是清闲啊？怎的不再去玩上两三天，反正赵小妹的婚事与你并无太多干系。”

    “怎么没干系，我可是她的……好大哥啊！”苏青自卖自夸道：“白兄的言下之意，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

    紫钗接着应和道：“白公子，我们不是出去玩，虽说，也有在玩啦……可是，这是慕容姐姐准许的呀！她说，童将军肯定会来找我们的。”

    “慕容姐姐？”白凤知道是慕容嫣的所作所为，顿时气消了大半：“嫣儿，你……”

    慕容嫣没等白凤把话说完，便带上紫钗偷偷溜走了，只留下一句俏皮的话，说：“我们去给两位哥哥热洗澡水去！”

    余下二位见四下冷寂凄清，便打算凑在一起喝一会热茶消磨时间。

    苏青自知白凤心中所怨恨，当面赔了不是，说：“白兄，你别太担心，我和紫钗都打听过了，童将军这几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家里，所以我们才根本找不到他人在哪！”

    “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们了。”白凤稍显懊悔，为对方倒了一壶茶。

    “是圣女大人的恩准，让我们能够出去透透气，多亏我带着紫钗那个‘傻妞’骑着骆驼，绕沃野镇走了一圈，不然我也不会打听到童将军就在军营里边。”

    白凤听见“圣女大人”的名讳，不禁暗暗窃笑，又问道：“苏兄，你当真把嫣儿当作圣女大人看待了？”

    “为什么不呢？圣女大人她料事如神，她善解人意，她的血能解百毒、治百病，她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要我说，天上的神仙都没她好！白兄，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那位少年剑客深知，童耀不再像从前那般挥金如土，对于他们几人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他们的来到确实改变了一些事情，而真正的巨变，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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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3）

    郁郁不得志之际，人们通常会产生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态。

    时而退缩保守之心占据上风，那人就会心生退却隐逸之意，以便彻底忘记所有郁闷的心情；时而争变进取之心占据上风，那人就会痛定思痛，理清前因后果，一日三省自身都不为过。

    而白凤等人便恰好是后者居多。七日的蛰伏并未将白凤一众四人的心火消减分毫，反而让他们得到了充分的修整时间，令其得以仔细思量自己为何而来，将要做些什么事情。

    他们四个人现在像一个初具规模、分工有序的组织。有人负责统筹规划，有人负责情报收集，有人负责后勤保障。虽然目前势单力薄，但是却拥有空前的凝聚力。

    浑浑噩噩地生活在商会里七天后，白凤终于等来了梦寐以求的消息，那时他正好坐在屋檐下同慕容嫣饮酒谈笑，苏青则是带着紫钗伙同其他商贾躲在屋子里面玩色子解闷，他们几人的哭笑声跌宕起伏，响彻了整个白昼。

    突然，商会门口跑来一个小厮，他衣装简陋，形若乞儿，饶有兴致地跟看门人攀谈少时，最后递上银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听见附近噪音很大，自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巧便看见了白凤的身影。

    这小厮与白凤互相确认了身份，自称是“童将军的部属”，然后便在慕容嫣的掩护下，混入了苏青和紫钗两人合伙开的私人小赌坊里。

    小屋里不过三四丈宽，却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人，比起屋外的冷风冽冽，屋内暖意盎然，一关门窗，简直会把人闷出热汗来。

    紫钗小小的个头被团团围在赌桌中间，在苏青的注视下，她一次又一次地坐庄开盘，赚了不少商人的钱。

    起初为了吸引别人来赌钱，紫钗不惜以身上的衣裳作赌注，再配以“不老仙童”的名号作噱头，果然很快便招来了几个冤大头。

    时人皆不愿相信眼前这个长着一头银发的“小怪胎”会拥有怎样高超的赌技，因此挑战者和观战者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把商会驿馆里所有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我……我又赢了？”紫钗接连发出天真质疑的样子很是可爱，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感觉它们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哎呀，又让这小娘们赢了！”苏青在旁连声呼斥，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不扒了你衣服，让我看看是哪路神仙，我誓不罢休！”

    “扒你自己的衣服去吧，臭流氓！”紫钗与苏青的一嗔一喝之间，瞬间让在场所有赌客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时人纷纷掏钱下注。

    慕容嫣见此等状况，不禁抱怨道：“怎么苏公子净是教紫钗妹妹做这些事情……”

    “若是让他们知道苏公子跟紫钗是互相认识的，那这些赌客不得拆了这屋子解恨。”白凤亦是如此讪笑道。

    把白凤和那个小厮送进门后，慕容嫣便自己一人出去了。他们二人能够在这种黑赌坊里碰面，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在这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何等重要的秘密。

    童将军的部属见四下气氛热烈非常，便偷偷把童耀的手书递给白凤，只道：“明日童将军将在西线军营检阅新兵，希望白公子能够准时到达。”

    说罢，他也凑到赌桌边上玩了几局，直到把钱输光后才离开。

    白凤趁着人声鼎沸，坐在角落翻阅信笺，阅至半晌，突然冷汗直冒，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把苏青叫到另一处共议大事为妙。

    思忖罢了，当即起身支走苏青，独留下彷徨无助的紫钗在那里呼喊着：“别走，别走！”

    旁边的赌客以为是这银发小娘子思春了，便调侃紫钗说：“姑娘，这是想被那位公子扒衣服想疯了吧！哈哈哈……”

    紫钗一气之下掀翻了桌子，站了起来，满是恨意，对这些满脑子坏念头的人说道：“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

    话音未落，她便跑了出去跟上苏青与白凤的脚步，只留下身后一群人在围着那些赌银你争我抢。

    苏青心里知道白凤如此心急，势必有因，于是安安静静地跟他走到慕容嫣的屋子里面坐下后，方才出言问道：“白兄，可是有何新消息？”

    那位少年剑客拿出信笺，予其他三位传阅，道：“童将军要我们在明天的阅兵仪式后，劫走童二娘。”

    “这……童将军这是要政变吗？”苏青大惊失色，即便他已经混迹江湖几十年，却从没亲历过这等要事。

    紫钗刚刚逃离赌场的深渊，还在气喘吁吁，疑惑道：“政变，是要打仗了吗？”

    “不。”慕容嫣解释道：“童将军若是要政变，他现在就能杀掉他的二娘。”

    “呵，我与嫣儿的见解并无二异。”白凤对慕容嫣欣慰地笑了笑，继续说：“童将军不想打仗，更不想跟家人一刀两断，恐怕，他另有打算。”

    “这信上只吩咐我们明天到场劫人，送到距离沃野镇西北方向十五里远的一个洞窟里？”苏青对此表示怀疑，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谁会来接应我们？他童耀的手下见到我们，说不准会直接刀兵相见呢！”

    苏青唯恐慕容嫣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站了起来，手舞足蹈着说道：“反正，我可不想跟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我之前犯的那些案子加起来，都远不及今天这件事严重！”

    “苏兄，难道小妹她就不是大人物了？”白凤扶着对方手臂，硬是邀他坐回地上，说：“童将军能够将这件事拜托给我们这四个从未谋面的人，想必他也是思虑了许久才敢做出如此决定。试想一下，若是我们拿着这信笺告上童府，指控童将军心怀叛逆之心，他到时候必定也难以收场。”

    慕容嫣道：“凤哥哥所言极是，童将军为人古道热肠，见他愿意为死难军人的家属排忧解难便可得知一二。他一定是想好了对策，才会让我们这些毫不相熟的江湖浪客完成这件事情。”

    大盗苏青也有害怕的时候，他看见仍旧懵懂不知情况的紫钗，就想到自己还没带着她到更多的地方玩赏，心有愧疚，不言自明。

    紫钗也是心有灵犀似的，先声夺人，只道：“苏公子，我不怕。这些日子能够跟着你们到处走，紫钗已经很满足了！”

    “呵呵。”苏青冷笑一声，向慕容嫣和白凤二人说：“到时候如果发生了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可能会先走一步，你们可别怪我。”

    白凤与慕容嫣相觑片刻，微笑着，异口同声道：“我们明白。”

    话毕，苏青便自己一个人出门搜罗关于西线军营的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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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4）

    但见苏青走街串巷，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去，丝毫不害怕被别人认出身份。

    他知道自己早便扔下了平日里的那身青衣，而今一身稍显粗狂的胡人打扮，让那些只听过传说却从没被大盗苏青“光临”过门楣的人，只会以为眼前这位蓄着精致八字胡的邋遢大汉是个匆匆过客。

    苏青喜欢到酒楼、酒馆去寻花问柳。从前这样做是因为风流成性、难耐寂寞，如今，他自知已有家室，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拖家带口，早便没了当年的浪子心性。

    他现在还会时常光顾老鸨和皮条客，召唤来几个能歌善舞的女子到身边，只因为他很清楚这些风尘女子本就知道许多当地的奇闻轶事，而且她们的目的很单纯，一般并不会包藏祸心，只需奉上几块银锭，她们就能把哪家公子或小姐干过的所有龌龊事抖露出来。

    恰好，苏青最是不缺银锭。

    不消半日时候，苏青便兴高采烈地从烟花之地满载而归。他不仅带回来几则新消息，还买来了整整一马车的酒肉美食。随后，他找到白凤几人款款讲道：“明日我们便装扮成送酒送肉的伙夫，运着一车酒肉进军营！”

    “方才打听到的消息，西线军营新兵检阅完毕便是大摆筵席，欢迎童二娘屈尊来到。这些天很多酒家店家都送去了不少礼物，我们作为童将军的朋友，不也得送上一份见面礼？”

    白凤与慕容嫣皆对苏青这一突发奇想表示惊叹，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计划。大家心里都知道，有个理由作掩，总比大摇大摆地走进军营里要安全。

    翌日辰时，他们做好伪装，纷纷打扮成店家伙计的模样，穿布裳，头上用布条绑好头发，开着马车慢悠悠地走出沃野镇，驶向西线大营。

    这大营驻扎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直至营地百丈外才能看见丛生的绿草围绕，该是唯恐敌人火攻，方才铲掉了那边的草。

    草原上的军营不设藩篱，道途四通八达，只有靠外侧的营包设置了拒马保护。而面前的近三百个军营里面，就足足设置了数十个几丈宽的拒马木刺。东西南北四个出入口，各派共三人的小队一起看守。

    这样的驻扎策略，既方便了进退迂回，又能最大程度地减少驻军费用的消耗。

    白凤和苏青坐在车头，前者默默执鞭赶马，后者则是在不断地跟来往行人打招呼，嘴里碎碎地讲着闲话：问及路况、对方的货品礼物，谈到拉一趟货能赚多少、过路费要不要交？东拉西扯，丝毫不觉得生疏。

    少顷，他们走到一个关口面前，苏青当仁不让，立刻走过去打算交涉一番。

    “几位军爷赏脸，收下这钱，拿去买酒吃！”苏青笑眯眯地递过去几两碎银，岂料对方居然义正言辞地拒而不收。

    “干什么的，还没知道你马车上装的是何物，怎得如此心急？”那军爷动动肩头，招来身后两个同僚过来，斥道：“例行检查，让开！”

    苏青见贿赂不成，赶紧向白凤招手，让他带着车里的人下来。

    白凤见状，自然赶紧叫唤车内的两个女子藏好绑架虏人的工具，把能带在身上，诸如麻绳、夜行衣等等，都事先藏在衣服里面，盼望这些恪守军规的士兵不会胡乱搜刮女子的身子。

    苏青这边苦口阻挠了一会儿，看见那边的女子都下车了，才恭迎几位军爷过去。

    有一位军爷就说：“四个人，这么多？不成，进军营里面只能一个人进，其他人都留在这里吧！”

    “一个人进？”那四位来客瞪直了眼看了看彼此，像是在心里绝没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苏青见几位军爷还算通人情，讲是非，又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了几句：“各位军爷，这些都是我的伙计，没他们，我一个人可搬不了恁多货！”

    紫钗接连应承，说：“是呀，我们可是准备了些好酒好肉来犒劳几位的！”

    “去去去！说多少好话，都是只能一个人进，这就是规矩。再说，你们当我们都是好吃懒做之辈？到了军营里面，自然有人替你们搬！”紫钗听罢，被几位军人粗野的脾气吓得躲到了慕容嫣背后。

    话至半晌，其余两个军人同僚业已从马车上下来，他们简单搜检了一番，只道并无异常之处。回到关卡前，领头的士兵又咄咄逼人地问：“好好商量吧！只能让一个人进，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伙计。”

    苏青闻后，只得默默点头，转身回到马车前与其他三人商量道：“白兄，一个人做这件事……我看，不如改日再说吧？”

    “不如，便让我一个人去吧。”白凤心如止水，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也不是没有进过军营，大概里面都差不多吧？”说罢，他便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慕容嫣见白凤这般傲气，不禁回想起上次离开军营时被武川镇女将军贺拔钰儿鞭笞得满身是伤、几近濒死的对方，顿时觉得既生气又想哭，把头扭到一边，小声骂了句：“你就是个傻子。”

    慕容嫣本以为这番赌气的话说得足够小声，白凤却还是发觉了这小小的动静。那位少年想过去安慰她几句，说：“嫣儿，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先进马车里把夜行衣脱下来……”谁知他刚刚碰到对方手臂，便感觉被用力推开了。

    “别过来，你这个只会送死的傻瓜！”话音刚落，慕容嫣头上稍不合适的发簪便从发髻之间滑脱了下去，一盘秀美的长发又一次当众垂落双肩，她紧接着又暗骂了一句：“这什么簪子，就那么不喜欢我的头发吗！”

    关卡旁边有一个士兵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定睛一瞧，突觉晴天霹雳，纷纷邀上旁边两位同僚也看了看。

    慕容嫣捡起地上的发簪，拍了拍宝石上面的尘埃，心里又觉得这簪子着实可爱名贵，刚欲盘回头上，对面的士兵便走了过来问候道：“请问这位姑娘，可是瑕夫人的朋友？”

    “额？”慕容嫣似答非答地回道：“怎么了？”

    “你们……快进去吧！”那军爷谈话间，令两位同僚开放关卡，同时自己也在观察着四周情况，确保并无太多闲杂人等，然后又催促道：“快进马车里，只留一个人在外面！”

    话语至此，四位来客适才恍然大悟，原是今天守门的卫戍尽皆换成了童耀的亲信，只是他们一时间没想到白凤几人居然伪装成了运货的伙计。

    须臾，慕容嫣、紫钗、苏青三人依次回到马车内，只白凤一人架着马车坐在外边，前面有一个引路的士兵，负责将他们带到卸货的粮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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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5）

    粮仓前车水马龙，大大小小停泊着二十多辆粮车，都在规规矩矩地排着队伍。

    车上运载的尽是些酒肉干粮，由送粮人带领清点货物，再令兵士把军粮一件件送到仓库里面。

    搬完货物，送粮人再把粮车物品清单递交到军需官面前，用以计算可以在这一年抵消多少税金。实际上，若不是因为在这些重要日子里向童家人献殷勤可免去一定税务，那些市侩的酒肉老板怎可能会同意做这种生意。

    送完军粮，既得利益，又得名望，两全其美，想想的确算是个美差。

    白凤一行四人在那名军士的引领下，直接绕开了粮仓，躲进了后厨大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避开了所有同行者，待慕容嫣和紫钗把身上藏好的东西卸下，她们二位便被吩咐到后厨暂时充当厨娘的角色。

    苏青和白凤二人则化身成为搬货的小厮，先把自己带来的一车货物卸下，然后再去帮忙准备今晚夜宴的食材。

    后厨大营离主营很近，不过百来步路程，但是中间却危机重重。有轻装持枪的巡逻队常常往来徘徊，主帅营前还有四个着重装、持剑盾的猛士看守，无论是谁人打算接近童耀，都必须先与这些身经百战的战士打个照面。

    这些威猛的将士当中又有几人是童耀的亲信？那名引路的军士并没有赘述，只是简单吩咐了来者四人该做些什么，而后便离开此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

    其言下之意，便是让白凤几人按兵不动，先屈身于后厨大营里干杂活，反正今天这里也急需人手，突然多出几个来帮手并不稀奇。

    白凤几人心领神会，之后便一直在那里低头干活。

    后厨大帐共有三顶，一顶是供人休息的，一顶是存放柴火食材的，剩下的那一顶自然便是施展烹饪天才的地方。

    这里的工作往往从一大早便开始进行，然后一直到中午人们都在吃饭的时候才能休息一下。身上烹饪时沾染上的食物腥臭味还没来得及消散，紧接着又是一下午的辛苦劳作，最后直至彻底入夜后，才可享受到短暂而安乐的时光。

    管理上百人、上千人、上万人的吃喝，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工作没过多久，营中便突然擂起战鼓，周围几个兵营里霎时密密麻麻地钻出来几百个士兵。

    白凤见他们慌慌张张，衣服都还没穿整齐便懵头懵闹地跑出来，便猜到这些是今天要接受检阅的新兵们。

    “唉，从前只听师父讲过如何调兵遣将，如今，真想去看看童将军是如何阅完成这些事情的。”白凤搬着一个巴掌似的簸箕，上面装着切好的肉片，满满的一摞，如此自忖着，呆呆地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那些新兵。

    一个掌勺的老妈子看到新来的小厮做事如此不专心，突然走到白凤面前狠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壳，嗔道：“看什么呢？快把肉端上来！这些兵大爷的职责是在外面保家卫国，我们的职责是要让他们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你瞧着再多，他们也不会让一个打杂的去杀敌。”

    白凤，摸着后脑勺，桀然笑道：“知道了，老妈妈，我这就端来……”

    这老妈子身高与慕容嫣相仿，但是身材敦实，肚皮上的赘肉稍稍抖一抖，能够把苍蝇压死。她留有长发，结成鞭子盘在头顶，整天穿着围裙，看上去颇具威严。

    在头顶慕容嫣在旁帮忙切着肉片，见那位少年剑客如今遭到如此奚落，不禁也跟着那老妈子打压白凤的傲气，只道：“是呀！你现在顶什么能耐，不如把分内之事做好，省得再挨骂了。”

    那位少年剑客听罢，顿时羞涩得不敢吱声，只是怨气满满，看了慕容嫣一眼，随后把簸箕上的肉送到老妈子的铁锅里面，走了出去。

    苏青和紫钗在旁不住地嗤笑着，那大盗跟了上去，打算继续与那位少年剑客一起继续搬食材运柴火，他悄悄地跟对方解释道：“慕容姑娘只是气你方才一时逞能，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罢了，切勿放在心上。”

    “我当然明白！可若是没有瑕夫人的发簪，这一趟军营，我仍是要孤身闯一闯的。”白凤不过一会儿便调整回心态，淡然一笑。

    苏青无奈叹道：“唉，圣女大人说得没错，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现在，我也算是能理解楚楚她平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如此这般，他们在后厨大帐之间来回奔走，与那些厨娘共事了大半天。

    时至傍晚，才有一军士前来召唤。他不认得白凤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只认得那支瑕夫人的发簪，于是便把慕容嫣叫到一边，问道：“姑娘，你是今天新来的厨娘吧？”

    “是的，将军。”慕容嫣躬身敬道：“不知道将军有何吩咐？”

    “你随我来，尝一尝今天刚到的佳酿。”说罢，慕容嫣便径自跟随身前的军士走了出去。

    白凤问及旁人这是怎的一回事，那掌勺的老妈子见他神态异样，早已知他倾慕那姑娘，是以奉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安心做事即可，解释说：“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只因害怕有奸细混进来，所以每一个新来的厨娘都要去验一验‘毒酒’。在我这老懵懂的记忆里，真要毒死的人却没有一个，反倒是抓来的奸细确实不少。”

    “哦，原来如此。”白凤欣然笑道：“这可真是绝妙的攻心之策！”

    “哼！我们童将军怎可能会比你这种小厮的思想更要短浅？”老妈子依旧对白凤不屑一顾，只是眼神中多了一分钦服，心里觉得这位少年像是读过些书，懂些兵法，而后又回头准备晚宴的菜肴去了。

    少顷，慕容嫣捧着一坛酒独自归来，一入大帐，当即与那老妈子说道：“老妈妈，待会儿我要逢酒到那席上了，你说我该注意些什么吗？”

    “注意别把酒洒了！”老妈子脱口而出，道：“上次有个傻妞不小心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弄坏了一个贵人的衣裳，若不是童将军在场说情，那姑娘怕是要卖身去还这债了。”

    慕容嫣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逐一满上酒杯，放到盘子里准备端走。白凤唯恐其手忙脚乱，过去帮扶了一下，实际上只为悄悄问及童耀的计划：“嫣儿，方才那个将军可是童耀的亲信？”

    “凤哥哥果然神机妙算，那将军要我在童二娘的酒里下迷药，趁她酒酣熟睡之时，我们大可进帐夺人！”

    白凤得知最新的计划，马上将消息传递给其他二人，随后目送慕容嫣端着佳酿走到宴席中。

    就在这时，白凤和苏青业已偷偷离开岗位。他们潜回到来时乘坐的马车里，换上夜行衣，备好所有掳人的工具，静待慕容嫣和紫钗归来。

    夜宴就在百步之外，那里灯火辉煌，歌声嘹亮，而停泊于后厨大帐附近的一辆马车内却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他们辛苦了一整天，最后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听候命运的审判。陪伴他们的，是心中对赵小妹与赵括的恩义和交情，是夜行衣里散发的微微芳香。

    “她们，还能回来吗？这么久了，不会被发现了吧？”不甘寂寞的苏青嗅了嗅自己身上这件夜行衣，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这个气味，是慕容姑娘的吗？她身上香味可真是独特。”

    白凤默然回道：“对啊，是蓍草花的气息。”

    “我穿了圣女大人穿过的衣服，白兄，你不会恨我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话。不如，我先出去看一看她们回来没？”

    话音刚落，白凤便以最灵动迅捷的动作翻身跃下马车，四顾茫然，仿佛是突然之间，百步外的大营里边的人都停止了呼吸，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后厨大帐里面仍有些动静。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白凤心想：“这车内一个时辰，居然过得如此之快？”

    思虑罢了，突然，他感到身边有人在偷偷靠近，剑客的直觉让他不得不准备好拔剑的姿势。

    “一步、两步……”那位少年剑客心里默数着，算好时机，顺势拔剑转身。

    “啊！”对方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白凤与苏青等候已久的那两位姑娘。

    慕容嫣见白凤如此紧张，娇嗔一声，道：“凤哥哥，你怎的这样，我们真的吓坏了！”

    “我才要问你们，怎么一直躲在车子旁边？”

    “反正童二娘才刚刚喝醉，现在还没睡熟呢！”慕容嫣如此辩驳着，又道：“不就是在里面听见你们说的话了……什么慕容姑娘身上的……紫钗妹妹怎么样……没想到，你们私底下就谈论这些事情呀？”

    紫钗也在旁应和道：“白公子，我们又不是干坏事，干嘛这么紧张啊？”

    “这，这就是坏事。”白凤羞赧不已，随即催促她们二人速速躲回车子里，并令慕容嫣为他和苏青指明童二娘的方位。

    “我们再等一个时辰吧！今夜童将军特意做了安排，不许让任何人打扰她二娘休息。凤哥哥、苏公子，二位大概可以长驱直入，夺了人，我们径直飞奔出营，直往西北而去！”

    众人听慕容嫣讲罢，纷纷不约而同地应允。

    一个时辰之后，苏青和白凤双双跳出马车，零星的巡逻卫士，直奔童二娘休息的大营去。没想到一切真如慕容嫣所料，大营里除了挂着两盏油灯，连一个丫鬟都没有。

    他们将童二娘绑了起来，用布条封住双眼和嘴巴，裹入麻袋。白凤在前探路，苏青背着肉票紧随而至，很快就回到马车里跟慕容嫣、紫钗二人会合。

    他们驱动马车，取大营西北方向，一路横冲直撞。巡逻卫戍大都躲闪不及、或者视若无睹，几乎没有触发任何警戒便离开了西线军营。

    这夜色本应是狂欢后的静谧，却没想到让一辆疯狂的马车搅乱了一切。等到白凤一行四人彻底消失无踪后，这些醉醺醺的兵士才猛然发觉童二娘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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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6）

    他们逃离西线大营时仍是深夜，是以不得不摸黑寻路。

    这夜的天空四下无云，密密麻麻的星星凑在一起，组成星云、组成星河，绚烂多姿，装扮着夜空这个黑色画板。

    他们一人驾着马车，另一人替马车挂上灯笼，并时不时看看后方有无追兵来到，看看前方有无拦路的事物，唯恐避之不及，撞上了暗桩或着绊马索。

    至于目的地在何处，那里长什么样？那里会有什么？这些事情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目前来说，只有北斗七星依旧闪烁在同一个位置是确定的，从不改变。

    寒风冷冽，像一把生锈的剃刀，不断刮蹭着赶马人的脸庞，令他稍稍做一些表情动作都会有一种不适感。整片原野方圆十里之内，只有这辆马车上摇晃着灯光，其它地方皆是一片漆黑。

    按理说这种情况于白凤一行四人而言并不陌生，可唯独这一次，他们的内心感到分外惴惴不安。

    “方向不错吧？”白凤挥着马鞭，凭空责问道：“可是四下一片漆黑，我们该如何从林立的小丘之下找到一处足以藏身的洞窟？”

    “白兄，你别心急，我们再绕着附近走一圈！”苏青当即提议：“我下车在四处找找，若是追兵赶来，你们便先走一步，不必管我。”

    话毕，苏青便先行跃下马车，离开了主道，踏进草地里探查有无任何怪异之处。只见他拿着一个灯笼，左探探、右照照，在好几个草坡间爬上爬下，动作灵敏，恍若行走于晴天白日之下。

    这时白凤几人方才想起来苏青当飞贼时练就的本事——他常年于黑夜中行窃作案，早便养成在夜里借助星月之光视物的本领。

    他踩在某个草坡的半腰处，倾斜着身体走了一圈，突然，只觉脚下踩空，随后不由自主地往脚底看了看，“是暗道？”

    起初他以为只是草坪不规整，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伸手去拨弄了一下方才踩中的地方。岂料这一出，竟直接穿过了杂草，探到了草坪之下。

    惊喜之余，他赶忙跑回到大路上，摇手把白凤等人招了过来。

    白凤驾着马车，跟随苏青来到坡下，随后下了马，让慕容嫣也一起跟来帮忙，只留下紫钗一人看着依然处于昏睡状态的童二娘。

    三人随后来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前面，由慕容嫣支起灯笼，照在前面，白凤和苏青则在细细研究面前的空洞。

    “这难道便是那个洞窟？”白凤如是问道：“可是，这个洞只能住得进兔子吧？”说着，他也把手伸了进去，冷笑了一下。

    苏青犹豫了一下，回道：“不对，你们听……”说罢，苏青便对着那个小洞的洞口大吼了一声，“嘿！”

    不过须臾，洞口处立即传来缕缕回声。

    慕容嫣随即大喜道：“这里面肯定不简单！”

    白凤和苏青听罢，马上顺着这个小洞徒手掘路，誓要对这神秘回声的来源一探究竟。

    他们一边拔草，一边挖坑，直至浑身泥土，精疲力尽，终于看见了一个上下窄、东西宽的洞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坡的半腰上。

    白凤向慕容嫣拿过灯笼，打算先进去看一看。

    这洞口起初非常狭窄，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但只要一将头颅伸进去，就能感到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袭来，这说明洞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走进去先要面对一个由石块砌成的小小斜梯，然后便是一条高高低低的，由泥土和石头组成的路，不过比起外面的斜坡，这条路倒也算得上是平坦。

    白凤走着走着，不经意间碰到了头，才发想自己已然走到洞窟尽头，他摸着前面的岩石，再举灯往上面一照，看见一处极高的石顶，心道：“果然是这里！”

    思忖罢，那位少年剑客马上回到洞外，呼唤伙伴准备在洞窟过夜的东西。为了生火取暖，他们不惜掀掉了马车的篷子，还修好了洞窟里面那条高低不平的路。

    完成这些事情后，苏青才从马车里把童二娘背进洞内，把她放在两个姑娘中间睡觉，只为避免她受寒生病。

    等到一切安顿好，所有人都耐不住劳累，靠着石头便睡着了。

    然而好景不长，天刚蒙蒙亮，童二娘便不知为何倏地大嚷大闹起来。由于她手脚被束缚，嘴巴也被布条绑住，所以只能“咿咿呀呀”地影响到两边的人。

    慕容嫣和紫钗昨日辛苦了一天，正值酣睡之际，这种动静没法闹醒她们，却足以让守夜的苏青烦躁不已。

    童二娘不见消停，苏青便直接把她拖拽到另一边打算狠狠吓唬她一下。地上的尖石锐沙蹭破了童二娘身下的衣服，让她半个大腿露在外面，童二娘霎时便急得哭了出来。

    苏青耐不住脾性，便解下了对方嘴上的布条，刚欲质问一番，童二娘便先声夺人，哭丧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啊？啊！你，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婆娘，没想到你还有几分姿色啊？”苏青故意出言调戏道：“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吗？”

    “大爷，妾身不知。妾身、妾身只是一介妇人，哪有这种本事呐！”童二娘颤抖着朱唇，因为胆怯而夹紧双腿，蜷缩着身体。

    苏青继续威逼恐吓道：“大爷我是‘一笑黄泉’，专门抢劫你们这些富豪权贵！”

    “一……一笑黄泉？他，他不是死了吗？”

    苏青听罢，假意怒嗔一声，抓着童二娘的头发让她面对自己，说：“你死了爷都不会死！”

    但见童二娘虽然业已有一个将近成年的孩子童家二少爷童懿，但是她的样貌却仍然非常年轻，不仅皮肤白皙细腻，而且体态匀称丰满，况且她还有一只漂亮的大腿露在外面，实能让寻常男人春心放荡，不能自已。

    可早便尝尽天下美女的苏青可不觉得这有何稀奇，他故意用着满是色心的语气问了一句：“这富贵人家的小妾，可真是不简单啊？我听说童二公子也是像她娘亲一般，长相漂亮得紧！”

    童二娘登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我给你钱、给你女人！反正，你绝对不要碰我！大爷，算妾身求求你了！”

    这一番话语终于惊动了旁人，白凤先是察觉到了不妥，站了起来，小声问苏青道：“苏兄，你这是在作甚？”

    “这臭婆娘吵着别人睡觉！”苏青向仍在熟睡的紫钗和慕容嫣看了一眼，继续道：“不教训一下，只怕她哪天动了歪念头，妄想从大爷我手心里逃出去！”

    “大爷，妾身不走，妾身不走！”童二娘还是跪在原处，显得卑微至极，说：“大爷有何要求，不管再无理，只要我手书一封，童耀童将军一定会照办！”

    苏青坏笑一下，打趣说：“我想要你陪我睡一夜，如何？”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唯有这个，万万不可以！”童二娘跪在往苏青的方向走了两步，昂着头央求道：“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妾身肯定要被赶出家门了！届时，大爷你的钱和女人都不会有，最后只剩下我这么个老婆娘，不值得吧？”

    “苏兄，你别拿她逗趣了。”白凤见苏青连连偷笑，不禁对童二娘心生同情，奉劝道：“现在该换你去休息了，让我来看着她吧。”

    苏青道：“好吧，反正我也不稀罕你这个老婆娘。兄弟，还是让给你吧？哈哈哈……”

    “不，不，不要！”童二娘话音未落，白凤便用布条封住了她的嘴，并且伴着她耳边悄悄讲道：“再多说一句，休怪我无情。”

    此话既出，童二娘再难出言求饶，只能时不时做些小动作来探知周遭的环境。虽然于事无补，却还是能让内心得到丝丝安慰的。

    直到中午用膳的时候，她才听到了其她姑娘的声音，一股小小的希望之火在心里偷偷燃起。童二娘在被喂着饭时，她不忘偷偷问道：“你们，你们也是被抓来的？”

    那姑娘声音凄厉，装得有模有样，回答说：“是呀，奴家十五岁就被抓来了，现在已经过去五年，都给老大生过三个孩子了……”

    童二娘听罢，顿时被吓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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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真纨绔？假浪子！

    （17）

    童二娘身陷囹圄的这段时间里，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令人感到煎熬、绝望的几天。她非但只能被迫喂喝着一些清淡的肉汤维持性命，而且在内急之时，也必须有人在旁边看护才能进行排泄。

    虽说照顾童二娘起居的两个姑娘秉性纯良，说话温婉可人，但是她们身边的两个男人就不一定是如此了。

    在被蒙住双眼，完全失去视觉感官的情况下，白凤和苏青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给童二娘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为此，她经常能感觉到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窃窃私语，一想到哪一天会被捆起来转卖给他人，又或者是被抢去当了压寨夫人，她便禁不住落下泪来。

    每每念起当自己无论在做何事时，身边总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强匪，童二娘总会感到羞愤至极。她当然想过逃走，甚至会在私下予慕容嫣和紫钗承诺，只道：“若是你们放我走，我一定回来救你们出去，事后还会赏赐你们金银珠宝、丝绸布帛。”

    然而这番密谋适才刚刚开始，便已然败露在其他强匪眼前。

    苏青觉得如果白凤他们不学着当一次“坏人”，恐怕童二娘会怀疑他们不是真正的强盗，所以，他总会率先走过去揭露童二娘的诡计。

    方法很简单，他先是怒吼一声，质问说：“喂！你们悄摸摸地商量什么？”说罢，他便走过去将紫钗拉扯起身，假意逼迫对方委身于自己，又威逼利诱着讲道：“是不是又念着我了，娘子？再胆敢在我面前说悄悄话，你们也学着童二娘这般喝几天清汤吧！”

    童二娘听着紫钗咿咿呀呀的微微抵抗声，不由得更加害怕起来，任何逃跑的想法和计划都瞬时消失无踪。不过须臾，她就变成只会依偎在慕容嫣身边啜泣流泪，感叹生不逢时的待宰羔羊了。

    为了及时知晓沃野镇发生的异变，苏青每天白日间都会驾着那辆被拆了顶篷的马车回到沃野镇里打探消息，顺便在回来时采买一些酒肉柴火。此时白凤则守在洞窟门口与其他人一起按兵不动，只待童耀的下一道密令来到。

    他们在洞窟里常常只是枯坐，又或者是两人一起到洞外的草坡上晒晒太阳。久而久之，童二娘便渐渐发觉有一个绑匪会在白日里出去，她知道这时如果能够策反身旁两个姑娘，便一定就能逃出去！

    于是乎，为了让童二娘不敢再生妄想，继续放肆，白凤也开始学着苏青做些”坏事”，想要以此彻底吓唬住这位意志顽强的沃野镇镇将之妾。

    在那三人当中，那位少年剑客打算上扮作冷酷无情的强盗，其余两个姑娘则是扮作一边为童二娘请求宽恕的善人，一边委曲求全、甘愿献身于强盗的悲惨女人角色。

    白凤的嗔痴笑骂较之苏青更显严厉薄情，他少言寡语，只消童二娘胆敢做一些异常的举动，他便会立刻从怀里抽出一根马鞭，是从那辆马车上拿下来的，然后狠狠地抽在地上。最后，白凤才解开蒙在童二娘眼上的布条，让她暂时重见光明。

    然而，童二娘看见的可不是什么美好的景象。

    只见白凤随手便抓起慕容嫣，当着紫钗和童二娘的面扒了她的上衣，让慕容嫣露出了直直的肩背，旋即把她按在角落，手中的马鞭不住地挥着，慕容嫣的惨叫声亦是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这个洞窟内。

    “让你逃！让你逃！得亏童二娘的身份不一般，我们可不能伤了她的皮肉，不然，到时候卖不出好价钱！”那位少年剑客如今嘴上髭须又浓密了许多，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蛮横无理的匪贼了。

    在童二娘的视角中，这骇人的施虐无疑是千真万确的。实际上，却只是慕容嫣和白凤利用洞窟内阳光不足所制造的假象罢了。

    童二娘见身边这两个姑娘身受如此酷刑，万万不会想到身边的一切都只是计策和圈套。她对眼前发生的事实感到深信不疑，没撑过第二天，她便彻底放弃了求生的希望。

    窟内度过三日后，在鲜少能够说话和视物的机会中，童二娘竟然慢慢对慕容嫣和紫钗倍加信任起来，开始懵懵懂懂地讲一些自己没做成、或者曾经做过的好事和坏事。

    依童二娘所言，当年破坏童耀与瑕之间的情谊，是家中各个父老乡亲都支持的决定，即便这是再好的金玉良缘，也由不得童耀自作主张。

    “虽然我一直希望懿儿能够做这个将军……”童二娘只是呆坐在窟里，嘴里便不自觉地说了些心事，像是在谈着遗言：“可是他这个不肖子，居然整日想着跑去跟男人私通？呵呵，都是我这个做娘亲的过错！”

    旁人听此言语，皆骇然大惊。慕容嫣见童二娘情绪崩溃至此，心生万分同情，没料到对方居然连这点家丑都不保留了。

    “姐姐！”她伙同紫钗哀嚎一声，抱着童二娘便啜泣起来，试图安慰一下对方。

    白凤作为一名盗匪，自是要尽一番责任。没等那三个女子哭闹半刻，他便突然抽出长剑，威严恐吓了一番。

    与此同时，那洞外也传来了熟悉的问候声。

    “白兄，你赶快出来看看！”本应该在沃野镇探查情况的苏青今日忽然折返回头，带回来了一个同是骑马的镖客。

    那镖客马背上固定着一个麻袋，只道是替童将军“送货”而来，说：“童将军吩咐说，让你等制造机会，助童二娘与这麻袋中的女子自行脱逃。”

    话毕，这小厮解开麻袋上的绳结，露出一张小脸，白凤见状，霎时冷汗四起：“怎么会是瑕夫人？”

    镖客把麻袋扛下来，交到苏青手中，回道：“我不认得此人是谁，只是听从童将军吩咐，设计把她捉来。”

    白凤闻后，思量少顷，随即接过密令，恭送对方离开。

    苏青搀着那名女子，心中仍然困惑不解，问白凤说：“白兄，你说这童将军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在下的智谋远不比战功赫赫的童将军强多少，只能稍稍估摸出分毫。”白凤道：“或许，这是要借瑕夫人来让童二娘回心转意？”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便小心翼翼地从苏青手中扶过瑕夫人，将其掮于肩头，穿过窄小的洞口回到窟内，对着那三个仍在哭哭啼啼的女人讲道：“看看，又有新姑娘来陪你们了！”

    那三人听后，立刻停止哭啼，都要看看是哪一个苦命女子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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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牢笼

    （1）

    童耀的政变策略已然渐渐明晰，他意在通过昔日的恋人瑕之手，让其亲自把当初拆散他们二人的元凶从恶匪手中拯救出来。最后，借此为了瑕洗刷掉那些因为对出身、门第、相貌的偏见才产生的罪名。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使得瑕在贵胄的眼中无比卑贱、愚蠢、不识大体。从没认识过瑕的世家门阀总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她肯定是使了什么邪魅妖法才会让童耀如此着迷，不然这位高傲不驯的世家公子为何不去喜欢更漂亮的、更贵气、更得体的女子？

    反正，他们绝不会认为是因为瑕自身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他们宁愿相信瑕是狐妖幻化而来，也不愿相信童耀钟爱的是对方的道德品质。

    常年流连于世家之间、门阀之间，令他们目光短视，心胸狭窄，明明容不得别人半分丑恶，却能纵容自己夜夜笙歌，乱伦犯罪，这无异于是在主观上为寒门子弟设定了一个界限，利用钱权优势把穷苦百姓框在一个臆想的牢笼里面。

    这些人高高在上，总喜欢居高临下发表一些哲学演说，警告那些穷人要如何如何规矩，希望他们永远都困在只属于自己的思想困境里面。

    家门鄙夷者，莫不能读书弄琴，知趣知雅，胸怀大志了？

    现在为了改变这种可笑的态度，童耀布下迷局，把豪右贵族和寒门子弟都扔进同一个牢笼里面，只望自己的二娘能够早日醒悟——对于凶残的敌人或者绑匪而言，肉票只是肉票，没有人会顾及身份阶级对你体谅半分。

    换言之，那套根据出身门第，甚至是相貌的优劣来评价道德与能力的制度，早该被毁灭了！

    现在唯恐童二娘和瑕夫人对这起掳人事件感到半分疑惑，白凤将昏睡中的瑕夫人扔到洞窟后便与苏青对接下来的行动做了个简单的计划，旋即紧随那镖客身后一同回到沃野镇。其中，固然是因为瑕夫人与白凤曾经面对面攀谈过少时，她认得这位少年的声音和体态。上

    白凤回到沃野，马上便剃净了胡须，洗干净身子，换上一袭白衫厚裘，旋即在童耀门下歇息了半日，向童耀讨到了临时的通行令。到了当天晚上适才挑上一匹马，持一盏灯骑到城外，假装是要去找回被绑架的妻子。

    而与这位“冷面恶匪”交接的“一笑黄泉”苏青便一直守在那个洞窟里，嘴里不停唠叨着：“等我兄弟找来买家，你们就能重获新生，到另一个好地方去了咧！别哭，现在应该高兴啊。”

    听完这句话，童二娘总会哭得更凄惨、更悲凉，惹得身旁的紫钗和慕容嫣也一起恸哭起来。不过少顷，瑕夫人便让这嘈杂不堪的女人哭声吵醒。

    瑕夫人一开始只是稍稍挣扎了半刻，随即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被歹人掳走了，当旁人皆以为她即要当众哭闹祈求时，她却怔怔地望了望窟顶，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瞥见互相认识的慕容嫣，惊诧道：“慕容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慕容嫣低垂着头，默默含泪不语。

    瑕夫人见白凤不在她身边，想来是知道了她的遭遇，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神色冷峻。

    童二娘见状如此，直以为瑕被吓懵了，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你也是被‘一笑黄泉’抓来的吗？”

    “不，我不晓得是谁抓我来的。”瑕也将身子凑过了过去，回道：“但是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话到半晌，苏青便突然语出惊人，苛责瑕夫人道：“臭娘们，刚来就这样嚣张，敢在本大爷面前讲悄悄话？”说罢，他便走了过去，揪着瑕的衣领，轻而易举地把她抓了起来，又道：“在这里，说什么话都得大声说，就算是哭，也要给我大声地哭出来！”

    “是……是，明白了。”瑕凝着泪眸，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恐惧。

    语罢，苏青便将她丢在地上，又往她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恶言相向道：“别在我面前耍阴谋诡计，记住了！”

    瑕夫人疼得叫不出声来，蜷缩着躺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在慕容嫣和紫钗的搀扶下慢慢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她便禁不住思情，开始大声地向旁人吐露着心事，说：“我那死去的相公，当初便是在这里，许下了要照顾我一生诺言……那时他们的队伍被打散了，迫不得已在这洞窟内躲了一夜。而我爹爹作为军中斥候，先一步回到了沃野镇召集军民求援。当时，我也是其中一员，被吩咐来到此处照顾伤员……”

    情到浓处，瑕潸然泪下。恶匪对她的暴行没有将她击溃，倒是这洞窟内熟悉的气息令她忘乎所以地回忆起往事来。

    苏青听着瑕夫人所讲述的故事，差些也被那种真挚的思情感染，不禁忆起湘楚楚来。不过在此之前，他马上便回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连连喝止道：“够了够了！再闲扯下去，你们今晚都别吃饭！”

    此话既出，就算是瑕还想继续说，旁人也不会让她再说了。

    是夜，待慕容嫣和紫钗备好酒肉，苏青便突然心血来潮地把她们都喊到自己身边来给自己按摩筋骨，期间还时不时与这二位耳语几番，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童二娘与瑕夫人则只能看着苏青吃饱喝足了，才能享用他吃剩下的部分。

    不知是这位“一笑黄泉”太过大意还是其它的原因，酒过三旬之后，他居然醉倒在原地，抱着紫钗呼呼大睡起来。

    慕容嫣见时机已至，马上过去解开童二娘和瑕夫人身上的束缚，苦苦哀求着，说：“你是童家的夫人，对吧？夫人说过让我们姐妹二人救你出去，你一定会带人来搭救我们，此事可是千真万确？”

    “是，是，当然是！”童二娘见慕容嫣神情恳切，连忙呼应道：“快，快替我松绑。”

    瑕夫人见慕容嫣竟然还想呆在这里，诘问说：“慕容姑娘，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认识这附近的路，一定能带你们逃出去！”

    “瑕姐姐，我不能走！我一走，一笑黄泉定会马上知觉，我还是留在这里给你们作掩护吧。”话毕，慕容嫣便转身回到苏青身边继续替他按摩筋骨，瑕和童二娘则趁机走出洞窟，直往沃野镇方向去。

    瑕由于贫困穷苦，连一双鞋子都没有多余的钱财置办，这让走在荒野上的她很快便被砂石弄得满脚伤痕，只是现今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早就忘记了疼痛。她带着童二娘走在官道上，凭星空和过往的记忆指路，很快便遇到了救兵。

    只见道路远方有一人一马正朝她们二人走来，童二娘见那人手里拿着童家的灯笼，心中顿时重燃了希望，大喊大叫着冲了过去，不料却把身前的瑕碰倒了在地上。

    童二娘刚欲扶她起身，稍不注意往瑕的脚上踩了一鞋印，霎时疼得“哇哇”喊了几声。

    “姑娘，你还好吧？”童二娘蹲下去看了看，发现瑕的脚早就满是血污，为报得指路之恩，以及念在对方这一路上的细心相伴，她脱下了鞋子，套在了瑕的脚上。

    “我们，我们继续走吧。”

    童二娘说着，搀起瑕小小的身体，慢慢向那个灯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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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牢笼

    （2）

    夜里的沃野镇城郭四周氛围幽寂苍凉，即便弥漫着花香，却没能让人感到分毫的安详之意。

    晚风吹拂乱草，窸窸窣窣，总会令人觉得周遭尽是追兵。忽而传来狼嚎狗吠，这时，就算是陶醉于对方爱抚之下的幽会男女都不能视若无物般继续下去，不得已移步到更为安全之处。

    童二娘和瑕便是一惊一乍地在路上走着，两人手挽手，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慢慢走到那只灯笼前。

    待她们及近，瑕适才看清灯笼之后藏着的男人，由此大喜，呼救道：“白公子，你怎么来了！手上还拿着童家的灯笼。”

    白凤刚走出沃野镇不到十里，未曾意料到这么快便碰见了人。他提起灯笼，放到来者脸前照了照，随即赶紧跃下坐骑，拱手相应，说：“瑕夫人，你又为何在此？还有，这位夫人是……”

    “妾身是童家的二夫人，童将军的二娘。”童二娘如是回道：“看来，这位少侠是跟瑕夫人认识？”

    “白公子，慕容姑娘被歹人掳走了！”瑕没等童二娘将话问完，便紧挽着她的手，挺直身体，往前跨了一步，继续说：“速速喊来救兵，我这便带你去，她就在西北面的一个洞窟里！”

    那位少年剑客此刻心知肚明，若是在这时差人围住了洞窟，那个谎言便会霎时不攻自破，是以马上变换成一副急躁狂怒的姿态，上前与面前二人相邀道：“二位，请你们上马先回沃野去，在下便先到那里去探一探究竟！”

    说罢，白凤便先后将瑕和童二娘推上马鞍，帮她们坐稳。童二娘来自将门，早年间修习过马术，对于她来说骑马回沃野镇并不是一件难事，倒是瑕第一次坐到这样高的地方，为此稍显生怯，侧着身子紧紧靠在童二娘的怀里，像个小女儿。

    “瑕姑娘，你坐稳了。”童二娘双脚挎在马鞍两旁，也不管那只裸露在外的大腿如何风骚，又向白凤讲道：“白少侠，你自己千万小心，目前还不知道那‘一笑黄泉’手下究竟有多少人马，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白凤内心不禁窃笑着，知晓此计必成，而后又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我知道，可是我的娘子……我已经在外面找了几天几夜，我不能将她丢在那里！”

    话毕，他愤然拂袖离去，不过须臾之后，童二娘也策马回城。

    那位少年剑客回到洞窟，自然不是要来杀掉“一笑黄泉”，夺回慕容嫣的。他将余下计划尽诉于其他同伴，而后便从慕容嫣身上拿走那一支瑕夫人所托付的燕尾银簪，嘱托他们明天太阳升起后再回到沃野镇内会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拔出龙鸣剑，交到慕容嫣手中，随后笑道：“嫣儿，来替之前我当众扒你衣服的事情报仇吧。”

    慕容嫣对此自然深表诧异，拿过长剑后又递还给对方，羞赧着脸，悄声说道：“干嘛要做这种事情，我又不会恨你。”

    紫钗与苏青解释那天的事情，由于白凤发难的时候苏青并不在场，所以他本不相信白凤的一面之词。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恨我！”白凤又把剑送到慕容嫣的手心，说：“只是我要让自己看上去像是方才经历过血战，因此，必定是要在身上划破几处伤口才是，这也是为了掩护你们逃脱啊。”

    苏青见慕容嫣迟迟不肯出剑，看准时机，突然抢过龙鸣剑，直指白凤，戏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坏起来比我还过分！居然当众扒姑娘家的衣服，我就算再坏，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种猥亵之事！”

    “苏公子，你这是要干嘛！”慕容嫣见苏青是真要出手伤人，速速挡在白凤身前，怒斥道：“把剑放下！”

    “圣女大人，他这样欺负你，你可得要好好教训一番！”苏青巧舌如簧，不断煽风点火地说道：“这家伙，平日里就常常奚落于我，我早就觉他不顺眼了。”

    慕容嫣生怕苏青这种亦正亦邪的性子会公报私仇，一不小心要了白凤的性命，奋然夺回龙鸣剑，凛然回道：“不必你替我出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见对方突然变得如此强横，苏青也霎时收敛起浪荡的性格，双手捧着剑送回去，回答说：“圣女大人，你的男人，自然是你的事。”

    “少贫嘴，讨厌。”慕容嫣捧剑端坐在白凤面前，与其四目相对，说道：“我固然不恨凤哥哥，可是并不代表我一点也不迁怒于你……不止是这一次，还有上一次要溜进大营的时候，先前要独自去应贺拔钰儿之约的时候……凤哥哥总是想要一意孤行，置生死于度外。”

    “那时候我多想，多想再一次用阿鹃姑娘的‘毒花粉’把你迷昏了。”这位鲜卑巫女话语未过半晌，终于举剑贴近对方眉心，轻轻一点，留下第一处伤痕。

    “这一剑，我想让凤哥哥知道，你可以依靠嫣儿，嫣儿不是你想象中的弱女子。”

    说罢，她又举剑向对方肩部，一横一拉，留下一道血迹。

    “这一剑，是要凤哥哥记得，唯有好好活着，我们才有机会看见以后。”

    最后一剑，她选择留给自己。

    只见慕容嫣一手紧握剑刃，将手掌割出血来，随后缓缓坐在白凤身旁，往他身上一抹，造出了几个血手印来。

    “嘻嘻，你们瞧，这像不像。”慕容嫣俏皮地语气及其不合时宜，但是却不会惹得旁人反感，这是她身上独特的魅力。

    “呃，嫣儿。”那位少年剑客疑惑道：“这最后一剑，又是何意？”

    “是我要告诉你……”慕容嫣突然凑到白凤耳边轻声吟吟道。

    苏青和紫钗在旁争相偷听，却没听到任何一个字。幸亏白凤的声音稍微厚重深沉了些，终是给他们偷听到一二：“那我也要告诉你……即便没有那‘毒花粉’，我也已经被你迷昏了。”

    “哎哟，这肉麻的情话！”苏青将话听到一半，便拉着紫钗跑到了洞外。

    未经世事的紫钗见苏青这样焦急，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心里觉得听了那番话后暖意盎然，没了篝火在身边也不觉得冷。

    少时，白凤和慕容嫣从洞窟内出来，白凤此时已经流了满脸的血，走路也是左右摇摆，给人昏昏沉沉的。在与慕容嫣作最后道别后，他才一步一个脚印往沃野方向走。

    走不过五里，白凤就已觉双眼模糊，听力下降，恰好这这时瑕和童二娘带援兵来到，那位少年顺势往地上一倒，嘴里喃喃地说着：“他们……他们走了，都走了。”

    沃野镇兵见状，自然先忙着救人，随后才分兵去找。而在这段时间里，苏青几人早便乔装好逃到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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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牢笼

    （3）

    踽踽独行的剑客因负伤流血过多昏倒在地，无论他心中有多么强烈的愿望驱使他想再次站起来，终究无济于事。

    在不知内情之人的眼中，白凤就是这般悲惨的角色。他方才失去妻子，继而差些曝尸荒野，实在是个可怜之人。

    但是，这位少年剑客确有英勇之举，这使得旁人对他更增添几分敬仰。他不仅赠马助童二娘和瑕两人出逃，而且毅然决然地选择孤军深入敌后，浴血归来，其胆气和魄力足以令未曾谋面的人刮目相待。

    只不过这一切在童耀眼中，至多是些高明的骗术罢了。只见他微微窃笑着，令各部兵卫勿须打草惊蛇，若是见那洞窟无人便当即撤回沃野镇，旋即亲自将白凤抬上马车，打道回府。

    翌日清早，一连几天都没安稳合过眼的白凤正欲从一张满是熏香的大床上起来。这张床周围尽是珠帘帷幕，被子和枕头都是丝绸缝制，舒适无比，帷幕之外还依稀响着炭炉炙烤的声音。

    这声响换作在夏日，定是让人叫苦不迭，敬而远之的，可如今冬至已过，气候变冷，这声响就会变得格外温暖人心。

    眼前的小幸福怎不令人心神向往，可是却偏偏留不住白凤的心。只见他掀开幕帘，借帘外光亮检查了一下身上业已包扎好的伤口，待确认无碍，马上便站起身找寻自己的外衣和佩剑。

    只是翻来覆去过去半晌，仍然一无所获。少顷，有小婢女听见屋内异响，从门外走了进来，充满敬意地问白凤说：“少侠，你这是休息好了？还是说被子里面不够暖和，要让奴家进去替你暖暖？”

    白凤见她面对自己如此拘谨审慎，胆怯懦弱，心生难堪之意，拱手回道：“姑娘，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想问问，我的衣裳和佩剑到哪去了？”

    “昨晚少侠到这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那小女婢记忆犹新似的，又惊又怕地说着：“好几个下人帮你脱了衣裳，洗干净身子，才送回到房间里面……你的佩剑，不就放在那处盛剑架上？如果少侠身子好点了，奴家便去向将军通报一声？”

    白凤默然点头，转身走到盛剑架前，拿过龙鸣剑细细端详着，脸上终于不似方才那样焦急。

    那小女婢见这少年对自己不闻不问，一直站在门外不敢动弹，一阵寒风吹过，冻得她瑟瑟发抖，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她才吊起胆子又问了一次：“少侠，你可好？”

    “啊？”白凤惊诧之余，又走到小女婢面前拱手敬道：“还请姑娘你替我备好衣裳，在下这便准备出门。至于童将军，记得替我问好罢？”

    小女婢听令，缓缓退下。不过半刻后，她便呈上来一件黑色面料做成的长袖棉衣。为白凤换过衣装，小女婢却也不准备送客，而是动嘴传递童耀的口令，只道：“白少侠，童将军邀请你参加今日的庆功宴，你可是救回童二夫人的大功臣啊！”

    “呵呵，姑娘言重了。”白凤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装，回答说：“在下只是恰好路过，送过去一匹马。至于救不救人，我的妻子现在还在歹人手中，我怎能在此安详度日？”

    小女婢听罢，再不言语，径自退下。不过少时，门外便传来瑕和童耀二人的争执声。

    一人说要回家看看母亲和孩子，另一人却无奈地解释道：“瑕妹，我昨夜便跟你说过，你的母亲和孩子我早便托人照看，你便在此好好休息几天吧！”

    白凤见他们二人扭扭捏捏，瞻前顾后，生怕旁人多说几句闲话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笑，心里思忖道：“只怕童将军的本意不止是发动政变而已。”然后，他就走到瑕和童耀之间，问他们为何发生争执。

    童二娘在自家林立的别院里走了许久，终于找到此地。她一看见瑕闹着要回家，立刻便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瑕妹子、瑕姑娘，你可是真要走？妾身能够平安回到这里，还没好好谢过你呢！”

    “只怨当初鬼迷心窍，硬生生拆散了一对好姻缘……”童二娘说着，便惋惜地看向童耀和瑕，随后喃喃说道：“多好的姑娘啊！听说，还有一手绝妙的刺绣手艺。”

    童耀见状，自知日后定要传出更多不好的流言，只怕会影响到瑕一家人，赶忙拦在童二娘身前，突然转变态度，对瑕下达了逐客令，道：“瑕妹，我知道你有所顾虑，若是你今日实在不便，那我们改日再聚也不迟。你走吧！”

    瑕听过童二娘的态度后，其实内心早已动摇。因为她一直以为是童耀自己背心离德，堕落入魔，从没想过在他身边有那么多人推波助澜。然而，她还是犹豫了很久。

    那位少年剑客见她如此踌躇，便打算出言助她一臂之力，说：“瑕夫人，你我既是客人，便不好不遵从主人家的命令。反正我正要出去走一趟，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

    话毕，瑕果然应承，与众人行过告别礼后，旋即转身走向大门，白凤则紧跟其后。

    童二娘看见两个大恩人就这样走了，自己却没能对他们款待分毫，自觉礼数不周，惭愧不已，唉声叹气地回到屋内，嘴里还不断碎碎念叨着童耀如此驱逐贵客的不是。

    童耀如今的姿态较之从前，显得更加正气凛然，他丝毫不惧怕表达自己的政见，只说：“若不是经年累月的战乱，他‘一笑黄泉’哪会有如此多的乱兵贼寇供他使唤！二娘，你就听我的，从今以后鸣金收兵，固守沃野吧！”

    如此这般，悄无声息的政变即将要完成。

    白凤跟在瑕身后，刚欲跨出门槛，却不料被左右卫兵伸出长戟制止，挡住了前路。

    他们齐声喝道：“将军！白少侠也要走了吗？”

    那位少年剑客刹那间便想到关于“兔死狗烹”的寓言故事，顿时右手握紧宝剑，随时准备出鞘。

    童耀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被眼前卫戍吓了一跳的瑕，心中犹疑半刻，回道：“你们这些人！白少侠是我的朋友，我答应了要帮他找回妻子。他单人匹马救了我二娘，救了瑕妹，却把妻子弄丢了，我们更是一点用处没有派上，现在还厚着脸皮要拦他人去路？普天之下，岂有此理。”

    听了将军的训斥，左右卫兵接连向白凤致歉，只是悄声说着：“白少侠，我们期待你日后登门拜访。”

    “谢过众兄弟的好意，在下一定会来。”白凤自知今后恐怕难以离开沃野，只因为他身上藏着这次政变的秘密，而这些童耀亲卫更是出言暗暗威慑着，令他不敢随意从沃野镇中出走离去。

    白凤在路上一直在心里感慨着：“明明刚刚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却又要背着这个身份四处逃命了吗？”

    他看着瑕灵动小巧的背影，倏地发现对方脚上穿了双新鞋子，脸上笑意盎然，总是在说自己如何感谢白凤和慕容嫣的恩惠，并且不时会乐观地安慰那位少年剑客说：“慕容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白凤见她开心的想个仍未出阁的少女一般，基于对童耀之承诺或者自身之本心，皆不忍直接告诉她背后的真相——这一切都是童耀所布的局，你我皆是棋子而已。

    所以这一路上，白凤也只是嘻嘻哈哈地迎合说些好话。来到瑕的家里，见其母亲和孩子都被大夫乳母照顾得体贴，终于心安理得地走开，回到商会的住所里与苏青几人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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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牢笼

    （4）

    那位少年剑客漫步在街头巷陌，每走过两三个巷口拐角就能碰见一队巡逻卫兵。他们像是在一夜之间辨认出了白凤的身材样貌特征，适逢要与这位方才立下大功的剑客面对面见上一遭，都要过去向白凤献上殷勤，或鞠躬、或拱手，问候道：“见过白少侠。”

    白凤对此既觉惊异，又知其中合理之处。

    像他这般为世家卖命做事的侠徒，如果不能被收归于童耀之所有，成为这位青年将领的左膀右臂，那童耀便只能实施鸟尽弓藏之策略，让白凤及其伙伴带着政变的秘密永远“消失”于世间。

    事实上，白凤和童耀之间从来不存在信任与不信任、忠诚或不忠诚的关系。自一开始，双方便是为了各自的目的而展开行动——白凤一干人等助童耀夺权掌兵，整顿沃野，童耀则是应赵家几位秘密使者的请求，谢绝和御夷赵家的联姻之事。

    原本两全其美的差事，却因为猜忌和算计变得如此扑朔迷离。他们互相握有对方把柄，孰是孰非、孰胜孰败，皆可能会在眨眼之间变换更易。

    信步来到馆驿前，白凤果然受到了前门众多卫戍的热烈招待。

    只见至少有四名差役守在前门，还有零零散散的兵士不断从驿馆内羁押着商贾进来。他们面露凶光，吵吵嚷嚷，声称这是例行巡查。看到白凤来到，看门的四人方才顿时换成笑脸迎人。

    “是白少侠？”有一差役最先发现那位少年剑客，往前走了一步，拱手敬道：“久闻大名，没想到白少侠居然是这样英俊的少年英杰！”

    “你们，这是在做何事？”白凤佯装懵懂无知，试探道：“莫不是这商驿内窝藏了什么江洋大盗？”

    那差役起初笑称并无异样，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适才悄摸摸地探到白凤耳边，解释说：“少侠果真智勇双全，我们接到密令，被派到此地排查这座馆驿周围的所有人。”

    “那在下，是否也要一并带去审问？”白凤话音刚落，耳畔便从馆驿旁的一堵围墙之下听见有人在奏琵琶、演诗歌。

    诗歌曰：“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四差役听罢，有人笑嗔怒骂说：“怎么又是这些卖唱的，都在外面唱大半天了！”

    有人感同身受地呜咽道：“我们这些整日东奔西走的小厮，每日太阳还没升起便要起床，衣裳没有穿好便要跑到岗位上工作……这些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须臾之后，方有人对白凤回答道：“白少侠为沃野镇立下奇功，早便是我们的贵客！我们如何敢查到你的头上？”

    白凤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循着那个熟悉的歌声走去，果然遇见那几位友人。

    苏青携慕容嫣、紫钗二人易容装扮成来自远方的流浪者，三人都用破布将头发完完全全裹住，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旧衣服，穿得严严实实，活像是异邦人，脸上铺满最原始的底妆——尘土。

    他们坐在来时所乘的运粮车前，用一张毛绒毯子垫在地面，有人负责伸手乞讨、有人负责卖艺、有人在旁边烤着火炉取暖。在冷风肆虐的街边，搭建起一个温暖的驻地。

    那位少年剑客因为日夜都听着慕容嫣歌唱的缘故，很快便识破了这层伪装。不过白凤深知，苏青几人必定是迫于无奈才会选择沦落街头等着他来到。

    于是乎，白凤便先假装不认得面前的三个异乡人，问道：“几位，何苦要呆在这里沿街卖艺？”

    “少侠，我们兄妹三人流落中土，正要凑齐路费启程回家，还望贵人施舍几分银两。”苏青盘腿坐在地上，紧蹙着眉头，故意说着带口音的汉话。

    白凤心领神会，知道童耀下令盘查的正是苏青和慕容嫣、紫钗，他们三人是以才不得不装神弄鬼，坐在馆驿外沿街乞讨，只待与白凤会合。

    “我身上没有银两。”白凤单膝蹲下，欺身至奏琵琶的女人面前，轻轻摸着她的脸蛋：“虽然没有银两，可是我有一身本领，专门替别人解决问题。如果你们能给得出报酬，我可以护送你们回家。”

    慕容嫣突然当众受到那位少年剑客的爱抚，甚是难堪地垂下头，怯怯地问道：“公子你想要的报酬，莫非……”

    白凤轻轻揉搓着她的脸，旋即站起身放声大笑，誓要让周遭的卫兵都能听见一般，说：“哈哈哈！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只是看见你的模样，忽然想起了我的娘子。她的样子也是如你这般，有几分异族风范。”

    “那你把我姐姐娶回家吧！”紫钗忽然从苏青和慕容嫣背后站了起来，满心期待地看着白凤，说：“她贤良淑惠，一定不比你娘子差多少！这样少侠就能带我们回家了吧？”

    白凤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又望向驿馆门前的四个小厮，指向他们，回道：“再会吧！如今，在下仍有要务处理，请恕我爱莫能助。”话毕，他便离开了那处，再信步走回到驿馆门前。

    门前四小厮见白凤的表态如此真挚，纷纷赞叹道：“白少侠真是情深似海……若是我等得到阁下娘子的消息，必定立刻前来通报！”

    白凤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诸位，大恩不言谢！倘若童将军和瑕夫人的婚事也有消息了，也还请务必告知予我。”

    四小厮知道这番话意味着白凤已经不想走了，不禁满心欢喜，当即恭送对方回去馆驿里休息。

    不流血政变的第二天，也即是白凤独自一人在沃野镇度过的第二天，童耀便颁布了新的政令。其内容大致分为两个部分：第一，明令所有在外作战的部队回守沃野；第二，死伤军人的军属理应获得的抚恤金也要按时按需，并且一定要户户对照着补充完全。

    此两项政令恰好满足了厌战恶战的沃野镇百姓之期望，使得在这一日之间，整片沃野镇都像是飘满了花香，四处洋溢着平和的气息。

    人人都在欢歌载舞，处处都能看见领取救济粮饷后满脸笑容的军属。这一日，童耀还特意亲自来到瑕的家门前，于青天白日之下，做着他以前只敢偷偷摸摸做的事情。

    他派钱发粮，差兵士替百姓修葺房屋，请大夫为镇民义诊，仁义美名霎时间传遍沃野。

    白凤眼看时机将至，自然不放过这一次与童家人决断的机会。他怀里揣着瑕夫人当日托付给慕容嫣的燕尾银簪，心中早已酝酿好脱身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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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牢笼

    （5）

    沃野镇童家大公子之善举一开始并不为人所接受，时人皆避之而不及。

    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接受恩惠的人或是质疑其目的、揣测其居心不良，或是妄想眼前的恩惠不过是为了暂时安抚民心，待风头一过，战乱再起，民复哀之。

    稍微年长一些的人会在旁奉劝说：“少拿这一套来哄骗世人！岂能把我们当作是驴子，给点蝇头小利便要我们拼死拼活地卖命。”

    讥嘲过后，所有原本想要领取抚恤和接受救济的人都不得已三思片刻。那些坚定着意志不想接受童家人施舍的人，其实他们只是想要得更多。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憎恨着童家人，憎恨着这片土地，以至于根本不想与沃野镇产生太多的关联。

    他们常常挂在嘴边说的一句话便是：“为何上天要让我出生在这里！”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自以为看透人世，想要改变什么却毫无目标，因此只能将心思全部放在如何给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事情上。

    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邻居或同伴以换取离开此地的机会，获得荣华富贵的机会，跻身成为土豪贵绅的机会。

    受到这些刁民的影响，一种愕然未定的情绪笼罩在参加慰民行动的童家军周围许久。

    直至其中有百姓回想起来，那位童耀将军之前常常趁着夜色偷偷跑出来发放抚恤，是一位胸怀赤子之心，心系穷苦百姓的领袖，情况方才有所改变。

    “是童将军，大家快看，是夜里给我们送钱的童将军！”

    “童将军，我替自家儿子谢谢你啦！”

    “怎的今天童家军来了这么多人？”

    童耀见群情激奋，登时挥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小袋粮食，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诸位！沃野镇连年穷兵黩武，散尽千金，死伤百姓无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痛在心底！”童耀高举着那袋义粮，十分真诚且隆重地宣布道：“我们童家实在愧对沃野、愧对百姓！为此，我童耀方才颁布了政令，相信不久之后，你们母亲、父亲、儿子，都会回到这里来！至于赈灾救济之事，虽然眼下钱粮微薄，但是我们童家是决计不会再让沃野镇陷于灾祸之中了！”

    众人听罢，相继欢呼庆祝和平的到来，领取抚恤和救济的队伍里渐渐越来越多人。

    瑕的家就在不远处，当她看见童耀到来后便一直躲在窗台后仔细琢磨着对方。每每如此，她的脸上总会浮现出微微笑意，像个怀春少女。

    同屋的老母见她这般高兴，实不忍再耽误女儿的前程幸福，于是出言相问道：“瑕儿，可是还欢喜着人家童将军？”

    “娘……”瑕听见母亲又一次谈起这件事，不禁潸然泪下，坐回到床边，抱起孩子呜呜啜泣，说：“我如今已为人母，不好再谈这些事情的。”

    “有什么不好谈的！”老母亲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站起来走到瑕旁边，双手战栗着放到对方头上，轻轻地梳齐发丝：“你们本该是一对，只是造化弄人啊……你死去的相公看见我们一家人能活得更好，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很开心的。”

    话语至此，瑕已是泣不成声，甚至都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最后只好面向孩子解释说：“他们是战友、是至交……看到童将军能够变回现在这副模样，相公他，一定是最开心的人。”

    老母亲听罢，知道瑕的心思难以平复，决定不再游说，回到纺车前继续帮忙做些简单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屋外的熙熙攘攘终于蔓延至此，原是那位少年剑客忽然登门拜访。

    白凤知道瑕的性子自强不息，与那些同样困苦的刁民败类相去甚远，如果没有更多外人来支持她、承认她对童耀的一片真心，单凭她自己，是决不愿意再另嫁他人的。

    “只消童耀自己许下婚事，迎娶瑕夫人，那童家与赵家的联姻便如同儿戏般不攻自破了！”白凤心里早有如此谋划，他作为此次政变的直接推动者之一，而且作为从强贼恶匪手中救出瑕和童二娘的人，他的话足够有力量去触动旁人。

    白凤一进门便看到瑕脸上的泪光，知道对方适才经历过一番内心的纠葛，是以轻轻安慰说：“瑕夫人，你可还好？怎的一脸愁苦？”

    瑕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在下冒昧到访，只为道别而已，别无他想。”白凤话音刚落，便回头望向屋外正在吩咐手下小厮做事的童耀，感慨说：“童将军果真是爱民如子，风度翩翩，想来，这番温润如玉的君子做派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吧？”

    “白少侠，先进来吧，别在外面冷着。”瑕没敢多看童耀几眼，迅速掩上门，回到屋内为白凤沏茶。但见其老母亲，依旧连声哀叹。

    那位少年剑客见这氛围冷淡，不禁出言调侃道：“瑕夫人，若是方才进来的是童将军，那夫人可还是会这般哭丧着脸？”

    瑕为这句话不禁一阵语塞，觉得说什么都不妥当，最后便只能板着脸娇嗔一声，说：“我和童将军如今再无瓜葛，白少侠，请不要再把我们放在一起说道了。”

    “是在下冒犯了。”白凤也学着瑕的老母亲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在下业已查探到嫣儿的踪迹，估计今夜便要启程离开了。瑕夫人，请你一切保重。”

    “慕容姑娘，她被抓到哪去了？”

    “有一伙旅人在路上曾经见过她，我打算跟着他们走一遭，之后再做打算。”白凤喝完面前的茶，顿时站了起来，正欲要走，抛下告别之词：“瑕夫人，先前你拜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你对童将军的心意，亦是青天可鉴！我想童将军也一样，他定不会负你。”

    瑕听到这时方才回忆起来，心想道：“这些天发生的怪事，莫不是眼前这位少年所策划？”

    “瑕夫人，请允许我，为你和童将军的婚礼，提前献上一份礼物。”说罢，那位少年剑客从怀里拿出一支燕尾银簪，交回到它的主人手中，又道：“请你和童将军一定要保重，我等侠徒浪客，注定浪迹一生，今后只怕再难相遇。”

    瑕怔怔地看着簪子，她深信这支簪子应该在慕容嫣身上，因为她亲眼看到过。

    “白……白少侠？”她话语间满是疑虑，问道：“这支簪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在那个洞窟里捡回来的。”白凤露出了那张还留存有几分稚气的笑脸，随即夺门而去，再无踪迹。

    一直在外面组织赈灾和房屋修葺等工作的童耀听见手下密探来报，只说看见白凤从瑕的家里面离开，他思量少顷，顿觉自己冒失大意了一次，旋即抢身来到瑕面前询问说。

    “白少侠人去哪了？他与你说了何事？”

    瑕如是答道：“他说，要到远方去找回慕容姑娘。你瞧！”话毕，瑕拿出了那支簪子——这是她死去的相公所留下的遗物，实际上，也是童耀所赠送的礼物。

    “这支簪子，童将军可是在慕容姑娘身上看见过？”

    “是……是啊。”童耀故作镇静，心里对白凤既是赞赏又是唾骂，思忖道：“这家伙，居然把一切都告诉给瑕妹了？”

    “看来，白少侠当真没有蒙骗我，他真的在帮你完成这件大事？”

    “白少侠助我将你和二娘解救出来，功不可没！只可惜，我没能留下这等人才。”童耀故作惋惜，又与对方拱手敬道：“瑕妹，这件事，你也有不少功劳。所以我想，让你以后都可以在身边辅助我……你也明白，二娘她因为被掳走这件事，一直念挂着你。”

    瑕听见对方这番似是而非的表白和求亲，不住掩嘴窃笑起来，随后怯懦地回道：“那我可以，把娘亲和孩儿一起带上吗？”

    童耀笑而不语，跑到床边就把瑕的孩子抱了起来，满眼热泪、笑意盈盈。他像是在对着死去的挚友，也像是在对着面前孩子、众多受苦的百姓喃喃说着：“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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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1）

    约定之日即将来临，而此刻仍旧远在御夷镇的赵家兄妹早已是做足准备，严阵以待，只盼前方可以传来一两个好消息，以及白凤与慕容嫣两人能够凯旋归来。

    而在那对侠侣远行的约莫两月的时间内，赵家兄妹并没有停下他们原本的生活。

    赵括身为赵家长子，势必要继承家业，成为家主的。所以，现在他终日跟在父亲赵苇左右一同东奔西走，接待欢迎来自远方的各位贵客，一日下来，只有早上拜佛时和入夜之后才有半点闲暇的时候。

    对于赵小妹而言，她原本的生活便是注定要和亲，要出嫁到沃野镇去。既是和亲，相应的礼仪风俗就是必须要认真学习的事情。为此，赵家小妹便几乎日日都在奴婢和老师的簇拥下学习为妇、为妻之道。她看上去漫不经心，对此甚是不以为意。

    大家都害怕赵小姐会把在深闺大苑里养成的刁蛮任性脾气带到沃野镇去，届时若是和亲不成，反倒坏了两家关系，如此适得其反的结果，真叫人扼腕叹息，直呼前功尽弃。

    是以赵小妹越是不想学，学不进心里，身边的奴婢和老师便越是步步紧逼，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最终逼得她只能暗自愧叹，继而装出一副好女儿、好学生的模样，将身姿、仪态，学得有模有样。

    在忙里偷闲之际，赵家兄妹总会不约而同地相邀对方一起借公事之名，来到那处特意为白凤所修缮的屋邸里巡查探访，督促工人们勿要因为凛冬将至而延误工期。

    宅子未完工前总是一片狼藉，而那位苗女监工更是会隔三差五地在心头蹦出各种各样的念头，给手下这班小厮找了不少麻烦。

    阿鹃一会儿打算要给大门的门板雕刻上两个对称的玄鸟图纹，一会儿又要往庭院中移栽别的植物花卉，甚至还妄想在此地围出半亩地来种出一片杜鹃花田。

    面对监工阿鹃的种种无理要求，本来只消按照赵括指令将眼前这处宅邸修复如初的工人们不得不大费了几番心思，从别处找来高超的雕刻家，从别处运来名贵的杜鹃花种。总而言之，他们花费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精力，若是没有赵家兄妹从中调和，差点把那个太平道道观旧址翻新成一座苗寨。

    一日，赵家兄妹照常借故来到这座道观里，打算找到苗女阿鹃叙一叙旧情。

    昨天恰好刚刚下过一场小雪，整座道观里里外外宛若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纱，街上行人也随之纷纷穿上厚衣，颇有些财力的人家通常会选择更加保暖舒适的貂皮、狐皮制成的大衣，后面还有一顶连衣锦帽。

    赵家兄妹便是这般穿着打扮，他们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赵括着深黑色，赵小妹着浅红色。动物的厚皮毛就缝在衣帽边缘，不仅挡风，又能取暖。

    这对兄妹已经不止一次贸然到访，已然是出入自如。他们看着这座破旧的道观如今重新焕发生机，不禁喜从中来，赵括更是因此断言，觉得要好好奖赏阿鹃一番。

    殊不知阿鹃早已换上赵括为她订做的冬衣，正躲在温暖的室内瑟瑟发抖。她现如今穿汉衣，结汉髻，化汉妆，俨然就是一位汉地的小姐。

    赵括为其订做的冬衣并不是传统的样式，这件衣裳不似小妹身上的那件衣裳般庄重优雅，广袖窄裾，而是大量借鉴了苗家的服饰，将衣袖收窄了许多，裙裾短而轻灵，襦袴是修身的绢布所制，衣裳边缘处一样缝制着裘皮。整体看来，阿鹃穿上这套衣裳，即便她如何好动也不会感到半分拘束。

    阿鹃从没见过雪，更不曾体验过白雪皑皑。她的肌肤第一次碰触到这冰冷的东西后便再也没能忘记那一股透进内心的寒气，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她自然而然地蜷缩在火烧的炭炉子旁边，不再想动弹了。

    但见赵括和小妹来到，她没再像从前那样热情，招呼手下的小厮擦干净地板、木桌，然后亲自沏茶捧上。赵家兄妹见对方像小蛇冬眠一样蜷缩着身体坐在软垫上，双眼木然地看着炭炉中飞溅的火苗，若有所思，不住接连询问道。

    “阿鹃，这是在做什么？”赵括话音未落，小妹便兴致盎然地欺身至阿鹃旁边，跟对方坐在一起，又道：“阿鹃姐姐，我这些天好想你的，在家里实在太无趣了！”

    阿鹃无精打采地看了赵括一眼，然后才轻轻抱了小妹一会儿，感慨道：“我在做什么，干你何事？反正，这里的人也不听我的话……只有小妹还能和我说道几句。”

    赵括见状，故作豪爽地盘腿坐下，回道：“怎么会，谁敢不听你话？”

    “他们！”阿鹃指着正在修葺屋顶的工人，随后又指向赵括，说：“还有你！”

    “我？”赵括道：“我这不是替把过冬的衣服做好了？阿鹃姑娘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你们这里的天上，怎么还会掉这种东西！冻死奴家了……”阿鹃话音未落，便把冻得又红又肿的手伸到赵括面前，说：“你瞧，奴家说过自己一个人住不下去，你还把我扔在这里！还有这些人，奴家的指示，奴家的要求，他们有哪一样做好了！”

    赵括看向对方手指的方向，那是一群大惊失色的工人，他们听到小老板娘这样斥责自己，纷纷停下了工作，走到阿鹃身后。

    “他们可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吧？”赵括见这些工人一个个面浮难色，想来肯定是阿鹃为难了别人，于是想为他们辩解一番，道：“依我看，这宅子现在业已盖成，可是还有什么地方让阿鹃姑娘不满意了？”

    “奴家让他们雕玄鸟，种杜鹃，他们就没做好！”

    听阿鹃娇嗔一声，工人里颇有话语权的一个少年老成的人站了出来，解释说：“回阿鹃姑娘，这都是因为大家都没有见过玄鸟，要不然，我们怎会不按照你的吩咐做。至于种杜鹃花这件事……如今大雪漫漫，如何播种？”

    “可是……”阿鹃语塞半晌，突然红了眼睛，抽泣着回答说：“奴家的家里，杜鹃花都是随地都有的，我的家门前就有漂亮的玄鸟图案……在那里，也不会有这样渗人的‘雪’！”

    说罢，赵括才知道面前的少女念家心切，身边又无人依靠，难免会有这样令人难堪的表现。然后，他连忙驱散着仍旧不知情况的诸位工人，让他们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耽误工期，旋即和自己妹妹一起陪着那苗女闲聊至夜深人静之时。

    一般到夜深时刻，总会有赵家的小厮前来催促赵氏兄妹回府，可是这夜来的却是阿扁。

    阿扁作为后厨庖房的一员，总不能天天干着跑腿传话的活，今夜赵苇老爷派他来，是因为整个赵府都因为一个消息而被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童家父子听闻童耀竟在沃野镇大肆宣扬自己娶了一个寡妇为正妻，随后还无视自己的父亲，私自发布新的政令，撤走了所有在外援助武川的兵力。

    为了了解其中详情，制止这样的愚蠢行为，暂居御夷镇的童家父子只能连夜启程回到沃野镇，将那起极其重要的联姻之事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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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2）

    沃野之异变，令千百里之外的御夷镇深受其害。赵家人原本准备妥当的嫁妆、车队、兵马，就在出嫁之日到来前不足半月的时候，突然一夜之间变为徒劳。

    赵家主和御夷镇镇将姚将军的意思都很明确，其目的便是要尽力巴结七镇中地处最西边的军镇沃野镇，与其结交为盟，以便牵制武川镇的兵马，令武川贺拔氏不敢大举向东边的御夷镇进兵，直捣黄龙。

    现今政变之事事发突然，除了亲历者，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这一切都由赵家的两个年轻小辈所策划。

    为此，在得知政变之事属实之后，家主赵苇与镇将姚将军不得不提心吊胆了几日，将御夷城镇内所有斥候、密探尽数派出，并且高价从“金钱鼠”这伙人手里买来情报。其中，赵括、赵小妹两兄妹自然也是无暇脱身，他们分别忙于各种政务、家事，以及无数的应酬当中。

    如此影响之下，独守新居的阿鹃则感到更为寂寞无趣。

    安静的冬日，没有一点鸟叫声，鸡鸣犬吠也几乎听不到了，更不必说街上还有无太多行人、商贾的痕迹。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树梢上被一层积雪覆盖，一阵风吹过，会有雪落在地上，发出些声响。

    炙炙燃烧的火炉很暖和，像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离得太远，手会冻成冰；走得太近，身体又会被烧着。我们的杜鹃姑娘便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大约两个月，这让她原本颇为聒噪、欠少担当的脾气有很大改观。

    她看着那个火炉，总感觉那就像是赵括与她的关系一样：“跟在他身边，我会觉得很温暖，但又不能靠得太紧，因为对方的家世太过复杂，关系太紧密很容易会引火烧身；见他走远了，身心又会渐渐被寒气笼罩，仿佛再干净湛蓝的天空都会在须臾间变得氤氲蔽日。”

    每日早起后，阿鹃便坐在一张矮桌前，傍着一个火炉，矮桌上端着面铜镜。美丽的姑娘啊！不知何时开始爱上了一边照镜子，一边让赵括派来的婢女念书给她听。

    有时候，她甚至连衣服都不穿好，便一大早上从床上起来，跑到镜子前看看自己是不是变丑了点，然后梳着头，让那小婢女继续念书。

    不仅是年轻气盛的男人会迷恋纯洁的少女，即便是她本人，时常也会为自己那可被赞叹的纯洁身体而倾倒，阿鹃便常常借此来打发时间。

    起初，她还会为自己那若隐若现的胸脯而感到羞怯，只消一听到外面有地板裂开、人员经过的声音，便会立刻反盖上铜镜，穿上外套遮住双肩。若是外面的工人要敲门走进来，她还会直接睡回到床上，拉下床帘，生怕让旁人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只让身边的奴婢去应付。

    到后来，阿鹃开始明白何谓孤芳自赏。即便穿扮得再千姿百态，身体有多纯洁无瑕，皆难令赵括久留身畔。

    她身边的小婢女总是不苟言笑，像是在害怕她的苗人身份，事事不敢怠慢。有一次，她见阿鹃满面愁容，突然壮着胆子问道：“阿鹃姑娘，你和赵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阿鹃暗自喃喃道：“反正，也不能算是情人吧……”

    自此之后，那小婢女才知晓，原来是赵公子讨得了别人的欢心，是以更加对阿鹃亲近照顾了。

    至于赵家兄妹经常来访，其中定是有这位小婢女的牵线搭桥方能成事。

    随着沃野镇东窗事发，阿鹃再次回到没有任何人搭理的时候。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让脸上的愁容长存半刻，转而发自心底的替赵氏兄妹感到高兴，一直不停地跟那个小婢女说：“一定是白少侠和慕容姑娘他们，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把事情办成了！”

    小婢女自然不晓得她说的是何人，只是一味点头应和着。直到后来，阿鹃下定决心要让自己也为朋友们做些事情。

    实际上，在阿鹃下定决心之前，她作为监工一直未曾正式履行过自己的职责，她自己也明白，她根本就不懂什么建筑、风水，不过有一件事情她非常清楚——她想识字，想要变得会吟诗赋曲，想要写文章、作情信……总而言之，她想要念书。

    “这偌大的宅子，若是只有白少侠和慕容姑娘他们，肯定也会很冷清吧。”阿鹃如此慨叹道：“奴家在千峰岭的镇子上见过学堂，感觉跟这里真像。想必，这里以前也是学堂吧？”

    “这……也算是吧。”小婢女迟疑片刻，又问道：“阿鹃姑娘，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我们便在这里建学堂吧！”阿鹃在此刻断然不会明白，这一次突发奇想，将会如何影响御夷镇百姓的前途。

    少顷，小婢女便开始着手记下阿鹃口述的简单计划，再经过两三日的修改，终于有了可以呈上去给赵括过目的可能。

    于是乎，在第四日一早，阿鹃便穿上赵括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裳，打扮成精致的汉人姑娘，带上小婢到赵家门前登门拜访。

    谁知这日要登门拜访者何其多，从赵府门前排成行伍，能够排出四行四列，更不消计算进了府邸里面等候的诸位了。

    初到御夷镇的阿鹃除了白凤、赵括一行几人外，完全没有其他任何的旧识，也即是说，她连排队的机会都只能依靠小婢女去寻来。

    阿鹃思忖道：“明明是第一次想要做些事情，却还要受这些委屈。”因此而感到分外不平，不过为了能将这个美好的计划呈到赵家人面前，她还是忍受了下来，心甘情愿地等在所有人之后。

    时到正午，眼见快要轮到自己上门觐见，府中便忽然有一人正欲疾奔而出。眼尖的人认出了那是赵家的大公子，纷纷簇拥而去，想要谈生意、拉关系，只有阿鹃注意到了赵括的嘴里还在咀嚼着食物，知道对方是方才从饭局中跑出来。

    只见那苗女刚想叫住赵括，赵括便心有灵犀似的提前看到了她，走过去欢欣雀跃地说道：“白兄，白兄他们回来了！就在城外几里，我这就去为他接风洗尘，阿鹃，你要不要去？”

    “去，我去！”阿鹃笑了笑，仿佛大半天的等候所带来的疲惫，丝毫没有消磨她的意志，随即跟在赵括后面，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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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3）

    赵括为见白凤而“一饭三吐哺”的不堪仪容甚是惹人瞩目，时人见状，无不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的不是。

    大部分人在亲眼目睹过赵家大公子的豪迈性情之前，大多是在旁人的口中听闻过赵括曾经的所为，并没有对他有很直观的认识。现今第一次得见，便是看他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等候已久的客人，随后带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急切且期待地驾车离开。

    如此冒犯众人，不免惹人心疑。若是赵家大公子根本无意打理世俗的生意，那么对于这些贵客而言，他们之前如何尽心尽力与赵家谈好的买卖、打理好的关系，在赵苇家主与世长辞之后皆会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

    就连陪在赵括左右的阿鹃也是如此认为，不过她并不觉得赵括此行此举有何不妥，甚至还暗自在心底为对方重情重义的举动感到欣慰。

    在心胸坦荡，从不屑于掩饰自己情绪的苗女杜鹃的眼里，赵括当真只是因为念及旧情，思绪难抑，适才一下子推托掉所有的应酬，忽地发足狂奔出家门，再捎带上那个不期而至的自己。

    “他心里面，果然一直都有我们！”阿鹃与赵括相视而坐，分居马车两侧，但见她嘴上掩不住笑意，喜上眉梢，已经完全不记得是要来告诉赵括自己意欲将那处旧道观改建成学堂、书院的事情了。

    至于赵括本尊的心中是否真有如此单纯？旁人无从立即得知，只不过，有时候只需要顺其自然，事情很快便会明朗起来。

    少时，这辆马车行至御夷镇西门停下，赵括携阿鹃顺势走下马车，旋即眺望远方，只见荒草斑驳的大路上，正有一辆像是载着货的大马车走来，沉重的车身压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伫立在城门下的两位一开始并没能认得出驾车的马车夫就是苏青，直到这辆马车缓缓停靠在他们二人身边，那位满身尘土，衣着凌乱破旧的车夫走下来主动向赵括殷勤地躬身行礼，只道。

    “久违了，赵公子，还有，美丽可爱的‘杜鹃夫人’。”

    阿鹃听到这般油腔滑调的语气，马上便想起来对方姓甚名谁，回道：“是你，苏青！”

    “苏兄？”赵括拱手回敬道：“许久不见，没想到阁下竟然变得如此落魄，这些日子，一定不太好过吧？”

    苏青答道：“赵公子，其实这副样子才是我原本的模样啊！我们这些市井恶徒，即便是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

    “哈哈哈……苏兄过谦了。”赵括应和着对方的自嘲，朗声大笑。

    阿鹃见他们相谈甚欢，不由得想要泼一盆冷水，埋怨道：“苏青，奴家何时成了你口中的‘杜鹃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阿谀奉承，你对奴家做过的事，奴家可是一直都记着呢！”

    话音未落，那辆远道而来的马车里坐着的人像是认出了这番娇嗔怒吼，没等苏青请示，纷纷私自走了下来，白凤、慕容嫣、紫钗三人终于得以现身御夷，无人不是满面笑容。

    “慕容姑娘，白公子！”阿鹃见到旧友，怨气霎时消散，然后走到慕容嫣跟前互相嘘寒问暖，好不自在，尽管多少寒意来袭都被对方手心捂热了。

    那位少年剑客亦是如此。白凤身穿黑袍，傲然屹立在寒风中，与赵括相视须臾，二人皆是喜不自胜，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轻轻拍打着。

    “白兄，你可是终于回来了啊！”赵括道：“你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情？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清楚……沃野镇的童耀如今鸣金收兵，可是要养兵蓄锐，以便日后更好地协助贺拔氏作战？”

    白凤见城门处人来人往，不便尽叙内情，是以轻声回道：“赵兄，童将军不会再帮助嚣张跋扈的贺拔氏，你不必担忧。”

    赵括思量少顷，大吐一口气，似是领悟了对方的话语，继而吩咐自家的小厮道：“先把这几位小姐先送回府中安置，想必小妹知道你们回来了，一定会比我更高兴。咦？这位姑娘是……”

    话语间，赵括方才注意到躲在一旁默默无闻的紫钗。

    “我……我叫紫钗。”紫钗仰望着面前这个身高八尺的高大汉子，心底说不清的胆怯。

    苏青见自家妹妹如此羞怯，赶忙上前解释道：“回赵公子，这位紫钗妹妹，是内人的陪嫁丫鬟，如今内人不在，我便代为照顾了。”

    赵括继续问道：“湘夫人，可是出甚子事了？”

    “额……”苏青笑而不语，心底觉得此乃家丑，不可外扬。

    慕容嫣却不以为意地代为回答说：“是苏公子将湘夫人气走的，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听罢，苏青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之后再也没能挤出一个笑脸来。

    “想来，此间事出有因……不如，苏兄便和白兄一起，与我在御夷镇中四处走走，也好让大家认识认识你们。”

    赵括话毕，随即将几位姑娘请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上，正要差小厮将她们送去安置。

    时至如此，阿鹃方才想起来自己心里还有一个天大的计划没有告诉赵括，当即掀开车帘向对方问道：“赵括，奴家有一件大事要找你商量！”

    岂知赵括此时正沉浸在与白凤的倾心交谈中，全然没听见阿鹃所言。渐渐地，马车越驶越远，很快便已抛下那三个男人。

    赵家小妹知道旧识要来，早已布置好宴席、备好洗澡水，只是在知道白凤几人还没回赵府里时未免略感失落。

    她现在虽然暂时摆脱了婚约，却仍旧还是一只笼中鸟、瓮中鳖，获得乐趣的方法很少，徒增烦恼的途经却很多，所以一旦有朋友到访，她一定是最积极相待的那个人。

    于平静的午宴之中，几个姑娘围坐在精致的饭桌前，相互攀谈，无话不说。

    因此，小妹得以从阿鹃口中知晓自家哥哥为见白凤而“一饭三吐脯”的事情，她不禁感慨地吟诵着曹孟德的诗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看来哥哥他是要笼络人心，并非只是要给白公子接风洗尘呢。”

    阿鹃知道赵小妹与赵括情谊非常，互相了解对方，为此，不惜将心中改建道观为书院的计划和盘托出，即便最后功劳全都记在对方的头上也绝不后悔。

    在座各位听罢，纷纷叫好，以小妹为首的几个姑娘互相配合，连连吹捧、赞叹着说：“以前从没想过阿鹃姐姐能有这样的觉悟，既是要建书院，那一定少不得老师，我倒是很愿意替阿鹃姐姐的书院找来几位老师的。”

    “这不是奴家的书院，这是慕容姑娘和白公子的！”阿鹃解释道：”再说，奴家也想明白何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呀！待建了书院，大家都能念书了，多好啊！”

    慕容嫣继续回道：“阿鹃妹妹，这岂能为我和凤哥哥所私有！宅邸本是太平道搜刮民脂民膏所建，因此这书院也应该是御夷镇百姓所有——不如，我们便叫它作‘御夷书院’吧？”

    “慕容姐姐总是这样宅心仁厚。”紫钗随即大赞一句，又欣喜若狂地看看其她姑娘，用木汤勺舀起热浓汤喂进嘴里，不自觉地陷入到了美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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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4）

    同来客用膳完毕，赵小妹便即相邀慕容嫣、阿鹃与紫钗三人到自己闺房一聚。

    她们打算围绕着阿鹃所提出的关于书院建设的想法，开始认真规划起初步的章程。

    首先，小妹便是把平日里无时无刻都在监视自己的奴婢仆人借故差走，通通赶去搬书运卷，令她们跑去经阁书架之间搬运所需的经书史籍来。

    “现如今我有了这些真正的好姊妹，再不需要被三五成群的人‘伺候’着了！”赵小妹内心如此庆贺着，旋即提笔上砚，奋笔疾书，势要赶在明日和父兄一同早起拜佛之前将“御夷书院”的构想更加完善。

    话说在这四姊妹当中，赵小妹、慕容嫣、紫钗三人皆是出身豪右或曾经身处高门，在旁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们或多或少都能接触到些许文学经典。唯有阿鹃自小便不学无术，无论是文学教化还是御毒之术，她样样都学不精。

    正是因为如此，阿鹃在智谋和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屡屡受挫，适才萌生了要奋发上进的愿望。她最大的优势与特点，便是仍旧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对除自己以外的陌生世界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是以在其她三人翻阅典籍，通揽古今异闻，找寻有无先例时，阿鹃只能在旁为她们研墨，沏茶，时而奉上几句没有意义的抱怨。鉴于慕容嫣和小妹早已习惯与这位苗女相处，倒也不会因此生厌，反而会与阿鹃说说笑笑，聊以解闷。

    然而，先前一直少言寡语的紫钗却语出惊人，在无意中展现出自己过人的见解。

    在座包括慕容嫣在内的所有人都未曾意识到，原来这个整日陪在湘夫人身边的小丫头并不是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愚不可及。

    小妹翻看史籍县志，正要查看如何建筑私学之际，口中无意间喃喃问了一句：“只可惜我身为女儿家，从不曾到过私塾读书，一直被留在家里面，好生无趣！”

    “赵小姐。”岂知紫钗这时却合上了面前的卷轴，站起来向赵小妹躬身敬道：“实不相瞒，在遇见湘夫人之前，我曾是自家公子的伴读书童，日日背着书篓跟在后头。”

    “紫钗姑娘，你有何见解？”小妹大喜，说。

    紫钗道：“私塾里面通常设置有《易》、《礼》、《诗》、《书》、《春秋》五经作广授之用，对个别学子还会为其增设《兵法十三篇》、《论语》、《墨子》、《道德经》等诸子百家之学。”

    赵小妹听得入神，自愧只是略为涉猎过《论语》和《诗经》、《礼经》，其它经书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些都是很高深的学问吗？”阿鹃依傍在小妹身边，乖巧地倾侧着头，问道。

    “当然！”紫钗道：“据说，常人只消通读其中一本便能够悠然立世！”

    慕容嫣随即应和道：“原来紫钗妹妹还有这番见识，着实令人艳羡。”

    紫钗上听到慕容嫣这随口一说，不禁羞红了脸，微微颔首，嘟哝着嘴，讲道：“慕容姐姐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是一知半解罢了……”

    几人攀谈少时，稍不注意，天边业已泛起红霞。赵家所处地势甚高，日光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映射而来，照在枯树枯草上，照在碧瓦飞甍间，像是日冕上跳跃的火苗之延续，融化了挂在边缘的雪堆。

    见天色临夜，小妹不便强留诸位，自然派人恭送贵客回到御夷书院。入夜后，她只稍稍尝了一口晚饭，随即便回到屋子里，继续完善自己的书院计划，一直挑灯夜读，直至累得趴在书桌上睡憩了，嘴角也是带着笑意的。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适逢赵小妹精神不佳，差些睡昏了头，最后她还是被左右小婢使劲摇晃着身体，方才清醒过来，当即洗漱完全，最后带上彻夜撰写的计划书来到家中佛堂。

    但见父兄早已等候多时，小妹万分抱歉，纷纷向他们躬身致意，只说：“小妹一时睡昏了头，还望父亲和兄长原谅！”

    “好啦！妹妹，前些时候你可还是夜夜不寐，怎的一听见沃野镇兵变的消息，霎时便睡意盎然了？”赵括特意找来这件事，打趣道：“莫不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哥哥……”赵小妹不知赵括所谓何意，只是一想到父亲赵苇苦心孤诣地造就和亲局面，最后却无疾而终，心里有愧，是以又低头向父亲行了个礼，然后才异常谨慎地走进佛堂。

    转眼间，佛堂内又变得寂静庄严起来。由家主赵苇领头，身后两个小辈随之为佛陀献上大礼，依次跪下，随后念经一炷香的时候，赵苇突然问道：“小妹，听下人说，昨夜你很晚才就寝，怎的了？”

    “爹，小妹有要事相告。”赵小妹领了父亲的情，马上便将手书献上，接着解释说：“爹，不如，我们把那处旧道观改建成书院吧？”

    “噢？”赵苇转过身来，接下小妹的手书，锐利的目光在其上扫视片刻，问道：“此事可曾征得白少侠和慕容姑娘的首肯？”

    小妹说：“那是自然，他们都很愿意让那里变成书院。到时候，我们在那里教授文学、玄学、武学、医学，选拔出来的人才，尽可归御夷所用！”

    “小妹真是厉害，这个书院不仅能让穷困之人有一个出路，还可令御夷镇人才济济。”赵括站在赵苇身旁，也一样在盯着信笺瞧，继续道：“御夷书院不收取百姓一分一厘，若有品学兼优者，甚至还会慰以奖赏……‘此地对万千学子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在今后的人生里，必须听由赵家的命令，如若不然，便要视以犯了忤逆之罪！’对吧，我的好妹妹？”

    “这……后面那一句话，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呀。”赵小妹的表情顿时由喜转忧，望了望自己哥哥，又哀求着看向自己父亲，说：“爹，如此，未免太强人所难。”

    “呵呵。”赵苇冷笑着，轻抚下颌长须，道：“女儿啊，你还是太过天真了。”

    赵括在旁相应道：“父亲说得是，此事虽然利大于害，却不可不防会有人叛逆出走，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这样的买卖，只消亏一次本，便距离全盘崩溃不远了。”

    “可是，我们助他们读书识字，他们难道不会感激我们吗？”小妹不知世上人心复杂，却以为人人都能迁就自己的善意，难免会遭人取笑。

    赵苇随即无奈地慨叹一声，看了看自己膝下这对儿女，说道：“你哥哥，私自策划了沃野兵变；小妹你，则是为了御夷镇的未来做出了自己计划。哈哈哈，真是不枉我养育你们多年！”

    “这不是我的想法。”小妹道：“此乃阿鹃姐姐的一时之意，她生怕白公子和慕容姐姐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会觉得冷清，便突然想要为他们二人建一座书院，好让阿鹃姐姐也能进去念念书。”

    “阿鹃，是那个苗女？”赵苇猛然回头盯了身边的赵括一眼，问道：“看来，你们关系非常啊。”

    “父亲，我们欠她一个人情，适才将她带到此地而已。”

    赵苇没等儿子说完，就对着面前两人挥了挥手，笑称：“罢了罢了！小妹，把御夷书院的事情全权交给你哥哥打理，你这一回献出奇计，为父很是欣慰，更是在庆幸那沃野镇的童家没能把你从为父身边带走！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只要不违背天意人愿，喜欢谁、嫁给谁，都随你意了。”

    说罢，赵苇再往佛龛上供奉三炷香，三拜三叩，默默离开佛堂。其身后的两个小厮亦是有模有样地照做，直到出去佛堂后，小妹适才露出真容，高兴地跳进了赵括的怀里，久久没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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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5）

    御夷书院的名号确定下来后没过几天，赵括便凭借赵家人与官府的深厚交情，从镇将姚将军手中讨要来一个于镇中广播告示的特权，他借此契机，为还没竣工的书院造势宣传，招揽门生。

    世人听闻镇中有书院收徒，并从沿街张贴得四处都有的告示中看见，供职于赵家的大儒樊立吴也将会在御夷书院中教授学生，果然尽皆纷至沓来。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不下五十人次来到书院表明自己想要成为学生的意愿。虽然当他们此时在书院内既看不见赵家大公子、也看不见赵家小姐，只有一男两女在把持着内外事务，还有十几名工匠日日操劳，心里难免会觉得此间有诈，但是此事不费一金一银，只消记下自己姓名，然后等待入门考试即可。这无疑大大降低了他们的警戒程度。

    然而在刚开始招纳来的门生数十人里，绝大多数人等本就是高门子弟、贵族青年，入门前便已身负才学。他们无一不是奔着大儒樊立吴的名声而来，时人皆欲攀上高枝，为了日后的仕途尽力巴结位高权重之人，同时，更想从大儒身上学到更多经世治世之能。

    造成这种状况，显然是背离了赵氏兄妹，以及阿鹃、慕容嫣、白凤几人创立御夷书院的初衷。因此，他们为了吸引更多目不识丁的孩童和少年前来求学拜访，白凤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身上那块“金钱鼠”令牌——一枚镀金的铜钱。

    由于和金钱鼠们的老大鼠驼子的关系不浅，白凤得以畅通无阻地通行在御夷镇的市井小巷，是以接触目不识丁者更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位少年剑客随即向赵括请示，要暂时离开书院一日，请求让他派另外的能人来操持书院内的事务。赵括同意得干脆，因为他实在无暇每日都亲自到书院走一趟，早在内心便打算令小妹接过这一任务，让她在名义上代替自己去管理书院事务，实际上仍然是赵括在暗中把持着。

    小妹做的是闲职，却也不会感到烦闷，因为她打心底里认为：与其呆在家中浑浑噩噩，不如出去为御夷镇做出一番事业来得好！所以即便她目前所做出的贡献很微末，但是她每一日都过得特别充实，这种畅快人生若是放在从前，她是绝不敢轻易奢望的。

    白凤走街串巷，在那条酒馆街上走了整整一天，只想知道为何鲜少困苦之人去往御夷书院求学？

    他几乎挨家挨户地去探访查问，从而得知这些困苦之人并非不想识文断字，他们是不相信官府、不相信赵家人当真会拿出什么好心来帮助大家，只道是从前受过太多权贵的欺压。

    这是一种极度可悲的自我保护的心态，白凤对此颇为感慨。

    到最后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那位少年剑客方才腆着脸找到鼠驼子的门前，请求对方的援助。

    鼠驼子在酒馆街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土皇帝”，只要是在“老鼠洞”里面呆过的人，没有对他是毫不知晓的。

    至于老鼠洞，就是那位少年剑客一路走来从街边巷陌所看见的一所所逼仄的居室。这些屋子用烂泥砌墙，朽木作门，寄生在别人家坚固的高大木墙、石墙之下，通常地势较矮，顾名思义，老鼠洞。

    那些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难民、穷人，便住在这里面。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接济这些人，那个人只会是鼠驼子。鼠驼子所作所为虽是邪道：他欺骗这些人为自己工作，给他们最少的工钱，让他们都住进老鼠洞里，还义正言辞地粉饰自己说：“全靠我，你们才能活下来！”

    但是，他确实收留了许许多多的乞丐、孤儿，为此，酒馆街的众人拥护他，为他说话，以他的意见为主导。

    白凤再次来到那一处破旧的大宅里，只是在鼠驼子面前将自己的请求稍一倾诉，鼠驼子便当成是箴玉良言般对待，思量少顷，问道：“你这厮，到底是要做甚？”

    那位少年剑客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只是在跟前辈做同一件事情——我在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大家。”

    鼠驼子见白凤甚是诚恳，姑且先答应下来，打算赚一个人情，旋即当面大声宣布，说：“小的们，听见白少侠说的话了吗？只要你们心中有抱负，身上有才能，进到御夷书院里，不仅吃住全免，还能奖赏你们银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们周围的人去吧……”

    白凤谢过鼠驼子，旋即告退。不出所料，自此之后，御夷书院前门庭若市，报名入学者一日比一日多。

    起初，待客厅内挤满人后，白凤和赵小妹他们便移步到庭院里接待学生；后来，连庭院都装不下恁多人，他们干脆就把桌子卷宗和小马扎都一起搬到了书院大门前待客了。

    来者有想要在经过学习后进入国子寺深造的，有想要通晓兵法统领千军万马的，还有想要悬壶济世学得一身高明医术的。诸如种种，不外乎文试和武试。

    负责登记名册，记录各个报名学子姓名的赵小妹便会向这些人一一解释说：“文试的入门考验并不困难，对于未曾识字的学子，我们只消你能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抄写出一片经典文章即可；而曾研读过经文的学子，我们的樊先生会亲自考验你们。”

    “武试的入门考验也不难……”从旁协助的白凤亦是如此应和着。

    这些客套话为他们找来了更多的门生，在考核开始前至少招揽了五百人，只不过几场考试下来，很快便筛选得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巧合的是，这座道观里面恰好只能容纳下一百多个学生而已。

    待招纳门生的工作结束，赵小妹几人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回到道观里休息，静候书院的修缮工作完成。

    他们看着即将竣工的书院，纷纷不约而同地思索道：“在下一年的岁首到来之后，我们御夷书院就再没有如此冷清的时候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此以后，御夷书院的大名横贯北镇，吸引来无数能人异士，更为御夷镇增加了一分肉眼可见的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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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6）

    时候转眼间来到第二年元日，新年正月初一。

    遥想于数月前，赵小妹仍因和亲之事整日满面愁思，只愿能躲在屋子诈病拒客，消极避世，实则是孤身一人卧榻不寐，辗转反侧，暗自神伤。

    而今，小妹早已摆脱成为外交工具和傀儡的宿命，正在新年之际，精心打理着自己的书院。

    只看天上还微微飘着白雪，落在人身上，冷入心脾，却冻不了小妹由衷的热情。换作过往任何一次的新年，她都鲜少会趁着落雪时走出屋门，甘愿受冻，唯有这一年、这一次，她和她的同伴——阿鹃、慕容嫣、紫钗等人，皆奔波在书院各个角落，或挂上对联、或贴上窗花、或打扫灰尘枯枝，只为了让刚竣工不久的书院更添一些人气。

    她们脸上洋溢着各种美妙的笑容，你帮着我，我挨着你，亲近非常。这于旁人看来，未免感到有些意外。平日里给人印象娇生惯养，吃不得一点苦头的富家千金赵小妹，竟也会感到劳动所带来的快乐。

    书院里格局分明，大致是在一个大的庭院中间，用石拱门再细分为两个小院子。

    靠西边的院子多有房屋，建筑密集，其间皆用竹径小道相连，以中央的老君阁为主体——这也是整个书院地势最高的地方，得走上好几层阶梯才能到达。

    靠东边的院子较空旷，是为校场，却又远远逊色于军营里的形式，只因此地本就是偏院，占地颇小。这里只有一间房子，就是白凤和慕容嫣所居住的地方。这间房子距离校场仅仅咫尺，仅用篱墙简单规划出一个空间，周遭栽种了几颗青竹，屋门外放置有一张石几。房子很大，很舒适，足够遮风挡雨。

    姑娘们为准备迎接新年，以及书院即将正式开班授徒的事情，可谓忙得不可开交，白凤和苏青亦是如此。

    这二位公子一人正身处人生和事业的上升期，另一人则是方才跌入低谷，他们对待御夷书院的态度自是更加截然不同。

    白凤为书院的落成四处当说客，自然很是情愿，但是苏青却是对此不以为然，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过一个意见，反倒常常一个人失落地流连于烟花之地，直至小妹开口求他能否邀请陶勿用来讲堂教授徒弟这件事，他才恢复了一点意识和动力。

    这天早晨，他们二位先后离开书院，白凤是要应约去赵括身旁面见更多的要人，苏青则是要到驿站将亲笔写的信送回到沧州去，心里期盼着义父陶勿用能尽快收到信笺并得到回复。

    御夷镇军中的教头虎眼听闻过御夷书院的事情，同样赶在这一天便要到书院引遂自荐一番，只可惜他来的时候，白凤和苏青都方才离开，接待他的只有赵小妹与慕容嫣二人，阿鹃和紫钗则是各有缘由，皆不愿面见这样面相凶恶之人，做完书院内的琐碎务事后，她们就追着街上的小孩们一起玩爆竹去了。

    这三人栖身在会客的小阁内，慕容嫣面向着西北角，正煨着热茶，赵小妹则是尽主人之礼，温婉地回复了对方的毛遂自荐，说：“虎眼大哥当真是要来做师父的？”

    “算……算是吧。”虎眼现今依然是蓬头垢面，目光犀利，衣装打扮市井江湖气十足，丝毫不像是在军中务事的人，只见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两颊的髭须，回道：“先前我与白少侠有过约定，要在以后找一个时间再比一次武功！这一次，我可不会再用手掌去接住他手上的龙鸣剑了。”

    “比武？”赵小妹疑惧道：“难道虎眼大哥因为过去的事情心中不忿，想要揍白公子一顿吗？”

    “哈哈哈，没有这回事！”虎眼朗声笑道：“上一回我赢他纯是侥幸，只是碰见看见了白少侠手中的兵器锈蚀破旧得很，才使出了我们龙虎山庄的秘传绝技！恰好白少侠的江湖经验和拳掌功夫都不如我，所以才会栽到我的手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凤哥哥会与你私下相约比武。”慕容嫣这时将烧好的茶水碰到诸位面前，自己先饮一口，随后笑盈盈地说着：“虎眼大哥，你来得正好！我们的白少侠现在万事如意，正好需要碰一碰挫折，不然，他心高气傲，以后肯定会吃更大的苦头！”

    虎眼见慕容嫣如此笑侃白凤，不禁笑道：“没想到慕容姑娘这般大度，竟忍心看见自己的情郎吃苦头？”

    “我这叫成人之美！”慕容嫣脸颊微红，娇滴滴地答道：“反正，御夷书院也正好需要武术师父，而不是那些只会冒进送命，整天想要救万民的‘傻子’。”

    “慕容姑娘，你不必因为白少侠敌不过我，便如此贬斥他。他的武功在龙虎山庄里，也就只在师父和我之下了……”

    赵小妹见这二人争论了半晌适才发觉：慕容嫣一直在借故埋怨白凤平日对她的所作所为，而虎眼则是一直在讨论武学修为的高低，并不是只是单纯的武功的高低。两人始终聊不到一起，正所谓牛头不对马嘴。

    几番唇枪舌战之下，虎眼终于明白了慕容嫣不喜武力、厌恶争斗的本心，渐渐不再勉强对方接受自己的理念，继而向小妹拱手敬道：“赵小姐，不知，尊驾能否首肯，让我到书院来继续钻研武学之道？”

    赵小妹道：“虎眼大哥，小妹只是受兄长委托来到书院辅佐各方事务，这书院真正的主人，还是慕容姐姐和白公子。依我之见，慕容姐姐还是很愿意你来的，这样，白公子也再不必整日舞刀弄剑了……”

    “哼，还是小妹明白我的心意！”慕容嫣笑嗔一句，起身拜别，又道：“记得明日来书院，有好几个根骨清奇的少年等着呢！你们龙虎山庄的武学，不愁没有人传承了吧？”

    “谢过慕容姑娘，谢过赵小姐！”虎眼目送慕容嫣走远，旋即又与赵小妹寒暄几句，便即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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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7）

    是夜三更，本已尽皆熄灯关火的书院内人声寂寂，不知起于何时，突然有一间屋子里重燃起灯火，不一会儿，便有烟雾氤氲缭绕，从此处缓缓向外飞散传开。

    这是新年之夜，本该是团圆之时，祭祀之际，慕容嫣却仍在为心中的情郎彻夜不归而苦恼。她并不是第一次与白凤相别，甚至在环境更艰苦的情况下都能安然度过去了。

    可现在，慕容嫣心里却总能感受到：在这来之不易的安宁里，隐隐埋藏着一丝不妙、一丝危机。

    她躺在阔别良久的舒适安全的高阁雅室内，一直在思索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

    “分明业已安顿好生活，规划好前途，总该是无忧。可是……我的直觉向来很灵敏。”慕容嫣内心如此思忖着，不自觉地感到毛骨悚然，当即便要起身去点燃屋内所有的灯火蜡烛，企图让房屋内的一隅亮光填满内心的不安。

    此时她身体外面裹着一层厚裘，披头散发，面无血色地盯着窗外飞雪，于神游中猛地记起母亲的教诲：“倘若觉得心中困惑，不妨去占卜、祈祷一番……”

    “可是占卜、祈祷到底有何用处？”

    “这能让你坚定自己的信念，嫣儿……”

    这番对话源自于慕容嫣的懵懂时期，那时候她跟现在一样面对着屋外飞雪，只是身旁仍有母亲相伴，尚且可以枕在她的双膝上撒娇。

    回忆之后，她马上拿出自己的药草包袱，取过几两蓍草，分堆放进几个香炉里，于东南西北四个风向放好。

    如此这般，适才造就了一幅深夜异景。

    只见这位鲜卑巫女小心翼翼地解下脚上铜铃，随后交缠捆绑在一只手上，有规律地晃动着它，轻移玉步，径自舞蹈起来。

    慕容嫣陶醉在焚香祭祀祈祷的神圣情愫中，心中不断诘问着：“我该怎么做？”

    少时，在外应酬了一天的白凤提着灯笼正要回到书院歇息，方将书院映入眼帘，便睹见自家门庭传来异样，不仅火光充盈，而且浓烟滚滚，登时以为是失火了，随即翻墙入室，一股熟悉而强烈的香气扑鼻袭来。

    他沿着屋外的窗口往里一瞧，知道是慕容嫣又在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禁于心中暗笑自己愚钝，当下便想要偷偷从窗口进门，捉弄一下对方。

    只见其蹑手蹑脚，绕着慕容嫣舞步旋转时的相反方向走，逐渐从她背后步步及近，待那巫女稍不留神，伸手揽腰抱住，轻轻问道：“嫣儿，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慕容嫣由是一怔，径自扑倒在对方怀里，回道：“凤哥哥，你告诉我，赵公子与你谈及何事，因何故要拖延至半夜？”

    “嫣……嫣儿？”白凤见她声泪欲下的模样，顿时慌了神，抱着她坐在一旁，心里不住反省自己：“我跟赵兄只是去面见各方客人，时而像个门童、时而像个护院，总不能当众跟他坐在一起，把酒欢笑的。”

    “面见的都是些什么客人？”慕容嫣道。

    白凤回答说：“不过是四方商贾，还有御夷镇内里的一些三教九流。嫣儿，我没有喝酒，更不会去寻花问柳，你难道怀疑我？”

    “不，不，不是的……还有一些更加重要的事情，事关你我的生死存亡！”慕容嫣怒地挣开白凤的臂膀，自己端坐在对方前面，一副得不到满意答复便要发作的样子。

    “还有……”那位少年剑客犹疑半刻，眼睛终究不敢直视对方，但见慕容嫣将那串一直挂在脚腕上的铜铃绑在手心里，不禁问道：“嫣儿，这串铜铃缠在手心里是为何？”

    “这事不用你知道，你只管如实告诉我，赵括那厮，究竟在跟你谋划何等要事？”一向温柔可人的慕容嫣突然放下这般狠话，令白凤甚是措手不及，他思量再三，仿佛是在筹措着恰当的言辞或者谎言，须臾之后，给出了回答。

    “赵兄他跟我说，见我俩整日如胶似漆，像是有着洪灾大雪都阻不断的羁绊，因此赵苇家主愿意当一回媒人，意欲撮合我俩，省得日后夜长梦多，滋生一些流言蜚语来。若是我俩都愿意，婚期就约在赵兄的生辰之日，届时双喜临门，御夷镇和赵家，日后定会一帆风顺！”

    慕容嫣听罢，霎时变换了脸庞，又惊又疑地看着白凤，又问道：“那……凤哥哥怎地说？”

    “我以为，现今御夷镇内忧外患不绝，为了我和嫣儿的事情操劳，是否太费周章？于是乎，我婉拒了赵兄的好意。”白凤笑嘻嘻地说完这番话，正想抓到对方的手，好生爱抚一番，岂料慕容嫣竟是直接将整个身体送了过去，又一次紧紧靠在对方怀里，说道。

    “凤哥哥的顾虑，确实不错。御夷镇是我们的家，怎能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御夷镇的前程。况且……我俩之间，何惧什么夜长梦多、流言蜚语？”

    见怀中美人终于露出窃笑，白凤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方才逃过一劫的“亏心贼”，是以乘此大表情意，握住对方仍旧缠着铜铃的手，轻轻地说道：“嫣儿，你的娘亲，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是呀，我会告诉她的。”慕容嫣暗笑一声，忽然站起身来，阿谀奉承似的躬身尊敬道：“相公，你一定累了吧？妾身这便服侍你就寝。”

    “哈哈哈。”白凤开怀笑道：“嫣儿，你还在寻我开心。”

    两人打趣过后，慕容嫣便助白凤褪去外衣，异常恭顺地侍奉对方就寝。夜深而归的少年受到极好的照顾，自然很快便酣然入睡。

    就在这时，慕容嫣却行踪诡秘地掐灭掉所有灯焰，只拿走一盏还亮着的烛台独自走出门梁，直奔往暂住御夷书院的赵小妹之所在。

    小妹见慕容嫣冒昧来到，自然很是疑惧。她脸庞惺忪，心里丝毫没有料想到慕容嫣会有所委托。

    俄而，慕容嫣便将心中对白凤和赵括的怀疑尽诉于小妹，并私下请求她相助，说：“凤哥哥举止异常至此，一定有所隐瞒。他不是登徒浪子，所以，只可能是在做一些十分危险的事情。小妹，我们这里只有你能够自由出入赵家了，求求你……”

    对于这位好姐姐的请求，小妹自然二话不说，马上应承了下来。然赵家之日常事务，她身为女儿家本就难以接触，更何况是机密要事？

    小妹一时不知如何做解，却也只得咬紧牙关，见一步走一步。她胸怀如此郁结，一直半睡半醒着，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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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御夷书院

    （8）

    翌日辰时三刻，便有数十名学子陆陆续续地来到御夷书院。

    但见一位身披锦绣霓裳的高贵小姐，轻飘飘地从中央走过课堂，最后站在门前与讲台上的老先生点头示意，便即离开。不过她心有挂念，还是选择走到门外盯着学堂里继续观察了好一会儿。

    向来严肃得不近人情的樊立吴端坐讲堂，随后少有地展开了笑颜，只见他张嘴欢迎着年纪大小不一的学子们，说。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们的先生，你们可以唤我樊先生。”

    话语刚落，便有好奇心起的小孩举手问道：＂樊先生，樊字是怎么写的？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字。”

    “不得无礼！”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翩翩少年出言制止道：“樊先生屈尊来到此地授课，你这穷小子居然敢说不认得？”

    门外的贵小姐听罢，这才注意到说话的二人衣装外貌差别极大。前者卑鄙简陋，后者雍容华贵。她方想插手训斥一下那贵胄子弟，樊立吴却更先发怒，伸手示意令她勿要轻举妄动。

    “赵小姐，请你稍安勿躁……”樊立吴话音刚落，就在面前矮桌上的宣纸手写出一个大字，随即展示予堂上诸位，然后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住口，既然大家同坐在这讲堂里，那便是同门师兄弟，岂能容你这般轻辱他人？方才的两位门生，都叫什么名字啊？”

    衣着破落的孩儿怯怯地道：“先生，小徒名唤陆三。”

    “回樊先生的话，晚生名叫姚几道。”

    樊立吴见姚几道既无悔意，又如此想要巴结自己，不禁桀然笑道：“原来，是姚将军的小侄儿啊！我瞧你举止间温文儒雅，却对好学之辈这般鄙视。孔圣人曾经说过‘闻道有先后’，岂不怕他日以后，陆三会在才识上远超于你？”

    姚几道听后，只道自己自视甚高，连忙向陆三赔礼致歉，他虽迫于形势，歉意只是流于表面，但还是为樊立吴的教导做了表率。

    赵家小妹见状，心里霎时安分踏实了许多，思忖道：“樊老先生向来善为人师，对待好学勤勉之辈自来爱护，那些夸夸其谈、不学上进的人可有苦头吃了！”

    怀着这般痛快的心情，赵小妹移步至武术校场。她本以为能够看见白凤指导徒儿操练的情景，却不曾想到，那位少年剑客此时还不见踪影，只遗留下十几个门徒在校场上苦等无助。

    她找遍了偏院，发现慕容嫣也不在此地，须臾之后，方才想起药房还没打理完毕，想来那二位侠侣是到那里去了。

    于是乎，小妹再次移步至药库药房，只见不过一夜之后，慕容嫣的心情便恢复如常。她与白凤一起易便装干活，时不时互相嬉笑嗤骂一下对方“傻蛋”、“脏驴”。二人在同一扇木门前进进出出，你侬我侬，在不经意间罔顾了早便来到校场上等候的莘莘学子。

    而那位少年剑客更是如此，看上去，他还在为自己“高明”的骗术感到沾沾自喜，直以为那番低劣的谎言当真在慕容嫣面前奏效了。

    无论是对待慕容嫣亦或是其他人，他都会敬若上宾：报之以桃，投之以李，心中没有半分芥蒂，最先发现小妹来访的便是他。

    眼见其拍了拍身上的药渣和尘土，面上洋溢着前所未见的轻松面容，从药房里走到小妹跟前，问道：“赵小姐，你恁早来到，是要寻嫣儿一起出门吗？”

    “白公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小妹说着，将身子绕过白凤，向仍在房屋深处的慕容嫣打了声招呼。

    慕容嫣见到是小妹，脸色顿时黯然，不过也满怀好意地回了一句：“妹妹，你来了？阿鹃姑娘她人呢？”

    “阿鹃姐姐还在睡懒觉，我不管她了！”小妹回罢，又怒瞥白凤一眼，讲道：“白公子，你还记不得自己是御夷书院的主人了？校场上面的十几个门徒，正等着他们的师父过去训话呢！”

    “啊？”白凤猛地扔下手中的簸箕，药草霎时间洒了满地。紧接着，他向慕容嫣解释说：“嫣儿，回去助我更衣，药房的事情，我以后再帮你！”

    白凤实在难脱村镇孩童的本性，对待别人的好意时，总不会想到别人实际上是在打量自己、算计自己；面对别人的恶意时，他又绝不会轻易屈服，无论是多么没有缘由的苦痛，他都能咬牙承受下去。

    他明白慕容嫣替自己担惊受怕了一夜晚，于是今早醒转，当即主动请缨去向慕容嫣示意说，要到还未打理完毕的药库药房帮忙。

    只见其在慕容嫣面前低眉献笑，好不恭顺，丝毫没把同行的赵小妹放在眼里。

    少顷，校场上的十几个弟子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师父。众人的目光纷纷放在这个与自身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顷刻间众说纷纭，多有质疑之声。

    “这个少年，是我的师父？”

    “如此瘦弱的身躯，恐怕连我都推不倒！”

    “居然让我们苦等了一个早上，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两个姑娘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白凤，嘴里不住地窃笑，皆欲看他如何处理这等情形。

    白凤自知书院主人这一称谓只是摆设，在亲眼目睹是否真有本事以前，眼下这些初来乍到的学子皆不会停下质疑。

    思量少时，他便轻描淡写地回了大家一句：“在下，的确不配当你们的师父！”

    言至语罢，那位少年剑客原地盘腿坐下，又道：“但是做你们的师兄，在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话既出，举众哗然。方才质疑时声音吼得最大的人站了出来，指着白凤讥嘲道：“你这竖子，竟敢冒充御夷书院的主人？可敢与我比一比相扑摔跤，如果我赢了，这书院主人让我了做便是！大家说，好不好！”

    “好！”十几个门生异口同声，皆要看一看白凤有无真才实学。

    白凤颇觉无奈地站起身，拱手相敬，道：“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眼见面前的壮汉身形巨硕，比之赵括更甚些许，白凤在他眼中与一根枯木无异，然而白凤并无惧色，只是谨慎地看着对方，同时做好应对之姿。

    “来吧！师弟。”

    “闭嘴，看招吧！”

    这壮汉如莽牛出栏，径直俯冲至白凤面前，正欲弯腰从下而上地举起对方。那位少年剑客没有选择躲闪，更未曾想过以力相抵，而是直接被举到了半空中。

    众人皆以为这是那名壮汉突袭成功，接下来只消重重地把那位少年摔在地上，这场决斗的胜负便无须赘述了。

    可就在这个当口，那个壮汉却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旋即迅速地跪在了地上，反被白凤钳制住头颈。

    “你……你耍赖！这哪是相扑，你这是要杀人啊！”那壮汉跪在地上呼吸不得，明明差些就挣开了束缚，最后却还是被白凤死死地钳制在原地。

    “你方才将这样大的破绽暴露出来，如果我是你的敌人，绝不会让你有机会求饶。”

    白凤哀叹一声，松开了双手，接着，开始向众人解释自己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反擒住对方的。

    大家都围在白凤周围，完全没把他当成是尊者或者长辈，听他将“先之以动，后之以发”的武学哲理说道清楚，渐渐迷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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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

    照料书院的内务不甚繁重，却也从不轻松。白凤除了每天要带着师弟们习武练功，还要亲自为大小数十件事作抉择，包括书院的伙食如何分配、赵家的资助如何妥善利用等等琐碎杂务。

    大事小事都压在身上，这让白凤更加无暇顾及旁人。显然，他不曾觉察出赵小妹与慕容嫣之间有何端倪，只顾日常做着武夫所为，每天一日出便带着师弟们练功讲武，日落后很快便安枕入眠。

    然而慕容嫣和赵小妹都知道，这位少年心底一直在盘算经营着另外的事情。

    赵家的庖役阿扁在这期间几乎每天不间断地跑来书院登门造访，他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美酒糕点，对外人声称只是念及对方旧情才来到这儿，实际上一碰见白凤，他就禁不住神神秘秘地问候道：“白公子，赵公子有事找你！”

    白凤的答复异常简洁干练，无论身边是否有慕容嫣、或者他人相伴，他都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时机还未成熟，等气候暖和一些再说！”说罢，他便把阿扁带来的美酒糕点尽数分派到每个弟子手中，自己分毫不取。

    慕容嫣见阿扁几次三番地上门催促，每一回到书院都能和紫钗和赵小妹两人碰面，却从不对她们透露半分玄机，只愿意把话传到白凤耳边。对此，这位鲜卑巫女自是感到了非常不对劲的地方，她开始尝试每夜入睡前熄灯假寐半晌，以观察屋内白凤在另一处的居室有何异常。

    赵家的密令屡屡透过阿扁的嘴传到白凤耳边，这使他感到日渐窘迫。他知道阿扁定是对自己心中的秘密毫不知情，因此并不责备他，只是天气愈来愈暖和，他知晓再无任何借口推脱，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邪恶力量在推搡着他。

    于是乎，在御夷书院对镇民开放后的第七天夜里，那位少年剑客以轻身之术偷偷翻过书院的篱墙，独自隐没在黑夜里。

    他此去是要作甚？这个问题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解答。

    “或许，我这样做有违道义……可是，只要办成了这件事，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白凤如此思忖着，左手将系在腰上的宝剑握得更紧了。

    如今他一身黑衣，轻装潜行，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姚府偏门，借着明月掩映身形，一举跃上屋檐，匍匐其上。

    白凤之所以要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出来，只因为这时积雪消融，不容易暴露踪迹。

    他居高临下，大可一览姚府无遗。只见侧前方的小别院里，正有一老一少在举剑比武。

    白凤尽可能压低身子，试着靠近那里，才清楚那一老一少正是姚将军和姚几道。

    虽是入夜已久，但他们二人却依然身着戎装，举木剑互相对招。姚几道攻势甚为猛烈，却因力道不足抗敌，总能被姚将军轻易扳倒在地。

    过不少时，姚将军像是疲乏了似的，把剑一收，顺势扔给一旁的仆人，双手背在身后，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斥骂道：“跟那个白凤学剑？哼，我们家传的武艺岂会输给那样的旁门左道？先把这套‘君子剑’记熟了，再与我比试几番！而后，我再想想能不能让你去御夷书院学武。”

    “是！我一定不会输给他们，我会用功的！”姚几道说罢，当即奋力挥剑砍着木人桩，了表练武的决心。

    “君子剑吗？哼，我确实不像是君子啊。”白凤想到自己这番糗态，径自感慨着，随后目送姚将军独自走进屋内歇息。

    待得时候成熟，周遭卫兵家徒减少，白凤适才憋着一口气，兔起凫举般跃下攀走，直接往姚将军之所处破窗而入。

    “哒咔！”一声，姚将军直以为是一阵大风吹开了窗户，只道：“来人，替我把窗户关好！”

    等候须臾，依旧无人应答，此时门外只剩下姚几道奋力敲打木人桩的声音。这时，姚将军依靠多年行军领兵的直觉，马上便领悟到事情有些异常，他拿起佩剑，悄悄地走过去，临近窗台前左顾右盼，不见异样，方才安心掩上窗户。

    只是刹那间，窗户方关上，他便忽然觉得心口一痛，接着往下一瞧，血气汹涌，立刻把衣裳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姚将军再没能力大声呼斥谁人，只能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掉了此刻的面罩，旋即惊呼一声：“是……是你？”

    话音未落，御夷镇镇将就此殒命于刺客手中。

    白凤见姚将军瞠目结舌，样子十分难看，又想到自己暗杀他人在先，着实为人不齿，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思来想去，竟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之心。

    “是何人在此？”

    沉思中的剑客从屋门方向听到有人走来，顿时把心一横，直接出剑奔向门廊，意在杀之而后快，防止他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以便攀墙出逃。

    但是这位少年千不该如此鲁莽，他这一剑，刺中的正是方才一直在门外习武，并且渴望跟随自己的姚几道。

    “啊！师……师兄？”

    但见龙鸣剑穿过姚几道的胸膛，一个少年才子的性命就如此戏谑般地被白凤抹杀了。

    “我，我做了什么……”白凤自顾自地沉吟道，然则此时家丁卫戍即将来到，逼得他再无任何逗留原地的可能，背对着姚府人的哭喊声、追缉声，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御夷书院。

    本以为身心俱疲的自己能够就此掩埋这份令人唾弃的罪恶，白凤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一回到书院里便打算赶紧洗净身体和佩剑，岂料慕容嫣早在必经之地等候许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未打理好的狐裘闪烁着银光，映衬着若隐若现的内衬胸衣。慕容嫣就这样站在夜里，背面放着一个灯笼，足以令白凤无处可逃。

    她起先还是幽怨地问了一句：“凤哥哥，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没有，我没事。”白凤敷衍地回答了一句，便即要转身回到屋子里歇息。

    “这是要隐瞒到何时才肯解释呢？”慕容嫣继续喃喃说着，可是白凤毫不理睬，直接回到屋子里怀抱着龙鸣剑睡在榻上。

    慕容嫣没有打算罢休，她闻到白凤身上有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气味，想要以此为据，继续逼问对方。

    然而她在看见白凤蜷缩在榻上恸哭的模样时，瞬时软下了心肠，将原本怨气冲冲的姿态降低，只是关切地询问说：“凤哥哥，你还好的，对吧？”

    “我……我杀了手无寸铁的人！我，我跟那些鱼肉百姓的人，有何区别？”话毕，那位少年便像是个婴孩般扑到在慕容嫣的胸口上，止不住地在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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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2）

    刺客成功刺死了目标，同时也在一点一滴地杀灭自己心中的善良和童真。

    自那个虐杀之夜过后，白凤旋即借慕容嫣之口对外声称自己患病在身，谢绝见客，足不出户了半月有余。除了慕容嫣之外，任谁遣人传唤，他都置之不理。

    懊恼、悔恨、憎恶，都不足以形容白凤如今的复杂心情。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御夷书院里的门生，无颜面对赵小妹、阿鹃、紫钗这些把自己当成何方侠客去崇拜的人。

    他正在经历着每个人都可能会面对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你会如何选择接下来的道路？

    白凤曾想通过手中的宝剑，一身的武艺，保护目光所及的弱者、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这是侠客的古道热肠，时常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便可立刻为别人挺身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手中握的不再是侠客之剑，而是“天下人”之剑。这把剑不仅能够诛杀邪恶，还能开辟出一个新的时代，它威力无穷，稍有不慎，剑客自身就会被它强大的力量反噬，最终走火入魔。

    慕容嫣从未主动询问过白凤为何要做暗杀的勾当，但是那位少年剑客却不止一次地问慕容嫣道：“嫣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相信你，无论任何时候，我都相信凤哥哥所做的事情，一定不会是为了自己。”那位鲜卑巫女总会给出令白凤感动得涕泪纵流的答复。

    短暂的对话过后，那位少年剑客就会盯着安放在远处的龙鸣剑发怔许久，直至慕容嫣备好茶水点心，方才从床榻上起身，随便吃一点东西维持体力。

    他经常能听见自己的师弟们围在屋门外连连交换着自己的名字：“白凤师兄！白凤师兄！”

    “慕容师姐，白师兄怎么样了？”

    “白师兄，你出来，我已经想到怎么打败你了！”

    如果师弟们实在盛情难却，慕容嫣只好佯装把他们的话传到白凤耳边，再走回到门前禀告一声：“你们师兄说他身体不适，还是隔天再来吧？”

    实际上师弟们说的话白凤听得一清二楚，他只是羞于面见众人。为此，在闲暇之时，他开始思考起自己为何会在刺死姚将军之后会心生动摇。

    历经半月的思想沉淀，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某一日午膳时分，慕容嫣照旧送来温茶和点心的时候，白凤早在屋内踌躇已久。

    眼见对方今天还是将自己装扮得如此精致典雅，而那位少年剑客，却是一脸脏兮兮地胡须，满身都是好几天不洗漱才会产生的异味。

    然而慕容嫣见他满眼肃穆，就知道是有心事要说，便即主动靠上前去，牵着白凤的手一起走到矮桌前，轻声笑道：“吃吧！”

    白凤欣然接下好意，吃过几口，随即问道：“嫣儿，你觉得，姚将军该死吗？”

    “凤哥哥，你知道，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慕容嫣双目微蹙，颇觉不适般侧身一坐，只有左边身子向着白凤，又道：“恐怕你要笑我妇人之仁了吧？”

    只见慕容嫣哀叹一声，正自看着屋外的门生们跟随大盗苏青操练武功。

    白凤见对方像是在暗自怄气似的，偷偷噘着嘴，便即欺身而去，挽起慕容嫣的手，郑重其事地致谢道：“嫣儿，我非但不会笑你，我还等不及要谢你呢！谢谢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至于姚将军，在找寻‘一笑黄泉’之时我们不就已经领略过了吗？他那样暗自勾结权势，与赵家争权夺利，这样破坏御夷镇安宁的事情，怎能放任不管？”白凤话语罢了，语势刚起，便立刻冷静了下来，继续道。

    “但是，在目睹姚将军看着我断气的时候，我忽然后悔了。我总觉得，刺杀，不应该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在当今的局势，又有谁人能够保证为官一定能比姚将军清白？治军一定能比姚将军严明？”

    “凤哥哥猜得不错！”慕容嫣道：“虎眼大哥同我讲了，姚将军死后不过几天，就有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副将被升任至临时镇将之位。”

    白凤用大拇指摩挲着慕容嫣的手背，继续说道：“那一刻，我犹豫了，所以才会有接下来的慌不择路……这半月以来，我开始回忆起嫣儿先前多次的叮嘱，你让我不要随意拔剑杀人。经历过这件事之后，我才明白你的好意。”

    “好啦，不要再说了。”慕容嫣听白凤的话语中数次哽咽，只怕他再一次情绪崩溃，又钻到自己怀里哭鼻子，连连安慰说：“姚将军为了联姻，可以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喜欢男人’的人，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以后可不许再骗我了。”

    白凤默然点头，二人相觑少时，他又突然问道：“书院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很安稳，只是，姚几道，他已经许久没有来了。”

    “嗯，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白凤回罢，慕容嫣知道他心魔已除，便继续告知予书院最近的消息，说：“陶勿用老前辈这几天内就会来到，要不要去跟苏公子说几句？”

    “还有谁人要来拜访吗？”

    “你是想知道，赵公子那边的情况？”

    “是的，不愧是嫣儿你，总能知道我的心思。”

    慕容嫣听罢，随后移步至另一处拿来一叠厚厚的信件，足足有十几封！

    “这些都是阿扁送来的，说是要给白少侠亲眼过目。”慕容嫣说罢，正欲拆开第一封信，只不过让白凤果断地截住了这个动作。

    “不必了，把信全都烧了，我不想看见他的信。”白凤冷峻地看了看寄信者的名字，又道：“下次如果阿扁再来拜访，你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回去跟赵兄讲，如果不是赵兄亲自来，我绝不出门见人。”

    慕容嫣听见白凤的这般要求，马上便领略了其中的诡谋，便即轻蔑地笑道：“你们不是兄弟嘛？作甚要这般神神秘秘，难道，你还想密谋什么事情？”

    “嫣儿，届时你就在我旁边坐着，谅他赵括也不敢轻举妄动！”白凤隐忍中暗藏着一股怒气，像是在与远在他处的赵括凭空对峙一般，“嫣儿，姚家人吊丧的时候，可以替我送一句话给他们吗？”

    “好的，凤哥哥。”

    “告诉他们，我一定会让御夷镇变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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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3）

    阔别半月，御夷书院的门生学子，终于在翌日早课时碰见书院主人白凤。

    只见那位少年剑客梳洗罢了，随即赶在所有人来到以前，只孤身一人端坐于院内校场。此时天上仍飘着绒绒细雪，反正说不上有多暖和，可是他的座下空无任何毛毯坐毡作垫子，只穿上一层厚锦。

    然而，白凤却径自巍然不动。

    众门生师弟姗姗来迟，但见师兄白凤身体方愈，便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候了许久，皆欲上前帮扶问候说：“师兄，你身子可好？这些天，我们日日都想拜访你！”

    白凤眼见各师弟都想把自己从冰冷的地上搀起，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窃笑，旋即忽然厉声呵之，说道：“你们可曾想过，自己为何学武？”

    在场诸位大都喑哑失语，顿时噤声须臾。

    白凤随后接着问道：“大家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吧。今天的课业，便是席地而坐，凭空冥想。适逢天降小雪，倘若何人支持不住，便到我身后的房舍里去休息片刻，不必勉强，你们的慕容师姐早在内里煮好热茶。”

    众人听罢，自是聚众哗然，议论不止，仅有昔日曾败于白凤手下的相扑摔跤好手蘧伯言率先作出表态，当即原地盘腿坐下。

    “多说无益，白师兄，我习武就是为了打败像你这般的好手！”蘧伯言话毕，白凤立即应了声好，随后往身后房舍叫唤道：“嫣儿，我们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校场后的房舍里往外推开大门。但见慕容嫣着一身锦绣，束盘头高髻，举止间依旧相当悠闲雅致，见她拿过一只香炉，再往中央插上一根已经点燃的香烛，最后才回头整理着身后的炭炉，防止茶水被烧干。

    “伯言，看看半炷香之后你还是否会这样想。”白凤讪笑一通，然后再对着其余弟子解释说：“我也会与诸位一起静坐冥思，大家勿需介怀。”

    众门生学子见师兄白凤都如此以身作则，更有蘧伯言这样的门生做表率，很快便纷纷静坐于冰天雪地之下，默默思考着那个问题。

    少顷，待慕容嫣身前的香烛烧过一半，白凤又向蘧伯言问道：“伯言，你为何习武。”

    “我……我。”蘧伯言虽然体型壮硕，却也只是少不更事的青年人。冥想之时于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更何况现今气候冷冽，他现在心中的志气和理想，早被源源不绝寒意的所掩盖，“师……师兄，为何，我们要做这种事情？”

    “等你想好了，我再问你一遍。”说罢，白凤慢慢立起身，轻轻拭去身上的尘埃和飘絮。看上去，他丝毫没有受到寒气的影响。

    那位少年剑客环顾四周，像是在刻意找寻着谁人一样，随后移步至一门生面前，问道：“你呢？你又为何要习武。”

    “我要保护乡民，我要造福百姓！”

    “很好，你今天可以先回家了。”

    那门生惊呼一声，问道：“师兄，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是要将我逐出书院吗？”

    随即这门生左右的同门师弟也站了起来，对白凤拱手敬道：“师兄，荆棘他家中贫困，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来到书院求师，你可千万不能赶他走啊！”

    “荆棘，你莫要紧张。”白凤蹲下身子，看清了他的模样——一个总是咬紧牙关面对外人的懵懂少年，回道：“荆棘师弟，我并非要赶你走，只是事情复杂，我以后自会解释。你若是不肯离开，便先到慕容师姐身边休息一下罢？”

    荆棘听罢，这才安心地走到慕容嫣旁边坐下，喝了一口热茶。仍在屋外校场里坐着冥想的十数人中见状，心中总有不忿，然则霎时间无人胆敢开口要求，大家便只能继续挨冷受冻。

    白凤继续沿着校场四周走走停停，到处寻觅符合自己要求的人问话。然而又半炷香的时候过去了，他仍迟迟未发一言。

    与此同时，苏青为了向书院主人递送外界的消息，恰好经过校场。他看见白凤正在威逼着大家受冷，不禁上前问白凤说：“白兄，你这是，在帮他们练内功？”

    白凤道：“不，闲事不多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苏兄弟有何要事，先去向嫣儿通报一声吧。”

    “赵括已经到书院来了，这可算是闲事？”苏青话音未落，众门生中便有一人终于耐不住寒气入体，猛地站了起来，用着极阴柔的声音唾骂白凤道：“我受够了！什么书院主人，尽会一些折磨人的下三滥招数！”

    白凤看了过去，只见一位肤白如雪，但是身负乞儿妆容的“少年”赫然站在面前。他自知绝不曾在书院中见过这样奇怪的人，于是问道：“师弟，你是何时来到书院的，我怎会觉得面生？”

    “你当然不知道啦！我是跟我师兄一起进来的，师兄，你说是不是啊？”这乞儿怔怔地看向苏青，又道：“师兄，你现在把秘笈给我，我立刻就走，这鬼地方我一刻钟都不想待了！”

    “岳青菱？我不是说过秘笈早就被烧了嘛！”苏青略显唐突地对白凤说了声抱歉，随后走到他师妹身边，像捉猫狗一样提着对方走到慕容嫣身边。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无论如何，你不教会我独步天下的轻功，我不会走的！”岳青菱几番挣扎之下，适才头上戴着的破毡帽无意间抖落在地上，一盘乌黑秀丽的长发坠落腰间，惊得半月来的同门学子目瞪口呆。

    “呵呵，看来我不在的半月里，书院发生了许多趣事呢。”白凤思虑罢了，很快又有新的门生坚持不住，蜷缩着身体站了起来，灰溜溜地走到房舍内歇息。仿佛是海潮浪涌般，只要起了一浪、下一浪便会接踵而至。

    越来越多的人坚持不住，纷纷聚集到慕容嫣身边喝热茶取暖。最后包括蘧伯言在内，只剩下三人还坐在雪地里。

    白凤盯着蘧伯言许久，见他仍是心神不定，四肢乱颤，暗自摇摇头，既像是在慨叹，又像是在可惜，问道：“伯言师弟，你们若是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回答，可以直言不讳，我绝不会责怪你们。”

    “好冷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哪能思考这么多。”蘧伯言说：“白师兄，我们不是孬种吧？”

    “你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好汉，只不过，你们仍需修炼。都起来吧！从今以后，你们三人便跟着虎眼师兄学武，至于其他人……”白凤话至半晌，回头看了看人烟喧嚣的屋子内，“他们便跟随苏青师兄。”

    蘧伯言不解道：“那荆棘呢？为何，你只选择了他？”

    “不是我选择的他，是他选择了我。”白凤如此微言大义，无疑震撼了蘧伯言的心神。

    少时，赵家长子应约来到，白凤旋即引赵括面见众师弟，大家问候过、结识过后，那位少年剑客方才正式命众人散讫，独留下自己与慕容嫣在屋舍内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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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4）

    冬季的微风在校场上吹过，那里没有活物，只摇曳着一丛生长在地砖缝隙间的野草。

    应该说，这是死一般的寂静。令人很容易便忘记仅仅在上一刻时，此地还聚集有十几人。

    在那十几人里面，有人在抱怨天寒地冻，有人在暗骂白凤不通人情，有人立志总有一天要让白凤瞧得上自己。

    可是就在眨眼之后，无论嬉笑还是唾骂，皆荡然无存。

    赵括原本满怀欣喜地踏进书院，岂料一落座，便受到一股前所未见的威压所迫，这令他感到极不自在。

    原以为可以在朋友面前不必多么正襟危坐，起初赵括便是箕踞着张开双腿坐下，只不过时候一久，他便慢慢觉察出白凤与慕容嫣二人皆心有余悸，尤其是那位少年剑客，只顾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他们必是为了刺杀姚将军之事感到烦忧。”赵括心里明白，于是马上改正坐姿，端坐肃立。但见沏茶斟水的慕容嫣神色悠然、不紧不慢，丝毫没有避讳机要的意思，他便开口问道。

    “慕容姑娘，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他摆出一副甚是和蔼的模样，和和气气地说道：“见慕容姑娘气色恢复如初，甚至都有心思盘起发髻了，我心里很是安慰啊！如此说来，你与白兄的婚事，是要择日了？”

    慕容嫣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不禁颔首偷笑了一声，回道：“怎么又谈起这种事情来……”

    “在我们汉人眼里，女子盘起头发，便是已嫁做人妇的举动。”赵括接着解释说。

    “可是我娘亲跟我说，盘起头发，是代表心里有意中人；把头发送给意中人，便是最亲密的示爱了。”慕容嫣煞有介事地继续说道：“或许这就是鲜卑人习惯吧？”

    赵括接着话茬，笑道：“哈哈哈，各民族有各民族的传统，在我们御夷镇，这样的情况一点也不稀奇。”

    “嫣儿，你不用再解释了。”白凤突然轻轻地呵斥道：“再这样说下去，赵兄能把这件事说上三天三夜。”

    慕容嫣听罢，果然赶快斟满手中的茶杯，拿盘子盛来一碟酸酪和甜糕，放在赵括与白凤之间的矮桌上，最后方才默然端坐于那位少年剑客身旁。

    “白兄，多日不见，你样貌憔悴了不少啊。”赵括此时终于肯主动提及姚将军之事，说：“想必是刺死姚将军侄儿姚几道的事情，困扰了你许久吧？”

    “你说的不错。”白凤侧目瞥向慕容嫣，貌似心中仍在渴望寻求一丝慰藉般，祈求着叹了一口气。

    赵括道：“此事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你误杀姚几道之事，我们绝不会让其他人知晓。”

    “我不需要你替我辩解，赵兄。”白凤调整着姿态，绷直着身体，使其微微向前倾斜，这使得他与赵括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一些：“我是个罪人，从杀死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犯下了滔天之罪。为了赎罪，为了对得起这些死在我手底下的人，我必须要继续前进。”

    “这便是我半月以来的思索。”白凤长吁一气，稍稍垂下头颅，难掩失望与悲伤。

    “啊……”赵括慨叹一声，若有所思地轻扶前额，又道：“白兄，坦白而言，我没有杀过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但是，我亲眼见过饿殍千里、血流成河。我知道，你我的目标是一样的。”

    “你会赢下这场战争，对吧？”白凤继续追问道：“我始终忘不了，姚几道在死前，对我喊了一句‘师兄’？忘不了姚将军，他看见我时狰狞如恶鬼的模样。”

    “白兄，有你相助，我一定能赢！”赵括斩钉截铁地语气，让他与此前的自己判若两人，“还有慕容姑娘，我们的‘圣女大人’，有你二位协助御夷镇，何愁不能破除六镇合围？”

    白凤得此答复，竟觉得有些许羞愧难堪，低垂着头久久不回应。赵括见状，自是乘胜追击，继而问道：“白兄，我每日遣阿扁送来一封信，你该知道我是要请你出马解决何事吧？”

    “信，我全都烧了。”

    听那位少年剑客言罢，赵括既惊又气，差些想原地跳起来，不过他身上有股子世家子弟的风雅，很快便勒令他坐回原处。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慕容嫣见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便即出言相慰道：“赵公子，信是我私底下烧的，我生怕凤哥哥见到这些信笺会感到更加心烦意乱，所以……”

    “嫣儿，你不必如此袒护我。”白凤轻轻抚摸着慕容嫣的肩头，旋即对赵括说道：“赵兄，从今以后，你可以告诉我谁人‘阻挡’了我们的去路，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处事方式。”

    “你我是朋友对吧？”白凤讪笑一通，只因他深知自己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太过抬举自己了：“呵呵呵，朋友之间，本应当互相对等。我从来便不是你赵家的仆人，从来都不是。”

    赵括对白凤这番关于“朋友”的叙述感到十分诧异，兴许原本在他心里面，所谓的朋友与仆人并无太多差距。只见这赵家大少思索半刻，终于给出答复：“朋友……如此说来，你便是我赵括最好的朋友。”

    “那么，你想如何处理，接下来的那一个人？”

    赵括话音未落，慕容嫣便敏锐地嗅出了更加危险的讯号，登时欺身至白凤的臂膀旁，紧紧抱住那只白凤习惯挥剑的手，问道：“你们，又要去做危险的事情？”

    “嫣儿，你不必担心，这一次，我会带着你一起去，我之前不是向你保证过了？”白凤对慕容嫣展现出难得的和煦微笑，如璀璨的朝阳般唤醒人心。慕容嫣见那位少年剑客如此，自然深感荣幸与开心，笑嘻嘻地坐回到原处。

    赵括见他们人如此默契和幸福，心中却不知作何滋味，只是提出一丝困惑，说道：“白兄，你到底打算要干什么？居然带着慕容姑娘一起去，这可是要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赵兄，我方才不是说过了？我如何行事，全凭依自己。最终若是成事，功劳在你；若是失败，我们便永不相见，绝不拖累彼此。”

    三人相谈甚久，从白日到黄昏，直至赵括独自一人从那屋舍里出来时，才有第四者胆敢上前问候。

    赵小妹和阿鹃守在门口不远处许久，见赵括仰天大笑着躲在那屋子里大半天，而后却失落寂寞地走了出来，不禁纷纷询问其中缘由。

    然，赵括避而不答，只是在临别时悄悄地说了一句：“朋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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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5）

    经过这段日子的休整，御夷书院的日常经营总算安稳下来。

    以樊立吴为首的各大夫子主管授人以知识学问，其内容涵盖天文地理、人文道德，门生拜樊立吴为大先生、大夫子；以白凤为首，苏青、虎眼为辅，这三人齐为武术师兄；最后是以还未到任的陶勿用为首，慕容嫣、阿鹃为辅的游医馆，门生拜陶勿用为师父，此三位负责均授人以药草知识，闲暇时还会带上徒弟或者师弟们四处义诊。

    御夷书院的名号，由此迅速在御夷镇管辖范围内传播开。

    有幸能在书院内进修学问、习练技艺的人们不吝口舌，在外四处称颂御夷书院主人的品德高尚；将来意欲进入书院的少年和青年们对此艳羡不已，又将御夷书院的传说口口相道；当传说传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者的耳中，前来书院求学之人自然便日益增多了。

    乡间务农的佃户听说了，第二天便把孩子送到书院门前，拿出最好的庄稼来作拜师礼，想要让自家孩子入门学习；集上的商人们听说了，二话不说，马上便遣人送来礼金和信件，想要让自家孩子借机在里面遇上何方贵人；就连塞上放牧的游民都听说了这件事情，他们自是也想要来御夷书院见识一番。

    但是御夷书院主人岂是能想见就能遇见的？

    这其中倒也并不因为白凤自视甚高，而是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常常带上慕容嫣与师弟荆棘一起外出，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事情。

    唯独只有一件事众人皆知——在北方七镇以内，关于那一对少年侠侣的传闻越来越多、越来越扑朔迷离。

    接下来的故事，仅仅发生在赵括到访后不久的几天内。

    御夷镇的酒馆街向来不拒任何来者，只有这一次，一位貌似与鼠驼子相熟相知的无名剑客突然到访，把那里搅了一个天翻地覆，骇得酒馆街里诸位见多识广的店家纷纷在那日早早打烊收摊。

    是时晌午，只见一位少年剑客风度翩翩地从烦扰的小巷里穿越而过，他身后跟随有一位俏丽佳人，以及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逢人便问道：“请问阁下，鼠驼子何在？”

    时人见他满面杀气，皆不敢如实告知，纷纷敷衍回答。不过三巡，那位少年剑客便耐不住性子，当即随意抓过一个酒客，逼问说：“告诉我，鼠驼子在哪！”说话之时，他的手一直禁锢在酒客的咽喉间，简直要把人勒死。

    “凤哥哥，做事莫要太绝，我们只是问路而已。”身旁的佳人好言相劝，一根、一根地掰着那少年的手指头，终是把酒客从莫须有的魔掌下救了出来。

    “鼠老大就在那里面，他在那算账呢！”话毕，酒客双脚一蹬，躲着那少年剑客，跳离开一丈之远，连滚带爬地溜走了。围观者十有八九都是鼠驼子的人，他们见到情况不妙，纷纷退却，想要回去搬来救兵。

    那位少年剑客似是知晓大战将至，回过头去语重心长地吩咐道：“阿荆，这个地方，你应该甚是熟悉吧？”

    “师兄，你说得是！”搭话的小少年依然神情凝重，咬紧牙关地小心翼翼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爹爹便是跟着鼠老大，把自己活活给累死了……”

    “这样吧，你随师姐守在外边，我先进去会一会鼠驼子。”白凤话音未落，慕容嫣便挡在她身前，又问一句说：“记住，不要随随便便拔剑伤人！你方才……”

    “嫣儿，我自有分寸。”白凤道：“即便方才你不阻我，我也断不会害人性命。只是面对这些地痞无赖，若仅仅出言相劝，怎能做成事情？”

    荆棘随即应和道：“慕容师姐，师兄说得有道理，他们从不是讲理的人。如果他们讲理，就不会把我爹的死全赖在他自己的身上了！”

    慕容嫣向来体贴人心，便即停止争端，目送白凤一人独闯龙潭虎穴。

    少顷，身旁的酒铺店家皆不约而同般纷纷竖起木板，关门打烊。慕容嫣和荆棘二人顿觉不妥，一经观察，果然周遭业已尽是手持棍棒的乞儿与无赖。

    少不经事的荆棘登时便向还在酒馆内的白凤大声喝道：“师兄！师兄！外面有好多贼兵！”

    “臭小子，你骂谁是贼？”群乞中有人忿道。

    荆棘顺势拔出佩剑，那是一把仍未开锋的三尺剑，与乞儿手中的棍棒相比，简直如同玩具一般。

    “骂的就是你们，一群助纣为虐还混不自知的败类！”荆棘面目狰狞，尽力将慕容嫣护在身后，像是准备进行角斗的勇士一样望着群乞。

    须臾，白凤的声音从酒馆内传来，只道：“嫣儿、阿荆，你们进来吧！”

    荆棘与慕容嫣相觑点头，鱼贯进入酒馆内。但见白凤正与鼠驼子相视而坐，谈笑有致，一人称对方前辈、一人称对方少侠，毫不芥蒂。

    “前辈，你的人都来，如此，心中仍有顾虑吗？”

    “白少侠远道而来，可不只是为了拜访我这老驼子吧？”

    “非也。”白凤窃笑一声，随后若无其事地讲道：“呵，在下，是要来杀你的。”

    “什么？”鼠驼子一惊，马上从座上跳了起来，他手下的乞儿也默契地一同冲到慕容嫣和荆棘身后，使棍阵钳制住了这二位。

    鼠驼子见白凤依旧悠闲自在地坐在原处，不禁感慨道：“你，居然敢在老朽面前说这样的话？看来，姚将军和他侄儿的死，定是与你脱不去干系了。”

    “我胆敢在你的地盘说这样的话，是否足以说明，事情仍有回旋的余地呢？”白凤缓缓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又道：“龙鸣剑，前辈可是一直都想拿到它？”

    “小子，你这话是何意？把兵器扔在鼠驼子跟前，莫不是小觑了老朽？哈哈哈……”缕缕狂笑间，鼠驼子眉锋一转，便即伸手欲夺龙鸣剑。正如意料之中，白凤先他一筹，一手按在剑身上，二人皆以夺剑之姿僵持许久。

    “前辈，正如第一次见面时你责问一样。”白凤凝望着鼠驼子丑恶不堪的脸孔，面上并无半分嫌恶的表情，反而是满眼尊敬，说：“你又凭什么可以得到龙鸣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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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6）

    只见鼠驼子稍微观察下周遭形势，自知己方大优——无论是人数还是斗志，皆是金钱鼠们把握先机。他逐渐露出了在白凤与龙鸣剑之下掩饰已久的獠牙。

    “嘻嘻嘻……”真如同老鼠般，鼠驼子窃笑时只会露出两颗门牙，同时两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白凤，原以为你大有可利用之处，却不料，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可别怨我这个老驼子不念旧情！小的们，替我擒住他们！”

    话音未落，白凤便按着龙鸣剑飞身而起，向鼠驼子使了一招“窝心脚”，踹得他往后退了三步，气浊血阻，连连咳嗽。

    这记突如其来的无影腿，是白凤从未使过的功夫。想必在与苏青相处的日子里，他向对方讨教到了不少精妙武功。

    “荆棘，保护师姐！”那位少年剑客高声大唤，旋即拔出长剑，直指趴在地上的鼠驼子，又道：“前辈，若是我真想夺你性命，怎会直接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对待仇敌或者其他人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模样？现在看来，我是非要击退你们，才能换来一次继续交谈的机会了。”

    白凤紧握龙鸣剑，不待鼠驼子起身便已疾步赶到他身前，只瞄准肩脊这种无伤性命的部位进攻。然而鼠驼子岂会坐以待擒？

    但见那驼子稍一转身，仅靠着比驼峰都要厚实的脊背便弹开了龙鸣剑的剑锋。

    “叮！”白凤只觉拿剑之手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抵御，竟能将自身施以之力量完全反馈予自身。他双手扶正剑柄，此刻鼠驼子早已趁隙拿回了自己的拐杖，二人相觑对峙少顷。

    整座酒馆随着那金铁交织而生的清脆声响，刹那间变得一团混乱。

    荆棘虽是第一次面对以寡击众的情况，但是他极为冷静，边打边退，助慕容嫣躲到了一个角落里，并且利用矮桌和屏风垒砌出一个并不坚固的堡垒。

    这个堡垒，它唯一的优点便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条只有一个入口的过道。荆棘没有练过几天的功夫，但是兵法武学之道，他记得一清二楚。

    “在面对人马占据绝对劣势的情况时，我们必须要尽全力制造一对一的机会。此间，便是兵法或者战法派上用场的时候！”荆棘心中思忖罢了，便即假意后撤，实则是为了找寻更多的矮桌、屏风充作障碍。

    只见荆棘一路后退，一路踢翻屏风和桌子，这番“乒乒乓乓”的动静，风头早已盖过白凤与鼠驼子那边的激斗。

    此间障碍，足以减缓双侧敌人的行动，让腹背受敌者仅仅需要费劲心机面对正前方的敌人。而荆棘则耍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剑法，使起来竟然什么套路都不像。

    只见其抡起“铁棒”——那把尚未开锋的铁剑，时而像挥刀一般劈斩，时而像击剑时一般躲闪，兼具凶猛的攻势与轻灵的步伐。

    不过一会儿，他面前就倒下了几个鼻青脸肿的乞儿。

    金钱鼠众见荆棘不好对付，暗暗合计出一招来。他们先是派三人以步步紧逼之势不断危言耸听，净说一些让人丧气的话。

    “你今天逃不了，跟你师姐留下来吧！”

    “小师姐肤白貌美，卖作私娼，一回能得不少钱。”

    “白凤早晚都会死在我们手里，你们难不成还想等救兵？”

    荆棘心气激昂，听不得旁人说这些话，大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住上你们的狗嘴！”

    在幽闭的角落里，慕容嫣一直提防着四周，蹲伏在那。她很快发觉事情不妥，便稍稍站起身往外一瞧，惊呼一声：“阿荆，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快看，他们在搬走你背后的屏风！”

    荆棘当即往后看一眼，正兀自吃惊，身前的众乞便已经喊得山呼海啸，一个接着一个，以肉身压在这位少年的身上。

    “你们……快起开！师姐！”荆棘眼见慕容嫣业已被三两大汉钳制，无奈地大声呼救道：“师兄，你快来救救我们啊！”

    哪知此时回应荆棘的是鼠驼子的轻蔑之声：“你师兄，现在自身都难保啦！看我，看我一棒槌敲死他！想杀我？你想杀我！哈哈哈……能杀得死我的人，现在还没出现呢！”

    鼠驼子看上去不懂一丝一毫的武功，但是他隆起的背脊甚是惹人惊奇。在更早以前，白凤就曾经领教过。

    “刀剑不入的驼子？”白凤一边应付着蜂拥而至的贼兵，一边看着正在坐山观虎斗的鼠驼子，心想道：“既然你那么想得到龙鸣剑，那我便给你吧？”

    须臾，白凤故意受下贼兵一棒，佯装败阵，单膝跪倒在地，气馁地说着：“前辈，你不是很想要这把剑吗？我认输了，你过来拿剑，放我们走吧……”

    “这个……你，替我呈过来。”鼠驼子谨慎非常，只敢呼唤身旁小厮代劳。

    “你，莫不是害怕了？”白凤戚戚地笑道：“我形单影只，又有何可怕之处？罢了，剑，我不给他们，我只给你！”

    话毕，那位少年剑客慢慢把剑安回剑鞘，随即突然向鼠驼子丢了过去！

    老驼子本就断了一只腿，为了接住这把长剑，只得扔掉那条粗壮的朽木拐杖。他抱着龙鸣剑，细细呵护着：“宝贝，我终于拿到了。”

    几乎与此同时，白凤业已站起身作疾奔姿态。他拾起鼠驼子的拐杖，便如同方才那小厮痛击自己一样，使同样的招数将鼠驼子打昏在地，顺势夺回龙鸣剑。

    完成这一连串的行动后，那些与白凤纠缠许久的贼兵适才回过神来准备再次一涌上前。只可惜，此番他们的老大鼠驼子已经被白凤踩在脚下，攻守易形了。

    “前辈，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对龙鸣剑如此偏执，但是，有三个问题我依然想要得到你的答复。”

    “额……”鼠驼子满嘴鲜血，那两颗门牙被打掉了一个，只剩下孤零零一颗，瞧着十分滑稽。

    “其一，你可有囤积白银，向他人以高利借贷？”

    “没有。”

    “其二，你可有诱拐女童，欺骗他人签下卖身契？”

    “没有！”

    “其三，你可有欺压良善百姓，颠倒是非？”

    “你胡说八道！”鼠驼子终于耐不住，开口面对众乞解释说：“我跟你们都是一样的出身，我怎可能欺压你们？”

    被群乞压在地上的荆棘听闻此言，拼命地嘶吼着：“你这老贼，害人不浅！让我爹每天干最累活，受最少俸禄，到最后，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只好找金钱鼠借来……我娘，为了还这笔钱，最后只能……”

    “阿荆！”白凤和慕容嫣似乎知道其中详情，皆齐声安慰说道。

    那位少年剑客又踩在鼠驼子的头上，问道：“前辈，只要你肯答应我的条件，我保你以后还能稳坐金钱鼠老大的位置。”

    “我才不听你的，你跟你的师父，差远了！”鼠驼子继续诡辩说：“才刚来多久，这就变成赵家的狗腿子了？呵呵，你真是有辱师门！”

    “哼！”白凤暗笑一声，回道：“随你如何抱怨吧！我想杀你，轻而易举；留你一命，不过是觉得你还有回头路可走。”

    “回头路？”鼠驼子扭曲着脸，怔怔地笑道：“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他们！他们是怎么看我的？像是在看一条在地上爬的毛毛虫！哈哈哈……”

    白凤循着鼠驼子的视线望去，看见脸上充满不悦的各个乞儿，纷纷丢下棍棒。

    “带领他们，走出这个黑暗的洞穴，你们，不是老鼠。”白凤把鼠驼子扶了起来，接着道：“前辈起初，不正是希望如此吗？”

    鼠驼子听罢，不知何由突然涕泪纵横，竟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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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7）

    金钱鼠于酒馆街中败退，看似是白凤一方先声夺人，至少在场的亲历者们皆是如此认为。

    不过一日之内，白凤的美名便响誉酒馆街——他孤身一人挑翻鼠驼子，然后又大发善心，义释对方，如此佳话，正好对上市井小儿的口味。是以来到御夷书院求见白凤者，一下子又多了许多。

    代管书院日常事宜的赵小妹不禁为此发愁，因为就算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白凤与慕容嫣为何整日带着荆棘师弟在外四处游荡。

    小妹闲来无事之际，便会独自来到白凤的私邸等候主人家归来，顺势在那处搜寻一番。无论如何，她心里都想知道：慕容嫣是否业已捷足先登？其实，她早便知晓关于赵家的机要之事。

    白凤和慕容嫣向来不会紧闭门户，就算是偶尔出一趟远门，他们也不会为屋门上锁。

    赵小妹由此得以轻而易举地来到私邸内，她只是随意走走看看，很快便知道为何这户人家会如此宽心大意。只因宅子里实在清幽素雅得紧，除却一些生活用具，只有一琴、一箫、一书篓而已。

    前来光顾的小贼看见这番景象，只会在心里抱怨说：“唉，又白来了一趟！”

    如今，赵小妹就是这个“小贼”。

    那屋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但里面留下了许多生活的痕迹。

    炉子里仍在挥发热气的灰炭，香炉里还在散发清香的香薰，祭台前刚换上的新烛。赵小妹学着慕容嫣的模样，把炉子点燃、把香薰放在身边、清理祭台前的灰尘，然后推开屋门，坐于琴前，轻抚出几个声音。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便是慕容嫣，而那位少年剑客正坐在不远处，轻轻地以箫声应和，一时候，竟久久不能自拔。

    有门生以为当真是白凤与慕容嫣回来了，就突然跑到门前问候了一句：“白师兄、慕容师姐！”

    赵小妹由此一怔，从座上赶紧起身，回道：“不，是我……”

    “是赵小姐？你怎的到这里来了，可是想瞧瞧我们练功练得如何？”

    “是，是啊！”小妹说罢，那门生便回到校场上与苏青通报一声，旋即意气风发地走上梅花桩练习身法。

    苏青见赵小妹神色忧愁地独自一人坐在那，笑嘻嘻地走了过去，问道：“敢问赵小姐，你是何时领会无上轻功，居然连我都觉察不出你到这里面来了？”

    “哪有什么轻功！不过是在你们来到校场之前，我……先几刻钟到达罢了。”小妹如是答道。

    苏青以为，对方是少女怀春，想要与白凤见上一面，于是捻起胡须，摆出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戏谑道：“赵小姐莫不是在睹物思人？毕竟已经半月不见，而他前几日一出关，便天天不知所踪。就连我，也只是跟他说上了两句话而已。”

    “你！”赵小妹忽地回忆起从前苏青就曾经调侃过自己对白凤的非分之想，索性也不反驳，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咄咄逼人道：“是又如何？苏青，我奉劝你不要在众人面前说三道四，不然，我随时可以把你赶出去！”

    苏青道：“哈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

    “你只不过猜中了一半，神气什么？”赵小妹继续解释说：“你不知道，慕容姐姐半月前曾在夜里找我，求我在暗中调查赵家现正在密谋的事情……我推断，白公子和慕容姐姐现今日日行踪不定，便是与那件事相关！所以，我才想到他们的居处碰碰运气，看看有无特别的线索……”

    “额。”苏青思量少顷，回道：“白兄他们昨日彻夜不归，又未提前将行迹相告，确实很可疑。既然是赵小姐的顾虑，我苏青，自当为你排忧解难。”

    小妹疑惧一声，说：“你，你要做甚？”

    “赵小姐这便不必管了！”苏青话音未落，某个窗户背后也有人应和了一声，说：“赵小姐，就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

    只见一个与苏青同样衣着青衣裙绔的俏丽少女翻越窗户，轻而易举地落在地上。

    “赵小姐，初次见面，我叫岳青菱！”岳青菱现已褪去乞儿装束，头上编好了一根粗辫子，辫子末尾还系有蝴蝶状的装饰物，径自垂至腰间。

    但见岳青菱话语间丝毫不忌讳尊卑，与赵小妹愈走愈近，睁大双眸，似是想要认清楚对方的模样。

    “青菱，你怎么又偷听我讲话！去去去，还没让你出来呢！”苏青在岳青菱将要扑到小妹跟前时一手揪住了她，一直拖着她走回校场上。

    小妹见这对师兄妹打打闹闹，觉得甚是有趣，笑着目送他们出去。不过须臾，正苦于身边无任何帮手的阿鹃找到校场来，对各位师兄弟问道：“你们，可是见到小妹了？只剩下奴家自己一个人在游医馆，奴家都快累死了！”

    众人纷纷指向身后的居所，阿鹃便火急火燎地走了过去，碰见小妹，立刻哭丧着扑了过去，抱怨道：“怎的慕容姑娘会突然不见了呢？还有你也是，奴家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傻姑娘，怎能应付恁多门生和病人？那个陶勿用，在路上耽搁了那么多天也不见人，是不是中途又跑去什么地方玩了呀……奴家也想出去玩！”

    “阿鹃姐姐，我这便去帮帮忙，不要哭鼻子嘛，还有很多人看着呢。”小妹边说边牵着阿鹃走出私邸，顺便与校场上的各位赔个不是，随即取道离开。

    岂料刚踏出门庭，便与适才归来的白凤等人狭路相逢。

    小妹见白凤和慕容嫣安然无恙，颇觉喜出望外，忙欺身而去问候道：“白公子，慕容姐姐，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

    “小妹，我们只是外出办些事情，并无大碍。”慕容嫣笑盈盈挽着赵小妹的手，回道。

    白凤从旁相和，说：“赵小姐，书院内没有发生何事吧？”

    “没，没有。”小妹道：“只是有一些奇怪的传闻……”

    话音刚落，白凤身后便蹿出来一个小师弟向赵小妹拱手行礼，道：“白师兄，赵小姐，若是没有其他要事，那我便回去继续练功了。”

    “荆棘师弟？”小妹看见荆棘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身上的衣服也破了，不住忧心地问道：“你们是在哪里跟别人起的冲突？”

    “不，已经没事了。”在荆棘的话语中，仿佛昨日之经历皆是云淡风轻、过眼云烟：“只是些小伤小痛，不足挂齿。”

    慕容嫣见荆棘才回来便要去练功，心生同情，也提出要送对方去游医馆休养一天。阿鹃知道慕容嫣的药学知识比自己厉害得多，心底只想要她赶紧回去游医馆主事，于是也跟着说道：“慕容姑娘说得是，阿荆，你瞧你路都走不稳，还练个甚子的武功！”

    荆棘犹犹豫豫地看向白凤，问道：“师兄，那我先去疗伤了？”

    “呵，你去吧！就算我不让你去，在下定然也辩不过她们。至于你那套自成一派的‘剑法’，我们日后再讨教讨教。”白凤说罢，便即告辞回屋。

    赵小妹本想留下白凤问个清楚，只是见他身心疲惫，加之不肯多言的态度，就算她有多伟大的决心，也再难有勇气去道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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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8）

    大闹酒馆街事罢，白凤与慕容嫣回到御夷书院一连按兵不动几日。这既是为了打理书院事务，接见各方闻名到来的侠士门生，也是为了休养生息，等候赵家的下一步行动。

    他们一边婉拒着各方贵人的献金，一边在为御夷书院容纳不下如此多的门生而焦急。

    现今御夷书院确实颇具威名，但是它本身始建于破落道观，规模不大，加之方才建立不久，并不具备扩建的条件。眼见越来越多的求学者因此被拒之门外，他们之中有富人、穷人、商贾、牧民，多得是天赋异禀者，为此白凤和慕容嫣皆颇觉惋惜。

    御夷书院从不向门生讨要一分一厘的费用，却仍要维持日常运营，但是书院的资金来源除了有各方贵人的捐助外，只有游医馆里还有一些微薄的收入。这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妄想扩建是天方夜谭，于是，白凤只能从完善书院内的规章制度入手。

    在御夷书院主人彻夜不眠地拟定相应的门生淘汰规则时，游医陶勿用终于和徒儿何忠在次日天甫黎明之际来到书院门前。

    当时前去应门者正是在前一天因为偷听师兄与赵家小姐对话被抓现形的岳青菱，她与苏青师出同门，自然与陶勿用相识，现在多年不见，更是高兴得热泪盈眶。

    只见她拉着陶勿用的手，左右奔走，丝毫没搭理一直随行的何忠，四下叫喊，说着：“师兄，师兄！陶伯伯来了！”

    岂料不过须臾，白凤便从旁走了出来训了岳青菱一顿，只道：“岳师妹，你在这里大喊大叫着作甚？如此扰人清梦，下一回，我可绝不会饶你。”

    “白师兄，我见到了十多年没见的伯伯，心底高兴啊。”岳青菱辩驳道：“你跟慕容师姐天天都待在一起，根本就不理解我的感受！”

    “你！”白凤话音未落，岳青菱便似惊弓之鸟般逃到陶勿用背后，生怕又因犯错而遭惩罚，她还趁隙向那位少年剑客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苏青懒洋洋地从房门走出来，见到岳青菱又在外面闯祸，不禁哀叹一声，旋即走过去将那个小姑娘揪到白凤面前，逼迫她低头认错。

    “小青菱，昨日我罚你看了一夜的大门，你还不长记性，竟敢对待师长如此不敬！可是要白兄再罚你去打扫茅房？”

    白凤知道他们师兄妹在玩闹，挥了挥手，示意苏青不必较真，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道：“苏兄，你把这份‘赏罚惩恶令’交予小妹过目，若是她也没有反对的意见，今日便张贴出去，好让大家都清楚。”

    “第一条，敬师爱友，违者，杖责十下，记过一次；第二条，严禁私斗，违者，杖责十下，记过一次；第三条，门生设月考以省其业，不通过者，记过一次……每月记过多于三次者，予以逐出御夷书院的惩罚。”苏青将赏罚令的三大条款朗声读出，同时将最严厉的惩罚告诉岳青菱，顿时吓得对方连连鞠躬致歉。

    “白师兄，你不要赶我走嘛！我不想回到爹爹那里，他整天就只想钓得乘龙快婿，把我嫁给有钱有势的人。所以我才会来找苏师兄要绝世轻功秘籍，只要学会大盗的身法，我就不用怕被抓回去了！”

    陶勿用见当年的小女孩长得这般亭亭玉立，性格还如此乖张，觉得甚是合意，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白少侠，你大人有大量，可不会跟青菱计较的吧？”

    “陶先生，还有何公子，这一次，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只不过，如果她再这般胡闹下去，就不要怪我无情了。”白凤回敬一番，便即声称身体抱恙，回到屋内歇息。

    岳青菱方才一直没注意，居然有一个表情木讷的少年跟在陶勿用身边，她窃笑着凑过身去，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谁啊，怎的跟在陶伯伯身边？”

    “我……我叫何忠，在跟随陶先生学医。”何忠低眉回避着对方的目光，看上去羞涩至极。

    几人倾谈问候俄顷，纷纷散讫。苏青将“赏罚惩恶令”送到赵小妹手中；陶勿用与何忠、岳青菱则是来到游医馆，开始主导医馆的所有工作，让阿鹃和慕容嫣终于得以松下一口气。

    原本岳青菱该是要到校场去练功的，只因为有了陶勿用的包庇，她才能借临时帮手之名，光明正大地躺在游医馆里睡懒觉。

    赵小妹拿过“赏罚惩恶令”，稍加修订，便即张贴在书院公告处。小女婢紫钗如今与她简直如影随形，小妹愈发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心腹，而紫钗似乎是那个最完美的人选。

    那夜在野外营地里的倾诉交谈，是紫钗让小妹知道了苏青的过往。她们之间能够互相吐露心声而无须任何借口，而且紫钗识文字，会礼仪，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们二人一起走到书院外，一起将“赏罚惩恶令”贴好。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小乞儿突然找来，他与小妹和紫钗说道：“姑娘，姑娘！待会赵家就有人来了，你们记得，要让白少侠小心行事！”

    “好，好。”小妹不知对方所谓何事，只能先应承下去，随后差紫钗等在门前，自己则先去与阿鹃和慕容嫣告知一声。

    小妹故意不说小乞儿找上门的事情，与阿鹃、慕容嫣相约会客厅，岂料她们二人听罢，回应截然相反。

    “是不是赵公子要来了？好好好，奴家现在终于能出去了！待会儿一定要让他带着奴家到处走走。”

    “赵公子要来？那……我便先去让凤哥哥起身梳洗一番吧。”

    赵小妹见他们对自己哥哥的感情皆如此复杂，噤声少时，无语凝噎。特别是面对慕容嫣时，小妹总以为她有心事故意避而不谈，她心里默默嘀咕着：“此事莫不会与御夷镇中的地下帮会‘金钱鼠’相关？”

    坐候片刻，紫钗便领着来客进到会客厅。只见赵家家主赵苇携赵括、阿扁两人同行，忽然造访。

    小妹知道爹爹亲自前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当即上前躬身相迎，问道：“爹爹既然来到，何不提前知会一声，让我命人备好酒席。”

    “奴家杜鹃，见过赵老爷、赵公子。”阿鹃随之声调迤逦，姿态风情地问候了一声，话语间，还不忘对躲在父亲背后的赵括抛去眉眼。

    “额？”赵苇疑惑地应和道：“杜鹃姑娘，你可还好啊？”

    赵括未免言多必失，忙抢言道：“爹，正事要紧，不如，我们先把白兄叫来？”

    “好。”赵苇微微颔首。

    “爹，白公子他近日身体不适，昨夜又彻夜不眠，是以怠慢了诸位。”赵小妹不紧不慢地为白凤解释。

    “那，我们便冒昧登门拜访一下罢？哈哈哈……”赵苇笑罢，不管旁人相阻挠，径直走出厅门，路过校场，与赵括一同进入白凤和慕容嫣的宅邸详谈半刻。

    最后，他们父子二人亦是笑嘻嘻地走出来，带上阿扁打道回府。

    赵小妹担心那个小乞儿的话会成真，马上欺身至白凤跟前打算问清楚发生了何事。然而那位少年剑客也只是乐呵呵地手拿一纸文书，说着：“小妹，你哥哥下月便要过生辰，行成人之礼的事情，你怎的不跟我说道？你瞧，这是酒宴的请柬。”

    “请柬？”小妹深知，不过是请柬，差阿扁来到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然而眼前人拒不详谈，她自己也毫无继续追问的理由，之后只好再次作罢，扫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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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9）

    话说待书院诸君送走赵氏父子，慕容嫣便即找来苏青，意欲委托他办成几件事。

    但见慕容嫣孤身一人端于坐屋中请到苏青来聚，虽言辞温婉，却从未提及所托之事有何前因后果，只向苏青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有郭守意、夏侯临、马识途、李长安、崔衍五个名字。

    慕容嫣随即问道：“苏公子，你可认得这五人？”

    “这五位皆是御夷镇中有名的富商，自然是认得。不知慕容姑娘是要找他们作甚？”苏青神色飘忽，眼观八方、耳听四路，只怕又一次让第三者将自己的话偷听了去。

    慕容嫣续道：“苏公子只管调查他们在生意上经常与何人经营往来，至于其它的事情，你不必知道得一清二楚。”说罢，她便离座站了起来，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埃。

    苏青以为这是主人家在恭送客人，也一起站了起来，正要拱手躬腰道别，岂不知慕容嫣本无送客之意，只是想带着苏青移步至别处再相倾谈。

    “苏公子？你这么急着便要走啦？”慕容嫣微笑着招手，让苏青跟在自己左右，继续问道：“苏公子，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留在书院吗？”

    “额……”苏青没有立即作出回应，径自跟随慕容嫣走到屋门前席地而坐，门外正对着的便是校场，白凤正在那处指导师弟师妹们学习避实就虚、声东击西的战法，而与白凤一起喂招拆招的人正是在这几天连连闯祸的岳青菱。

    岳青菱作为门下唯一的小师妹，平时便很会利用女色去博人同情，经常偷偷不练功，为此，荆棘甚至与她起过几番争执，斥责她不应该乱了风纪。

    那位少年剑客便借此契机，挥动练习用的木剑，时而虚左击右、时而虚右击左，令岳青菱避而不及，左右臀都被打了几次，到最后，她索性就坐在地上，不再拆招了。

    苏青见小师妹还是这番调皮可爱，不禁笑了笑，然后回头向慕容嫣答道：“除恶富，斩佞臣，济贫弱。最欢喜做的几件事，在‘圣女大人’身边，我都能够随心所欲地去做。”

    “苏公子，你又在拿我打趣了。”慕容嫣笑道：“既然你如此抬举我，不如，就再相信我一次吧？那五位富商当中，有人投机倒把、有人暗中通敌，至于是否属实，还请苏公子施展自己的身手，去调查个清楚！”

    苏青听罢，顿时疑虑尽消，起身拜别慕容嫣，径自徒步走出御夷书院，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没有苏青照看的岳青菱在这几天吃尽苦头，同门为了不与小师妹连坐受罚，只得日日监督她勤练武功，任由岳青菱如何撒娇卖惨，再没人愿意对她施以同情。

    三日一过，苏青如期而至，来到慕容嫣面前献上秘笺，里面写满了五位富商详细的生意往来。

    慕容嫣拿到秘笺，马上便把秘笺塞到胸口里，转而跑去找白凤商量要事去了。这一切在旁观者苏青眼中，皆是诡魅至极的行为，无时无刻都在撩拨他的内心，让他更加想知道其中内情。

    多年来不羁放荡的性子，让他迅速便坚定了决心：“知道，我一定要知道。再继续瞎想，我要每晚都睡不着了，嘻嘻嘻……”

    恰逢翌日清晨，白凤与慕容嫣便带上伤势痊愈的荆棘一起出门，对外声称是要为赵括生辰之宴会广散请帖，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送请帖，何必要效仿赵氏父子亲自登门拜访？

    苏青把握良机，趁隙寻来小师妹岳青菱，亲口承诺只要她办成一件事情，便让她以后都不必跟着一群大男人练功，“不就是轻功秘籍吗？你爹爹传给我，便是让我以后也能传回来给你！”

    “真的？”岳青菱登时高兴地跳了起来，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啊？神神秘秘的。”

    “你不是很讨厌白凤那小子吗？还有那个跟屁虫一样的荆棘！”苏青继续谗言道：“你只要现在跟上他们，找到他们最近鬼鬼祟祟的原因，还生怕治不了他们，不能一雪前耻？”

    积怨多时的岳青菱果然被激起了怒火，她愤然狂奔出门，寻白凤几人而去。

    苏青此举实乃一举多得，他既能借此令岳青菱触犯“赏罚惩恶令”，让其早日被驱逐出书院，自己省得烦心，也能借小辈之力，满足自己穷奇的求知欲而不比被友人责怪。

    显而易见，当日赵氏父子突然造访并不是为了送请帖，而是为了确认没有死掉的鼠驼子，是否与白凤达成了某种交易。

    那位少年剑客深受感慨，他义释鼠驼子，居然会糟致自己人的怀疑。他面对家主赵苇的质疑时自然一笑置之，表示这等龌龊之事，自己向来不屑于做。

    很快，赵苇放弃了追问，令公子赵括送上特殊的请帖。

    请帖一共有五张，内容平平无奇，是为邀请他人参与赵括之成年宴尔尔，分别对应着那五位富商——郭守意、夏侯临、马识途、李长安、崔衍。

    几人在御夷镇皆颇具威名，只是远逊色于赵家而已。

    如今，白凤便是在为这五位富商一一送上请帖，并且带着他们作恶的罪证。

    “记住，你可以不杀他们，但是，你一定要保证让他们不能再继续从前的勾当……我们不想在战乱前夕，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那日家主赵苇矍铄的面庞，厚重的嗓音依然回荡在白凤的内心。

    少顷，前路左侧巷口有一个乞儿突然奔向己方，只见他连连喘着粗气，凑到白凤跟前，悄声说道：“白少侠，前路有伏兵，你等要小心啊！”

    话毕，乞儿撇下路上三人，夺路狂奔而去。

    “伏兵？”慕容嫣疑惑道：“见那乞儿的模样，像是金钱鼠的人……”

    “鼠驼子，他到底在做什么？”白凤嘀咕一声，旋即朗声笑道：“阿荆，接下来你该露一下身手了吧？”

    “师兄？”荆棘满眼惊愕，心底从不敢相信白凤竟能如此欣赏自己：“好！”话音刚落，他拔出那把尚未开锋的剑，面向前方做迎敌姿态。

    白凤此时却说：“阿荆，用我的剑吧！”

    少年荆棘与白凤交换佩剑，然后双眸直勾勾地盯住龙鸣剑，迟迟没能安顿下焦躁的内心。

    “阿荆，记得不要害人性命，手下留情啊！”慕容嫣方才应和一句，白凤便已挡在她身前，悄悄退到一边。

    不过须臾，荆棘的前方果然出现了伙衣装不一的奇怪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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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0）

    但闻前路人声嘈杂，不过半刻，便有十几号人一齐走来。

    其中有人衣衫褴褛，相貌鄙夷，满口秽语，正径自叫天骂地；有人堂堂仪表，着厚锦衣，玉佩傍身；还有一伙人统统身穿蓝衫白衬，每张面庞看上去都非常严肃。

    他们看见荆棘孤身一人拔剑挡在中间，接连喝道。

    “哪来的浑小子，敢拔剑挡在你爷爷面前？”

    “小兄弟，切记不要自讨苦吃了。”

    “让道，别触了霉头！”

    他们岂会知道，荆棘非但没有一丝畏惧，反倒看准了时机突然冲入敌阵——一道剑影闪过，一个小厮的鼻头被削掉大半。

    直到这时候，才有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男人注意到路旁站着一对男女，气质与样貌皆非凡人之姿。

    “啊，是他们！白凤和慕容嫣。”

    白凤见自己与慕容嫣被认出，居然丝毫不慌张，依旧自顾自地站在那观战，并且时有精妙指点送到荆棘的耳边：“阿荆，切勿恋战！方才那样的突袭，他们可不会让你成功第二次……至于如何在大街上跟人打架，你应该比我这个师兄更加清楚吧？”

    荆棘听罢，登时用龙鸣剑指着那十几个小厮嗤笑道：“你们这些无耻小人，居然那么多人一起欺负我？呵呵……”话音未落，几人挥剑挥刀相继来到荆棘身边，只见他挡下面前一击，随即钻到另一个人身边，倚着那厮抵挡身后的攻击。

    他的身法奇巧，但是每一次的选择都几近丧命，若不是敌人还顾忌同伴安危，荆棘早就被乱刀乱剑杀死了。这样向死而生的战斗技巧，是他从小在酒馆街与其他人争斗时学会的。

    有时候为了争取工作的机会、赚钱的机会，荆棘和他的同龄人们必须用拳头来决定谁先谁后。

    众小厮见荆棘牵制住一个同伴，一时间人人无法动身抉择。

    “你小子，你！啊，疼疼……”被荆棘削去鼻头的小厮痛苦无比，由于条件简陋，他只能先扯掉身上的蓝衫袖子，用破布条随意包扎了伤口，跟着又叫骂道：“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出剑伤人！”

    公子装扮的小厮拱手相敬，看似彬彬有礼地说着：“是啊，这位小兄弟，你是何人？”

    “我是御夷书院的荆棘！”荆棘丝毫不领情，反而更为坚定地讥嘲道：“哼，臭鱼烂虾，你们没有一个人值得让小爷我记住姓名相貌。”说罢，他转身收剑入鞘，正欲离去。

    不过须臾，便有人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历声斥责道：“小子，你这是找死啊？”

    “有胆你们就杀了我，看看谁吃亏？”荆棘窃笑一声，奋力甩开对方的阻拦，拐入路边的小巷子里慢悠悠地走着。

    听罢，那拦人的小厮犹豫半刻，去向被削掉鼻子的人请示道：“大哥，要不，我们追上去他解决，然后丢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好，好，好！”

    方才认出白凤与慕容嫣的公子哥儿过去劝阻一声，讲道：“各位大哥，我们此行可不便多生事故，反正只要能活捉白凤或者慕容嫣回去，每个人都是大功一件啊！”

    “胡扯！”那没鼻子的老大气愤至极，打了这公子一巴掌，又道：“别人都蹬鼻子上脸了，你还能忍？你是王八吗？你，你，你，都给我去，把他给我杀了，然后就近埋在地上！”

    话毕，左右蓝衫纷纷拔出刀剑，跟着荆棘走入小巷。十几号人顿时只剩下没鼻子老大和几位公子、流浪者组成的杂牌军，他们在没鼻子老大的带领下，向白凤、慕容嫣二人慢慢逼近。

    “呵呵呵，你们终于来了？”那位少年剑客抓起佩剑，熟门熟路地横剑在前，护住慕容嫣。

    没鼻子老大见慕容嫣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顿时露出了猥亵的笑声，拉着身旁的浪客说着：“那群金钱鼠果然不会骗人，你瞧，这在你们那值多少钱？”

    “无价，此乃非凡之物。”浪客的心中毫无波澜，只像是在评价一个猎物般回答说。

    那位适才被掌掴，脸上还留有一个巴掌印的公子上前拱手敬道：“二位，你们都是体面人，还请不要顽抗，那样我们也能省下不少的力气。”

    “我看你也是体面人，何必受这种气，干的还是最脏最累的活。”白凤以同样的态度回敬道。

    “我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所以，请你二位随我走吧？”

    白凤颇觉不屑，旋即拔剑出鞘，回道：“我也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完成，所以，诸位可以让道吗？”

    那浪客见事情毫无妥协的余地，当即拔出腰上的双刀，正欲第一个冲杀过去。

    那位少年剑客知晓来敌凶猛，先假意往前走几步应敌，待临敌前突然变换步伐，向后跃小步，横剑卸刀，顺势上削。

    这一击恰好打中那浪客的下巴，震得他头昏眼胀。正当他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下巴的时候，猛地发现，除了一些淤青之外，别无其它伤口。

    “小子，你是在逗我吗？你居然拿着未开锋的剑出来？”

    其他人听罢，霎时候人人眼冒金光。他们听说过白凤是个厉害的剑客，可如今老虎没了牙齿，再厉害也咬不死人。

    “你们，全都给我上，那个姑娘就交给我吧！”没鼻子老大话音刚落，便即绕过正与人缠斗的白凤，拐进小巷里。怎知那姑娘一碰即倒，定睛一瞧，居然是用竹竿子把斗篷和帽子支起来做成的假人！

    “他奶奶的，我们都上了这小子的当了！”没鼻子老大怒嗔一句，马上沿着小巷另一侧追了出去：“贺拔弘毅，你赶快来帮忙啊！”

    贺拔弘毅脸上的红巴掌痕还未消去，但他也只能听命行事，与没鼻子老大分头包抄，很快便在一处绝路中成功将慕容嫣堵在中间。

    慕容嫣见身旁皆是高墙，自知无路可走，忿忿不平地看着面前的贺拔弘毅。

    “慕容嫣，你尚有活路可走，请随我来吧！”

    贺拔弘毅说罢，没鼻子老大便突然从背后将慕容嫣扑倒在地，随后抄起匕首，便欲将那位鲜卑巫女的衣襟撕开。

    “我听说，巫女的血很管用！特别是心上肉的血！”

    贺拔弘毅不解地怒斥道：“你要干什么！”

    怎知那没鼻子的贼秃只一句反问，便让贺拔弘毅最淳朴的正义感顷刻间消磨殆尽：“你是在命令我吗，少主？”

    “啧！”贺拔弘毅不得已咬着牙关，歪头斜视它方。

    慕容嫣被一把冷冰冰的匕首抵住咽喉，丝毫没敢动弹或者发出半分声音，只能紧闭着双眼，默默流下热泪，听天由命。

    上天似乎听见了她的祈祷，不过少时，高墙之上便传来了一个正义凛然的声音：“师姐！”墙下三人自然而然地都抬起了头。

    但见岳青菱腾空跃起，一脚踩在了没鼻子老大的伤处。这一脚力达百斤，彻底让没鼻子老大的鼻子通不上气了，没过多久，这厮口吐白沫，彻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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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1）

    岳青菱见这厮倒地后抽搐不止，过了一会儿才死死睡在地上，起初生怕对方是假死，起脚又踢，见实在无任何回应后，适才回到慕容嫣身前相护。

    她恨恨地看向贺拔弘毅，问道：“你要做什么，可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呵呵……”贺拔氏暗暗笑着，见岳青菱身材娇小却紧紧握住两个小拳头，看似颇具架势地站在那，自觉毫无威慑，拐头便要走开。

    白凤恰好方才制服那几个围剿他的浪客，在寻找慕容嫣时听见此方异响，途经这处，与贺拔氏迎面碰上。

    “额，是白凤！”贺拔弘毅小怔一瞬，随后紧紧地按住腰间佩剑，又道：“白凤，那厮已然身死命陨，你我再无纠葛！”

    白凤向那尸体瞥一眼，旋即挽起剑花，收剑入鞘，挑衅般打趣道：“哦，是吗？方才你不是还非常想要生擒我们？”

    “那个卑贱的渣滓死了，我也回不去了……唉，告辞。”贺拔弘毅回罢，绕开身前的白凤，夺路远去。

    白凤谨慎地目送对方离开，而后转身找寻慕容嫣的踪迹。但见慕容嫣衣襟上的锦衫被刀刃割碎，那位少年剑客直以为是她遭人毒手，当即欺身而去，将自己的斗篷脱掉，披到慕容嫣身上，又与岳青菱和慕容嫣窃窃私语说。

    “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嫣儿，你可有受伤？”

    “师兄，那贼人被我一脚踩死了，你瞧我是不是很厉害？”岳青菱笑嘻嘻地炫耀着自己的功劳，道：“慕容师姐方才差些让人取了‘心上肉’，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居然只是站在那儿！”

    “你说个叫贺拔弘毅的家伙？”白凤问道。

    慕容嫣在左右两人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她的四肢现下又冻又麻，行动十分不便，但却还是为贺拔氏辩解道：“那位公子，起初仍想替我出头，只不过像是心有顾忌，很快便……”

    “师姐！”岳青菱万分不解，问道：“你怎么能为那种人说话？”

    “不，我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慕容嫣继续款款交待说：“这些人看着不像是太平道众、也不像是朝廷中人，真是奇怪！除了司马荼和梅麟，还会有谁如此地想要生擒我俩？”

    白凤思量少顷，觉得还是先去看看荆棘的情况何如为好，便即带上其余二人，回到刚刚争端开始的地方。

    深陷重围荆棘，本就处于绝对的劣势，再加上慕容嫣所下达的“止杀令”，使得这位血气方刚的少年动起手来畏首畏尾，

    龙鸣剑的锋芒很是惊人，只消轻轻划过皮肤便能造成创口，与其它兵刃迎面碰击，轻则使他人手中之武器多出一个缺口，重则断裂崩刃。

    几个回合交战下来，荆棘的面前便已经倒下三个正在痛苦哀嚎的人。他们一个人失去了耳朵、一个人失去了手指、还有一个人下巴被削掉大半，恐怕后半生都只能吃稀粥维生了。

    战至白凤等人来到时，荆棘已经无力抓起龙鸣剑继续拼杀。他满身脏泥与血迹，正在和最后一名尚能一战的浪客扭打着。

    他们抓对方头发，咬对方的手指；时而像饿狼，时而像野猪，在哀嚎遍地处卯力角斗。

    白凤见荆棘顽强至此，不禁热泪盈眶，与慕容嫣相觑一笑，像是在夸赞对方的眼光如何妙极，随即大声宣告，说：“住手！你们的老大已经死了，再不住手，难不成你们也想变成不能说话的死尸吗？”

    “师……师兄。”荆棘推开那个与自己纠缠的浪客，叫喊两声后因脱力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众小厮见状，自然很识时务，纷纷抹着眼泪、捂住伤口，四散而逃。

    慕容嫣先过去照料荆棘的伤势，白凤则没忘记观察周遭情况，以防敌人杀来一个回马枪。不过，他很快也走了过去，对荆棘满是赞誉之词，总而言之，岳青菱的存在似乎在那时候完全被忽略了。

    “师兄，是金钱鼠，是那鼠驼子把我们行踪暴露出去的！”荆棘靠着土墙，声音虚弱却不失中气，怒嗔道：“那种人，本就应该除之而后快！以后，我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可是，过来向我们通风报信的那个乞丐，好像也是金钱鼠的？”慕容嫣疑惧道：“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凤哥哥，你觉得如何？”

    白凤道：“如今，我们还是先去拜谒那五位老爷吧。”

    说罢，慕容嫣摸了摸上身衣兜，却突然发觉那五张请柬都不见了！

    岳青菱这就时站在他们不远处，奸诈地笑道：“这五张请柬，都是给谁的呀？”

    “青菱？”慕容嫣慌张地站了起来，正要过去拿回请柬。只见岳青菱全无搭理的意思，径直攀墙走上高处，回道：“你们若是不带我去，我就不给！”

    “岳师妹，此等大事，岂能如此胡闹？”白凤说罢，当即追身赶到，眼见便要抓住岳青菱的脚踝，却让她极轻巧地一跃，顺利躲过。

    岳青菱回道：“我这身在关心你们！白师兄，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慕容师姐又岂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哼，知恩不图报，枉我苏青师兄在背后还天天夸你是大丈夫、是君子。”

    白凤遭人当面暗讽，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不过须臾，他便黯然点头，同意岳青菱跟随而去。

    一行四人再次上路，先是走到仅仅相隔两条长街的郭守义府中拜访。此人很是忠厚，知道他们刚刚历经生死，立马让人备好饭席。

    白凤几人要事在身，自然婉拒了事。待他们送上请柬，郭守义顿时变了脸色，只声称自己届时一定备好厚礼替赵括庆祝生辰，而后便慌慌张地送客了。

    夏侯临、马识途、李长安、崔衍四人则明显是提前互通有无，知晓到御夷书院的白凤将作为赵家使者造访府上，做尽了表面功夫，都说会备好厚礼，然后为白凤献上礼金，送客离开。

    岳青菱不知道这些看似大富大贵的人物为何会对小小的请柬如此害怕，便即向白凤几人讨教。

    白凤笑道：“在下只不过是把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写在了上面而已，至于他们是否当真会来为赵兄祝寿？不如，让我们今夜再暗访一回，探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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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2）

    是夜，御夷富商郭守义府前灯笼高挂，往来清净，看似一切如常。所以在今夜看门的家仆和忠犬大多在半梦半醒中思考明天要吃些什么，而不是将目光放在身前的十里长街上，审视着黑暗里是否潜藏着危险。

    慵懒的习性刻入骨髓，让这些门客奴仆耳目迟钝，四肢荒废。

    手中即使有利刃，他们也只会拿来驱赶蚊虫苍蝇；空有健壮年轻的身体，却不能发挥更多的用处；心底觊觎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四肢的行动也为此受限，眼界也仅限于面前的独木桥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每日重复着毫无使命感的任务。灵感日渐消亡，身心俱疲，现在，甚至连几尺外有人投来问候他们都察觉不出。

    “兄台，兄台？”

    “额？”守门人口齿不清，呢喃不应，倒是他身边的看门犬先叫嚷起来：“汪、汪、汪！”

    这是一条黄色土狗，体型不大，叫声却很是骇人。

    “谁啊……大半夜的还来府上？”守门人话毕，微微挣开一只眼看了过去，只见一位少年剑客和一位面挂轻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又道：“怎么又是你们二位啊？白天你们来过，老爷就无故将我训了一顿。”

    “呵呵呵，兄台，在下白凤，领赵公子之命，特来献曲一首。”那位少年剑客笑罢，让开路将身旁的琵琶女迎上台阶。

    慕容嫣戴着青白兜帽，身披斗篷，手捧琵琶躬腰致意，说：“素闻郭老爷爱好音律，小女子特意回府备好琵琶，又折返而来，欲将乐曲献上。”

    “这……这，我得先进去通报一声。”看门人知道来者另有它意，心中顿生疑虑，这时终于记得把另一只眼睛睁开，提起灯笼便往庭院中跑去。

    被主人抛弃的看门犬见再没人可依靠，马上夹着尾巴躲在一边。

    少顷，郭守义匆匆赶来对白凤慕容嫣二人拱手敬道：“二位，有失远迎，快请、快请。”

    三人信步走到会客厅，不一会儿，三桌酒席皆已呈上。他们推杯换盏三轮，每人各敬对方一杯酒，相继嘘寒问暖之后，慕容嫣旋即抡指奏起琵琶来。

    第一幕之琶音，迤逦绵延，犹如春江月夜。

    第二幕之琶音，杯弓蛇影，犹如杀机暗藏。

    第三幕之琶音，十面埋伏，犹如铁骑刀枪。

    郭守义起初仍是欢声笑语，不过须臾，竟被吓得直丢下酒杯，半怔在原地。

    “郭老爷，你可真够讲义气的，多亏你及时将在下来到的消息告诉其他人……”白凤话音刚落，郭守义便从座上瘫倒在地，满眼惶恐地看向白凤。

    “白少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郭守义道：“我郭氏一家与你无冤无仇，更加没有得罪过赵家和御夷书院，你放过我们一马吧！权当我求求你了……”

    白凤见郭守义在众多家仆奴婢面前跪倒在地，丝毫不顾颜面，心中并没多出半分怜悯之心，冷酷地回道：“你要求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话毕，那位少年剑客继续举杯敬酒，轻松惬意地让慕容嫣继续奏乐。

    郭守义在内勾结地下帮会金钱鼠、在外联系武川等六镇联军，时时出卖军情换取声誉和金钱，他深知此罪难逃其咎，若是让御夷镇人知晓，恐怕全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为此，他只能在白凤面前尽力谗言献媚，鼓唇弄舌。

    “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赵家人可是赠你什么黄金宝物了？”

    “还是说，你喜欢美人。”

    白凤不为所动，举殇面向慕容嫣点了点头，眉目传情。二人默契十足，琵琶曲瞬时变奏，慕容嫣抡指扫弦，铮铮琶音又将郭守义吓了一跳。

    “别，别，别杀我！”

    这一次白凤仿佛是大发善心，挥手让慕容嫣放下琵琶，只是之后两人皆噤声许久，使得酒宴霎时黯淡了许多。

    俄顷，门外掠过一个青色身影。那颗小脑袋在外面歪来歪去，在屋外走过三回才找来会客厅，见白凤居客座，登时上前拱手相敬，说道：“白师兄！夏侯临、李长安二人都已收拾好家当，准备出城了。”

    “哦？”白凤胸有成竹道：“此二人已经做出了选择，相信上天一定会眷顾他们。”

    “什……什么？”郭守义道：“他们居然，先走了？”

    不过须臾，又有一个少年从屋外走来。

    “师兄！马识途、崔衍二人适才正要出城，被我从中途截了下来。”这位少年英气逼人，身上满是尘土：“马识途知道此行是自投罗网，很快便原途折返了；崔衍这家伙老而顽固，不听良言相劝，我只好与他动手。”

    白凤听后，大喜道：“好，阿荆，你且将意欲趁夜逃出城外之人有何后果，对郭老爷解释清楚。”

    “你等买通的守将，其实早便把你等出卖与他人。”荆棘道：“那些趁夜出逃的人，就算能够逃到城门，也会立刻被收监押往大牢！”

    “我……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啊！”郭守义说罢，当即喃喃地骂道：“这些混蛋，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岳青菱见荆棘深受赞美，心生妒忌，跟着走到白凤眼前邀功，只道：“白师兄，刚刚分明是我先来到的，荆棘师兄来晚了这么久，怎的你非但不责备、反而要夸赞他？”

    “岳师妹功劳不小，我日后定会给予奖励。”白凤说罢，随即坐立起身，走到郭守义面前。

    备受冷落的岳青菱心中却仍在斤斤计较，忿忿不平地说着：“我的轻功可比荆棘师兄厉害多了，凭什么他就可以跟在白师兄和慕容师姐身边！”

    话音未落，岳青菱便想欺身至白凤跟前讨要说法，不巧被慕容嫣从中阻拦。

    荆棘见这位师妹如此失礼，只好替白凤先认下这笔债，安慰了一句，说道：“岳师妹，我的轻功自然不如你，只愿往后能有机会，能够向师妹请教几番。”

    “哼，那是当然！”岳青菱收下这番好意，放弃了继续纠缠白凤的想法。

    郭守义见御夷书院的众人早已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打探清楚，很快放弃了任何幻想，箕踞着坐在原地，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的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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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3）

    短短数日间，一场场肃清内奸之行动开始席卷御夷镇，搜捕者凭借情报，将天罗地网覆盖在每个角落。

    以夏侯临、李长安、崔衍三人为首的顽固派拒不认罪且潜逃未遂，各个头目或是被抓紧大牢、或是被派去做苦役。他们叫嚣着六镇联军之威武，声称不消三天，贺拔氏的军队就能踏平御夷镇，是以全然不怕御夷镇军民的胁迫和欺压。

    这些戴罪之人的家眷被勒令遣散，只有极少数人拿到了遣散金，其余家产无一例外，尽数充公。

    因此，御夷镇在很短时间内出现了一大批无家可归的难民。

    白凤与慕容嫣日日受邀至镇内各个富商家中作客，只因为这些各怀鬼胎的商贾再不必站在中间当墙头草，两边不讨好。如今，他们找到了真正的靠山——御夷书院，不过方才成立一个月，便一一收服、击破了御夷镇中的各方势力，简直有若神助。

    这对侠侣不得不日日奔波于路上，牵马走在如林荫般密集排列的屋檐之间，有时候路过宽敞的大道，可以上马徐徐而行；有时候来到狭窄的小径，只能徒步而去。

    他们穿梭于纵横交错的街头巷陌，拐过一弯又一弯，在熟悉的、陌生的地方转过一圈又一圈，总会有机会碰见那些因为他们而流离失所的人。

    慕容嫣经过这些人时，总能感受到对方心中强烈的不满和怨恨。白凤认为这些人依靠为人所不齿的买卖发家致富，并不值得可怜，但是看着这些好吃懒做之辈每日醉生梦死，只会乞讨、无意劳作，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二位像毫不知情的过客一样走过，经受着各种诽谤和侮辱却不为所动，只是每当遇见无家可归之人当中谁有困难，总会过去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待事情罢了，方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如此美谈，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丧家之犬知道了这个消息。其中，记恨于御夷书院者居多，他们口腹蜜剑，聚集起百十众富商家眷，于某一日清晨，突然一齐出现在御夷书院门前生事。

    这些人不断喊冤哭惨，直讽御夷书院害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御夷书院的主人，更是一个滔天恶贼，害得他们家的女子卖贞操、男子遭放逐，只剩下老弱病残沿街乞讨。

    御夷书院门下弟子获悉状况，马上告知白凤。

    那位少年剑客为了避免事态恶化，当即带领各个武学师兄和师弟走出书院，镇守大门。

    只见那百十众富商家眷一看白凤现身，立马奋勇争先，都要伸手讨回公道。

    “你还我爹爹，还我祖传大宅！”

    “给点吃的吧，我和孙女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相公……呜呜呜，还我相公来！”

    当中老幼妇孺居多，白凤深知，若是对此视而不见，日后势必遭人口舌。于是乎，他果断下令，说道：“速速起灶，做些干粮稀粥出来，分食予众人。”

    好事的岳青菱从来不放过任何一点博人宠爱的机会，她自持脑袋机灵，马上便出言劝阻白凤道：“白师兄，他们明显是要来诓你呀！你这样大发善心，以后他们就会天天过来书院门前哭天喊地！那我们书院，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了？”

    “青菱，你难道是要忤逆书院主人的意思？”苏青不怀好意的笑道：“白兄怎会不知这等诡计，他定是自有打算的，是吧？”

    白凤看了岳青菱一眼，欣慰地笑道：“岳师妹言之有理，可是，我们不能放着他们饿死在路边……”

    他沉吟片刻，又向苏青恳求道：“苏兄，看来，我这次让你失望了。其实在下并没有更好的打算，如果苏兄不见外，能否先借在下一些银子。你也知道，书院才刚开始不久……”

    “好啊，白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乱来。”苏青续道：“看你这副模样，现在是不会想把青菱赶走的了？”

    “呵呵，苏兄弟，我哪敢把你的宝贝师妹赶走呢？”白凤像是知道他们师兄妹之间颇有嫌隙，暗暗嘲笑罢，适才令荆棘等人去帮忙准备膳食。

    苏青见面前这些人原本大都是富家子弟，不过朝夕就突然变成乞儿，仿佛记忆起何事来，慢慢讲道：“说起来，虎眼那家伙现在日日忙于军事，简直是带上三个弟子住在了军营里面。谁曾想，我与虎眼，便是在他堕落成乞儿之际结识的。”

    “哦？”白凤回道：“竟有此事，据我所知，虎眼兄可是龙虎山庄的大弟子？”

    “确有此事……”苏青言罢，像是不欲详叙般突然噤声。

    岳青菱抓紧时机，狠狠骂了苏青一声：“乞儿怎的了？你这身功夫，不也是乞儿教出来？”

    “哼！”苏青冷笑一番，旋即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小师妹。

    少顷，稀粥和干粮都已备好，然而不过半刻便哄抢一空。

    苏青看见自己的银子就这么被一群丧家犬吃掉了，甚是不满，第一个向白凤告辞回到书院内，只解释说：“白兄，青菱她说得不错，这些人可不会跟你讲道义。”

    白凤默然颔首，目送苏青走入书院。

    翌日，那伙乞儿果然再次声势浩大地涌向御夷书院，并且，他们这一次人数更多，一时间，往日清静的书院外变得比市肆中心还要热闹。

    白凤此次依然照葫芦画瓢，为那一干人等提供饭菜充饥，提供炭火取暖。他原以为这些人全都是因自己而家破人亡的通敌商贾家眷，直至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人堆里正在与别人争执抢食。

    “贺拔弘毅？”白凤注视着前方，几乎目瞪口呆。

    但见贺拔氏昔日秀丽堂皇的装扮而今全然不见，不仅仅失去了佩剑、玉佩，还有华丽的锦服外套，只剩下一件蒙灰的白色单衣御寒。

    白凤穿过人群，慢慢走到贺拔弘毅跟前，见他犹如狗啃地上的骨头一样，正自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那位少年剑客并没有叨扰，只是权当看不见。

    因为白凤心里知道，贺拔氏身份不一般，绝不愿意在相识的人面前露出这般丑态。

    待贺拔弘毅吃饱暖和后，白凤才拱手与他相敬，问候说：“贺拔兄，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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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4）

    贺拔弘毅本以为身处人堆中便不会有人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起初断然不回应，继续蹲在街边将双手悬在炭火炉子上炙烤取暖，直至一位少年剑客突然坐在他身边，故作严肃地又道一句话。

    “贺拔弘毅，你不认得我了吗？”

    “啊！”贺拔氏由此惊呼一声，跳了起来，随即很快又被自己绊倒在地，彷徨无助地看向对方，道：“白凤，你怎会在这里？”

    白凤指向御夷书院大门前的匾额，回答说：“此地便是御夷书院，我身在这里，岂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这，我不知道啊！”贺拔弘毅仿佛从未注意过自己身在何处，只是随波逐流，拼命支撑起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来到书院门口讨要救济口粮。

    但见贺拔氏思量少顷，竟选择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道：“白少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只是恰好经过。我这就走，决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贺拔兄，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白凤颇具好意地扶起贺拔弘毅，回道：“恰恰与此相反，我正欲有求于你，请随我来。”

    说罢，白凤脱下自己的外套斗篷，亲切地披在贺拔氏身上，这一举措实在令贺拔弘毅受宠若惊，更是让周遭其他丧家之犬艳羡不已。

    他们二人书院门前，让苏青见到了传闻中的拦路虎竟如此落魄，这口不择言的大盗不禁打趣一句，道：“可说是恶人恶报了？白兄，你当真要继续供养这些人？”

    “苏兄，这里便先交给你了。”白凤并没直接回应苏青的问题，话毕，携贺拔弘毅走入会客厅。

    这些日子来一直紧随赵小妹左右的小女婢紫钗早已将书院内外各种事务打理清楚，现在，她已经可以在一些事情上独当一面，就比如接待来自远方的贵客。

    伺候人起居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实际上，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招人怨恨，尽管紫钗经常作为小妹的心腹、苏青的义妹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在不相识的人眼中，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

    步步为营，就是紫钗的日常生活，这让她很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

    书院刚刚开始的时候，她曾接待过镇里的商贾、塞上的牧民、小村的百姓，大都是些普通人，既无身份、也无特权。今日，忽然受书院主人之托，她从赵小妹左右抽身至大厅里面与几个同门一起备好滚热的食物酒水，静待少时。

    只见白凤带着一名神残形秽的男子各自就座，随后，那位少年剑客还异常尊重地让紫钗先给对方满上温酒。

    紫钗领命，端起酒为贺拔弘毅盛去。可见贺拔氏虽极力遮掩自己的不堪形象，却还是让紫钗捕捉到了一丝奇怪迹象——此人满面惊恐，眉宇间却俨然傲气十足，甚至暗藏着无名妒火。

    “公子，请。”紫钗言毕，又去为白凤斟满酒，而后适才在他身边躬身敬道：“白师兄，赵小姐有要事寻你，事关书院外的难民，还请师兄尽快决断。”

    白凤略表困惑地看向紫钗，但见对方面容肃穆，马上会意点头应承。

    “那，紫钗便先行告退了。”

    “紫钗姑娘，慢走。”

    待紫钗携所有同门离开，白凤适才开怀举杯，敬贺拔弘毅道：“贺拔兄，何以沦落至此，也不愿来寻我的晦气了？”

    “白少侠，我哪里是你的敌手？呵呵呵，现在这副模样，岂不是最好的证明？”贺拔氏冷笑一下，将温酒一饮而尽，续道：“我那些手下，竟趁我不备将我打昏，夺去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走了之了！”

    “所以，贺拔兄到底是奉谁的命而来？”

    “我的父亲，是武川镇镇将贺拔涛，而我，便是贺拔家真正的长子！”贺拔弘毅谈罢，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再一饮而尽，说着些稍带醉意的酒话：“只因我的生母跟外人私通，父亲便把我下放到了离家最远的地方，尽是做些危险却又不会有任何功劳的事情！”

    “额，是武川镇遣贺拔兄来的？”白凤道。

    贺拔氏道：“二弟贺拔胜将自己的心腹派来主持任务，实则是为了使我难堪，现在那人被一个小女侠所杀，而我也被手下背叛……如今，我也再不可能回到武川镇了。”

    “白少侠，父亲听说了你的事迹后便一直想收你为己用，如若不成，便令我差人将你陷杀！可是，在亲眼见识过白少侠如此仁义后，我再不忍心对白少侠下毒手。”

    贺拔氏言罢，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白凤面前跪倒在地，拜谢道：“谢白少侠不杀之恩！”

    “你该谢的不是我，是那日你曾出言相救过的一位姑娘。”白凤话音刚落，慕容嫣便从门外徐徐走来：“你瞧，她来了。”

    “贺拔公子！快快请起。”慕容嫣似是方才从游医馆出来，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气。她进门后便见到贺拔弘毅跪倒在白凤眼前，直以为是那位少年剑客出言威吓，是以问道：“凤哥哥，方才发生了何事？”

    “嫣儿，只是贺拔兄在向我袒露心声罢了。现在看来，那群爱生事的难民下一次便要将全镇的无家可归之人都要找来。”白凤说着便站起来将贺拔氏接回到座上，自己拿过两张座垫，让慕容嫣坐在身边，二人与贺拔氏共用一张桌子。

    慕容嫣哀叹一声，道：“那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要一直供养着他们吧？书院可经受不起如此折腾，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我们找点事情让他们做吧？”

    “贺拔兄，你怎么看？”白凤略带笑意地望向对方，实则是在用鹰隼般的锐利眼神试探了几番，只看贺拔弘毅如何接话。

    “我……我，我觉得慕容姑娘说得不错……现在我也一样一无所有，总不能吃那嗟来之食过活。”贺拔弘毅羞愧地低下头，喃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关于武川镇、关于六镇联军，还有助我找到白少侠和慕容姑娘的金钱鼠……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白凤大喜道：“好，贺拔兄，不枉我如此待你！若是看得起此间陋室，欢迎常来。”

    说罢，白凤与慕容嫣相觑一笑，后者旋即回屋找来一件冬衣、备好几两银钱赠予贺拔氏。贺拔弘毅为此感动得热泪盈眶，辞别那对侠侣后站在书院外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夜色将至，冷得实在受不了后才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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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5）

    特殊的人总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更何况是一位姓氏唤作贺拔的武川镇人士，他非但安然无恙地从御夷书院走了出来，身体没有受到分毫损伤，身上还添置了新衣，脸色也随之红润了许多。

    不仅仅是门外乞讨的流民，就连书院门生见状，都不禁对此事加以议论。

    待闲话传遍书院，亦不过三盏茶的时候。书院主人白凤知道此乃不祥之征，不可不察，于当日夜里寻机造访赵家小姐以道清来龙去脉，顺便为流民难民之事做个决断。

    白凤深知自己招惹上的不止是旧派贵胄名门，还有立场不明的地下帮会金钱鼠。这两伙人各有各的手段，虽然身份悬殊，却都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大限将至，不过皆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尔尔。

    那位少年剑客孤身一人来到赵小妹的书房恭候对方大驾，不一会儿，小婢紫钗率先到来，她与白凤提醒一句，道：“白公子，你可有些时日未同赵小姐见面讲话了？待会儿，可千万不要失礼，小姐她这几天烦事缠身，脾气很是捉摸不透。”

    “我明白了，多谢紫钗姑娘提醒。”白凤回罢，目送紫钗路过身边，移步至书房更深处的主座上布置灯盏，准备笔墨纸张。

    少顷，小妹终于出现在门前，但见其素妆白衫打扮，面色黯淡，双眸无神，只是半睁着眼睛与白凤点头问好，然后一边慢慢走到座前，一边抱怨说：“为何非要大晚上的把别人叫出来？还有，慕容姐姐她人呢？”

    “回赵小姐的话，嫣儿她已经入睡，不便同来。”白凤站了起来，拱手敬道：“至于为何要连夜拜访，只因事关重大，唯恐人多眼杂。”

    小妹端坐着望向几尺外的白凤，又怄气似的问道：“慕容姐姐要入睡，那我就不用睡了？你可知道，全因你擅自决定，给书院添了多大的麻烦？”

    “在下之错，甘愿承受任何处置。”白凤说罢，旋即再拜一回。

    “如今，我们竟然沦落到要向苏青那个小贼借钱过活？”小妹无奈笑道：“哼哼，此事若是让哥哥他知道了，肯定会取笑于我。”

    自嘲过后，赵小妹很快便调整回心态，问白凤道：“白公子，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何必如此拘谨？虽说今日有一些传闻，对白公子的名声有些许影响……那个来自武川镇的贺拔弘毅，可是与你在私底下达成了某些交易？”

    “贺拔弘毅只说会将六镇联军之情报告知予在下，我想，其中定然不会如此简单。”白凤回罢，紫钗也旁敲侧击地应和说：“是呀！那个姓贺拔的，我在给他倒酒时，不巧看见了他怒目狰狞的一刻，很是骇人。”

    “是吗？”赵小妹将信将疑地说。

    白凤道：“而今，我等最好静观其变，以逸待劳，在贺拔氏彻底露出獠牙之时再行动也不迟。”

    “那就依白公子所说。紫钗，日后可要拜托你对书院中往来之人多加留意，但凡有异样，都要马上告诉我一声。”赵小妹言毕，紫钗点头说是，只不过她像是心有余悸，突然想起来贺拔弘毅那厮，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小妹关切说：“紫钗，你怎的了？”

    紫钗道：“小姐，贺拔弘毅来意不明，还请赵小姐和白公子多加小心。”

    小妹与白凤二人听罢，四目交汇片刻，皆若有所思，而后相继点头与紫钗道谢。

    “那么白公子，你想如何处置那些无事生非的流民？”赵小妹突然接上话茬，继道：“小妹不才，思量数日，有一些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恕在下愚昧，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群无赖。”白凤自知毫无办法，羞耻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我查阅经典，翻阅书籍，总算找到了一点思路。”赵小妹道：“南朝皇帝曾建‘六疾馆’以赡养穷困之人，我们大可效仿之，好让这些流民有个安生的去处。”

    白凤惑道：“御夷书院现下自身难保，何来资金筹建六疾馆？”

    “此事我已向父兄禀告，他们都对此表示感兴趣，愿意提供一部分的资金。”赵小妹话音未落，早已提笔挥毫，准备记下可以拉拢之乡绅的名姓，旋即用调侃地语气问道：“这些日子以来，还有哪些富商名流邀请过咱们白大侠去作客，白公子可记得清楚？”

    “除了马识途、郭守义二人外，还有……”白凤一一道出名姓，赵小妹则纷纷记在纸上，只说自己会择日逐个拜访以筹备建造“六疾馆”的银子。

    翌日辰时，日出的时候还未到，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全是氤氲，那是一种苍茫而诡异的时刻。

    太阳只露出一个尖角，地上仍然漆黑，天空不见半颗星星。野草让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寂寥的苍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就在御夷镇西边，一幢道观式样的建筑前早便候着一个男人，他双手藏在袖口，肩头不断微微颤动，几欲叩门，却因不敢惊动任何人而几次放弃进门取暖的念头。

    他一个人站在那，看着门前灯笼下自己的影子，像失去了魂灵一样，发怔少时。

    “谁在那？”一个稚嫩的女声从门后传来，“不说话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外了。”

    “是我，昨日来过的，武川镇的贺拔弘毅！”门外的男人不断颤抖着声音，低声吼了几句。

    大门应声打开，走出来一个灰白发色的姑娘：“贺拔公子，你这样早来，书院中的门生学子都远不及你勤勉。”

    “我有要事要告知书院主人白凤。”贺拔弘毅火急火燎地说罢，往门内探头左顾右盼，继续道：“姑娘，你能先让我进去吗？”

    “你是说白师兄？”女子问道。

    “师……师兄？”贺拔弘毅道：“是，是吧。为何你们要称呼白少侠作师兄？”

    “白师兄不喜欢持重老成的称呼。”那女子露出了美妙的笑容，眼睛望向了别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况且他与各门生年纪相仿，总不好僭越同辈之谊，而去在意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

    贺拔弘毅知道后，忽然血气上涌，只觉羞愧难当，又道：“原来，我先前在白师兄面前那样拘谨，全是在闹笑话了？哈哈哈，还未知，姑娘贵姓？”

    “叫我紫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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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6）

    贺拔弘毅跟在紫钗身后走过几处宅邸，只觉这一路上安静得出奇，相比于昨日讨饭时的书院，晨间的书院犹如寺庙般庄严肃穆。

    他眼观四路，生怕一不经意便误入歧路，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不过少时，便有清脆铃音从另一边传来。贺拔弘毅抬眉一望，只见眼前的石拱门后正缓缓走来一位身姿曼妙的姑娘。

    “啊？是贺拔公子，你居然真的来啦！”见眼前女子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旧棉衣，头发只用灰布简单裹了起来，看着十分寒酸，贺拔弘毅便以为只是奴仆，没有搭理对方。

    紫钗躬身相邀，道：“慕容姐姐，这么早便要赶去游医馆做事吗？”

    “是呀，没来得及梳妆打扮一番便出来面见客人，失礼了。”慕容嫣回罢，又向贺拔氏躬身致歉，旋即夺路往游医馆而去。

    “她，她是慕容姑娘？”贺拔弘毅大惊，问紫钗说：“我方才，居然没能认出来？”

    “无伤大雅。贺拔公子，白师兄就在石拱门后的校场附近居住，请随我来。”紫钗言毕，携贺拔氏一同到白凤的住处拜访。

    这日的气候本就阴云密布，岂料，待紫钗与贺拔弘毅走到室内，烟雾缭绕之状更甚于外——一股奇异的清香从白凤身边的香炉传来，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愿散去。

    “咳咳咳，白师兄，你点着这么多香炉作甚？”紫钗被浓重的气味呛得不轻，问道。

    白凤回首望见紫钗身后的客人，马上放下手中典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埃走了过去，回道：“紫钗姑娘，嫣儿她非要说这屋子里有奸邪之物，必须要点香驱邪才行。”

    “哦，原来如此。”紫钗像是当真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实际上她根本不晓得慕容嫣所谓何事。

    “白，白师兄。在下贺拔弘毅，参见白师兄！”贺拔氏此刻仍然候在门外，却忽地屈膝下跪问候道。

    “贺拔兄，何必行此大礼！”白凤上前客气道：“快快请进，这样早来，估计身子早便冷得没知觉了吧？”

    “咳咳咳，谢白师兄关心。”贺拔氏跟着白凤走进居所，同样被浓烟呛了一下。

    白凤请贺拔弘毅坐在自己面前，问候说：“贺拔兄，你这番急于求见，必定是有要事相告了？”

    “是的，白师兄，请你，允许我留在御夷书院吧！”贺拔弘毅道：“作为报答，我愿意告诉白师兄武川镇主力大军屯兵在何处，还有他们攻取吞并御夷镇的打算使用的计策。”

    “哦？”白凤不解道：“为何，贺拔兄要这样出卖自己的父老乡亲？”

    “哼。”贺拔氏冷笑道：“我恨他们！恨他吗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变成一条野狗，落得只能到处与人争食求存的地步……这样的理由，足够了吗？”

    白凤听罢，沉吟少时，招呼紫钗说了一句：“紫钗姑娘，去把赵家小姐请过来吧？”而后便再无言语，他只是一直在摆弄着香炉。

    他时而拾起香炉走到西北角落、时而走到东南角落，为了让烟雾更加充分地飘散到屋舍内的每一个地方，白凤如此忙活着。

    贺拔弘毅不知从何时开始，神情便愈发紧张起来，明明是冬日，满手心却都是汗水。

    “白……”他数次想开口问白凤，到底如何打算，却还是因为害怕，放弃了这个念头。久而之久，他也开始注视起那几个香炉，回忆刚进门时对方所说的那些耐人寻味之话语。

    “奸邪之物、奸邪之物……难道，我就是那奸邪之物？”思虑至此，贺拔氏在暗地里变换了悲伤乞怜的神态，他偷偷把手放进袖口，像是要拿出什么东西来，准备从背后悄悄靠近白凤。

    倏然，赵小妹应声登门到访，只说道：“为何屋舍内也会这样大雾，白公子人呢？”

    “我在这！”白凤这时才转过身去，发现鬼鬼祟祟的贺拔弘毅，又道：“贺拔兄，你在这里干嘛？还是说，你也想来帮忙？”说着，白凤便把手里的香炉递了过去，脸上挤满了天真的微笑。

    “是……是啊！”贺拔氏毫不犹豫地领了情，接过香炉后适才随白凤回到门前依次与赵小妹问好。

    少顷，三人端坐其间，贺拔弘毅位于客座与白凤面面相觑，赵小妹则坐在白凤身畔不远处观摩旁听。

    贺拔弘毅道：“白师兄、赵小姐，请赐我北镇地图！”

    “紫钗，拿地图来。”小妹端起架子，仿佛是连日接待客人后的疲惫还没消退，这让她在贺拔弘毅面前更像是一个无情的判官。

    “赵小姐，请恕我唐突。”贺拔弘毅从紫钗手中拿过七镇地图，然后解释说：“接下来在下要说的话，可能未必全是真，但绝对是武川镇联军曾经计划过的事情！若是赵小姐与白师兄都不肯相信，也还请息怒。”

    白凤欣然笑道：“嗯，我们不会责怪你的。”

    “哼，反正，我们原本也不打算信任你。”赵小妹如此相和，让贺拔氏顿时压力倍增。

    “好……那，在下开始了。”贺拔弘毅说罢，马上拿起毛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些表示符号。

    但见其在怀荒镇与柔玄镇之间画了好几个大圈，随后解释说：“贺拔胜、贺拔钰儿两兄妹便驻扎在此！”

    “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白凤道：“数月前，我等不巧与他们迎面碰上，发生了许多事情。”

    “继续说。”赵小妹心有余悸，断不想再回忆起那次经历。

    “然而，这两兄妹所率领的军队只是先头部队。真正的主力，就在御夷镇北方！”贺拔弘毅说着，便在御夷镇北线军营外不足百里处，画了几个大圈圈。

    “那是由我父亲贺拔涛所率领的六镇联军，以及数万柔然雇佣兵所组成的强大兵团！”贺拔弘毅续道：“我父亲只消等待时机成熟，届时和御夷镇内的细作里应外合，与贺拔胜、贺拔钰儿两兄妹来一次声东击西，那么御夷镇北部的防守，定然崩溃无疑。”

    赵小妹恍然道：“怪不得贺拔兄妹一直在袭扰我御夷镇军民，原来只是想转移我们的视线！白公子，你有何妙策应对？”

    “在下，暂时没有头绪。”白凤突然诡异地沉寂了下来，只顾默默看向桌上的香炉。

    “贺拔公子，你为何执意要加入我们御夷书院？”小妹为解心中困惑，问道。

    “在下蒙受白师兄大恩，早已被师兄的仁义所折服。”贺拔氏拱手敬道：“况且，我发誓要夺回我的名誉、我的地位。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除了加入御夷书院，我别无他法。”

    小妹对贺拔弘毅表示理解，同时她又对这般野心勃勃的人表示担忧，央求着看向白凤，问道：“白公子？”

    “水，一直都是水，滋润万物，不求回报；人，却有的时候不像是个人。”白凤突然抛出这番辩理哲思，只道：“比起做一个只会往高处走的人，我更向往水一样的温润。”

    话毕，白凤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门前，思量须臾，继续道：“贺拔兄，你今后就留在赵小姐身边，尽力为她出谋划策吧。”

    话音刚落，校场上便陆续传来熙熙攘攘的问候，白凤也随之而去，只留下屋内三人还在品味着方才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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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7）

    白凤话中有话，明刺暗讽的态度很是令人捉摸不透，但他还是极其爽快地同意贺拔弘毅留下了，这倒让各方的猜忌之心暂消些许。

    过不多时，赵小妹与紫钗携贺拔氏离开校场到另一个地方去替新同伴寻个住处落脚。贺拔弘毅感激涕零，数度落泪，连连道谢。

    紫钗以为此人惺惺作态，非常让人感到不适，便在远离贺拔弘毅后与小妹攀谈，问道：“小姐，此人举止是否过于古怪？听说他前些天还要抓住慕容姐姐、白公子他们二人去领赏，不过区区几天后，便被白师兄他彻底降服了？”

    “我也不大明白，我们的白师兄到底是在做何打算？”赵小妹略表困惑，续道：“只是我身为幕宾，无权过问太多事宜。至于如何抉择，还需按照主人家的意思。或许，白公子他还想从贺拔弘毅身上知道更多关于六镇联军的事情吧？”

    赵小妹回罢，紫钗就倏地抢路拦在她身前，忧心忡忡地叮嘱道：“小姐，你不要怪紫钗多心。贺拔弘毅神情诡异，肯定心里有鬼，小姐你可一定要小心！”

    赵小妹道：“好啦！你尽管放心，我会多加留意的。唉，现在，我们还是先回去写完信稿吧。”

    “是，小姐。”二人倾心交谈后，都对日后的生活有了新的打算。

    她们一同回到房间里，小妹先是模仿父亲赵苇的语气写下几封信笺，再让紫钗遣人按照白凤昨夜口述之名单一一送去。

    赵小妹知道，单凭她自己的名望与声誉，绝无可能从一群老谋深算的商人身上讨要到一笔钱用以筹建六疾馆，是以必须借用赵苇的名号来压一压各方商贾的心气。

    待信稿拟写完毕，这日亦是消去大半，小妹累得直接趴在矮桌上呼呼大睡，连炭炉中的炉火熄灭了都全然不知，直至夜半被冻得手脚僵硬酸麻，动弹不得时方才记起这回事。

    “紫钗、紫钗！你快来啊，我腿麻了。”

    紫钗的居处就在附近，仅一墙之隔，加上小妹有意对她坦诚相待，因此，赵小妹如何辛苦、如何劳累，紫钗都清清楚楚，以至于即使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挚友，她也能很轻易便能知道小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姐，你还好吗？”紫钗熟练地更换火炉燃料，随即猛地搓起手心，然后放在对方麻木僵硬的肢体处按摩揉搓。

    “紫钗，下回睡着前，你记得要帮我看看火炉是否熄灭，这些天我脑袋一片混乱……”赵小妹痛苦地皱起眉头，旋即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回到床榻边，喃喃道：“要是六镇联军真的攻过来了，我们能撑得住吗？”

    “小姐，你不要多想，要注意身体。”紫钗与小妹坐在一起，静静地听着。

    “多亏了白公子，不仅让我免于和亲，还成功劝谏沃野镇退出了联军。现在的六镇联军，已然不如从前那般无坚不摧。”赵小妹轻轻把手搭在紫钗的手臂上，又道：“这一次，白公子他又冒险收留从敌营走过来的人……若这一次御夷镇能够再度过难关，我御夷百姓人民、我赵家，真不知如何感谢才是。”

    紫钗盈盈地笑道：“小姐，不如你早点跟白公子表露心意好了，省得以后夜夜诉苦、声声凄凉。”

    “哼，不跟你说了！每次都拿这件事来打趣我，要是说出来能够解决问题，我早就说了。”

    话音未落，小妹便翻身钻进了被窝里，不再搭理旁人。

    时间来到翌日清晨，赵小妹依照计划早起洗漱，拜托紫钗替自己梳理发髻、穿上臃肿的华服。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却要打扮得成熟又威严，这自然很是勉强。

    在额头、脸颊敷上铅粉遮瑕，在腰身处系上漂亮的腰带，发髻上的珠钗银饰，美不胜收。

    然而，谈吐和气质是妆容改变不来的。

    两人一切准备完毕，紫钗先出去看了看车马，确认无误后，才回来带上赵小妹一同离开居处。岂知道贺拔弘毅像是专门恭候小妹似的，突然从道旁的花卉园林中钻了出来。

    他说道：“赵小姐，你今天真美啊！可是要到哪里去作客？”

    “有话快说。”小妹不耐烦地歪过头，故意不看向对方。

    贺拔氏道：“白师兄说过，要让在下跟随赵小姐左右侍奉，我不敢不从。”

    “你这个人，没看见我们家小姐不欢喜你吗？”紫钗将小妹护于身后，莫敢再让贺拔弘毅往前一步。

    小妹续道：“贺拔公子，你去向白师兄通报一声，若是他准你随行，我无话可说。”

    “好！”贺拔氏话音未落，小跑着往校场方向而去。

    目送对方远去后，小妹窃笑一番，速与紫钗讲道：“走，我们别管他了！”

    紫钗此时才会意，笑嘻嘻地“嗯”了一声，与小妹匆匆赶到书院大门前。

    然而贺拔弘毅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早早便候在书院门前，身边还多了两位专程来保护赵小妹出门寻访的护卫。

    “赵小姐，你可终于来了！方才白师兄虽是同意了我一路随行，却还是暗暗责备了我一通，只因为我没有及早告诉他这件事。”贺拔弘毅拱手相敬，彬彬有礼地说：“‘倘若赵小姐在途中让人劫了道，我们都脱不得干系。’白师兄是这般训斥我的。”

    站在大门左侧的护卫满脸鄙夷地望着贺拔氏，应和道：“为何白师兄要让我来当这护卫……跟着这个人一起。”

    “岳师妹，你应该觉得高兴啊！”站在大门右侧的剑客如是回道：“白师兄肯定觉得你是所有门生中武功最为高强的，才会派你来保护赵小姐周全。”

    岳青菱瞪大了眼珠子思索半晌，转眼间变了神情，笑了笑，说：“诶？说得也对……荆棘师兄，你总是对我说好话讨我喜欢，可是对我非分之想？”

    荆棘听罢，马上红着脸拱手敬道：“不，绝对没有！”

    贺拔弘毅总觉得岳青菱是在有意讥讽自己，只能黑着脸，避而不谈。

    赵小妹被这你一言我一句弄得心烦意乱，不禁像诸位挥了挥手，喝止道：“好好好，你们别拌嘴了，今天还有十几处人家要拜访呢！”

    小妹话毕，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与紫钗共乘马车。后面跟来的三人碍于尊卑礼节，则只能徒步随行。

    一户人家，两户人家……出乎赵小妹意料的是，前几户人家皆是畅快地同意了筹建六疾馆之事，他们甚至都还未谈及需要捐献多少礼金、能否有相应的回报便笑着应承了下来。

    事后小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御夷镇中大多商贾原先都与金钱鼠有过瓜葛或嫌隙，多多少少都曾经被劫掠、勒索过金银货品。

    而御夷书院门主白凤力挫金钱鼠一役令金钱鼠突然销声匿迹的一段时间。一切都很清楚明白，愿意归顺御夷书院者自然愈来愈多。

    一辆马车，三个随从。他们基本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事事水到渠成。就在近午时分，小妹本打算信步走去某间酒馆歇息时，却碰巧遇见背上药筐出来采买药草的阿鹃独自站在街边，似是在等待谁人来到。

    “阿鹃姐姐，你怎的独自一人了走出来，慕容姐姐呢？”赵小妹掀开幕帘从马车上下来，往阿鹃身前走去，又问道：“就你自己一个人出来采买草药？阿鹃姐姐，你学会算账了吗？”

    “奴家……奴家学没学会，干你何事？”阿鹃双手扶着背上的药筐，故意上下颠了一颠，仿佛内里当真有药草一样：“游医馆里的药草快没有了，得出来买点。反正，你们快点走开，这里没你们事。奴家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小妹嘴上说着：“好吧，就依你。”然而当她坐上马车拐过一个弯后，便倏地叫车夫停了马车，自己重又走到街上，凭借面前的人流摊贩作掩护，偷偷观察着远处的苗女。

    “小姐，你突然又停下来，是要买好吃的填饱肚子吗？”紫钗看着不远处的烤肉摊子，口水直流。

    “嘘！”小妹轻声叫道：“阿鹃姐姐今天肯定有古怪！”

    其余四人听罢，皆定睛看向远处的苗女，但见其容颜娇媚，满面桃花，双眸不住地四处观望，恰似一江春水般潺潺温柔。

    她站在街角，身着赵括为其订制的汉服，舍不得衣裳受到半点磕碰，是以一直站在背风向的屋檐下躲着风沙、躲着人流。

    贺拔弘毅见状，忽然抢言道：“这位阿鹃姑娘，莫不是在等候情人来到？”

    话过半刻，果真有一位贵公子路过阿鹃身前。起初那公子还装作没有看见对方，只是站在阿鹃面前摇头晃脑。最后，是阿鹃主动凑上去狠下心拍了拍那公子的后脑门，他们才得以在茫茫人海中相认。

    “是哥哥！”小妹恍然道：“想不到，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到了悄悄私会的地步？而我赵小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小妹只觉越想越气，他没想到赵括居然将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候，偷偷献给这苗女，反而对她这个十几年情谊的妹妹视而不见，事事相瞒。

    “原来，这便是赵家大公子赵括，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位高大儒雅的公子啊！”贺拔弘毅在旁感慨着，却没料到小妹正自气馁，无端端受了她一句骂。

    “看够了没？我们走吧！”

    小妹语罢，直接令马车夫改道，决意不再去酒馆用膳休息了。

    众人被逼无奈，只能耐住饥饿，陪赵小妹再次启程游历御夷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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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8）

    别过赵小妹等人，怀揣懵懂情思的阿鹃焦心急躁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对方应约而至。毋须多言，此人即是赵括。

    他们二人从日光照射不到，冷风呼啸不止的狭窄小巷里走过一段路。

    一路上，能看见有洗衣妇早已将双手搓得通红，有娼妇站在街边被流浪汉调戏着，有贼眉鼠眼的人躲在街角暗自蠢蠢欲动。路的尽头是一个与人等高的涵洞，涵洞旁白设有阶梯方便行人上下。

    便是在如此龙蛇混杂的下层区域，赵括依旧习以为常般悠闲地走路，他微笑着抬起头，伸出手指向某个地方，与阿鹃诉道：“瞧，那里不就是鹊桥了？”

    “啊？”阿鹃像受了惊，神色慌张地将目光从身体双侧的异象中移开，随后看了过去，回道：“诶，还真是！”

    赵括像是读到了对方心中因涉世未深而产生的恐惧，还未等阿鹃回过神来，便拉过她的小手，毫不犹豫地往涵洞方向跑去。

    “跟我来！”

    踩着坑坑洼洼的沙石路，阿鹃慌不择路，几次险些滑倒在地，所幸那只温暖大手仿佛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呵护着她。

    他们先后走上阶梯，回到平稳安全的石砖路上，正欲继续往鹊桥而去，却不巧迎面碰上了迎亲车队，不得不减缓步伐，让道而行。

    正值晌午时分，便有一班乐手鼓手站在路中间，大吹大擂起来。恍惚间，站在远处的人能够看见整整有八对绛纱灯高举在车队面前开路；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再后面，跟着四乘轿子，前三乘坐的是达官贵人，最后一乘载着擂鼓人；全部仆从总共八十多人，每个人都拿着大红灯笼，这使得车队足足占了几条街的地方。

    “哇，好大的阵仗！”阿鹃看得目不转睛，不自觉地将赵括的手握紧。

    “该是哪家的富公子成亲吧。”赵括若无其事地回罢，继续牵上阿鹃穿过茫茫人海。

    这次他们身边经过了更多的人：不管是穿了鞋的，还是没穿鞋的，大家都挤破了头，皆想要拿到从婚车里扔下来的红包，讨个好彩头。

    阿鹃见众人心情高涨，孩子气的她很快便禁不住诱惑，竟主动挣开了赵括的手，也随人群一涌而上，意欲抢过几个红包来，嘴里不住的说道：“扔到这里来吧！奴家也想要……”

    不管执事者如何维护秩序，大家依然热情高涨，前胸贴后背，你推我挤，很快便将瘦弱的阿鹃挤到边上去了。

    阿鹃正气上头，旋即挽起袖子，脱下鞋子，扔掉背上的药筐，马上便要再度发起一轮“冲锋”。

    “等等！”赵括追身而至，却是让更多的百姓挡住了前路。

    此次阿鹃准备充足，很快就溜到了最前面，而下一轮“红包雨”也即要到来。谁知，在她身后多得是人正要使坏。

    也不知是哪个贼人所为，居然趁阿鹃跳起来抢红包的时候使劲把她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便即要从这样瘦弱的躯体上踏过。

    刹那间，赵括卯足力气冲出一条路来，将摔得满身尘土的阿鹃抱在怀里，正欲舍身保护。

    骑马的新郎官见状，立刻喊了一句：“住手！”语罢，跳下马来将赵括扶起，又道：“是赵兄！好久未见，别来无恙？”

    “你……你是马家公子？”赵括也将阿鹃扶起，关切地问候道：“你个傻丫头，没事吧？”

    “没……没事的。”

    “不就是银子吗？你想要多少都行，怎能因此豁出性命？”赵括越说越气，然阿鹃竭尽魅惑之能，一直撇着嘴扮可怜，使得赵括万不能当众发作脾气。

    “奴家只是听说，谁能得到婚礼上的红包，就能和心爱之人厮守一生，所以……”

    “这……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赵括被这般回答弄得哭笑不得，续道：“这不会是你们家的规矩吧？”

    新郎官见面前二位你侬我侬，拌嘴不停，哈哈大笑，随即拱手相敬道：“赵兄，小弟的婚礼，你能否赏脸前来参加，带上这位姑娘一起？”

    “额……马兄，请恕我无礼。今夜在下还有其它重要宴席要去，我们便不叨扰了。”赵括说罢，正要带上阿鹃转身离开，谁料那新郎官却突然叫住阿鹃，道。

    “姑娘，你拿着吧！这是我给你的，祝你能和自己的心上人，早日喜结连理。”

    新郎官话毕，随即翻身上马，招呼车队继续前进。

    赵括携阿鹃回到她方才扔掉负重的地方，亲自为她寻回鞋子，找回药筐，再送到对方面前，看着对方笨拙地穿上鞋子，背上药筐。

    “傻丫头，我这段时间招待不周，也无暇带你去游山玩水，你不会怪我吧？”赵括语气中略带歉疚，问道。

    “不会啊！”阿鹃像是还未经过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然后又说道：“方才那位马公子，人可真好！嫁给他的那位姑娘，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但见阿鹃一直端详着那枚喜钱，脸上笑嘻嘻的，赵括终究忍不住心中悸动，又喊了对方一声：“傻丫头。”

    “你不许喊我‘傻丫头’！”直至这时，阿鹃才反应过来对一直在嘲弄自己。只听她怒嗔一声，道：“我们快走吧，等天黑了之后，你又要消失不见了。”

    “好……”

    二人谈罢，相继走上通往御夷镇名胜“鹊桥”的路——他们先在牛郎阁、织女阁前分开少时，两人独自走上顶层，最后于鹊桥重新相会。

    “怎么样，御夷镇，很漂亮吧？”赵括说罢，阿鹃并没急着回答，只在暗自惊叹于边塞军镇的繁荣，实在超出了她以往的想象。

    “这里，很漂亮、很繁荣，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阿鹃接着解释说：“奴家看见很多人连鞋子都没得穿，在大冬天，赤着脚。但是即便如此，奴家还是很喜欢这里。在苗乡，一直都没多少人愿意跟奴家交朋友，只因为奴家是族长之女。大家敬我、畏我，却无一人愿意与我交心。”

    “听说，御夷镇很快便要打仗了？”阿鹃茫然地问道：“到时候，这里是不是会……”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掠过一瞬惊雷，接着便下起了阵雨。

    赵家公子庞大的身躯为阿鹃作掩，将绝大多数雨滴挡在外头。二人一起往织女阁方向走去。

    “不会的。御夷镇，绝不会毁在我们的手里。”阿鹃依偎在赵括宽厚的臂膀间，感受着来自对方内心的震颤，不禁落下了高兴的泪水。

    “阿鹃，塞上的雨，从不会下太久，不必太过担忧。”

    “嗯，奴家知道了。”

    果然，不过三刻之后，阵雨停歇，天边随之浮现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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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19）

    在那虹桥之下，聚集有千万个避雨人，因一时意气用事，而决意让诸位同伴饿着肚子去拜访各门各家的赵小妹，不得不寻了处酒肆歇脚。

    他们让小厮备好满满一桌的丰盛饭菜，搬来一个正熊熊炙烤着的大火炉放在饭桌附近用以取暖。

    与其他伙伴相比，小妹看似没有一点食欲，迟迟没动筷，只是茫然地把手支在桌上，无精打采地撑起下巴，望向窗口。直至阵雨停歇，她才出言苛责在座诸位，说道：“休息好了吧？剩下还有几家，我们得在日落前，车夫伯伯，你先去备马车……诶，荆棘到哪里去了？”

    “小姐，荆师弟方才便不见了踪影。”紫钗放下手中碗筷，便即漱口擦嘴，准备启程。

    与此同时，正自狼吞虎咽的岳青菱丝毫不顾及仪表仪态，嘴里的东西还没咀嚼完，便断断续续地抱怨说：“赵小姐，你瞧我们，衣裳、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又冷又饿，哪能你像这般坐在车里便什么事都不要管了。”

    “那你们自己留在这里吧！”赵小妹横眉冷目，傲气十足地回道：“只有我与紫钗二人同行也未尝不是第一次，哪里用得上你这些不知分寸的小辈们保护。紫钗，我们走！”

    话音刚落，贺拔弘毅便即欺身而至，与小妹恭敬道：“遵命，赵小姐。只我一人，也足可保护小姐的千金之躯。”

    “哼，好吧，让本小姐看看你到底多有本事。”小妹话了，与紫钗携手走出酒肆，不过须臾，便在半道上被人喝住了脚步。

    “赵小姐，请稍等片刻！”荆棘穿着刚被烘干的衣裳走来，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汗水和雨水交杂的奇怪气味，对赵小妹敬道：“赵小姐，白师兄吩咐，令我与岳师妹不能与你分开。”

    小妹道：“哼，那你们要在此歇息到何时？”

    “我们马上就来！”说罢，荆棘匆匆回到岳青菱身边，将身上那件干燥的外套脱了下来，递到对方面前，关切地问候道：“师妹，你赶快找个地方换上这件衣服——我方才在大堂中央的篝火旁已经把它烘干了。”

    “啊？”岳青菱起初还不明白对方此举是谓何意，待接过衣裳后才猛然醒悟，红了脸，随意找个方向抱起衣裳便要跑。跑过一段路，还记得回敬荆棘一句话，说：“师兄，你不吃东西了？”

    “我吃过了。”荆棘答道：“你快些去换身衣服，免得受了寒，若是让苏青师兄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少顷，岳青菱身穿本属于荆棘的那件暗褐色外衣走回到众人身边，虽然布料低劣，尺寸不合，但是格外温暖。

    紫钗笑盈盈地看向岳青菱，说：“湿了的衣服便交由我看管吧？”

    “那，荆棘师兄怎么办？”岳青菱稍显忧虑地与荆棘相觑一笑，而后迅速改变了态度，生怕让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事情，回道：“他……他只穿一件单衣，走在街上也太不体面了！”

    荆棘道：“哈哈哈……师妹，我们持心守矩，处事正直，何来不体面之说？”

    岳青菱道：“反正，我不要跟你走在一起。”说罢，她便低着头悄悄走远了几步。

    众人见状，无不笑声迤逦。

    之后一路上，岳青菱果真再没与荆棘同行过，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嘴角时不时浮现出一丝羞怯的笑意。这一切都被坐在马车上的赵小妹看在眼里。

    为此，小妹时常暗自慨叹，她与岳青菱分明年纪相当，却难以享受得到这份恋爱的滋味。尽管她非常清楚，在之后的日子里自己会渐渐习惯，却还是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憧憬。

    当日所有的洽谈都十分顺利，就算遇见了不想做万本无利生意的人，小妹也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加之贺拔弘毅不断在旁帮腔做势，总能打动到各位财主。

    犹如阵雨后的彩虹般，六疾馆的筹建工作已然顺利完成，这让人不禁感到希望就在前方，心中自然拥有无限动力。

    接下来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内，小妹联系上下，动员商贾出资、游民出力，选址在御夷书院附近建设六疾馆。

    在此期间，如果没有贺拔弘毅鼎力相助，赵小妹绝不可能劝说得了那等游民流贼，至少她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小妹很快便发觉，贺拔弘毅身怀经世之能，绝非寻常富家子弟。他能够冠冕堂皇地向流民们保证：“只要你们愿意为建设六疾馆出一份力，不仅能拿到相当可观的薪酬，日后六疾馆建成，还能让自己或者家人优先得到救助。”

    倘若有人质疑他，他也能轻松瓦解各种言语上的抨击。

    贺拔弘毅把控人心的能力，实是令赵小妹胆寒。

    有一次赵小妹突然好奇，问贺拔氏如何能够鼓动这些在平日里便意志消沉、无心上进的人心甘情愿地去替六疾馆搬运石头、木材。

    岂料到，贺拔弘毅对自己的功劳感到不屑一顾，说：“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恰好顺应了民心，事情便办成了。”

    贺拔氏谦卑得有些令人吃惊，因为他以武川镇人的身份，仅仅在一个月内，便差使一群游民流贼将六疾馆的规模搭建完毕；不消两个月，六疾馆的建设进度便接近完工了。

    事情办得出彩，却从不邀功；胸有大志，却不忘平易近人。赵小妹在这个神秘的公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们，是不是很像？”

    小妹在这段日子里几乎天天都在思索着，“难道白公子是因为从贺拔弘毅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才愿意留他下来的？而且，还特意吩咐到我身边来……”

    这个问题还没等她想明白，时候便已来到赵括成年之宴前夕。

    那一夜，看似一切如常。

    贺拔弘毅像以往那样，来到赵小妹的书屋内，汇报今日有关六疾馆之情况。自从知道贺拔弘毅能力远胜过自己后，小妹便逐渐将监工的工作转移在对方身上，而她自己，便是要日日监督着对方。

    然而便是在此期间，御夷书院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少爷、小姐，你们可不能乱闯啊！”紫钗的声音坚定中兼有恐惧，丝丝震颤着，从书屋外传来。

    “听说，我们大哥便藏这御夷书院里面了？”

    “呵呵，我们两兄妹来替赵家大公子祝寿，顺道来探望一下长兄，有何不可？”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看门丫鬟，妹妹，别跟她怄气。我们便站在这，等主人家出来迎接客人吧！”

    不过少时，寄住书院中的苏青、岳青菱两师兄妹、陶勿用，三人先走了出来，端详了眼前两位客人，直呼对方长相奇怪。

    直至白凤、慕容嫣、阿鹃三人出现，双方才开始客套地施以敬意。

    “白少侠，许久不见，可还安好？”一个男人高傲地问道。

    白凤回敬一句，说：“见过贺拔少将军、见过贺拔小姐。”

    书屋内本就心乱如麻的二人这时终究耐不住性子，也一齐走了出去。

    “大哥！”贺拔胜、贺拔钰儿两人异口同声，纷纷冲上去抱着贺拔弘毅，口中尽是敬仰久违之词。

    “二弟、三妹，我……”贺拔弘毅话音未落，便让那贺拔胜抢言道：“大哥，什么也别说了！你我多年没有一起喝酒吃肉了，今夜，我们便出去好好地叙叙旧！”

    “大哥，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贺拔钰儿相和罢了，贺拔家兄妹几人接连告退，贺拔弘毅更是在别离前诡异地向赵小妹多行了一次礼，说道：“赵小姐，请不要责怪我的弟弟妹妹，他们只是情难自已。”

    贺拔弘毅话毕，旋即哭丧着脸走了出去，彻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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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20）

    御夷书院诸位待到下一次与贺拔三兄妹碰面，已是第二天赵括行加冠礼之时。不过在此之前，赵府上下为赵括筹备宴会之盛况，亦是为人所津津乐道之事。

    就在当日，为求郑重其事，赵府前的一条长街便沿路都挂上了象征吉祥的大红灯笼。

    有人以为这是赵家人在耀武扬威，其实不然，此乃沿街商户为讨好赵家所为。此外，他们还不惜早早歇业停工，只为了能亲自到赵家府上敬一杯酒，道一句恭喜。

    玉匠放下了凿子，裁缝丢下了剪子，酒商、茶商、香料商人扔下了买卖和生意，他们纷纷穿上最华贵的锦服，带上最特别的贺礼，怀揣最虔诚的内心，登上通往赵府的石阶。

    其中，他们大部分人都未曾收到过正式的请柬，是以并无参与宴会的资格。即便如此，却并未阻拦到他们敬献殷勤的步伐。

    这一日从早晨开始来客便络绎不绝，有的人是初来乍到，想要向御夷镇的大财主打个招呼；有的人是昔日政敌，想要与赵家人重修于好；有的人正自身陷囹圄，想要赵家人给予帮助。

    霎时间，赵府像一个聚满香客的寺庙：这里人往人去，昼夜不绝，门里门外，纵然尽是推杯换盏、盛情难却，但是人人知耻达礼，总不会闹出笑话来。

    直至临近黄昏，暮色将至，寿宴即将开始，真正的宾客方才携请柬而到，依次入门就座。

    主事人将宴会分为三大席，分为主席、客席，以及女眷席。其中主席为各派系代表，主要有军人、门客、商贾等等代表；客席为赵家麾下各个身怀绝技的门客，他们各有功劳在身因此受邀；女眷席则大都为主客席受邀者之亲属。

    苏青与虎眼两人久违多时，终于在此宴重逢。他们笑声连连，多在谈论生活上的趣事，对日趋将近的战事绝口不提。

    “虎眼兄，令师妹近来病情可有改善？若是需要我陶老爹再开一个方子，你随时开口！”

    “师妹她害疯病甚久，我早已做好她再不能痊愈的打算。所幸白少侠赠我三名弟子，让我照顾师妹时轻松了许多。”

    “你不必跟御夷书院的诸位客气，大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哈哈哈！”

    然快活不久，在前线领兵与敌周旋已久的拓跋兄弟恰好来到。他们二人一坐下便大口大口地吃酒吃肉，纷纷感慨军中日子难熬。

    “大哥，这些日子坐在马上的时候比站在地上的时候还要多，日子太苦了！”黑胖子拓跋犷如今憔悴瘦削，肤色更黑，只有那一张憨厚的脸依旧如初。

    “阿犷，现在赵公子、赵老爷邀请咱俩赴宴，不就是在犒劳我俩？”拓跋忡样貌倒似无甚改变，依旧是那位瘦削高挑的鲜卑武士，他继续讲道：“你就别抱怨了，好好吃，待战事完结，我们再找个地方安心养马放羊！”

    虎眼听见“战事”二字，神情倏地低沉了下去。循声而望，得遇同僚旧人，他适才起身相和，恭敬道：“二位拓跋兄，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嗯？”拓跋忡回望一眼，思量少顷，随即恍然道：“是前营教头，虎眼大人？”

    虎眼紧接着问道：“拓跋兄，西线战况如何？”

    拓跋忡道：“还是老样子。武川镇的人马袭扰经由御夷镇的牧民和商旅，日夜不止。我们为保护百姓东奔西走，疲于奔命，唉！如此处处受制于人，根本无济于事。”

    虎眼再叹一声，谢过拓跋忡，继而回到座上，与苏青拜托道：“苏兄，按照最新的战况，武川镇的主力会在北方南下，届时北线或成主战场。按照如今的状况估计，战事随时都可能会打响……”

    “虎眼兄，你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苏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旨在让虎眼不要多心。

    “我的师妹，能否拜托苏兄弟你……拜托御夷书院代为照顾。”虎眼说话时语气极轻，谨慎非常，这似乎是他内心最为难以启齿之事：“现今在军中容留下她已是异常艰难，只怕到时候开战，我……”

    “好！”苏青斩钉截铁道：“虎眼兄你尽管放心，就算我不乐意，白兄他也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话音刚落，白凤听闻拓跋兄弟也应约来到，循声从门外赶来问候，苏青趁机向白凤道清楚虎眼之请求，白凤果然含笑应道：“此等小事，虎眼兄何必藏着掖着，待战事过后，在下还等着你拿出真本事来过招呢！”

    那位少年剑客说罢，旋即告知苏青，道：“苏兄，今次夜宴，只怕我不能尽早归去，嫣儿她们的安危便拜托给阁下了。”

    “好，你就只管伺候赵大少爷去吧！”苏青打趣道：“我会替你向慕容姑娘解释，嘿嘿！”

    白凤摇了摇头，满怀笑意，回到主席上就座。

    过不少时，家主赵苇端坐举酒，敬在坐主宾一杯，随后当众走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敬香祈福，再请长子赵括对祖宗祠堂行三跪九叩之礼，最后持冠礼，为赵括取表字“囊之”。

    “囊之，今夜之始，你便长大成人了。今后，这诺大赵家，也是时候传到你的手上了……”赵苇话语间不禁老泪纵流，以致语不成句。

    幸好赵括此时已有家主之风，他代父亲举杯相邀群宾，落落大方，毫不懈怠，正式宣布宴席开始。传话小厮站在门外见状，也跟着敲了一下锣鼓，大吼一声：“寿宴开始！”

    至此，三席酒宴相继送上舞乐，酒杯筹措、欢声笑语不断。

    可是加冠礼不过多久，府外便有三位身无请柬的人突然来访，尽管门外家仆多加阻挠，却仍是敌不过对方硬闯。

    “哎哟！”一声呜呼随着大门被撞开而传来。

    “这么盛大的宴会，赵大公子怎能不邀请我来？”

    一个傲慢的男人慢慢出现在众宾面前，但见其髡发金髯，左右跟有随从——一人是汉人装扮，拿着经过精美包装的贺礼；另一人同样是金发，却是女郎，手中同样拿着的贺礼。

    “武川镇贺拔氏？”白凤心中大惊，第一个从主席中站出来与门外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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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21）

    贺拔氏三兄妹突然到访，必然事出有因。其中，大哥贺拔弘毅神态漠然，眼神飘忽，似是想着置身事外，然而迫于某种不知名的压力，令他不得不对二弟贺拔胜的话语言出必从。

    “大哥，请你为赵公子，奉上第一份大礼吧？”贺拔胜说罢，携身边的贺拔钰儿退避，让出道路中央的位置，使贺拔弘毅再无遁逃的理由和机会。

    不过少时，宴会舞乐暂休，庭中这番胡闹逐渐占据主流，三席主宾中不少人都为此惊奇，皆要离座走到外面一探究竟。贺拔弘毅便是在此间隙，无意中睹见赵小妹的身影。

    他经过片刻迟疑，将方想献上贺礼的手又缩了回去，半怔在原地，不敢吭声。

    “贺拔弘毅！”贺拔胜见状，竟不顾尊卑，当众直呼大哥名讳，催促道：“速速上前献礼，可别坏了事情。”

    “这……这……”贺拔弘毅止不住地吞咽起口水，却半句话都说不完整：“此举，尤其不妥！我……”

    “唉！你们这些汉人，真是婆婆妈妈的，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贺拔胜大骂罢了，欺身去夺过贺礼，顺势将贺拔弘毅踹道在地，又讥言嘲讽道：“你就适合继续呆在种地方。”

    贺拔钰儿见两位大哥争吵起来，便即要上前劝阻，说道：“大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额……”贺拔弘毅捂着胸口痛苦地叫了一声，再用夹杂着悲伤与愤怒的眼神看向面前的两兄妹——他知道这声“大哥”喊的不是自己。

    贺拔胜整理过心情，继而躬身上殿，敬献贺礼，与赵家父子拱手敬道：“赵老爷、赵公子，在下今日冒昧到访，没有打扰到各位大人的兴致吧？”

    家主赵苇心知来者不善，丝毫不敢怠慢，是以同样拱手相敬以同辈之礼，说道：“贺拔少将军如此心意，怎会冒昧。来人，收下贺礼，”

    “且慢！”岂知道贺拔胜不知为何突然讲道：“赵老爷，这份大礼可不能之后再拆开来，要现在当着诸位英雄豪杰的眼前拆下才有用。.”

    赵苇与赵括面面相觑，都没想到贺拔胜想要耍什么诡计，最后为了显示大家礼仪，只好遵循宾客的意思，叫来仆从拆下贺礼。

    不过须臾，便有一阵浓烈的腐肉气味从装贺礼的盒子中传来。

    “是……是人头！”仆从阿扁捂着嘴发出异常惊恐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说罢，府中戍卫纷纷拿起兵器戒备，赵家父子左右更是有白凤等门客相护。

    “是沃野镇的童二娘！”白凤瞥见盒子中的人头，尤其震惊。

    来客三人畏于戍卫，纷纷举起双手以示“友好”，领头的贺拔胜更是大言不惭道：“怎么，这不是你们敌人吗？我们三兄妹身无兵刃，特意献上敌首作为贺礼，你们赵家人便是如此对待好朋友的？”

    府中大多人并不知晓赵括与白凤几人曾密谋过的事情，所以当真以为贺拔氏所言属实，纷纷放松了警惕。唯有白凤一人狰狞着面孔，手心始终不离剑柄，时刻准备拔剑出鞘。

    “那第二个贺礼……难道是！”白凤话音刚落，阿扁便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沃野叛将童耀密谋童二娘起事兵变，我等联合沃野镇将童将军镇压叛乱，整整用了一个月才制止叛徒继续作乱。”贺拔胜指着第二个盒子，继续道：“只可惜，让那个名讳叫‘瑕’的妖妇逃了。童二娘明明如此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家业，怎么可能倒戈向童耀这等叛贼了？一定是那妖妇施了什么法术。”

    白凤此前一直压抑的怒火，于此时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你这个混蛋！”刹那间，白凤欺身而至，业已将剑尖触及贺拔胜咽喉之处，怎料赵括一声呵斥，令白凤无奈将这迫在眉睫的刺杀停止。

    “住手！”赵括话音未落，身已赶至，紧紧抓住白凤持剑之手，呵斥道：“白兄，切勿冲动。”

    龙鸣剑剑尖止不住地在颤抖，像是有两股凭空而生的力量正在互相挤压，是杀戮、是隐忍。

    突然，贺拔胜徒手抓住龙鸣剑，任由剑刃如何锋利，他也只是轻蔑地笑道：“怎么，难道白少侠是要当众行刺于我？呵呵呵，说来也是，像白少侠这般侠客之徒，怎会做从背后捅人刀子这等为人不齿的行径。”

    贺拔胜手中淌血，笑意却更甚，续道：“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若是我今夜走不出赵府的门，明天，御夷镇就会被六镇联军攻陷。届时血流成河，城破人亡，想必在座的各位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吧？”

    “那你到这里来究竟是要做什么？”赵括道：“如果贺拔少将军是奉命前来劝降的话，哼，御夷镇绝不投降。”

    贺拔钰儿耻高气昂地站在旁边，回道：“如今沃野镇再也不能帮你们钳制联军后方的兵力，你们以为还有胜算吗？不如早早出城交出帅印兵符，还可饶你们不死！”

    身居层层保护下的赵苇为了稳定众人士气，出言相驳道：“联军无道，欺我百姓，杀我同袍，如此不共戴天之仇，怎能投降！”

    “我们绝不投降！”一直在御夷镇西部战线与武川镇军队周旋的拓跋忡忽然放声高呼，其胞弟拓跋犷亦是跟随相喝：“我们绝不投降！”

    不过少顷，呼吁拒绝劝降的声音充斥整个赵府。

    贺拔胜知道此举乃是自讨没趣，向众人抱怨道：“尽是些愚蠢之辈。”说罢，便要携妹妹拓跋钰儿离开赵府。

    “钰儿，我们走吧！这些人都无可救药了。”贺拔胜不知妹妹此时的心思已全然不在战事上，但见贺拔钰儿双眼看向贺拔犷，嘴里小声嘟囔着些奇怪的话。

    “钰儿，你怎么了？”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拓跋钰儿倏地扑向自己大哥身边，娇弱地央求道：“大哥，那个曾经救过我的人，他就那里。我……”

    贺拔胜恶狠狠地盯了拓跋两兄弟一眼，随即拉着贺拔钰儿便往府外走，一路上还不忘训斥妹妹感情用事。

    目送贺拔胜、贺拔钰儿一对鲜卑兄妹离开后，宴会虽是照常进行着，但人人都只觉果酒无味、舞乐无韵，此宴再难有先前的喜庆之象。

    众人忧心忡忡，纷纷议论起战事来。

    白凤与赵括分别抱起童二娘与童耀的首级，好生安放在别处，而那位再次被武川镇遗弃的少主贺拔弘毅则是灰溜溜地躲到了一边，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从赵府里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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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22）

    于茫茫夜色中，有一位方从盛宴中脱身的男子正自龋龋独行。

    只见他先是走到路边的酒家停驻半刻，然后用尽全身上下所有银钱换来一坛温酒。

    夜晚的御夷镇向来热闹欢腾，虽是比不上炎炎夏日时那般热火朝天，但显然也远比施行宵禁戒律之地多了几分人气。

    左右饕客酒客无不在把酒言欢，旁人看见有个男子盛装打扮出现在夜里，很快便从中嗅到了富贵豪绅的气息，于是有人多嘴问了一句：“这位公子，可是在那赵家的喜宴上呆得太闷，因此适才出来透透气？”

    怎料这位贵公子像是与说话者结下过仇怨般，随意撇下一句诅咒似的笑谈，说道：“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也对……即将大难临头了，及时行乐也无甚过错。”

    “喂，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

    “仗着自己家世不斐，便可随意出言数落别人了？”

    “啧！我们别管他，哪有人在盛宴之中突然离席出来喝闷酒的？想必，这是被人赶出门庭了吧！哈哈哈……”

    那贵公子听罢，又愤懑地豪饮一口酒，扶着过客和篱墙，像一个盲人迷失在路上，摇摇晃晃地离开酒家。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人们能够在御夷镇内任何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听闻过关于这位贵公子的故事。

    他自称贺拔弘毅，是武川镇镇将之子。每当饥饿掩盖过所有身体感觉时，他就会摒弃所有的自尊，走到任何一个可能给予他帮助的人面前——这个人或许是酒家商贾，或许是富贵豪绅，反正看上去一定是有头有脸的，因为贺拔弘毅觉得这类人并不会在乎浪费一点粮食。

    遇见这种人，他都会走上去卑躬屈膝、嬉皮笑脸地央求道：“我是武川镇镇将之子贺拔弘毅，只要阁下愿意赐予我一点食物，来日待我恢复地位，一定加倍奉还！”

    显然，并不会有人相信贺拔弘毅的一面之词，反倒是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的乞丐、那些像老鼠一样生活在狭窄洞穴里的人，愿意在他几近饿死街头时分了一点食物给他，并且不求回报。

    白天里贺拔弘毅蜷缩在街角，默默感叹世态炎凉。

    有些百姓聚在酒肆内讨论战事走向，他们侃侃而谈，置身事外般推演着胜败；有些投机者早早得知战事的紧急，他们望风而逃，举家老小坐着马车驴子赶路出城，直奔中原而去；还有一些被惩罚做苦役的世家子弟，他们知道心中的救星不日即将到来，那颗反叛之心正在蠢蠢欲动。

    到了晚上，贺拔弘毅便跟随乞丐同伴睡在黄土洞穴里，但是他从不搭理这些乞儿，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在同伴们耳边总会讥言嘲讽，高谈阔论，让人不胜其烦。

    然而当他每每入睡后却总会偷偷哭出眼泪，讲着些抱怨诉苦的梦话。不过一夜之后，连他自己也发觉了这一事实，是以很快便决心日后只在众乞外出乞讨时休息，再不能于夜里睡觉了。

    世家出身所带来的高傲与羞耻心，不允许贺拔弘毅在自己眼中的鄙夷者面前露怯，然而他对此浑然不觉，直以为是自己那可悲的上进心——对荣誉、地位的渴望，将自己与寻常人区别开来。

    实际上如果没有被赐姓“贺拔”，他所追求的一切根本就不存在，从一开始便是虚无：作为汉人女子在传统鲜卑家庭里的私生子，贺拔弘毅的存在显然是武川贺拔氏的耻辱。

    自以为看清楚现实的人，往往会忘记看清楚自己，经常会等到失去一切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

    为寻求抵抗联军侵略的方法，御夷书院众人发散力量，到处寻找那位流落街头数日的贺拔氏公子。直至赵括成人礼之后的第四天，赵小妹方才根据小厮情报，在一个涵洞旁边寻到贺拔弘毅的踪迹。

    小妹见贺拔氏颓然丧气地坐在河涌边，二话不说便让左右小厮将贺拔弘毅强绑上马车，将其带回御夷书院。

    御夷书院主人白凤闻讯赶到书院大门前相迎，贺拔弘毅被束缚着身躯走下马车，见那位少年剑客依旧如此诚意相待，他却忽然放声大笑道。

    “白凤，你不过就是想从我嘴里套出更多的军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不如直接对在下施加酷刑，反正这两者毫无区别，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该说的，我一定会说；不该说的，我绝口不提。”

    白凤左右的门生听罢，纷纷出言相驳。

    荆棘向来视白凤为偶像，他深知自家师兄确实诚意相待，意欲招揽贤才，是以驳道：“贺拔公子，你这般恶言猜忌，当真是辜负了白师兄的一片好心！”

    “哼，我早就知道他就是这样反复小人，说一套做一套。”岳青菱端起大人的架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岳青菱学着慕容嫣的温婉语气，驳道：“虽然慕容师姐总是说‘贺拔公子曾出言相救，是谓有恩’可这厮，最后不还是没从歹人手中救下师姐？”

    白凤沉默着看向贺拔弘毅许久，眼神既凶狠又无奈，最后只回了一句：“各位，先回到前厅再议吧。”

    少顷，众人相聚厅堂，但见大堂中早已立起北镇地图，俨然是战时指挥营的模样。

    白凤身居上座，背后就挂着一张用羊皮纸画的地图，而贺拔弘毅便坐在他面前一丈处，赵小妹则是坐在白凤身后旁听，在慕容嫣有要事缠身时竭尽辅佐之能。

    赵小妹与贺拔弘毅相继喝过热茶温酒，嘘寒问暖，本以为白凤会更急着问话，却不料这位少年剑客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一直默然不语。

    贺拔弘毅便将计就计，不打算搭理白凤，继续问小妹道：“怎么不见慕容姑娘，她是在忙着照顾病人吗？”

    “不，慕容姐姐已经不在游医馆帮忙了。”小妹如是答道：“现在，她在‘六疾馆’打理日常事务。”

    “六疾馆？”贺拔弘毅问道：“六疾馆现在建好了？”

    “是啊。”白凤饮下一口茶，舔了舔那像是一天都没沾过水的干裂唇角，回道：“多亏贺拔兄鼎力相助，才让御夷镇里大批流浪的百姓有了一个真正的栖息之地。”

    “少给我戴高帽。”贺拔弘毅道：“白师兄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白凤说罢，便即起身，手指向地图中御夷镇的西线与北线，问道：“我想知道，西线与北线分别有多少人马？其中，鲜卑人占几成、汉人占几成、柔然……”

    贺拔弘毅倏地“呵呵”冷笑，打断了白凤这段问话，随即冷嘲道：“我说，白师兄、白大侠，阁下莫不是要巧施离间计，打算让六镇联军自己分崩离析吧？”

    “额……”白凤的双眸忽然眯了起来，似是在勘破什么事物一样：“是又如何？”

    “我劝你早点放弃吧。”贺拔弘毅道：“六镇联军至少十五万兵力，其中武川镇治军最为苛刻，简直是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在我眼里，这样的军队，是‘禽兽’般的军队。想要破坏他们的团结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比他们更强。”

    “禽兽的军队？”赵小妹喃喃念罢，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贺拔弘毅续道：“很显然，御夷镇如今孤悬于六镇以外，势单力薄，如若再战，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好……好吧。”白凤连连抚额叹息，失望地回道：“贺拔兄，请容在下暂且告退，恕不款待了。”

    话音刚落，白凤便紧皱眉头走到外面招呼门生和小厮去备马备车，说是要去往赵家商议军机要事。小妹见状，须臾后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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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刺客

    （23）

    和御夷镇其它地方一样，在御夷书院内的众人亦是在饱受战事临近所带来的思想上的折磨，那是来自对于前途、命运之多舛而产生的恐慌和焦虑。

    贺拔弘毅作为书院中唯一可以凭局外者自居的人，尽情品味着一种源于旁观者清的优越感。他居高临下，以睥睨众生的姿态信步游览书院各处，笑叹这些依旧心存幻想的人心智愚笨，不识时务。

    在文生讲堂上，授业先生虽仍在堂上一丝不苟地讲诵经文典籍，然堂下门生有意学习者寥寥无几。

    他们小生嘀咕着，无论是战事、联军，还是日后的打算，众人皆以为大先生樊立吴忙于操持军政事务便无法抽身前来讲学，纷纷对名望和威信都不太高的其它先生视若无睹。

    “我们才开始念书两月，好像眨眼间便有大军兵临城下了，真是不走运。”

    “联军在十年前杀得中原人猝不及防，巩固许久的王朝都轰然倒下了，我们只有区区一个军镇的兵力人马，究竟该如何对敌？”

    “不想那么多了……待战事打响，我便要投军去。好不容易得来读书进修的机会，怎能眼睁睁地任由他人夺走！”

    授业先生对于课堂乱象很是无奈，拖长声音怒斥了一句：“肃静！你们还都是些孩子，家国大事哪轮到你们去想？不管是大军将至，还是天要塌下来，都不干我们读书人的事。要做研究，只要手中有纸笔，心中有信念，哪里不是课堂、哪里又不是研究室？”

    方才声明意欲投军抗敌的门生站了起来，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先生，此言差异！我等念诗书、读经典，为的是什么？各位同门，你们可曾记得？在下出身卑微，自小就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吃饱、穿暖，希望再也看不见邻里死在街头却无人安葬的事情……”

    “我啊，希望在书中找到匡世济贫的大道！”那门生越说越有兴致，其余同门也渐渐被他煽动起来：“现在，不正是施展我们抱负的时候吗？”

    却不知，贺拔弘毅在讲堂外旁听许久，突然“呵呵”嘲笑着走了进来，名义上是要替授业先生平息动乱，实际上只是要继续他劝降的工作。

    但见贺拔氏面向众门生说道：“如今御夷镇衰微而联军正盛，御夷兵败不过早晚之事，何不如顺应天命归降。你们怎么知道，在联军里不能找到自己的大道呢？”

    “住口，又是你这个贺拔家的狗腿子！”站起来的门生怒不可遏，抄起身前摆在矮桌上的一捆书便向贺拔弘毅丢了过去，大喝一声：“妖言惑众，我们不欢迎你，滚出去！”

    此言既出，一呼百应，几乎在场所有门生都把桌上的书典杂物丢向贺拔弘毅，授业先生见此状较之先前更糟糕，只能规劝贺拔弘毅赶紧离开为妙。

    “哼，愚不可及。你们，真是无可救药！哈哈哈……”贺拔弘毅一边举手遮挡着抛掷物，一边嗤笑着跑了出去。

    为了继续满足自己那卑微的优越感，他又走到武生齐聚的校场旁边，等待机会打算继续散布扰乱人心的言论。

    是时应该出现在校场内的苏青应虎眼之约，正好于今日去到北线军营办事，而白凤也随之备马匹出门。没有师兄管教，再加上关于战事的谣言四起导致人心动荡，众人自然也没了习武的兴致。

    就连平常最为勤奋刻苦的荆棘，也悄悄躲在一颗装饰用的巨石后偷懒——不过一丈间，岳青菱也靠在巨石的另一侧，畏畏缩缩地讲着话。

    贺拔弘毅的目光很是锐利，一下就捕捉到了正在偷偷讲情话的两个人，他故意郑重其事地大吼了一声：“荆棘师弟，岳师妹，你们在这里做甚？又为何不去练功？”

    其余门生听闻罢，纷纷移目至身在巨石外侧的岳青菱，羞得她立刻站了起来，气鼓鼓地对贺拔弘毅指责道：“干你何事？你再往这边看一眼，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睛？”

    “哈哈哈……”贺拔弘毅笑道：“反正能让你胡作非为的时候已经不多了，随便你怎么做吧。”

    “你！”岳青菱话音未落，便欲踏步上前，途中却被荆棘喊住：“岳师妹，贺拔公子只是说笑，不要当真。”

    贺拔弘毅道：“我可不是在说笑！你们练的功夫再好，也不过是联军铁骑下的肉泥罢了！”

    “你说什么！”岳青菱怒目圆睁，其余武生亦是从颓丧中猛然惊醒，皆欲向贺拔弘毅走去。

    在旁阻挠的荆棘若是再施力阻挡，便要伤及师妹，是以不得不拿出白凤的名头来平复众人怒火：“白师兄说过，谁也不能伤害贺拔公子！”

    事态发展至此，即将要爆发直接冲突之际，白凤及时赶了回来制止纷争。

    “贺拔兄，你是在找我吗？”那位少年剑客身上还汗气腾腾的，不知方才作甚了去。

    贺拔弘毅回道：“白公子，你方才急着赶到哪里去了？”

    “只是想要把你口中所言及时传达到赵家那里。”白凤言毕，速速把贺拔弘毅从争执中解脱出来，将其带到自己的宅邸处。

    两人依傍而坐，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正在煮酒，丝丝热气伴着酒香，甚是醉人，面前便是校场外门生练武习武的景象。

    白凤为二人都斟上酒，而后才出言问道：“贺拔兄，可是有何对策方才急着寻我？”

    “我还是那句话，投降比你死我活要来得划算，你斗不过他们。”贺拔弘毅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白凤续道：“在下还听说，你在书院内到处游说，结果处处碰壁，呵，此事可属实？”

    “他们，真不愧是白公子的门生，个个都如此顽固。”贺拔弘毅说罢，不禁满怀敬意地看了看在屋外习武的众人，又道：“可惜，空有志气可不能让你们赢下战争。不知白公子，如今打算怎么办？”

    “我？”白凤又豪饮一杯酒，表情已略显醉态：“呵呵，听天由命吧……只希望后人能知道，我们曾经创造了一个如此这么美好的地方。”

    “美好的地方……”贺拔弘毅情不自禁地重复了这句话一遍，而后陷入沉思。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举杯惆怅，一同度过了大半日的时光，时至黄昏，众门生早已散讫，却有突发状况打破了短暂的安稳。

    只见一个满头裹着纱布的奇怪女人突然冲进白凤的居所，嘴里还不停胡乱大喊大叫着。不一会儿，跟从虎眼习武的蘧伯言随之追赶而至，向白凤敬道：“白师兄，可曾见过一个满头裹着纱布的疯女人来到？”

    “额？”白凤此时看似已然酒醉麻痹五官四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向身后的卧房处，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回道：“好像，嗝……好像跑到那里去了。”

    “谢师兄指点！”蘧伯言说罢，急匆匆地跑到卧房处，掀开被褥，果然发现那疯女人的身影。

    蘧伯言正欲将对方强拉硬拽出去时，却不慎让这疯女人咬住了手指，登时便惨叫了一声：“啊！疼，疼死我了！快松嘴，求求你了，师姐！”

    白凤、贺拔弘毅依次循声而去，见蘧伯言生怕伤及对方而不敢用力挣脱的窝囊模样，忍不住在旁讪笑一番。

    须臾，白凤倏地举起双手走到疯女人身后，露出了神秘的笑脸，讲道：“挠、嗝，挠痒痒咯！”

    疯女人马上松开了口，转身与白凤互相打闹了起来，二人看似业已成人，行为却像孩童一般。

    蘧伯言看着那根满是血的手指，面目狰狞，痛苦地说道：“白师兄，别逗她玩了。这便是虎眼师兄的小师妹，我正要带她去卧房休息，不料让她中途溜走了。”

    “好，正巧我也要休息了，你们快走吧！”白凤话毕，倒头便睡在榻上。

    蘧伯言不好再多言，马上带着虎眼的师妹离开了。

    这一幕幕闹剧般的情景在贺拔弘毅眼中掠过。他不敢相信，方才那个像孩子般与人玩闹的男人便是那位能凭一己力挫数人的剑客；他更不敢相信，单单一个御夷书院便能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是我小看他们了？说不准，他们真的能赢……”不过一念之差，贺拔弘毅心中那股强烈的逐利心又占上风：“他是醉倒了？”

    贺拔氏像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一样，再次将手伸到上衣袖上，这一次，他掏出来一把匕首。

    “杀了他，我就能回到武川镇；杀了他，荣华富贵就又回到我身边了！”心中有无数个念头飘过，可他只记得那三个字——“杀了他”。

    白凤此时正好背对着贺拔弘毅，并且宅邸四周渺无人烟，如果此时下手刺杀，真乃天赐良机。

    “是刺向心脏、还是刺向脖颈？”他呼吸急促，脚步渐渐逼近，最后选择刺向脖颈，一击致命。如若成功，那位少年剑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会殒命在自己家中。

    “这会是最成功的刺杀，我将是最成功的刺客！”贺拔弘毅双臂高举匕首，还未下手时，脸上便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受死吧！”他被成功的诱惑蒙蔽，急着在心中发布者属于胜者的宣言，却从来没想过失败的后果。

    “铛、铛。”匕首应声落地，尖刃碰触硬壁发出了格外铿锵有力的声音。

    “啊？怎，怎么回事！”贺拔弘毅大惊失色，此时才发现自己双手手腕业已被白凤的右手架住，同时，那位少年剑客不忘回以修罗般的怒视，绕过肩头，直勾勾地盯住贺拔弘毅。

    贺拔弘毅果断往后撤出几步，径直向门外逃去，嘴里还不忘喊着：“救命，救命啊，来人救救我！”

    慌不择路换来的是更快让人发现踪迹。没走出去几步，便有几位在校场外等待着他。

    苏青摇了摇头，抱怨道：“什么嘛，让我们听到动静就跑出来看看，原来是为了这个人。”

    “贺拔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慕容嫣依然报以关切，虽然她早已泪眸如星。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回去睡觉了……”阿鹃依然是那么天真无邪，全然没发觉刚刚发生了何事。

    “我……我……”贺拔弘毅双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随即身后便传来白凤的声音。

    “贺拔兄，我早就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但是，我给过机会你了，你本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说罢，白凤便将那原本要刺死自己的匕首丢还予其主人，续道：“你走吧，带上你的东西……走吧。”

    阿鹃这时才回过神来，惊诧道：“啊，你居然要杀人！混蛋，枉我们对你如此信任。”

    “不，不，不……”贺拔弘毅接连否认了三次后，赵小妹才出现在他面前出言劝道：“贺拔公子，不要再辩驳了，你也看见了，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算计，就像你算计我们一样。”

    “赵小姐，赵小姐！”贺拔弘毅跪在地上走到赵小妹跟前，连连恳求，说：“我只是一时昏头，我利欲熏心、鬼迷心窍，我……”话到中途，竟羞愧地落下泪来，不过很快，他便抹干眼泪，站起来向书院大门走去。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接连哀叹几声。没过多久，书院大门方向便传来贺拔弘毅声声力竭的哀嚎。

    “啊啊啊啊！”

    白凤携众人循声来到，却见贺拔氏撕下外衣，正在上面用颤巍巍的手指蘸着血液画地图。

    少顷，贺拔弘毅将画好的地图交到白凤手中，说：“此乃，贺拔兄妹军营布局，包括粮仓辎重在内的重要信息，我都已标注好。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贺拔兄，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血！”白凤竭尽全力在只有分毫微光的黑暗中搜寻着，迟迟未找到伤口的具体位置。

    “呵呵呵……”贺拔弘毅桀然笑了笑，用手指指向自己腹部。原来他用匕首在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为了不让内脏流出来所以用衣服盖住伤口。

    “嫣儿，快救人！”大家未见过白凤如此慌张的模样，皆为此惊讶了一会儿。

    “凤哥哥，伤口太大，救不了……”

    贺拔弘毅见白凤与慕容嫣都哭戚戚的，连连让这二人勿要为自己悲伤：“你们不必为我伤心。白兄，你一定要赢，把他们赢得心服口服。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说得对，这里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话音刚落，他便咽气了。不过大家都能看见，在他冰冷的面庞上还留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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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1）

    不觉间，天空已然破晓。东方初晞，旧月余晖于西方渐渐褪去，一些善经营、好买卖的御夷镇人民早已起身洗漱完全，整毕着装，准备出门迎接新一天的生活。

    南迁过冬的候鸟不知何时起便已归来筑巢，在萌发新芽的枝干上、在斑驳的篱墙间、在密集的屋檐里，随处可见鸟儿的身影。

    一袭和蔼的春风吹过，惊动得正自觅食的小鸟从土砾里跳了起来，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从碧空晨曦那头传来，像清脆的笛子声一样灵动，极具穿透力。

    万物正在复苏，此时，御夷书院内却仍有一位少年沉浸在死亡的悲伤里。

    贺拔弘毅的葬礼很简陋，参与者也只有白凤一个人而已。那位少年剑客连夜指派人手替逝世者置办后事，随后彻夜不眠，在平日的会客厅里面对着尚未合棺的棺材守灵一晚。

    生前立场混沌，主意多变，左右逢源的贺拔弘毅身死，自然不会令太多人感到悲伤，然而他在自戕后奉献敌营布局图却又是奇功一件，此举实在令目击者厌恶不来，甚至不惜对其心生敬意。

    白凤坐在贺拔弘毅的遗体前思量再三，决定以御夷书院主人的名义，给这位复姓“贺拔”的汉人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美好的地方……贺拔兄，到最后，你终于还是认可我们了，对吧？”白凤心怀最真挚的诚意，对着冰冷的尸体说罢，马上手写公告书以告慰死去生灵。

    “贺拔弘毅惨遭联军刺客刺杀身亡，念及昔日曾主持筹建六疾馆之善举，今后六疾馆更名为‘弘毅’馆，以《论语》中的名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为宗旨，继续行善积德，广招门徒。”

    手书方罢，慕容嫣便捧着茶水点心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深知白凤重情重义，必定是彻夜未眠，是以特意早起制作安神定心的茶点送来。

    “凤哥哥，你先去休息吧，之后换我来守灵。”慕容嫣将茶点放在旁边，欺身往前一探，看到了白凤手中的公示，既惊又喜地回道：“这……凤哥哥，谢谢你一直都如此信任我。可是，这起告示一出，只怕又会惹来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的，贺拔公子在众门生学子中风评不好。”

    白凤道：“嫣儿，你的感觉向来不错。贺拔兄的他本性不坏，只是命运捉弄，让他作为异类生在了一个异族家庭，恐怕在此之前，他一直为所旁人轻视，直到遇见了你、遇见了我们。”

    “可是，有些事情是永远都说不明白的。”白凤慢慢地喝茶吃点心，看上去早已做好计划，想好退路：“嫣儿，你把这份公告交予小妹过目，如若没有疑问，便再整理一份贴到外面去。吃完早饭，我待会儿便要将敌营布局图送去赵家。”

    “凤哥哥，难道不向众门生解释清楚贺拔公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慕容嫣拿过告示，续道：“你一夜不睡，若是身体撑突然不下去了，岂不会误了大事！”

    “关于敌营布局图之类的军机要事，我们切记一定要只字不提，唯恐事情发散出去，让贺拔兄妹提前做好了防备……还有一件事，嫣儿你先将公告送去吧，其它琐事先不要管。”说罢，那位少年剑客便佯作全没听见对方劝自己去休息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少顷，慕容嫣如期返回，与白凤相约接过守灵之职，目送对方走出御夷书院。

    路上沿街早市比几日前热闹了许多，气候更是宜人，白凤知道适合征伐的季节既要来到，神情又沉重了些，一时间只觉得街边欢快的气氛与自己格格不入，下意识地驱动马匹疾奔而过。

    是时正值赵家人烧香供奉菩萨之际，然赵括得知白凤时隔半日又再次来访后，马上夺门而出，不顾颜面礼数，竟直接将对方相迎至佛堂前。

    “如何，白兄可是又得到新消息了？”赵括拨弄着发冠，理了理头发。

    白凤双手献上图纸，回道：“赵兄，那个贺拔弘毅，昨夜被联军的刺客所害……临别前留下了这份贺拔兄妹的军营布局图。”

    “啊？贺拔弘毅死了！”赵括不经意间大吼了一声，把仍在礼佛的父亲赵苇惊动地回头怒嗔道：“囊之，你在此地大吼大叫的作甚？”

    赵括马上怯懦地底下了头，拱手敬道：“回禀爹爹，白兄方才送来西线敌营的布局图，我等苦苦找寻的破局之法或许就在其中！”

    “噢？”赵苇听罢，马上放下香烛，随即表现出兴趣盎然的模样，走到白凤身前，道：“白公子，快随我来！”

    白凤前一刻刚点头应承，赵苇便走出了佛堂，以极不合理的旺盛活力、矍铄精神招呼来几个下人，说：“快把樊先生请来前厅！”

    少顷，众人齐聚前厅议事。

    赵括先是将白凤送来的布局图展开予他人，介绍图中概况，道：“贺拔兄妹领兵数万众，屯于神女河上游，整体布阵呈松散的星形……其粮仓辎重皆出于柔玄镇与怀荒镇，此二镇相距毗邻，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樊立吴轻抚须发，继续道：“此前我们早已商量过对策，此战绝不能死守，若要取胜，只能发动奇袭先灭人士气。如今有此布阵图，总算仍留存些希望。”

    “樊先生见此图，可是心生妙计？”赵苇位于上座，看向樊立吴，问道：“如若胸有计策，诸位不妨直言。”

    白凤此时终于拱手谏言，说：“赵先生，樊先生，可曾记得在下意欲‘离间’六镇联军之间的计策？虽然此计已然作罢，但是我们依然可以离间六镇百姓与联军之间的关系！”

    樊立吴道：“白公子，你一入赵家便屡建奇功，樊某当真钦佩不已，只是你也知晓，联军在贺拔涛的带领下所向披靡、屡战屡胜，他们士气大盛，如何会中计？此计实在太过险恶。”

    “樊先生，我以为不然。”白凤感同身受地回道：“联军掀起战乱，牵连无数百姓，民间早已是怨声四起！赵家散布四处的探子细作肯定也知道此事。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在六镇内举起义旗，想必定会一呼百应……试想一下，没有军镇百姓支持的军队，那士兵们还有继续战斗的意义吗？”

    众人听闻白凤妙计，皆暗自慨叹须臾，旋即很快便在赵苇的主持下各自散讫了。

    事后赵括私下找到白凤说明此计极有可能会被采纳运用，届时很可能会让那位少年剑客再次涉险，于是心中不忍。

    白凤桀然笑道：“我答应过别人，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只要能打退敌军，无论多危险的地方我都要去。”

    “白兄，你就不要逞强了，把此事交予他人一样可行！”赵括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是我的挚友，我会尽力不让你去孤身犯险境。再说，你与慕容姑娘才没过上一年的好日子，你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成亲！”

    “囊之，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书院内仍有事物繁忙，告辞了。”白凤丝毫不给对方任何一点煽动情绪的机会，独自从赵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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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2）

    在御夷书院主人外出传递军情的片刻，书院内诸位门生学子大都业已读过告示，继而得知贺拔弘毅的死讯。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于是，他们一走进书院大门便纷纷来到会客厅确认此事是否属实。

    前一日还在书院内大肆宣扬“抵抗无用，投降有理”话术的人，怎可能会在一夜之间被他所仰仗的联军所杀？

    最后，在亲眼目睹贺拔弘毅的尸体之后，大家才坦然接受了事实。其中，便有不在少数的门生向正在棺前守灵的慕容嫣问道。

    “师姐，贺拔弘毅何许人也？他的生死，哪里值得让书院如此重视了？”

    “慕容师姐，此贼生前行事无端，明明多次为武川镇充当说客，当众散步谗言迷惑人心，见我等严词拒绝还仍不死心。而今身死在联军手下，可谓咎由自取！”

    “师姐，请速速随意将这尸体埋了吧！若是让御夷镇百姓得知我等在为武川镇贺拔氏的公子吊唁守灵，岂不会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造谣我等通敌！”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慕容嫣感到进退维谷，无力反驳。她心里想要把前因后果道清楚——那位刺死贺拔弘毅的联军刺客，其实就是现在躺在棺材里面的人……

    但是，她早已受白凤嘱咐不能向旁人透露更多消息，以至于一时间没能琢磨出搪塞事实的解释来。

    “各位师弟，事情并非犹如尔等想得如此简单，能否听我一言，不过只在棺前谨守三日，之后我们再下葬。”但见慕容嫣手忙脚乱地制止各位门生喧哗发泄，想要将越来越多的好事者驱赶出去。即使过程颇不如意，也没能改变她温婉待人的态度。

    旁人不比白凤、苏青等人了解慕容嫣，自然不会将这位柔若纤细的姑娘口中所说的话看得太有分量。众门生见慕容嫣自己都没有底气说服大家，随即热血更劲，变本加厉，集体商议后决定全员罢课，静坐于会客厅前。

    “师姐，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凭什么这样的人可以让御夷书院为他追悼，可以让六疾馆换成他的名字？”

    慕容嫣自知并没有雄辩之才，很快便妥协默许了众门生罢课的行径，回头继续为贺拔弘毅守灵。

    很快，授业先生和苏青闻讯先后来到。他们见状亦是感到左右为难，因为他们二位对贺拔弘毅的态度与众门生学子并无二异，是以并未对罢课行径施力劝阻，只有苏青稍稍出言威胁了一句：“等白师兄回来，你们就知道‘惨’字怎么写了！”

    少顷时分，众人翘首期盼的御夷书院主人终于归来。

    白凤见会客厅前坐满了人，马上便知道事态有变，然而他的状态却显得格外安静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位少年剑客身上，而他却仅仅随意瞥了众人一眼，然后便直接回到灵棺前与慕容嫣说道：“嫣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只有我一人足矣。”

    “凤哥哥？他，他们想知道……”慕容嫣话到半晌，突然间像是提前知道答复并不尽人意时无奈地叹了口气，续道：“好吧。”

    话毕，慕容嫣便即离去，只余下白凤一人坐在灵棺前打坐冥想。

    门外众学子看见慕容师姐走了出来，不禁接连说道。

    “慕容师姐，师兄见到我们这样为何一声不吭？”

    “若是御夷书院能够容下贺拔弘毅这般小人，这种地方，不呆也罢了！”

    “说得好！我们来到此地，人人皆有一腔热血，为的就是不做小人！”

    几番鼓唇弄舌，气氛又一次狂躁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愤然表示要退出御夷书院。

    就在境况濒临失控的时候，会客厅内忽然传来一声充满讥讽意味的话语：“好啊，你们赶紧走！想要留在书院的人，永远不会少你们一个。”

    语罢，白凤终于再一次出现于众人眼前。

    只见一位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的少年欣慰地笑道：“贺拔兄来到书院不过一个月，便解决了在下苦思冥想许久都未解决的事情。若是没有他，六疾馆如何能在一个月内建成？许多的世家子嗣、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若是再闹事，御夷书院可就要倒霉了。”

    “你们呢？你们又有何贡献、有何功绩？”白凤说罢，便即效仿众门生学子席地而坐，继续笑道：“贺拔兄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空有志气，可不能让我们赢下战争’。这句话，我现在赠予诸位。也许在我们看来贺拔弘毅曾经做过太多的错事，但是这一句话，他说得无比正确。”

    那位少年剑客倏地端坐起来，神情肃穆，讲道：“想一想吧。让没有摸过刀剑枪棍的人走上战场，到底能够活多久？”

    这番充满讽刺的苛责，霎时令在场门生羞愧不已，许多人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之处——那是自居高处俯视“小人”时才会产生的傲慢。但是，依旧有零星数人站了起来，反驳道：“我们这就投军去！白师兄，我们不会再让你瞧不起了！”

    那几个声称要投军去的人走后须臾，再没人作声了。

    白凤旋即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讫，独自回到贺拔弘毅的灵棺前。

    随后三日里，白凤几乎吃住都在灵棺前进行。其中仍然有许多人不理解这种行径，即使白凤只是将贺拔弘毅当成一般朋友对待，奉一般礼节而已，但是渐渐的，也有更多的门生愿意来到会客厅为贺拔弘毅敬香追悼了。

    到了第三日夜晚，赵括携信笺秘密到访的时候，他看见灵棺附近的香炉上已经插满了香烛。

    那位赵家公子满脸憔悴，比之白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先是为贺拔氏敬上香，拜三拜，再而向那位少年剑客出示信笺，说道：“白兄，此乃我父亲赵苇之亲笔信函。关于你提出的计策，我等与镇将裴将军商讨良久，终于有了定论……”

    白凤回道：“噢？愿闻其详。”

    “白兄，你想好了吗？三日前，我曾经予你忠告。此事，让别人去做也并无二异。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比之前你为御夷镇做过的任何事情都要危险。”赵括续道：“你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你在御夷镇声名鹊起，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大家都对你‘另眼相待’了。敌人是想让你死，而朋友……哼，他们害怕你抢了他们的功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凤看向赵括，厉声答道：“赵兄，此事我必须去做。”

    赵括略为失望地点了点头，道：“好……好吧。到了地方后，你把这封信交给各镇内应过目，他们自会知晓我们的目的。”

    白凤接过信笺，稍稍看了看，不经意间望见了赵括深情难抑的表情，惹他不禁笑了笑，说：“囊之，你前些时候不才成人及冠吗？怎的如今却要为了我哭鼻子了？”

    “你……你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打趣我！”赵括急得又羞又怒，道：“白兄，你可不能死啊！算我求求你了，记住，就算计策成不了，也要活着回来，”

    “好，我白凤，绝不会辜负各位的期望。”白凤拱手敬向赵括，而后又向身前的灵棺敬道：“就算我死了，他们，会成为我的。”

    赵括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那是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香炉，上面满是烛火，其中有几根香烛是自己刚刚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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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3）

    次日，还没来得及亲口对所有人道别，白凤便与慕容嫣一同乔装完备，找到仍处于苏青的屋门前，意欲在他们二人即将远赴六镇之际，将书院内的大小事务交付对方代为管理，

    苏青见白凤和慕容嫣来到，心中只觉惊奇，马上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正要更衣。可是白凤却稍显急躁地走到他身边，先是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再而勾肩搭背地胁迫苏青与他一起坐在床榻上，交代了事务。

    此时苏青脑袋还是一片模糊，听得直挠头，接连追问推脱，只道：“像我这般登徒子，白兄岂敢安心将书院交给我？”

    白凤道：“现下时日不多了，我不再多言。不过苏兄弟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与嫣儿一路伴你走来，可是一直看着你在改变呢！”

    “还有，小妹她会在旁边督促你的！”慕容嫣跟着打趣道：“再不济，苏公子身边那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师妹，也会时刻提醒苏公子你，已经不再年轻了吧？”

    苏青惭愧地笑了笑：“呵呵呵，慕容姑娘你可真会安慰人。”

    “好吧，事情交代完，我们该尽快赶路了。”白凤话音刚落，便已携慕容嫣走出屋门，而后回首再拜，告别苏青，说：“至于书院内其他同门同僚，请苏兄弟代为转告，让他们不必担忧我等的安危。”

    苏青方才颔首回敬领命，那二人便已消失无踪。

    据说那一日清晨，御夷镇的大街上重又出现一对神秘的伶人夫妇，他们悠哉悠哉地信游各处，只在一个铁匠铺前停驻了很久——男人穿着黑色斗篷，从铁匠手中拿来一个长匣子；女人衣穿色彩亮眼夺目的襦袴长裙、白绒披肩，侧坐于马匹上手拿琵琶。

    事罢，他们继续往西走，路过御夷镇最繁华的鹊桥，路过几个涵洞、几条沟渠水道，来到酒馆街附近。

    奇奇怪怪的人在酒馆街里聚集，分明只是早上，这条十里长街便已经展示了自己旺盛的活力。

    每走一里路，就能看见有买醉的人因为失去了方向感，索性直接趴在地上休息；有给不起酒钱的无赖被打得不成人形后随意丢弃在街角，任由其哭天喊地；饿了几天肚子的老乞丐、小乞丐候在某间酒馆后厨的垃圾堆里，等待小厮将隔夜的剩菜剩饭丢出来。

    那对伶人夫妇想要找到的人，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俄顷，那个男人倏地停驻在一间土屋前，叩开大门，将手中长匣递了过去，说：“阿荆，这是我赠予你的饯别礼物。”

    “白师兄？慕容师姐？”荆棘矗立在门后，双眼尽是迷离，只觉受宠若惊：“这，这是何物？”

    慕容嫣续道：“阿荆，不如你自己打开看看？”

    荆棘如是照办，怎料长匣中装着一把崭新的长剑，惹得他马上兴高采烈地把玩起来：“是真正的剑！”

    “是不是真正的剑，还得要走上真正的战场才能知晓。”白凤眉锋一横，冷笑道：“阿荆，我们此次要到六镇去执行非常危险的任务。在敌阵之后周旋，现在，我们还需要一个帮手。”

    “师兄，我可以吗？”荆棘道：“我很愿意跟着你修行，去哪里都可以！”

    慕容嫣见荆棘这般热情，心中甚是意外，立刻欲擒故纵似的放低身段，只道：“阿荆，我们并非一定要你去，不过凤哥哥他觉得你是可塑之才，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照顾你。”

    “我这便准备出发！”荆棘话音未落，旋即将两位师兄师姐迎进屋门，道：“白师兄、慕容师姐，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找我二舅来！”

    这屋内仅仅方寸之地，一览无遗，最里面躺着一名老妪，如即将气绝般呜咽着，呢喃道：“荆儿，是客人来了吗？”

    说罢，老妪从破旧的床榻上坐起，全身只有一件单衣御寒。她嘟嘟囔囔，发出了些奇怪的呻吟，慢慢从床榻边走向白凤：“我们家里，可好久没来人了……”

    话语间，她还情不自禁地取掉发簪，头上的青丝夹杂着缕缕白发垂落下去，然后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开始宽衣解带，径直向白凤扑了上去。

    “娘？”荆棘见母亲如此失态，羞愤有余，更为此感到悲戚。他将老母从白凤身上抱回床榻里，哭丧着脸解释道：“娘，你现在不用再做那种事了！我已经长大了，你看，这些都是我自己赚来的钱。”

    老妪茫然地点了点头，神情萎靡，不过在看见荆棘手中拿着自己干多少脏活累活都赚不回来的钱时，还是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说着：“好，好啊……荆儿长大了，娘亲把荆儿抚养成人了。”

    白凤与慕容嫣站在门前，从这最简单朴素的表述间感受到了人世间最伟大的感情。那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感情，不加修饰，却如此真挚。

    须臾，荆棘出去找来自己二舅，把身上所有银两都给了他，打算拜托二舅帮忙照顾老母亲。

    “好啊，阿荆，你出去闯一番事业，家里头就交给我！”二舅非常爽快地接过银两，脸上挂满了笑容，又对白凤与慕容嫣说道：“二位是我家阿荆的同门师兄和师姐吧？真是多亏你们御夷书院，让我们也能混上这么好的差事！”

    白凤以为眼前这个言语轻薄，相貌粗胖鄙陋的男人不足为信，于是出言讽刺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随时都可能要人命。”

    “啊？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白凤缄默不语，慕容嫣便随即安抚道：“这位大哥，阿荆的娘亲便拜托你照顾了。”

    荆棘的二舅连声道好，仰天大笑着走了出门。

    白凤对荆棘再三叮嘱，让他好生思量，权衡利弊后再做决断，然而荆棘的回答依然非常果断，“白师兄，只要是跟着你，去哪里我都愿意。”

    “呵，好吧。穿上这个，塞上风沙很大。”白凤心中荡漾起止不住的自豪感，走到栓在门外的马前，将另一个深蓝色斗篷扔给荆棘，接着说：“大家准备一下，半刻后立即启程。”

    谁知不过须臾后，岳青菱便突然出现在荆棘的家门前，大吼了一声：“慢着！”

    荆棘见其手上还拿着自己方才交予二舅的钱袋，心中不解道：“岳师妹，你为何出现在此？”

    “我偷偷跟来的。”岳青菱毫不芥蒂地当面质问白凤道：“姓白的，你这厮竟敢偷偷溜走！若没有苏青把我们都喊了起来，只怕是连你们最后一面的见不着了！”

    白凤回道：“岳师妹，你这样做太胡闹了，快把钱袋还给阿荆。”

    “我才不还呢！”岳青菱气鼓鼓地指着荆棘，怒嗔道：“你这个傻子，到底是让你那个二舅骗去多少钱财了！我方才经过他身边时，不巧听见了他要拿那笔钱去偿还赌债，一下气不过，便偷了回来。”

    岳青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扒手伎俩一样，不断抛起钱袋，重又悬空拿住，“要是再把钱还你，你莫不是想要再拜托那样的人照顾你娘亲？”

    “岳师妹，你的意思是？”荆棘半信半疑地回道。

    “把你娘亲交给我吧……”岳青菱忽然间正经了起来，把钱袋藏在衣襟，走到荆棘面前，又道：“如你所见，我不算什么好人——我是个小偷，是个无赖，不仅目无兄长，而且练功也不勤快。不过呢，我肯定不会拿别人的钱去还赌债。所以……”

    荆棘欣然笑道：“好，我明白。交给岳师妹，我就放心了。”

    话毕，荆棘穿上斗篷，霎时从市井小儿变装成塞上旅人。

    “阿荆，你会骑马吗？”白凤翻身上马，问道。

    “抱歉，我从小就在御夷镇内摸爬滚打，从未出过镇外。”荆棘摸了摸头，在岳青菱面前颇感羞怯。

    慕容嫣也娴熟地坐上马鞍，讪笑着应和道：“没关系，师弟，你就先帮我牵马吧！日后路上再让凤哥哥教你。”

    如此这般，一行几人休息片刻，最后在岳青菱祈祷般的目光下，慢慢消失在御夷镇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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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3）

    马铃随风摇晃，看似毫无征兆的乱响，实际上只消在路过时顿足细听，便能从初春的烈风中感受到一种神秘的律动——其中，还有铮铮琶音相和。

    然而四下杳无人烟，甚至连绿草都长得稀疏。

    上一年放牧时牛羊马匹吃光了草，现在有些地方还没长出新芽，本该是绿油油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片突兀的沙石地裸露在外，像一个长满斑秃的标志女人，即便她的发丝如何浓密顺滑，体态如何丰腴妖娆，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头顶上那些违和且碍眼的缺陷。

    白凤、慕容嫣、荆棘一行三人绕开大路另辟蹊径，走在如此贫瘠的草场上，旨在尽量避开六镇联军的耳目。

    不知是天遂人意，抑或是暗藏杀机、十面埋伏。总而言之，在赶路的一日间，他们竟没能碰见半个人影，刹时候，一股关于天地苍茫的孤寂感涌上心头，令人感叹。

    借此机会，白凤一走到稍微平坦的路上便即跃下马与荆棘互换位置，变为由白凤牵着马引导荆棘走过一小段路程学会御马，慕容嫣则自己拿回缰绳慢慢跟在后面。

    在这场旅途的开端，昔日的街头小子荆棘逐渐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之处，天地的浩大之处。他从前能够挫败比自己高大、强壮、敏捷的敌人，从虎口中夺食，而今和从前大不相同，他连骑在一匹畜生上都惊得东倒西歪，他的敌人只有自己。

    第一天在外奔波时总会感到天黑得特别早，那是人心在抵触陌生世界的表现，因为一旦太阳落下，先前所有的不安都将成倍增长。

    由于只有两匹马，两个马鞍袋，因此他们所能携带的行李相当有限。一顶帐篷、两套被褥，一根拴马桩，一个拾掇杂草、刨土作坑形成的篝火，便是支持他们在野外度过夜晚的一切。

    只见黄昏临入夜时，便有人在御夷镇与怀荒镇之间的某个方位立起一个三角形的营帐。女人最先钻进去，铺设被褥、生火煮汤，不一会儿，从营帐内升起袅袅炊烟，即使是最寻常的肉香，也能够激起在外面务事的男人心中的热情。

    “来，阿荆。拿上木槌再敲几下，用力！”白凤右手放下小木槌，随即双手固定好栓马桩子，只待荆棘拿去木槌再往木桩上锤打几下固定在泥土里。

    “师兄，你抓好了！嘿……”

    少顷，慕容嫣从营帐内走了出来，关切地喊了一声：“喂！你们，早点进来吧，外面风大！”

    “嫣儿，再等等……阿荆，我们得千万小心，要是让马跑了，大家都得死在路上。”白凤继续扶着拴马桩，示意荆棘再多行几道工序，确保万无一失。

    待到安置完马匹，周遭业已是黑蒙蒙的一片，只有炊烟处还有一丝亮光。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寡淡的肉汤，荆棘便突然向白凤询问道：“白师兄，为何你要带着慕容师姐一起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呵……”慕容嫣充满爱意地望着白凤，回道：“因为你师兄他答应过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我的。”

    荆棘道：“啊？虽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是这般危险的境地，何苦要主动深陷于此？”

    “阿荆，你以后会明白的。”白凤答道：“嫣儿她虽然不懂武功，但是……她总能在生死存亡之际站出来，为我指引方向。”

    “额……”荆棘稍稍体会到其中的高深之处，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了。

    之后两师兄弟相约，由白凤守前半夜，荆棘守后半夜来防备不测。双方原本皆愉快的同意了，但是白凤却私下违约，到了时候，居然故意不叫醒荆棘，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内守到天明。

    荆棘不知自己身心疲惫至极，持续昏睡直至被慕容嫣唤醒后方才猛然知觉，原来自己并未起身守夜！旋即极度羞愧地向两位师兄和师姐致歉。

    “阿荆，是我故意不让你起来的。”白凤知道荆棘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他绝不会推脱，所以只能设计让他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由此续道：“我让嫣儿在你的饭菜了下了阿鹃姑娘的‘苗药’，那可是能让人睡得更安稳的神药啊！”

    “这……”荆棘果然觉得万分诧异，然后很快便涨红了脸，问慕容嫣道：“师姐，此事当真？”

    “对，师姐生怕你第一次在野外睡得不好，便多下了点……”慕容嫣与白凤四目相觑，眉目中满是笑意。

    白凤续道：“阿荆你便安心休息吧，等到需要你的时候，我是一定不会客气的！”

    如此三言两语之下，荆棘很快便整理好心情，与那对侠侣一起整备，继续向怀荒镇进发。

    不过半日路程，便突然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

    白凤很快便发觉不妙，却没听见有分毫争斗之声传到耳边。他先勒令身后二人止步，独自一人循着血腥味前去探路。走过三里，翻过一座高坡，他便在不远处看见一个废弃的牧民村落。

    “快来！嫣儿，阿荆，你们快来看看！”

    白凤的声音急促，情绪激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须臾，三人一起来到村落前。

    但见一根歪折的长枪倒插在地上，最顶部竟然垂挂着一张人皮做成的旗帜，末端处，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恐怖的红色。

    “这……这莫不是！”荆棘语出未果，便要作呕吐姿态。

    他们纷纷下马步行，眼中尽是四周残骸。

    一片片营帐被烧毁殆尽，只余下几根木桩立在那儿；营帐内多是不能辨认的焦尸，还有一些尚能辨认的妇孺的尸体、断肢，凌乱地分散在道旁路边。

    “还有人活着吗！”白凤绝望地大吼了一声。

    “这一定是联军干的，一定是他们！”慕容嫣随即应和一句，岂料她话音未落，便情绪失控地倒在地上，失声恸哭。

    少时，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这位鲜卑巫女：“有人活着，有人活着！”她才倏地站了起来，与身边的荆棘讲道：“阿荆，你刚刚是不是听见了哭声？”

    “我，我，我……”荆棘看似表情木讷，实则早已让眼前惨绝人寰的状况所震慑，一时难以回转：“方才，只有师姐你一人在哭啊。”

    “凤哥哥？凤哥哥！”慕容嫣欺身至白凤跟前，又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在场诸位听罢，皆四下张望几番，可惜得来的讯息只会令人更加绝望。

    没有，什么都不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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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5）

    少顷，三人相约分别沿着村落的三个方向走去，打算一边清点尸首数目，一边找寻有无侥幸生存者。

    他们行走在黄泉与现世的夹缝中，满目疮痍。烧焦尸体的臭味、血肉腐化的腥味铺天盖地般汹涌袭来。秃鹫和鹰隼被这样强烈的诱惑吸引而来，相继盘旋在上空，只待底下的活人彻底离开。

    荆棘，这个或许还对世界残存有一丝美好念想的少年，在亲历此事前可能还觉得世上不会有更多比自己还要凄惨的人。

    他望望镇静自若的白凤，看看心态平复后的慕容嫣，再回顾一下至今双手依旧战栗不止的自己，不禁心想：“师兄师姐明明与我年纪相仿，为何目击此状，却表现得跟我完全不一样……”

    曾经荆棘也会跟别人厮杀在街头，为了工作、为了银子，但是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二十八具焦尸，十八具女人裸尸，八具孩童尸体。

    “这是屠杀，大概是联军趁着男人们外出的时候偷袭得手……”白凤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讲道：“要处理完这些尸体仅凭我们三人，至少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我们不能耗在这里了。”

    慕容嫣不解道：“可是，任由他们横尸荒野，总觉得于心不忍。”

    荆棘站在原地默默无言，脑海里总不能忘记方才目睹的一切：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村落里的裸尸像DL石一样睡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异性的身体，他曾经充满抱有各种美好的幻想，这是少年正值青春时常有的事情。

    但是，现实给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这些尸体大都袒胸露脯，身体裹着被撕成碎布的破烂衣裙，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惊恐万分，瞠目结舌，皮肤大都被伤痕、血污、泥土和人类排泄物所覆盖，难以辨认其原本的肤色。

    “真是一堆令人恶心的烂肉。”荆棘不得不如此认为，以规避自己意欲再移目去看的好奇心：“人，一旦死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每念至此，荆棘体内总有一股异常的呕吐感随即而至。

    “呕……”

    “阿荆？你还站在那里做甚，快去将能搬得动的尸体都搬到这里来。”白凤如此谴责道：“至于嫣儿，她负责去附近找找能刨出地坑来的东西。”

    慕容嫣、荆棘听罢，先后应允道：“好吧。”

    怎知道仅仅一个转身之后，荆棘便看到自己正前方的废墟前有一个在微微颤抖的红色“肉球”，他不由得为之兴奋起来，大喊道：“师兄、师姐，你们看，那里有个会动的肉球！”

    慕容嫣闻讯第一个赶至肉球前，二话不说，直接脱下外面的斗篷包裹在肉球身上，使衣袖擦了擦那形似鼻子的地方，然后，一声嚎啕大哭冲破这一隅死的城郭。

    “是婴儿？”荆棘方想及进看个清楚，谁料想那肉球身上散发的腐烂气息又一次逼退了他。这个被羊水和血污包裹着的肉色球体，看上去既神秘又邪恶：“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妖邪之物……”

    “阿荆，别胡说，这是个孩子！”慕容嫣的面庞终于重回昔日的温蔼，笑嘻嘻的看了看婴儿，不过须臾，她方想站起身，却不曾看见地上那条被血泥掩埋的，与婴儿连接在一起的脐带，一直延连至瘫坐在废墟下方的某具尸体上。

    白凤旋即问道：“难道，这是不久前才刚出生的孩子？”

    话音未落，慕容嫣重又泪流满面，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短匕割断脐带，又道：“你们，快去准备热水和肉汤，记得，肉脍要用木槌锤成肉糜。”

    很快，白凤便在一个背风处完成生火驾锅的事情，把自己的补给用水全都拿了出来，慕容嫣也随之坐在最温暖安全的地方继续哄孩子开心。

    眼见小孩止不住的哭泣，像是知道已经与亲生母亲永远分开了一样，哭声越来越悲惨，那位鲜卑巫女当即想出了个应急的法子，决定褪去外衣，效仿乳母为婴儿哺乳的动作，同时唱着鲜卑族的温柔小曲。

    身处在另一边制作肉糜的荆棘听见孩子不哭了，自然往那处瞥了一眼，不曾想到居然会目睹慕容嫣为婴儿露出半乳哺乳的情景，然而他却不为此感到羞臊，反倒是为那孩子的遭遇感到庆幸，露出了格外幸福的笑容。

    此时，那位少年剑客似是察觉到荆棘内心正在发生的纠葛，倏而走到自己师弟旁边，问道：“阿荆，你现在感觉如何？”

    “师兄？”荆棘回答时只看了白凤一眼，随后迅速回到制作肉糜的工作上，继续答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师姐她能够时刻跟随在师兄左右了。如此神圣之情景，想必就算有百万大军阻挡在前，都会为此让步吧。”

    “哼，那你认为，这个村落为何会受到如此摧残？”白凤格外冷峻的语气令荆棘火热的内心霎时安静了下来，“敌人，跟我们不一样。”

    荆棘听罢，再望向慕容嫣时，已不禁凝了眼眶，手中的工作随之停下，只轻轻地喊了声：“师姐……”

    少时，肉糜汤煮得滚烂，白凤便先独自一人走在外面搬运尸首，吩咐荆棘看护好慕容嫣和那个婴儿。

    荆棘见慕容嫣与那孩子很是投缘，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地坐在远处为那二人相遇感到开心，然则好景不久，村落四周便陆续传来马蹄声声。

    异族的口音很快响彻整个村落，那语气是悲伤的，也很愤怒。他们驾马疾驰，一路狂吼，很快便找到慕容嫣和荆棘的所在地。

    “你们是谁？”荆棘马上拔剑御敌，直以为对方是六镇联军余部。

    “是，汉人？”领头者高眉深目，黄须黄发，是典型的鲜卑人长相：“那姑娘，手中有孩子？”

    “孩子，是村落里的妇人遗下的。”慕容嫣热切地哭泣道：“你们是这个村里的人吧？”

    领头者翻身下马，瞠目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他的？”

    “在一位母亲的尸首下面……当时，他身上还满是血。”慕容嫣如实回道：“我们是路过的游方艺人，不过碰巧来到此地，并非你们的敌人。”

    说罢，外出搬运尸首的白凤被一堆牧民挟持而来，领头者见状，马上过去令左右还白凤自由，随后自我介绍道：“各位，在下段心刚，感谢你们的侠义心肠，为我们部族，保住了最后一个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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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6）

    倾尽这个牧民部族仅剩下的所有男人的力量，大家仅用不到半日时候，便已将村落中四散的死者遗体集中在一处安放。由于尸首过多，而他们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踟蹰不前了。

    于是众人通过商议后决定，采用火葬的方式完成丧礼，寄托哀思。

    只见段心刚手举火把，把利用柴薪和布帛堆积成的木架点燃——此木架乃是牧民利用村落遭受火灾变成废墟后残存的遗骸简易搭建而成，只为了能让族中逝者去得体面。

    这位面相非常年轻，朝气蓬勃的异族首领站在所有人身前，领导众人躬身行礼，用鲜卑语说出悼词。

    当时没有任何一个牧民沉浸在悲伤中不可自拔，但是，这并非代表他们不曾感到过悲伤痛苦。

    只消随意挑选一个牧民仔细观察一番便可得知，遍布全身的伤痕、血痂、尘土，他们是刚刚脱离战斗的勇士：疼痛、哀思，仿佛是只存在于同伴身上的东西，对于自己而言，这感觉却已麻木许久了。

    肃穆的悼词为这场简陋的葬礼营造出一个极具信念感的氛围，与他们适才回到村落时近乎狂暴的哭吼相去甚远，在葬礼上，每一个人都很压抑，可是这样的压抑并不会让人觉得郁闷。

    在外来者眼中，就连不懂鲜卑语的白凤、荆棘二人都能从中读出某种比悲伤更为沉重深厚的感情来，这种情感来得微妙，介乎于进退之间。

    少时，段心刚完成仪式，慢慢移步至慕容嫣身畔，见这姑娘将族中婴孩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再一次开口言谢，只道：“慕容姑娘，阁下之善举，段某实在无以为谢。”

    “段大哥，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慕容嫣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对方的谢意，转而问段心刚道：“村子这般惨状……难不成，你们想要去报仇吗？”

    段心刚见慕容嫣扶着婴儿喝羊奶，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不过须臾后便沉寂了下去。白凤和荆棘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一同走近接连问候道：“段兄弟，你还好吧？”

    “二位仁兄，我很好。”段心刚接着答道：“数年前，段某的双亲便去世了，家中独我一人而已。此次奸人设计引诱，我们被趁虚而入，歹徒得以溜进村落内肆意屠戮，这全是我的错……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比我更难过。”

    段心刚紧皱眉头，又往火葬处看了一眼，但见每一个上前供奉悼念的牧民皆在强忍着泪水，将自己认为最宝贵的东西、信物投入火中，与死者的遗体放在一起，只求死后能在黄泉路上借此信物相认。

    “这个孩子，他的阿爹在追讨贼兵时英勇牺牲了。”段心刚从慕容嫣怀中抱来婴儿，细细琢磨了一下婴儿的样貌，续道：“啊，长得真像他的爹爹……”

    白凤以为段心刚悲痛欲绝，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于是问道：“段兄弟，你们所追讨的贼兵，可是六镇联军麾下？”

    “嗯，他们人多势众，我等意欲报仇，只会以卵击石，可是我们不报仇，又能做些什么呢？”段心刚将孩子交还给慕容嫣，旋即往远离旁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模样：“牛羊、货品，不是被抢去，便是被烧毁。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全因为段某这次不顾一切的决定，若不能报仇雪恨，我再无颜面对各位。”

    “去御夷镇吧！”白凤指着御夷镇的方向，格外庄重地说道：“现在整个北方只有御夷镇还在抵抗联军，而中原朝廷只愿二虎相争，落得个两败俱伤。你们若是真心想反抗联军，除了御夷镇，无人可收留你们。”

    段心刚听罢，霎时觉得耳目一新，不解道：“御夷镇，那是何地？”

    “你知道御夷书院吧？”荆棘不时在旁相和，说：“御夷书院广纳门生，其中便有不少人是牧民出身。”

    “好像，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号……”段心刚思量过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来，喜出望外地看着面前三人，问道：“你们，当真是四处旅行的艺人？”

    慕容嫣虚张声势地答道：“是啊，怎的了？”

    “呵，慕容姑娘，你就不要说谎话了。哪里有旅行艺人会随意搭救街边濒死的婴儿，他们大多连自己都顾不上。”段心刚笑了笑，像是心知肚明一样说道：“几位的仁义大德，没有一处是像旅行艺人的所为。我见过你们这些人，若是各位有难处不妨直说，有段某帮得上忙的地方，段某定然义不容辞。”

    白凤见对方如此爽快，自然愿意倾心相诉：“不瞒段兄弟，我等正要前往怀荒镇，找寻一个名叫良平的人。”

    “良平？”段心刚道：“我曾经常出入怀荒镇做羊毛织物的买卖，似乎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几位，还请稍候片刻。”

    说罢，段心刚从慕容嫣怀中抱来婴孩，径直往族民中走去。只见其娓娓道来，说过几句话后，便将腰间象征权势的短刀递给了一个跪倒在他面前的人，同时把婴孩也交到他的手中。

    此人接过重任，抱着孩子一起走到慕容嫣跟前跪倒在地，然后眼含热泪地说了几句话。

    白凤和荆棘二人不通鲜卑语，自然听不懂，但是他们都能从这位部族新首领的坚毅眼神中看见未来和希望。

    随后，段心刚向族民讨要来三件牧民的衣装来到白凤、慕容嫣、荆棘三人跟前，讲道：“三位，如今这个时世，可不会有什么旅行者会妄想来往北镇间而不受一分一毫的损伤，只有我们牧民才会冒险游走在战线上，四处投靠各方势力。”

    那三位很快便会意，分别走到隐蔽处换上新的装束。而慕容嫣穿戴上格外合身的羊毛毡帽和羊绒衣裙，恰好原本属于那个幸存婴孩的母亲。据段心刚所言，这是一位勇士首次作为父亲送给一位母亲的小礼物。

    属于小人物的故事还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个奇妙的缘分而已。

    段心刚恋恋不舍地与族民道别，族民们也理解他心中之愧疚，是以没有多加阻挠。他作为一个刚刚脱离部族的人，带领着三个“新晋牧民”踏上前往怀荒镇的路途，直至是夜，他们方到达城内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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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7）

    澄净的春风洋溢着平和的气息，远方的野坡与天际相连处已然是一片魆黑，尸山血海早已不见了踪迹，它们好像不曾存在过，在这座因宵禁而被层层保护起来的城镇里，人们感觉不到丝毫血腥。

    即便就在不足半日路程外有一个牧民村落适才覆灭不久，这里只有一派祥和春色。

    作为突如其来的访客，白凤等人本该因宵禁之故被拒之城外，幸得段心刚从前积累下一定人缘，不过稍加三言两语进行疏通，加以牧民通商的特别需求，便成功让城中守卫放行。最后，段心刚带着自己的牧民兄弟们来到熟识的客店住了下来。

    接连赶路两日两夜没有休息的白凤终于找到一处有瓦之屋，一进门，那位少年便径直找到床褥扑了上去，一闭眼后就陷入了沉睡。而慕容嫣的睡榻仅在一廊之外，只有三步远，她方才背过身说了几句话，眨眼间，便听到了白凤的打鼾声。

    荆棘与段心刚收拾好马匹行李后也来造访问候了几句，见白凤劳累至此，相继不再叨扰。然而慕容嫣却表现得分外不安，只见她转身为白凤褪去外衣、盖上被褥，将一切料理得整齐，随后邀余下二位到隔间去商讨要事。

    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只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因为快用完了，而使得光线倏忽不定，土墙上绰绰摇曳着三个人影。

    “段大哥，我们要寻找的良平，你当真认识？”慕容嫣坐在方桌的北方，眉间皱起忧虑的条纹，这让她在阴暗光线下老成了许多。

    段心刚非常肯定地回答说：“良平，这样少见的名姓，我一定不会记错。当时段某经商贸易时，总有人提起过这个人，似乎是怀荒、柔玄地域里颇有名气的掮客。”

    “段大哥。”荆棘道：“你愿意再三相助，可真是太好了！”

    “虽说段某并不知道你们要寻这人作甚，但是我相信你们的为人，这个人一定对你们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段心刚将右手放在胸口，对慕容嫣和荆棘先后点头行礼，续道：“明日尹始，段某便倾尽所有，直到为你们找到良平为止。”

    有了这番保证，慕容嫣终于安下心回房歇息。

    到了隔天清晨，郭心刚果然提前备齐了水粮，看似做好了和荆棘在外走访一整天的心理准备。荆棘问他要从何找起，郭心刚便说：“酒肆集市，大都是些流言四起之地，我们大可先去走访一番。”

    荆棘旋即回道：“那不如和白师兄、慕容师姐他们通报一声，两拨人分头行事，也好不误时机。”段心刚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先走到客店外稍候片刻。

    少顷，荆棘携白凤、慕容嫣这对侠侣走下卧房，见客店内尽管只有零星数人，却有嚷声震天。

    “段兄啊，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太久没到镇子上了，居然连良平的事情都不晓得？这些日子，可是整个怀荒镇都在讨论呢！”

    “唉！不就是老婆偷汉子，有何大惊小怪的。”

    “若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缘何要闹上公堂？甚至，连女子的性命都丢了！”

    段心刚肩上挎着包袱，听得入神，一时还没理清是非，问道：“话说这良平，可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想不到还有能让他吃亏的事情。”

    “这你就不懂了，段兄，此次良平得罪的是镇上的萧家的大公子。且不说萧家跟官家勾结已久的事情，就算良平再精明百倍千倍，他也辩不过萧家人门下宴请的讼棍啊！”

    掌柜模样的人话音刚落，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年剑客便欺身而至，问候说：“叨扰几位了，关于那位良平的消息，可否说得更详细些。”

    “这……”掌柜突然叫了段心刚一声，道：“段兄，这几位，可是你带来的朋友？”

    “额？”段心刚倏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看来者三人，回道：“啊，是白公子，你们终于来了！”

    “段兄，良平，他现在在哪？”白凤继续追问道。

    段心刚似乎失去了昨夜的自信，挠了挠鬓角的金色发丝，颇难为情地回道：“白公子，此事，似乎发展到我难以想象的地步了。良平得罪了官家贵人，说不准，会有杀身之祸。”

    “见几位，很是在乎良平的生死啊？”掌柜的在旁相和道：“看看时辰，也该到升堂判案的时候了，不如，大伙一起去瞧瞧？”

    “好！”左右小厮随即轻声笑道：“今儿早也不用做活咯！”

    掌柜笑着大骂了几声，道：“臭小子，要不是全镇的人都要挤破头地去看戏，我罚你们把店里的桌子再擦十遍！”

    俄顷，诸位来到镇府衙前，见此地果然早已人满为患，甚至还有说书人站在群众中间支起小摊站在高处，声情并茂地演绎着府衙内的情景。

    “堂下何人呐？”

    “草民良平，拜见父母官！”

    “你要状告何人？”

    “我要告萧嗣古，我要告他草菅人命，我要告他欺侮良家妇女，我要告他目无王法、横行乡里！”

    “好啦好啦，传萧嗣古！”

    说书人话音未落，便有差役举着水火棍分开人群，从府衙内跑了出来，险些将站在高处的说书者撞倒在地。

    “哎哟，谁走路不长眼啊！”

    “是小爷我！”一个满面虬髯，皮肤粗糙却生着丹眉凤眼的人身着汉服，盛装出席。

    “是，是萧爷！”说书人霎时从高架上走了下来，拜倒在地，道：“是小人不长眼，让萧爷受惊了。”

    萧嗣古若无其事地从衽间掏出几两碎银丢在地上，扬长而去：“拿去，来日修个稳健的架子，可别再摔着身子。”

    说书人狼狈地在人堆里捡起银子，同时回道：“是，是，谢谢萧爷！”

    于府衙外观望之民众顿时把目光聚集在萧嗣古，以及他身后的小厮身上。

    “又是他。”白凤稍显愤懑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当真是冤家路窄啊。”

    身边的荆棘不知所谓何事，便多嘴问了一句：“白师兄，你认得这位萧爷？”

    “萧爷？”白凤听到这个的称谓，不禁冷笑道：“呵，若是你苏青师兄在此，那个萧嗣古连站着走进府衙去的胆子都没有。”

    “凤哥哥，别瞎说了，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慕容嫣赶忙示意制止，拉上段心刚一起劝白凤静观其变：“白公子，这话你在我们面前说说就行了，可不能让第四人听见。”

    话毕，府衙内响起一声惊堂木，那说书人再次爬上高架子，清清嗓子，似是又要开始演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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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8）

    “书接上回！”只见说书人提声震气，像只公鸡一样立在高架上，一边瞻首探头向府衙内获取一手信息，一边为不能亲眼目睹公审的百姓现场解说。

    “话说萧家大公子向来风流倜傥、四处留情。若是此案罪名落实，那么本案情节之恶劣，堪称人神共愤。目前良平与萧大公子双方各执一词——良平称萧嗣古是谋害他女子，欺侮她老婆的主谋；萧嗣古却说自己根本不认识良平，更何况是他妻女？”说书人绘声绘色地将案情简述了一番，又站在萧嗣古那方评论道。

    “要我说，萧大公子是何身份？何须去招惹良平这一介掮客的妻女？事实恐怕是良平无中生有，想从萧大公子身上讹诈一笔钱财罢了！”

    此话既出，衙前顿时众说纷纭。

    有人听风便是雨，马上大声吆喝起来，说：“言之有理啊！萧嗣古家大业大，怎会去勾搭良平之妻？明明多得是姑娘投怀送抱。”

    有人持相反意见，对盲目应和之人迎头痛斥道：“你们这些人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对案子下定论？我亲眼看见，良平的女子横尸家中，尸体是良平从家里搬出来的！她不过年方七八，难道还能得罪任何大奸大恶之人不成？”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说书人小心翼翼地瞥眼看向衙门前的守卫差役，只怕自己的生意被一群好事者搅黄。

    那位少年剑客见这说书人看法偏颇，指不定他口中的故事一样是添油加醋更改过的，也许某种程度上这会让故事更加曲折精彩。

    于是白凤很快便在心中下决定要一查真相，旋即动身寻隙挤进人群，慢慢从府衙外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府衙内，打算亲眼瞧瞧这案子到底有多离奇。

    “大人，草民良平虽与萧嗣古无甚瓜葛，但是、但是！这厮一定来过我家，你看、你们看！”良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色泽温润通透的翠玉，接连展示给身前的父母官、左右的差役、身后的旁听百姓过目。

    良平生着一对圆眼，虽并不算神气十足，却也能看出是个十分抖擞的青年人。他头上梳着短髻，鬓角剃掉了一部分头发，想必是为了工作时方便所为。

    此时良平正跪在地上，尽力向任何一个可能给予自己帮助的人弯腰乞怜，“求求你们，看看吧！这块翠色玉佩，萧家的门客幕宾身上都有一块！这是我从小女的遗体上找到的……”

    “哼，就算是萧家的东西又如何？”萧嗣古身边站着一位极度清癯瘦弱的老者，面似猿猴，尖牙利嘴。他不屑地捻捻胡子，继续回答说：“就算萧公子身上也同样有类似的东西，也不代表萧公子他本人与你有任何联系！你看，老朽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玉佩，难道老朽也到过你家去？”

    良平听罢，霎时间急得暴跳如雷，站了起来，指着萧嗣古骂道：“姓萧的，我要你自己解释！对付我这种小人物，不需要这个老不死的替你辩解吧？”

    “你！”那个老讼棍方想破口大骂良平竖子，萧嗣古却一反常态地拱手敬良平道：“良平兄，你我素不相识，若是当真是生活上有困难，在下可以慷慨解囊，你尽管开口。至于那块翠色玉佩，萧家门下幕宾众多，且每人都配给一枚，请恕在下无能，实在无法找出真凶。若是有一日良平兄或者父母官找到了真凶，你们大可告知予我，萧家一定不会放过歹徒！”

    那老讼棍接着打压道：“哼，大人今日特意召唤萧公子来，莫不是只为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萧公子的日常事务可是很多的，不像某些无知百姓一样整日无所事事。”

    “这……这！”良平哽咽无语，随后，不知是气馁抑或是悲伤所致，竟当堂恸哭起来：“秀儿、玉淑，我对不起你们……”这句迷茫的呢喃罢了，他沉默许久。

    白凤藏身在百姓之间，目睹了这一出萧家人唱的双簧戏，心中愤懑不比良平更少。须臾，段心刚也从府衙外面挤到了前头来，抓着那位少年剑客的肩头，说道。

    “白公子，你快来！我们在外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

    段心刚话语刚落，衙内百姓之人潮便突然涌动起来，他与白凤的退路也被人潮所阻挡。但见良平倏地从堂前离开，径直走向府衙外，少顷，他连拉带拽地牵着一个妇人穿越人群走回堂前。

    “说，玉淑，你跟大家说明白，我不相信这世上没有公道可言了！”良平不断拉着那妇人的手，企图让她站起来，同时愤怒地看向萧嗣古，续道：“说啊，玉淑，我都不怕丢人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对，就是这个女子！”段心刚道：“方才慕容姑娘在街边发现了一个意志颓丧，欲寻短见的女子，便是她！”

    “欲寻短见的女子？”白凤瞠目看向那个名为玉淑的女子，只见其浑身瘫软在地，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玉淑不厌其烦地摇了摇头，用着几近崩溃的嗓音回道：“相公，我们回去吧。”

    “我让你说，把事实全都说出来啊！”良平这时正气在头上，居然不慎甩过一巴掌打在爱妻的脸上，“说，把那个萧嗣古对你做过的事情都说出来！”

    “相公……”玉淑的嘴角流出一淌血迹，她哭丧着脸把身体倚在良平上，又道：“我不害怕，但是，我不能让你，含屈受辱……我没有辜负你，更不曾背叛你。”

    说罢，这女子猛地站起来把良平推倒在地，而后竟把头前仰着向府衙的木梁柱直直撞去，想要以身殉节。所幸，白凤早已获知其中诡秘，提前一步做好了准备。

    只见一位少年剑客疾步越过两层守卫，横路夺出，在玉淑即要撞柱而亡之际将她扑倒在地上。

    父母官见状，当即发号怒斥道：“大胆，谁人擅闯公堂！”

    “夫人、夫人？”白凤没有搭理父母官的问题，更无暇顾及后发而至的各路守卫包围堵截。

    良平惊魂未定似的走到妻子身边，颤抖地叫嚷道：“玉淑、玉淑、玉淑……”

    “没事，夫人只是累晕了过去。”白凤对良平讲道：“看上去像是好几天都没休息过了。”

    “谢谢，谢谢少侠相救！”

    “不，不必谢我。”白凤与良平一齐扶起那妇人，随即拱手向父母官禀告道：“在下牛力，只不过是一介走卒贩夫。方才遇见突发情形，于是随性而为，还望各位大人有大量，看在小人搭救了一人性命的份SR了我一次吧？”

    说罢，白凤又与良平讲道：“良平兄，我们还是走吧。看来如果没有掌握十足的证据，他们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你一次的。”

    良平抱着晕眩的妻子，语在心头意难平，只能无奈跟随白凤一同离开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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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9）

    白凤一行四人跟随驾驶驴车的良平一路走街串巷，而良平之妻正楚楚可怜地依偎在丈夫身边，有时候甚至虚弱地连呼吸时产生的一丝身体起伏都看不见，远远望去，真宛若死人一般。

    这路上有正在务工的工人，有正在买卖的摊贩，有正在赶集的百姓。诸位见良平方从府衙方向归来，纷纷凑过去问候几句，几番轮转，人潮竟拥堵至阻塞道路的地步。

    其中鲜少看见有人在数落鄙视的，人们大都热切期盼着能有好消息可以从良平口中说出。

    “你们回去吧。”良平面无表情地回道：“玉淑她累了，请恕我无暇招待、回应各位的好意。”

    话毕，人潮拥挤处终于让开一条畅达通途。从难掩失望的神情可以知道，他们大都已经晓得悬案未结，良平家的女子未能沉冤得雪之事。

    “原本多么令人艳羡的一家三口啊！不过一朝一夕间，竟成了这般模样。”

    “良平大哥平常不亏待我们，初来乍到时，幸得良平大哥相助接济，我们兄弟几人才可以安然在镇上扎根。如今他蒙受大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良平大哥，你有何难处，一定记得告诉我们啊！”

    良平叹了叹气，还是没有提出任何请求，在回到家门前，他甚至没再吭声一次。也许是在考虑妻子玉淑的意见，想要就此息事宁人吧？

    总而言之，他的神态越来越平静，平静得与方才在那个在府衙上咆哮不止的，甚至还要发狂打老婆的良平判若两人。

    少顷，他将驴车停放好，把玉淑背了起来，正要走近家门。与此同时，也终于发现身后还一直跟着白凤等人。

    良平见来者皆是牧民打扮，以为对方是犹如往常一样上门来讨工作的流浪者，便如实说道：“你们，是来找活计的吧？方才……诸位也看见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还是离我远些吧。”

    话毕，良平旋即叩开屋门，屋子里置放了一副棺材，四处装裹上白纱，明明是春日，却似冬日般银装素裹、寂寥无比。

    “良大哥！”户外有一个姑娘突然走了进来，她头戴毡帽，腰挎貂皮，毛毛细绒点缀着她那不属于草原人的白嫩肌肤：“小女子略懂医术，能否让我看看夫人的病情？”

    良平点了点头，把妻子玉淑安放到床榻上拜托那游牧民族姑娘照顾，随后其余三位也一齐走了进来，接连到棺木前祭奠一番后，那位自称‘牛力’的少年才找到良平解释道：“良平兄，其实，我等并不是来找活计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过目。”

    “这是？”良平接过信笺的一刹那，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好像已然预料到有何大事将至。

    “凤哥哥！”那位游牧民族姑娘走来客厅，雀跃地欺身至牛力跟前，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那位姐姐才会安然无恙。”

    良平听罢，马上敏锐察觉到眼前这伙人并非等闲之辈：“凤哥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凤。”那位少年剑客答道：“另外三位，是在下的同伴。”

    余下三人接连应和道。

    “小女子慕容嫣。”

    “我叫荆棘。”

    “我是段心刚，久闻兄之大名，依方才所见，良平兄果然甚得人心。”

    良平读完信笺，心中澎湃之情久久未能逝去。只见他攥紧拳头，在女儿的棺材前来回踱步，突然，他停了下来，紧接着又问白凤道：“这信中所言，果真不是儿戏？”

    “良平兄，此话怎讲？”白凤不解道：“难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任何破局之策吗？”

    “呵呵呵。”良平桀然笑道：“白少侠恐怕不知，就在昨日，联军北线全面告捷，已经把战线推到御夷镇的城墙下面了，而仍在西线抵御的御夷镇残部不过千余，战事已然到了回天乏术的境地。”

    “依照信中所写，‘御夷镇只有一月粮草可用’，也即是说……”慕容嫣如此喃喃道：“凤哥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耽搁了！”

    荆棘似是忽然回忆起昨日的悲惨记忆，想到那片尸山血海，不禁杞人忧天道：“师兄，那御夷书院怎么办？还有我娘亲、还有……”

    “放心，他们一时半会破不了城。”白凤亦是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毕竟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深知胡人铁骑下的人民百姓如同草芥，鲜少有能够活命的。

    “良平兄，你不妨直言，此事能不能成！”段心刚忽然心急起来，问道：“我的族民也在那里，我不能放任他们去毫无意义地送死！”

    “不可能，此事，不可能成功。”良平言罢，段心刚随即气急败坏地抓着他的衣领，怒吼道：“你说什么？难道你甘心就这样了吗？”

    良平没有做出丝毫反抗，比起在府衙上据理力争时的英勇姿态，他现在更像是一个早已接受现状，知天安命的老者：“甘心不甘心，有何区别？我也有家人，此事若是失败，我们全都得死；即便能成功，也不见得能让我得到什么东西。这件事就算给再多的银两，也是万万不能做的。”

    “哼！没用的东西。”段心刚把良平轻而易举地丢在地上，随后摸了摸眼泪，道：“我不甘心，所以我让全族人去追杀那些强夺我们部族的女人、偷盗我们部族牛羊的贼人，这些贼竖子……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能对我们做出这种事情！”

    “我们，不过只是一群奔波在草原上的牧民啊……呜呜呜。”段心刚泪洒当场，含恨离开。

    良平看见段心刚这么个硬朗的汉子哭成这样，甚是惊讶。不过很快，他挥挥袖子，抖抖尘埃，站了起来，依然还是那副不作为的态度，回道：“我受过赵家恩惠，理应报答，既然你们是赵家的人，我便帮助你们在怀荒镇立足吧？至于帮忙促成起义这件事，请诸位就别再妄想了。”

    “哈哈哈……”白凤倏地朗声大笑道：“既然良平兄愿意一辈子都受人非议，让尊夫人和令嫒一直深陷不清不白的冤屈当中，那便就此别过吧！”

    “额？”良平内心的郁结仿佛是在这一瞬间被打开了似的，那些被故意埋藏，等待遗忘的思绪，又一次汹涌袭来。

    “哦？看来，阁下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白凤说罢，招呼慕容嫣和荆棘先行走出屋子，自己随后跟上，然后续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良平兄，依你的能力，你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我，告辞了。”

    如此欲擒故纵之下，良平心中的恨意和侠徒之心渐起。这一夜，他跪在女儿的棺木前许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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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10）

    良平的徘徊不定实乃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像慕容嫣那般具备超凡脱俗的能力，能够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相中有心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放下所有成见、束缚，毫无顾忌地追随他——这样的佳话，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和故事里。

    白凤一行四人对如今的困境并不感到出奇，甚至会觉得良平之所为尽在意料之中，以至于给他们一种这个男人可以轻易被操控的错觉。

    然而白凤并不打算在规劝良平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也即是说，这位少年剑客并不曾寄希望于他人身上，更何况还是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在其他同伴依然在等待良平回心转意之时，白凤已经在心里谋划好下一步的行动纲领。

    就在隔天早晨，他召集众人口授密令，吩咐荆棘跟随段心刚在怀荒镇中寻找身上戴有萧家玉佩的人，同时尽其所能探查关于萧氏的消息，特别是萧嗣古平日在百姓乡里口中的风评如何，待人接物是否真如外表上豪迈，诸如种种。

    而慕容嫣便与白凤一同去拜访熟识良平的街坊邻居，若是受幸运之神眷顾，说不定当真可以发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镇子上喧嚣极了，一望无边的沙泥地，轻轻走过便掀起一阵灰尘。这里有一群手里挑着扁担的、脚上踩着草鞋的人，他们一步步踏过夯实的土地，汗流浃背，把酒肉之类的货品纷纷送至酒馆客栈。这时天才刚亮，劳作便开始了。

    他们走过一段路，若是有人想歇息，马上便会有两个牧民打扮的人上前问话。问题大都围绕着那件最近风波不断的案子展开，由浅入深，逐步递进。

    这些淳朴的劳动人民很多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怀荒镇人士，其中有牧民部落出身的人好奇来者二位是来自哪个部族的兄弟，由是问道：“两位也是来镇上避难的？不知，是哪个部族？”

    “我们是段部的，一个小族系。”那位黄须黄发的汉子答道：“难道那个萧嗣古果真如此古道热肠？”

    “原来是段部的兄弟，我自小在拓跋部长大，虽然娘亲是汉人，却也懂些鲜卑话。”说罢，这位黑髯黑发的小厮用鲜卑语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后又道：“萧嗣古那厮对待屈从他的人确实是古道热肠，然而，如果你家里有夫人或者姊妹，那她们可就要遭殃了！”

    那两个牧民边听边记录着他人的口述，殊不知，萧嗣古掳掠人妻和年轻女子是早有先例之事。

    而在镇子的另一边，白凤与慕容嫣的查访也颇为顺利，显然，邻里乡亲对良平的印象都是顶好的：老一辈的人巴不得认他作干儿子，年轻的男子愿意叫他作兄弟，适婚的女子也愿意把良平作为自己的择偶标准之一。

    唯一不妥的地方、唯一让人避之不及的缺点，便是他得罪了萧嗣古。

    他们四人分头走访了半日，再回到馆驿中相聚分享情报，基本排除了良平做假证诬陷萧嗣古的可能。

    段心刚倚着窗口，凭栏观望，道：“这二人平时的作风可谓大相径庭，怪不得这么多人同情良平兄的遭遇。”

    荆棘站在门前，很是失望地颔首应道：“唉，可惜，没能找到戴着萧家玉佩的人。”

    “现在最关键的是，没有能够让萧家人瞠目结舌的证据。”慕容嫣端坐在屋子中，双手抚弄着琵琶，缓缓揉搓着旅人焦急的心弦，“萧嗣古究竟是如何能够做到，在每一次为非作歹之后，都不会落人口实、留下证据的？”

    白凤沉默须臾，突然紧叩弦音，制止其远播，旋即竖起双耳往隔墙之外的方向听去，“嘘，你们听？”

    “今日是每家客店都要跟我作对了是吧？你们难道是认不得爷爷我的模样了，不就是丢了块令牌？我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

    “嘿嘿嘿……刘爷，您这是几天没找回来了，怪不得别人要赶！”

    “少说屁话，上酒上菜，再喊来一个美妞。”

    “照例赊账？”

    “那当然是算在萧家的头上啊！”

    话音过后，隔墙之外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看来，有人送上门来了？”白凤不禁窃笑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慕容嫣捧着琵琶，目瞪口呆地望着白凤，回道：“是呀，这太奇怪了！”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荆棘的双手已经紧握宝剑，好像随时准备冲进隔间擒贼似的。

    段心刚随即应和说：“那自然是冲进去，把他捉起来审问一番！”

    “不，我等万不能如此草率行事。”白凤站了起来，拍拍胸脯，自信十足地回道：“若是在下没猜错，这个人，是良平兄弟故意驱赶至我们身边的。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他不能亲自出面找到此人，故此假借第三人之手行事。”

    “啊！”慕容嫣也放下了琵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说：“隔间那人方才说今日已经被好几家客店赶走，而之后又恰好来到我们身边……凤哥哥可是以此为根据进行猜测的？”

    白凤道：“呵，并不全是。我只是不相信良平这等人，当真的会放弃最后的机会而已。”

    话毕，白凤便即与余下三人商量好对策，令慕容嫣重新换回那一身乐伶装束，然后掩护她走进隔间，假扮娼妓陪酒，而他们三个男子，便守在门外随机应变。

    不过少时，一位异族美女唱着满嘴异域歌谣，出现在那厮眼前，如此惊喜之下，惹得他连连叫好。

    “哎呀呀，好好好！小姑娘，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

    “刘爷，你不认得小女子，小女子可认得你呀！”

    “哟呵！那倒也是，我刘天的大名，三街九巷哪里不认得？”

    荆棘和段心刚守在门外，先后将呈酒菜的小厮和原本陪客的妓女赶走，然后才让白凤装扮成客店小厮，拿上酒菜呈了进去。

    白凤本以为这刘天会是那种只会蹭吃蹭喝的庸碌之人，心中早已做好让慕容嫣受些委屈的准备。结果没料到，这厮在那位鲜卑巫女咏唱歌谣时，居然踏地为节款款舞蹈起来，笑得开心极了。

    “刘爷？”白凤低眉颔首，恭恭敬敬地呈酒菜上桌，“刘爷，姑娘还好吧？”

    刘天听罢，突然鼓起胸膛，仿佛是要在姑娘面前呈呈威风似的，威风凛凛地怒斥道：“去去去，你们上哪找的姑娘？以前我来的时候，怎么碰到的尽是些只会甜言蜜语的臊人精？”

    “呵呵呵，是……那些鲜卑牧民卖给我们的。”

    “好啦，你先出去吧。待会儿让我开心了，我重重有赏！”

    白凤点头应允，抬眸与客座的慕容嫣相顾须臾，得到对方的回应后，方肯安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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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11）

    慕容嫣看着身边那个举止轻浮，言辞粗鄙的男人，心里只想要绞尽脑汁地去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线索来，于是，她非但要佯装懵懂，卖弄青涩华年，还要时不时笨拙地弹错一个音，时不时变换坐姿，尽可能向外表露自己的紧张心情。

    而那个身长不足六尺，腿脚又很纤细的男人，他不仅看上去瘦小，脸上还长满疮斑，红红的酒槽鼻甚是惹眼。经年累月的酗酒纵欲，让刘天的相貌常年保持着一种病态的丑陋，他的四肢又细又短，肚子很大，跟慕容嫣待呆一起，只会令他显得更加渺小鄙夷。

    当刘天光着身子的时候，一定更像个肚子很大的蚱蜢。

    男人舞蹈了一会儿，很快便自觉身子骨疲累，坐回到慕容嫣身畔。原以为他即要开始对身边的女伶谋图不轨，所以才开始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几岁了？家中可还有亲人？身边可还有朋友？”

    “小女子年方十八，是只身来到此地，无亲无故……”慕容嫣怀中紧抱着琵琶，像一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兔子随意找来一个东西作凭依，戚戚怯怯地回答着。

    不曾想，刘天并未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倒是一直在胡乱比划双手，若即若离地从眼下这位鲜卑族少女的脖颈、胸膛，一直打量到腰腹、腿脚。

    “哎呀，真是个叫人可怜的小姑娘！”刘天故作端庄的姿态很是僵硬做作，让人转瞬间就会发觉他只是在逢场作戏，他先后为二人斟酒，敬道：“哥哥我为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唯独见不得小姑娘沦落红尘。特别是像姑娘你这般身怀才艺的，身世凄惨的……唉，说着说着，我自个儿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慕容嫣看似又惊又惧，实则已在心中嘲笑刘天这番拙劣表演不下三次，虽见对方全无任何僭越之行，但她的怀里一直揣着防身匕首。

    “姑娘，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在那不仅再也不必忍饥受冻，而且再不必抛头露面，屈尊受辱了！”刘天又豪饮一杯，续道：“倘若妹子不嫌弃，哥哥我愿意带你到那去瞧瞧，你如果喜欢，大可不必继续做现在的行当。”

    慕容嫣眼睛瞥了瞥大门方向，装出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随即轻声笑道：“哪里有这么好的地方，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幸运过哩！”

    “噢，遇上哥哥我，妹子你的运气就来了啊！”刘天开怀大笑道：“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慕容嫣思量少顷，半信半疑地答道：“瑶瑶，叫我瑶瑶便好！”

    刘天道：“好，瑶瑶，待我们吃饱喝足了，你就跟我走一趟，脚程不远，不过几刻钟时候……”

    说罢，刘天便自顾自地开始给慕容嫣夹菜斟酒，把对方伺候得舒舒坦坦，好像他自己才是被雇佣的下人。实际上，这只是一种避免露出马脚的骗术——时刻将话语权囊括在自己手中，牢牢掌握进退，同时还让受骗者误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

    很快，慕容嫣便发现自己好几次想问出更多消息时，都会被刘天随意搪塞过去，之后便再难有机会了。

    待吃饱喝足后，刘天果然信守承诺，将慕容嫣带出客店，径直往怀荒镇东北方向寻路而去。

    白凤、荆棘、段心刚三人分三路追缉：由荆棘、段心刚紧随其后，而白凤则是先行几步，赶在他们之前埋伏一段路程，打算在刘天露出真面目之时出手相救，这样做至少能在公理上不落下风，不至于被歹人反污成拦路翦径的小贼。

    他们一路随行，不过少时，慕容嫣与刘天便来到一座“太平道”道观前，慕容嫣旋即适时表态，霎时变换了主意，与刘天纠缠在原地踌躇不前。

    “喂喂喂，光天化日之下威逼良家妇女，这是什么世道啊？”白凤嚷声怒斥着，从道旁站了出来，指着道观前的一对男女，继续讲道：“姑娘，发生何事了？”

    “公子，求你救救我吧，我不要跟他进去！”慕容嫣的左手被对方牢牢钳制着，无法挣脱。

    刘天面目可怖，狰狰如恶虎扑食，说：“快点进去，分明就差这几步，只要你进去，我们这一年的吃穿都不必愁了！”

    荆棘和段心刚佯装过客，二人一唱一和地来到喧嚣处，纷纷指责道。

    “一个大老爷当街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不够意思。”

    “看这姑娘不大愿意的样子，你为何还要强迫她？”

    刘天生怕事情闹大，马上矢口辩驳道：“我跟我家妹子的事情，干你们何事！我这是……我这是要进去求香，替我们求个姻缘，除此之外没干任何事情，没有！”

    趁次间隙，白凤业已疾步欺身而至，紧扣住刘天脉门，逼迫他放开慕容嫣，只道：“刘爷，闹剧该结束了。”

    “你，你是？”刘天虽然不认得对方的模样，却对感觉声音十分熟悉。他与白凤角力争执，一副誓死不想放开慕容嫣的势头，岂知下一刻，白凤移步靠身猛撞，手上再使扯劲，竟在眨眼间便卸掉了刘天一条胳膊。

    “啊！”一声哀嚎过后，刘天疼得满地打滚。白凤随即和道：“段兄、阿荆，你们把他抬到一边去，不要妨碍到路过的人。”

    少顷，他们找到一个稍微隐蔽的小巷，把刘天仍在墙角，轮流逼问他是否知道良平家的惨案有所内情。

    “遗留在良平家的玉佩，是不是你不见的那一枚？”

    “你跟良平女儿之死有何干系？”

    “良平妻子玉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刘天被这一连串直击真相的问题吓得瞠目结舌，只记得重复着：“不，不知道……”除此以外，便只会低头看着地面，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慕容嫣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必须用些手段他才会如实回答，于是乎马上改变本来的招安策略。

    只见这位鲜卑巫女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倏地从刘天的左边太阳穴，划到左脸颊下方，然后谄媚地“咯咯”笑道：“我的好大哥，你认得这是什么吧？”

    “血，是血！啊，是血啊！”刘天失心疯似的大嚷了几声，直至慕容嫣制止道：“你明白的，我们原本不想杀你，可是良平大哥拿出真金白银来悬赏真凶，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的好意啊……”

    “我……我只是负责找女人的，我可没有杀人！妹子，哥哥连碰你的胆子都没有，哪敢杀良平的女儿啊！这幕后主使，就是姓萧的那一家子。”刘天为了给自己脱罪，甚至是戴罪立功，继续揭露萧嗣古的所为，讲道：“那太平道观，里边有一个地牢，装的全是女子，都是为了供信奉太平道之人修炼所用，特别是萧嗣古这厮！”

    慕容嫣俏皮地笑了一声：“呵，大哥，我怎么知道你没在骗我呢？”

    “哎哟，妹子，你们就算把我抓了，萧家人肯定马上跟我撇清关系，你看，我身上连萧家令牌都没有！若是想要抓住真凶，你们一定不能杀我啊！”刘天说罢，马上跪了起来，连连给慕容嫣磕几个响头：“瑶瑶，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白凤飕飕地踢了刘天两脚，把对方踹倒在地，回道：“别在我们面前装可怜，你的所作所为可是有目共睹啊……阿荆，供词写好了没？”

    “师兄，写好了。”荆棘递来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刘天方才所说的话，“刘天，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吧。”

    “嗯，好好好！”刘天火急火燎地从脸颊上借了点血，按下手印：“接下来呢，你们要放我走？”

    白凤欣然笑道：“对，我们不仅要放你走，还要让这个妹子跟你一起走进去。”

    “凤哥哥？”慕容嫣不解道：“那可是太平道众的巢穴，你岂能让我进去？”

    “现在仅有这区区一个人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不足以打倒劲敌。”白凤如是答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道观里，会有什么蛛丝马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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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12）

    小巷内苍寂无声，众人皆向白凤投以复杂的目光。

    慕容嫣逃离太平道之追捕已有半年，期间还曾被捕获过一次，幸得友人鄂霏英无私相助适才侥幸脱身。如此汹涌可怖的大敌就在眼前，即使她如何更信任白凤，也很难不在心中露怯。

    “少侠，你这是要作甚？难不成，你是真的想扳倒萧家？”刘天迟疑半刻，还是看向那位牧民打扮的剑客，继续劝阻道：“别妄想了！这大半个镇子的人都指望着萧家人生活呢！他萧嗣古只手遮天，哪能这么容易啊？”

    荆棘二话不说。坚决地附和道：“白师兄，你有何吩咐？”紧接着，段心刚也一同相和，说：“白少侠，如果有事情段某能搭把手，你千万不要客气。”

    刘天见这二人如此斩钉截铁，态度决绝，不禁讪笑一通，道：“诶！你们是不是没听懂我方才的话啊？居然还真相信那小子的痴话了。”

    “呵，一个萧家算得上什么？”白凤极轻蔑地笑道：“我们非但要扳倒萧家，我们还要借此团聚人心，趁机起事！让那些受尽屈辱的农民、工人，生活拮据的商人、贩夫，出卖自尊的男人、女人，都能得到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

    白凤笑罢，转向忐忑不安的慕容嫣道：“嫣儿，待会儿我与你一同进去，你莫要惊慌。我们兵分两路，你在里面负责与人周旋，关于萧家的消息要多多打听，而我便趁隙在道观周遭四处查探一番。届时我俩里应外合，一同搜集萧家和太平道的罪证。”

    但见白凤突然拜倒在慕容嫣的脚踝前，取下一串铜铃攥在手心，“若是你遇上危险，无论身在何地，我都会马上赶到，这是我们约定啊。”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着实惊动了众人，然而不解这铜铃其中蕴含意义之人，只会觉得这是某种定情信物。

    “嗯。”慕容嫣轻轻哼的一声，她虽是愁容满面，但仍咬牙答应了下来：“好，我去……刘爷，你快站起来，我帮你治伤。”

    刘天扶着伤处，应声瞧去，只觉脸颊上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疼，顿觉一阵寒意入侵，被慕容嫣吓得急忙埋头进自己的臂膀中求得安全感：“你，你别过来！”

    “别矫情了，刘大哥！”白凤话音未落，便只手将刘天提了起来，再使另一只手联合钳制住了对方。“啊！”只闻又一声哀嚎落地，那位鲜卑巫女须臾后便为刘天正骨，治好了他手臂的脱臼。

    白凤把放任刘天疼得满地打滚，轻轻叹了一声，脸上全没了方才的笑意，变得如同慕容嫣一般心事重重，惴惴不安，旋即又与荆棘、段心刚二人交代道：“阿荆、段兄，麻烦二位便替我向良平兄道一声谢谢——谢谢他为我们送上如此‘大礼’，告诉他我们已经率先潜入敌营。至于良平兄能不能把握良机，那便全看良平兄的意思了。”

    话毕，白凤便再次揪着刘天的衣服迫使他站起来，挟持他走回到大路上，直至来到那座太平道道观前才稍微放松威胁。

    “我说刘大哥，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啊？”白凤假模假样地质问刘天，说：“一群臭老道住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额！”刘天见救兵即在眼前，便要作势卯力挣脱，岂料白凤只消轻轻地把龙鸣剑抵在他的脊背后面，便吓得他瑟瑟发抖：“老……老，老弟啊！这可是仙府洞天，是住着仙人的地方。”

    “什么仙人，我认识吗？”白凤窃笑着，往大门板上狠狠地敲了三下，大声叫嚷着：“有人在吗，快出来开门！”

    刘天见这牧人如此无礼，连连制止道：“我的小老弟啊，可别惊扰道爷清修！”

    不过少顷，便有一道人前来应门，他见白凤刚刚大嚷大叫的，正要斥责，刘天适时站出来从中调解，说：“道爷、道爷，我家老弟没长见识，这不是，要急着上贡嘛！”

    “噢，原来是刘爷，听说你被萧家赶出去了，好几天我们这都没新的‘人牲’了。”

    刘天听罢，马上怒不可遏地驳斥道：“胡扯！我刘天不过是丢了牌子，怎的就不算是萧家人了。道爷你瞧，今儿个的‘人牲’不就在这里。”

    那位少年剑客应声将慕容嫣迎到前头，接着又道：“人牲，那是何物？”

    “嗯！”那道人看着慕容嫣啧啧笑道：“小施主，有些事情不好说，你便不要问了。既然施主是刘爷的人，那便一同进来吧。”

    而后，来者随道人走进道观，一入庭院，便睹见一眼神秘的喷泉在中央凹地倒流涌出，池子周围由圆形雕漆筑成，底下堆满了石子，石头缝隙里有很多铜钱。

    “啊，这水池子里的水怎么会往上流？”慕容嫣第一次见这新奇玩意，站在那琢磨了一会儿。

    道人见她这样好奇，不忍忽视，便告诉她道：“姑娘，此乃‘缘池’，据说只要趁着水池倒流之际在此许下愿望，大都会如意实现。”

    观摩片刻，众人继续随道人前行，发现围绕着水池三个方向，分别有三个石雕栏，通向三个不同的地方。

    他们先是往正前方而去，待见过一个管事的道人且得到首肯后，慕容嫣便被一位女信众带到了别处去。

    慕容嫣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因此无论多么害怕，她还是尽力周旋，即使女信众让她脱去衣裳以便验明正身，她也不忘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天真地问道：“听刘大哥说，在这里不愁吃穿，还不必抛头露面，可是有得道高人愿意收女子为徒？”

    女信众听后笑而不语，仅让慕容嫣洗漱完全后换上道人服饰，然后便带着她一起去女道人念经修炼的地方听候吩咐。

    起初，慕容嫣当真是在跟随女信徒们诵读修仙典籍上面的经文：“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其高则冠盖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抱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股冶亿类……故玄之所在，其乐不穷；玄之所去，器毙神逝。”

    不过很快，这位鲜卑巫女便在看似安稳的情形中发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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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13）

    那样的境况，给人一种言语无法诉清的奇怪感受。

    坐在人群中间，旁边有一张张嘴正在毫无情绪地开阖，喃喃读着些难以理解的经文。每个人都在座垫上盘腿而坐，双手交叉藏在宽袖里，脸上的表情，恰似百般寂寥时的沧桑无奈，双眼漫无目的地直视虚无。

    她们大都是些样貌端正的女子，各个都没有明显的生理缺陷，甚至有几个姑娘可称得上甜美可人。然而，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她们却失去了身为人的最为珍贵的东西，这让她们身体上仅存的风韵瞬间荡然无存。

    “这位姐姐……这位姑娘……”慕容嫣小心翼翼地问候道：“你们，这是在念的什么经？”

    且看左右无任何一人应答，慕容嫣方才移身到其中一个女道人跟前，看着她的眼睛，又将同样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别费劲了，她们是不会搭理你的。”方才将慕容嫣领进门的女道人站在不远处，极其傲慢地呵斥道：“你与旁人合看一本书，今日内将这一段背下来，我随时都会来抽查你背书的成果。”

    慕容嫣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向面前的姑娘问道：“姐姐，我们合看一本书？”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这女子依然重复着一模一样的经文，只有眼珠子木然地瞪了那个鲜卑巫女一眼，她的四肢、脖颈，因为久坐而僵化，血液也像是随之在身体中冻结了，嘴巴却依然机械地开阖着。

    慕容嫣看着这些失去了灵魂的人，心中止不住厌恶，仿佛在此地只有自己是仍有生机的活物。最后为了与白凤里应外合，她还是选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混入其中，开始背诵起经文。

    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经历，虽然只有短短一日，但是繁复的经文背诵和失落情绪都会让这段经历被无限延伸，在这段毫无意义的时间里，人们通常会触及到生死、或者比生死更高的境界。

    “好长啊，像是在一日之间经过了四季。”慕容嫣内心时不时便会浮现起这句话来，除此外她没再多想，心中比起抱怨，更多的是敬畏之情。

    她观察着身旁同仁，对于坐在此地一日不动只为念经这件事感到无比敬佩，这是拥有多么崇高的信仰方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偶尔从旁人眼神中捕捉到的一点点惊恐、胆怯，却很快让慕容嫣知晓，这些人根本没有诚心诚意信奉太平道。在思考其中究竟为何时，夜幕业已悄悄降临。

    引见女道人旋即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堂中央，用水瓢舀起，让每一名女弟子上前喝符水，声称这是修炼的一部分。

    所有人喝过符水后，都被强制留在原地冥想一炷香的时间，便是在此期间，慕容嫣因符水之力眩晕昏睡了过去，直至醒来时，已经身在它处。

    那是一个漆黑、深邃、寒冷的监牢。慕容嫣在黑暗中爬了起来，看了看天窗外的月亮，牢门上的铁栅栏，心中简直惊得要叫喊出来：“难道，我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了？”

    她摸了摸胸口，正想顺顺气，竟发现身上的衣服都不见了！为此，她更加感到毛骨悚然，不一会儿，便害怕得哭了出来：“不要哭……不要哭！想想凤哥哥此时会怎么做，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小声嘀咕着，全没注意到在监牢角落里藏匿着许多与她一样横遭不幸的人。

    “姑娘，姑娘……你快过来。”

    慕容嫣循声看去，只见那位白日里与自己相伴念经的姐姐同样一丝不挂，肩上披着一件大袍子，这毛皮绒袍的巨大程度，足已包裹起数人。而这女子也恰好正与其她两个姑娘共享此袍。

    “快过来，别冻着身子！”

    “好。”慕容嫣抹掉泪水，钻进温暖的袍子内。即便身体暂时温暖了，却还是难掩内心的悲伤，她问那女子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我怎的，会成这副模样？还到这种地方来了？”

    那女子轻抚着慕容嫣的发鬓，表现出与白日间完全不同的温情，无奈地笑道：“姑娘，为了不让我们逃走，入夜前‘漆师姐’都会让我们喝下符水，然后再送回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来。”

    “漆师姐？是那位女道长吗？”慕容嫣恍然大悟，继而环视四周，发现这牢房内果然住着不少人，并且与刘天所言符合，果然全部皆是女子。

    “姑娘，你怎么称呼？”

    “我……我叫瑶瑶。”慕容嫣本来咬牙坚持着没再流泪，可一听到对方出言安慰，再加上刚好靠在对方怀中，只觉心中找到一丝凭依，哇哇地哭了出声：“姐姐，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被……”

    “傻妹妹，没有这回事！”那女子道：“漆师姐可说你还是‘处女之身’，是要特意留给公子的，在观内除上仙外，无人胆敢过问。”

    慕容嫣听罢，终于在这千万不幸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放松地呵了一声，接着又问道：“这位上仙，是何人？公子又是谁？”

    “上仙是太平道的北斗七子之一，人称‘天玑道人’。他几乎不怎么来道观，所以瑶妹，你不必害怕。至于公子，便是镇上土豪萧家的大公子。”

    话音未落，同袍另一侧的姑娘倏地抱怨道：“鲁家姐姐，恁晚了，有事情不如明日再谈吧？姐妹们都要休息，可攀不上这贵人。”

    “鲁家姐姐？”慕容嫣不解道：“贵人，难道是说我吗？”

    “瑶瑶，你别听她胡说！在这个地方，我们女子哪里称得上是‘贵人’？每天吃些奇奇怪怪的药丹，一天不吃便浑身发烫脑袋发昏，就是想逃走也走不动路。那萧大公子没少跟我们一起玩儿，不还是一样见色忘义，滥情纵欲，更何况是那些修炼太平道的人。”鲁姑娘一番训斥后，旁人便不再冷言讥讽了：“瑶瑶，你要是有机会能够出去，一定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我要如何出去？”

    “萧大公子这几日内便会来道观里挑选女子以助修炼，你便是被献上去的一个‘人牲’。”

    “萧嗣古，要来道观里吗？”慕容嫣心中忽现良策，却苦于无法传信给白凤一行人。无可奈何之下，她呆望着夜空虔诚祈祷，寄希望于那串铃铛能够传达自己的心意。

    显然，这样做并不能真的如意。在半梦半醒之中，她隐约回想起与白凤初次相识的场景。

    那是在南方的密林里，一条小溪旁边，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盘桓在一个中箭晕倒在水畔的少年上空……

    “啾啾啾……”

    翌日放晴，慕容嫣睁开眼睛便看见有一只小鸟站在天窗上望着自己。她喜出望外，马上站起来呼唤它，发现原是有一鸟巢筑在窗口外。

    “这是上天在眷顾我吗？”慕容嫣马上把鲁姑娘唤醒，旋即在旁人相助下，从袍子上拿去一小块布，将自己身处险境之事用血液简明扼要地写明白，最后绑在鸟儿腿上传出去。

    “我能救你们，真的，我能救你们了！”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迎面向着朝阳烈烈，如是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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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狂宴

    （1）

    话说那位少年剑客与萧家门客刘天贡献“人牲”得赏后，很快便被太平道众胁迫着请出道观，在此期间，他们路过的每一间经阁、书屋、客房都有分派专人看守保护，这使得原本想要趁机搜集罪证的计划不得不提前落空。

    不过，白凤并没有因此打退堂鼓，他携刘天同在太平道据点附近找到一处客栈，借刘天之威望的便利，二人未取分毫便从恨得直磨牙的店家手中拿到一个上好的房间。

    此间客房视野极佳，只消微微推开窗户口留出一道小小的缝隙，便可一睹太平道众平日里的行迹踪影。

    为了不让刘天那厮设计逃走，白凤在休息时利用向店家讨来的粗麻绳将对方与自己的手臂绑在了一起，如此操作下，两人中谁有较大的动作都会被对方察觉。

    虽然刘天相貌粗鄙，体臭浓重，任谁人呆在他身边都会遭受折磨，但是第一次与其同榻而眠的白凤却丝毫没受到影响。

    这夜白凤睡得很早，或许是因为太过疲乏，他阖眼之后没过多久便睡去了，而另一位“同床异梦”的人则度过了此生最为心惊胆战的一个夜晚。

    不知是何缘由，那位少年剑客沉睡不久，身上便开始传来诡异的铃铛响声，断断续续，扰人清梦。刘天曾想过要偷偷溜走，但若要跨过身畔的警戒，就一定要面对那把放在白凤胸怀前的宝剑才行。

    犹犹豫豫之中，铃铛声响个不停，比起赌上性命，刘天最后还是选择了禁受精神上的折磨。直至隔日清晨，那响声才停歇。

    而就在刘天方才想安稳睡觉的时候，白凤便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他牵着刘天的手来到窗边，问道：“你醒得比我早，可察觉到方才有何异像？”

    “醒得比你早？”刘天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回答说：“少侠，我昨夜可没睡，你身上的铃铛彻夜响个不停，闹得我心痒痒！”

    白凤听后大惊，揪着刘天衣服步步靠近，把他挤到墙角，再次郑重其事地问道：“此话当真？它，是何时开始响的？”

    “就……就在你睡着后不久！”刘天举着双手以表示善意，生怕一个不经意表露出了内心的忤逆。

    白凤半怔在原地，思虑少时，然后解开了手上的麻绳，又与刘天说道：“等不及了，我要你现在带我进去，无论用什么理由都好。不然，我现在立刻杀了你。”

    “啊？”刘天本以为自己万般顺从能得到对方半点信任，却不知白凤话语中所透露的凛冽决绝，表明了他的性命如同草芥可随意取舍。

    只见其徘徊在房中央，走得非常慢，步子迈得很小，而且走路时一直佝偻着身躯，显示出一副非常没有底气的样子。

    “少侠，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那群道人平日里不会随便放人进去啊，除非，我们再去找几个女人？”刘天话音未落，白凤便即拔剑逼近，封住了他的嘴，怒斥道：“你要是再做这种事情，我先割断你的舌头，让你没法再妖言惑众！”

    “是，是，是！少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刘天悲惨兮兮地挤弄着眉眼，忽然看见窗户口的缝隙里伸进来一只鸟儿嘴，双翅扑腾，频频敲打木框。他颇觉疑惑，便与白凤说：“少侠你瞧，那有只鸟儿？”

    白凤以为这是刘天在使诡计，也没回头，便令他把鸟儿找出来：“哪里有鸟儿，我看你身上有一只‘鸟’挺欠收拾的。”

    “不，少侠，你先把剑拿开，那只鸟儿真的特别奇怪！”刘天慢慢把剑锋从身前挪走，而后欺身去往窗台推开门户，一只灵巧的鸟儿径直飞到白凤跟前，用红红的小嘴叼着系紧那串铃铛的绳线。

    “是，嫣儿？”白凤旋即抬手接过鸟儿，让它站在自己的手背上，很快便发现它脚上绑着布条，上面写有血字：“萧氏不日即来。”看罢，他探到窗口外往道观方向一瞧，果然发现太平道众置办了不少迎宾客所必需的东西，一辆辆满载酒肉粮食的小车在太平道道观前次第经过。

    刘天一直就对传言中的飞鸽传书颇为感兴趣，今日亲日亲眼得见，着实好奇，便兴致冲冲地走到白凤面前想与鸟儿逗弄一番。

    “走，我们不去道观了，去良平家里走一趟！”

    少年当即收剑入鞘，收拾行装出了门。他行动果敢迅速，押解着刘天疾步走过市集，到达良平家门前时，正好碰上适才吃过闭门羹的段心刚和荆棘。

    受白凤所托，段心刚、荆棘二人本应该早与良平打过交道，然事与愿违，他们实则一直被拒之门外，连一丁点消息都没能传进去。

    “听邻里所言，良平这些日子因为忙于照顾妻子而无暇接见客人，我们便一直候在门外，没想到，他真的一天一夜没有出门。”荆棘看着良平的家门，感慨非常。

    段心刚则是采取更为激进的态度，提议说：“白少侠，我们还是直接进去把话挑明了吧？我们既不是良平的敌人，何必如此躲躲藏藏。”

    白凤闻后，没有立即回应，他凝望着那道阻隔双方交流的篱墙许久，像是回忆起何事，然后慢慢走到良平家门前，叩门而曰，道：“良平兄，在下冒昧到访，若是之后言论有所冒犯，还望阁下出面指正。”

    那位少年剑客停顿半晌，继续对着冷冰冰的大门说道：“我师父曾经说过，能够彻底击倒一个男人的，只有家庭破碎、国家灭亡，可我却以为，事实并非如此。这世上能够打倒你的，只有软弱，以及一味的退缩！”

    “家道中落，你便要苟且度日了？国将不国，你便要遁世超脱了？”白凤回过头去，双眼刹那间闪现过一丝悲悯之意，之后与几位友人提前互同款曲，让他们随时准备破门而入，同时继续讲道：“诚然，一味想要报复、想要复仇，时刻让自己置身险地，这对于那些仍需自己照顾的人而言，是极其不负责任的选择。”

    “你没有让自己深陷复仇的漩涡，你是个非常睿智的人。你在合适的时候，把涉事者刘天送到我身边，想要借我之手替你完成心中所愿，而你自己，手中没有沾上一丝鲜血，即使最后功败垂成，萧家人也不会找你算账。”

    “可是，你却忘记了一件事情。”白凤话语至此，刻意停歇半刻，指引身旁的段心刚、荆棘、刘天三人抬起破门锤，示意下一句话说罢，便要破门而入：“为了到达这场斗争的尽头，你我早已无路可退！”

    话音未落，大门“砰”一声被木槌撞开。破门者见行动一拍即成，皆满怀笑容，可当见到本就正欲开门迎客的良平站在面前，又霎时收敛了嬉皮笑脸，纷纷问候良平道：“良平大哥，这门……”

    “额……”良平苦笑着，回道：“我会修好的。”

    来客跟随良平进屋，却望见良平夫人玉淑业已备好茶水，正跪在灵台前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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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狂宴

    （2）

    与前一次不期而至时相反，这次，良平对待来客少了几分抵触，话语中更平添了丝敬意。这是种心照不宣的信任，他看似言行举止依旧如初，予人的感受实则已经截然不同。

    来者进屋暂歇，荆棘、段心刚二人为防备别有用心之人将这屋内的状况偷窥了去，以及涉案人刘天，分别值守在对外大开的门户前后，白凤则是作壁上观，与屋主夫妻二人另辟谧处入座相谈。

    起初那位少年剑客仍以为良平家中贫瘠，然而往那屋中愈走愈深，却发现这屋子虽小，但前厅、偏厅、庭院、卧房皆赫然齐备，只不过论尺寸大小，远远比不上富贵世家而已。

    他们从前厅一直小步走到偏厅，中间路过一个几步宽的小院子，那里放着一个水缸、几梱柴火，角落有一片许久没有打理的花圃，杂草丛生。

    良平的耳边一直夹着支毛笔。刚一进屋坐下，夫人玉淑便呈上几张契约公文来给他过目，良平旋即熟练地拿下毛笔放进口里用唾沫润一润笔头，草草写过几张，然后回道：“玉淑，眼下燃眉之急不得解决，我实在无心眷恋于这些琐事……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会儿过去。”

    “嗯，我会让他们再多等几天。”夫人玉淑的精神落寞依旧，所幸面色有了些许光泽，想必是受丈夫良平的悉心照料所致。

    再回头看看屋中光景，若是没有惨案发生，他们依然会继续生活，享受着天伦之乐，绝不可能在心中萌生其它激进的想法。

    良平把毛笔放回到耳边夹着，兴致盎然地微笑道：“白少侠，你此次前来，可是另有它求？”

    “良平兄，既然你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刘天送到我们面前？”白凤道：“那厮知道一些事情，却不是主谋，要抓住幕后真凶，我们不得不借助良平兄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有一言，不知白少侠可否听听？”良平见白凤颔首应允，然后静坐酝酿须臾，好像在心中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长吁一气，站了起来，探身到门廊前远眺，看着夫人玉淑远远离去之后才安心开口道。

    “那日，我有要事外出公干，独留妻女于家中。可谁知当晚回家后，就发现秀儿她倒在了厅前早已不省人事！而玉淑她则不知所踪，我寻遍周遭邻里，没有一人知道发生了何事。最后，只从秀儿手上发现这枚玉佩……”

    良平将那枚用以自证萧家人身份的玉佩交给白凤，继续道：“到第二天清晨，便有人偷偷把玉淑装进麻袋里丢到我家门前。那时她虽衣衫完整，身上却到处都是磕碰的伤痕，可她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时，我突然想起来，这种事情自从那座太平道出现后，便不时发生在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身边。”良平突然瞪大了眼睛，紧握双拳怒视前方：“我知道，经常有不好的传闻从那座道观里传出，但更多的人，是从信奉太平道中得到救赎、得到快乐的。所以起初，我并未怀疑到他们身上去。”

    “我开始着手寻找这枚玉佩的主人，原以为这会耗费我几年的光阴。”良平回头不屑地笑了笑：“呵，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到处招摇撞骗，我不过才用半日时候便找到了他，从而得知萧家人与太平道的来往勾结。”

    “因此，你才会迫切地需要尊夫人指认出到底是何人行凶犯案？”白凤道：“夫人她究竟被掳到何处？遇见何事？这些事情，恐怕要等萧嗣古应约来道观之后，我们才会知道了。”

    良平问候，不禁连连追问道：“什么，他一个纨绔子弟要去道观作甚？莫不是良心发现，想出家了？”

    “良平兄，太平道并非良善，其中内情，想必你也知晓一二。”白凤也一同站了起来，绕到良平面前与其面面相对，说：“送我进道观，我要给他们献上一份大礼！”

    “少侠？”良平瞠目惊诧道：“难道你……”

    “事成之后，我会立刻遣人纵火烧掉道观，届时一见火光，你便趁乱召集百姓借救火之名涌进道观。”那位少年剑客看上去胸有成竹，“就让大家都来看看，太平道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吧！”

    良平双眼闪烁着久违的希冀，即便他心中依然觉得难以置信，甚至以为这是对方在空手套白狼，想要让自己再无法脱身，但是希望的力量，希望的诱惑，是无穷的。

    “好，我答应你。”良平道：“给他们送酒送肉的小厮，无一不是我做掮客介绍去的，想要中途换上几人去干活做事，没人会发觉。”

    二人谈罢，随即动身兵分二路。白凤领段心刚、荆棘三人一齐外出，不知所谓何事，他们暂时将刘天拘禁在良平家中，待归来之时，业已暮色降临，段心刚的肩膀上不知何时起多了个麻袋，而良平也在家门口安排好了运输小队，只待白凤几人换装易容完毕。

    “白少侠，你这是，带了什么回来？”良平指着那个沉甸甸的大麻袋，问道：“你们该不会，是把县太爷给捉去了吧？”

    段心刚出手干净利落，一下便拍晕了刘天，也把他装进了麻袋里，回道：“这事与你无关，好好听白少侠的吩咐做事就行！”

    “良平大哥，白师兄不想牵连太多人，此事若是失败，你们也大可不必惹祸上身。”荆棘话音未落，段心刚便将装着刘天的麻袋扔到他身上，粗鲁地吼道：“话别太多，耽误正事！”

    荆棘抱着那个弥漫着奇怪气味的麻袋，显得极难为情，等他习惯了一会儿，准备转头出门时，又对良平叮嘱了一句：“良平大哥，就看你的了！”

    话毕，良平目送两人走出家门，但见白凤伫立在外指挥着三路车队，每一路车都有两人驾驭看护，同时，他不断催促段心刚和荆棘赶紧归队听命，举止从容不迫，神情淡然。

    本以为能利用别人替自己成事的良平断不会想到，那位少年剑客会是如此可靠的“战友”，他看着对方向自己招手再见，心中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慰藉，那副样子仿佛是在央求着：“回来，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那位白少侠，真是个好人呢。”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子声音从身旁传来。原来，妻子玉淑一直在旁目视丈夫的神态变化。

    良平见白凤等人走远，方敢稍微说些丧气话，只道：“是啊，明明他可以不必管御夷镇的安危，居然还在妄想举起义旗……”话到半晌，良平不觉冷笑一番，自嘲道：“呵，到最后，我不也跟他做了一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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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狂宴

    （3）

    将消息成功送出去后，慕容嫣焦躁不安的内心方被安抚少许，然而，还未等到鸟儿高唱着悠扬迤逦的颂歌归来，她与她身边的姑娘们便被迫再次饮下“仙露琼浆”——是昨日读经诵经毕后喝过的同一种东西。

    过不多时，囚牢内的人牲一个接一个昏倒在地，她们被秘密送进来，偷偷送出去，这使得外人无法探知此地方位，而当事者也无从透露出自己身在何处。

    随后，她们来到一个地方换上道姑装扮，然后在大师姐“漆”的引领下回到昨日念经的地方继续唱诵经词，像曾经那样重复着一样的工作。

    漆师姐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她脸生得窄小，鼻子特别大，像鹰嘴似的从那张脸上探了出去。她面无表情时还称得上是位端庄可敬的女子，可一旦有人挑起了她的兴致，惹恼了她，她便会在马上化身为一个手拿戒尺、面目狰狞的修罗。

    囚牢中的伙伴皆因长时间受到所谓仙药灵石的影响，早已变得四肢乏力、思维混乱，在这一干人等中，唯有慕容嫣尚存一丝反抗的可能，于是，这位鲜卑巫女即使身份尚未暴露，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漆师姐经常鞭笞的对象。

    在念经时，漆师姐对慕容嫣百般刁难，只要坐姿稍有不妥、声音不够清楚、精神没有集中，她便猛挥戒尺打在慕容嫣的脊背上。不过两三回，就有血液渗过道衫露在外面，血淋淋的一片。

    到身心最为疲惫之际，漆师姐将慕容嫣单独喊了出去，喂她吃了一颗“仙丹”，说道：“随我来，是时候检验一下这两天的功课如何了。”

    慕容嫣的脸蛋红扑扑的，双目晕眩，不知不觉地就跟了过去。

    俄而，二人来到一个布满香薰气味的房子里，此地摆满了装点女子所用的物什。胭脂粉底，轻薄漂亮的衣裳、头饰，应有尽有。

    慕容嫣木讷地坐在梳妆台前，不知不觉间，便已被脱光了衣服，她非但没觉得有一股冷飕飕的风身上经过，反而觉得身体更加燥热，忍不住连连咽口水。

    “这两天我让你背的经词，你还记得多少？”漆师姐拿着戒尺走到对方面前，严肃地问道。

    “我……我不记得了……”慕容嫣迷蒙中脱口而出，当望见到漆师姐的戒尺将要落在自己身上时她才忽然回忆起来——背不出经词会遭皮肉之苦：“别打了，师姐别打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戒尺悬在半空久不落下，慕容嫣呆呆地看着对方，本以为会被劈头盖脸地怒呛几句，谁知漆师姐却一反常态地安抚道：“不记得？不记得就对了……师姐现在替你梳妆打扮，待会儿在宴会上能不能脱颖而出，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啊？”慕容嫣不知其中所谓何事，只能呆头呆脑地迎合着，任由她亲手比划着自己的身材丈量尺寸。

    从脖颈到胸脯，从腰身到双腿，再使双指探入股间，无故刺激着慕容嫣的身体。漆师姐见慕容嫣痛苦地反抗了一下，连忙告慰道：“不要怕，你身子好着呢！我可不能让一个啥都不懂‘雏’去服侍那些达官贵人啊！只要让他们高兴了，他们就能赏我们‘仙丹’，是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仙丹！”

    “达官、贵人？”慕容嫣隐约回忆起少时听母亲说过，像她们这种地位卑贱如奴仆的女子，若有日让一些品行恶劣的达官贵人看中了，指名道姓要她们去侍寝，同样也要像一件物品般经过相似的遭遇，只不过，她不曾想到太平道居然也在暗中做着这种事情。

    如此鱼肉乡里，强夺民女，还使骗人的仙丹诱人入局，一股汹涌的怒火开始在慕容嫣的心中燃烧。

    她借由方才吃下肚的仙丹药劲，暂且把那怒火忍耐了下去，她嘴里喃喃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同时也在心里不断地叮嘱自己道：“唯有这一腔怒火，绝不能忘！”

    很快，漆师姐将慕容嫣打扮得端庄而美丽，特意为她选了一件红绸子做成的对襟广袖衣，头发系成双鬟冲天髻，各种饰品戴上去后，漂亮极了。

    慕容嫣便穿戴这一身行头，一直在那个地方休息到晚上。到狂宴开始之时，仍为药力所困的她被锁在一顶无篷轿子里，由四人抬至目的地。

    她来到一个不可名状的诡异之地，在相当模糊的记忆里，她唯一清楚记得的只有关于恐惧的感觉。

    除了一个男人身穿黄色道袍背对着她，嘴里高呼着关于长生、修仙的口号外，在她周围站着的全是赤膊男女，他们看着黄袍人、以及慕容嫣自己。

    女子半露着风姿绰绰的玉体，或趴着、或躺着，在地上、在别人的身上，将美酒倒在肌肤上、将食物含在嘴里，任由无数条舌头来舔舐、侵犯。

    “这是……怎么了？”慕容嫣坐在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回答，在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被世人所遗弃，甚至一度想要站起来加入到狂宴当中。

    然则一个男人的出现令她马上回忆起来，那一股于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姑娘，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喂，你醒过来没有！”

    慕容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惊呼一声：“萧嗣古，是你！”

    “原来你认得本少爷呀！”萧嗣古与慕容嫣同在一轿坐下，伸手一拦腰，便要迫使后者委身于自己。

    “你这淫贼，放开我！”慕容嫣当即誓死抵抗，不过很快便被萧嗣古勒住咽喉，压在身下，即便如此，这位鲜卑巫女也没忘记先前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在令人癫狂的夜宴上，伴随着各色欢愉，唯独她怒吼着、撕咬着，竭力抗拒着绝对的威慑，把牙印和指甲痕留在对方的手臂和脸颊上。

    萧嗣古疼得满地打滚，这样的情况立刻便引起了周遭太平道众的注意。

    “公子，可是要我等相助？”

    “你、你、你，帮我按住她！”

    “是！”

    刹那间，几声清脆的铃铛声倏地出现，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最后“砰”一声响，狂宴大殿的门被外人用蛮力打开了。

    两个未受邀者各掮一个麻袋走上前去，将麻袋丢到萧嗣古面前，一位少年剑客继而出现在众人眼前，只道：“哟呵，大家都在啊！小人不才，仅存薄礼二人，还望诸位莫要嫌弃，让我也来这狂宴上玩耍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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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狂宴

    （4）

    无人识得这三个小厮打扮的不速之客，更无人胆敢对他们的来意妄加猜想。狂野之中，糊里糊涂的人，丧心病狂的事，大家都暂且停下。

    “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主持宴席的黄袍道人手里挥舞着木剑，居高临下地斥责道：“竟能携带兵器进来，你到底是何人！”

    那位少年剑客根本不屑于回应，他沉吟半晌，在眼前一堆赤身男女中寻找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平道众自是不容未请自来者在此放肆。

    “凤哥哥，小心背后！”

    话音未落，白凤业已侧身小退半步，顺势拔剑斜斩！

    “啊！”

    哀嚎呜呼过后，一名太平道人倒在剑客的右侧，从胸膛一直到腹肚，被打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肠子、脏腑正源源不断地流到外边。

    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满面皆是悔恨的泪水：“可……可恶啊！我的长生……长生梦、太平梦……”

    一股来自尸身、体液和排泄物的恶臭瞬间与恐怖的气氛一起，快速弥漫在这个原应该充斥着“太平”之声的地方。而白凤，他足够迅捷灵动，身上没沾上半点血腥，相比于为此慌不择路的太平道众，他则是冷冰冰地看着那具尸体——面对全无武备的敌人，这一次，他绝不选择手下留情。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你这毛头小子，胆敢在此圣地屠戮生灵！”

    “束手就擒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白凤桀然笑道：“回头？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才是……你们，替我守住门户，一个都别放出去！”

    “是！”左右小厮齐声应和，旋即抽出刀剑，紧闭大门。

    “你们，才是瓮中之鳖。”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举剑长驱直入，时人见他犹如杀神般骇人，皆纷纷落跑。

    萧嗣古见他似是直扑那红衣少女而去，然则自己的双腿早已吓得发颤不已，由于走不动道，无奈直呼：“你们，别走，走哪去，回来帮我挡着！”

    话音刚落，龙鸣剑呼啸而至，萧嗣古被削掉了上半截左耳。

    “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萧嗣古趴在地上四处找寻着，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耳，哭诉道：“你们会遭报应的，上仙会惩罚你们的！”

    白凤扶着那位红衣少女的身躯，慢慢走到萧嗣古跟前，随即一脚把那截断耳踢到别处，回道：“我正好等着他来呢，太平道的妖人，能杀一个便杀一个。至于你们还有没有机会能活着去告诉上仙，那就得看看你们之后的表现了。”

    “你们……你们！”萧嗣古盯着眼前人亲密无间，并且容貌越看越熟悉，倏地恍然道：“是你们，原来是你们两个！”

    慕容嫣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姑娘，紧紧靠在白凤身上，不断撕扯着他的衣服，嚷着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嫣儿，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不过，我们还得再等一下，你暂且呆在我身旁，看看这些狐假虎威之徒到底是何丑态！”话毕，二人一齐回到大殿门前。

    安抚好慕容嫣的情绪后，他马上令左右小厮解开那两个麻袋，把礼物献上。

    麻袋里装着的果然是刘天与审理良平案的父母官，此二人皆被缚于麻袋中不能动作言语，全身衣裳都被扒得只剩下内衣，故此方能随兵器利刃一同偷偷运进道观。

    父母官被解开束缚后，便即跪倒在地，连连央求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显然，他企图与太平道继续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可白凤像是早有预料般，根本就没指望过他能帮上什么忙，旋即自顾自地说道：“大人这般掩耳盗铃，难道现在还想着浑水摸鱼不成？不过，我这次邀请你到这来，也并不是为了让你能够明理断案，下面，就让在下为各位将良平案的始末简单叙述一遍吧。”

    “那一日，良平一如既往地要外出公干，将妻女单独留在家中。不幸的是，太平道众有歹人看中了夫人的姿色，便特意选在这一日遣人去掳。”白凤举剑指向刘天，问道：“可是，在掳人过程中，却不幸让一个小姑娘撞见了。或许是看见了样貌、认清了是谁？反正，良平之女便是因此而死的。我说的，可有差错？”

    刘天跪在地上，诚恳地说道：“白少侠说的，分毫不差！只是……那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现在谁杀的人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要知道，是谁指使你犯下的案子。”白凤逼近一步，手中长剑凛然，吓得刘天直哆嗦。

    “是……是萧嗣古！”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萧嗣古痛骂道：“就是你这小子，我忍你很久了！白少侠，这人平日里没少干坏事，强抢民女、偷人老婆那都是小事情。”

    萧嗣古见昔日的家仆如此背信弃义，奋然反驳道：“你这鸟人，胡说八道什么呢！白少侠，这人是他绑的，干我何事啊？”

    “人是我绑的，可我从来没碰过她们啊！你看看这屋里的姑娘，哪个你没有染指过？更何况是那些你看不上的，还被你丢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白凤与左右小厮使了几个眼色，旋即喝止这对昔日主仆之间的骂战，说：“你们，还想活命吧？反正我是要活命的，门开给你们，我不拦着。”说罢，白凤收剑入鞘，抱起慕容嫣便往门外跑，后头两个小厮分别在大殿门前丢下两个火折子，两个火团瞬间烧了起来。

    太平道众勉强扑灭两个挡路的火团，许多人光着身子被烫了一身灰烬，直至走出去后适才发现为时已晚。原来那位少年剑客叙述案情、推理真凶，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的同伴们能在别处布置好火引子。

    不过半刻，太平道观内除了狂宴大殿外的所有房屋都被一阵强烈的火光所笼罩。粒粒火星洒向空中，落在木质的卯榫上、落在记录着邪恶道术的纸张典籍里、落在祸害了无数人的一瓶瓶仙丹内。

    阵阵呼救纷至沓来，杂乱的人声跟着火焰卷起的旋风冲向四面八方，须臾后，就连狂宴大殿也被余火所波及，连续的爆燃、刺耳的叫声，促使这群慌张地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上的人迸发出更加原始的野性。

    在这里，没有强者保护弱者，更加没有法律、道德。

    矮小的、懦弱的“人牲”被当作盾牌，让太平道众举起来填在满是焰火的道路上以便继续前进；跑的慢的、身子骨弱的男人或女人，因为体力不支早已被火舌吞噬殆尽；而拥有强权、钱力或者姿色的上位者，则更有可能活着通过火场。

    但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在通过火场后还有一群前来救火的好心人在等着他们——这其中有他们的兄弟姐妹、邻里故友、同窗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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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狂宴

    （5）

    空中的气浪被烧得滚热，甚至方圆几里内的人家都觉察出了异样，不得不纷纷走出家门，一时间，除却良平带来的几十余人，还有上百居民唯恐火势波及自家，也一齐加入扑火行动。

    道观前人声鼎沸，居住在城郊的人家只消瞩目远眺，亦能从烧灼的巨大火光中感受到分毫——这样巨大的动静，绝非偶然。

    而早在火事发散前，白凤与慕容嫣便回到埋伏时曾住过的小店，在段心刚、荆棘二人的掩护下，暂且栖息于此。

    那位少年极小心地把那位鲜卑巫女平稳放在床榻上，却不知对方脊背受过戒尺之罚，虽伤处已经愈合，但疼痛依然。

    仿佛电光石火般尖锐、迅速的疼痛，把将睡未睡的慕容嫣惊得清醒。见她略显难堪地伸手摸了摸后背，白凤亦随之移目并趋，问道：“你受伤了？别动，让我看看吧……”

    “额……”慕容嫣点了点头，把上衣褪掉后半部分，露出伤痕累累的背脊。

    白凤看见这个足以被自己赞叹、呵护千百遍的姑娘后背上满是皮开肉绽的痕迹，悲恸、悔恨、愤怒，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霎时涌上心头，“谁，这是谁做的？我去找伤药，你等我。”

    “别！”慕容嫣背对着白凤坐在床榻上，双手扶着衣裳遮掩胸脯，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看上去虚弱至极：“别离开我，凤哥哥，我只要你能呆在身边就好……这伤，过几天就好了。至少在今夜，你不要走，好吗？”

    白凤轻轻地走过去，替对方将衣裳穿好，数度哽咽，回道：“嗯，我陪你。”

    随后，他费劲心机地帮慕容嫣卸下所有首饰，再束好头发，简单擦拭了身体，最后牵着她的手，静静地坐在床前。

    “我就知道，凤哥哥一定会来的。”慕容嫣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像是害怕白凤随时都会离开时似的，紧握着他的手，微笑道：“所以，我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让你受苦了，嫣儿。”白凤欣慰地笑着，这笑容看上去很是生硬，就像是为了回应对方的乐观一样：“我现在只后悔，居然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对了，你方才到底在道观干了什么事情？那时我脑袋昏沉沉的，只觉得周围突然间变得很热。”慕容嫣瞪大了眼睛往窗口方向看了看：“大街上又为何这样吵闹，怀荒镇难道没有宵禁了？”

    说罢，慕容嫣便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但见硝烟缕缕，人烟喧嚣，多半是提着水桶奔去火场救火之人，她见众人目的地便是那被烧得不成模样的道观，不禁大呼：“这……岂不会伤及无辜？”

    “凤哥哥，我答应过那些跟我一样被捉进去的姑娘要救她们的！”慕容嫣见此惨状，急得哭了出来，马上小跑着奔向白凤，不料途中双脚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药效，还没过吗？”她嘀咕了一句。

    白凤不知作何辩解，便先将慕容嫣搀扶到床前，安抚对方侧身睡下，说道：“在地牢里的女子我已尽数救出，至于参与了宴会的人……那时，我只能救你一个，而其他人，不见得是无辜者。”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歹人魔爪之中，居然还在旁边唱笑助威？”白凤捧着慕容嫣的脸，轻轻抚摸着，道：“嫣儿，安心睡一觉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你呀，不要事事总想着别人，你对他们好，他们可不见得会把你当成什么好人。”

    慕容嫣听罢，情绪渐渐安稳了下来。她乖巧地把头埋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对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白凤，说：“说好了，可不许走！”

    “呵。”白凤坐在床头，一直把慕容嫣的手握在掌心，当真保持着这个姿态守候了整整一夜，期间虽有小憩，却难以谈得上舒适。直至翌日清晨，精神恢复如初的慕容嫣突然从背后扑在他身上时，那位少年适才醒觉。

    “嘿！你个傻瓜，真的在我旁边呆了一晚上吗？”慕容嫣像只灵巧的鸟儿似的趴在对方肩头，又说道：“你转过来，我昨天做了个梦，想让你看看。”

    “啊？”白凤迷迷糊糊地转了过去，怎知慕容嫣居然扶着他的额头往自己的额头上靠，直到眉心与眉心相对，使得他们二人能以最近的距离仔细观察对方。

    “快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姑娘。”

    “还有呢？”

    白凤没曾想小憩之后就要回答这样刁钻奇怪的问题，一时候没能想出更好的答案，便即回问道：“这样，就能看见你做的梦了？”

    “你再仔细瞧瞧？”慕容嫣的语气变得愈加认真，接着解释说：“娘亲说过，心有灵犀的二人，能够一眼就看穿对方在想什么。”

    白凤努力地琢磨着，从眼睫毛到头发丝他都看了个遍，然而还是没能看出半分玄机来上。随后，他开始着眼于其它地方，却不经意间睹见对方胸前襟带松开，露出来的半个胸脯，霎时脸颊变得绯红，“你……衣裳没穿好。”

    “我的眼睛里面有你啊！我昨天做的梦，就是关于你的梦。”慕容嫣气馁地把襟带束好，又道：“都这么近了，你还看不见，真笨！”

    “啊，这……”

    那位鲜卑巫女突然窃笑着，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害羞了？向来一往无前的白大侠，居然会为了这点小事难堪！”

    “嫣儿，我们还是别玩了。”白凤无奈笑了笑，随后站起来去到窗边查看道观周围的形势：“收拾东西，到下一个地方去吧。”

    “哦，好吧，”慕容嫣道：“我只是想让你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说罢，慕容嫣便即开始整理仪容，收拾行装。

    “嫣儿，我没有责备你。”那位少年剑客走到慕容嫣跟前，笑得像个孩子般纯洁：“这种感觉，是我这辈子都在追求的。看见你，我就会想到以后我们会一起过上更好的日子，生活在更好的地方。”

    二人互诉真情少时，段心刚、荆棘二人便送来两件大斗篷，称良平一行人将要在衙门前对太平道众举行公审，其中有邀请白凤几人前去观摩。

    段心刚道：“白少侠，原本我应该送你们来到怀荒镇便仁至义尽了，没想到，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段兄，言下之意，是要离开了？”白凤不解道：“是要回到部族去了吗？”

    “我答应良平兄，要将胜利的消息带到御夷镇去。”段心刚开怀畅谈，继续讲道：“怀荒、柔玄二镇本来便临近，而今更是因太平道之事变得更加紧密。白少侠，你没发现城墙上的旗杆已经易旗改帜了吗？”

    荆棘也跟着说道：“白师兄，良平大哥掌握两镇所有眼线暗桩，借着太平道倒下的契机起事，现在联军已经尽丧怀荒、柔玄二镇的民心！”

    “嗯，我明白了。”白凤开心地望着慕容嫣，道：“那我们便去看看那群太平道妖人最后的下场，然后，悄悄地离开吧。”

    “白少侠、慕容姑娘、荆棘小哥，各位保重！”段心刚抱拳各敬一次礼，而后迈着大步，豪气地走上传令之路。

    余下三人深知此行九死一生，须知在战时穿越战线传信，简直犹如在火炕上行走，一不小心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皆不禁在心中为段心刚的勇气献上万分尊敬。

    那一日的衙门比往日更加纷扰，因为公堂容不下众多的犯人，更是把审判地点从府衙内搬到了外面。

    围观百姓将几十名主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嬉笑唾骂，丢石子、丢臭鸡蛋，无不在欢庆胜利。

    跪在人群中的萧嗣古以为这便算是已经饱尝人情冷暖了——被下属出卖、被同伴嫌弃、被同谋倒打一耙，然则在他看见那两个熟悉的面孔时，他愣住了。

    他们那时站在最外面，身上的行李很单薄，不过三人三马而已，不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的赏赐；他们看见萧嗣古落难的样子，也不如周围百姓那样雀跃搞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判官案上的判决书拟好。

    萧嗣古怎样都想不明白——难道这世上还有人做事不求回报的？

    少顷，父母官在良平等人的胁迫下宣读判决。白凤、慕容嫣、荆棘三人，则在朗朗读书声、欢呼声、嘲笑声中，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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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1）

    这样的日子，到底度过了几日？三天、五天、十天、半月，还是已经半年了？围城中的生活，毫无疑问是极其煎熬的。

    为了保证粮食不会提前消耗殆尽，作为御夷镇门面的世家大族们必须以身作则，带领所有人一起节衣缩食，若是稍有懈怠，无须敌人攻进城内，城中一旦发生叛乱便足矣颠覆所有。

    其中，御夷赵家的做法最为极端。家主赵苇似乎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把自家粮仓无偿捐献了出来。同时，他命赵府内所有人皆服从“哪里刚需，粮食便分配到哪里”的原则——把酒肉送到前线的将士、守卒、还有辛勤的劳工手中，而没有参与战斗和建设的人，一律配给足够充饥的寡淡食物即可。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商贩走卒仿佛从未存在过，昔日买卖酒肉的小店因为货源被断而无奈歇业，向来最为繁华的酒馆街也随之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零星醉汉在此流浪。

    既然赵家都誓死与御夷镇共存亡了，剩下的财主、土豪也不好推脱，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他们也要让自己看上去是因为饥饿才变得瘦削的，方不至陷入非议。

    除此之外，在围城中生活就像是无时无刻都有一个刽子手把屠刀悬在头上，令你片刻不得安宁。

    所有本该使人开心的事物，那段快乐的时光总会变得短而弥珍；所有让人嫌恶的、害怕的事物，它在人心中停留的时间将会成倍增长。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久攻不下的联军开始使用攻心之策。

    白天，西边贺拔兄妹令人操纵投石车，每隔一段时间便向御夷镇内抛掷害疫病而死的牛尸，以及死状恐怖的女人和男人的尸首。他们没有明确的打击目标，是以尸体的掉落位置无法预估。

    尸体掉在大街里时尚不会有影响，但若是砸中了百姓的居处，则未免会造成小范围的恐慌。如此日复一日，人人都会变得担惊受怕，害怕自己在屋檐下、自己在路上、自己在做事时，会突然蒙受无妄之灾。

    夜里，北面的贺拔涛与柔然联军便会升起篝火，彻夜歌舞玩乐。唱的是《敕勒歌》，吃的是烤肉，喝的是羊奶酒，好不自在逍遥。

    他们举起旗帜，轮流敲鼓，企图将这靡靡之音传达到每一个御夷镇人的耳中，然后对他们大声地喊着：“投降吧，我们不杀俘虏！”

    那些吃着全镇百姓供给之粮的守卒们听见了，因为不想愧欠他人的信任，会权当这些谗言作耳旁风，但也难保不会有人意志动摇，被这靡靡之音所惑，变得心智软弱，精神消沉。

    在粮食如此紧缺，并且四面楚歌的境况下，御夷镇被联军攻陷只是日子长短的问题，而在此期间，是一个个对于御夷镇人来说极其漫长的日夜。

    御夷书院在代理者苏青及小妹的把持下，经常差遣门下子弟到处帮扶受灾民众。

    轻身功夫有小成者则作斥候被派往前线呈递情报，医术上已有造诣者则跟随陶勿用老先生四处行医，行文有度的志士则在大街小巷间搭台讲演号召众人团结一致。

    时人各司其职，如此勃勃生机一度让目睹这一切的赵小妹看见些许希望，直到一天早上，有声巨响砸在她的闺房上，紧接着一股来自腐肉的恶臭冲向她的鼻孔。

    小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滩烂肉，其骨骼扭曲程度一度让她不敢确认眼前的尸首原本是个女人。

    这女子双乳被切去大半，四肢被捆在一起形似球状，面庞由于砸径直在地上，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小妹只看见那里有一个眼珠子掉了下去便没再敢继续琢磨。

    “来人啊！来人啊！”她急切地叫喊道：“备马备车，我要离开这里！”

    赵小妹本应安心呆在家中远离战乱，但这具尸首却一下子把她从美好的幻想中驱逐了出去。她慌张、逃窜，甚至没来得及收拾妆容，打包好自己平日到哪去都会随身携带的书卷。恰逢这日赵氏父子因公外出，小妹才能借故离开家，回到御夷书院去。

    遥想当初父亲和哥哥因为担心小妹的人身安全才强迫她回到家中，然而他们不会告诉赵小妹，御夷镇早已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如果没有亲眼见到战争和灾祸所导致的惨状，她或许会永远都觉得自己能够很冷静、很从容地面对这一切。

    来到书院，小妹径直去往自己寻常寄居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匆匆忙忙地翻出来一个小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都是她闲暇时撰写的文章，皆是根据口口相传的故事、亲眼所见的事实，忽然有感而发所写。

    她翻阅到关于白凤的篇章，看见如此稚嫩的笔触，不禁自嘲着笑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比起触目惊心的尸首，在这一刻，那位少年剑客的故事简直如同传说般虚无缥缈，即使这是赵小妹亲笔撰写的故事。

    “当然，这不是你亲眼所见吗？”一个轻佻的中年男子应声出现在窗台上，继续道：“赵小姐，你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青？”小妹抱起小簿子便要藏起来，回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趁你不在，偷偷看过几眼。”苏青极其浮夸地从窗台上翻身跳下，还故作轻松地理了理胡须，回道：“没想到，我在赵小姐眼中是这样的登徒子。”

    “难道你不是吗？哼，一个被老婆抛弃的登徒子，也算是因果报应了！”小妹被苏青挑拨得气焰正盛，不过须臾，她的神情便黯淡了下去。

    “白少侠，他还会回来吗……”

    苏青哀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兴许别人自己寻了处好地方隐居了也说不准。”

    “你胡说八道，他才不是那种人！”赵小妹气得瞪圆了眼，又道：“要是你做这种事，我倒也不奇怪。”

    苏青哈哈笑道：“赵小姐、赵姑娘、小妹啊！那你可真是看走眼了。我苏青这辈子除非双脚残疾，再也走不动道了，我才会放弃继续追逐金银珠宝、美人胡姬！”

    “无耻！”小妹骂声刚落，眼泪便突然止不住地流下，像是把苏青当成了倾诉对象，说：“其实我真的好害怕，如果白少侠真的不回来了。我……我会不会变成那些……苏青，若是我被敌人俘虏，就请你取走我的性命吧。”

    “那得看你以后是否动辄便在旁人面前提及湘楚楚的事情了。”苏青丝毫没想安慰对方的意思，反而诱使小妹作下长久的打算，只道：“若是你不依，我便到处跟别人说，你想跟白凤那小子做相好。”

    “你！”赵小妹果然哭笑不得，道：“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话毕，小妹取走那个小簿子藏在胸口，气冲冲地走了出门。此后，她在书院暂居二日，时常与阿鹃呆在一起，书院中女子不多，便由她们二人主要负责照顾那位虎眼的疯师妹的起居生活。

    有了其它事情牵挂在心头，小妹的心情逐渐恢复了许多，虽然一想起闺房中的尸体依然历历在目，但是感觉已经没有多么慌张了。在书院，她能见到更多与这场战争相关的东西，其中当然包括前线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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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2）

    不过是在短短两天内，赵小妹便在照料“疯师妹”之余，着手帮扶照顾过不少于七名负伤归来的书院子弟。

    在这些弟子中，超过半数人皆因参与战斗，尤其是参与你死我活的白刃战时受的伤，只有少部分人是不甚身中流矢而伤。

    要知道，约莫一个多月前，他们与赵小妹之间并无太多差别，大家都是十五岁上下的翩翩少年和少女，比起小妹，这七名弟子也无非是多了些许勇敢和莽撞的劲头，他们对战争、厮杀、断肢、惨叫，一概没有太多印象。

    而如今，亲历战场负伤归来的他们在见到小妹前来照顾时，已无太多一反常态的表现。寻常的礼节会遵守，但是对待赵家小姐的恩惠，诸位小辈如果能选择拒绝则绝不会接受。

    “赵小姐，阿鹃姑娘，你们还是去帮助更有需要的人吧。”其中一个弟子便说道：“比起在城墙上奋勇杀敌的军民，我们遭到的损伤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足挂齿。他们，每天都要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而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游医馆里边大多数弟子都跟随陶勿用出去了，陶勿用只差遣从红叶镇收下的弟子何忠留守，主要是替他主持照顾病患。这样的安排很明显没有把书院子弟受伤的情况考虑进去。

    阿鹃为了照顾这么多人，早已习惯把汗巾挂在肩膀上，每日来回奔走，为人换药送药，抚慰心情。

    面对拒不受医的人，她总会惨兮兮地卖可怜，回道：“谁愿意照顾你们啊！还不是害怕被陶老先生责怪，说我好吃懒做，整日无所事事。我也想要被别人喜欢的呀……”这招屡试不爽。

    旁人见这苗家妹子委屈地站在角落，嘴里碎碎念叨着：“至少，让我帮你们包扎一下伤口吧……”不过须臾，负伤弟子唯恐自己的任性会害阿鹃受罚，皆惭愧地接受了帮助。

    赵小妹体会不到这些真正去过战场的人为何会如此抉择，明明自己都伤重不起了，却仍要拒绝旁人相助。只是她经历过种种，由此慢慢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定——她要到战场去看看。

    每日，小妹和阿鹃便要轮流到“疯师妹”的房间去伺候她吃饭就寝，通常早、中、晚一共去三次，最后一次便是要在那处陪着过夜。

    有时候，小妹当真怀疑这位师妹是否真的“疯”了。

    当轮值到阿鹃时，阿鹃总会被疯师妹有意无意地捉弄一番：在床上撒尿、大呼小叫地去唬人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更令人害怕的是她那张什么都咬的嘴。若是阿鹃稍有松懈，在相处时没用布条绑上她的嘴巴，那遭殃的一定是阿鹃自己。

    可疯师妹对待赵小妹却很不一般，她不但会主动跟小妹示好，会主动夹菜给对方吃、会抱着对方一起睡觉，甚至还会拉着小妹一起玩耍。

    除此外，她就只会“咿咿呀呀”地像个婴儿一样叫喊了。

    按照陶勿用留下的医嘱，每隔三日阿鹃和小妹便要替疯师妹受伤的脸庞换一次药。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二人才敢正面直视那副容貌。

    她们可以清晰看见，整张脸只有右上角的皮肤是完整的，其余部分皆因火灼、炙烤的缘故变得面目全非、难以直视，如果有不知情的过路人看见此状，一定会惊恐万分，甚至斥之为鬼神，随后逃之夭夭。不怪得虎眼要将自己师妹的脸用绷带裹成那副模样。

    这日小妹与阿鹃替疯师妹换完药后，自知这日书院的状况有阿鹃一人足以应付，于是马上跑到苏青面前央求道：“苏青，我想去城门那里，看看各军民、以及战事的现状，你能带我去吧？”

    苏青答得干脆，连连摆手拒绝，道：“不行，绝对不行！让你留在书院已经是你爹和赵兄他们宽宏大量了，岂能再让你到战场上去胡闹？”他看了看四周，确认隔墙无耳后，方才小声续道：“我们御夷书院门下师生十条命，都抵不上你一条，你明白吗？”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比起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我的贡献一文不值……”赵小妹愤慨非常，激动地几乎落泪：“就当是我个人的主张，是我要到前线去慰问上下军民。虽然实际上，我只是更想知道御夷镇到底还能守多久而已……”

    苏青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叹道：“想不到，还以为你就只是个会撒娇的大小姐，竟然变得如此有主见了。”

    “怎的？”赵小妹双手叉着腰，耻高气昂地回道：“我还没沦落到要向你撒娇的地步。”

    “哈哈哈，我只是认为白兄他，应当会很喜欢现在你。”苏青单手托着下巴，不怀好意地回道。

    赵小妹一听见对方又提起这件事，情不自禁便羞涩了起来，说：“别岔开话题！你……你就直说，能不能带我去。”

    “能，当然可以。”苏青道：“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啧，花言巧语可骗不了我！”

    “晚上我们便出发，恰好我这里还有一些情报要传递到西城门。”

    二人相约罢了，便即开始着手准备。

    由于这是暗访，赵小妹不仅不能大张旗鼓，还要尽可能地将自己伪装成平民百姓，因此事事低调，书院内几乎没人发觉她趁夜偷溜了出去。

    二人快马加鞭，少时半刻便赶到西城门，将情报递呈给西门的守将，而后，小妹才开始显露真容，声称要四处视察一番防御工事。

    守将起初万不敢相信，只道：“赵家小姐怎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有小厮在旁规劝说：“小姑娘，你赶快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小妹见眼前军士皆恍然失措，起初当真是心生退意了，没想到方欲与苏青离开，便另有小厮穿过城垛前来通报说：“大人，填补城墙漏洞的石料不够用了！”

    话音未落，举众哗然！赵小妹当即回头问了清楚，才知道原来是石料商人郭守义再不愿低价抛售石料，借石料用尽之口来推脱责任罢了。

    “苏青，你快带我去郭伯伯家，你还记得路吧？”赵小妹气势汹汹，骇得旁人不敢多言。

    “赵小姐，小人自然记得。”说罢，苏青躬身迎请小妹先行，再与身后的众将士作揖道别。

    守将茫然无助地看着来客的背影，问道：“难不成，那真是赵小姐？”

    “传闻说赵小姐个子小巧，相貌可爱动人……我看，八九不离十。”这厮话语过半，便让守将敲了一下脑袋，怒斥道：“你个色胚子！快去组织工人准备修复城墙，若是天明以前还未修复好，我拿你是问！”

    无人知晓小妹苏青是对郭守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抑或是用了更加激烈的方式，反正不过少顷，他们便策马而归，并且背后陆陆续续用马车运来了足够石料。

    方才还在忘情吃酒吃肉的工人们本以为御夷镇大限将至，都开始互相交代后事了，没想到突如其来了一位让他们心生敬畏的女子，竟声称石料已经到了。

    “诸位，御夷镇便拜托大家了！”赵小妹站在众人面前，无所顾忌地凝着泪眸：“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而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一番话后，小妹便被请到了别处休息，时人大都不认识这位赵家小姐，但是她的出现，的确带来了一丝希望。

    “赵家小姐，怎可能会亲自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听说她可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骄蛮小姐，今日一见，明明完全不一样啊！”

    “诶诶诶！你们当心让别人听见了，回头治你的罪！”

    修复城墙的工作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这是陷入重围之后的又一个不眠之夜。

    赵小妹在苏青的陪同下扶着城垛，登高远眺，望着远处的千万个营火，心中很不是滋味，又连连哀叹几声。

    须臾，又有哨兵倏地高声怒吼道：“谁在那儿，站住！”

    只见有人单枪匹马，举着旗帜来到了城门下：“开城门！开……城门！”

    一开始因为月色昏暗，众人没能认清楚旗帜上的纹理内容，以为这是敌人的斥候，谁知待那人一走近后才发现，原来那杆枪上的旗帜，绣着“御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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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3）

    城墙上的守军以为，此人虽然高举御夷大旗，却不一定是站在御夷镇这边的同胞和同袍，在确认身份以前决不能轻易放行。

    其中，亦有少数几名卫戍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事情一样，他们扒着城垛站在高处，拼命摇动旗幡、挥手致意，高兴地说些胡话，然后跑到守将面前连连叩拜央求开门迎人，话语中激动无比，汉化、鲜卑话交错。

    为了折中各方意见，同时也是最保险的决策，守将决定先让所有人进入战斗警戒状态，时人纷纷张弓搭箭瞄着城外，只消一声令下，霎时便会万箭齐发，随即再由守将亲率二三亲卫精兵前去一探究竟。

    “在下段心刚，今朝方从怀荒镇离开，夕至御夷镇外数十里，见敌军设置关卡重重，无奈只能计划在夜里行动。没想到我如此审慎，最后还是着了他们的道……”

    话音未落，段心刚径直从马鞍上摔在地上，即便他已习惯性地做出了应激防护的动作，但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感受始终不会变得有多美妙。

    “兄弟。”守将困惑地喊了句：“你还好吧？”

    不过须臾，守将身后便有几个鲜卑新兵不顾劝阻跑了过去，他们把奄奄一息的段心刚扶了起来，哭诉着：“大哥！大哥！”

    “我们胜利了，我一定会胜利的……”段心刚的右手一直捂在腰腹处，企图用这样简单的方法止住血如泉涌之伤势，然而他只堵住身体前面的伤口，却没发觉血一直沿着背后的伤患处滴在地上，这使得他这一路几乎都是淌血而行。

    “我们胜利了，御夷镇的旗帜，已经插遍怀荒、柔玄，在城楼上、在街道里、在兵营间。”段心刚向守将靠近了几步，坚定决绝地推开了身旁的部族兄弟，用另一只稍微干净些的手紧紧抓住守将的臂膀，续道。

    “他们，联军，已然失去最坚实的后盾，而我们，是时候反攻了……咳咳咳，咯……”

    话过半晌，段心刚的嘴中便咳出了汩汩鲜血，最后因体力不支，痛苦地倒在地上。

    意识模糊中，他竟发觉自己在战争前线上看见了一位青雉少女。

    她皮肤细腻白皙，手脚小巧，双眸灵动有神，即使当时身着便装，也能从举止姿态中辨认出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段心刚仿佛突然想起来要说些什么，躺在担架上的他伸手招呼了一下，那姑娘果然回头答应，问道：“段大哥，你先休息吧，我们一起等军医过来！”

    “不、不必了。”段心刚强忍着剧透坐了起来，说道：“你一定就是，白公子曾经提及过的赵小姐吧……”

    “白公子？你认得白凤，他现在怎么样了！”赵小妹心急如焚，却又唯恐对方伤重不治，不敢过多劳烦，这一前一后的忸怩姿态，倒是弄得自己多生悸动。

    “赵小姐，不必劳师动众，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段心刚双眼低垂，连抬起头这一简单动作都费尽了力气。

    他昂首笑对城垛窗口，款款说道：“白公子他，已经到下一个地方去了，他们都很安全。他们还说，若是能在御夷镇中见到一个姑娘明明身子骨弱得很，却还愿意呆在危险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赵小姐你。”

    “但愿到最后，我还能见到我的兄弟姐妹们而不会因此觉得羞愧。”段心刚言罢，默默流下几滴泪水。

    赵小妹见他视死如归，只好应其心意，把他的部族兄弟们都喊了进来，将军医请回去。

    那一夜，附近的人在这个遍地都是血迹和战痕的地方，除了能听见修复城墙工事时发出的“叮当”敲打声，还能从悲伤的气氛中，感觉到来自战士们心中的啜泣与呜咽。

    段心刚拼尽性命所带回来的情报，吹响了御夷镇反击的号角。

    翌日，镇中主事的豪右与军官皆因此事聚集一同参议要事。赵小妹因亲眼目睹此事被允许破例参与其中，是谓御夷镇首次有女流之辈参与到重大的军事决策当中。

    在会议上，小妹与多日未见的哥哥赵括分座于父亲赵苇左右二侧，主要为旁听，时而会被容许发表意见。

    他们先是在临时镇将的一番夸夸其谈下，大致了解了御夷镇目前的绝对劣势：北方有武川镇镇将贺拔涛率领的柔然与六镇联军，西方有贺拔氏兄妹率领的小部联军压境，而御夷镇被困多日，粮草日益减少，人心衰微，若是再禁受一次巨大的失败，则会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家的家臣、赵氏兄妹的老师樊立吴，之后便站了出来，将敌军后方生变的事实大致阐述了一遍，旋即问赵小妹道：“怀荒镇的信使，可还遗漏其它要事未报？”

    “额。”赵小妹生平第一次面对诸多权贵讲话，难免心中迟疑：“他还说，若是见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希望不会感到羞愧……”

    樊立吴听罢，摇摇头，暗暗斥责道：“赵小姐，这是军机决策，请不要将私事带到这里来，你每一句不必要的话都会让战机稍纵即逝。”

    “我……”赵小妹瞬时哑口无言，见周遭的人都望着自己，仿佛盼望自己出糗一样冷漠无情，她只得先忍下这口气，小声对自己哥哥抱怨道：“这怎么就是不必要的话了，这是段大哥遗言啊！”

    “小妹，你就不要计较了，樊先生就是故意要让你受挫。”赵括说罢，正了正衣冠，站了起来走到大堂中央，拿出那幅由昔日的武川镇刺客、今日的御夷镇英雄贺拔弘毅留下来的联军兵营分布图拓本，继续说道。

    “如今，这幅地图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赵括将地图双手呈到樊立吴面前，道：“樊先生，请你为诸位讲解如何破局！”

    樊立吴也双手接过地图，点头应和，随后把地图摊开挂在半空展示，说：“孙子有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而今联军不知自己已失怀荒、柔玄二镇，必然以为自己粮草充足、兵马齐整。”

    “我等便可利用情报上的绝对优势，使一出‘声东击西’。”樊立吴指向地图中分布粮草的地方，续道：“今日起，我等广发征兵启示，下重金征召勇夫，对外便传言说‘这是我军需要勇士去偷袭联军的粮仓，准备殊死相搏，故而临时征兵尔尔’。等七日之后，我等再半夜出兵夜袭，明里是要出动全部兵力断起粮草，毁起后路，实际上，我军早已集结大部兵力从联军的正面突进……”

    赵小妹见樊立吴讲得头头是道，心中自愧不如，方才被对方当众呵斥的愤懑也不知何时起便消退，悄悄在心里复述、思辩起这番韬略来。

    待樊立吴将大致方略叙述完毕，再问过数人的意见，最后众人才异常默契地将御夷镇的生杀大权交予赵家三人，而不是镇将的手中。

    沉吟了接近一个早上的赵苇此时终于装模作样地开口问及膝下儿女意见何如，赵括和小妹皆异口同声地先后回道：“此计若成，御夷镇不仅可破联军围城，甚至可以一鼓作气，连下数城！”

    “好，既然囊之和小妹都觉得无异议，老夫这样的已近腐朽之人，自然无甚异议。”说罢，赵苇站起来挺直身子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神女河，庄严而肃穆地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决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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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4）

    七日之期来到以前，为了扭转颓势，御夷镇所有军民必须各司其职，万不可坐失良机，有力气的卖力气，有才智的出才智。

    坐而论道者向来不会得到真正的尊重，泛泛而谈不仅耽误时机，还会让人迷失方向，不知进退。

    御夷镇不过只有一城，为了避免这种足以导致王朝覆灭的人出现，决策者对待众人、诸事都必须要更为谨慎细致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以赵家为主的决策者既不能仗势贪权，又不能好大喜功。赵苇经营过多年生意，他走南闯北，在塞上、在关内，前后数十年，上百次历经生死火线，他知道该如何与下属、同伴建立起互相扶持、互相信任的关系。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铁律，便是决策者绝不能过多干预执行者的行为，即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家人深谙此道，因此才会水到渠成地促成与少年英雄白凤之间的紧密联系。

    高明的决策者，向来习惯让下属出尽风头，把自身掩藏在暗处而不露行迹。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概便是如此。

    作为初窥门径的决策者，赵氏兄妹或许仍未完全理清楚众人在密会中讨论得出的反制策略，但是密会结束不久，父亲赵苇便私下唤来兄妹二人，意在将撰写与前方密探往来信函之任务交托给赵括、赵小妹二人代为完成，权且当作是一次简单的测验。

    兄妹二人领命后，小妹起初还以为这是父亲小看自己，故意把这种由幕僚门客做的事情移交给自己去办，同时，赵苇还煞有介事地吩咐家仆门客严加看守，在信函完成前，小妹与哥哥赵括一起被困在赵家内限制日常出行。

    樊立吴的当众指责，家父的轻视，如今，就连人生自由都受到限制。赵小妹一天之内便接连遭受各方的敲打，在好一段时间里，她为此变得一蹶不振、提笔忘字。

    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当真如此无能？如同平民百姓传闻中所言，难道赵家兄妹皆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吗？

    “唉。”赵小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个早上哀叹了几回，只见她无精打采地坐在矮桌前扶着额，把毛笔重重地扔到一边，说：“哥哥，我们呆在这里到底能有什么用处？若是前方再有什么差错，而没人能及时补救的话，那……”

    “小妹，没想到你现在居然会这样想了。”赵括与小妹面面相觑，挺直了身板盘腿坐着，续道：“按照你从前的性子，现在不该是在暗地里庆幸自己能得一份闲差的吗？”

    “我……我，我觉得心里不安。”赵小妹不自觉闭上眼在心里祈祷了一刹那，但是她在脑海中看见的不是神仙妖怪，而是那对正在四处跋涉的侠侣。

    “他们，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呢？”说罢，她无语凝噎，心中尽是白凤与慕容嫣放下自我、抛弃自我、从不考虑自我的光辉形象，仿佛在他们面前，赵家兄妹确确实实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样，小妹为此感到无比惭愧。

    他们眼中，似乎总能看见自身利益得失以外的事物，他们的双眸闪亮如星辰，可以刺破任何角落的黑暗，他们用这种锐利的眼光去探索、去发现、去创造。他们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天命之子，他们正走在路上。

    “小妹，他们会回来的，就在我们这仗打胜之后。”赵括格外温柔地安慰道：“其实，这并非是什么闲差。吩咐远在百里之外的人做事，难道你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

    “首先，要保证信函能够送到对方手中而不外泄，这是首要关键的大事；其次，如何措辞用句才能简练达意，既不会束缚住对方的手脚，又不会放任对方做出任何愚蠢的事情来……”赵括讲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已把运筹之术了然于心：“我以为，这信至少要写三份，由三人分三路一起送去。”

    “那我们该写什么好？”赵小妹沉吟半刻，又道：“让他们严阵以待，等时机一到尽数出兵与我们里应外合？”

    赵括颇觉不满，轻轻拍了拍小妹的后脑勺，打趣说：“方才诸位豪杰英雄议论军机的时候，你到底在听些什么？是不是又在光顾着生闷气了？”

    “我……”

    “听好了，我们要让联军不察觉出后方发生了兵变，必须要瞒天过海。为防止在这七日内有联军使者、运粮队伍出入怀荒、柔玄，我等须差遣密探降下御夷镇旗帜，将一切恢复原状，而后设法招降联军将士，将不从者先打入地牢，待日后发落……”

    小妹听了哥哥一番陈述，方才慢慢记起刚议论过的军机要事，当即挥毫动笔，写下三封信函，每封信都设置了特定的隐语，必须要结合一本特定的书籍才能够解读，最后分别盖上火漆印章。

    此事罢了，赵氏兄妹马上着手找寻信使。此等机要文件，送信人必须对御夷镇忠心不二且马术了得，方能胜任此事。

    消息传到御夷书院，各位门生学子争相上前，都说愿意为御夷镇献身。此时御夷书院主人白凤不在，便由苏青代为抉择，而他的选人标准很简单——能者多劳。

    苏青从御夷书院中推举两人给赵家，此二人皆是跟随过虎眼习武，曾在军营呆过一阵子的门生，是以最有可能存活下来。其中蘧伯言为大师兄，便令最小的师弟呆在书院照顾“疯师姐”，与另一位师兄共去赵家领命。

    然而在这途中，蘧伯言却不巧遇见一个“拦路虎”，他定睛一看，此人身形娇俏，站在路边的高墙上丝毫不畏惧，并且身着青衣，正是那苏青的师妹岳青菱。

    “你们是不是要去找白凤和荆棘他们？怎的能不捎带上我？”说罢，这少女一个空翻从墙上跳了下去，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们噤声：“你们别吵，我没告诉我师兄，我是偷偷来的，因为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去的！”

    如此这般，原本只打算推举两人的苏青稍不经意间，就把自己师父的宝贝女儿也送到了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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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5）

    贺拔氏兄妹治下的六镇联军自居势力强盛、士气高昂，选址在神女河中上游区域驻扎军队，将附近唯一的重要水源控制住。

    此举进可截流断源，坐等御夷镇中的守军日益消沉，百姓之间疫病流行，届时即可不战而胜；退可屯兵于此，配合北面武川镇将贺拔涛所率领的联军主力部队，从西面佯攻御夷镇，只待御夷镇中各方资源枯竭，联军亦可轻易取之。

    这日入夜，监督完军中大小事务的贺拔兄妹按例回到中军帐内审阅批文。

    有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时常让这对鲜卑兄妹哭笑不得——即便联军中早已明文规定，所有重要文书必须一律用鲜卑文书写。但事实上，懂得书写鲜卑文字的鲜卑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面前成堆成叠由鲜卑人书写的汉字公文才是现实。

    贺拔兄妹意图光复鲜卑民族的幻想到底有多么不切实际，这是他们一直回避探讨的，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同时，也是支撑他们继续东征西伐的最大动机。

    “谁不曾心怀梦想呢？”贺拔胜坐镇中军，手中公文目不暇接，心中不禁为此陷入一场关于鲜卑人与汉人之间数百年恩怨的思想斗争。

    鲜卑人在战场上从不曾比汉人懦弱，擅长攻城略地的枭雄、英雄一样数不胜数，但是到头来，却是鲜卑人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为了主动融入汉地，他们放弃了祖辈的语言文字，他们放弃了祖辈的游牧生活，总而言之，他们放弃了作为鲜卑人的骄傲。

    “这些人，以为法不责众便能不学鲜卑文？慵懒至此，我留你何用！”那位髡发金髯的少将军对待部属颐指气使，说：“吩咐下去，将没有用鲜卑文标注的公文尽数退还，若是明日以前还不能用鲜卑文摘录一份给我，那这官位，他们不要也罢！”

    “是……是……”小厮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被贺拔胜扔得到处都是的公文批示，方想跑出营帐外，不料迎面与另一个正欲进帐的小厮撞上，又将公文散在了地上。

    贺拔钰儿见状，气得狠狠扇了对方一个耳光，把那小厮的头盔都拍飞了，露出黑色的发髻，旋即大骂道：“废物，快些捡起来，速速离开！”

    汉人样貌的士兵擦了擦嘴角的血，果然在这威压下行动迅速了不少，马上把头盔和公文都带上，跑去传信了。

    而另一位来者则是游商打扮，长着一头蓬松蜷曲的黑发，中等身材，穿丝绸、戴金指环，明显不是从军者。

    “贺拔小姐，何必要为这种小事动怒？”那厮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讲道：“小人刚从御夷镇中带来一则天大的消息——那群瓮中之鳖正在四处散金招兵买马，看似要作困兽之斗，同时，小人还从御夷镇军中打听到，他们打算趁夜袭扰我们的粮仓，断我们的后路。”

    “哦，是吗？”贺拔钰儿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表情不像是觉得开心，倒是更像是在嘲笑或者挑衅：“我还以为御夷镇里面的人都是孬种，连派兵拼一把的勇气都没有呢！”

    贺拔胜续道：“哼，他们真的会轻易将这样重要的情报泄露出来吗？依我看，御夷镇要断我们后路是假，想分散我们的注意才是真！这兵法虚实，可不只有你们汉人才会明白。”

    “少将军明鉴！”

    “传令下去，无论出现何等异样，如果没我贺拔胜的命令，绝不迎战！”

    贺拔胜大手一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其妹贺拔钰儿亦是笑道：“哥哥，看来我们想要光复鲜卑一族的大业就快要完成了！”

    不过多久，军中便有人突然擂起战鼓、吹起战号，大呼大叫道：“敌袭！”

    贺拔胜一下子便恍了神，直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感慨道：“行军怎能如此之迅速！”他拔出佩剑，携妹妹钰儿飞奔出营，跟随警戒巡逻的部队而去。

    少时，二人来到关押囚犯的营牢前，只见有一男一女分别被绑在两根木桩上，男人一声泥泞血迹，低垂着头，奄奄一息了，女子倒是生龙活虎得很，正自哇哇大哭。

    贺拔胜问过旁人才知，那两人意图穿越联军封锁未遂而被抓，还有另外一人趁隙逃脱了。

    其中，他们身上被搜出从御夷镇赵家流出的信件，被抓男子知道事情败露无可避免，毅然选择咬舌自尽；那女子则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吓得一直在哭闹。

    “不要剥我的皮，我不好吃的！”

    “我不想死啊，各位大爷，你们放我走吧！”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你们！”

    囚卒见贺拔少将军来到，果断上前作揖，说：“少将军，按你的吩咐，我们只把人捉了回来，没有节外生枝。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小妮子和旁边那个男人，都是御夷镇派来的斥候。可惜，我们无法解读出他们身上的两份信件，看着像是用密文所写。”

    贺拔胜见那女子身着青衣，稚气未脱的模样，不禁讽刺道：“哈哈哈，赵家到底要窝囊成什么模样，才会送一个小女孩到这里来刺探军情？钰儿，审问囚犯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贺拔钰儿欣然领命，旋即令左右小厮将那女子连同木桩一起搬回到自己的营帐内。

    那女子见到是一个女人将自己带走，情绪稍有安稳，却不知贺拔钰儿向来欢喜把各种残酷的审讯工具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诸如火烙、长鞭、重枷等等。

    待她亲眼目睹，业已惊吓至失禁发昏的地步。

    “喂，我还没动手，你就受不了了？”贺拔钰儿抓着对方的脸，举密信步步相逼，问道：“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和你的同伙都是什么来头？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我叫……岳青菱。”那女子惨兮兮地凝着泪眸，说道：“我不知道我的同伙是谁，只知道我们管最厉害的人叫大师兄……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丫鬟，不巧陪主人家学过马术，便被选上当这替死鬼了。”

    “赵家人让我们只管往西面走，走到地方自然有人接应……”岳青菱接着讲道：“起初，我还以为你们便是接应我们的人呢！没想到，没两下子就被逮住了……姐姐，你长得好好看，你就放过我吧！”

    “油嘴滑舌！”贺拔钰儿窃笑着放开了对方，又道：“你还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只管向我说，若是哄得我开心了，说不定，我会赏你当个贴身丫鬟？”

    岳青菱也随之变成一副祈盼恳切地神情，说：“姐姐，我内急，能不能让我先去个茅厕？”

    “哼！”贺拔钰儿全不在意似的，径直回到床褥前坐下，道：“你别想耍什么小聪明。方才，你不都在这里尿过一回了？我都不介意你在我睡觉的地方做这种事情了，你怕什么？”

    岳青菱见贺拔钰儿如此强横，只能暂且示弱，强忍着屈辱感在原地解决了内急。

    目睹眼前的小姑娘如此委屈懦弱，贺拔钰儿只觉得心中更加畅快欢愉，只道：“在你想到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以前，我都不会放你下来，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在这里，你可要好好珍惜跟我呆在一起的时候，其他臭男人可不会像我这样温柔了。”

    说罢，贺拔钰儿毫无顾忌地翻身睡去，她像是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味，听见一丝噪声——嗅着关于耻辱的气息，听到别人拼命挣扎却无果的声音，她脸上反而依稀泛起了一丝神秘的笑容，更觉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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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6）

    冷冰冰的刑具静静陈列在眼皮底下，四周只燃有一盏被摆在正前方矮桌上的油灯，传来丝丝温暖的光线，拇指大的焰火随风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如同岳青菱已近崩溃的意志。

    在那盏灯的两侧，分别睡着两个女子，那鲜卑女将军睡在内侧，岳青菱则是被禁锢在一根木桩上置于营帐门前不远处，脖颈、身体、四肢皆被铁索缚于木桩上。

    明明前一日的她还是那样自信、阳光，而现在，她的衣衫被汗水与尿液浸湿，满身污泥、蓬头垢面，比她最落魄的时候还要为人不齿。

    随便一声响动，都会让岳青菱感到前所未有的胆战心惊，唯恐那位睡着的女将军会突然惊醒，并为此大发雷霆。

    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同时极小心翼翼，连呼吸时胸脯的微微起伏，都唯恐会弄出些动静来，不得已极其克制地蜷缩起身体，深深垂下头颅。

    当然，岳青菱也曾想过使巧挣脱束缚，趁夜出逃。然而，身体与思想的日渐疲惫迟钝，让她愈是挣扎，愈是感到铁索勒得更紧，脖子、身体、四肢便愈痛，这又使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起现状。

    她根本没有能力逃出去，短时间内也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不过幸运的是，她被抓后故意发疯似的哭喊、说些模棱两可的胡话，貌似真的搏得了分毫同情，至少现在，她与那位鲜卑女将军共处一室，甚至还能听见她安详的鼾声。

    每念至此，她都悔不当初，觉得不该一时兴起便接下这等要命的任务，虽说是为了面见离去多时的几位旅人、朋友，却也不能莽撞如斯，以至于沦落至此。

    “呵，那时候为了找到大师兄，我不也一样枉顾爹爹反对，自己离家出走了吗？”岳青菱低声哀叹，心想：“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害的自己。”

    她越是思考就越是绝望，直至心力交瘁，双眼失去光泽，只余下忧郁深陷在眼眶里，适才半梦半醒地休息了一会儿。

    但是好景不长，第二天早晨，岳青菱就忽然被几瓢冷水泼在头上，霎时醒转。

    睁眼一看，左右正有两名虬髯壮汉挟持，而那位鲜卑女将军则是举着铁钳子站在面前威胁说：“怎么样，小青菱，见你昨夜睡得比我还自在，可是想好要说些什么了？”

    “我……我，我不知道啊。”岳青菱道：“姐姐，小青菱只是个替死鬼，要是我真的知道些什么，一定会告诉你！”

    “还是不招？”贺拔钰儿将铁钳子夹在对方的指甲盖上，同时命左右小厮按紧岳青菱，接着道：“那封密信上到底在说什么？还有，原本到底是谁会来接应你们？”

    “疼，疼，疼！”钻心般的痛苦从指尖开始汹涌袭来，岳青菱果不其然又开始发疯的哭喊起来，“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说，我一定说，求你先住手。”

    “好，我一向对姑娘家很是同情，若是如实回答，我一定不会亏待你。”贺拔钰儿说罢，招手将两位凶神恶煞的小厮赶了出去。营帐内又只剩下两个女子。

    岳青菱看着自己险些被拔去的指甲，哭哭戚戚不停，手指上的鲜血也如同她脸上的泪水般汩汩滴在她周围，她看着贺拔钰儿面庞上露出的邪魅微笑，心中不禁想起御夷镇、御夷书院的各位，她祈祷着。

    “求求你们，给我一点勇气吧……”

    “快说，难不成，你当真想尝尝十指连心的滋味？”

    “我……我记起来了！”岳青菱忽然异常亢奋，惊呼道：“姐姐你可知道，御夷镇这几天到处都在招兵买马？其实，他们是要招揽勇士去捣毁你们的粮仓。”

    “这些事情，我们早就猜到了！”贺拔钰儿见岳青菱稍有变化，缓缓丢下铁钳以示友好，旋即续道：“然后呢，你还记得什么？”

    “我以为，那来接应我们的人，会不会是姐姐身边的人？如果他正好管理军中辎重，岂不是大利御夷军！”岳青菱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像是害怕让第三者听见自己的话一样，又道：“而那封密信，应该就是递给这个位居要职的人。”

    贺拔钰儿将信将疑，向岳青菱步步紧逼，气势凛然，捧着那副脏脸轻轻抚摸着，问道：“小青菱是在说，军中有内应？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小青菱怎么敢欺骗姐姐你，难道，我还想吃更多的苦头？”岳青菱一同欺身而去，表现得极其恭顺、楚楚可怜：“御夷镇人欺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求姐姐定要替我报仇！”

    “哼，要知道你所言是真是假，我派人去看看粮草的状况如何便知。”贺拔钰儿话毕，便即助岳青菱解开束缚，再而击掌为令，营帐外随后走进来两个同为鲜卑女子的士兵。

    “你们把这个脏丫头洗洗干净，严加看管！若是她胆敢耍什么阴谋诡计，随你们处置。”说罢，贺拔钰儿拿上佩刀匆匆离去。

    “遵命，贺拔小姐。”两位小厮目送贺拔钰儿离开，旋即携岳青菱到专门为贺拔钰儿及其女子亲卫队所设置的洗漱帐篷内，看管着岳青菱的一举一动。最后，让她穿上鲜卑窄袖短衣，扎上小辫，软禁在贺拔钰儿的居处。

    岳青菱深知自己的那套说辞全是胡诌，能骗过一时，断不能骗过一世，可是她对御夷镇的军机要事确实是毫不知情，是以仍不能安心自若。她周旋在两名贴身看管自己的小厮身边，问她们人情冷暖，讨教她们感兴趣的事情，从而得知贺拔钰儿的亲卫队仅有十个人，且原本多是落难女子。

    她们有人失去过丈夫、儿女、双亲，有人因特立独行被视为异类而赶出部族，有人是单纯倾慕于贺拔钰儿适才苦苦追随。

    两名小厮听岳青菱信口胡诌自己的悲惨身世，渐渐对这个小姑娘心生同情，然而军法严厉，绝不容许她们之间有更多私情。这样不浅不深的关系，直到处理要事完毕的贺拔钰儿临夜归来时，方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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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7）

    贺拔钰儿怨恼无比地从帐外走进来，穿在脚上的硬皮靴“踏踏”作响，步伐声特别深厚沉重，惊得岳青菱立刻从座上站起颔首示好，说道。

    “贺拔小姐，你在外边受累，不如先喝点热的？”岳青菱捧着一碗热酒，腰弓得像猫儿一样探过头去，笑嘻嘻地讲：“那个……说起内应之事，可能我是记错了些事，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并非如此？”贺拔钰儿接过木碗一饮而尽，霎时抖了抖身体，精神许多，旋即严厉呵斥道：“小青菱，你在说些什么呢？”

    岳青菱随之挺直腰杆，仿佛自知说错了话，害怕受皮肉之苦般垂眉乞怜，道：“我是说，我恐怕是记错了，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内应呢？”

    “哦，你现在才跟我说记错了？”贺拔钰儿稍有迟疑，便即击掌为号，使唤在营帐外看守的女兵来到身边，微笑道：“你可知道谎报军情有何下场？”

    说罢，贺拔钰儿将两手一抬，左右小厮马上便知晓此举是对方要卸下铠甲，当即出手相扶。

    岳青菱不知其中何如，怕得直哆嗦，只道：“我……容我再好好想想，再给我一些时候，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你，到我身边来。”贺拔钰儿坐候在床榻前，面色淡然，岳青菱随即照做，战战兢兢地坐在那鲜卑女将军的身边。

    “你怕什么呀，我又不是要吃了你。”贺拔钰儿见对方如此窘态，不禁抿嘴嗤笑一番，然后她招呼两位女守卒出去，自己竟视若无人般开始脱掉外衣，只余下一小件贴身内襦，随即趴在床上，言语中轻松而不乏蔑视，说道。

    “来，替我捏捏肩膀，揉揉腰脊，把我照顾得舒服，我便饶了你。”

    岳青菱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开始驱动指尖在对方背脊上的各个穴位间游移。她拿穴拿得精准，按摩手法时常能得到贺拔钰儿的连声赞美，后者甚至问道：“你家主人怎会舍得让你出来送信的？”

    “我不知道。”岳青菱望着对方肌肉线条紧致的酮体，微微上翘的臀部，这才意识到原来对方也是位女子，接着讲道：“贺拔小姐，你这是原谅我了？”

    贺拔钰儿笑道：“我本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今早我突然不宣而至，随意查验了新来的十袋粮食，其中竟发现有三袋粮食掺了砂石！我一时气上心头，便勒令所有人在一日之内将粮仓内所有粮食都检查一遍……结果不出所料。”

    “这么说，难道军中真的有御夷镇派来的内应？”岳青菱感到难以置信，她绝不曾想到自己临时瞎编的那一番话居然变成了现实。

    “是不是内应我不知道，但是，小青菱确实帮我们抓到了一个贪官污吏。”贺拔钰儿话音刚落，便即从榻上坐起，长吁一声，伸了一个懒腰，再与岳青菱面面相觑道：“我就知道，他们汉人一个都不能信，尤其是汉族男子。”

    “啊？”岳青菱身为汉人听到这番话，自是感到毛骨悚然，不自觉做出了个退却的动作。

    贺拔钰儿赶紧拿住岳青菱的双肩，解释说：“我不是说你，小青菱可是立了大功的！我把这件事如实报告给哥哥，他已经下令将汉人从所有重要岗位中撤换掉，全部换成鲜卑人，我们再无后顾之忧。”

    岳青菱忐忑不安的内心由此思虑更甚——难道御夷镇当真有安插有内应于此？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的一番胡言乱语岂不是坏了大事？

    无论如何，为了活命，她只能继续在贺拔钰儿面前扮演起那个无比憎恨御夷镇的小丫头，迎合道：“贺拔小姐可真厉害，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抓到了！”

    “拿着，这个令牌给你。”贺拔钰儿将腰间的令牌拿在手中，道：“拿着这个令牌，在这里除了我以外，再没人敢欺负你！算是你献策有功，我私下奖赏你的。”

    “谢过小姐。”岳青菱握着令牌，即使极尽掩饰，但脸上依旧难掩笑意。

    这时，贺拔钰儿却突然从背后突袭而至，将岳青菱那副小身板死死禁锢在自己的臂膀之下，说道：“你可别想着到处乱窜，要是让人发现了你想逃，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咳咳，咳咳咳……”岳青菱被勒得难受，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了一点声音，“我不想走，我这辈子都留在你身边。”

    “好极了。”那鲜卑女将军话毕，这才放归岳青菱一条生路，再度击掌为号，令左右小厮带岳青菱到贺拔钰儿的女子亲卫休息之处落脚暂歇。

    到落脚处，白日里身披戎装的兵卒皆改头换面，各色金发、黑发女子都来到岳青菱的周围问候。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贺拔小姐，看上去挺欢喜你呀！”

    “小丫头一个，不过是徒增一份碗筷。”

    她们对待岳青菱的态度虽各不相同，但大都围绕着贺拔钰儿的态度行事，换言之，只要贺拔钰儿首肯，她们会立刻杀死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丫头。

    岳青菱如何不知道自己深陷绝境？她打心里就没想过归附、叛逃，她的心一直属于御夷镇、御夷书院，这是她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更加不知道未来御夷镇会变成什么样。她躲在被窝里细细琢磨着那个令牌，内心谋划着什么。

    第二天，她便开始跟着贺拔钰儿之亲卫四处走访传信，途中，她见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贺拔兄妹所领导的军队，似乎因为突然间大范围取缔重要军职人员，变得有些秩序混乱，旧部与新长官之间因为各种小事情摩擦不断，甚至连军队的日常操练都进行得磕磕绊绊，毫无军威士气可言。

    北镇子弟多为军户。所谓军户，便是世代参军的士兵，他们大都有一个统一的、长期的、固定的效力对象。

    如今，自己的直系长官，更高级的长官都被撤换成了鲜卑人，对于从前不习惯服从鲜卑人指令的士兵而言，俨然需要一个互相熟悉和互相接受的过程。

    岳青菱将这些奇闻都默默记在心里，她自信地认为记下这些事情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处，好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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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8）

    占河据守于此的联军士兵大致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大营，其中东西二营以神女河为界，隔岸不下十丈互相遥望，唯独南北二营附近修筑有临时的渡桥连接两岸，以方便军需辎重、马匹车辆运输过路。

    汉人兵士多隶属于东边的前锋营，主力精锐便栖身于西大营伺机而动。每每遇见岗哨交接或紧急军情时，都有专人在岸边行旗语传播讯息，基本上日日如此。

    岳青菱在联军大营生活过几日，时常被当作奴仆四处差遣，包括挑水砍柴、照料伤员、陪酒陪笑在内的，一切只有地位卑贱之人才会做的事情，都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

    由于她极力掩饰自己的身手不凡，旁人皆以为她当真只是普通的小丫头，是以即便多加注意，也会被她腰间戴着的贺拔氏令牌所打消疑惑——毕竟贺拔钰儿所降服的战俘远不止这一位，而且岳青菱还是看似最为软弱无能的一位。

    在诸多内因外因的共同影响之下，岳青菱得以在短短几天内频频往来东西大营之间，见到了不少斥候探子永远都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无关乎战争的胜败，尽是些人情冷暖。

    那日，岳青菱正忙于日常劳务，跟着军营伙夫围着几个帐篷进进出出个不停，别人尽管对她大呼小叫，却从不敢真的骑在她头上指手画脚，因为如果被贺拔钰儿的亲卫队看见，准会挨上几鞭子。

    所幸岳青菱为人随和，也很愿意干苦活，才没让这些同样卑贱的人感到不自在，他们相处之间甚至可以称得上很愉快。

    不过少顷，便有两名贺拔钰儿亲卫过来拿人，只说军医那里需要一个细心的女子帮扶，二话不说就把岳青菱领走了。

    岳青菱让那些体格强健的女兵轻轻松松地抱上马鞍，速速走过渡桥来到东边的先锋营等候，又过半晌，终于看见一位金发金髯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他把左手扶在右肩上连连行礼，用鲜卑语恳切地对几个贺拔氏亲卫道了几句话，最后再和岳青菱相与道：“小姑娘，你不怕吃苦吧？”

    “我不怕。”

    “好，你快随我来！”

    说罢，金发男人把一块浸满香薰气味的手绢递给岳青菱，又道：“进去之前记得先戴上，我怕你受不了那个味道。”

    岳青菱点点头，随即学着军医大夫把手绢绑在嘴鼻前，一股浓烈的花香沁入心脾，让她感到久违的轻松惬意，然而没过多久，她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只是穿越一层帷幕，账里账外便是如此不相同。这个帐篷不过占地几方，就连岳青菱这样身材矮小的姑娘都站不直，伸展不开拳脚，却足足容纳了接近二十个伤残军士。

    他们互相挤靠着坐在地上，有的人没有力气坐着，便就地躺在过道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颓废、绝望的气息，血锈、汗臭的味道，视那股手绢上的花香如无物，迅速侵占了嗅觉。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汉人。

    “姑娘，你先在外面拿上一个水桶打水，然后为他们一一清理伤患处。”说罢，这金发男人匆匆离去，蹲在一个伤重瘫痪在地的士兵前，不断问候着，同时不忘把脉看相。

    岳青菱提着水桶来到河边，偶尔瞧见几朵轻飘飘的白云，耐不住天真烂漫的性子想要去驻足在这片蓝天绿草下片刻，但是不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声很快便提醒她这里并不是任何值得安歇的地方。她拿起满满的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回到营帐内。

    她心细如穿针引线，为士兵拆开绷带，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时不时还会问候几句，如此温婉熟悉的语气和口音，为这群饱受战乱摧残的伤兵献上了最完美无缺的安慰，而他们也不禁纷纷回敬说。

    “姑娘，你是汉人吧？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真是委屈姑娘你了，到我们这种地方来受苦。”

    “你们没瞧见吗？这姑娘可是贺拔小姐的人，大家可别怠慢了。”

    岳青菱羞涩地摇了摇头，连连否认。然后，她来到一个伤患处在左眼位置的士兵面前，刚欲为对方解开绷带，却不料那厮猛地一抬手便将岳青菱拍倒在一边，这一倒顺势碰洒了放在身畔的水桶，臭烘烘、脏兮兮的血水溅得她半身都是。

    “可不敢劳驾小姐姑娘。”独眼男人略为嘲弄地讲道：“你还是去讨好别人吧。”

    “你！”岳青菱的游侠脾性霎时奋起，她把擦拭伤口的布帛扔在对方脸上，又骂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我不管了！”

    话毕，众人只觉得岳青菱当真不如看上去那样好欺负，皆喑哑失语。有人与那独眼士兵相熟的，便去劝了一句，说：“伍长，你别这样，人家姑娘一片好意……”

    “啊？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独眼士兵挠了挠自己蓬松邋遢的头发，半阖着眼假意睡去了。

    岳青菱为了能继续伪装下去，决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便即随意清理了一下衣裳上的污秽，捡起水桶，替自己方才的无礼向众人道了个歉，又回头到河里打水去了。

    繁复劳重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各地燃起篝火，飘起炊烟袅袅，岳青菱得到军医大夫的首肯可以离去，这时，她却在离开的路上碰巧遇见那位独眼士兵拦在路旁。

    知晓独眼士兵对自己甚有敌意，岳青菱为了不惹事端，当然是马上选择回头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从东大营到南北大营之间本就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而岳青菱如今被拦在半道，且四下无人，自然很快被对方赶上。

    独眼士兵看似毫无他意，只是很勉强地咧着嘴，笑道：“姑娘，我是来跟你道歉……其实这些天，我看着你东奔西跑，怪累人的，便不打算麻烦你……至于弄得你的衣裳脏了，那是一时气不过，是我的错。”

    “嗯？”岳青菱为此颇感意外，微微点头躬身行了汉礼，问道：“你气不过什么呀，我又不认识你，从来没招惹过你啊！”

    “因为，身上有那个鲜卑人的令牌……”独眼士兵道：“见我们同为汉人，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我气不过，那些鲜卑人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汉人！我们是当逃兵了？还是立功少了？为何要无缘无故临阵换将！”

    独眼士兵一通发泄，旋即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四周，又道：“姑娘，你不要觉得我很奇怪……其实，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起我那个失踪的妹妹，不知能否……”

    “好啊，我就喜欢像哥哥你这样爽快的人，走！我们到别处去。”岳青菱见对方与自己的心思不甚相似，觉得可以深交，便与对方一同躲到河岸边。

    在黑夜将至的时分，这里只有巡逻的哨兵会经过，而岳青菱早便在这些时日里把握了他们的行迹规律。这里很安静，连虫子都不见几只，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家妹子，也是烈性子，成天骂我不成器，当兵打仗这么多年都只是个小伍长。”独眼士兵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欣慰地笑道：“但是她温柔起来，也是个人人都想娶回家的好姑娘啊……”

    “诶，你别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可不吃这套。”岳青菱寻了个方便处，径直躺在草地上，深吸一口气，憨笑道：“这些天可把我憋死了！”

    “姑娘，若是我没记错，你应该是那日被抓回来的探子吧？御夷镇现在，可是还在负隅顽抗？”

    “实话告诉你，御夷镇现在已经夺得怀荒与柔玄二镇，你们离溃败不远咯！”

    “什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可能，我们这边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独眼士兵突然间凑到岳青菱跟前，低吼着粗气，问道：“姑娘，我家就在怀荒镇，那里未曾发生变故吧？”

    岳青菱稍受惊吓，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回道：“这……我不清楚。但如果是御夷镇拿下的，你的家人一定不会有事。”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独眼士兵讲道：“家中如今只剩下老母，我死了，谁来供养她？姑娘，实不相瞒，其实我们那一整营的汉人，全都是将来攻城时准备用来冲阵的替死鬼！”

    “那怎么办啊？”岳青菱思量半晌，忽生妙计，只说：“大哥，我有一个法子，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回家前，先把这里的消息送到御夷镇去！”

    “什么法子？”

    独眼士兵话音未落，岳青菱便即剥开上衣，露出一条小巧干练的臂膀，随后再把头发弄脏弄乱，又扇了自己几巴掌。

    “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岳青菱解释说：“待会儿你在后面追我，我就逃到人多的地方去……这下有人当众欺负贺拔钰儿的人，她肯定会被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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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9）

    这是太阳方落山头，明月掩映在薄云之后的时刻，清寂的冷光洒落大地，粗略勾勒出一个独眼男人和一个仪容不堪女子的剪影。

    独眼男人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只有通过声音大概猜到她撕坏了上衣，男人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是故没敢妄加猜想。

    “姑娘，你这是害我，还是帮我？”他越思越想，越想越怕，又道：“难道，你是那女人下派来追查‘失粮案’有关同党的？”

    “你这般顾左右而言它，还想不想回家了！”岳青菱还未回答对方的疑惑便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旋即身法娴熟地离开河岸回到大道旁蹲守埋伏。

    她目送两名哨兵从眼前走过，马上往身后招呼道：“大哥，你快跟来！放心，你最多只会受些皮肉伤。”

    独眼男人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他看上去比岳青菱更害怕被人发现在此私会，为此手脚失措，冷汗直冒，小声嘀咕着：“你可不能诓我啊！”

    “你记得，跟在我后面，把我当成你最恨的人就好。”岳青菱话音刚落，当即在身下挖来一把泥头抹在脸上，随后重拾昔日在街头坑蒙拐骗的伎俩，踉踉跄跄地跑到巡逻卫戍面前，隔着好一段路便开始戚戚怯怯地呼唤说道。

    “来人啊！来人啊！救救我……”

    两个手提灯笼的卫戍转头一瞧，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扑倒在地，正要挽起虚弱的双手拼了命似的抓着其中一人的脚踝。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位……岂不是前两日被抓来的细作？听说，是让贺拔小姐收入麾下了。”

    岳青菱当作没听见他人安慰，哭喊声越来越响亮，就算他人主动帮扶也不愿接受，只是一味趴在地上哭，直至另一个粗重严厉的吼声传到耳边，她才猛地站起来躲到两个卫戍背后。

    “呔！贼婆娘休走。”那独眼男人突然出现，如牦牛般横冲直撞，从两名卫戍中间强闯开了个口子，然后伸手进去揪住岳青菱的衣衫，继续口出狂言道：“让你爷爷细瞧瞧，你的身子是不是跟你的嘴巴一样犟！”

    两名卫戍卯足力气挡在岳青菱前面，由于事发紧急，他们根本没有思索的余地，只能暂时凭借所见所闻做出初步判断——身后这个小姑娘一定是让这军痞给欺负了。

    他们相觑点头，再而携手共力，把独眼男人撂倒在地，一人拔出佩刀在旁挟持，另一人速速跑去通告上级长官，不过少时，独眼男人便被当作触犯军令让人抓进囚牢，岳青菱也被贺拔氏亲卫送回到休息的地方安定下来。

    这夜，岳青菱装作噩梦缠身，时不时便从床榻上惊醒，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嚎哭，彻夜未眠，惹得身旁看管她的贺拔氏亲卫皆以为岳青菱是受惊过度疯魔了。

    贺拔钰儿得知此事，自然气得暴躁如雷，二话不说马上找到牢房，就在大家都以为她会从里面拿一个人头出来的时候，贺拔胜却是早已恭候在那，阻止了所有预想之中的事情发生。

    翌日晌午，待半日的修整，岳青菱的神志恢复稳定，贺拔胜方才遣人去召唤她过去，只道有话要问清楚，却不说具体是谓何事。

    岳青菱看似稍有懵懂，不知甚解，只是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实则心中早有预料，她深知贺拔兄妹为防兵变，而今再不敢轻易得罪汉人士兵，继而加速军队内部的分裂，更何况起因还是岳青菱这位来自御夷镇的微不足道的探子？

    在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和软禁的层层看管下，岳青菱离开居处来到中军帐听候差遣。

    此地守卫森严，陈设精美，再不见小厮间自然而然的搭讪问候，书桌茶具也像是刚刚摆上货架的商品，不见半点尘埃。

    “进来吧！”贺拔胜端坐于帐中，贺拔钰儿从旁辅佐，说：“其他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岳青菱谨慎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贺拔兄妹二人跟前，环顾四周不见座位，她便略显不痛快地站在原地，往前面行礼表示尊敬，再而虚弱地问道：“请问，二位大人召我来，是谓何事？”

    贺拔胜庄严地昂起头颅，问道：“岳青菱，我问你，你与那名士兵可曾相识？”

    “回将军，我与他，不曾相识，只是，曾经发生过口角……”

    “听目击者所言，那名士兵可是差些与你打起来了？”贺拔钰儿的神情异常冷峻，但是她的双眸却隐隐藏着泪光，“小青菱，你助我等破获‘失粮案’功不可没，身居要职的一干人等皆一一落马，所以，你作为御夷镇细作之事才会被免受军法处置。而今你受我军士兵欺负，若是真有冤屈，尽可大声向我们道清楚！”

    “贺拔小姐，确有此事，我与那名士兵确实有过矛盾。”岳青菱扶着额头，佯作思量状，两眼不停流出泪水，语气凄惨无比：“那夜我正要走回到西大营，不巧路上又碰见了他，我嘴上多说了几句，那独眼男人便突然扑上来扯坏了我的衣裳，那可是贺拔小姐给我的啊！”

    话到半晌，贺拔胜便不耐烦地摇摇头，说：“够了够了，你们这些事情我不想知道。钰儿，你也看见了，此事罪责不全在士兵身上，是他们二人原先就有矛盾。”

    “可是，明明小青菱才是受害者啊！这样该死的淫贼，就该千刀万剐。”贺拔钰儿丝毫不让步，坚持要处死独眼士兵，她咬紧牙关，渐渐变得不再冷静。

    “钰儿，你要为了一个方才收入麾下的人，去杀死一个原本即将要为我们征战的将士？”贺拔胜斜倪向岳青菱瞥了一眼，续道：“要知道，在几天前她还是‘细作’，就算我同意让你处死那名士兵，可是将士们不同意！你能说服他们？”

    “哥哥！”贺拔钰儿站了起来，独自一人走至营门帷幕前，她忿忿不平地嘟囔道：“哼，又是为了顾全大局！我明白，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让我们女子活该受委屈。”

    说罢，贺拔钰儿扬长而去，岳青菱向贺拔胜致礼告别，紧随贺拔钰儿身后，她见对方如此闷闷不乐，便问道：“贺拔小姐，你们是要如何处置那名士兵？”

    “小青菱，不能处死他，是我对不住你。”贺拔钰儿回道：“看来如今最重的刑罚也只能是革除军籍、军功，贬斥为贱民而已。”

    话毕，贺拔钰儿哀叹一声，仿佛仍在为不能诛杀淫贼而耿耿于怀，命手下小厮先把岳青菱送回到居处休养，而这位鲜卑女将军，则是要亲自撰写文书对独眼士兵降下惩罚，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少顷，独眼士兵被送到先锋营内，贺拔钰儿当众卸下了他肩头的枷锁，勒令他今日之内离开军营，自此以后永世不得参军——这对于世代参军的军户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耻辱，但对于归家心切的游子来说，却是最大的恩泽。

    事实便是如此矛盾，独眼士兵收拾完行李走出兵营，没有一个昔日战友跟他道别，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的行为、他的下场皆令人蒙羞，然而还没走过几步，便有一支飞镖从面前掠过，其上簪有信条，只道。

    “大哥，一路平安，请转告我苏青师兄，小师妹在外面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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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10）

    此后，神女河上游两岸恢复了平常的军旅生活。

    士兵的操练得热火朝天，军容日益威武齐整，后勤辎重的管理看上去较之以往更令人放心，一切都很自然而然地向着好的方向进展——这在联军众将士眼中来看确实如此，即便谁有困惑，亦不敢表露于外，近日因为私会女子发泄情绪而被开除军籍的汉人将士就是最好的警戒。

    一方面，这是联军统帅自以为胜券在握，业已洞悉敌人战法后作出的应对之策；另一方面，这也是御夷镇密探在其中浑水摸鱼，扰乱联军内部所致。最后的结果，便是让贺拔兄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有利于战局，而并非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临时慌了阵脚。

    在种种自我陶醉式的幻想以及压迫限制汉人在军队中的地位与权力当中，贺拔兄妹得到了精神、权欲的满足，他们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只会变得更加耀武扬威、嚣张跋扈，直至他们遇到真正的溃败为止。

    他们兄妹二人如今就像是追逐蝴蝶的孩子，总觉得蝴蝶一定能抓住，却不知双手双脚都已被束缚，以至于只能干看着漂亮的蝴蝶从眼前飞过。

    投掷病牛、尸体的投石车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敕勒川的歌谣、舞蹈依旧在隔空传颂着；长矛兵和骑兵交替列阵，各种关于冲锋攻城的军演进行得如火如荼。

    联军士兵们严阵以待，他们目视前方，胜利就在那里，百姓人民将会为他们的凯旋归来欢呼喝彩，梦中的家、谁的身影正在随风摇摆，亲切的问候正远远传来……那是父母、是妻儿、是兄弟、是邻里、是朋友。他们将会穿过荒漠草原，回到那里去。

    到了某一日，他们的目光总算交汇在一处。那时还未到日出时候，天空明暗交映，在地平线附近有一条清晰的晨曦交接线，这是一种能给人带来长久沉默的美丽。

    又高又黑的天空没有一朵云，整个军营漆黑一片，只有远远的东方——也就是御夷镇的方向，正有朝阳升起，强烈的光线与黑暗交叠在一起，仿佛是一只巨大的发亮眼睛眯成了缝。

    守岗敬业的哨兵站立在岗位上，只待那只巨大的眼睛睁开，他们便可与同僚完成交接工作去好好休息一番。

    恍惚间，有人突然敲响战鼓，接着，便有号角吹起，时人交头接耳道。

    “敌袭，是敌袭！”

    “东边，是东边！”

    “北边的粮仓已经起火了，速去救援！”

    这瞬间如同山崩地裂，所有人都开始匆匆部属防御和支援，然而方才施行几日的全新编制使得这一过程进行得十分艰难，诸将士无不心知肚明，于是乎在主将出来主持一切之前，大多将士都自发或被吩咐，选择先去粮仓救火，其中有不少是原本被吩咐作攻城排头兵的汉人。

    岳青菱自知时机将至，一改往日的疯癫状态，忽然变得兴奋异常，竟趁乱从贺拔氏亲卫的软禁中逃离，独自一人找到贺拔钰儿的帐上拜谒。

    是时贺拔钰儿正欲披甲上阵，然而岳青菱岂会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见其假意上前拿起一件臂甲递去，同时慌张地问道：“贺拔小姐，可是御夷镇的人打来了？”

    “错不了！就凭他们，也想烧光我们的粮草？”贺拔钰儿把臂甲套在手上，正觉奇怪，问道：“小青菱，你怎会在这里？”

    平日里看似弱不禁风，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少女此刻变得比谁都要成熟睿智。只见岳青菱脚下生风，忽地脚踏矮桌腾身而起，运双膝撞向贺拔钰儿，直接把对方骑在了剩下，随后顺势从袖间掏出一枚叶形飞镖直指贺拔钰儿面门，讲道。

    “贺拔钰儿，你救过我性命，我不会杀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说罢，岳青菱见对方连连点头眨眼，像是认命了。

    稍一松懈，贺拔钰儿便曲膝向后翻腾，把岳青菱的小身板撞倒在地，便即反客为主，用占据绝对优势的身体压住岳青菱，再以对方适才为自己戴上的臂甲作武器，狠狠地撞向对方的下颌。

    一下、两下、三下！

    岳青菱双手缠成交叉状，硬生生扛下了数次重击，待贺拔钰儿稍有力竭，她便挥动手中的叶形镖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二人像是在比赛摔跤，在地上互相角力几回合，本来贺拔钰儿凭借绝对的身体优势取胜，可是她却越来越力不从心，最终竟然倒伏在岳青菱身上，再不能直起身体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贺拔钰儿躺在岳青菱身上，对着她的耳朵有气无力地说着：“我可曾亏待你了？我怎么……没力气了……”

    “我……我哪有背叛你！”岳青菱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把这副装备了甲胄的躯体挪开，同时回敬道：“方才我在你的臂甲里藏了一根毒针，只要你安安稳稳地把臂甲穿上去，这跟毒针就能发挥作用——这可是苗疆的蛊毒！”

    话毕少顷，岳青菱将贺拔钰儿拖行至营帐内的角落，在这个随处可见刑具的地方，她找到两副铁镣铐束缚住贺拔钰儿，然后把账内所有灯火掐灭，藏到伪装成无人在此地的模样。

    “快放开我，哥哥他让我守住东大营，你不能……”贺拔钰儿整个人爬在地上，直到此刻她还想凭仅存的体力像条虫子一样蠕动至战场。

    “贺拔钰儿，我没有背叛你。”岳青菱拖着贺拔钰儿笨重的身体，这一次，她选择把对方紧紧搂在怀里，“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把我和那名士兵事情看得如此重要，甚至不惜为此与贺拔少将军发生矛盾……但是我知道，全靠你，我才能活下来。所以现在，该换我让你继续活下去了。”

    “可恶，可恶的汉人。”贺拔钰儿自是知道岳青菱此举是谓一举多得，其一是明面上为的报恩，来让贺拔钰儿心里难堪；其二是要让前线士兵失去指挥调度，变得更加没有调度组织。

    每念至此，这位鲜卑女将军竟数度哽咽，险些在“敌人”面前掉下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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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溅神女河

    （11）

    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遂拼尽全力集中意志，欲与眠毒作抵抗。

    “啊！不能，我绝不能睡在这里……”贺拔钰儿的气息愈发紊乱，数次攥紧拳头，狠狠地把头撞向身后的粗木桩上，好像这样做能够让她获得摆脱困境的力量，她表现得极具信念感。

    然而事与愿违，随时间的流逝毒根已然深种，贺拔钰儿只觉五感越来越模糊，明明已将近日出，四周却随之变得更加昏天黑地。

    几天前，岳青菱还在这根木桩上被凌辱得丑态百出，不过短短数日，二人之间便已身份互换、攻守易形。

    当黑暗完全遮住双目，另一种超越意识的存在便开始占据心灵。它常常会具象为一种声音，一个画面。迷信神祇的人会称之为神谕，朴素的认知会觉得这是夜长梦多。

    营帐外的兵荒马乱听似很遥远，实则不过一河之隔，人马哀嚎的声音起伏不断，命令列阵死守的号角声清晰无比。

    贺拔钰儿仅是栖身战场后方的深处，便足以在脑海中构件出一幅幅士兵厮杀的画面——御夷镇奇兵初现，数千轻骑兵绕过显眼的拒马冲锋向前，却不知前面最先迎接他们的是深达数丈的陷坑。

    第一排骑兵反应不及，纷纷与马匹一起坠入深坑，或是摔折了腿、或是摔折了脖子、或者被同伴压在身下不能动弹；第二排骑兵稍有戒备，便即勒马后仰，大呼有诈；第三排、第四排骑兵姗姗而至，围在军阵最外面，这时联军众人业已绕过拒马，使大刀长矛穿插其中，瓦解了这一波骑兵冲锋的攻势。

    御夷镇的轻骑兵前不得、后不能，渐渐开始失去秩序，他们一边与联军步兵纠缠砍杀，一不经意便会和同伴撞在一起，马儿随即四脚朝天，仰首嘶鸣，把士兵重重扔在地上。

    骑兵军阵越来越乱，最后不得已摔进陷坑，把自己的战友压成一团肉泥，倘若有拼死突围者，则会陷入苦战。

    联军将士成功瓦解了第一波进攻，他们举起武器看向彼此，默契十足，齐声发出几次震天响亮的战吼：“哼哈！哼哈！哼哈！”

    本就高昂不止的士气由此日渐盛极，对于屡战屡胜的他们而言，这不过又是异常微不足道的胜利，远未到决战的时刻，因为联军众人心中仍存必胜的信念。

    不过少时，御夷镇诸将士便再一次出现在窎远的原野边缘吹起冲锋号，这次，他们带来的不仅有轻骑兵、重骑兵，还有轻步兵、弓弩手等等一个拥有完整编制的庞大军队。

    方才成功阻击一次进攻的袭扰，联军士兵以为敌人只派出少量士兵在东侧佯攻而已，怎料突然出现一支庞大的军队在他们面前，顿时骇得众人慌张失措。

    “不是说捣毁北部粮仓才是他们的目的吗？”

    “现在，还有谁能救我们？”

    “速速传令给贺拔少将军，赶紧从北面粮仓撤回来！”

    闻见冲锋的号角，落入陷坑的御夷镇先锋垫着同伴的尸首，一步一步爬了出来；被同伴遗骸压在底下还心存一气的士兵也扒开了层层尸首，像是刚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般浴血而行。

    他们或许没有打过几场胜仗、或许没有必胜的信念，但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情便是，眼下这一场战斗就是他们的决战。

    “杀！”在好几个陷坑附近，接连响起犹如万钧雷霆一样的怒吼，剩余的寥寥伤兵结成刀阵，分别在战场的最前方继续奋勇拼杀。

    联军自知抵挡不住御夷镇主力大军的攻势，当然速速从前线派遣专人传信给两位贺拔少将军请示。

    贺拔钰儿感觉逃脱的时机来临，早在心中做好准备，一旦有人闯进营帐，自己便即破声大吼，就算外面的多么战局混乱、多么嚷声震天，走到营帐里面，听到她的声音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她这样昏昏欲睡的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岳青菱总不会大意，只见其一直抬眸观察着营门帷幕，看见稍有动静，立马使全力封住贺拔钰儿的嘴巴，让她只能干瞪着眼，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看。

    “贺拔小姐？贺拔小姐？请你速速下达指示，再这样守下去，整个东大营皆会尽失，我们只能撤回渡桥死守了！”那传令小厮不敢在鲜卑首领的住处轻举妄动，见四下无人，马上转头离开前往它处找寻贺拔钰儿的踪迹。

    岳青菱见来者远去，让贺拔钰儿的暂时张嘴透透气，不时冷嘲热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心思，先是假装顺从，然后趁我不备再大声呼救！”

    “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贺拔钰儿稍一提气讲话，只觉得胸中那股无力感更甚，喘气呼吸的幅度也越来越明显：“呼哈，呼哈，呼哈……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就应该现在马上放我出去。”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岳青菱挑衅似的摸了摸对方小嘴，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贺拔小姐。”

    贺拔钰儿见岳青菱这样轻视自己，趁机卯足力气，张嘴紧紧咬住她的一根手指，逼迫对方因疼痛而喊出叫声来。

    “你！快给我松口。”岳青菱强忍剧痛，愣是没叫喊过一个字。她表情夸张而扭曲，另一只手不得已撑住贺拔钰儿的齿龈，免得她一发狠把自己的手指咬断。

    “你若再不松口，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岳青菱话音未落，便往贺拔钰儿的肚子重重踢了一脚，见对方仍不识时务，又寻好发力部位再踢一脚，这一次，岳青菱把贺拔钰儿踢得下半身痉挛了一刹，让她霎时没了气力，嘴巴便即松开。

    贺拔钰儿变得嘴边全是鲜血，但很明显能发觉她面色又虚弱了半分，说话也绵软无力，声音哑哑地说着：“你竟敢打我？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小贼……”

    “我可不是故意打你的，谁让你不听话呀！”岳青菱一边包扎起被咬伤的手指，一边哭诉道：“你瞧我当你奴仆的时候，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甚至是在你面前做那样晦气的事情……”

    话音刚落，帐外又传来路过两个小厮的声音，只道：“怎的西面又来敌军，他们如何能通过我们的层层封锁？难道是，怀荒、柔玄二镇叛变了！”

    “我看我们啊，还是准备准备投诚吧！本来，也没必要为了那些鲜卑人拼命。”

    贺拔钰儿听罢，噤声少顷，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些事情，最后只能故作无奈，“呵呵”暗笑两声，蹭着岳青菱的臂膀，虚弱地睡去了。

    战事从清晨开始，不过几个时辰便宣告战果。其中多数汉人选择了弃械投诚，只有少数鲜卑人宁死不降，站在神女河边自刎跳河了。

    本就不算宽敞的河道一下子被数千具横尸遍布，神女河上游和下游便即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前者血流成河，后者依然清澈如初。

    那日，我们还能在凯旋回归御夷镇的军队中看见，有位来自御夷书院的巾帼英雄正亲自带着自己生擒的联军统帅回城，一路上英姿勃发，受尽青眼，霎时风光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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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

    从前的车马很慢，道路很远，传递一则消息需经过多番磨难方能成功，而在这场胜利之风席卷至整个北镇前，有几位旅人已经先行驾马来到六镇联军的中心武川镇外，他们看上去风尘仆仆，眉间、发丝沾满尘埃，身形憔悴瘦削，神情紧张严肃。

    旁人见状，皆以为是来镇子歇脚的草原响马，唯恐避之不及，皆彼此惺惺作态故意远离，躲在背后指指点点。

    但见那三位旅者走进镇外小集后便跳下马匹，风度翩翩地走到各个贩夫前购置便宜实惠的物资货品，他们牵着马走走停停，很快便来到城门前列队接受守城士兵的盘查。

    其中一位少年剑客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封拆开过的信笺，牵着马越过前面所有正在等候盘查的人，竟直接来到守城军官面前，不怒自威，说：“我受贺拔少将军之邀，特来武川镇拜访。”

    “什么？”守城军官难以置信地拿过信笺看了眼，惊呼道：“是……真的是少将军的印章！”

    “还请大人能够融我等三人先行进城歇息。”那位少年剑客彬彬有礼地拱手相让，让后面的同伴先行了一步，而自己则是最后才进城。

    其余还在列队等候盘查的百姓当即开始喧哗吵嚷，纷纷叨扰着不公。

    “我都在这候一个时辰了，那厮不过才来，凭什么在我前头？”

    “我这肉再放这里晒下去，都要发臭了！”

    “官爷，我的孩子，他受风寒已经好几天了，请你通融通融，让我们母子先进城找大夫吧！”

    守城军官见民怨难平，只能先打打官腔，只道：“日前战事紧迫，我等只为秉公办事，以防有细作混入城中，请大家多多担待。”

    说罢，他便猴急地跟在那三为旅人后头，极尽殷勤之事，把安抚百姓民众之事全部推脱给自己的下属，而他便借公务之由乘机巴结来访的贵人。

    “这位公子，请问尊姓大名？”守城军官眼巴巴地低头俯首，谄媚笑道：“初到武川，你们有何需求、有何要事，尽管来找我。”

    “在下白凤，现在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歇息，无须劳烦大人你。”白凤牵马走在两位同伴身后，双眼时不时要环顾四周，以防有歹人追踪。突然，他止步在原地，似是回想起方才进城前听到百姓诉苦的声音，于是面向守城军官道：“倒是有一件事需要劳烦大人你的，那位孩子受风寒的母亲，你能宽容宽容，允许她们母子先进城吗？”

    守城军官接受到委托，开心得像是已经预见自己将要官升三级的未来，回道：“白少侠果然宅心仁厚，宅心仁厚啊！下官这便替你去办妥，保证一定不耽误孩子的病情！”

    话毕，这位稍显聒噪的守城军官终于离开白凤左右，这位少年剑客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叹道：“不过是少将军的一封信，便能让素未谋面的人如此卑躬屈膝，这就是权力吗？”

    “凤哥哥，你方才在说些什么呢？”慕容嫣与荆棘二人站在前面的路口，正要拐弯离去，却发现业已将白凤落下一段路程：“怎么无缘无故听见有人夸你宅心仁厚啊？”

    白凤走快两步赶了上去，应和道：“你们走得急，城门外有一对急需大夫的母子，我便拜托那位官差大哥去把他们先接进来。”

    慕容嫣与荆棘听罢，接连点头表示认可，他们三人穿过拐角，继续找寻歇脚之地。

    “那日受贺拔钰儿之鞭刑，若非嫣儿将那封贺拔钰儿送来的求贤信在我耳边念了几段，恐怕我自己会一怒之下撕毁那封信，便不会有今天这般容易进城了。”

    白凤与荆棘并肩而行，正与他解释着那封信笺的来龙去脉，同时，二人一起照看着走在最前方找寻客店的慕容嫣。

    “师兄，果然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如果换成我，落在那个女魔头手里一定活不了多长时间。”荆棘满目钦佩，对白凤更为刮目相待。

    “小不忍则乱大谋，当断则断，当明则明……有许多道听途说的事情看似能给予你感悟或启发，但如果你从未经历过，必然是收效甚微的。”白凤抚摸着嘴角边的伤痕，稍显落寞，续道：“让你跟随我周游北镇，亦是为的能让你真正成才，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你便是御夷书院的主人。”

    荆棘受宠若惊，沉吟半晌：“这……我，我，恐怕……难担大任。”

    “呵呵。”白凤窃笑着，随即像亲兄弟一样搂了搂对方的肩膀，说：“算了算了，现在还远没到那个时候，哈哈哈……”

    少顷，他们进入某家客店安顿了下来，三人共聚一厅，久违地吃上了一顿热烘烘的饱饭，待将要结账时，店家却道有人先替他们结账了，话过半晌，适才一路献殷勤的守城军官赫然出现在眼前。

    “白公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守城军官道：“难道你忘记贺拔少将军正在前线征伐，无暇接待客人吗？”

    白凤佯装懵懂道：“此事，在下确实孤陋寡闻。我等在草原上赶了几天几夜的路，这一路上可都安详得很啊！”

    “总而言之，在贺拔少将军回来之前，你们的食宿就全包在下官的身上了……来人，多上酒菜，可别怠慢了客人！”守城军官话毕，毫不芥蒂地私自再添一桌碗筷，与白凤三人同屋进食。

    白凤几人本想借此良机讨论一番关于武川镇中的赵家内应之事，可谁知道此时居然有个武川镇军官在此，他们三位外来者自然感到非常拘束难堪，食不下咽。

    “诶，你们怎么不吃啊？”守城军官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一拍脑袋，仿佛想通了何事般立刻站起身向那三位恭敬道：“下官居然忘记向各位作自我介绍了，鄙人燕大寒，是土生土长的武川镇人，若是怠慢了三位，还请多多指点。要是三位满意了，到时见到了少将军，不妨找个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白凤同样站起身回敬道：“燕大人，你实在太客气了，我们都是下贱的命，受不起这般大礼啊！至于少将军那里的事情，我们一定会为你美言几句。”

    “哎呀，那可太好了！”燕大寒道：“那，不知其他二位还有何要事相求。”

    慕容嫣缓缓站起来再行一礼，只道：“燕大人，我们旅途劳顿，是时候歇息了，若是打扰了大人兴致，请恕小女子招呼不周……阿荆，扶我回屋歇息。”说罢，荆棘旋即扶着慕容嫣的衣袖，借故离开。

    “白公子，那可是尊夫人？”燕大寒问道：“像你这样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我这些日子可见得不少。”

    “呵……燕大人，今天便算是给在下接风洗尘了，日后我若是得到了少将军的赏识，一定不会忘记提携你。”

    “好！来，我们喝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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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

    应酬酒局对白凤而言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他发现在任何交际场合，无论所处地方是贵是贱，双方地位是高是低，仿佛只要有酒这一种媒介，大部分事情都能很轻松地谈到一起去，人们也似乎会更倾向于觉得一位喝了酒的人或许会变得更随和、诚实。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白凤左手挑着一盏油灯从客店外走来，方才恭送燕大寒离去的他缓缓走在客店中，酒量的日益增长，让他对酒这个东西有了更多的认识。

    师父高赘之所以不让他沾酒，除了是因为不希望白凤有朝一日会把光阴消弭在这种无用之物上，更因为好酒者通常心事重重，这既不利于修身养性，更不利于修道得道，所谓酒色财气，大都如出一辙。

    那位少年剑客关于酒的思考未过少时便只身来到慕容嫣的屋前，见荆棘仍在门外驻守，于是慰问道：“阿荆，速去歇息罢，嫣儿这边有我足矣。”

    荆棘拱手相敬，看似精力十足，意愿恳切，回道：“师兄，平日在塞上奔波，都是你一人值守，现今到了能好好休息的地方，能否让我也……”

    “不必了，武川镇非常安全，至少目前看来确实如此。”白凤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信心十足地说：“就连如此渴望升迁的燕大寒对我们这些‘通缉犯’都一无所知，我看不如一切顺其自然来得好。你这般煞有介事地守着，反而只会徒增他人疑虑，横生话柄而已。”

    听罢，荆棘顿生感悟，自愧心中少智少谋，唯剩孤勇，再一拱手，便即告辞退下。

    白凤进屋里瞧了慕容嫣一眼，见她睡熟了的小脸，没想叨扰，就走到另一边的矮桌上坐下，拿出御夷赵家为接应武川细作所写的引荐信，开始自己琢磨起接下来的计划。

    “武川镇、毗邻怀朔、抚冥，可谓六镇联军之中心……若是能得武川，其余二镇也尽可收入囊中。”那位少年剑客看着信笺，如此思索道：“剩下的一个沃野镇早已民怨四起，失去联军支撑，破之易如反掌……也即是说，能否利用内应在武川镇掀起一番风波，是御夷镇能否大获全胜的关键。”

    “独孤祈，籍贯不祥，因缘巧合与赵家结好，于武川镇身居高位者，是故常以密信传递重要情报告予赵家，功劳甚多。”

    “独孤……祈？听着像是个鲜卑人的名字，到底该去哪里找呢？若是挨家挨户地问，肯定会惹人怀疑，既然对方身居高位，总该有不少人认识才对……”白凤小声嘀咕着，不时回头望望慕容嫣的睡态，看见对方如此安宁静谧地睡着，他的心也不禁平静了下来：“明日找机会，在燕大寒口中探探消息……那么，之后该怎么办？若是他也不知道，那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了。”

    那位少年剑客愈思愈乏，两眼盯着信笺，不知不觉中也趴在矮桌上睡去，直到翌日天明，一股朝霞蔽日般的温暖贴近他的脸庞方才惊得苏醒。

    “嫣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但见慕容嫣蹲候在旁倚着白凤的身体，稍一躬身，正欲出手将那封摆在矮桌上的信笺从那位少年剑客身上拿走，整个过程小心翼翼，没发出一丁点声音。之所以白凤会被惊醒，全因慕容嫣太过靠近对方，甚至于微微从口鼻间呼出一丝暖气都会被对方感知得到。

    “呵呵……早安，凤哥哥。”慕容嫣妩媚地拿起梳子打理头发，同时看向桌上的信笺，问道：“只是想再看看那封信，想想到底要往哪里找人。昨夜，你又自己一个人想了一个晚上吧？都告诉你多少遍了，你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说不定我三言两语之后，你便突然想通了！”

    白凤欣慰地笑了笑，手不自觉地便放在了对方的面庞上，轻轻抚摸着：“你的脸，粗糙了许多……跟着我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啊！真的呀？”慕容嫣显得格外紧张，她在深陷重围时都没这样在意过自己。她一边摸着自己的脸蛋，一边苦于手上没镜子，左右顾盼地寻找着：“我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没想到，我是真的变丑了……”

    白凤望着对方痴痴地笑道：“那又有何干？就算你现在人老珠黄了，我也离不开你。”

    “你笑我人老珠黄？信不信我打你，哼！”

    “好啦好啦，我们一起再把这封信多读几遍，看看还能找出什么线索。”

    “你以后可别笑我变得人老珠黄了……你，稍微骗一骗我也好啊。”

    白凤笑而不语，二人端坐在一起，膝盖贴得紧紧的，互相传阅起那封信笺多达数回，又过少时，荆棘忽然叩响门帘，只道：“师兄、师姐，燕大人在外等候，不知二位……”

    “你们都进来吧。”白凤话音未落，身旁的丽人便猛然脱口而出道：“等等，现在稍有不便！”

    说罢，慕容嫣又呶呶不休地小声呵斥白凤，说：“你这傻瓜，我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见客？”

    白凤只得无奈认错，再不敢惹恼对方，毕竟慕容嫣从不是好欺负的女子，在他的帮助下，慕容嫣很快收拾好模样，这才愿意亲自去开门迎客。

    岂知道燕大寒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大事不好啦！”话语间抑扬顿挫，迅速迫近至白凤身畔坐下，续道：“白公子，这下真的大事不好了！昨夜有斥候来报，贺拔少将军兵败被俘，怀荒镇、柔玄镇统统失守，我们六镇门户大开，这下……这下当真如何是好啊！”

    慕容嫣随后而至，坐在那二位对面，假装很是吃惊，回道：“事情怎如此？”

    “夫人，我也不知道啊！”燕大寒的眯着眼睛连连摇头，平常抖擞的八字须像枯草一样蔫了下去：“难道，我这辈子都只能干这差事了吗？”

    “燕大人，我看并非如此啊。”白凤这下反倒是表现得胸有成竹，回道：“贺拔少将军与曾我说道，若是在这武川镇中找不到他，可以先去寻一名叫‘独孤祈’的人，我的事情‘他’可以做主。”

    燕大寒听罢，绞尽脑汁了也没想起独孤祈是谁，便反问道：“这位独孤祈，下官可是从未听说过。难道，是少将军的心腹？”

    “什么？你不知道？”白凤道：“现在事情可就难办了呀。”

    “白公子莫慌，下官这便发散人手去找！”燕大寒立刻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找不到，我就不回来见白公子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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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3）

    燕大寒前脚刚走出客店，白凤马上遣荆棘去往追踪，直至看见其的确远去才能止步折返，然后，他开始与慕容嫣一起收拾行李，像是要再次踏上长途旅行般备齐行李马匹，驻守在客店前等待荆棘。

    不过一会儿，荆棘应约而归，只报告说那守卒当真在分派人手去寻人，并没有诓骗白凤几人。可那位少年剑客却回道：“我可不指望他能替我们找到独孤祈。”

    “告诉燕大寒我们要找到独孤祈，不过是借故支开他的注意，使其分身乏术，再不能轻易掌握我们的行踪。再说，我们提前知会过他，之后沿街走访时再不会再轻易引起官差的怀疑。”

    话毕，白凤把御马缰绳丢给荆棘，自己则是拍拍另一匹马的额头，继续驾轻就熟地讲道：“竟有为官者所不熟知的位高权重之人，那这位‘独孤祈’必定有着另外一个更为世人所熟知的称谓。我们这便上街四处问问，切忌不要节外生枝。”

    “嗯！”荆棘与慕容嫣异口同声说罢，便即跟随那位少年剑客穿街走巷，开始寻访之旅。

    每当他们遇见那些对自己青睐有加的路人过客，就会立刻上前搭讪询问要事，仅过半日，便已走过大大小小二十多条横街，在寻访的上百人当中，居然皆无一人识得独孤祈。

    俄顷，他们来到一片茶摊前驻足良久。这三人三马，皆是风尘旅客打扮，本该非常惹人注目才是，可在茶摊前聚集的人群却无一人曾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恰恰相反，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道路中间正自徐徐经过的巡游花车上面了。

    说起这辆布置精美、别具匠心的花车，人们站在远处第一个可以着眼的地方，必然是正在熟练驾驭两匹马前进的马车夫。只见其用木簪束起发髻，双鬓如雪，脸戴着一个赤色鬼面具，面具上雕刻着犀利而尖锐的五官，用白色、黑色的颜料勾勒出骇人恶鬼的形象。

    再而人们可以大致看清楚花车的整体构造——从辕轭到外壳，花车的每个部分都由朱砂色上过漆，并且认真抛过光，在明晃晃的朱漆间，有四扇用金漆描边的窗户，窗户内坐着四位曼妙的金发女子。

    她们戴着透明的耳坠，身着正式的束腰长裙，在看见路旁百姓时，她们会从四扇窗户见分别伸出手来腼腆地问好，她们目光深邃而灵动，有时与同伴谈笑风生，有时又害羞地躲起来偷看外边的状况。总而言之，都是一副稚气未脱、朝气蓬勃的样子。

    须臾，有一位不知名的黑发女郎从车内沿着楼梯走上马车篷顶的顶层小阁。小阁四周插满了花卉，可谓姹紫嫣红、五彩缤纷。这位黑发女郎打扮得端庄贵气，腰带上缝制着好几颗绿松石，脖颈间装饰有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红色宝石，这些宝石同样被抛光打磨得很精致。

    围观者见状，连同马车内的四位金发女子一同顿时噤声。众人静静地看着黑发女郎在小阁内四处走动，听她向周遭百姓一一问好：“愿天神保佑你们，善良忠诚的子民。”

    在马车轮毂声、马铃声的交织下，黑发女郎的声音全然没被掩盖，反而极具穿透力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一种与她年轻相貌不符的沉稳，足够让任何一个仅见过她一面的人感到惊奇。

    肩扛杂货架子的货郎一边摇起拨浪鼓，一边正襟注视着花车，他认真对待的神情，好似真心觉得能够被马车里面的贵人相中保佑一般，非常虔诚。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完全没发现，正有一名少年模样的小贼趁机偷走了他货架上的志怪传奇话本。

    正当贼子将要穿过人群脱身之际，白凤三人正巧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荆棘二话不说，马上从小贼手中拿过话本，正欲大声教训一番，却马上被白凤所制止。那位少年剑客把话本送回到小贼手中，同时胁迫着他亲自走到货郎面前，自掏腰包把话本的钱交给货郎，只道：“记得下次买东西，要先递银钱，再拿东西。”

    货郎拿着钱一时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便即问道：“这位公子，是相中什么了？”

    白凤一语不发，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名小贼，大家也不知所谓地跟着他一起盯着那小贼，直至最后，贼子终究没抵过被抓现形的羞耻感，无奈把话本还给货郎，“等我赚到钱了，我再回来买……”留下这句话后，他转身逃之夭夭。

    货郎看着远去的花车，心有不甘地抱怨道：“奇奇怪怪，你们，耽误我看花车了！”

    “这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不知方才远去的花车上究竟是何人？”白凤拱手相敬，续道：“若是小弟冒犯了天神，还请原谅小弟的无礼。”

    “仁慈的天神怎会怪罪你们这些迷途羔羊？”货郎把话本放回货架，再数数方才白凤所给的银钱，一并还了回去，又道：“方才那是我们的圣女大人，你们在圣女大人的眼下做了这等好事，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圣女大人？”白凤与荆棘几乎同时发出感叹，并一同看向慕容嫣。

    慕容嫣听罢，登时恍了神，再过须臾，适才故弄玄虚般问道：“大哥，听你话中的意思，你知道方才的少年偷了你的书？”

    “那小子平时就常常来我的书摊看书，那本书他都快看完了，我见没几个人想要买，又恰好碰见他小子贼心不死，那书，便算是我赠他的了。”货郎话到半晌，连连叹气：“唉，谁知道碰上你们这些热心肠的了！”

    “看来，我们是好心办‘坏事’了？凤哥哥？”慕容嫣向白凤如此打趣罢，因花车而临时聚集起的人群也渐渐随之散讫。

    花车巡游、货郎赠书事毕，白凤、荆棘二人在路上一直旁敲侧击地问慕容嫣为何对“圣女”之事避而不谈，然而慕容嫣却始终不肯当众解释清楚，言辞举止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直至他们三人傍晚时入住另一家客店后，她才肯开始讲述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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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4）

    那是个一如往常般平静得有些落寞的夜晚，干燥、冷酷的夜风乘着月色拂过草原和荒漠，穿越街角和城郭，如果这阵风能够捎带上沿途的一些东西，恐怕除了尘埃之外，便只有羁旅者无限的哀愁了。

    这阵无言的风闯开一扇窗户，慕容嫣走去重新关上，再回头面对其他两位同伴，刚欲开口言说，却又变得迟疑起来，来回踱步少时，继续坦而告之，曰：“难道，你们不觉得那种感觉很熟悉吗？”

    “既熟悉，又陌生。”慕容嫣轻叹着，慢慢坐下，两眼无助地看向别处，续道：“我知道她不是……可是，她看着又特别像。”

    荆棘听完这番话，真如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师姐，我怎会听不懂你说的话呢？什么熟悉又陌生、什么是也不是？”

    白凤在旁附和说：“嫣儿，你想到什么事情便直说，就算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们也会听下去的。”

    “哎呀，你们别急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这位鲜卑巫女猛地晃了晃脑袋，以便让自己更快理清楚混沌的思想碎片，她闭上眼睛，试图看清楚其中蕴藏的逻辑：“跟那位‘圣女大人’相比，我们是不是很像？”

    “师姐是说样貌吗？你们都是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荆棘话到半晌，慕容嫣便连连否认道：“不，是周围百姓对待她的态度，那样虔诚、敬仰的神情……这让我想起娘亲……那些曾受过娘亲恩惠的人，对待娘亲也是如此。还有，那些曾经称呼我为‘圣女’的人，大家也是这样待我的。”

    “但是你们二人看上去完全不一样。”白凤立刻出言驳斥道：“那位圣女大人，动不动就把‘天神’挂在嘴边，而且打扮得十分雍容华贵，举止间甚是清高寡淡，我们与她之间，相隔得实在太远。”

    白凤与不知详情的荆棘解释道：“嫣儿从不把神明神祇当作一切，她告诉我，祈祷，是为了让自己的意志更加坚定，决不是为了等待所谓的天神降下神谕。”

    “嗯！”荆棘表现出极度地认可，对慕容嫣笑了笑，又道：“圣女大人，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呵呵，谁让你这么喊的。”慕容嫣羞怯地笑道：“虽然我不敢确认，但是我隐隐感觉那位圣女大人一定与我身上的‘巫女血脉’有何干系，再说，那位独孤祈是个不为人知的位高权重者，说不准，也和那位圣女大人有所关联。”

    “难道，独孤祈是位鲜卑宗教教派的领袖吗？还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啊，哼，真是有趣。”白凤与慕容嫣相觑一笑：“若不是嫣儿在此，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赵家人居然能与鲜卑族的‘圣女’结缘。”

    “难道我们要寻的人果真是那位‘圣女’吗？”荆棘道：“这辈子可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神奇的事情。”

    慕容嫣听罢，故意撅起嘴巴挑衅说：“你们面前不也正坐着一位吗？”

    话毕，他们三人相约明日再出发去找寻鲜卑圣女的踪迹，在那之前，他们都美美地睡上了一觉，这是踏上旅途以来第一次没有风沙、夜雨和投机者的打扰，真正可以好好休息的夜晚。

    翌日清晨，三位旅客拾掇好一切，带上马匹离开客店，再次四处云游去，一路上逢人便打听关于鲜卑族圣女的消息，很快便得到了回报。

    “你说圣女大人？”卖花少女殷切地把一朵黄花放在慕容嫣的手中，回道：“今天、明天连续两日，圣女大人都会在‘神树’下为各地前来供奉的信徒们献上祝福。”

    “出城之后一直往北面走……”酒馆掌柜不耐烦地对手底下正在搬货的工人指指点点，絮叨着：“你们三个，到底还做不做买卖啊？”

    “想必你们也看见花车了吧？”在朝圣路上，有位忠诚的信徒回道：“在每一次圣女降临前，都会有人带着她们在镇上巡游一番，让世人得以瞻仰圣女的风采。”

    约莫半日路程，白凤几人一步一个脚印从武川镇中心来到北镇最边陲的区域。这里距离阴山山脚只有百余里路程，阴山白道清晰可见，有一段经久失修的长城就在眼前，像一条失去鳞片的龙盘踞在那儿。而所谓神树，便生长在距离这个古战场不远的地方。

    他们越接近神树，看见的百姓别越多，明明地上已接近没有路了，大家也都愿意继续攀岩而上，并且为自己能够踏上朝圣之路感到由衷的自豪与幸福。

    跟随心中的愿望，众人最后来到一个古老的山洞前，昔日在花车上见到的金发少女有两位伫立在门洞前，她们正在用红色的颜料为来者在额头中间画上“朱砂痣”，同时乐此不疲，笑意盎然。

    接受祝福的人可以选择留下牲礼、金钱，或者其它礼物以表达自己内心崇高的敬意，也可以选择两袖清风，全凭一腔热血赤诚来表示尊敬。显然，两位金发少女身边从不缺少牛羊供奉，而她们也毫不在意百姓是否献上供奉，只顾着一味说感谢，为所有来到的人许愿祈福。

    她们既年轻又有活力，总是蹦蹦跳跳地像个孩子，可是体态很明显已经趋于成年人，这导致她们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的魅力，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会具有多么独特的风韵。

    可是却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对她们产生非分之想，大家经过她们身边时，只会毕恭毕敬地行礼，或者礼貌地回以笑脸，他们貌似早已心知肚明——这些圣女大人身边姑娘，从小就不被允许接触凡尘俗世。

    轮到那三位旅人。慕容嫣拿着方才从得到的小黄花当作供奉，轻轻地放在两位金发少女身边，而另外两位公子则是略显寒酸地给了几块铜板。三人次第接受仪式，成功走进洞窟。

    这个洞窟看似很宽敞，实际上只有十步左右的长度，拐过一个弯，便能看见一处世外桃源赫然出现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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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5）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凤一行三人都在为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只是一个拐角，漆黑的洞窟深处便就此焕然一新，犹如陷入幻境般突然出现一片足以容纳下溪流、青草、花朵、树木的地方。

    即使四周皆是厚重粗糙的石壁，似乎能够阻挡住外来的所有事物，奈何窟顶之上有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窟窿，阳光与空气得以顺利涌进洞窟，植物种子、鸟雀虫豸，跟随着一阵又一阵微风，历经过曲折的路途后在这里落脚，成为此地所有生灵中的一员。

    人们脚踩在长及脚踝的草地上，每走过一步便能在柔软的草丛间留下一个脚印，渐渐的，被踩断的植根退化为沙土，最终也便成了朝圣者来时所走的路。

    蓍草花和其它野花种在一起，在杂乱错落的树根旁、在荆棘丛生的嫩枝下，到处都能看见五颜六色的花朵。一阵风吹过，漏斗状的窟窿会像乐器般传来沉沉的低吟，神树的枝丫层层交叠、延伸至窟顶，几近探出洞外，正与地上花草一起跟随自然的韵律舞动。

    瞌睡的松鼠被惊动了，不经意间从树干上掉了下去；蜗居的鸟儿在巢穴里扇扇翅膀，左右顾盼着危险，然后又眯上眼，慵懒地睡去了；偷花采蜜的蝴蝶、蜜蜂仍不忘紧紧抓着花冠，生怕让一阵风吹走似的流连忘返。

    此处寂静而不寂寞，这不像是一个人独处时，常常因为过于沉静感到恍然失措，从而不得不借助自言自语来调剂心情。在这里，“静”是一种美德，拥有美德则会使人心胸开阔、神智饱满，美德是一种持续且长久的力量，它能使朝圣者感到即便来时走过多么艰险的路，只要来到此地都能一扫而空。

    他们便是在这样安宁、神秘的地方，与其他虔诚的朝圣者一起完成这趟旅途。

    为了不触犯戒律，每个人都表现得格外谨慎，沿着脚下的道路一直往前数，有至少百人正在恭候圣女大人莅临。大家围在祭坛前，非但没传出一丁点说话声，反而只顾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那颗神树之下，正有一位女子在为民布道。

    神树刚好位于整个洞窟的中央，阳光可以透过窟顶的大漏斗直接照在树冠上，透过婆娑叶缝，将温暖洒向大地。它的枝蔓绵延、根基壮硕，宛若擎天之柱般矗立在洞窟之中荫蔽四方生灵。

    鲜卑族的圣女便身处于一个石筑的祭坛上，背靠一圈又一圈树根，旁边不时掉下几片落叶，她仿佛就是神树的化身，迎接着一个又一个朝圣者，听他们诉苦、带领他们诵歌咏句。

    “可怜的孩子，你的丈夫离你而去，背负上战争的罪孽，就如同其他人的亲族一样……”

    “天神向来谴责无意义的暴行，你们身为亲族，应予同罪……”

    “为偿还你的罪行，请你代替丈夫守护好家庭，同时，不忘教导小辈要远离屠戮之行……”

    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坚定，在称呼一位面相比自己还要老上几岁的女人为“孩子”时，却总会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特别是对于白凤、慕容嫣、荆棘三人而言。

    但是对于真正的朝圣者来说，圣女大人的教诲必定是无上的荣耀与恩赐，是任何黄金珠宝都无可替代的精神食粮。

    “下一位。”她站在祭坛之上，招手示意身旁的一位金发女子把前一位丈夫出征未归的妇人请下去，随后有一位面戴赤红鬼面具的白鬓小厮递来一折纸书，待事罢，二人紧接着又端坐回原处，像石雕一样在那儿凝固着。

    “寻人启事？”祭坛上的圣女大人静静地说道：“不知阁下……”

    一位少年剑客学着其他朝圣者单膝跪倒在地，颔首致意，回道：“在下慕名而来，若是为难圣女大人了，还望恕罪。”

    “你要寻何人？”

    “恐怕，那是一个消失已久的人。”少年道：“独孤祈，不知圣女大人可曾听闻？”

    “额……不曾。”鲜卑圣女话音未落，身畔那位面戴赤红鬼面具的白鬓小厮便突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耳语须臾，鲜卑圣女旋即在言语间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坚定，怀疑道：“这位公子，你到底是何人？抬起头来，让我看清楚你的模样。”

    “在下，白凤。”白凤依照指示，慢慢抬起头，只见圣女大人没有多大动静，反倒是她身边的神秘面具人霎时变得聒噪起来。

    “你？是你？你终究还是来了？”面具人发出老妪的叫喊声，慌张之余，又夹杂着些欣喜。

    “是他？”另一旁的鲜卑圣女则是更显疑惑，在老妪跟前慢慢变得不再高傲。

    “咳咳。”老妪煞有介事地提醒了一句：“圣女大人，难道你忘记曾在神树的指引下，找到有缘人了吗？”

    鲜卑圣女顿时反应道：“是，正是公子你。”说罢，她在老妪面前稍稍底下头，续道：“请白公子稍候片刻，待祈福结束，我会亲自招待你。”

    祭坛之下各位朝圣者将圣女大人的窘状看在眼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圣女大人的光芒依旧闪耀着，这使她所有的小动作和小表情都分外可爱动人，而不至于当场令人心生怀疑。

    依照惯例，白凤被一位与鲜卑圣女一样年轻的金发少女请下祭坛，这一次，金发少女没有回到祭坛上等待指示，她自称受圣女大人的命令，把白凤牵引到祭坛的另一侧，原来那里早已由另外两位金发少女备好茶桌点心。

    昔日游行花车上的四位金发女子正有三位环绕在白凤身边，她们活泼极了，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在客人敬茶倒水，嘴里东问西问个不停。

    “公子，你今年几岁了？”

    “我们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婆婆。”

    “你喜欢我们这个地方吗？”

    一时间，白凤真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直至慕容嫣、荆棘二人跟随到来，那三位小女子这才收敛住躁动的心，纷纷走上前去制止外来者，说：“不得圣女大人允许，任谁都不可以靠近这里。”

    “我们是同伴，可不是你们一两句话就能拆散的！”慕容嫣连连叫嚷道：“阿荆，快帮忙推开她们！”

    荆棘见几个女子几乎要扭打在一起，心中哭笑不得，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与人道了声：“得罪了！”旋即架拳闯开一条路把慕容嫣送了进去，继而与那三位金发少女陷入纠缠。

    “凤哥哥，我们快走！”慕容嫣不知为何突然暴跳如雷，拉着白凤的手便要出逃：“此地不宜久留，你听清楚了吗？”

    “怎……怎么了？”那位少年剑客看似仍未清楚身在何种境地，回道：“她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事情啊？”

    慕容嫣道：“那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她们的？”

    白凤便即喑哑不语，选择与慕容嫣先逃往洞外，荆棘则是把那三位少女制服后才后来跟上。

    果然不过少时便有朝圣者从后面赶来，只道是要寻白凤、白公子，却不知他早已随风而去、隐逸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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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6）

    随着白凤三人的突然消失，朝圣们的找寻无果，一则从圣地流传出来的“谣言”开始悄悄在武川镇内散布。

    那位少年剑客这一次备受关注的缘由与之前截然不同，他不像是被追捕、通缉的对象。在平民百姓口中，他是鲜卑圣女口中的“神谕者”，是注定会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人。

    由此可见，人们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凤”非但没有任何敌意，反而因为他的神秘、拘束、谦虚，没有趁势利用圣女之名出来敛财盗名，更平添了些许美谈。

    在流言广泛传播，直至传到白凤几人耳边之前，慕容嫣便一直对神树下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她本以为可以就此蒙混过关，在面对两位同伴的疑惑时常常以相似的几句话草草搪塞过去。

    没想到不过翌日，客店内外便满堂皆是议论白凤的人。

    诸君三句话不离“神谕者”、“白凤”，甚至有人开始筹划等战争结束之后要做些什么。慕容嫣见状，自知再无任何逃避质疑的理由，她旋即与白凤、荆棘二人相约小聚，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神树，这应该我和它的第一次相遇。”慕容嫣正襟危坐，双手紧扣着放在大腿上。面对着两个对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的男人，她第一次显得毫无底气，唯恐被他人知晓真相后会心生异样似的，续道。

    “可是，当我踏上那一片土地，我的血脉便不由自主地沸腾了起来，我知道，那里一定就是娘亲口中常常念叨的‘圣地’。”

    “圣地？”白凤、荆棘异口同声道。

    慕容嫣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铃铛，解释道：“据娘亲所言，这铃铛便是用神树的汁液和自己的血液所凝结的‘血石’制成，在我们需要借助神树力量的时候，它便是最好的媒介。”

    “圣女、巫女，无论是怎样的称呼，我们不过是些代替众生与上天沟通的人。而娘亲，她更是从小就被当作是继承人一样去培养——日日练习卜筮、问灵，与世隔绝，对人世间的争斗全然不知。”

    “直到有一日，主战派把持武川镇大权，坚持呼吁爱惜世人、与人和善的娘亲被另一派赶下了祭坛，从此，不得不走上了流亡之路……”

    白凤不禁回想起昔日在江州干家所得之《鲜卑秘撰》，续道：“而后，慕容嫣燕被强匪俘虏，沦落至奴隶被拐卖至江州，直到遇上干氏一族方才结束流亡的生活。”

    “那为何，现在站在祭坛上的那位圣女大人会反对战争呢？”荆棘在旁相和，问道：“既然那位圣女大人与慕容师姐同属一脉，我们又因何故要逃？”

    慕容嫣道：“阿荆，你忘记我当时跟你说了吗？‘如果继续待下去，我们谁也脱不了身。’神谕者，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如果最后我们被这群人纠缠住，御夷镇光复之日便遥遥无期了。”

    “嫣儿，根据圣女大人旁边那个婆婆的反应，我敢断定独孤祈与她必有联系。”白凤迟疑半晌，像是话在心头口难开，犹豫再三，他勉为其难地启齿说道：“既然她们与你都觉得，我是什么‘命定之人’、是什么‘神谕者’，我倒是觉得好奇，她们将会如何待我。”

    慕容嫣半怔着呆望思量半刻，倏地拍桌而起，双手支着身体靠近白凤，怨气冲冲地问道：“你是不是还记着昨天那几个小妖精！我和她们可不一样，她们只是想利用你，我……”

    “你？”白凤与荆棘面面相觑，都等着慕容嫣把话讲清楚。

    “我，我……”说罢，慕容嫣慢慢回到座上，委屈地噘着嘴，又道：“反正，我就是跟她们不一样。”

    “哈哈哈，我知道你不一样，可是你也不能在背后骂别人是小妖精吧？”白凤继续打趣说：“我觉得，她们不过是跟你娘亲当年一样，自小被人照顾着，鲜少接触外面的世界罢了。”

    慕容嫣不服，继续轻轻叫骂着：“小妖精，她们就是小妖精！”

    少顷，门外有官差经过，隔着门窗叫嚷几声，只道是例行公事。白凤当即寻个地方藏身，然后再遣荆棘去应门。

    果然，他们在神树下经过那一遭后，不免惊动官差，继而招惹来他们最不想碰见的燕大寒。但见燕大寒身穿官服，吹胡子瞪眼，压抑着怒气，问荆棘道：“你家主人哪去了？”

    “我……我不晓得呀。”荆棘话音未落，慕容嫣便装模作样地走上前躬身敬道：“见过燕大人，凤哥哥他不久前刚出门。”

    “噢哟，是夫人啊！”燕大寒看见慕容嫣现身，马上卑躬屈膝上前问候道：“你们这些天都跑哪去了，害我苦找许久！”

    “这不是急着寻人，也省了叨扰燕大人的生活。”慕容嫣欺身一靠，要对方低头往自己这边以便说些悄悄话，她掩嘴、轻佻眉目着看了看燕大寒身后的小厮，道：“燕大人，我这里有些事情……”

    “你们，都出去！”燕大寒分外识趣，马上点头应允：“夫人，你请说。”

    “你知道最近大街上尽是些没来由的传言吧？”慕容嫣转过身回到座上，处变不惊，捧起茶碗轻轻抿了口。

    “不瞒夫人，下官正是为此是而来！”燕大寒续道：“夫人大概也打听到了，圣女大人点名指姓要白公子，现在贺拔将军不在，镇上便是她说了算。虽然我是不吃她们那套，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但是，我也难以违抗命令啊！再说，我们不是还要找人吗？或许圣女大人那里会有点消息。”

    “怎么，你一个手握兵权的大男人，居然会害怕那样连锄子都挥不动的女子？”慕容嫣转而故意讥讽道：“我们举家迁徙到此，可不是为了这些巫觋之辈。”

    “这，这，绝对没有的事！”燕大寒果然连连否认，拍着胸脯保证说：“我早便瞧她们不顺眼了，天天谏言要裁军、要减少军人俸禄，这不是要断我们生路吗！”

    慕容嫣便即回道：“好，有燕大人这番话，我们便放心了。”

    “夫人言下之意……”

    “待凤哥哥回来，我会代为转告燕大人的意思，到时面见圣女大人，还望大人在旁多多帮持。”

    “好！”燕大寒道：“明日一早，我再亲自登门造访，告辞了！”

    说罢，那位鲜卑巫女携荆棘一同出门送客，一直到客店门外的长街上，他们二人适才放心回到屋子里与白凤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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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7）

    这是来到武川镇的第四个清晨，面对早在客店外守候许久的官兵卫队，三位旅人不禁回想起来到武川镇之前还颇为坎坷的经历，如今武川镇官兵这般欢迎的阵仗，实在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只见燕大寒率领一支二十到三十人的步兵小队上前恭候，将白凤、慕容嫣二人分别送上马，然后与荆棘一同为那二人牵马坠蹬，对待这样既无实权，又无名望的人，燕大寒可谓礼数毕尽。

    白凤胯下的骏马受燕大寒的牵引，正向神树所在的圣地步步迈进。一路上，燕大寒口中不住地说着些趣事，神情企图博人一笑似的谄媚，其阿谀姿态，甚至连麾下的小兵都开始在暗地里风言风语。白凤见状，不由得应和一句，说。

    “燕大人，仅仅是一封求贤信便能让你待我至此，你瞧我一家三口人，突然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若没有燕大人接风洗尘，悉心照顾，真不知如何是好。”

    “言重、言重了！”燕大寒全然未曾察觉到自己的行径已经开始被同伴下属所忌惮，依旧卑躬屈膝地说道：“白公子，你贵为少将军的上宾，能够为你做事是我三生有幸啊！哈哈哈……”

    说罢，同行几人皆被燕大寒滑稽的表演逗乐，也跟着呵呵冷笑起来。谈笑间，他们业已来到圣地附近，此地道路崎岖，是以不得不下马步行。

    燕大寒随即遣专人留下看管马匹，继而独自一人上前探路，简直比对待自己亲生父母都要尊敬孝顺。

    少顷，他们来到洞窟前。这日的圣地不见一位朝圣者，倒是多了许多身披甲胄的卫戍往来巡逻，一名金发少女像是早被吩咐过要候在那里，与白凤几人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热情地招手问好。

    “白凤，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白凤心中困惑刚起，走在前面的燕大寒便倏然与那金发少女争吵起来。

    “你不许进来！”

    “我奉少将军之令，要好好侍奉白公子，岂能不跟随他左右？”

    “来人啊，把这厮赶出去！”

    金发少女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卫戍结成枪阵，把燕大寒逼退到几步外的地方，接连奉劝道。

    “大人，请回罢！”

    “圣女大人有令，只允许白公子进去。”

    “燕大人，请不要难为兄弟们，大家也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金发少女见燕大寒被逼退后，马上跑到白凤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便要走进洞窟里，“你快随我来，圣女大人急着要见你！”

    “凤哥哥！”慕容嫣当仁不让地跟了上去，抢过另一条臂膀，与那金发少女争夺起白凤来。

    “你是谁呀，不许跟来！”金发少女怒目而视，续道：“来人啊，快把他们赶走！”

    燕大寒见状，自知不可怠慢，旋即大喝一声：“呔，给我拿下他们！”

    说罢，在他身后立刻出现数十个刀盾兵，轻而易举的便制服了洞窟前所有卫戍，金发少女骇得赶忙躲进白凤身后，适才仗势凌人的气质已然消失无踪，转而变回一位不经世事的少女。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燕大寒对着那些被制服的卫戍大声训斥道：“你们是贺拔将军的兵，还是她们这些妖言惑众之人的兵？”

    有一小厮回道：“可……正是贺拔将军吩咐我们守在这里的啊。”

    “啊？”燕大寒霎时哽咽，怎么也想不出法子来名正言顺地走进圣地。如此尴尬的境地持续少时，直至洞窟内走出来一位黑发女子，谏言道：“大人，我向你保证，白公子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我们，只是想请他前来作客罢了。”

    “是圣女大人！”众小厮见状，纷纷拜倒在地。

    “圣女大人，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燕大寒是最后一名跪下的官兵，他看起来十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略显虔诚得低下了头。

    “我了解大人的苦衷，可今天并不是‘朝圣之日’，神树需要休息，圣地需要清净，我不希望有太多闲杂人等进来叨扰。”鲜卑圣女缓缓走到燕大寒身边，将手背伸到对方面前，燕大寒犹豫半刻，最终还是接受提议，捧着圣女大人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回答说。

    “谨遵圣女大人吩咐。”话毕，他站起身来命令所有士兵撤离至洞窟外，正欲带上慕容嫣和荆棘，可是慕容嫣却迟迟不愿退却，她毅然决然地守候在白凤身边，说道：“我绝不离开。”

    鲜卑圣女将笑未笑，咧着嘴说道：“既然如此，姑娘可以随行。”她招手示意白凤身后的小姑娘过来自己这边，续道：“三妹，快回来！”

    “哦！”小姑娘面对白凤露出腼腆的笑容，小跑跟着圣女大人回到圣地、回到神树旁。

    “啧，少瞧不起人了！”慕容嫣小声抱怨着，与白凤走在一起紧随其后。二人再次来到神树下，一阵玄妙的风声重又掠过耳畔，那日感受过的阳光、看见过的树梢、草丛、听到过的鸟鸣、歌咏，再次充斥着他们的五感。

    鲜卑圣女在神树旁设置桌宴，备好了各种食物果浆待客。圣女大人坐在主席，那日面戴赤红鬼面具的老妪也在她身旁，依然像一尊石雕一样坐在那儿。

    鲜卑圣女举起一碗被熬制得浓稠至极的汤汁，与客言道：“这是此地的特色，用神树下的各种植物做成的美味，请二位贵客浅尝？”

    白凤见这颜色暗黄的汤汁有些异样，没敢尝试，便即抬眸与慕容嫣示意，随后对圣女大人说：“圣女大人，阁下的好意，我们心领神会，只是……能否应先禀明，圣女大人要寻我等，是谓何意？”

    “呵，你们不敢喝？”鲜卑圣女放下自己桌上的汤汁，款款走到白凤面前端起对方的汤汁，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随即旋转汤碗，将自己方才张嘴含住的地方递到白凤的嘴边，说道：“请接受我们鲜卑人最高的礼遇吧，白凤。”

    “额……”白凤以为此地状况绝不会有机会下毒，便受下这般大礼。圣女随后也到慕容嫣面前复行此礼，慕容嫣同样慨然接受。

    事罢，鲜卑圣女回到座上，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开始轻轻咀嚼着。

    “白公子，你为何知道‘独孤祈’？”面戴赤红鬼面具的老妪又一次突然发话，她的地位看上去根本不在圣女之下。

    “前辈，你认得独孤祈？”白凤急切地问道：“我等受人所托，一定要尽快找他！”

    “哈哈哈……”老妪笑罢，又道：“在此之前，阁下作为‘神谕者’，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什么事情？”白凤与慕容嫣面面相觑，忽然都觉得头疼欲裂，眼前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昏天黑地。

    “你要与圣女大人在神树下交合，最后诞下圣子，为我族日后的繁荣昌盛留下一线希望！”

    “凤哥哥！”慕容嫣捂着脑袋躺在地上，痛苦地看着对方。

    白凤悔不当初地问道：“为什么，居然真的下毒了？”

    “不然，我为何会一直在咀嚼着这些神树所结出的果实呢？”话音未落，鲜卑圣女优雅地用丝绢擦了擦嘴巴，便即走到白凤跟前细细观察他的相貌，调情似的亲亲他的脸颊，在他旁边耳语半刻。

    不过须臾，那二人便彻底失去意识倒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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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8）

    “我在里面等你……”

    “神谕者，待你沐浴更衣完毕，圣女大人自会来迎接你……”

    “凤哥哥……”

    在无名奇药的影响之下，白凤的脑海里不断积攒起数不清的只言片语，无论如何坚持，他也很难分辨出这是谁说的话，那是谁发出的声音。

    他唯独能够清楚感觉到的是，自己被四个小女子放到担架上抬着走，最后被安置在一涌热泉之中。热泉中的水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正在缓慢地温暖着他身上的旧伤疤，他的体力、精神也在慢慢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少年剑客突然鬼使神差般张开了双目，但觉自己身处于一间依托着神树而建的树屋中，鲜卑圣女则是正坐候于屋门外，她身披薄纱，紧致有力的背脊跟随呼吸律动所发生的自然舒张、收缩，得以清晰可见，恍惚间，她变得更像慕容嫣了

    白凤稍微挪动身体，将手支撑在围绕热泉所筑的大理石壁上，却不知此处经过人为兴建、修缮，大理石壁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因此他不慎滑了一下，倒头便扑进了水里。

    这番动静引得那位鲜卑圣女前来驻足观望，她蹲在热泉前嗤笑须臾，旋即在白凤眼前褪去最后一层衣裳，赤身走进热泉内。见她正欲上前抚慰对方，可白凤却分外不领情，连连后退，只道。

    “你不要靠近我，求你了……”他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走在水里。

    “你别乱动，你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这泉水可助你恢复元气，身体更舒服些。”说罢，鲜卑圣女将身体靠得更近，温润且湿透了的手指几近碰触到白凤时，只见他猛地挥手一拍，竟又因药劲未过，加之在水里泡得太久而气虚体乏，不慎脚底一滑，仰头倒在水泊中。

    圣女见白凤拼了命似的在水里扑腾，笑得更加迤逦迷人了，“婆婆说了，你至少还要泡半个时辰，你就乖乖地呆在这里，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凤艰难地从水低找了个立足点，略显慌张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回道：“圣女大人……我无意冒犯，可是，你为何做什么事都要听那位婆婆的话？”

    “难道，你什么都看不见吗？”白凤轻蔑地笑了笑，双眼一直看着别处：“哼，所谓的‘神谕者’到底是什么，对吧？”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位‘圣女’不再神圣了？”趁白凤说话的间隙，鲜卑圣女走到他面前，泉水刚没及她的胸脯，二人间仅一拳之隔：“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是什么风尘女子？甚至，连‘妓女’都不如？”

    “不，我只是那日从你与那位婆婆的谈话间，看出了些端倪。”白凤自知此劫避无可避，索性直面对方的步步紧逼，言辞犀利地讲道：“你根本不是圣女，你只是逢场做戏罢了，所以，你也根本不可能诞下所谓的‘圣子’，何必要继续听那位婆婆的话呢？”

    “额……”鲜卑圣女面对白凤的恶言嘲讽，瞬间失了方寸，不再如往常一样说话沉稳：“你我都这样了，难道你以为还能走得了？”

    白凤道：“姑娘，依我看，你和那几个妹妹一直都在被婆婆所利用，而那位婆婆，一定就是独孤祈——说起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鲜卑圣女似是被激起了一段悲恸的记忆，她神情恍惚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讲道：“我叫沈琼枝。”

    “沈姑娘，你的名字真好听，至少肯定比圣女大人名讳好听得多。”白凤打趣着，随即偷偷攀着大理石壁爬了上去，使些纱巾布帛擦了擦身子，然后拿过衣裳往身上一套，续道：“沈姑娘，我背过身去了。”

    沈琼枝声音哑哑的，像是方才暗暗啜泣过，道：“我没带正经衣裳，只怕失礼于人……”

    “那好吧，你上来，我把我的衣裳给你。”白凤说罢，便即把刚刚穿好的衣裳丢到热泉边上，自己则是只穿着裤子先走出树屋外等候。

    他不知自己是站在神树的哪个角落，只觉得此树之庞大难以用言语去形容，便径自在那慨叹自然之神奇，差些忘记树屋内还有个女子。

    沈琼枝换好衣裳走出去，没敢大声言语去打扰对方的兴致，可是心中又有千万思绪无法抒发，便即小声说道：“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其他人问及我的名字呢。”

    “啊？”白凤没把话听全，以为对方是在说些抱怨身世之类的话，就随意应和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生活得如何，但如果天天都在这里，岂不是要闷死？”

    “呵。”沈琼枝无奈笑道：“婆婆说外面天天战乱，能够保证一方水土安稳已是不易，所以，我也别无奢求了。”

    “沈姑娘也太听话了吧？婆婆这样阻挡你去接触外界，无缘无故让你跟一个陌生男子结合诞下圣子？若是有人让我这么干，我当天晚上就会反了他！”白凤朗声笑道：“走，我们一起去寻她说辩清楚。”

    沈琼枝眼含着热泪，脸上笑容不止，一直向白凤投以热忱的目光，同时紧紧跟随在旁。少顷，二人来到方才会餐之地，只见慕容嫣被五花大绑在一颗树上，嘴巴和双目都被布条封住了。

    白凤见四下无人，当即上前为慕容嫣解开束缚。慕容嫣见沈琼枝身上穿着白凤的衣裳，马上关切地问她道：“姑娘，你没事吧？如果这个家伙他欺负你了，你一定告诉我！”

    “不，白公子对我以礼相待，从未轻薄僭越过……”

    听罢，慕容嫣方才心安，转而与白凤说道：“凤哥哥，她们不知何时起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我们不如先走为妙？”

    “不，嫣儿，我正要为沈琼枝、沈姑娘讨回公道呢！”白凤话音未落，就有四位金发女子一齐奔来，纷纷扑向那位少年剑客。

    “从今以后，你便是圣主了！”

    “也是我们的姐夫。”

    “胡闹，婆婆不是说了我们也是‘圣女’吗？说不准，以后也会同圣主一起进行仪式呢？”

    白凤面对各方谗言魅惑，已然慌不择路，不过须臾，那“赤红鬼”又应声而至，与沈琼枝相与道：“恭喜你，圣女大人。”

    “婆婆……”沈琼枝心中有愧，不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歉意十足地磕了几个头，说：“婆婆，求你，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是圣女，我不可能帮你完成那个‘愿望’的。”

    “额？难道说，你们两个没有……”赤红鬼倏然怒嗔道：“来人，给我拿下他们，一个都不许走！”

    在附近巡逻的卫戍听见这一怒号，马上纷至沓来；白凤身边的四个小女子也纷纷掏出了各色奇怪的兵器，好似一场恶战即将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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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9）

    只见方才仍旧乖巧可人的四位小女子分别从身上拿出双鞭、铁环，以及几枚五颜六色的弹丸，她们身姿矫健，在白凤四周寻好位置，与前来支援的卫戍一起布下天罗地网，企图完全封锁住他的去路。

    持双鞭的少女从左侧突进，持铁环的两个女子往右方占据有利位置待命，还有一位金发少女则是偷摸着爬到不远处的一根厚实树梢上，坐候姐妹们发来进攻的讯号。

    此时白凤不仅赤膊空手，而且还要兼顾左右两位同伴，可谓分身乏术，根本不能专心应对战斗。

    眼看着周遭士兵卫戍愈靠愈近，化身为敌人的三位美娇娘更是不依不饶地挥动着武器，言语间咄咄逼人，摆出一副誓要与人纠缠到底的态度。

    那位少年剑客自知时不待人，旋即当机立断，与身旁二人讲道：“我们三人分开行动，如果他们目的只是要活捉我，那保证在下的性命周全应该不成问题，届时亦可为你们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嫣儿、沈姑娘，你们快逃到外面去，求燕大人前来相助我等吧！”白凤话音刚落，便即独自一人扑向持双鞭的女子，空手接住一鞭，再用身体硬扛下另一鞭，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到对方身前，继而凭借压倒性的身体优势钳制住对方。

    “我本不欲与你们为敌，可是你们实在欺人太甚！我白凤今日，定当要为沈姑娘讨一个说法。”白凤的手臂紧紧勒在对方的身上，几乎要把别人勒死，他的手臂也因为那女子的拼死挣扎被用指甲划开了几道血痕。

    “圣主，请你放开她！”拿铁环的两位少女稍稍放下了些敌意，同时制止其它卫戍上前，先后说道：“你瞧，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们也没想要取你的性命啊！我等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为了你？”

    白凤听罢，还是觉得心软，便决意放走那姑娘，顺势捡起她丢在地上的其中一条鞭子，对另一位金发少女说道：“我不是你们的圣主，更加不想留在这里。”

    “那我们只能来硬的了？”其中一位女子言罢，马上挥手让身后的卫戍重新投入战斗，并下令道：“你们快想办法，如何让他哪里都去不了，却又不伤半根毫毛！”

    众兵士听罢，皆以为此言太过儿戏，一时不知如何下手。他们面面相觑，看上去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出手的人，这导致他们不得不以极缓慢的速度往白凤所在的区域而去。

    “你们在干什么呢！”另一位女子终究还是觉得不耐烦了，于是选择自己出马先做个表率。她手中有个手掌般大小的金铁圆环，只要转动某处的机关，就会有两片几寸长的月牙状刀片弹出来。她协同身边那个与自己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一起，将两个铁环同时向白凤扔了出去。

    旋转的刀刃沿着弧形的路径从白凤两侧袭来，那位少年剑客轻而易举地下蹲躲过，正当他想回问对方这是何兵器时，两个圆环突然回转，直向他身后撞去。

    白凤避之不及，左右两肋又被留下两个新伤口，而那两个圆环也跟着了魔似的顺利回到主人手中。

    “完了，又把圣主大人弄伤了！”两位少女抱着双环，先后愧疚道：“让你嘴硬。不尝尝我的‘玉连环’，你是不知道疼。”

    “怎么会这样……”白凤擦了擦伤口上的血，回道：“那日在祭坛上的你们，可不像如今这样顽皮。”

    “哼！”金发少女气鼓鼓的，却没敢对白凤直言不讳，她们向手下的兵士抱怨说：“你们都看见了，他现在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你们这多人，赤手空拳都能把他扛着走！”

    “是！”众卫戍异口同声，随后纷纷丢下武器装备，直向白凤而去。他们围追堵截，看着白凤在藤蔓间、树干上来回闪躲、翻越；有时会在草丛间摔跤，有时会在花田里扭打。

    这一幕幕像极了孩童时常玩的捉迷藏游戏，逗得那两位金发女子笑意连连，她们甚至会在旁边为官兵们呐喊助威，或者是谴责他们办事不力等等，仿佛从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样，过了一会儿她们看得也累了，便径自坐在树荫下等待白凤体力不支后被合围的时刻。

    少顷，白凤与众卫戍双方皆打闹得身心俱疲，他们不得不默契地相隔一段距离，各自歇息片刻。

    有士兵谏言道：“白公子，你是贺拔将军的上宾，现在又成了我们的‘圣主大人’，这可是双喜临门，为何要躲着我们呢？”

    白凤桀然笑道：“呵呵呵，对于我来说，此乃天大的灾难，无论你们如何劝说，我意已决。”话毕，慕容嫣的声音便突然从远处传来，只道：“凤哥哥，接剑！”

    那位少年剑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果然是慕容嫣找到龙鸣剑之所在，正在往此处赶来。

    “四妹，不能让他拿剑！”在远处树荫下乘凉的双环姐妹也看见这一幕，赶忙下令让潜伏在树梢上的同伴阻止。

    白凤接过龙鸣剑，不曾料到下一刻便从上方有几枚奇怪的弹丸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变成了粉末，模糊了他的视线，并且散发着些奇异的熏香，开始不断撩拨着他的精神与肉体。

    “嫣儿，嫣儿！你在哪里？我看不清了……”

    “凤哥哥，你怎么样？”

    “很奇怪，我开始觉得头昏，心里像是在被火烧一样，额……你们，离我远点，我不想伤人！”

    众卫戍见白凤胡乱挥着剑，纷纷不敢接近。

    “嫣儿，沈姑娘怎么样了，燕大人呢？”白凤忽然瘫坐在地上，问慕容嫣道：“你快走吧，你不能落入到他们手里……。”

    “燕大人和沈姑娘正在洞窟外与人激战，想必再过半刻他们便能闯进来！”慕容嫣走去欺身相扶，望着缓缓走来的“赤红鬼”和她手下的四个小魔头，心中五味杂陈。

    头戴赤红鬼面具的老妪动动手指，指向白凤，再次下令道：“不惜一切代价将神谕者活捉回来，若是有人意欲阻挠，格杀勿论！”

    “是！”

    诸君应罢，随即一齐上前将慕容嫣与白凤团团围住，只待白凤身上的毒性发作。

    只听“叮啷”一声，白凤拿剑的手松开了，周遭卫戍随即将慕容嫣与那位少年剑客分开，即便他们二人口中一直在深情款款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嫣儿，快走……”

    “凤哥哥，我要跟凤哥哥呆在一起！”

    几番争执下，慕容嫣竟挣脱开卫戍的纠缠，又一次挡在白凤身前，苦苦央求道：“老婆婆，求你，让我呆在他身边吧！”

    “你是何人？若是妨碍我族人民百姓的兴盛，你担得起责任吗！”老妪几近嘶吼，呵斥罢了，便有一名卫戍掌掴了慕容嫣一次，打破了她的嘴唇。

    慕容嫣垂头丧气地思量须臾，倏地站起来，疯了似的跑到神树前，用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插进树根上，树根破损处居然随即流下红色的汁液。慕容嫣把嘴贴了过去，饮下汩汩汁水，她抱着神树，与它紧紧相拥。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沉闷的“呜呜”声从神树周围传出，其声戚戚，如怨如诉，与以往风吹洞窟时发出的悦耳声音大相径庭。

    赤红鬼驻足在不远处沉默许久，旁人问及时拒不回答，就连关系最亲密的四位小姑娘前来问候，她也显得分外冷漠。等待声音停歇，慕容嫣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醒过来，转身面对众人时，她适才彷徨下跪，直呼道：“圣女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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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0）

    慕容嫣装作拘谨的模样，双手紧扣着放在身后，明明是从祭坛上走下来，她却没表现出分毫庄重的样子，只顾迈着俏皮的小碎步，一步步踩着阶梯走下去，甚至还有心情在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来到“赤红鬼”面前。

    “嘿嘿……是啊，我回来了。”慕容嫣若无其事地将对方搀扶到一边坐下，轻声笑道：“婆婆，其实方才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额……就是曾听娘亲说过‘饮下神树汁液，拥向神树，它若仍愿意接纳我们，自会作出回应’。”

    老妪听罢，旋即脱下面具露出真容。

    但见一位发如雪般自然垂落到胸前的女人轻轻抬眸，她分明业已白发苍苍却容颜依旧，只是气质淡雅、处变不惊，一举手一投足都很缓慢、有条理。

    “圣女大人。”老妪的声音变得不再如同之前那样干瘪嘶哑，她的声音变得像一涌清泉般温润平静，“你随我来。”

    “啊？”慕容嫣半怔在原地，目光还没从她那张脸上离开。

    “孩子，你怎么了？”那白发女子轻轻抚摸着慕容嫣的脸颊，细心打理着几绺乱发。

    “没想到，‘姐姐’你相貌居然这样年轻？”

    听罢，那女子不禁憨笑一番，便即故作庄严地回道“哪有像姑娘这样对前辈说话的？”

    三言两语间，二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注意到跟随在身后的众卫戍小厮对此现状到底如何诧异、如何难以置信。

    有小厮觉得事情不妥，匆匆跟上去问道：“那个……圣姑，请你吩咐小的，接下来该怎么做？神谕者，还要活捉吗？”

    “胡闹！”那女人忽地怒嗔一声，接着挽起慕容嫣的手，与她讲道：“我本该想到的，跟随神谕者左右的女子，怎么能是普通人呢？”

    “女儿们，去把你们的姐姐也一起喊回来！”只见她回眸一笑，对白凤微微颔首示意，只道：“神谕者，我等候已久了。”

    只听有几人远远地回答几声“是”，之后三人围绕着神树而行。

    雀鸟站在最高的枝头婉转啾鸣，蝶蜂吮吸着盛开的鲜花，茂密的树叶四处延展，掩盖了许多本可行人的路，那几条窄小的岔路从神树的位置出发，然后探进神秘的灌木丛背后，再经过不知多少个地方后又回到神树前。

    白发女子选了最远的一个入口，一路上都牵着慕容嫣的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她为人很健谈，基本上不会在心中藏着什么秘密。路途开始的时候，她便告诉慕容嫣说：“在很久以前神树便告诉我，有一日，神谕者将会带着圣女大人一起回来拯救鲜卑族！”

    “可是，真正的‘巫之血脉’早在多年前已经断绝！”谈及此处，她屡屡情绪失控，不能自已地唉声叹气，说：“我身为旁支，能力弱小，不能指引族民前进的方向。所以，便开始秘密筹划驯养‘圣女’。我找遍北镇各处有可能散布圣女血脉的地方，最后穷尽半生，也没能办到这件事情……”

    少顷，三人来到一处简陋的居室。

    这里的桌子是被打磨过的巨石，床是隆起的树根，大门是一片垂下来的藤蔓，整个屋子呈不规则的形状，里宽外窄，鲜少看见人工制作的家具，只有一盏灯芯都快耗尽的油灯放在床头。阳光灿烂时，会有许多光线从树根缝隙穿透进来，使得屋内不会太暗。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慕容嫣与白凤相觑一笑，皆回忆起那日的偶遇，他们在来到这里倾诉一切之前经历过的种种像是已经度过了好几年，但那日的相遇却依旧历历在目。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们自己到底是何人呢？”白凤随即拱手相问：“虽然我也大概猜到了……”

    “噢？”白发女人语重心长地回道：“那二位，又为何要寻独孤祈呢？”

    “圣姑，你认识她？”慕容嫣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对方的手臂上，殷切地问道：“圣姑，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圣姑举手婉拒，示意稍候片刻，道：“她们该来了，你们互相之间还是先好好认识一下吧！”

    说罢，沈琼枝及其四个妹妹应声而至。

    沈琼枝此时业已换回自己的衣裳，便即将白凤的衣服还给他，嘴上虽畏于圣姑的威望，没敢多说言谢，但时人皆能看到她一直没把目光从白凤身上移开。

    “这些都是我从各地领养的孤儿，她们从小便在神树旁长大，所需的一切都从神树上汲取，我总以为这样便能让她们成为圣女，只消坐候神谕者出现的那日，我们的族民便能重新回到和平的生活中。”

    圣姑感慨万分，继续沉吟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独孤祈，这个名字，到底多少年没有人提及过了？不知，二位是要找她作甚？”

    “在下应御夷镇赵家之邀，前来传信予独孤祈。”白凤话音刚落，便从秘密缝制在衣裳内的口袋中拿出密信，请圣姑过目。

    圣姑阅毕，旋即大喜道：“他们，终于准备好了吗？说起来，我们刚刚迎回圣女大人和神谕者，又恰好碰上御夷镇将要起义反抗暴政，这一切，真是太好了……”

    圣姑大喜之后，随即又道：“白公子果然慧眼过人，居然一眼便识破了我的伪装。没错，我便是独孤祈——这是我仍执念于个人私情时的名讳……女儿们，你们也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吧。”

    “小女子沈琼枝，拜见神谕者、圣女大人……”

    “如云、如月，拜见神谕者、圣女大人。”

    “小琳子，拜见神谕者、圣女大人。”

    “额……彩绮，拜见神谕者、圣女大人。”

    白凤见几位女子皆风姿卓越，各有特点，不禁叹道：“彩绮？小琳子？如云如月？还有，沈琼枝、沈姑娘，大家不都有名字吗？独孤前辈，现在你可没有理由再禁锢她们的生活了吧？”

    “如此说来，白公子和慕容姑娘是决意要留在这里了？”独孤祈喜上眉梢，简直是想马上替白凤与慕容嫣举行隆重的仪式，立刻站起来深深鞠躬，说：“所有的族民，都会感谢你们的！”

    “这……这件事，请恕在下仍未曾考虑好。”白凤左右顾盼，见方才说话迟疑的彩绮咽喉上还有一道红红的勒痕，便借故过去关心道：“彩绮姑娘，方才是我下手重了些，你若是心有不甘，我愿意受罚！可是要留在这里的话……我，实在难以割舍，在御夷镇的一切。”

    说罢，白凤猛一回头，与独孤祈作揖罢了，拂袖离去。慕容嫣也跟着对独孤祈致歉道：“独孤前辈，日后起事需要帮忙的话，请尽管吩咐，我也……要随凤哥哥去了。”

    早在洞窟外等候许久的燕大寒见白凤和慕容嫣先后从圣地出来，赶忙跟上去询问前因后果，身为局外人的他自然什么都没问出来，最后只能径自气馁地鸣金收兵，回到武川镇中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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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1）

    无缘无故被人捧上神坛、奉为圣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它像是在告诉你当真是有什么才干和能力，实际上是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似乎都有一种被当成真理的处世哲学——向更高的权势和更多的财富前进吧！向威名俯首称臣，甘当欲望的奴仆，为此可以不惜一切卖命。

    不管你是何人？有怎样的出身？有怎样的过去？

    得到这些，你就能得到一切！美名和颂歌会有的，流芳百世会有的，男人、女人也会有的，你还需要什么吗？

    “对啊，我还需要什么呢？”

    是夜，白凤自离开神树、圣地后，便与慕容嫣一起回到客店休息。

    那位少年罕见地将佩剑丢到一边，然后全身瘫软，毫无戒备地躺倒那张雕花木床上，甚至连窗户都忘记掩上。

    他披头散发，侧目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云绕月色，不时照进来一点冷冷的光。他抬头看了看，竟突然觉得后背的汗毛战栗不止。

    “神谕者？”白凤从床上坐了起来，自言自语。

    他稍一顿足，马上站起来冲到门外，敲响慕容嫣的屋门，连声呼唤道：“嫣儿，嫣儿，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过须臾，慕容嫣光着脚丫踩地板的声音徐徐传来，应门后，她也跟着回道：“凤哥哥，我就知道你这夜一定睡不好，进来吧……”

    二人进屋，寻了片空地坐下，白凤便即开口问道：“嫣儿，你还记得元封老前辈跟我们说过，关于师父的事迹吗？”

    “嗯，我记得清楚，你师父高赘，是渤海高家之后。”慕容嫣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莫非，这与我们现在遭遇的事情有些关联？”

    “呵呵……”白凤桀然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孤星落命’，或许只是个谎言，就像是如今他们称呼我为‘神谕者’一般。”

    慕容嫣迎合说：“此话怎解？”

    “独孤祈她们真正想要的只有你，嫣儿，她们希望你回去重新主持大局，至于神谕者的事情，不过是信口胡说。”白凤继续解释道：“我以为，独孤祈一定对鲜卑传说了如指掌，她非常清楚——身怀‘巫之血脉’者一定会遇见一位‘命定之人’，借此完成这一生的宿命。”

    白凤话毕少顷，又望向慕容嫣，深情款款地握住了她的手，问道：“这都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所说过的话，对吗？”

    “是啊，没想到，你记得比我清楚呢。”慕容嫣稍微露怯，颔首微笑。

    “师父他一生都在为那个命格所困扰，但是在临终之时他对我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既定的，包括现在和未来。’我想正是在那时，师父终于肯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因为我的存在，便足以证明他并非‘孤星’。”

    “那独孤前辈为何要尊你为神谕者？”慕容嫣道：“总不能，她真想找你当‘上门女婿’吧！”

    白凤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我猜独孤祈对待任何一个知道她从前性命的陌生人都这样做过，这是她与御夷镇密探交流的方式，正好也能借机寻找巫女、或者叫圣女大人……”

    “讨厌！我才不要当圣女大人。”慕容嫣‘哼’的一声，不屑地挣脱开对方的爱抚，回道：“我只是小姑娘，我就想随你左右，与你一起，做更多更多好事！”

    白凤听罢，回想起刚离开圣地时的所思所想，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也不喜欢当神谕者，比起呆在山洞里苟且偷生，我更想看看，自己到底还能做成什么事。”

    这夜冷月当空，在这小屋内，却有一对佳人彻夜互诉着情话，好似云霞般温暖着彼此。他们坐在地上倚着木壁，相拥而睡。

    翌日，到日光照得厅堂敞亮的时分，二人便先后被客店外纷纷扰扰的喧嚣声惊醒，他们互道早安须臾，荆棘门也不喊便从屋外闯了进来，大呼不好。

    “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都来了！”

    “是谁？”白凤、慕容嫣先后彼此走开半步，随后战战兢兢地异口同声道：“谁在外面？”

    “是‘圣女大人’，还有那赤红鬼……还有，一大批的朝圣者，他们都在外面等候！”荆棘话语间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刚刚在外面来回跑了好几次似的：“要不，我们偷偷跑了吧？”

    白凤果断回绝道：“不行，事情还没办成，怎能逃跑？”

    “对，还差这最后一块阵地，我们怎么样都得要拿下才是！”慕容嫣与白凤四目相对，默契地回道：“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嫣儿，你真的想好了？”

    “嗯，待事情办妥，我们立刻就走！”

    说罢，三人先后走出客店，随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百姓民众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便是新的圣女大人吗？”

    “怎么看都像是邻居家的女子啊？”

    “上一位圣女大人到哪里去了？”

    慕容嫣初次看见有如此多的人在热烈关心着自己，自是有些难为情，身体不自觉地便躲到了白凤身后。

    不过少时，那赤红鬼亲自走上前来恭迎大驾，她继续操弄着那副干瘪难听的声音，说：“圣女大人，请你随我们回到圣地，在新的一日，继续为朝圣者祈祷吧？”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慕容嫣欲拒还迎，同样欺身上前扶起独孤祈瘦弱的身体，又问道：“圣……圣姑婆婆，我只是个小姑娘，不知道该怎样领导大家。”

    “圣女大人请你放宽心，这些事情老身以后都会悉心传授于你。”独孤祈伸出手掌，再次邀请慕容嫣到那辆花车上去：“圣女大人，请尊驾移步至花车。”

    慕容嫣与白凤、荆棘二人稍作眼神接触，当作是暂时的告别，随即伸手放在独孤祈的掌心上，默许了对方的请求。

    “神谕者，你要一同前来，就算你多么不愿意接受，你注定会成为领导鲜卑族的人。”独孤祈对白凤竭尽叮嘱，而面向慕容嫣时更多时候是谓恳求，这样的待遇差距更是让白凤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断。

    白凤默然不应，目送二人走至游行花车上时，才忽然装作回心转意般与荆棘说道：“阿荆，你记得混入朝圣者中一起跟来。”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正了正衣冠，于众目睽睽之中走入圣女的香车里，与其他人一起接受朝圣者的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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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2）

    白凤、慕容嫣两人此次几番出入圣地、接近神树，似乎冥冥中早有预告——他们与此地缘分颇深，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这种渊源之深，常常给人以一种自己主观意志无法违逆的错觉。

    当人被一种没来由的神圣感和使命感逼迫着往前走时，他往往会在某个时刻彻底堕入深渊。

    慕容嫣与白凤一起回到圣地后，分别被沈琼枝、独孤祈二人带到两个不同的地方歇息。前者跟随沈琼枝几姐妹到她们平日休息之处整理仪容，白凤则是被独孤祈带往他处歇息。

    在树木掩映的幽暗处，沈琼枝和四个妹妹一起为慕容嫣洗漱更衣，为她的发鬓贴上簪花，在她的眉目中央点上朱砂，为她穿着圣女的罩纱衣，将她打扮得像僧侣一样庄严朴素，像异国的公主一样大方得体。

    宽松的浅褐色罩袍包裹着慕容嫣的身躯，为防行路不便，这种衣裳需要被层层卷起，一圈圈褶皱形成几道美妙的花纹。

    在沈琼枝的引领下，慕容嫣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径，又绕着神树走了一拳，旋即回到白凤身边小聚片刻。

    少顷，独孤祈向慕容嫣请示道：“圣女大人，我们该到祭坛上等候朝圣之人来到了。”

    “神谕者。”独孤祈面向白凤，说话时不见一丝情绪起伏，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说道：“你便留在此地，琼枝会随时听从差遣。”

    说罢，独孤祈便与时常陪伴她左右的四个金发小女子一起，把慕容嫣带离此处。

    白凤见状，自是上前阻挠，问道：“怎么，我不能去吗？”

    “圣姑婆婆，你就让凤哥哥一起去吧。”慕容嫣同样在旁恳求道。

    “今日是你第一次以圣女的身份面对众人，你要好好表现，你凤哥哥不会丢下你，我们也一样。”独孤祈慢条斯理地说罢，膝下四个女儿也叽叽喳喳地说道。

    “神谕者，我们会保护好圣女大人的，你也见识过我们的厉害之处吧！”

    “圣女大人以后要一个人面对成千上万的百姓人民，神谕者，你是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的。”

    “就听婆婆的话吧，我们也不想伤害你。”

    话语至此，白凤哑口无言，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的戒备，姑且相信了独孤祈，同意让那名一直被官府和太平道缉拿追捕的女子独自面对如此多的陌生人。

    待慕容嫣走后须臾，白凤便好奇地向在旁陪伴自己的沈琼枝问道：“你如何不去，昨日，你可还是万众敬仰的圣女大人呐？”

    “我……已经不是了。”沈琼枝以跪坐姿态恭候在旁，微微垂着头颅，故意不让白凤看清楚面相。

    “难道，那些朝圣者不会觉得奇怪吗？”白凤续道：“昨日的你，今日的你，竟然如此不同？”

    “这不是稀罕事。”沈琼枝道：“只消对外声称我已有身孕，再不能为人祈祷便足矣……对待上一任圣女大人，婆婆也是这样做的。”

    “呵。”白凤冷笑一声，突然站了起来，暗暗骂道：“装神弄鬼。”

    “请神谕者注意言辞。”沈琼枝依然端坐在那，垂着头，怯懦地回道：“婆婆若是听见你说她的不是，她会生气的。”

    “站起来，带我出去。”白凤若无其事地说道：“沈姑娘，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做戏了，你如果真的想摆脱这种身份、这种生活，你就不需要害怕谁……不管她是独孤祈，还是你们这些圣女口中经常念叨的，命运、宿命。”

    沈琼枝静止流淌已久的血液，好像忽然为此再次沸腾。她站了起来，起初还是矢口否认说：“我觉得圣地的生活很幸福，至少比外面的世界连连战乱来的好，你如何看得出我不想呆这里了？”

    “是啊，倘若你当真满足于现在的人生，在圣地的生活确实与仙境无异。”白凤继续冷眼嘲笑道：“我不妨再多说一些失礼的话……那日你赤裸着身体与我共浴一池，你没有急着完成自己的‘宿命’，而是与我插科打诨，坐在那看了半天的笑料。”

    “你应该非常在意，自己的‘命定之人’是否是自己的所爱之人吧，沈姑娘。”那位少年话音未落，沈琼枝便羞臊得双手抱着胸口，跑到屋子的角落里独自啜泣起来。

    “沈姑娘？”白凤欺身而去，沈琼枝便即后撤半步，转身将他推开，说道：“你不要再说了！”

    沈琼枝话毕，转身就走，“记住，到时候，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现身打扰圣女大人。”

    “沈姑娘，你不会恼我了吧？”白凤略表歉意，只道：“方才在下只是略行激将之法，还望沈姑娘不要怪罪。”

    “你没有说错，我的确想走。”

    二人唇枪舌战罢了，最终还是白凤略胜了一筹。然后，沈琼枝便带白凤穿过那些交错的小径，来到一片深林背后透过树叶的缝隙，遥望着站在祭坛上的慕容嫣。

    但见慕容嫣如做梦般站在那儿，微翕双眸，双手自然伸展，周围就有几只鸟儿乖巧地停在了她身上。

    这些鸟儿有着彩色的羽毛，在慕容嫣耳边嚷嚷个不停，它们时不时还扭动着身体蹭蹭圣女大人的皮肤，逗得慕容嫣呵笑个不停。由于这是公开的正式场合，独孤祈可不能随意行驶长辈的权利去指责慕容嫣，因此稍微放纵了她。

    在面对众人时，慕容嫣还显得非常青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祭祀的过程几乎都是头戴赤红贵面具的独孤祈所主持，而慕容嫣在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吉祥物，只有在朝圣者上前向自己倾诉烦恼和忧愁时，她才能说上一两句话。

    来到仪式最后的部分，乃是慕容嫣独自一人向神树祈祷祝福。

    “希望方才所有人的烦恼、忧愁都能得到完满的结局。”躲在树丛背后的沈琼枝如此复述罢。

    不过须臾，在圣地数十载都未曾再次发生过的奇迹，竟然在今日重现。

    方才躲在慕容嫣身上的各色艳丽小鸟，此时纷纷站在神树上，歌声袅袅，不绝如缕，随着一阵风传遍圣地。

    与此同时，温暖的空气里混杂了几十种花香，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圣女大人在祭坛上翩翩起舞，暖风掀开了她头部的罩纱。

    时人闻见，皆欢呼道：“圣女降临，造化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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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3）

    “多么无与伦比的天赋啊！”每一位目击者都不由得发自内心感叹道。

    在瞻仰圣女之姿时，在场诸位的心灵和魂魄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影响，无论多么恶俗的尘事，仿佛随着那股芬芳、那股微风，顷刻间被洗涤成这世上最圣洁无华的心愿。

    在物质和精神都异常匮乏的时候，人们会觉得前途灰暗，生命就是看不见尽头的苦海，即便是偶尔抬头直面朗朗乾坤，也只会觉得前路茫茫，杳无方向。

    如果在此刻能有一位绝对的领袖站出来，为众人引路、为众人排忧，那么最原始的神圣崇拜便诞生了。

    疯狂迷恋权力的人受到这般顶礼膜拜，不过多时，他就会开始变得穷奢极欲，可慕容嫣从不曾这样想过，在她许下的愿望里，从来没有过关于自己的内容。

    这并非因为她心中有大爱，只是她认为眼前这些看不清未来的人，或许比自己更需要祈祷的话语。

    她向来如此，她从来没有改变。

    待祭礼完毕，圣女大人就在四位金发小姑娘的陪伴下走下祭坛，几人相携一同往回到树屋的小径走去。躲在暗处的白凤、沈琼枝见状，自是早一步回到屋中等候，将一切布置成自己从未离开过的感觉。

    但见慕容嫣面容疲惫至极，刚进门便脱掉外套的罩纱，摘去头上的簪花，只身披单衣，自己寻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跟随慕容嫣左右的四个妹妹争着抢着要轮流伺候她，皆被慕容嫣婉拒。

    “你们，不必照顾我了，让我一个人歇息吧。”她倚在一颗被树根缠绕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上，侧着将半个身子枕了上去，一副精力殆尽的模样。

    白凤见其劳累至此，亦是在旁相和，说：“各位姑娘。如云、如月？还有小琳子、小彩绮？你们就暂且离开一阵子，圣女大人累得像是方才‘逃难’出来的灾民，此时最需要静养。”

    四个小姑娘听不懂白凤话里有话，实则是在讥讽圣地的生活对于慕容嫣而言实在太过艰难、枯燥。

    “好吧，姐姐，我们走吧。既然神谕者发话，我们不能不听。”如云耸了耸肩膀，头顶上的双环髻也跟着抖了抖。

    “但是，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啊！”如月随即回道：“在这里歇息，会趟坏身子的。”

    “姐姐，我们还是走吧。”彩绮不自觉地抚摸起颈部的勒痕，双眼望向白凤时依然甚是忌惮。

    “走吧走吧！今天可算是能休息了。”小琳子玩着手上的几颗彩色弹子，童心未泯似的把其中一颗捏碎，把沾在手上的彩色粉末抹到旁人的脸上去，嗤笑一声：“这是昨日你欠我账！”

    小彩绮惊恐万分地摆手擦脸，惊呼：“擦不掉了！你干什么呢！”

    “擦不掉，就在另一边也画上，这样就好看了！”小琳子续道：“事先说好的，谁先后腿，谁就要挨罚。”

    “呜呜呜……”小彩绮听罢，呜咽几声，站在原地又让小琳子画上了一笔。几姐妹仿佛如获至宝般，皆开怀大笑起来。

    沈琼枝见几个妹妹在真正的圣女大人和神谕者面前还是如此目无尊长，不禁怒斥一声：“你们玩够了吧？快出去，若是圣女大人的身体恢复得不好，我就告诉婆婆，让你们四个都挨罚！”

    四个小姑娘听罢，纷纷吓得落跑。

    “神谕者，圣女大人，我的四个妹妹平常没有接触过外人，所以一旦有陌生人来访，她们都会这样子……还望二位不要责怪她们。”

    沈琼枝话音未落，白凤便学着方才那几个姑娘的笑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在外面，年年兵荒马乱，无论多小的孩子都有可能被迫提前撑起整个家。像沈姑娘的四位妹妹那般年纪还保有童真的姑娘，已是稀有之事。”

    “嗯，比起整天喊打喊杀，还是说说笑笑比较好。”躺在一边歇息的慕容嫣抬眸望向沈琼枝，表示自己并不介怀。

    “那，琼枝便先行告退了。若是有要事，请务必通告我一声，这里你们不熟悉，还需要我来引路。”

    沈琼枝话毕，旋即委身退下。

    见旁人相继离开，慕容嫣方才倏然仰天长吁，感慨道：“到底要打到何时，战争才能结束呢？”

    “很快了，只要我们走完这段路。”白凤沉吟须臾，然后拿着方才四姐妹带来的温水纱巾替慕容嫣擦脸。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慕容嫣亦是沉吟道：“我在神树下，看到了许多人的愿望。他们大多数人在十五岁时成亲，没过多久丈夫就被征兆上战场了，有的人一直等啊等，等到牙齿都掉光了，还没等到丈夫回来；有的人竭尽半生，等来的不过是一撮骨灰。懵懂孩子从来不曾见过父亲，只知道父亲是被战乱带走的……”

    白凤见对方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便即安稳道：“嫣儿，你累了。”

    “让我靠着你睡一会儿吧……”

    是夜，屋子里没有点灯，因为白凤不舍得就此打扰慕容嫣的美梦，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屋外缥缈的萤火虫，以及洞窟窟顶的漏斗所探出来的月光。

    俄顷，有一人挑灯走过夜路而来，白凤定睛一看，果然是独孤祈。

    独孤祈进门时动作非常轻微，踩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可是慕容嫣还是不知不觉地醒了过来，并抢在其他二人之前先问候道：“圣姑婆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今天做得不好，你是为责备我而来的？”

    “不，圣女大人，你给圣地、神树，带回来了数十年前的记忆。”独孤祈寻了个位置坐下，续道：“那时候，圣女一脉依然旺盛，众人齐心协力，为保鲜卑族，还有周遭百姓生灵的繁荣而努力。直到后来，我们被残忍迫害至此，而今，恐怕只剩一脉——那便是你啊，圣女大人！”

    “我……我总感觉自己做得不好，我没能告诉他们——他们的丈夫在哪？他们的孩子在哪？他们的未来在哪？”慕容嫣极其气馁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告诫他们继续心怀希望……”

    “哈哈哈……”独孤祈突然朗声笑道：“孩子，我明白你的担忧。今日这次祭祀，只是让你稍微露面，再过几日，我便会召集武川镇周遭所有的人来到圣地。我会告诉他们，圣女大人回来了！届时，御夷镇赵家的计划便可理所应当地实施，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你。”

    “真的？”慕容嫣激动想要跳起来，不过心中固有的疑虑还是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下：“难道，我们就在这里静待时机？”

    “当然不是。”独孤祈道：“在此之前，你要与神谕者在神树下完成仪式，诞下圣子，依照传说，神谕者将会成为圣主，带领我们走向光明未来。”

    听罢，白凤与慕容嫣四目相对，皆羞赧不已，道：“诞下……圣子？”

    “可是，我们没有成亲，这不合礼法呀！”慕容嫣将笑未笑，颔首低眉，像是等待盛开的花苞，微微垂首，面色有一丝浅浅的潮红。

    “你们没有成亲？”独孤祈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两人，回道：“那这桩婚事，就由老身来决定吧！”

    “独孤老前辈，你莫不是在寻我们开心？”白凤双眼看着另一边，反正始终不再与慕容嫣的视线产生交集。他很清楚这不是自己不愿意，而是觉得事情来得突然，还难以让自己彻底信服。

    “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在这里扭扭捏捏，你不言我不语的，难道，你们愿意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有一日不得不互相分开才后悔？”

    二人默然片刻，四目相觑须臾，便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独孤祈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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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4）

    没有迎亲车队，没有大摆筵席；不见父母之命，更不存在媒妁之言。

    白凤与慕容嫣的结合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若是站在完全无关的立场去审视这场婚礼，他们则更像是为了完成宗教任务般，是因为伟大的神谕还有古老的传说在一起，而非是因为男女之爱。

    在如此神圣庄严的情况下，任何平凡的祝福都会显得特别苍白无力，以至于所有参与到婚礼筹划当中的人，无一不是抱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去做事。

    他们真的相信，神谕者与圣女的结合，将会使族民兴旺，百姓安乐。

    恐怕在那其中，唯有这场婚礼的两位主角还依旧沉浸在关于少男少女的天真幻想中，他们虽不是没有做过扮演“夫妻”的游戏，但这次，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隔天一早，如云如月两姐妹便来到树屋把慕容嫣接走，临行时还不忘对懵懂的白凤说：“神谕者，按规矩，婚礼之前你们两个都不能见面。可别动什么坏心思要偷偷跑出来，你做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婆婆她老人家。小琳子和彩绮会好好侍奉你的。”

    那位少年本想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受那二位姑娘侍奉，谁曾想慕容嫣离开后不久，沈琼枝便带着那两个姑娘一起来到他面前，三人不管说什么话都不放行。

    白凤不好跟女流之辈怄气，只好提心吊胆地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去，盼望着婚礼快点来到……

    在这里，白凤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为自己排忧解难的人。尽管身在女人堆里谈不上是种折磨，也说不上有多委屈，可是如果看不见慕容嫣，他一刻轻松的时候都找不到。

    白凤从未感觉到离开慕容嫣会让他如此无法忍受，特别是在面对沈琼枝和她的两个妹子时，她们的恭顺谦卑统统都生硬得让人觉得厌烦。

    那位少年自认为从未无缘无故就对任何人产生过鄙夷与厌恶的情绪，即使是在面对世家的丫鬟或者下人时，白凤也会一样尊重他们。

    但在这次面对三位女子的阿谀奉承时，他第一次难抑心中的愤懑之情，竟然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们好脸色看。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神谕者……唉，你们爱喊什么就喊什么罢！”

    他尝试过闭上双眼，掩上双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没听到。可一旦这样做了，心中对慕容嫣的思念尤为更甚。他会开始思索，如果这些人当真另有企图该怎么办？从而导致心绪更加紧张混乱。

    总而言之，白凤害怕自己和慕容嫣都将永远被留在这个地方，留在这个圣地里。

    什么命运、传说，在他眼里尽是些让人心烦的话。因为他坚信自己能和慕容嫣在一起，是因为日渐深厚的感情，是曾经并肩作战时的种种回忆。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任何一个人的爱，都没有像对待慕容嫣时那样清晰、那样隆重。

    只要她在眼前，那位少年便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倘若她消失不见了，那位少年便睁眼闭眼都是她。绵延浑厚的箫声曾经是白凤最爱的声音，可只要脑海中浮现出慕容嫣的一嗔一笑，那他便再也分辨不出其它的声音了。

    “呵，到底是在何时，我彻底变成这副模样了。”白凤不禁冷笑，自忖须臾，心中顿时平静了许多。

    沈琼枝见白凤径自沉吟，不知如何，问道：“神谕者，可是有新的打算了？”

    “我想明白了，就暂且相信你们吧。”白凤站在靠窗的位置，倚着窗台，傲慢地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三位姑娘：“沈姑娘，我本以为你不会出卖我的。谁曾想，回过头来就把偷偷带我出去的事情告发了，害得我在大婚之日都要被如此严加看守。”

    “神谕者，你别怪琼枝姐。”小彩绮说话断断续续的，貌似仍旧为上一回被白凤勒晕的事情心有余悸：“是我……是我的提议。我觉得，神谕者根本就不想留在这里。”

    “呵呵呵……”白凤笑罢，欺身去往小彩绮跟前，回道：“你们都是顶好的姑娘……放心吧，我不会走的，至少在完婚之前，我一定乖乖地呆在这里……”

    那三人听罢，果然姿态轻松了许多。

    之后的时间里，沈琼枝陆续遣人送来浴盆和新衣，白凤又浸了一次药浴，然后在几位少女的帮持下打扮成新郎官的模样，衣穿一袭黑布汉服，头戴一圈由蓍草花做成的花冠，胸前挂着个大绣球。

    黄昏的斜阳映在神树上，柔和烂漫的光线透过婆娑树影射向祭坛。白凤先被沈琼枝带到祭坛前，协同身后两位小姑娘一起向神树祈祷。

    礼毕，沈琼枝方才传唤道：“恭迎圣女大人！”

    小琳子和小彩绮也一同应和：“恭迎圣女大人！”

    说罢，独孤祈牵着慕容嫣的手，一步一步从祭坛下走来。

    但见慕容嫣一袭白裙飘飘，裙裾的花边刚好遮掩住两只脚，走起路来让人觉得分外优雅端庄。她的秀发被拢向后方，梳成一条漂亮的花辫子，脸蛋白里透红，额间点上朱砂，发冠也是由蓍草花做成的花冠。

    独孤祈将慕容嫣领到白凤身边，随即解释道：“神谕者，你是汉人，所用的是汉礼；圣女大人是鲜卑人，我便自作主张，用我们部族的礼仪去装扮她，你不会见怪吧？”

    “怎的会，感谢独孤前辈。”白凤略显慌张地瞥了慕容嫣一眼，脸上难掩笑意：“天下各族礼仪皆有其特色，今天的嫣儿，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嫣儿。”

    “好，你们跪下。”独孤祈话音未落，便从身上掏出一柄木头制成的匕首，而后续道：“此乃‘神木刃’，我族历代圣女皆会利用此刃，与圣主大人订下‘血盟’，约定彼此此生不弃，永不分离。”

    话毕，沈琼枝递上来一碗清水，摆在白凤与慕容嫣二人中间。

    “二位，请把。”独孤祈呈上神木刃，慕容嫣、白凤依次割破自己的手掌，把血液滴在清水中。

    “喝下它。”

    白凤先拿过碗，喝下血水，再效仿鲜卑之礼，把碗递到慕容嫣手中，看她一饮而尽。二人四目相对，笑意盎然。

    “好，你们的‘婚房’，就在这祭坛背后，今晚，就在里面完成最后的仪式吧。”独孤祈讲罢，把面前二人相继扶起，带着他们走到祭坛背后。

    原以为这里杂草丛生，早已是尽头，目光所及，皆无异常。独孤祈却轻车熟路地走在草地上，最后手指神树，说道：“那里，是神树的‘心脏’。”

    慕容嫣与白凤应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树洞。

    “接下来的路，老身便不带你们走了。”独孤祈说罢，便即转身离去，独留下二位新婚燕尔的伉俪。

    白凤见这神秘的树洞，心中有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只道：“居然还有这么奇怪的地方，果然是圣地啊……”

    “怎么，难道凤哥哥害怕了？”慕容嫣道：“进去以后，我们可就彻底不一样咯？”

    “有什么不一样的，神树难道会吃人不成？”白凤笑嘻嘻地打趣说：“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嫣儿，其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我不说？”

    “我才不知道呢！”慕容嫣憨笑道：“这种事情，谁稀罕知道啊！天天挂在心里，也不害臊。”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就是不愿早一点走进这树洞里，看似心中都还有些顾虑。

    “嫣儿、嫣儿？”白凤突然喊道：“你转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怎么了，你平时还没看够吗！”慕容嫣忸怩地转了过去，双手紧扣着放在胸前。

    “不，只是在今天，我还没仔细看过你一眼呢。”白凤细细端详着，时而看向她的双眸，时而看向她的双唇，时而看向她的身躯，反正，他总觉得看不够。

    “你别……别这样看我了。”慕容嫣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眼光，羞臊得脸红不已。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在思考一个问题。”白凤说：“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什么模样？”

    “爱你……的模样。”

    “你……嘻嘻嘻。”

    二人手牵手，慢慢走进树洞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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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5）

    神树心脏的名号乍听之下也许会觉得新奇，但当他们走进去后，便很快发觉那里只是个普通的洞穴：没有任何声音、空气也不流通、空间狭窄得仅能容身而不能舒展身体。

    他们尝试过好几种方式进入树洞，结果还是觉得在洞窟里很是别扭，白凤甚至支支吾吾地抱怨了一句，说：“要不，我们就在外面将就一晚上吧。”

    “别说傻话！”慕容嫣随即娇嗔一句：“若是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又不是非得要做那种事情……”白凤假正经似的干咳两声，说：“独孤前辈那边，我们可以随便扯一个谎，告诉她仪式已经完成。”

    慕容嫣听罢，立马欺身而去，揪着白凤衣裳连连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今天……可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你，你不要洞房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凤惊得马上低声低气，说：“其实我，还没想好这之后该怎么办……你知道吗，嫣儿？现在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好像梦一样。”

    慕容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她很快便想出了解决的方法。只见其盯着树洞观察少顷，发现洞窟宽度深浅恰好能够让两个人蜷缩着身体躺进去，而他们方才进去之后发觉行动不便，只是因为身上的衣物太过繁重。

    “凤哥哥，我们把衣裳脱了吧……”她慢慢解开扣子，背对着白凤褪去婚衣。发冠、首饰也都一一摘去，同衣裳一起放在树洞旁。

    “你呢？”慕容嫣赤条条地站在白凤面前，漂亮的背脊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像是工匠所精心镌刻的人形石雕一样站在那里。

    “嫣儿……”白凤此前根本不敢妄想——因此他十分谨慎。

    很快，他便感到似乎有一股春风荡漾在自己的内心，于是开始慢慢脱去外衣、摘掉冠饰，随后从慕容嫣背后轻轻抱了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

    “嫣儿，你的身上，好香啊。”白凤话音未落，慕容嫣便转过身来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双唇，：“有些事情，可不由得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就比如，遇见我这件事情。”

    话毕，那鲜卑巫女会心一笑，

    在这个寂静的、狭窄的空间里，二人情意绵绵，深情厢红旗。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已是一片漆黑，夜莺鸣啼的声音开始环绕在神树周围，而神树心脏中的那对佳人疲惫地睡了。

    白凤将慕容嫣紧紧抱在怀里，细细感受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他突然觉得怀中这位女子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能言喻的魔力，即便对方现在睡了，他也丝毫不想离开半步。

    那位少年慢慢闭上了双眼，开始细细品茗自己离开师父后重新开始的人生。

    慕容嫣的来到使他的生命充满了惊喜与幸福，这是他在作为阳村小儿以及白蛇仙人之徒时都未能感受到的。

    他欣慰地笑了笑，又偷偷往慕容嫣的额头亲了一口，缓缓睡了。

    没过一会儿，白凤在梦里模模糊糊地从圣地走了出去，岂知道这一走，便从北镇来到了江南水域之地。

    他望着江岸的山色，层峦叠嶂、郁郁葱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乡。再看那江上，船只往来不绝，白帆数不胜数，这又让他想起了江州。

    不过须臾，白帆竟自燃烧起来，火势汹涌，很快便将所有的船只烧毁，江上瞬间多了无数个火球，并且，很快整个江面都变成了火海，岚翠的青山也被波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凤哥哥。”有一个红衣女子走在前面，伸手指向天空。

    白凤见她身材模样都很熟悉，却总也认不出是何人，只能先随她指示望向空中，果然，那里有一座向四周散发着光芒的城池。

    “请你，一定……不要放弃。”说罢，那女子的衣裳开始被四周的火焰侵蚀，然后皮肤也被烧没了，最后整个人都被火舌吞噬，只留下一副骸骨。

    “嫣儿！”只听白凤大吼一声，便即从梦中惊醒。

    慕容嫣慌慌张张地看着白凤，问道：“是不是又作噩梦了？”话音未落，白凤就忽然紧紧抱住慕容嫣不放，疯了似的亲她的脸颊、双唇、脖颈，接连喘息道：“嫣儿……嫣儿，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好啦，你别闹了！”慕容嫣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对方坚硬的臂膀，随即问道：“无缘无故的，我怎的会出事呢？”

    “我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她最后被火烧死了，只剩下骸骨。”白凤难以置信地观察着慕容嫣，越看越觉得那个梦是个寓言：“她让我不要放弃？你说，是不是神树当真降下神谕了？”

    “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吗？”慕容嫣轻轻挑眉，抿嘴笑道：“说吧，你梦见的姑娘长什么样？”

    白凤道：“就像你一样，她穿着红色的衣服，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难道，那是我娘亲？”慕容嫣回道：“在我祈祷占卜的时候，娘亲就常常穿着红色衣裳出来为我把关提点。”

    “这种事情，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嗯……也许吧，有时候连我也不会太相信这些事情。”

    “难道，以后还会有更大的灾祸发生？”

    二人相谈甚久，直至独孤祈开始在外吆喝催促，他们才意识到现在已然天明，便即走到外边各自穿好衣裳，回到人世间去。

    独孤祈仿佛是个慈祥的老妈妈，笑盈盈地守在祭坛前等候那对新婚夫妇。在她身后，沈琼枝与四位妹妹分别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满是翠绿的叶子，几人夹道相迎，像是还要进行什么仪式一样庄重。

    “圣主大人、圣女大人，你们回来了？”独孤祈展开双臂上前恭候，隆重地躬腰行礼。慕容嫣见状，自是马上欠身回应，连道：“不可如此大礼。”

    然后，独孤祈领着二位新人经过沈琼枝面前，沈琼枝旋即轻挥着手中的树枝掸在白凤与慕容嫣的身上，叶片上的朝露霎时如雨点般洒向那对新人。

    “这一扫，扫掉过往的忧愁。”

    沈琼枝说罢，后面的四位妹妹也次第照做，续道。

    “这一扫，扫掉身上的伤痛。”

    “这一扫，扫掉心中的恩怨。”

    “这一扫，扫掉前路的阴霾。”

    白凤与慕容嫣一路上不得不举手遮挡着水滴飞溅，但是在接受祝福时，二人始终是笑着，十指紧扣着，实是羡煞旁人。

    “圣主大人、圣女大人，老身恳求你出席三日后的集会，带领我等寻找未来吧！”独孤祈话毕，沈琼枝亦是应和道：“圣主大人……圣女大人，请你们一定不要推脱。”

    白凤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道出了自己心中的不悦，稍稍提高声音，斥责她们道：“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样喊我？要不，你们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那怎么可以！”独孤祈果断拒绝，沈琼枝随即也解释说：“圣主大人，不是我们要这样唤你，此乃神树旨意。婆婆她多年前就知道这一日会来，她为此苦心等待多年，总算没有白费心机，圣主大人该不会现在还在想着如何推脱吧？”

    “当然不是，我不会推脱，既然我娶了来自圣地的姑娘，我就会永远守护这里。”白凤回道：“但是名冠‘圣’号，我实在不配。”

    慕容嫣连连点头，同时应和道：“嗯，我也是这样觉得。”

    “既然圣主和圣女都这样低调务实，不如我们便顺他俩心意？”如云如月两姐妹先后说道：“不如，我们也圣主大人‘凤哥哥’、喊圣女大人叫‘嫣儿’吧！”

    小琳子突然原地蹦了起来，大呼不行，说：“这样称呼，岂不是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小彩绮躲在一边，声音非常低沉。

    白凤见这几个姑娘活泼可爱至此，笑得合不拢嘴，回道：“嗯，这个主意确实不错，以后，我们就是自家人了。”

    “自家人？”沈琼枝疑惑地问了一句，瞥见独孤祈并无反对意见，便即无奈地叹了叹气，只得顺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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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6）

    之后数日间，白凤慕容嫣两人吃住都在圣地，鲜少踏足圣地以外的地方。这并不是他俩沉溺于新婚之乐而忘了正事，恰恰是为了正事，他们必须迎合独孤祈的要求，因为圣姑婆婆非常不乐意圣地中人因为私人的理由到外面去。

    在这么一块和谐安乐的福地生活，圣地中人最不缺少的便是平静，同时，他们最厌烦的也是平静。

    对于年轻气盛的男女来说，他们正值热爱冒险的年纪，这是一种倾向于冒犯禁忌的叛逆情绪，是业已半身入土的独孤祈无法理解的冲动。

    而自打白凤来到，圣地的姑娘们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热情了。

    从神树下到祭坛前，从各自的住处到某个草地上……如云、如月、小彩绮、小琳子四姐妹只要在能在这些地方看见白凤和慕容嫣，便会立刻呶呶不休地纠缠上去，请求他们继续诉说亲身经历过的传奇故事。

    面对这些十四五岁左右，浑身散发着青春亮丽气息的可爱姑娘们，白凤和慕容嫣便是长兄如父、长姊如母般，将过往的经历口头编成一则则寓教于乐的寓言故事。

    在讲故事中，白凤和慕容嫣从不会在一开始就表明立场，而是用生动的比喻去引导着四个后辈自行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人做错了事？谁人放下了屠刀？谁人死不悔改？

    四个小姑娘从未独自接触过外界事物，她们是真正的“赤子”，有些看法自然都很新奇古怪，时常会在那对伉俪佳人面前闹笑话。

    通常在这些时候，沈琼枝便径自躲在远处窥探，从不会主动加入。她像是在彰显着自己的与众不同，时常会私底下来到白凤和慕容嫣面前问候，甚至数次旁敲侧击着打探白凤的心思，处处逼迫着他表态，问道。

    “凤哥哥，你觉得我们的圣地如何？

    “你现在还想离开吗？”

    “圣地的生活，可能不如你从前的生活有趣，但我们不是一样过得很快乐吗？”

    白凤知道她忠于独孤祈，不敢怠慢，是以连声应承，声称自己会把守护圣地、引导万千子民当作己任。

    如此与世无争的生活没过几日，很快就到朝圣者集会当天。

    白凤临行前便即向沈琼枝坦言说：“你还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吗？现在你已经不是圣女大人了，连走出圣地的权利都没有，你到底还算什么？是独孤祈的爱女？还是圣地的仆从？”

    “我不知道。”沈琼枝回罢，马上借故说要去寻慕容嫣询问集会之事，装作对这些事关自己未来的问题漠不关心。

    少顷，如云如月两姐妹将盛装打扮好的慕容嫣送出圣地，小彩绮和小琳子随后跟上，五人乘上那辆花车，由白凤单人单骑在前开路。沈琼枝则是被独孤祈留在了圣地，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作为圣女的资格。

    但见那位少年剑客长剑傍身，一袭灰袍猎猎，如臂使指般带领着十多名卫戍在前开路。这些士兵前几日还是他的敌人，现在，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白凤相当熟练地指挥士兵在哪里探路、在哪里殿后，不过须臾，大家便发现这位少年貌似真的有带兵作战的经历。

    圣地和神树毗邻阴山山脚，距离武川镇有一段距离，如无意外，至少也要半日路程才能到达，更何况此地常有人觊觎圣女的姿色和财富，时有乱民贼子在圣女出行时中途翦径。

    不过一会儿，便有率先前去探路的士兵来报，说道：“前有一伙难民扎营聚集，大概一百多人。圣主大人，我们还是绕路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绕路？”白凤抬头看了看天色，发觉已经出发了接近半天的时间，走过的路却比预计得少很多，于是回道：“不行！难道你们想让圣女大人在外露宿一夜？时间紧迫，我们尽快路过便是。”

    “可……可是！”话音未落，白凤便厉声喝止道：“废话少说，你速去把所有人在外探路、殿后的人叫回来，然后你等路过难民营地时，记得要整齐队列，高举兵器，一起为圣女大人的初次出行祝祷吧！”

    “遵命！”

    话毕少时，待所有士兵归队，来自圣地的车队重新启程，车队走过十里，便看见了一副饿殍千里的惨像。

    数十顶仅由腐朽木棍和破旧麻布做成的帐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道两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那里乞讨、哭吼、争执、谩骂着什么。

    有人病死在路边，躯体已然蝇虫遍布，散发的臭气几里内都能闻得到；有人饿得实在难受了，竟然公然贩卖自己的孩子给别人，通常几块铜板或一顿饭就能达成一桩交易；无助的女人只能贱卖自己的身体，在那个四处漏风的家里毫无尊严地与人苟且以换取温饱。

    大多数人皆麻木不仁地坐在自己的“家”里看着大路上有无富商经过，一旦发现目标，成群臭气熏天的人便会一涌而上，迸发出在他们的瘦弱躯体里绝对无法找到的力量。

    “有人来了？”

    “是马车？”

    “快快，别让他们抢先了！”

    从前是农民的人家掏出了自己的农具，从前是樵夫的拿上了斧头，从前是屠户的拿上了屠刀……他们迅速集结，拦在大路中央。

    白凤见状，果断抽出长剑，仰天长啸道：“圣女降临，造化万物！”

    麾下兵士听罢，旋即走起整齐的步伐，同时高举统一配备的长枪，异口同声道：“圣女降临，造化万物！”

    他们一路走一路喊，不过十几个人便营造出一种极度神圣高贵的出行规格。白凤趁隙走到花车旁，与独孤祈说道：“圣姑婆婆，快让姑娘们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嫣儿，接下来看你的了。”

    前来劫道的众人看到这样隆重的车队，登时就懵住了。只见那车队行到难民营地前突然停了下来，一位衣装隆重的女子走上车顶，款款问候道：“可怜的人们，你们需要吃食的，尽管上前，我将尽己所能帮助你们。”

    车内的四姐妹随后将集会上祭祀所用的食物搬下车，逐人分发，显然，这些食物根本不够供给百人的量。

    慕容嫣见状，旋即掷下豪言，说：“还饿肚子的各位，你们大可跟随车队一起进城，今日是我等公开集会的日子，附近所有的善男信女都会前来参加……”

    听到这话，方才还拿着锄头、斧子、屠刀的人立刻变心软了。等到车队开拔，后头果然多了一批自愿跟来的信众。

    那位少年剑客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领路，其麾下兵士无不感叹此行惊险，因为他们知道最惹不起的人就是饿极了的老百姓，可是白凤却能如此自信，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在花车内目睹一切的几姐妹更是惊讶不已，她们享受着此前人生中鲜有的危机感和度过危机时的成就感，一路上不停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白凤，看似又多了一件趣事可供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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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7）

    武川历来都是戍边要地，就算无所谓郡县镇，城中人口、经济交流向来频繁。

    此地兵源充沛，商贸发达，较之偏安一隅的御夷镇，武川镇显然更为风光富饶。

    百十里的城墙绵延不绝，像是几座小山一样包围着城池。内外城之间有沟壑相阻隔，几丈宽的护城河绕城数十余里，数不清的小巷、建筑、街道犹如星罗棋布，四处人烟弥漫，叫卖的掮客、商旅、贩夫，密密麻麻地走在大街上。

    白凤经城门处面见守城将领燕大寒打过照面，便即马不停蹄去往镇中心——那里有一个道路交汇处，四周空旷呈圆形，是平时镇将镇官颁布政令的地方。

    他带领着亲卫走在前面为承载圣女的花车保驾护航，驱赶人群，好不容易走出一条道来，周围的朝圣之人很快便自发从车队之后聚集起来，然后又迅速将道路挤满。

    这般乱象实在让人始料未及，马匹在这种场合极易受惊失控，白凤因此不得不下马步行，他可不敢再闹出什么事情来，于是只能事事谨慎。

    在人潮的簇拥之下，车队前行的速度极其缓慢，那位少年剑客即便是下马步行也是走几步停几步，更何况花车之后堆满了人，车子更是只能进、不能退，所以导致整个车队经常会突然停在路中间许久，等到白凤带人走出一条路来方能继续前进。

    四周嚷声震天，虽有人确实是在高呼圣女大人的名讳，但更多人都是在凑这个热闹，趁势偷鸡摸狗。

    路过茶摊酒肆喝足吃饱之后不给钱的，潜伏在人堆里偷盗的比比皆是，白凤见状，知道再不能拖延，果断拔剑出鞘指挥卫戍，怒吼道：“举起兵器开路，驱赶挡路者，有发现鸡鸣狗盗之徒的，就地正法！”

    “遵命！”十几名卫戍登时铆足劲横着长枪抵住人群，厉声驱逐。

    “快走！”白凤挥了挥手，再而驾马前进。

    少顷，他们终于来到那个圆形的广场里，头戴赤红鬼面具的独孤祈牵着慕容嫣的手走上高台，先令人肃静，再隆重介绍身边的女子，说。

    “各位虔诚的朝圣之人，今日，你们将迎来新的圣女大人，她将与圣主大人一起带领我们找到前路！”

    白凤随后也走上高台，俯视万民，心中感慨不已，只道：“诸位，如今的天下战乱不止，百姓流离失所，这是我等的不幸啊！”

    “在下追寻神树的指引从中原而来，见过饿殍千里、看过尸山血海，当中有有许多人临终前都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他们未娶亲、未生子，死在无人问津山野里，为了王公贵族的土地，他们能得到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军饷，如果他们死了，最后当然什么都不剩下了。”

    “至今仍然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的！”白凤看了看独孤祈那对惊愕的眼睛，接着说道：“想想你们的父亲、兄弟、孩子，为何要让他们成为满足王公贵族欲望的垫脚石呢？回来吧，我们真正要做的，是守护自己的家！”

    听众有军属者不禁潸然泪下，因为他们很是清楚：贺拔氏连连征伐既不为抵抗蛮族侵略，又不为开疆拓土，只是自己利欲熏心，想要统治北镇割据一方而已。

    “圣主大人明鉴。”慕容嫣随即向白凤欠身相告：“诸位，方才来时的路上，小女子遇上了一伙流民，他们饿了很久，所以，我便把他们带进了城，提供吃食予他们。”

    “小女子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彰显自己有多么恪守仁义道德，恰恰相反，我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慕容嫣说罢，广场上霎时议论声起。

    “圣女大人怎么能有私心呢？”

    “我就说，她肯定不如以前的圣女大人好。”

    “圣女大人不为我们做事，要去关心那些异教徒作甚？”

    慕容嫣见情况真如自己所料，便即微微笑道：“昨夜我聆听神树的启示，看到了光明的未来，那是鲜卑人与汉人和谐共处的时代……我带他们进城，是因为我等同样深受灾祸战乱之苦，我们同病相怜！”

    “在战争的铁蹄下，哪里还分得清你我？难道在累累白骨之上，还分得清谁是鲜卑人、谁是汉人吗？”

    此话既出，时人皆无言以对。

    贺拔氏大力重用鲜卑人、压制汉人的政令影响颇深，但在此刻，众人居然都默许了白凤与慕容嫣的讲说，在场诸位一度安静得不可思议。

    “师兄，小心！”不知从何处传来荆棘的声音，随后一道诡异的风声传到白凤耳边，所幸他反应及时，甩头躲开一支本要击中他头颅的箭矢。

    “谁人行刺？”白凤循迹望去，看见一人正在推搡人群逃走，当即拔剑跃下高台，高呼左右小厮卫戍前去捕杀刺客。

    “师姐！”此时荆棘业已趁机爬上高台，只见其拼命奔向慕容嫣，而那位圣女大人却躲在一边不知何如。

    “阿荆？阿荆？怎么了，为何会有刺客？”慕容嫣惊慌失措地抓着荆棘的手，连连问道：“怎么办，凤哥哥呢？”

    荆棘左顾右盼，像是在预估着下一支箭矢射来的方向，续道：“师姐，我们快走，你躲在我身后。”

    “圣女大人，我们快回到花车上！就让老身用肉身来护你吧？”独孤祈亦是跟在慕容嫣左右保护。

    三人一起极小心地走下高台，周遭的朝圣者一时慌不择路，相互推搡、踩踏着芸芸。

    “阿荆，究竟发生了何事？”慕容嫣戚戚地看着周围的乱象，问道。

    “师姐，事情有些复杂。其实我早便想告诉你们，只可惜一直寻不得机会……从师姐第一次举行祭祀的时候，我便在祭坛下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人。”

    荆棘话音未落，便有一支箭矢从慕容嫣的侧后方射来，他的头脑或许根本没有想清楚，但是身体便已经早一步站在慕容嫣身前挡下了这一箭。

    “阿荆！”慕容嫣扶着对方，粗略查看了伤口：“是毒箭？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竟这般想要置我们于死地？”

    独孤祈眼见这位少年侠客负伤，自知再不能呆在外面，随即匆忙招呼来花车，将慕容嫣和荆棘一并送上去，三人先一步回到了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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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7）

    这起轰动一时的刺杀事件让圣地中人蒙羞，因为他们仓皇出逃的狼狈模样尽收旁人眼底。

    平日里声称博古通今，能够通晓过去，预知未来的圣女竟然没能预见自己将会遇刺这件事情？

    作为世代供奉神树的人，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若是没能查出刺杀事件的幕后黑手，恐怕再无人会听从白凤或者慕容嫣的号令，他们提出的主张和倡议将会变成一纸空谈。

    话说得再好听，计划做得再天衣无缝，没人能够执行则终究不能成事。

    “这是最坏的情况，同时，亦是一次天赐的良机。”白凤在押解着抓捕回来的三名刺客途中，心中不住地思忖道：“如果能找到刺杀者背后的势力，大家便会有更明确的目标和敌人，从而不必每日凭空喊着祷告词，寄希望于渺茫的命运了。”

    少顷，他跟随卫戍来到武川镇中最为阴暗潮湿的一隅，这里常年暗无天日，时时传出受刑者的悲鸣，此地便是武川大狱。

    起初那位少年剑客仍心怀侥幸，以为不必对任何人施以酷刑就能得知背后的真相，岂料在审讯前两名刺客时，一旦谈及有关幕后黑手的问题，刺客就会立马咬破藏在嘴中的毒囊，当场毒发身亡。

    最后，白凤只在这两名刺客身上搜到一些奇门兵器——两副奇怪的袖箭，还有许多箭头上淬了毒的特制箭矢。

    该袖箭十分轻巧，打造工艺、取材设计皆为世间罕有，它像是专门被创造出来实施暗杀似的，能够完美掩藏在任何一个人的袖口里。

    白凤拿走其中一个袖箭，自己摸索着绑在了手臂上。有一个拉环连接着扳机，使用者将拉环反扣在手指上，只需捏紧拳头便能发射箭矢攻击相距二十步以内的敌人。

    “这简直不需要任何练习！”白凤暗暗感慨道：“这样的兵器，恐怕只有精通奇门遁甲的奇人才能创造出来。”

    “圣主大人！”在旁听候的卫戍如是问道：“还剩下最后一个刺客，难道我们还是以说服为主吗？”

    白凤道：“不，我们不能再让他找机会寻死了……得想办法先把他弄晕，然后我们趁机将他嘴中的毒囊拿走……呵，去城中找郎中来，我们得好好给他治治牙口了。”

    “遵命！”说罢，这卫戍便即离开去寻郎中，而白凤则顺势来到第三间牢房，亲眼看着狱卒把最后一名刺客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那厮还挺有骨气地疯狂叫嚣着。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吧！”

    “圣女降临，此乃大凶之兆！我这是在除魔卫道，你们这群无知的小人，岂能理解？”

    “你们便听之任之，继续让圣女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吧！哈哈哈……”

    白凤听罢，旋即佯装盛怒，大嗔道：“给我使劲打，用力打，不要有所顾忌！”

    那刺客被打得血肉模糊，任由他先前喊声多么清澈响亮，终究是敌不过长时间的殴打。不过须臾，他便昏倒在地，再无反抗的能力。

    “好，叫郎中来给他看看伤，把伤看好了，继续打、继续揍！”白凤拉着匆匆赶来的朗州与其耳语合计，说：“大夫，你只需要在他口中找到毒囊即可，若是实在难找，就把他的牙齿全部敲碎拔光……总而言之，你一定不能让他死，在下会让在场各位从旁协助的。”

    话毕，白凤便从牢房中走了出来，分派几个彪形大汉去按住刺客的手脚、身躯、头颅，没过多久，几声更加凄惨的叫喊便从这个牢房中传出，这声音没有言语，却听得人人自危。

    附近许多囚徒纷纷探出头来看向白凤，不过都只看一眼，便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时人皆以为这是新来的长官，是以不敢造次。

    “找到啦！我找到啦！”郎中高举着铁钳走到白凤面前，解释道：“这毒囊就丝线绑在牙齿上，这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啊。”

    “放心，赏钱少不了你的。”白凤伸手接过毒囊，然后招手让旁人递上赏钱：“你们，把郎中送走吧。”

    那位少年剑客慢慢走到刺客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狼狈模样，不禁讥笑道：“怎的，现在喊不出来了？”

    “你是，是，是……到底是谁，真是卑鄙无耻！”这厮牙齿被拔去十之八九，说话时满嘴都是血，彻底变得口齿不清了。

    “放心，我不仅不会杀了你，我还会好吃好喝地款待你，而且，我还会让你去面见你最憎恨的圣女。”白凤稍一挥手，左右卫戍便即抬起负伤累累的刺客：“准备准备，我们回到圣地去。”

    黄昏的时候还没到，早些时候还是人海茫茫的大街如今不见多少人了。燕大寒的人马在维持秩序，搜捕事发地附近的各间酒肆客店，四处查探有无漏网之鱼。

    白凤等人拉扯着刺客走在大街上，整条街只有他们赶路的声音。很快，他们出了城，彻夜赶路，只欲回到圣地与慕容嫣相会。

    那刺客该是从未想过会活着度过今日，他一路上默然不语，眼看着天边夕阳换成圆月，自己也从武川镇来到了圣地。

    他先是被各个卫戍带到一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吃的跟卫戍们一样、睡的地方也一样。夜间的圣地静谧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脑袋里因此不断蹦出些奇怪的想法来。

    “大哥，大哥？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呀？”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皈依吧？”

    “不，我决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他自说自话了半晌，依旧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直至白凤此地要人，才有士兵卫戍向他抱怨道：“圣主大人，你还是快把那刺客带走吧，我怕弟兄们会一时没忍住，偷偷把他宰了！”

    白凤窃笑一声，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叫旁人押解着刺客跟随自己到圣女大人面前。他们临夜疾行于圣地中，看似是要有紧急要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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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19）

    这起轰动一时的刺杀事件让圣地中人蒙羞，因为他们仓皇出逃的狼狈模样尽收旁人眼底。

    平日里声称博古通今，能够通晓过去，预知未来的圣女竟然没能预见自己将会遇刺这件事情？

    作为世代供奉神树的人，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若是没能查出刺杀事件的幕后黑手，恐怕再无人会听从白凤或者慕容嫣的号令，他们提出的主张和倡议将会变成一纸空谈。

    话说得再好听，计划做得再天衣无缝，没人能够执行则终究不能成事。

    “这是最坏的情况，同时，亦是一次天赐的良机。”白凤在押解着抓捕回来的三名刺客途中，心中不住地思忖道：“如果能找到刺杀者背后的势力，大家便会有更明确的目标和敌人，从而不必每日凭空喊着祷告词，寄希望于渺茫的命运了。”

    少顷，他跟随卫戍来到武川镇中最为阴暗潮湿的一隅，这里常年暗无天日，时时传出受刑者的悲鸣，此地便是武川大狱。

    起初那位少年剑客仍心怀侥幸，以为不必对任何人施以酷刑就能得知背后的真相，岂料在审讯前两名刺客时，一旦谈及有关幕后黑手的问题，刺客就会立马咬破藏在嘴中的毒囊，当场毒发身亡。

    最后，白凤只在这两名刺客身上搜到一些奇门兵器——两副奇怪的袖箭，还有许多箭头上淬了毒的特制箭矢。

    该袖箭十分轻巧，打造工艺、取材设计皆为世间罕有，它像是专门被创造出来实施暗杀似的，能够完美掩藏在任何一个人的袖口里。

    白凤拿走其中一个袖箭，自己摸索着绑在了手臂上。有一个拉环连接着扳机，使用者将拉环反扣在手指上，只需捏紧拳头便能发射箭矢攻击相距二十步以内的敌人。

    “这简直不需要任何练习！”白凤暗暗感慨道：“这样的兵器，恐怕只有精通奇门遁甲的奇人才能创造出来。”

    “圣主大人！”在旁听候的卫戍如是问道：“还剩下最后一个刺客，难道我们还是要以说服为主吗？”

    白凤道：“不，我们不能再让他找机会寻死了……得想办法先把他弄晕，然后我们趁机将他嘴中的毒囊拿走……呵，去城中找郎中来，我们得好好给他治治牙口了。”

    “遵命！”说罢，这卫戍便即离开去寻郎中，而白凤则顺势来到第三间牢房，亲眼看着狱卒把最后一名刺客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那厮还挺有骨气地疯狂叫嚣着。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吧！”

    “圣女降临，此乃大凶之兆！我这是在除魔卫道，你们这群无知的小人，岂能理解？”

    “你们便听之任之，继续让圣女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吧！哈哈哈……”

    白凤听罢，旋即佯装盛怒，大嗔道：“给我使劲打，用力打，不要有所顾忌！”

    那刺客被打得血肉模糊，任由他先前喊声多么清澈响亮，终究是敌不过长时间的殴打。不过须臾，他便昏倒在地，再无反抗的能力。

    “好，叫郎中来给他看看伤，把伤看好了，继续打、继续揍！”白凤拉着匆匆赶来的朗州与其耳语合计，说：“大夫，你只需要在他口中找到毒囊即可，若是实在难找，就把他的牙齿全部敲碎拔光……总而言之，你一定不能让他死，在下会让在场各位从旁协助的。”

    话毕，白凤便从牢房中走了出来，分派几个彪形大汉去按住刺客的手脚、身躯、头颅，没过多久，几声更加凄惨的叫喊便从这个牢房中传出，这声音没有言语，却听得人人自危。

    附近许多囚徒纷纷探出头来看向白凤，不过都只看一眼，便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时人皆以为这是新来的长官，是以不敢造次。

    “找到啦！我找到啦！”郎中高举着铁钳走到白凤面前，解释道：“这毒囊就丝线绑在牙齿上，这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啊。”

    “放心，赏钱少不了你的。”白凤伸手接过毒囊，然后招手让旁人递上赏钱：“你们，把郎中送走吧。”

    那位少年剑客慢慢走到刺客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狼狈模样，不禁讥笑道：“怎的，现在喊不出来了？”

    “你是，是，是……到底是谁，真是卑鄙无耻！”这厮牙齿被拔去十之八九，说话时满嘴都是血，彻底变得口齿不清了。

    “放心，我不仅不会杀了你，我还会好吃好喝地款待你，而且，我还会让你去面见你最憎恨的圣女。”白凤稍一挥手，左右卫戍便即抬起负伤累累的刺客：“准备准备，我们回到圣地去。”

    黄昏的时候还没到，早些时候还是人海茫茫的大街如今不见多少人了。燕大寒的人马在维持秩序，搜捕事发地附近的各间酒肆客店，四处查探有无漏网之鱼。

    白凤等人拉扯着刺客走在大街上，整条街只有他们赶路的声音。很快，他们出了城，彻夜赶路，只欲回到圣地与慕容嫣相会。

    那刺客该是从未想过会活着度过今日，他一路上默然不语，眼看着天边夕阳换成圆月，自己也从武川镇来到了圣地。

    他先是被各个卫戍带到一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吃的跟卫戍们一样、睡的地方也一样。夜间的圣地静谧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脑袋里也因此不断蹦出些奇怪的想法来。

    “大哥，大哥？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呀？”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皈依吧？”

    “不，我决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他自说自话了半晌，依旧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直至白凤来到此地要人，才有士兵卫戍向他抱怨道：“圣主大人，你还是快把那刺客带走吧！我怕弟兄们会一时没忍住，偷偷把他给宰了！”

    白凤窃笑一声，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叫旁人押解着刺客跟随自己到圣女大人面前。他们临夜疾行于圣地中，看似是有紧急要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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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0）

    那位少年剑客走到盥洗盆边清洁身上的污垢，他看着双手上的血渍被温水一点点冲刷而去，心中不禁暗想：“沾在手上的血可以洗去，做过的错事可以吗？”

    太平道，这群好为人师的人，又一次在北镇中与白凤一行人相遇，而且此次不同往时，太平道众是要明目张胆地走上街头取人性命。

    与太平道从前对待慕容嫣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一次，白凤与慕容嫣的敌人根本不想留给他们一条活路可走——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白凤知道此事牵连甚广，不得耽误半分，于是迅速收拾好心情。从现在起，再没有任何空闲下来吹嘘自己丰功伟绩的时候，他再次郑重拜托慕容嫣看护好荆棘，随后与另一个卫戍带上刺客到他处继续盘问。

    经过白凤的一番教训与呵斥，刺客心中对太平道的盲从与迷信霎时减少许多。他一进屋门，便即盛情邀请白凤入座，而自己只管恭恭敬敬地站着叙事。

    “圣主大人，你还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白凤道：“到底是何人命令你等前来行刺？说清楚些，对方姓甚名谁、长相如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领头的是个老道，大家都只管喊他天玑道人！”刺客战战兢兢地比划着，说：“他说话怪里怪气的，头发秃了大半，小人只知道他姓李，因为他还有个儿子经常替他办事传令，名叫‘李克用’，长相很端正，看似年纪与圣主大人不相上下。”

    “接着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白凤摆足了架子，一副不会介意任何对自己不利之语的样子。

    “起初，小人不过是个逃荒的农民。家被烧光、抢光了，田地也被占了去，为求活路，只能到处奔走流浪，希望能寻到好人家收留……出走半年，小人依旧烂命一条，要什么没什么，幸好在到武川的路上遇见了李道长！”

    “嗯？”白凤故意颐指气使道：“说说，遇见李道长到底是如何三生有幸了？”

    “李道长古道热肠啊！不仅给我们吃穿，还给我们女人！他爹天玑道人不愿意的时候，李道长还愿意站出来替我们这伙难民说情！圣主大人，你说，这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所以你便答应李克用前来行刺了？”

    “不，这是他爹的命令，李道长只负责传达天玑道人的意思。那副精致的袖箭便是天玑道人所赠之物……他们说，现今灾祸连连全因为妖女现世，只要诛杀了妖女，世间便可太平，人人得享长生安乐。”

    审问进行了一整夜，白凤从刺客口中得知，天玑道人携部属三十余众一直在北镇四处游历，他们试图在每一座军镇内都兴建起太平道道观用于传道，而白凤在怀荒镇中捣毁的道观，便只是太平道众位于北镇的其中一个巢穴。

    白凤意识到此时敌暗我明，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可时间紧迫，断不可坐以待毙，若是迟一日进行计划策反武川镇军民，御夷镇的胜利就会晚到一天。

    如此两难境地，使得那位少年剑客犹豫了许久。他挥了挥手，示意旁人带刺客下去歇息，无意中瞥向树屋外，适才猛然发觉天已明亮，然后匆匆赶去慕容嫣身边打算看看荆棘的状况如何。

    早在半炷香前，荆棘业已服下使用毒囊所制成的药汤，身体大为好转，意识业已渐渐清楚，白凤随即问他道：“阿荆，那日在祭坛下面，你到底还看见什么了，还请细细说来。”

    “我……”荆棘连声小喘着气，回忆道：“那日，我本欲混入朝圣者中参加祭祀，不料刚入圣地后便发觉，有一伙人气色异常，举止怪诞，时常聚在一起耳语。他们之中领头的是个少年人，虽伪装成百姓模样，但我还是认得他并非凡夫俗子。”

    “是李克用。”白凤道：“你说的那人是否年纪与我相差不多？”

    “对！”荆棘续道：“祭祀开始后他们便非常有纪律地分布在各个方位，我在无意中窥视到，他们的袖口隐隐暗藏着兵刃的冷光！可是……我知道那时对于慕容师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刻，所以没敢立刻上前阻止祭祀，只能妄想这些家伙不会如此大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是我的错，险些让师姐受害殒命。”

    说罢，荆棘登时起身相拜，对慕容嫣说道：“师姐，你不会责备我吧？”

    “不，阿荆救了我一命，你忘记了吗？”慕容嫣知道对方也是阅历尚浅，不忍责怪，又搀扶荆棘躺回床上。

    “凤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慕容嫣继续问道：“太平道既然想杀我，可我不想牵连到圣姑婆婆她们……”

    “事情没那么简单。”白凤回道：“他们如此处心积虑，看来势必要诛杀我等不可。”

    白凤捋捋衣袖，将屋中闲杂人等都喊了出去，续道：“可是，司马荼那老贼不是很想夺走圣女、利用圣女的吗？为何会突然间出现一批太平道众想要杀死圣女？哼，嫣儿，你可曾记得在下河镇时，司马老贼捉到你我时，甚至都不敢让你受到一丁点皮肉之苦，而我白凤，倒是落了一身伤口。”

    “那凤哥哥的意思是？”慕容嫣应和道。

    “我们不妨猜测一番。”白凤在床头寻了个空位坐下，说：“或许，太平道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他们有一部分人想要利用圣女来得到长生不来的秘密；有一部分人觉得圣女是个祸害，必须除之以后快。如果当真如此，我们便可以反客为主，来一招引蛇出洞，将那群藏在暗处的歹人找出来！”

    “不可！”荆棘忽然一怔，说道：“师兄，难道你们还要冒险走出圣地吗？荆棘这条命虽不值钱，可是为了护佑师姐的性命却也已豁出去了，我们再这样冒险真的值当吗？”

    “阿荆，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白凤毅然肯定道：“既然天玑道人不远万里来到边塞，我们不妨大开门户欢迎他来吧！”

    荆棘听罢，仍然觉得不妥，说：“师弟以为，此时应该加强圣地的守卫，继而差遣城中兵士追查刺客下落才是，为何要如此……”

    “阿荆，你是不是这几天闲散惯了，忘记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的使命，我们的愿望？”白凤与慕容嫣四目相觑，皆互相微笑示意。

    “是呀，我们还要回到御夷镇，回到御夷书院。”慕容嫣轻轻抚摸着荆棘的额头，安抚道：“你也要回去见自己娘亲，还要见岳师妹，对吧？”

    荆棘迟疑半刻，眼中又一次燃起熊熊火光：“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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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1）

    话说行刺之日过去三天后，圣地中人又一次在市井之中组织起集会。百姓镇民见状无不胆寒受惊，唯恐再有刺客，大都犹豫不去。

    正当无数人翘首远眺着过路的巡游花车而无动于衷之时，早在暗中接受密令的燕大寒亲率军士百十余人在路上传颂圣女的美德，并告之世人刺客已然伏法皈依的事实。

    未过多时，追从巡游花车之人渐渐增多，而且此次一路上并未出现有歹人趁隙作乱的现象。

    众人簇拥着圣女、仰望着圣女，他们围在花车四周，甚至无暇顾及脚下是否有尖锐的碎石，面前是否有够宽的道路，家中是否有未完的活计。

    他们心中的信仰虔诚，一路跟随，满眼尽是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花车缓缓驶进三天前集会的广场里，圣女慕容嫣在前后左右四人的包夹护佑之下谨慎前行，这四人都是早已许下誓言要用生命捍卫圣女的“死士”。其中，走在前面的开路者正是白凤，还有两名卫戍押解着那日擒拿的刺客跟随在最后。他们一起走上高台。

    圣女伫于台中，双手十指紧握着作祈祷状，昭告百姓道：“诸位，三日前有人行刺于我，得益于众人相佑，小女子方才侥幸脱身。我知道，我们的主张或许不会让所有人满意——在战事紧急之际勒令从军者退役，岂不等同于弃械投降？可是，这场争斗有为你我争取过任何东西吗？不，与此相反，这场战争毁灭了无数人的生活。无意义的争端，早该结束了。”

    说罢，慕容嫣侧目看向被押解的刺客，轻轻传唤他径自前来，那厮岂止会有这般待遇，登时喜出望外，冲到慕容嫣面前稽首跪下，连连拜见：“见过圣女大人，见过圣女大人。”

    “你起来吧。”慕容嫣挽起对方那只脏兮兮的左手，可刺客就是不愿站起身。慕容嫣无奈，只得为台下众人解释道：“这位便是那日行刺的其中一名刺客，他已经向神树起誓要生生世世侍奉神树，并向我坦白了一切。”

    “我知道刺客的首领是谁，他便藏匿在台下的众人之中，或许，他正自蠢蠢欲动，妄想还能有机会刺我于市肆之中。”慕容嫣再次尝试挽着刺客的手迫使他站起来，细声问道：“能否站起身来？”

    “不、不、不能。我脚、我脚发软！”刺客桀然笑道：“生平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自己……”

    “抓紧我的手。”慕容嫣猛一使劲，迫使刺客站起来面对世人，续道：“你们不必利用无辜百姓的性命来行刺于我。小女子不过是个逢迎神树旨意，负责传递天道的人。死了我一个，天道依然存在，你们能改变吗？”

    “对！天道！”刺客嚷声大叫着为自己壮胆，说：“天道就是人心，人身死而心不死！兄弟们，我们受够战乱之苦了！日日逃荒、夜夜难寐，这种日子，真是人过的吗？”

    “太平道，妄徒害我圣女、灭我圣地！我，绝不饶他！”刺客话音刚落，台下瞬时众说纷纭。

    有说不知何谓太平道的，有说太平道人乐善好施的，有说在几日前看见太平道众沿街布道的。

    燕大寒见时机已到，马上出面维持秩序，举剑指天，嚷声震慑，讲道：“太平道买凶杀人未遂证据确凿，按例当诛！所幸圣女慈悲，特意下令赦免其死罪。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有刺客检举同伙一人者，免罚充军做劳役；检举二人及以上者，论数赏银；检举刺客头目者，圣女将亲自予你奖赏。”

    白凤听罢，便即也走上台跪倒在慕容嫣面前，双手呈上宝剑，大吼一声：“请圣女大人拿上此剑，向太平道宣战吧！”

    “好。”慕容嫣持剑高举，这一袭白衣配及龙鸣宝剑，真如天使般降下神谕：“你们尽管来杀我吧！杀了我，难道就能磨灭我们殷切期待美好未来、美好生活的心情吗？”

    那位少年应声相和：“今日，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站在这台上，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传递神树的指示给诸位——请你们让从军父亲、哥哥、儿子、弟弟，让他们都回来吧，这场战争，应该结束了。”

    不过须臾，台下便有人上前自首，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身上都有与先前刺客一模一样的袖箭。

    “受过神树滋养的人们，你们的心愿一定能够传达到前线的家人们心中。我愿意日夜为你们祈祷，让你们的家书能够平安送出去、让你们的愿望能够早日送达前线……”慕容嫣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地轻轻跪下，面向台下的百人、千人，甚至更多的人行稽首之礼。

    台下的朝圣者见状，自然连声道“不可”，也纷纷一并下跪还礼。

    白凤、慕容嫣二人此行将自己的主张与武川军属百姓的心愿联合起来，他们的生死在如此庞大的精神世界中霎时间变得异常无足轻重。

    这让在暗中观察形势的刺客们不禁心想道：“杀了她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少顷，集会散讫，燕大寒旋即整顿人马，继续为巡游花车殿后。他驾马走在路上，脑海里仍回忆着方才的种种，一时兴起，走到花车旁敲窗门问候白凤道：“圣主大人，我们这样是否太过张扬，毕竟，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啊？”

    “燕大人，我们必须如此，因为要告诉世人我们才是光明正大的那一方……”白凤看着燕大寒，突然试探着问道：“我说燕大人，你起初不是非常反对结束战争，裁减军队的吗？为何，突然回心转意了？”

    “这不是听了圣主大人和圣女大人的教诲，小人幡然醒悟，不忍见百姓继续受苦，便彻夜思索，改了心意。”

    “哼！是啊，百姓太苦了。”白凤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惹得燕大寒颇为不知所措，难为情地退回去行伍间，有人听见他小声咒骂了一声，说：“啧，不过是一朝得意，这便开始瞧不起人了？”

    车队行至黄昏，夕阳西下，便有两个道人从中途慢慢向巡游上花车走来，他们一老一少，神情怪异，装束精致典雅、蓝白相间，是谓太平道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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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2）

    是时正值天朗气清，无风无霾，因此白凤一行人能够把自远处迎面而来的两个道人瞧得清清楚楚。

    有一老者唇蓄山羊胡，须发花白近灰，油腻的头发胡乱结成髻，再置玉冠于此。他虽身形鄙陋却衣冠齐整，虽脊背佝偻却健步如飞。

    却说另一个年纪轻轻的道人，其长相端正，神态凝重，身姿挺拔，眉宇间颇具几分嫉恶如仇的侠气。他目光锐利，一路走来直勾勾地盯着白凤，不曾放松过一刻。

    率队护卫的燕大寒见那年轻道人身携佩剑，以为有险，便谨慎起见，马上带上数名亲卫拦在花车前，对两个道人大喝一声：“站住！你们二人，休要再靠前一步！”

    “怎么，将军大人是要斩我的头？”那老道人说话抑扬顿挫，非常富有节奏感：“我等在城外露宿半月有余，现今干粮和水早已殆尽，故此想要找几位施主化缘，不知可否？”

    “去去去，滚一边去！”燕大寒话音未落，白凤便上前阻挠道：“燕大人，见这位老者如此可怜，我们便赐予他一些干粮吧？”

    “哦？”老道冷笑一番：“呵呵呵，听说城中又办集会了，那什么圣主大人发誓要把太平道赶尽杀绝啊！你怎的还敢给我干粮？”

    白凤拱手回敬道：“前辈，你与身旁那位公子缘何要在野外露宿多日？”

    “正是阁下身旁那位大人，他不让我进城！害得我这把老骨头，天天都在受着风寒湿气，一到晚上，冻得咯吱咯吱响！”老道谈罢，身边的小儿忽地怒斥一声：“给是不给，阁下直说，无须再浪费你我的时间。”

    “克用！你急什么呀？”老道赶忙呼斥道：“各位，休要怪我家小儿不识礼数，他也是担心老头子的身体啊……”

    “我给。”白凤道：“来人，把我们的干粮都分他们，他们能带走多少便让他们带走多少。”

    燕大寒听罢，便即质问白凤道：“圣主大人，他们！他们可是太平道啊！你不认得他们这装束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白凤耳语罢了，燕大寒思索片刻，随即下令全军原地歇息，喊来几人收集百余名军士身上所携带的应急干粮，再把干粮集中囤聚在花车前面。

    “来吧，二位请便。”白凤向那个干粮堆稍一摊手，极具好意地说：“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绝不反悔。”

    老道士闪烁其词，像是绝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说：“难道，阁下不想取我性命了？”

    “我从未想过要取你性命，我本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要刀兵相见？”白凤指着那些干粮，继续说道：“二位，请吧，我们还急着赶路，不能在这路上耽搁太久。”

    “父亲！”年轻道人失了分寸，近乎哀嚎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去，把粮食都拿上，能拿多少便拿多少。”老道人话毕，目送儿子孤身一人前去拿干粮。

    须臾，老道人便突发妄语，道：“老朽今次前来，不止是为了乞讨，亦是为了给将军大人一个忠告啊！”

    “什么忠告？”燕大寒稍稍勒马向前，想要听得更清楚。

    “据我所知，你身边这位公子跟御夷镇赵家来往密切，是至死不渝的交情！你怎能跟他站在一起呢？”老道人继续谗言道：“他可是你的敌人，是武川镇的敌人，是六镇的敌人！”

    燕大寒唯恐军心哗变，马上抽刀出鞘，指挥左右拿下前来取粮的年轻道人，命令道：“给拿下他们，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侮辱我们的圣主大人！”

    “将军大人，忠言逆耳啊！”老道人被士兵挟持着，面色却毫不惊慌，依旧怡然自得，说着：“你想想，怎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一个圣主、一个圣女，这一定是你们武川镇出现了内奸！”

    “圣主大人和圣女大人是我们贺拔少将军举荐来的贤人，岂能容你这老匹夫在此胡说八道！”燕大寒回道：“来人，给我把他们就地砍了，省得日后麻烦事多！”

    燕大寒正欲挥动军刀指挥军队，白凤适时出现在其身畔，稍加阻拦说：“燕大人，放他们走吧！”

    “圣主大人，为何？”

    “听我的，放了他们。”白凤回道：“燕大人莫不是忘记了，我等要止战，而非嗜杀！你这样当众诛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道，日后受人质疑的可不止是你和你的士兵们，还会牵连到圣地。”

    燕大寒哀叹一声，默然点头。但见其收刀入鞘，猛一挥手，大吼一声：“继续行军！”说罢，与白凤一同回到行伍中继续守卫在花车左右。

    那年轻道人背了好几袋干粮在身上，走起路来丝毫不受影响。他见白凤经过，不禁喊了他一声，说：“白凤，谢了，我会记住你的。”

    “我也是，李公子。”白凤与他微微笑道，随后驾马扬尘而去。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克用怔在路上半刻，直至父亲天玑道人长啸一声：“克用！”他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跑到天玑道人身边，把干粮和水混在一起喂着老人家吃下去。

    “父亲，你的小计谋好像全都被识破了？”李克用问道：“那家伙，好像完全不着我们的道。”

    天玑道人说：“哼！不过惺惺作态，我就不信他那么沉得住气。”

    “就算父亲你成功惹得他要先动手杀我们，要是师兄弟们反应不及，我们可就要当场毙命了！”李克用嚼着大饼坐在路边，像是好学的门生一样孜孜不倦地问道：“就算是让他们破了杀戒，又有何用？”

    “所以说你还是年轻，根本不懂用毒计到底要冒多大的风险。为了能杀掉妖女，成就太平之业，我们父子二人就是死又何妨？”天玑道人连连哀叹道：“若是方才白凤那小子禁不住挑衅要杀人，我在附近遣人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让我等和那百余人同归于尽，而目击这场战斗的人，将是那些支持我们太平道的武川镇百姓。

    “他们会与其他人说，圣女口中所谓的停止争端，不过是把争端嫁接到我们太平道的头上，他们将会揭露白凤与慕容嫣暗藏在光辉面容下的‘残忍手段’！只可惜……”

    “唉。”李克用也跟着叹气道：“只可惜，那厮就是不肯动手。他现在还扮演为了大义献身的戏码，而我们太平道则是专司暗杀的乱臣贼子。这实在太不公了，明明我等才是为了解救武川镇百姓而来的！哪像他们，竟然利用百姓来瓦解六镇联军的军心。”

    天玑道人回答说：“哈哈哈，克用啊！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大家都是为了追寻自己的道。”

    李克用摇摇头，把吃剩下的饼塞回兜里，顺着地上的车辙远远望去，白凤一行人早已隐没在落日夕阳之后，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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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3）

    翌日清晨，向来被要求谨守缄默之戒的圣地中人，竟因为某些原因变得异常聒噪喧哗起来。

    但见如云如月、小彩绮以及小琳子四姊妹盛气凌人地冲进荆棘的卧房里，她们仓皇无助地围着荆棘你一言我一句，皆在埋怨白凤适才下达的命令，并为此感到十分忧虑。

    “除了凤哥哥外，我们认识的男人就只剩下你一人了，阿荆，你得帮帮我们啊！”

    “为何凤哥哥要把守卫全都遣散回家呢？难道，他要丢下我们自己远走高飞吗？”

    “没有了守卫大哥们，我们一定会被太平道欺负死的！”

    “现在只有你能帮帮我们了，阿荆，求求你让凤哥哥收回成命吧！”

    荆棘一连数日未曾踏出屋门一步，如今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迟滞感所困扰，瞠目结舌半晌，方才回问一句：“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为何一句话都听不懂？”

    如云说：“你先起来，这些天可都是我们姊妹俩轮流照顾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就这样丢下我们跑了！”

    “如云说的是！我们别耽误了，现在只有你能劝劝凤哥哥，嫣儿她肯定不会帮我们……”如月扶着荆棘左臂，呼唤姐姐扶着右臂，二人将荆棘强拉硬拽着从床榻上请了下来，其她两个姑娘则从背后颇为吃力地推着荆棘往门外走。

    须臾，谁料白凤突然间出现在屋门前喝止住四个姑娘的行径，说：“你们胡闹够了吗？我何时说过要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了？”

    “你就是这样，琼枝姐姐告诉过我们！”小琳子躲在荆棘背后不断对白凤指指点点，说道：“你一直在偷摸着想法子离开，亏我们还待你这样好。”

    “那是一开始的时候，我不了解你们、也不了解圣地。”白凤欣然笑道：“现在我已经变了，我要保护你们，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

    听罢，小彩绮稍稍欠身向前，疑惑道：“真的吗？凤哥哥你把我们当成家人了？”。

    “别信他，他都把人遣散走了，我们凭什么对抗太平道？”如云如月这对同胞姊妹先后一唱一和，说：“太平道有多可怕，这可是凤哥哥你跟我们说过的，你怎能如此……小瞧了他们。”

    “正是因为我了解他们，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如果我们不主动示弱，他们亦是不会主动露出破绽，如此长时间僵持下去，敌暗我明，局势将更加不利于我等。”

    白凤言语罢，在场诸位皆喑然失声，那四姊妹更是面面相觑，私底下偷偷交头接耳着。商讨片刻，她们终于决定相信白凤一回，把荆棘放开。

    荆棘回头看了看四个金发姑娘站在身后，依然在掩嘴窃笑着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旋即望望身上，适才猛然发觉自己正衣不蔽体，马上羞臊着脸从四个姑娘中间走过去回到床榻附近拿回衣裳。

    “阿荆，此次我来找你，其一是想知道你的伤情如何。”白凤欺身走近荆棘，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其二，是想带你出去走一趟，其它事情，我们边走边聊……”

    “好。”荆棘二话不说，即刻应承了下来。待其打理好仪容，便即随白凤而去。这是荆棘第一次以神志清醒的姿态漫步在圣地当中，此前，不过只在祭坛前逗留了片刻，根本没有时间去体会圣地的美妙之处。

    他们穿过林荫小径，身旁尽是与人等高的杂草，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罅隙映形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光斑四散在小径上。

    走到路的尽头，抬眸一望，便能看见雄伟的神树屹立在洞窟中央，在金灿灿的光线衬托下，它像是真的拥有神力一样，令人无比憧憬。

    他们走出窄细的小径回到大道上，便即迎面碰见两名已然收拾好行装准备集中返乡的兵士，他们纷纷向白凤致意，说：“圣主大人，我们，真的可以回去吗？”

    “对，战争快要结束了，我们的圣地，自然不再需要戒严。”白凤平静地回答道。

    两个兵士四目相觑，仿佛有些难言之隐，不敢开口：“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

    “放心，我不会怪你们，你们只管听长官的命令行事，该回乡的就回乡，该回来的就回来。”白凤话音未落，站在洞窟入口处负责点名计数的长官便往这边大吼了一声。

    “喂，你们两个，是不是想要等到下一批轮到你们的时候再离开啊？”

    “我们这便来，我们这便来……”两位兵士向作揖致意，随后笑容可掬地直奔洞窟外去。

    荆棘看见他们因为即将归乡时发自内心的喜悦，自己也不禁受之感动。他再看看圣地的风景，也便觉得不过如此了。

    少时，白凤向慕容嫣和沈琼枝知会了一声，让她们好好照顾独孤祈和那四个小姑娘，因为此行不需要她们出去冒险。

    剩下的一批守卫兵士很快为白凤与荆棘备好马匹，两人两马便即开始往武川镇去。

    途中白凤反复确认四下无人时，才开始向荆棘解释自己的计划，讲道：“我下令分批遣散所有的守卫，目的是为了让圣地的看守一日比一日少，这样做既不会惹人怀疑，又会让人以为是我放松了警惕。”

    “那师兄为何还要去武川镇一趟？”荆棘回道。

    白凤道：“我亲拟了一份告示，欢迎天下所有人来到圣地一起为即将来到的和平祈福，此去武川，既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更是为了让太平道知道。”

    “我秘密传令予圣地的守卫军官，明里让他遣散士兵返乡，暗里安排一些士兵偷偷伪装成百姓模样回来，趁机混入朝圣的队伍中。”

    白凤说罢，荆棘便忍不住直呼妙哉，道：“如此说来，我们看似少了许多帮手，实则只要有人来到圣地，那谁人都有可能变成我们的帮手？”

    “没错，我们此去便是为的告诉天下百姓，我们跟他们的愿望是一模一样的，而太平道，他们的真面目很快便会自行暴露出来。”白凤续道：“此事你不可告知他人，就算是嫣儿也不可以。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在拿她们当作诱饵……”

    二人迎着晨曦朝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到武川传道，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时人以为向来不欢迎三教九流的圣地岂会突然大发慈悲？起初自然不予置评，直到那位少年剑客再三重申，“朝圣者不分贵贱尊卑，只要来者心向和平与善良，则皆可来访。”

    众人听罢，自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因为在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是不曾遭受过战乱之祸的——他们与自己的父母、兄弟、邻居、朋友，互相之间皆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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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4）

    圣地的春夏秋冬始终如一，这里貌似从天地初开那一刻起便是如此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神树的叶子或许会落下，但绝不会枯萎发黄；同样的，仰慕圣地，敬拜神树者或许会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但不曾背离放弃过教条戒律——崇尚节欲克己生活的人会被他们视为榜样。

    原来在朝圣之人中，几乎人人谨守戒律，视教条礼法如洪水猛兽，只要稍不注意触犯了它们，都要在心中默念一整天的经文，唱诵圣女的美德，方能抚慰自己内心的愧疚。

    渐渐地，这种近乎于刑罚般的规则变成每一位朝圣者的追求，是病态般的追求，即便从来没有明文规定过，但人人都要遵守。时间一长，教条就会变成枷锁，束缚人的手脚和头脑，让人变得唯唯诺诺，无所适从，只会一味依赖圣女和神树，忘记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事实。

    实际上，无论箴言还是神谕，皆不过几句话而已，命运是靠人的双手双脚一步一步开拓出来的。

    而如今，圣地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变化，这是比天地翻覆，秋冬轮转还要明显的改变。人们肉眼可及之处，遍地都充满着人声低语，身份各异的人因为同一个心愿而聚集在一起。

    其中有偶然得势的暴发户，有潦倒的名门望族，有在家世显赫之人府中做事的门客，有满身铜臭的客店掌柜，有体味浓重的屠户。

    若是依然沿用从前的规矩，在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当上真正的朝圣者。因为他们拥有诸多陋习，譬如纵欲挥霍、清高自傲、嗜杀好斗、贪财如命、鄙夷粗俗等等，他们既不能像圣女一样愿意对任何人慷慨解囊，也不能像寻常人一样老实本分。

    但是，因为白凤与慕容嫣的存在，他们得以与真正朝圣者站在一起，大家一起共饮神树汁液、共拜神树、共聆听圣女的教诲。朝圣者节欲克己的气质影响了他们，他们也将敢于赌上一切的勇气反馈给朝圣者。

    一连数日，两拨人在白凤与慕容嫣的协助下互相了解、互相融合。

    原本的市井之人开始学着拥有节欲智者般的思辨能力；原本的朝圣者则开始学着敢于为自己、为他人、为所有拥有共同命运和理想的人，为大家一起争取更美好的生活。

    最后，无数颗脑袋集中在一起思考得出的结果就是，只有先结束战争，他们的一切诉求才有实现的可能。

    作为旁观者的荆棘一直注视着，一切的变化都是循序渐进的，非常理所应当，可是却又在某些地方让人觉得眼前的事实如梦似幻。

    “这世上还有谁人能够将大家都团结在一起的？”荆棘不止一次在心中如此感叹道：“这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

    某日，荆棘一如往常守候在远处，静静观察着前来朝圣之人有何异举，同时，他还要顾及独孤祈与她五个养女的人身安全。

    沈琼枝不喜刀剑棍棒，独孤祈便让她自幼熟读经文书礼，她的四个妹妹则是一个比一个活泼好动，她们曾经都拜了同一个江湖武人为师，学了些杂技，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不过用来对付普通人防身是绰绰有余的。

    唯有独孤祈，是荆棘连续观察数日都未探查清楚底细的。这位少年只道独孤祈整日戴着面具，从不在自己面前显露真容，尽管偶尔会说话训斥几个小姑娘，也是用一副故意弄虚作假的嗓音。

    正当荆棘仍旧沉浸思索于独孤祈的神秘身份时，这几天来一直都纠缠着他的四位姑娘又再次找上门来，逐个逐个问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阿荆，你经历过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你是怎么遇见凤哥哥和嫣儿的？”

    “再给我们说说吧，你在外面经历的事情。”

    “你是不是在家乡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所以才对我们爱答不理的。”

    荆棘听罢，实在忍无可忍，继而将她们挡在半步之外，解释说：“在下江湖阅历尚浅，很多事情实在是无可奉告……至于那些我已经说过好几遍的事情，姑娘们恐怕也不想再听了吧？”

    “人家觉得无聊嘛！”如云如月又先后唱和道：“自从凤哥哥和嫣儿来了以后，我们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你瞧，那边的朝圣者多规矩啊，根本不用我们去帮忙。”

    “可，可是……”荆棘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坦白了一切，说：“实不相瞒，其实我和各位姑娘差不多，是第一次出远门。在这以前，我和你们一样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地方，我眼中的天下苍生，可能与你们认识的完全相反……但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正确的。我想知道得更多，因此，我愿意跟随白师兄与慕容师姐到任何地方去。”

    四人听罢，便即连连点头相觑，都说以后也要走出圣地行侠仗义，走马江湖。不过须臾，沈琼枝便带来几杯茶水过来，顺道呵斥了四个姑娘，说：“不准胡说八道！现在这世道，你们走出家门十里就得想家，走出百里外，哼，估计尸骨都不知道会被丢在哪里去了。”

    四个姑娘听罢，旋即噤了声，绝口不再提出走圣地之事了。

    少顷，荆棘应白凤所托，没过半刻钟就要确定圣地中所有人的具体位置在何方，现在他身边除了独孤祈外，所有人都在，于是他便适才来到的沈琼枝说：“沈姑娘，你可知道独孤前辈现在何处？”

    “婆婆她，应该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沈琼枝思索罢了，马上转身回去找寻，不过一会儿，她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只道：“婆婆她，人不见了！”

    荆棘道：“确定哪里都找过了吗？”

    “还有，还有一个地方。”沈琼枝说：“在祭坛背后，还有一个地方，现在嫣儿她们还在传道授业，我们不能去……”

    “啧，不行，我必须马上告诉师兄师姐。”荆棘二话不说，马上拔剑出鞘，直奔祭坛而去，一路上破声大吼道：“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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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5）

    荆棘走过一段路程，祭坛前聚集的人们开始变得骚动不安，他们左右顾盼，生怕刺客会忽然间从身边出现，与互不相熟的人尽可能保护距离，更有甚者，业已开始陆续离开圣地。

    站在祭坛中央的慕容嫣唯恐方寸大乱，马上命令仅剩下的所有全副武装的守卫上前维持秩序，说：“各位稍安勿躁，刺客已在我等控制之下，若是各位还想离开，请有序听从卫戍的指引走出圣地。”

    众人见慕容嫣身为刺客行刺目标都能如此冷静从容，哽咽在胸前的不安自然迅速消失了。

    随后，荆棘迎着人潮人涌逆行，欺身赶至慕容嫣面前告之实情，意欲进入神树之心脏一探究竟。

    慕容嫣思虑再三，考虑到那个地方意义非凡，与自己而言是婚礼初夜的栖身之地，于圣地而言是充满秘密与未知的“神树之心脏”。她不敢在众人面前袒露出这个地方的确切位置。

    未几少时，在旁恭候多时的白凤站了出来，唤荆棘一声道：“阿荆，你看看祭坛前，有趣的事情终于来了。”

    荆棘、慕容嫣听罢，往鱼贯而出的人堆里瞧了一眼，皆不知白凤所谓何事。

    “还没发现吗，有些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们怕先出手会落人话柄，可是又不能就此退却，决战就在眼前了。”白凤的笑容像是在告诉他人，自己业已成竹在胸，“阿荆，你去把沈琼枝沈姑娘她们全都找过来，待会儿看时机躲到祭坛后面。”

    “师兄你……难道要一个人面对太平道众？”荆棘诚惶诚恐地问道：“这太危险了，师兄你也清楚，这伙人里有人精通奇门遁甲，不可不防啊！”

    “放心，只要你能保得圣女周全，这就是场必胜的仗。”白凤话音未落，慕容嫣便即相和道：“凤哥哥，你真要这样做吗？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凤听罢，旋即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龙鸣剑奉上，坚定地问道：“嫣儿，你觉得我会死吗？如果你不允许我冒险，你可以随时夺走我的剑。”

    “呃？”慕容嫣半怔须臾，瞪大了眼睛，回道：“那倒不会，那个地方……好像不是这里。”说着，她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无奈耸了耸肩

    “只要不死，一切都有可能。”白凤稍稍抬起头颅，微笑道：“敢问圣女大人，你还要夺走我的剑吗？”

    慕容嫣感觉到白凤这是在故意挑衅自己，佯装生气着撇嘴扭过头去，无意间看见祭坛前所聚集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人对自己虎视眈眈。

    “那就照你说的办，阿荆，你快去快回。”慕容嫣挽起白凤的手，二人默默从祭坛上退却，穿过由杂草和树藤编织成的天然门帘来到神树的心脏之前，果然看见独孤祈正端坐于此。

    白凤随即上前拱手相敬道：“独孤前辈，你为何在此修行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圣主大人，老身岂敢打扰圣主大人休息。”独孤祈起身躬腰回礼，道：“每月有几日，我总会在这神树下耗费一日时间静心修炼，吸纳天地灵气，祈盼自己有一日能够再次回应神树的召唤……可是，我的时间好像已经不够了，所幸，圣女大人终于归来。”

    “圣姑婆婆？”慕容嫣似是听到一些弦外之音，过去搀扶着对方，问候道：“婆婆，太平道众杀气腾腾，随时都可能会动手，你待会就跟在我左右，哪都不要去，好吗？”

    “好，我听嫣儿的话。”独孤祈笑意盎然，又抚摸着慕容嫣的鬓发，容貌更生慈祥。

    少顷，荆棘亦是将沈琼枝五姊妹带到此地，白凤再与旁人确认过计划，然后才隆重地走了出去。这一段路虽然不长，却一路都有人跟随，他们的眼睛看着白凤，皆投以担忧尊敬的目光，这让白凤此举甚显壮士赴死之意。

    谁料白凤一回到祭坛，马上故作轻松，盘腿坐在石砖地面上，大嚷一句：“你们还等什么，我的命就在这里，随你们来取！”

    此话既出，时人不禁为之震慑，无论是正在离开的朝圣者、抑或是徘徊在原地的太平道众，众人皆往白凤所在之地望去。

    “发生什么事了？”

    “圣主大人这是在干嘛？”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前面的人走快点！”

    一阵喧哗过后，便突然有一个男人使轻身之术跃上祭坛，拂袖甩手射出一箭。白凤见势一避，使剑鞘打飞箭矢。

    “白凤小儿，速速引颈受戮我还可留你全尸！如若不然，我必要让你粉身碎骨不成！”只见来者现出真容，正是那李克用。

    话音未落，一位老者坐在远处的高坡上大声吆喝着：“克用啊，我不是早便让你要沉住气吗！你怎能如此冲动？”

    “父亲，我今日定要诛杀妖魔，救黎明于水火，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凤、慕容嫣的真面目！”李克用道：“接招吧！”

    白凤听罢，居然显得毫不在意，缓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举掌示意：“且慢。”

    “你还有何遗言，尽管说罢！”李克用道。

    “我只是想与你等谈个条件。”白凤倏地举剑一挥，仍留在圣地中的朝圣者里竟登时出现一批头戴红巾作标记的持刀兵士。

    “看吧，今日要引颈就戮的是谁，还未成定论。”白凤窃笑，但见祭坛下的太平道众早已和圣地卫戍打作一团，又嗔道：“李克用，你还想反抗吗？你仍要执意与神树的子民对抗吗？”

    “白凤，现在是你看不清楚形势吧？呵呵呵……”李克用冷冷地笑道：“父亲，现在是时候了。”

    “好！”坐镇一旁的天玑道人一声令下，周遭瞬时射出数百支箭矢，令白凤万万没想到的是，天玑道人为了清除障碍，竟然不顾太平道众的安危，将他们一同射杀了！

    还未来得及逃出圣地的朝圣者们人人自危，慌张失措，众人你推我搡，谁不幸倒在了地上，便再难有机会站起来了。这是圣地之危，神树之危。

    却见白凤站在原处，此时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与李克用二人，一场决定所有的决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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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6）

    眼看白凤再无力将兵，仅孤身一人，李克用便即褪去上衣露出两条强壮的臂膀，只见有一对雌雄短剑被特殊的装置固定在他的手臂上，全因如此，他得以数次逃过卫戍的法眼潜入圣地。

    李克用抽出双剑，得意洋洋地耍起剑花。却说这对雌雄短剑不到二尺长，形似匕首却又非匕首，剑脊前宽而后窄，剑身若钢锥，挥起来玲珑铿锵、八面威风。白凤稍有出神，李克用便以此器用剑舞佯击之，只欲将那位少年剑客击退，直至其远离神树之心脏。

    然后，又有六七个手持奇门兵器者从附近的密林现身，看似是方才实施伏击的人，他们陆续闯进祭坛之后的秘密小径里大吼大叫着，声称如果找不到慕容嫣就要放火烧掉神树。

    白凤势孤而力薄，彼时心中仍牵挂着方才因自己在盛气之下的一道命令而克死的数十人，目光时时停驻在那堆尸体上，同时心里盼望着还能有人在那场诡异的箭雨中存活下来。

    身处于如此消极懈怠的境地中，使得那位少年剑客在应对李克用追击时频频落于下风，远远望去，当真是步履蹒跚，疲于抵抗，连连败退。

    但见李克用将一对双刃耍得出神入化，灵动翻飞得像蝴蝶振翅般让人眼花缭乱。时而从左至右闪转挪移，使双刃直击白凤命门、心脉；时而从正面强攻，手中双刃却以偏斜之姿佯攻白凤双手双脚。虚实相合，难以琢磨。

    白凤连连挡下数招之后，发现无论如何在李克用的剑招之间寻求反击的空隙，都会被他预知剑势，提前封住剑路，这使得白凤自己像是个陷入泥沼的人一样只能胡乱挣扎。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连受到巨大打击，他再难以冷静分析形势应敌。

    “没想到李道长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会修习这样专职刺杀的阴狠剑法。”白凤趁着与对方拉开两步距离，打算使激将之法让李克用自乱阵脚，续道：“为何你等非要杀掉嫣儿不可，这可国师大人司马荼朝思暮想的人啊！”

    “既然自己的布局业已大乱，何不将对方也一起拖入漩涡之中？”白凤思忖罢，双手举剑过眉，凝神聚目在李克用身上，一副要与对方决战至死的表情。

    “你休要再我面前提天师大人的名字。只要能把妖魔邪道屠戮殆尽，即便是多么阴邪狠毒的剑法皆为正道！”李克用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兵刃，再望向正欲死战的白凤，满面欣喜欢腾。

    白凤亦是笑了笑：“我承认你说得不错，李道长。现在，我也无后顾之忧了，你们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圣女大人的，即使找到了，也只会选择臣服于圣女大人的罗裙下。我们此战，既分高低，也决生死，如何？”

    李克用道：“正合我意！我先把你这厮斩了，再去将那妖女寻来……放心，我会让你们葬在一起的。”

    “有李道长这番话，看来我也不必留情了，接招吧！嘿哈……”白凤话音未落，业已跨步挥剑迫近李克用，这是自对决开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进攻。李克用看剑招势大力沉，不能抵挡，便侧身跳跃躲过。

    待李克用还未立稳脚跟，白凤马上举起剑指，舍命冲杀过去。如此对抗之下，逼得李克用再次俯身闪躲，二人相距数步，僵持不下。

    “克用！速战速决，切勿拖延战机。”在旁坐山观虎斗已久的天玑道人此时终于发话，说：“他刚刚只是在吓唬你，你的兵器长度不及他，如若继续僵持下去，定然必败无疑。”

    李克用受到点拨，立刻回过神来，与白凤怒喝道：“白凤小儿，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啊？可惜，我父亲天玑道人堪破天下兵器战法，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我身上找到胜机的！”

    白凤半怔须臾，李克用当即扑杀而来，两人又在相距半步以内的范围里交手数合，皆无法洞穿彼此的防御。李克用感觉双臂已经有些疲惫，必须速战速决不成，于是对白凤说道：“白凤，这样你打一招我躲一下，打到明日都不会结束，不如，就在下一招决胜负，你不躲，我也不闪，如何？”

    “悉听尊便。”白凤面容冷峻，再次沉腰举剑对敌。

    二人严阵以待，脑海里浮现出对方无数种剑招路数，最后都默契地举剑放在身体前方，势要下一招决出生死的模样。他们几乎同时踏步飞跃向前，兵刃交击的那一刻，李克用却忽然将其中一把剑像飞矢一样掷向白凤的眉心，后者向侧后方后退半步，李克用抓住间隙，以猛虎下山之势将白凤拦腰抱住，进而使用摔跤的技巧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白凤被这一出弄昏了头，只能凭本能勉强握住龙鸣剑。

    “受死吧！”李克用往身后小跃一步，旋即甩手按动机关，在极近的距离下使用手腕上的袖箭，一支箭矢迅速射出，直指白凤面门而去。

    李克用看箭矢确实命中，最初还是选择留在原地观察一会儿，待真正确认白凤已死后方敢背身离开，径直往神树之心脏而去。

    不料没等李克用走远，白凤居然在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并且他不为偷袭追击李克用，而是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克用！他没死！”天玑道人慌张至极，再不能维持那副运筹帷幄的轻松姿态，站了起来便要逃往别处，可是白凤的身法显然更胜这老厮许多，在其走下高坡半途便追上诛杀了。

    李克用迟来一步，眼看着天玑道人的尸首从坡上滚下来，淌了一路的血。

    “父亲！”他大吼道：“你这厮，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白凤跟在那道血迹之后，缓缓收剑入鞘，续道：“难道是我带人逼到你家门要喊打喊杀吗？”

    “白凤，你不是中箭了吗？我这箭上可是淬了毒，轻轻蹭破一点皮肤，都能让你疼得生不如死！”李克用双拳紧握，怒目圆睁，一时没想到如何对答。

    那位少年剑客慢慢走到他面前，从地上捡来一根箭矢用嘴紧紧咬住，随后微微侧身，让李克用看不见自己正面，白凤口齿不清说道：“看清楚了吧？”

    “居……居然咬住了？”

    “对。”白凤道：“我一开始就没想赢得这场决斗，因为我知道天玑道人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我只要杀了他，一切都会结束了。”

    “装死？”李克用无奈暗笑三声：“呵呵呵，你这个卑鄙小人。”

    “是你自己说的，只要能赢了太平道众这班妖人，什么诡计都是正道。”白凤话毕，头也不回地从李克用身边路过，他似乎心知肚明，知道如果没有了天玑道人，这伙太平道众便失去了刺杀阴山圣女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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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山圣女

    （27）

    暂别志气全消的李克用，白凤从圣地背后的藤蔓草丛中徐徐走过，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找寻暗藏在深处的神树之心脏。

    在那穿林打叶声之中，翕翕传来哐当哐当的金铁交击之音。不过须臾，他走近几步一瞧，便发现果然是闯进里面的太平道众正在四处生事寻衅。

    太平道余孽约莫六七人，手中皆常备有天玑道人所制造的奇门兵器，其外形酷似十字弩，只不过弩臂却足有七八个之多，也即是说，此弩共有七八个发射口，可以同时连续射出多支弩箭杀伤敌人。

    “若是有这般奇门兵器相助，适才突如其来的箭雨便不难解释了……”白凤心思熟虑，决意不能冒险与这些人再次发生冲突，他继续观察形势，听闻附近传来如云如月两姊妹互相帮扶的声音，他稍稍从草堆里探出半个头来，循声望去。

    却见如云如月两人皆身中数箭，一人手掌负伤、一人大腿中箭，只能依靠彼此互相搀扶着勉强站起来，眼泪鼻涕流了满脸都是。

    有太平道人举起兵器威胁道：“快交代圣女的下落，不然，我现在立刻就杀了你们！”

    “彩绮！你快站起来啊！”如云把妹妹扶到树荫下歇息，不时向远处躺在地上的一具躯体呼唤道：“你若还听得见姐姐的声音，你点一点头！”

    白凤亦是看着小彩绮残缺不堪的身体，心中不忍直视——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被箭矢穿透，头发被他人用手抓得乱成一团，趴在一巨岩上奄奄一息地点了点头。

    “好！”如云守候在如月身边，面对数名太平道众的胁迫依旧庄严不屈地回答说：“我们的性命是为圣女而生的，你们尽管把我们都杀了吧，反正圣女大人早便隐匿了踪迹，我们在此已经纠缠得够久了！”

    有太平道人不想再浪费精力在这些没用的小孩身上，便即举起兵器准备扣动弩机，白凤见势不妙，长剑已然在手中随时准备从暗处杀出，谁知道有人先他一步，从高处丢下来一个尘粉扑扑的小丸子，刚好拍在那扣动弩机的道人脸上，随即一道白光闪过，荆棘忽地从旁现身，抹了那道人的脖子。

    “一个！”荆棘口述着数了一次数，然后举剑指向太平道众，续道：“还剩下六个，不，有一个女人不算数，我这辈子从来不对女人下手，也就是说，只剩下五个人了！”

    “哪里来的小厮，竟敢小看我！”

    “师妹，把他交给我，毕竟你我现在同为道侣，有人惹你不开心了，我自要为你出头，这也是修行一部分啊……”

    “师姐，你不是才答应要与我结为道侣吗？”

    三个道人争执了半晌，惹得荆棘不由得发笑，声称：“你们这些妖人到底有完没完，全都一起上吧！我只求你们不要再伤害其他人。”

    “好，师兄弟们，准备箭雨！”

    话毕，荆棘居然真的摆出了一副准备决战的模样，看似是要尽可能让箭矢不伤及致命处，然后在临终之前多杀几人泄恨的战法。

    那位少年剑客知晓这是危急存亡之际，便即从旁边绕到众人身后，偷偷举剑挟持住那唯一的女道，说：“我命令你们，统统放下兵器！”

    “谁？”

    “这是……他怎么来了？难道李师兄战死了？”

    “师妹！师姐！”

    未等诸位太平道人吃惊多久，白凤便草草解释了一番，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姿态，说道：“你们的师父已经死于我剑下，李克用正为此事在外面发疯乱喊呢！现在太平道能够一战的只剩下你们几人，而我的援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难道你们仍觉得，自己能免于一死吗？”

    被挟持的女道听罢，马上开口求饶说：“官人，你放我一马，我答应你做什么都行！你要解药，我可以帮你救下所有中箭负伤的人！你要做牛做马，我就留在你身边哪都不去了！怎么样？”

    “你们的死活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关心圣女大人的死活。”白凤突发狠劲将那道姑踢到一边，继续说：“现在立刻放下兵器，自己脱去外衣内襦走到圣地外接受士兵卫戍的盘查，我可以免去你们的一切罪责。”

    “官人呐，圣女大人我们是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全让这些小兔……不，是让这些小英雄们挡在门外了。”女道姑话音未落，白凤便走过去扇了她一巴掌，又问道：“那这些小英雄被你们折磨成这样，我又该如何向圣女大人交代呢？”

    “好，我脱，我脱还不成吗？”女道姑哭丧着脸，一边宽衣一边抱怨道：“我早就说不该来，可是师父他偏要来。早知今日，我就该到别处云游去！”

    白凤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随后招手唤来荆棘，道：“阿荆，速速将他们的兵器收缴起来……”

    “还有我！”小琳子在谈笑间倏地从天而降，潇洒落地，一遇白凤便热情地拥了上去，说道：“凤哥哥，你终于来了！姐姐她们都快被折磨死了，我和阿荆好不容易才杀掉了一个妖人，请你不要放过他们！”

    “小琳子，我们圣地中人固然不排斥爱恨憎恶，可是我们从不嗜杀，你忘了吗？”白凤见对方双目噙泪，楚楚可怜至极，自己也一改方才的高傲姿态，竟然当面蹲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安慰道：“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好吧……既然他们都愿意听凤哥哥的话改过自新了。”小琳子话语间不禁瞟了那方的太平道众一眼，登时羞得面红耳赤，大叫一声：“咿呀！怎的脱光了也不说一声，羞死人了！”

    话毕，她拿上太平道众留下的解药回到几个负伤的姊妹身边为她们疗伤。白凤则是继续深入禁地，来到神树之心脏前。

    等候白凤许久的慕容嫣见到郎君归来，二话不说便扑倒在他怀里，嘤嘤娇气起来。一同在旁久候的独孤祈、沈琼枝两人默然不语，只是暗地庆幸圣地与神树在白凤与慕容嫣的带领下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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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1）

    在圣地中酣战半日有余，里面传出的各种声响动静慢慢消失，仅剩下的数名太平道众皆褪去光鲜的衣裳，精神低迷地从圣地走出来。

    道路两旁挤满了还留在圣地附近的朝圣者，时人见几个太平道人狼狈如斯，自知白凤已经大获全胜，霎时间人人贾勇，个个争先，皆向太平道众一涌而上，且看每个太平道人的左右前后，满满全是朝圣者——他们对着几个太平道人嬉笑怒骂，拳打脚踢，似乎只有这样才足以彰显胜利者的姿态。

    待到走至守卒卫戍面前接受盘查，几个太平道人业已是伤痕累累，不堪受辱，一行人抱着自己脱下来的衣服哭得泪眼汪汪。他们这番窘态持续到李克用抱着天玑道人的尸首出现时，方才发生一丝丝变化。

    但见李克用虽然身不见半寸利刃却是满面杀气腾腾，吓得见者逃离至三尺外，闻者只敢远眺而不望之，守卒卫戍上前盘查时也不敢随意怠慢。

    临走前，他掷地有声，回首面向圣地立下重誓，道：“日后若是有人能杀了白凤，那个人一定会是我！有悖此誓，死不足惜。”

    话毕俄而，其余太平道众都抬起头来抹去了泪水，默默走回到草原上穿好衣服，跟着他们新的师父李克用往远方去了……

    经此一役，聚集在北镇的太平道众人脉已断，根基尽散，武川镇及其周边军镇的百姓人心尽归圣地。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但可以肯定的是，盘踞在圣地周围生活的所有人都不希望乱世再临，即便那会是个英豪辈出的时代，可是对于大多数平民百姓而言，那只会是灾祸。

    之后接连数日，白凤一行人皆闭门不见客，专心休养生息，同时思考下一步该走向何方。

    实际上在圣地中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白凤和慕容嫣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可这一天究竟会在何时降临，却始终没人敢直言说道出来，因为他们实在不想在刚刚击退太平道后自乱阵脚。

    可是白凤却从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他甚至借此契机，早便在心中盘算好了离开神树、离开圣地的理由。

    不出两日，白凤与慕容嫣、荆棘二人便起早收拾好行装来到独孤祈面前倾诉衷肠。他们换上寻常布衣之装束，褪去了圣女、圣主的光环，以后辈的身份前去拜访。

    独孤祈前一夜便知道他们要来，遂差遣沈琼枝提前备好茶点款待，作势一定要留住他们似的，在居住的房屋周围遍布兵士守卒。

    白凤三人见状，依然进门就座，如寻常窜门作客般照常饮茶吃东西，视重重守卫于无物，视独孤祈和沈琼枝的防范于无物。

    “独孤前辈。”白凤忽地在座上长揖不起，说：“这些日子以来，承蒙照顾了。”

    “圣主大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今大家都在此地，你不妨直言？”独孤祈说罢，沈琼枝的四个妹妹便全副武装地从屋门处走来，她们你一言我一句，都在尽力挽留白凤几人。

    白凤听罢，回道：“白凤并无三寸不烂之舌，故而没有打算说服各位。只是我有一言，还请诸位静听。”

    “你说！”沈琼枝应和道：“反正我们也没打算要信你。”

    白凤道：“太平道此次讨伐并无倾尽全力，只因为在太平道内主张杀死圣女大人者并不占多数。可只要圣女大人在此的消息传遍中原大地，想必以司马荼为首的太平道众必定会兴师来讨。”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只要是心系圣地之人都能看清吧？”白凤在话语间挽起慕容嫣的手，二人齐头并进，守在屋门口的四姊妹仍以为他们是要逃，忽作战斗之姿，不曾想那二人竟是走到独孤祈跟前下跪行礼。

    “独孤前辈，届时对方人多势众，我等势力微薄，岂有不败之理？”白凤继续解释说：“我与嫣儿此次回到御夷镇，既是为了让圣地免遭其祸，也是为了保护嫣儿，还请独孤前辈，还有各位妹妹们三思啊！”

    “御夷镇如今是民心所向，你的话不无道理，把圣女大人带到那儿去总归是安全的。”独孤祈问道：“只是，圣地不可一日无圣女，你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婆婆，我一定会回来的！”慕容嫣听见独孤祈对白凤的话稍有认可，便即欣喜若狂地回应道：“嫣儿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娘家了，我怎会忘记这里呢？待日后天下安定，祸乱平息，我和凤哥哥一定会回来陪你老人家度过余生的！”

    “如此……甚好！”独孤祈欣慰地笑了笑，慕容嫣也配合着把脸贴到她的手心上，如同真的在奉养亲人一样对待独孤祈。

    “老身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如果你们回到御夷镇了，能否替我传个话……”说罢，独孤祈与慕容嫣耳语半晌。

    荆棘在这之前从未见过独孤祈的真容，一直以为是个非常严肃可怖的老人。如今看见一个白发苍苍却容颜依旧的老婆婆笑得这般开心，心中也像吃了蜂蜜一样快乐。不过须臾，他便感到周围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望来，四处探望，猛地发觉是沈琼枝那双充满怨念的眼神。

    “啊？”荆棘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的不得体，于是迅速收敛起笑容，继续正襟危坐，等到白凤回座，他才碎碎叨叨着与白凤说：“师兄，沈姑娘有些不对劲。”

    “好……”白凤垂眸应了一声，又与沈琼枝相视一瞬，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旁人也不知道他是在为何事高兴。

    吃完告别宴，行过饯别礼，独孤祈携自己的女儿们十里相送，直至老迈的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放弃跟随。

    独孤祈跟不上了，可沈琼枝几姐妹可不想罢休！尽管事已至此她们再无法挽留，可还是忍不住依次上前阻挠。

    “凤哥哥、嫣儿，难道就不能留下来吗？”如云如月二人接连央求道：“等我和如云长大了，也要成为圣女，这样就能跟随你们四处行侠仗义了！”

    “凤哥哥，我……”小彩绮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记恨与白凤第一次相会时所吃过的苦头，可是她非常明白自己早已被白凤身上所散发的独特魅力所吸引，“等下次我们再见，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小琳子倒是非常爽快，讲道：“我小琳子可不像她们扭扭捏捏的！凤哥哥、嫣儿，请你们一定好好活着，等你们回来后我还想要听更多的故事呢！”

    四人将话说完，相继与白凤几人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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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2）

    话说方才重归旅途的三人发现沈琼枝跟在身后时，便即开始商量着要如何处置她。

    但见沈琼枝衣装简朴，甚至看上去有些粗俗，与先前在圣地生活时那身雅致轻盈的装束不同，她穿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同时身上背着一个灰黑色的大包袱。

    她每每向前踏足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似的，一边抹着汗珠一边走在路上，因为肩上的包袱太过沉重，迫使她连抬起头看清前方崎岖道路都很困难。

    走过半晌，沈琼枝实在不堪重负，将包袱放在地上舒展四肢，这时才与白凤一行人在相隔十几里的地方交融视线，这里没有任何遮挡物，一望无际皆是草原和坡地。

    荆棘见状，正欲驾马上前相助，谁料白凤马上出言相阻，只道：“我们无须多管闲事，既然沈姑娘不宣而至，想必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何必自讨没趣呢？想必，她在经历过草原戈壁的艰险之后，不过一日便要走回头路吧？”

    “可是，她一个人……还是个从没自己走出过圣地的姑娘。”荆棘满脸疑惑，直言不解：“师兄，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白凤望向沈琼枝招了招手，咧嘴一笑，回道：“阿荆，你还没明白，沈姑娘并不信任我们，指不定会对我们做出何种出格的举动来，我不放心带她一起走，可是也不能明着赶她走，因为这会暴露我们真正的心思并不在圣地。”

    “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么多事情。”荆棘颔首思量，感叹一声。

    慕容嫣侧身坐于马鞍之上，又与荆棘相与道：“我们尽力走慢些，让沈姑娘能够跟得上我们不就行了？反正此行我们不必星夜兼程，走的也尽是通达的道路，不必担忧时日。”

    其余二人听罢，很快便应承下来。三人执鞭启程。

    是夜，苍穹无云，狂风吹起草浪，让平日里脆弱的杂草也能拥有刮蹭掉少女肌肤的能力。

    沈琼枝位于白凤一行人不远处，费劲千辛万苦搭建好一个营地后，双掌、小臂上业已满是血痕，接下来她还要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她在营帐前用戳子刨出一个小坑用作火炕，再从那个大包袱里拿出精致的陶器厨具、漆器碗筷，还有一些诸如茶叶、干果、野菜之类的寡淡食物，她随意用掉一囊袋的水，煮了一锅汤充饥。

    白凤见她这般奇怪，不禁上前问道：“沈姑娘，你那么大包袱里居然就装了这么点吃的？”

    “你不是还想看我笑话吗？”沈琼枝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装模作样地放下精致的碗筷，回道：“我现在可如你所愿了？”

    “这里不同于圣地，你只吃这么点，撑不过两天就要饿晕在草原上被群狼叼走。”白凤伸手递去一块烤羊排，续道：“你的身体太单薄，不可能走到御夷镇去。”

    沈琼枝道：“我没吃过肉，我也不吃肉。”

    “好吧。”白凤言罢，啃着羊排便往回走，临别进帐前不忘对沈琼枝打趣一声：“若是饿得实在受不了，可不要勉强了自己！”

    沈琼枝听罢继续故作清高，没有理会，速速用膳完后收拾碗筷便回帐歇息了。这夜她睡得还算安稳，兴许心里还在期盼着能够在水粮消耗完之前到达御夷镇。

    第一日、第二日常能苟且，可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之后，她便开始出现缺粮缺水的状况，这不是可以单靠信仰神明便能解决的事情。

    沈琼枝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虽然她继续向前走的意志并没有消沉，可是逐渐失去力气的四肢已经不能支持她走得更快了，有时候白凤几人为了迁就她的脚程，居然还要一同下马步行。

    论年纪沈琼枝长不了慕容嫣几岁，身材却远远瘦小于慕容嫣。她相貌清癯瘦弱性子却异常刚烈，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仍想完成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第六日夜里，她仍然没有选择回头。

    翻开包袱，仅剩下的半囊袋干净水也快用完了，所谓的食物更是早已消耗殆尽。她躺在营帐里，饿了就喝一口水充饥，勉强睡了过去。

    这恐怕是沈琼枝此生最绝望的一个夜晚，因为不久后草原上又起狂风，根基不牢的营帐摇摇欲坠，她再无力应付，只能蜷缩在草席上瑟瑟发抖。

    少顷，狂风掀翻了未系牢固的篷顶，不过一会儿，扎进泥土的木杆也被连根拔起，这在睡眼迷蒙的沈琼枝眼中似梦如幻，这时她已经接近失去意识了。

    在快要昏过去之前，几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一直萦绕到她的身边四周，紧接着，有一股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她冰冷的内心，她舔了舔嘴唇，品尝到了一种既甜腻又辛辣的味道，很陌生，但是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沈姑娘，你醒了？”慕容嫣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沈琼枝的脸颊，道：“好冷啊，喝点温酒暖暖身子吧？”

    “我不要帮你们帮我，让我走。”沈琼枝话音未落便要起身，此时白凤刚好拿着一块羊肉进账，说道：“沈姑娘，特意给你留的，这块肉一点骨头都没有，慢慢吃吧。”

    沈琼枝闻见肉香味立刻便起身而去将肉块夺来大饱口福，嘴里呢喃着：“真好吃……我从未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今天真是可喜可贺啊！沈姑娘，这下你该清楚，在外面的世界如果不吃饱喝足，是走不了多远的。”白凤说罢，然后出账外又同荆棘讲道：“阿荆，再多烤一点，看样子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你们，难道不问问我为何要跟来吗？”沈琼枝问道。

    慕容嫣当即回答说：“凤哥哥跟我说过，其实你早便想从圣地出来了，对吧？”

    “哼，算是吧。”沈琼枝笑道：“说句实在话，我对你们着实羡慕得紧，可是，我依然要亲眼看着你们兑现诺言重返圣地，这是我的使命。”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天天风餐露宿，吃完上顿没下顿，还要躲避官府朝野的追缉。”慕容嫣看着沈琼枝将那块肉吃得干干净净，打心底觉得高兴，马上到外面又拿上一块分给对方：“从今往后，我便称你作琼枝姐姐，我们是绝不会背信弃义的。”

    “圣女大人！”沈琼枝话音未落，慕容嫣便笑道：“哎呀，在外面就不要这样喊了，你生怕太平道众不知道我在哪里吗？琼枝姐姐就照常唤我嫣儿，大家都是同伴，互相帮持，何须区分尊卑？”

    几人烤肉吃过、攀谈许久后，相继睡去，翌日一早，困顿的旅途重又开始，新的故事永远只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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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3）

    沈琼枝赶早上马疾行，白凤为其牵马坠蹬，恭敬之态不言而喻。大概半日之后，她发现自己从圣地带出来的行李包袱似是消失不见了。

    她转身向后看了看，喧嚣的城镇已经数日不见，唯有几行浅浅的马蹄印压在草地上，这意味着沈琼枝日后只能完全依靠别人接济才能活下去了。

    “我的行李包袱呢！”沈琼枝稍显急促的语气难掩心中的疑虑与恐惧，“凤哥哥，我们是不是忘记了？”

    羁旅之人最害怕无依无靠，更害怕将自己交付给完全不信任的其他人。沈琼枝犹豫半刻，正欲勒马回头，此时白凤于争执中将缰绳夺回，笑道。

    “沈姑娘，你带着那些东西，我们可走不了多远了。所以，我把它们都丢了。”

    沈琼枝道：“什么叫那些东西，那都是从小伴我长大的……我没有一天不用它们，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你怎么赔我。”

    “沈姑娘，你看看我们水粮还剩下多少？我们再不到柔玄镇歇息一天，届时大家都会面临缺水缺粮的窘境。”白凤语重心长的教导劝说并没有让对方心服口服，很快，沈琼枝便假意先应承下来，只说一切等到达柔玄镇才继续商量。

    荆棘知道沈琼枝与白凤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隔阂，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便在旁嘲讽说：“大小姐，没想到你架子这么大啊？吃饭要用雕花的筷子，梳头要用犀牛角制成的梳子，每天都要用掉半囊袋的水给你洗漱，你这是出来踏青还是出来吃喝玩乐的？你知道为了迁就你，我们少了多少水粮吗？”

    “我……”沈琼枝被荆棘满嘴的怪腔怪调气得无话可说。

    几人拌拌嘴又耗了些时间，一直走到天黑也没看见城镇的灯火和炊烟，于是乎只能继续在野外扎营歇息。

    是夜，风欲静而心不止。沈琼枝看准其他人都即将睡去的时机，悄悄来到三匹驮马前连抽带骂着，将它们往柔玄镇的相反方向驱赶。她一手持火炬，一手揪住其中一匹马的鬃毛，极为艰难地爬了上去。

    马儿的嘶鸣声几度掠过静夜，睡在营帐里的人旋即醒来。

    荆棘率先冲向安置马匹的地方，发现三匹马都不见了，大喊一声：“马被偷了！”

    白凤、慕容嫣二人循声而至，三人伫立在原地眼看着沈琼枝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啊！你别乱动啊！”

    “唉。”白凤长叹一声，与慕容嫣、荆棘二人说道：“沈姑娘交给我，你们去把另外两匹马找回来。”

    话音刚落，白凤便只身一人急行而去。

    只见沈琼枝依旧狠狠揪着马儿的鬃毛不放，看着完全不具备驾驭马匹的能力，马儿则不知是感到疼痛还是不想走得太远，没过一会儿就停在原地不断嘶鸣窜动。

    白凤见状，道：“沈姑娘，你别揪着它的鬃毛了，快放手，然后把身子挺直！”

    “我……我不敢！我如果放开，就会被甩下去了。”沈琼枝骑在马上摇摇欲坠，马儿为此被揪得更疼了，几番反抗之后，沈琼枝手一揪空，整个身体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同时火炬也丢在地上熄了火。

    白凤随即借着月亮余光向其慢慢靠近，问道：“沈姑娘，你到底要在干什么呢？”

    “不用你管。”沈琼枝瞧了瞧破损的手肘和手掌，又稍稍挪动腿，连连喊疼：“我的脚，好像动不了了！”

    “你别动，让我瞧瞧。”二人面面相觑，相距咫尺。白凤凭经验摸骨诊断道：“恐怕是骨头断了。沈姑娘，你明明不会骑马，为何还要趁着夜色给自己添麻烦？”

    “只是，想让你们往回走……”沈琼枝道：“我本以为自己学会骑马了，毕竟，一连几天都在马背上度过。”

    “傻瓜，那是因为有我在前面为你牵着马。”白凤随后简单地为对方固定了骨折处，回道：“要是再有下次，我便不会再管你了。”

    “怎么，你不想要回你的马匹了？”沈琼枝略表震惊，问道：“难道你还想走着回到御夷镇？”

    “就算没有马匹，没有水粮，我白凤也断然不会就此跟你回到圣地去。”白凤望着那张瘦削的脸庞，不禁冷笑一声：“真是让我没想到，昔日的圣女大人为人处事居然这样孩子气。”

    谈罢，慕容嫣荆棘二人闻风而至，前者不过吹了一声马哨，方才仍在白凤身边发狂的马儿便乖乖走了过去。

    “凤哥哥，琼枝姐姐，你们还好吧？”慕容嫣抚摸着驮马的额头，又指示荆棘过去引路。

    白凤便即将沈琼枝抱起，借着荆棘手中火炬之微光，极其小心地回到营地里休整歇息。

    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沈琼枝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被人照顾，之后她也再难动什么坏心思了，在与旁人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渐渐打消了报复的念头。

    草原清晨的朝露寒气未去，正午的烈阳便随即而至了。

    黄昏天色阴如霾，风雨欲来；夜晚寒凝大地，春华生发。

    “外面的世界不比圣地中那般四季如春，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复杂。”沈琼枝只有经历过一日四季，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由于沈琼枝的伤势不允许众人加快步伐，所以只能省吃俭用，以先让伤者康复为主去严格分配水粮。不知行进过几日后，四人开始接连碰见好几个逃离兵役归乡的百姓。

    从这些人口中，他们偶然得知御夷镇一路奏响凯歌，已经成功占领怀荒镇的消息。许多俘虏因此都被释放回乡了，而与怀荒镇成掎角之势的柔玄镇失去了依靠，自然也是唾手可得。

    以御夷赵家为首的门阀贵胄们此刻正在巩固现有的战果，同时准备策划着下一次进攻。

    白凤一行人知道后，皆欣慰笑称：“真不愧是赵家。”

    “为何是赵家呢？”沈琼枝不解，问：“御夷镇镇将何在？”

    “这期间太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我只能告诉你，独孤前辈对我们的帮助，一定会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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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4）

    仅依靠信仰和多年蓄意培养而成的使命感并没能帮助沈琼枝走出困境，这些反而成为了她的羁绊，令她迷失在看不见尽头的思想荒野里，像孤魂野鬼一样浑浑噩噩度过几日，满脑子都只想要走回头路。

    最后，居然还被自己最不信任的人拯救了出来。

    十多日的旅途里，就有太多从未遇到过的挫折和打击，让沈琼枝的身心为之发生变化，使她从周而复始、循规蹈矩的修士生活中脱离了出来，化身为曾经跪倒在自己面前真诚祈福的芸芸众生。

    一路上，沈琼枝与许多复员归乡的北镇士兵擦肩而过。起初，她并没有感受到过多远离故乡的哀愁，因为这种哀愁会随着遇到更多人或事之后慢慢积累，一步一步蔓延至全身上下。

    她三日前或许还觉得漫不经心，在见到越来越多复员老兵的笑脸之后，心态就可能会发生变化，开始认为自己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在更加远离故乡，渐渐的，沈琼枝便养成了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遍的习惯。当然，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是在看马匹留下的脚印？是在看远去的其他旅人？还是在看遥不可及的圣地？

    当然熟悉的一切开始变得陌生，陌生的事、陌生的人开始不断从身边经过，每日都要面临新的困境和调整，每日都要迎接全新的世界。不觉间，他们业已来到柔玄镇前。

    城郭的小集市照常开着，没有人注意到四位新来乍到的旅行者有何特别。

    他们跟着要进城的其他人一起列队接受排查，时人这才看清楚有一柄紫鞘宝剑挂在那少年剑客腰上，尽皆开始指指点点，很快将守城将士吸引过来。

    那黑厮大声质疑道：“你是何人，为何携剑进城？晓不晓得如今战时戒备，不允许江湖浪人随意逗留吗？”

    “在下白凤，是来向赵家通报消息的。”白凤拱手敬道：“我身边几位，都是我的同伴。”

    “白凤？”黑厮摘下帽盔点头哈腰着说：“你就是那位单枪匹马大破太平道的少年英雄？传说你的佩剑闪着紫色的光芒，夜里像鬼魅一般杀人于无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大人，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里听来的？”白凤笑不绝耳，连连摇头否认，“我只是奉命行事，比起你们在战场上的正面拼杀，我做的不过都是些小事情。”

    “都是从街坊邻里那听来的，听着玄乎，可人人都说你是英雄啊！”黑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回道：“请，你是例外，不用搜了。”

    白凤道：“谢了，如果大人不嫌麻烦，能够在城中替我寻个会接骨的好大夫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好好好，我马上派人去找！”

    话毕，白凤牵马入城。几经周转，四位来到某间小店歇息，那黑厮请来的大夫正在为负伤的沈琼枝疗伤，白凤则在门外守候。

    大夫说：“幸好伤口处理得及时，不然大概会变成跛脚，姑娘，这几日内你可千万要留神，不要动了伤患处，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谢谢大夫。”沈琼枝说罢，便邀大夫去请白凤进来，接着对白凤说道：“凤哥哥，你这样整天跟我待在一起，嫣儿她会生气吧？”

    “她会生气的。”白凤撇嘴笑道：“呵。但她并不会因为我跟你待在一起而生气，与此相反，她是生怕我因为心中成见怠慢了你才生气的。”

    白凤走近床尾，大致看了看沈琼枝的伤，随后又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坦诚相待，我并不信任你，在我们发现你跟来的时候，我的主张是故意不去接济你，逼着你自己走回去圣地。事实说明我的判断非常正确，因为你差些就把我们的马匹偷了去。”

    “彼此彼此。”沈琼枝也学着白凤的高傲姿态冷笑一番，说：“你可一定遵守承诺，待平定一切之后，带着嫣儿一起回到圣地。”

    “我保证，我们会一起回去的，而且回去之后，我和嫣儿还会举荐你继续担任‘圣女’，这样你不就可以继续享受万人敬仰、应有尽有的生活了？”

    “你！你成心气我的是吧？”沈琼枝与白凤多说几句，又忍不住开始犟嘴道：“你明明知道我那个资格，为何还要提起这件事情来羞辱我！”

    “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打趣你了。”白凤话毕，便即作势要走，沈琼枝见状，马上呵斥道：“站住！我，我要喝水，你替我斟来。”

    白凤只当作没听见，径直推门出去，谁料到其实慕容嫣早已驻足在外许久，她听见白凤与沈琼枝之间在有说有笑地拌嘴，自己也觉得很高兴。

    “嫣儿，你休息好了？”白凤不解道：“还是，有要事相谈？”

    “对，赵公子听说你回来了，马上便派人来寻。”慕容嫣道：“凤哥哥，琼枝姐姐便交给我吧。”

    “好，我去去便来。”白凤听见赵括的召唤，双眼闪烁着久违的金光，疾步前去欢迎使者，再遣荆棘看护二位姑娘，自己便放心离开了。

    却说赵括身为御夷镇赵家的大公子，此次代表父亲赵苇亲临前线作战，是谓积蓄声望和人脉，也是为了更有效地统筹前线战场。

    他在居处等到白凤前来，马上牵着他的手来到一个战略沙盘地图前商议要事，为白凤详细阐明了当今战况局势。

    “白兄，如今我们据守怀荒、柔玄、御夷三镇，贺拔胜与柔然的联军因为后方失守而分崩离析。现今他们一分为二，贺拔胜主张进军怀荒柔玄，夺回后方的粮仓与战略要地，而柔然一众则发誓要啃下御夷镇这块肥肉。”

    赵括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又道：“白兄，不知你在武川镇如何？”

    “如你所愿。”白凤与赵括四目相觑，好似无须再多言了，赵括随即哈哈大笑，传唤小厮呈酒上来。

    “白兄，这杯酒，我替御夷镇所有百姓敬你！”赵括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说：“这杯酒，我替御夷镇全军上下敬你。白兄，不知你是否愿意统帅军队，为御夷镇继续攻城拔寨？这可是立战功的机会，你可不能退缩啊！”

    白凤挥挥手，讲道：“赵兄，我早已无心恋战，此次前来拜访，只为求赵兄能派遣一些人手护送我们会御夷，别无它意。”

    “是这样啊……”赵括思量半晌，迟疑道：“你从未统领过御夷镇的军队，贸然派你去前线指挥战斗确实有些不妥。好吧，我答应你，一定让你们平安回到御夷镇。”

    白凤再一拱手致谢，二人寒暄未几，便即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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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5）

    那位少年剑客回到旅店歇息一夜，第二天，赵括就派自己的老师兼幕僚樊立吴亲自登门为白凤封赏聊表谢意。

    樊立吴抵达客店后，恰好碰见昨日替沈琼枝接骨疗伤的郎中上门复诊，故此被荆棘拦在门外等候许久。

    这位儒生向来尊崇礼法，对市井之徒多有鄙视，固执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克己复礼，不应僭越本分，而白凤今日居然让一个无名小厮前来迎他，这促使樊立吴心中的成见倍增，气色亦是愈加深沉。

    过了一会儿，郎中从屋内出来，荆棘见其走远，便即相邀道：“樊先生久等，请进吧。”

    樊立吴身后随从共八人，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件贵重的礼品，他们没有随樊立吴进屋，而是听命等候在原地。

    “樊先生，好久不见，你老最近可好？”白凤自知已有怠慢，立刻上前相迎，说：“此次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樊立吴指了指身后的八名随从，回道：“赵公子念及阁下旅途劳顿，特命老夫送来美酒好肉、锦衣玉帛用以犒赏。”

    言罢，两名小厮进门呈上酒肉，一阵浓重的食物香气马上飘满全屋。

    “这……何必要为小人破费。在下不是向赵公子说过，只求配给一些兵马，足够护送我等回到御夷镇便可……”

    樊立吴装作没有听见似的，继续传唤余下所有小厮上前呈礼，说：“这布匹和黄金百两，还有几盒出自顶级工匠之手的珠宝，请白公子一并收下。”

    “哇，这么多银两！”站在门前荆棘见状，不禁将心声喊了出来。

    “白公子，少主吩咐到，请你一定收下，不然老夫回去可不好交代啊。”樊立吴窃笑一声，轻蔑至极，说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御夷书院的各位门生学子想想啊，这一大笔钱足够你一展宏图了吧？”

    “小人不敢，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白凤随即拱手作揖，先假意收下犒赏，继而问道：“敢问樊先生，你今日愿意屈尊到访，恐怕，另有要事相谈吧？”

    “哈哈哈，白公子不愧是聪明人，其实算得是何要事。”樊立吴挥手示意手下小厮尽皆出屋掩上门，续道：“现今的战况想必白公子也大概知道了，我军看似一直在被动防守，实则一直掌握着敌人的行踪。只可惜，如今的镇将虽然是赵家的人，但是才能不足，让他去解决村头巷陌的殴斗尚可，一旦到了真正的战场，他的平庸就难以忽略了。”

    白凤这时终于看出了端倪，问道：“那依照樊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去代替他吗？”

    “你现在战功微末，未免难以服众，所以赵公子打算让你领兵尽可能去打必胜的仗，假以时日，单凭你在军中的威望，加上赵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由你当这镇将有何不可？”樊立吴的傲慢使得他以为这样条件是无法被拒绝的，他以极高傲的姿态站在原地与白凤面面相觑，仿佛随时都在等待对方点头应承。

    “在下，恕难从命。”白凤道：“昨日与赵兄说得很清楚明白，小人志不在此，更无意贪图功名利禄，能得到赵家的封赏已经心满意足了。”

    “果真如此吗？”樊立吴问道：“你当真甘心永远只做一个门客？”

    白凤点点头，说：“是的。”

    樊立吴期待已久的回答居然是这般结果，他无奈冷笑须臾，转身推门而出，所有礼物也都被放在地上了。

    沈琼枝躺在榻上休息良久，确认樊立吴离开无误，旋即立起身来问身旁的慕容嫣道：“嫣儿，镇将什么东西？”

    “就是将军。”

    “是大官吗？为何凤哥哥不去做。”

    “因为要去打仗……去了，或许就回不来了。”

    那位少年剑客似乎听到了二位小女子的悄悄话，故生闷气骂了一声：“打这鸟仗，掺这混水，我还怎么保护你们？”

    沈琼枝道：“你不愿意做，也不必骂这些话呀！”

    “沈姑娘，樊立吴这老匹夫向来对我敌意颇深，这次他愿意抬举我，肯定心里巴不得我早点死呢？”白凤拾起地上一盒礼物送到沈琼枝面前，继续说：“你们以后在外面碰见樊立吴，记得要多留个心眼。”

    沈琼枝接过礼物，嘴里还不停碎碎叨叨地：“你以后当了大官，我们不就都能过得好了？圣地的朝圣者也能因此多起来……”

    “唯恐功高盖主、鸟尽弓藏……嫣儿，我这样做你是能理解的吧？”白凤话音未落，荆棘便即答道：“师兄，我支持你！”

    慕容嫣自然也跟着应和道：“阿荆都这般模样了，我岂会有不理解之处？”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占着人多欺负我！”沈琼枝撅起嘴打开白凤递来的礼物，马上就被匣子里闪耀着美丽光芒的各色宝石吸引住：“看，这枚蓝色的宝石；看，这对鎏金耳环；还有还有，这对龙凤手镯……嫣儿，你替我戴上，瞧瞧好看不好看。

    白凤见沈琼枝如此轻易便被哄开心了，更加确认她对自己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恨意。

    “或许真的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思忖道。

    之后白凤一行人为迁就沈琼枝的伤势又休息过几日，期间，沈琼枝每天进补用名贵食材做成的药膳，日日以香汤沐浴，衣裳饰品也都焕然一新。

    昔日清贫修士的面容不再，现在的沈琼枝身材渐渐丰腴，唇红齿白，指排削玉与慕容嫣情如姊妹，她们二人坐则同榻，立则并肩，食则同器，稍稍打扮一番，姿色更甚于彼。白凤为此时常羞于主动去寻慕容嫣谈心，因为他忌讳与这样美丽动人的沈琼枝相见，这会让他想起那日在圣地热泉里发生的事情。

    直至沈琼枝能够自行下地行走，他们才决定启程。之后无论赵括与樊立吴如何相劝，白凤毅然决意回归御夷，决不耽搁拖沓。

    于是乎，四人翌日领兵一百，佯装商人旅客，皆往御夷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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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6）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在原野上弛行数日之久。

    为照顾沈琼枝的身体，白凤令商队调慢步伐，以至于他们一路上几乎每日都在玩乐中度过。

    坐在马车里的两个女子经常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野花便要去采，看见路过的旅人便要追问，不放过任何一点有趣的事情。

    自开始远途后，原先没有女伴的慕容嫣可从未如同今时这般好动活泼。也许跟白凤在一起时的快乐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但有些事情像是不成文的禁忌一样，从来只允许在姑娘之间谈论，如果突然有另外的男人插足提及，只会让一切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两个姑娘陶醉在一个小小的区域内，时而因为觉得闷热把鞋子脱下、撩起裤腿，再把脚晾在外边；时而又因为坐得太久觉得枯燥，纠缠着马车夫说要下车走走。

    有一日天气实在太热，热得马儿都跑不动了，坐在马车内的姑娘自然更是叫苦不迭。种种因素影响之下，一行人只好先原地歇息，待天色暗下来再启程。

    他们紧挨着一座草坡宿营，在草坡上面，有一块很高的平台地，慕容嫣和沈琼枝二人知会过白凤，便头也不回地爬上草坡去，据称是因为慕容嫣嗅到了一丝花香从平台地上飘来。

    在这个平台地上，没有分毫人为开垦过的痕迹，可这里确实开满了野生芍药花。

    “将离花？”慕容嫣轻呵一声，还未等身边的沈琼枝回应，她旋即回头大喊一声：“凤哥哥，你快过来看看！”

    身在平台地之下的白凤听罢，马上爬上草坡与慕容嫣相遇，说：“嫣儿，我们马上便要到达御夷镇地界，这附近大概还残存着柔然的斥候，你可不要再随意大声叫唤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慕容嫣不厌其烦地安抚道：“你看看这些花儿，喜欢吗？”

    “野花？”白凤细嗅一番，回道：“气味倒是怡人，可这品相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众了。”

    沈琼枝听罢，即刻到花圃间随手摘来两朵，随后相和道：“这花瓣干瘪似树皮，色相黯淡，连圣地里一颗草都比这好看，嫣儿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这芍药花，又叫作‘将离草’，传说情人夫妻间在即将别离之际若赠此花饯别，日后定能再次相遇......明明都要回到御夷镇了，为何会遇见这些花儿呢？”慕容嫣亦是在地上摘起几朵稍微耐看些的芍药花做成花束，双手捧到白凤面前，续道：“凤哥哥，你收下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自己。”

    “嫣儿，你要去哪？”沈琼枝忿忿不平地讲道：“我们才刚好几天，你就走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白凤亦是不解道：“嫣儿，你有话直说，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不，我不知道。”慕容嫣继续双手捧着花束，低头嗅了嗅香气，说：“我不想成为阻挡你前进的障碍，凤哥哥，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们回到御夷镇一切就会结束吗？”

    “这......”

    “现在所有人都逼着你做选择，你不可能永远都选择回避，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憎恶你。”慕容嫣再次将花束递到白凤面前，这次那位少年剑客终于收下礼物。

    站在高地上，草坡下的人马一览无遗，他们或明或暗地在说闲话。高高矮矮的营帐顷刻间遍布原野，马匹在吃草，许多人光着膀子。

    “凤哥哥，你可别信了太平道众的鬼话，你从来不是我的扈从。”慕容嫣严肃的讲演这时终于结束，她笑了，笑靥如花，“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像这野花的。在符家里人人都嫌弃，除了娘亲和文涛外，根本没有人愿意了解我；在外流浪这么些天什么苦头都吃过了，就是命硬，还是给我活下来了，虽说称不上活得有多滋润吧。”

    沈琼枝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并不是空穴来风，她紧紧握住慕容嫣的手，再次问道：“嫣儿，你难道不想回到圣地了？”

    “我多想永远都呆在那，可是，我不能连累了你和圣姑婆婆她们。”慕容嫣将白凤的手一并牵来，对面前二位讲道：“凤哥哥、琼枝姐姐，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慕容嫣说完这番讳莫如深的话后，便即与沈琼枝走下草坡入账歇息。还留在高地的白凤驻足少顷，望着那一片芍药花海，胸中澎湃，久久未能沉静。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吗？”白凤自言罢，也一并回帐小憩片刻，那束野花则一直被他藏在胸口，兴许是觉得闻着花香入睡能够把这件事情想得更加明白吧。

    傍晚，忽然有探子来报，声称附近发现柔然军队活动。白凤清醒未几，便有杀声震天传来，他马上带人爬上高台地远眺前方，发现果然有浓烈的火光闪耀，这光线甚至照亮了半个天空。

    “马上拔营，向后撤十里！”那位少年剑客果断下达命令，全军上下百十人陆续后撤。

    确保安全无误后，白凤焦急不堪地巡视军营，花费半刻左右的时分后，终于找到了慕容嫣等人。

    所幸荆棘在关键时刻一直陪伴在慕容嫣、沈琼枝二人左右，让她们不至于在乱军之中走散，白凤自然先谢过荆棘的尽忠职守，随后再同慕容嫣相与道：“嫣儿，我们没有冒然孤军深入，果然是正确的。”

    “此番真是撞大运，若不是我和琼枝姐姐吵着闹着要休息，说不定真要全军覆没了！”慕容嫣回问道：“凤哥哥，可有办法绕过战场？”

    白凤道：“正在派人打探前方具体情形，我想大概是不可能了，唯有等两军交战结束，我等才有可乘之机。”

    “好吧，反正我们也不急着回去，对吧琼枝姐姐？”慕容嫣对沈琼枝打趣道。

    “是吗？”沈琼枝听罢，惊得一声冷汗，说：“我是可受够在外面风餐露宿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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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7）

    将两位姑娘的住处安排妥当后，白凤便即回到自己的营帐内歇息，他坐在已经刨好的土灶台前，后背有一袭凉风时时掠过帐门幕布吹到身上，面前是一股熊熊烈火在蒸烤着一炉肉汤。

    白凤便坐在那儿，怀踹着一束野花，就是慕容嫣所赠的那束。他低头嗅着野花香气，心里在想着什么，双眼迷蒙，异常入神，连面前沸腾的汤水溢出来溅到外面都没有察觉到。

    少顷，慕容嫣两心相印般驱弛而来，一入帐便闻见炉子里的肉汤被蒸干，里面一滴汤水都不剩，余下的肉块也被煮得焦黑，她赶紧想法子把炉子从灶口挪走，然后轻轻呵斥白凤一番，说。

    “凤哥哥，你是不是忘记吃东西了？这满大营都是焦糊味，难道一点都闻不到？”

    白凤羞怯地举起那束花，回答说：“我在嗅着花香，没注意。”

    “还在想着我跟你说的事情？”慕容嫣俯首接过花儿，笑盈盈地说道：“既然吃不下东西，便早点歇息吧？我们能不能穿越战线回到御夷镇还得靠凤哥哥，‘大将军’可不能累着。”

    “大将军？”白凤接连窃笑道：“呵呵呵，嫣儿，你觉得我能当将军吗？”

    话音未落，慕容嫣倏地端坐于地，轻轻将白凤拥入怀中抚慰，说：“我不过一个女儿家，又不会打仗，怎知道这些事情？不过，我知道你现在是时候休息了……放心，至少在今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白凤听罢，自知再怎样思索亦是徒劳，不如继续等待时机，随即回榻入睡。他一直熟睡至后半夜，直到外出打探的人马归来报到时才被慕容嫣唤醒。

    两个探子挟持着一名柔然士兵跪在白凤帐前，二人分别向白凤敬道。

    “白公子，这是我们在途中俘获的柔然兵士。”

    “要杀要放，请白公子指示。”

    柔然士兵听罢，马上磕头求饶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他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满脸都是血污尘泥。

    白凤说：“我们此行绝不是来杀人的，只要你如实交代我所过问之事，放过你非常容易。”

    “好，好好好……我一定如实禀报！”士兵道。

    “你缘何脱离军队？”

    “我军趁夜突袭……不成，还被御夷镇人打散了。”

    “下一次进攻是在什么时候？”

    “日……日出，日出以前！”

    白凤思索半刻，马上下令道：“传令丢下辎重，全军急行，务必要在天亮以前到达御夷镇！我们要告诉他们，柔然的下一次进攻就要到了。”

    “是！”一传令官拱手应和罢，白凤又与他说：“你去找来十五个精通骑术的人来，随我一同向前探路。”

    “属下遵命！”传令官道：“我就知道，白公子是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白凤点了点头，那对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仿佛瞬间一扫阴霾，恢复往常的坚毅。他看向柔然俘虏，说道：“将他放了吧，给一些吃食……哦，记得要把他身上的兵器卸下。”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白凤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转头回帐收拾东西，整装待发。这时，慕容嫣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盔甲，作势要替白凤换上，只道：“凤哥哥，不如先穿上铠甲吧？”

    “快把它扔了，其他人都丢盔弃甲了，我怎能穿？”白凤将随意整理的包袱丢给慕容嫣，自己拿上佩剑，便即牵着慕容嫣的手走出营帐，续道：“你速速与沈姑娘会合，阿荆会在路上保护你们的。”

    “你……”慕容嫣见对方身无片甲居然就要直奔前线而去，急得眼泪都要哭出来了，不过她很快便想清楚是非曲直，颔首应承道：“好，你记得，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你不回来，我就过去找你。”

    话毕，慕容嫣将那串铃铛解下来为白凤系上，然后转头去寻沈琼枝了。

    时过境迁，白凤领十五人马长驱直入，很快便来到垓心。他们在遍地的柔然军人和御夷军人的尸首之间，竟然发现有许多正在打扫战场的御夷镇军人。

    白凤见状，自是驾马过去怒吼一声，道：“你们在干什么，这么多人举着火把在这里，生怕敌军看不见吗？”

    一众御夷军人见到是个毛头小儿在此大声放肆，尽皆嘲讽道。

    “你是谁啊？”

    “没见过。”

    “喂，你突然过来大吼大叫作甚？”

    “速速回城，柔然军的下一阵攻势就要到了！”白凤话了，有一军士举着火炬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再三确认过，适才上前与白凤相认。

    “白公子？”

    “虎眼兄？”

    白凤续道：“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就算是要把弟兄们的尸首都抬回去，也应该要等到天明再做打算才是！现今夜雾茫茫，你等举着火把在这里，敌人在暗处一眼便能看穿我军的阵势。”

    “白公子，这样简单的道理大家都懂，可是……”虎眼忽然哽咽，似乎有大事发生：“镇将死了。我等奉命出来将他尸首找回去，以免落到柔然军手中……你也知道，这些蛮夷一定会做出亵渎尸体的事情，如果尸首到了他们手里，届时对我军士气将会造成重大打击！”

    “虎眼，孰轻孰重你们分不清楚，难道死人能活人还重要吗？”白凤霎时拔剑出鞘，高声怒道：“速速回城，你们不要呆在此地做这等无用之事了！”

    虎眼低头叹了叹气，默然不应。其余人等皆无视白凤所言，继续埋头寻找镇将尸首。

    不过少时，白凤带来的人马接连赶到，突然，有一步卒狂奔而至向白凤通报称：“白公子，夫人他们被纠缠上了！”

    此话过后，一番凌乱的打斗声果然开始从远处传来。

    “什么？”白凤怒睹向虎眼一众御夷军人，随即长剑指天，命令道：“所有轻骑，跟我前去解围！其余步卒速速退往镇中求援，违令者，便是与我为敌。”

    这番话使众人不禁为之惊叹，如此有气魄的宣言，岂能是一个少年口中说出的？不过很快，那些出来寻找镇将遗体的人渐渐醒悟，无数人丢下火炬开始向御夷镇狂奔，皆要为白凤驰援慕容嫣等人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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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7）

    白凤坐在疾奔的骏马之上，命左右轻骑展开阵列进行索敌。在眼前一片邪气颇深的静谧中，唯有沿着冷风传来的嘶吼与拼杀声能时刻予人警醒。

    “看，就在前方！”一位士兵如此说道。

    只见一辆马车正在被至少三、五个柔然骑兵驱赶着向前走，他们手中的弯弓从未停下过施放箭矢，一伙装扮成寻常商贾模样的骑士不堪乱箭袭扰，纷纷勒马选择回头死战。

    那位少年剑客看见后，即刻下令收缩队形，遣二人去试探接应，其余人等皆熄灭照明埋伏在道路两侧。

    柔然方看见似乎有援军来到，霎时停在远处驻足片刻，发现竟只有二人驰援，旋即又马上继续追击。这一次，他们发出了比方才更加疯狂的叫吼声。

    走过半晌，两队伏兵忽然从道旁杀出，齐整热烈的战吼声瞬间压过了那扭曲的叫吼，几个柔然追兵纷纷被斩落马下。

    白凤等人还没来得及庆祝，便睹见斜上方的两处高坡正有更多的柔然人俯冲直下，原来一直有柔然士兵迂回着想要与后方追兵一起包抄这辆马车。

    “走！”白凤命令道：“优先解决掉接近马车的人，记住，穷寇莫追。”

    众人听罢，便即执鞭踏马，飞奔而去。

    柔然人知道白凤一方不配备弓弩，便一直保持着距离依靠弓箭消磨他们的斗志。“他进我退，他走我追。”这样百试百灵的战法不知拖垮过多少英雄好汉，不过半刻，去往马车旁增援的两个护卫便纷纷中箭落马，整辆马车亦是被箭矢遍布，只能踉踉跄跄地继续走着。

    驭车的荆棘顽固抵抗，始终没有让马车前进的速度慢下来过，他为应对这般情况，早已为马匹戴上眼罩，无法察觉危险的马便只会肆无忌惮地往前冲。在这种时候，“疯马”肯定要比“好马”有用。

    于两侧夹击的柔然人看马车并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感觉，他们使用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语言互相交流，便即要琢磨着破坏掉轮毂或者车辕。

    擅长使飞斧或长矛的人拿出自己的兵器，轻蔑的笑声不绝如缕。

    一把飞斧翕翕回旋，精准地砍到了车辕臂上，木料断裂的可怕声响惊得车内的两个姑娘大喊了一声；一支长矛簌簌破风，巧妙地卡在了轮毂中央，整辆马车随即“吱吖”响个不停，轮毂停止了转动，不过须臾，车辕臂承受不住压力应声断裂，“疯马”由此得以脱缰出走。整辆马车就此停在荒野。

    柔然军看见手段得逞，他们成群成队，一拥而上。先是依靠人马优势将荆棘从马车旁逼退，再而趁机入侵马车内抢掠物资人口，他们驾轻就熟地做起了强盗响马的务事，当看见有女人从马车内被捉出来，笑声更恶劣了。

    “恶贼，还不束手就擒！”一个肃杀的声音伴随着阵阵马蹄声从黑暗中寻来。

    柔然人听罢，马上抱起战利品就要撤。实际上这一小股的军队完全可以将白凤等人剿灭，但他们就是毫无应战之意，只顾着自己安危，一边射箭掩护，一边往四周逃窜。

    “凤哥哥，快去救琼枝姐姐！”慕容嫣的声音已然嘶哑不堪，在茫茫黑夜里，很快就被各式各样的打斗厮杀所淹没。

    白凤依稀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毫不犹豫，从荆棘口中问得沈琼枝去向后便着了魔似的往那个方向突进。

    驮着两个人的马走得格外缓慢，这即便是多暗的天色都极容易分辨出来。那位少年剑客借此很快便寻到沈琼枝，从背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掳人的柔然士兵，然后将沈琼枝抱上马送回到荆棘面前，旋即开始寻找慕容嫣的踪迹。

    “嫣儿！”白凤大喊道：“阿荆，你知道嫣儿哪去了吗？”

    “太晚了，就算知道也追不上了……”荆棘无奈道。

    “可恶！”白凤思量少顷，与生还的众人吩咐道：“这些柔然兵毫无战意，一定只是前来侦查敌情的斥候，后续大军随时都会来犯……你们，先回到御夷镇，留我一人去找嫣儿便可。”

    沈琼枝当仁不让，说道：“我也要去，是嫣儿让你先救我的，对吧？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你别胡闹！脚上的伤势都还没完全康复，你留在我身边只能是个累赘。”白凤道。

    “你才叫胡闹呢！你应该要救的是圣女大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圣女大人都是最重要的！”

    “正因为她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听从了她的话……先救你。我相信嫣儿一定自有打算。”

    “你真是个笨蛋，嫣儿她为人好，处处喜欢为别人想，这你难道不清楚吗？”

    “闭嘴！你这女人，我遇见你之后就没碰上过什么好事情！”白凤终于忍无可忍，又与荆棘说道：“阿荆，替我将她绑回御夷。”

    余下将士见白凤去意已决，纷纷出言相劝，说：“公子，你当真要自己一个人去？”

    “你们的性命跟嫣儿的性命一样重要，所以我不想拿你们的性命去冒险。”说罢，白凤转身上马，正欲往慕容嫣消失的方向走。

    “凤哥哥，我在这儿！”慕容嫣站在某侧高坡之上，一瘸一拐地走着

    白凤见状，立刻策马前去救援，其余同伴紧随其后。

    “嫣儿，你怎么样？”白凤下马欺身至慕容嫣跟前，捧着她的脸，皎洁的月光映出了一片血红：“你身上，怎么全是血？”

    慕容嫣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回道：“方才，我学着凤哥哥的剑招与掳人者在马鞍上厮杀，不经意间划破了他的喉咙，然后就被丢在地上……手臂，好像也摔折了。”

    “是这里吗？”白凤轻轻碰了一下对方受伤的手臂，惊得慕容嫣连连喊疼：“我，是不是可以保护自己了？”

    说完这番话，慕容嫣便疼晕了过去。

    白凤擦了擦眼泪，小心扶着慕容嫣慢慢回到同伴身边，再经由同伴相助将慕容嫣稳妥地固定在马鞍上，最后适才陆续撤往御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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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1）

    白凤带领众人星夜疾行，很快在距离御夷镇西城门不足五里路的地方，前来增援的军队终于赶来接应殿后。进城不久，负责殿后者须臾后便与敌军发生交战，拼杀声、马蹄声接踵而至，未几，时人迅速后撤固守城门，没有留给柔然人半点入侵的机会。

    受伤昏厥的慕容嫣被先行送回到御夷书院交由陶勿用及其弟子何忠所照料，书院其余人等见白凤归来，皆欢喜至极，苏青、阿鹃、赵小妹三人纷纷绕着白凤的居舍进进出出，都要尽力施以帮助，都要跟他说几句话。

    在荆棘外出时一直为其照料母亲起居的岳青菱见到荆棘回来，立刻便说要跑回他家中将老母接来，好让他们母子相见。

    荆棘本欲相拒，唯恐家母疯病碍事，借故继续留在白凤左右做事，殊不知此前数月间，岳青菱再三请求过陶勿用为他老母医治，那位老妪经过陶勿用施术调养，现今已恢复少许常人的意识。

    了解之后，荆棘不禁向恩人们顿首致谢，随后也便答应了岳青菱的请求。二人将去意告知白凤，遂一起走出书院回家面见老母。

    待日出以后，彻夜未眠的白凤突然从慕容嫣身畔离开，带着另一个不为人所熟知的女子走出屋门，恰逢赵小妹迎面撞见，正要问道：“白公子，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赵家，有要事要与你父亲商量。”白凤回道：“难道令尊现在不便接见我们？”

    赵小妹对白凤如此坚定的态度感到有些诧异，她疑惑地看向白凤身边的陌生女子，问道：“她是谁？白公子难道不先看看慕容姐姐的伤势如何吗？”

    “这位沈琼枝姑娘，你暂且可以把她当作同伴。”白凤为身边的女子如此引荐道：“方才我已问过陶老先生，嫣儿应该没有大碍，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向你父亲禀告。”

    “好吧。”小妹微微躬身让开道路，目送那二人离去，双眼迷离，不知所言。

    少顷，白凤携沈琼枝进入赵家府邸，此时正值赵苇敬神拜佛之际，二人便来到佛堂前等候。

    但见赵苇从佛堂内出来，步履沉重，他的身段还是依旧挺拔威仪，只不过神色像是因为连日操劳所致，变得有些许黯然。

    “白凤，听闻你此番得胜而归，我很是高兴啊！这位之后的战事省去了不少麻烦。”赵苇一手捋着胡须，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思量少时，再道：“你归途中必定经过柔玄、怀荒二镇，可道囊之那边战况何如？”

    “赵公子运筹帷幄，相信有樊先生的辅佐，很快便会将贺拔氏的军队逼退。”白凤续道：“先生，我此次前来，除了是要禀告前线战况，在下仍有一事相告。”

    “可是与身边这位姑娘相关？”赵苇道。

    “小女子沈琼枝，来自武川镇，本是‘圣地’中人。”沈琼枝道：“独孤祈，托我有话带到。”

    说罢，沈琼枝拿出信物，是一对很不起眼的铜铸手镯。

    “是从圣地来的？”赵苇走近一步，捧着手镯仔细再看，续道：“老夫居然让你站在屋门外许久，真是多有怠慢。”

    “赵先生，无妨。”沈琼枝道：“婆婆她让我跟赵先生讲，她一直在等你，现在只有御夷镇还在顽抗，无论如何，请赵先生坚持下去吧。”

    赵苇恍然失措，连连摇头表示难以置信，问道：“祈，她难道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沈琼枝自讽着嘲笑了自己：“不，她收养了好几个女儿，可惜，没有一个人有出息，总会整天给婆婆惹麻烦。”

    “呵呵呵……”赵苇继续盯着那副手镯，明明上面没有半点花纹，制作工艺也没有多复杂，可他还是对它恋恋不舍：“哈哈哈，好，太好了！还以为，她会以前那样劝我放下屠刀，现在她该明白，举着屠刀的到底是谁了吧？哈哈哈……”

    白凤看赵苇情绪非常，若要久留唯恐生事，便作揖道：“先生，若无吩咐，白凤这就告退了。”

    “慢着。”赵苇将手镯奉还给沈琼枝，说：“沈姑娘，这副手镯请你交还给它的主人，然后，替老夫说一些话。”

    赵苇转过身去，高昂着头颅望向青天，道：“我从未后悔过自己曾做过的事情，可是如果再让我选择一遍，我会狠下心来，把祈，带出圣地。”

    “赵先生，这……可是曾经发生了什么？”沈琼枝迫切地追问道：“如果你愿意，可否告诉我其中详情？”

    “都是些很久远之前的事情，我相信你的婆婆一定有提及过。”赵苇微微颤抖的声线表露了自己的真情实意，这是隐忍多年的情感爆发：“当时我还一无所有，为了胸中的志向经常走南闯北四处行商，我与祈便相识在这行商的路上。”

    “那时她因教派内乱，被迫流亡各地，还与家人都走散了，我见她可怜，便容她在商队中一起同行……之后，有一群声称是亲族的人来找她，我见祈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由她去了……”

    赵苇话语间断断续续，似是有所隐瞒，可白凤和沈琼枝又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咄咄逼人，只好沉默不语，继续听道：“后来听说全族人仅剩下她一人存活，还被贺拔胜的军队当成珍禽猛兽般软禁在那个‘圣地’里面，只恨我当时……”

    “咳咳……”赵苇借着咳嗽倏地止了回忆，再问沈琼枝道：“沈姑娘，请你，务必要将我的话带到。”

    “好，待战事结束，我们一定尽快回到圣地，对吧，凤哥哥？”沈琼枝不怀好意地看向白凤，仿佛要假借赵苇之威权来迫使白凤亲口许下诺言。

    “是，我等一定将话带到。”白凤无奈拱手道。

    “好，有白公子这番话，我便安心了，咳咳，咳咳咳……”赵苇话音未落，又咳嗽不断，此番更有些血痰咳出，白凤见状，自是要上前帮扶，岂知赵苇挥一挥手，欣然拒绝道：“你们回去歇息吧？这些天大家都太劳累，我也要回屋了。”

    话毕，佛堂的三人就此散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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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2）

    回到御夷书院，白凤没有立即重掌书院内务，书院各部大小事宜仍是交由那玩世不恭的苏青与赵小妹二人打理。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刻，白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日日守候在慕容嫣身畔。

    一连数日之久，白凤拒绝接见任何访客，迟迟不愿回归到御夷书院主人之职位，日日倾心于同慕容嫣的朝夕相处中，唯独有一次，他破例接见了某个闻讯而来意欲巴结自己的富商。

    这富商与白凤事先并不相识，甚至在御夷镇中也属少有耳闻的那一类人。他见旁人送尽金银珠宝都不能得白凤欢心，偶然灵机一动，将高价收购而来的一株菩提树树苗当作见面礼，竟成功使得白凤答应面见。

    二人在白凤的寒舍前交流种植经验，相谈甚欢，包括苏青、赵小妹、阿鹃在内的所有书院中人见状，皆以为白凤势要重掌书院，无人不是喜从中来。

    结果待那富商走了以后，白凤居然开始筹措如何将菩提树种起来这件事！他先是花大半天准备好铁楸和上好的土壤，然后在屋舍前的小院子里砌了个圆台，叮铃哐啷的声响持续到入夜之后方才停止。

    翌日清晨，来到校场开始习练早课的门生学子就看见白凤举起铁楸在那铲土填坑的场景，时人纷纷好奇大师兄近日来究竟怎么了，便纷纷以求授武艺为由上前问候道。

    “师兄，我这边有些招式想要向讨教一番，不知能否……”

    “师兄、师兄！你整天呆在屋子不闷得慌？出来跟我们过几招，稍微离开慕容师姐一时半刻，不打紧！”

    “蘧伯言还未有机会向阔别已久的白师兄问候，近日来一直都要照顾虎眼师兄的‘疯师妹’，好不容易能起早一回，敢问白师兄可有空闲指教我等？”

    白凤听门外众人呼声甚高，不好随意应付，随即丢下铁楸出门说道：“额，过几天，再过几天我一定来，与你们叙叙旧或者是练几招都可以。”

    说罢，白凤虚掩上门表意谢绝不见，然后阵阵铲土声重又响起。

    不过多时，起早洗漱完毕的沈琼枝从自己房间出来，径直路过校场找到白凤的屋舍前轻轻叩门，白凤二话不说便将她迎了进去。校场上的门生看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居然能随意进出白凤的屋舍，为此尽皆心生不悦。

    这份不悦并不是来自于沈琼枝，而是对于白凤回来后种种不轨行径的疑惑与担忧。须臾，苏青也来到了校场上，他手上拿着几份卷宗，像是要呈递给白凤过目。众人旋即向其一吐心中不快，苏青闻后，马上忿忿不平闯进屋内与白凤几人对峙，说道。

    “白兄，到底发生何事，你这回来后怎会变成这样了？”

    “什么事，能让苏兄弟如此生气？”白凤瞥了苏青一眼，随即又回头与慕容嫣道：“嫣儿，来，你抓一把泥土丢进去，这树就算是我俩一起种的了。”

    “好。”慕容嫣小心地扶着白凤慢慢走过去，抓起一把泥土扔进昨日刚砌好的石坛子里。

    沈琼枝见着觉得有趣，也一同应和道：“那我呢凤哥哥，我可以一起种树吗？”

    “当然可以！”白凤续道：“苏兄弟，你不如也一起来？”

    “我？呵呵呵……”苏青无奈冷笑道：“我可没心情陪你在这种树！白凤，你可知道御夷镇现今仍然深陷重围，你在此终日沉溺女色、贪图享乐，你对得起所有信任你的人吗？”

    “闭嘴，你凭什么污人清白！”沈琼枝听罢，不禁怒斥道：“凤哥哥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哈哈哈……”苏青继续仰天大笑道：“沈、沈什么琼枝是吧？我和白凤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我有资格骂他，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天天凤哥哥长凤哥哥短的，你可没资格拦住我的嘴！”

    沈琼枝生来就没吃过哑巴亏，更加未曾遭受过如此侮辱，她随即欺身至苏青面前，几乎绷紧了全身，双拳紧握，气呼呼地回道：“我要你立刻道歉！”

    “我就不道歉。”苏青耸耸肩，摆出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继续讥讽道：“我这里又几份卷宗，必须要让白兄过目。”话毕，紧接着“啪”一声，苏青毫不客气地将卷宗丢在白凤身上，续道：“这活，我真不想干了。”

    苏青看了看面前的三人，连连摇头，说：“我是跟着白兄来到这儿的，现在你出去一趟，回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本大爷何曾做过这等苦差，天天担惊受怕、夜夜不能入眠！”

    “苏兄弟，我看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为何总是如此容易动怒呢？”白凤笑嘻嘻地把卷宗交换到苏青手中，回答说：“很多事情我不能马上解释清楚，苏兄，你只管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出去，至于这卷宗，若是你不想看了，就交给赵家小姐吧。”

    “这……”苏青霎时哑口无言。

    白凤道：“怎的，难道是怕将小妹累着？”

    “好，你小子有种！”苏青怒呛罢了，推门离开。

    未几，赵小妹突然从旁出现拦在路上，原来她早在校场附近将这番激烈的争吵记在了脑海里。她眉眼低垂，甚是失望地问苏青道：“苏公子，他们还好吗？”

    “好，好极了！”苏青道：“就是白凤那小子，确实是没救了。”

    “不会的，白公子一定是有苦衷。”赵小妹不知自己为何要急着为白凤辩解，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现在发生的事情：“请你，再等等吧……”

    “啧，我就是想走也走不掉啊，妹妹？”苏青道：“你没见这四周都是柔然人吗？纵使我轻功天下无双，可在这茫茫塞上，我这个‘小贼’又能逃到哪去？”

    话毕少顷，昨日刚同荆棘回家看望老母的岳青菱便走了过来为苏青和小妹献计，曰：“赵姑娘，我们是不是忘记了前些日子抓回来了一个俘虏？据说，那俘虏跟白师兄之间恩怨颇深？”

    “岳姑娘说的可是贺拔钰儿？”赵小妹道：“我记得，这可是你抓住的，书院还为此受了大赏。”

    岳青菱道：“贺拔钰儿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好吃好喝供养着。不如我们便借贺拔钰儿之口与白师兄说，贺拔钰儿想要化解这段仇怨加入御夷镇，白师兄如果心怀御夷，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能让御夷镇增强实力的机会。”

    其余二人听罢，都觉得此计可行，便即开始筹划，选在两日后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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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3）

    话说这日岳青菱起早赶在日出以前便来到校场上，她并无更换轻便的武术服，而是将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一声青色的绛衣，发缀蝶钗，额贴花黄。

    她慢慢悠悠地走到白凤、慕容嫣二人的居处前，轻扣三下门，交唤了一声：“师兄师姐，你们可好？”话毕，她迟疑半刻，轻轻推门，发现门闩竟然没上。

    路过院子，岳青菱看见一颗小树苗正在茁壮成长，瘦小贫瘠的它被种在一个很大圆台上，足足占据了院子几乎一半的位置。

    登上门槛，她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整个过程十分谨慎小心，很快于西北角睹见还在休息的白慕二人。

    但见他们同床同被，睡着了还握着对方手没放开，看似恩爱非常。岳青菱不忍打扰他人清梦，便先到厅里煮了一壶热茶。

    茶水滚热翻腾的声音窸窸窣窣，跟随着一股莫名的幽香向四周发散，这般异像很快将感官敏锐的白凤惊醒。

    “你在这里做什么？”白凤从里屋走到外面，面色凝重，问道：“岳姑娘，我记得不曾邀请过你来作客吧？”

    “是我有事要找你！”岳青菱走到白凤面前，回道：“白师兄，你可知道贺拔钰儿现在就在御夷镇中？”

    “什么？”白凤听罢，登时精神抖擞，问道：“她在这里作甚？”

    “是我把她捉回来的，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岳青菱露出了格外自豪的微笑，续道：“贺拔钰儿听闻你回来，便派人传话与我，说是想要与白师兄冰释前嫌，并借此契机帮助御夷镇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不知......师兄怎么看？”

    白凤大喜过望，瞥了眼仍未醒转的慕容嫣，又不敢吱声，旋即推着岳青菱出门到院子，这才开怀问道：“岳姑娘，看不出来你本事这么大，居然连如此凶悍的女子都能降服？”

    “她，其实对我还行吧……我被当成细作捉到敌营，多亏了她我才捡回一条命。”岳青菱似是不太认可白凤对贺拔钰儿的评价，看着白凤高兴的脸庞沉吟少时，那位少年剑客便即相和。

    “现在就出发，如何？”白凤说：“不过，我得先伪装一下自己，我从书院出去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嘞！”岳青菱原地转了一圈，以展示自己许久未穿过的华服：“此番去见贺拔钰儿，我可不想被她比下去。”

    白凤颔首笑盈盈地回应着，然后回头一看，竟发现慕容嫣站在早已恭候在那方，他赶忙上前搀扶问候道：“嫣儿，手好些了吗？”

    “不打紧，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慕容嫣稍稍活动了一下被两块木板固定的手臂表示无碍，随后又同岳青菱打了声招呼：“岳师妹，你今天不用上早课吗？”

    “慕容师姐，苏青那老小子昨天让你俩气得不轻，他便称病让我们今天自习了。”岳青菱道：“慕容师姐，我会很快把白师兄带回来的，你别担心！”

    “好，我知道啦。”慕容嫣讲罢，便即与白凤一同进屋为他梳洗准备出行。

    白凤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斗篷，戴着兜帽，遮上面罩，除非是极为亲近之人，否则很难被认出。

    “那我去了？”白凤再三向慕容嫣确认她的身体是否无碍，只见慕容嫣点了点头，回道：“早去早回。”

    时过境迁，白凤与岳青菱隐秘行踪，悄悄到访御夷镇监牢，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吏都认得岳青菱的模样，因为活捉敌首贺拔胜之女的荣誉实在太过耀眼，所有人都要对她礼让三分。

    他们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搜查询问，狱卒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来此目的为何，他们二人便轻易走到了为贺拔钰儿特意设置的单人牢狱前。

    此处地势不高，却在东西南三个方向都设置了天窗以保证终日都有阳光照进来，靠西面的墙壁边上放了一张床，床前有两扇屏风作掩，不远处甚至还有梳妆台、衣柜、饭桌。

    “这哪里像是监牢啊，我可没住过这么奢侈的牢房。”白凤打趣了一声，正坐在梳妆台前的贺拔钰儿半怔一会儿，猛地站了起来，问道：“是你！白凤？”

    白凤答道：“是我，贺拔钰儿，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地方再次相遇。”

    “哼，你来做什么？”贺拔钰儿侧过脸，故意不看向白凤，回道：“想要嘲笑我，还是，想要借此良机狠狠羞辱我一番？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宁愿死，也不甘愿受辱，我不像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受刑晕过去，居然还有脸活下来！”

    “贺拔小姐，阁下可是误会了。”白凤似乎觉察到一丝不妥，急忙想出了一套缓和气氛的说辞，“这不是你要与我冰释前嫌，还要同御夷镇……”话音未落，岳青菱瞬身拦在白凤身前将他赶到一边。

    “白师兄，你怎能说话这样直白！”岳青菱也急得快要跳起来了，说道：“贺拔钰儿好歹也曾经是将军，贵为贺拔胜的女儿，她再怎样落魄也是有架子的呀！师兄，你可不能直接给她挑明了说，如果她急眼了，那我可没办法了……”

    白凤不解道：“可是，你们不是已经事先说好了吗？”

    岳青菱对此事心知肚明，一对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不过须臾又想出一个鬼点子，说道：“可能是……贺拔钰儿觉得你是手下败将，她面子薄，放不下身段，师兄再多说几句，可能她的态度就会有所改善了。”

    “呵呵呵……”白凤无奈冷笑几番，沉吟道：“你们女人家的心思真是难猜透。”

    说罢，这位少年剑客便即将佩剑交给岳青菱，又与贺拔钰儿讲道：“贺拔小姐，不知可否让在下进去小聚片刻？你放心，佩剑我交由岳师妹看管，如若我有任何不敬之举，你大可令岳师妹挥剑砍向我，我白凤无怨无悔。”

    贺拔钰儿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却不知为何会有种别样的期待在心头蠢蠢欲动。

    “好，谅你也不敢，进来吧。”

    白凤听罢，拿钥匙开了门锁，进去坐下。

    “白公子方才所说，是想要与我冰释前嫌？”贺拔钰儿而今身披汉妆，发饰却依然保留了鲜卑传统，恐怕是因为监牢内没人能为她提供鲜卑服饰，所以才迫不得已换上汉服的。

    白凤看了看岳青菱捉摸不定的眼神，心里越来越没底，回道：“不是，贺拔小姐想要与我冰释前嫌吗？”

    “你这是何意？”贺拔钰儿只觉好笑，问：“难不成上一回的事情，你觉得都是我的错？”

    “不，不不不……”白凤连连否认，随即望向岳青菱大吼一声：“岳师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贺拔钰儿也跟着附和：“小青菱，你们到底在盘算什么事情？”

    “我、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岳青菱话语间，突然从她手中传来一声异响，她举起那串监牢门钥匙，苦笑道：“好像，钥匙断了？”

    “什么？”白凤、贺拔钰儿异口同声道。

    “对不住了，贺拔小姐、白师兄，你们就现在里面好好谈一谈，我去去就回！”话音刚落，岳青菱就像一阵风似的，瞬间消失无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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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4）

    “我早该想到的，尊贵的贺拔小姐又怎会向我辈这等无名之徒低头呢？”白凤自嘲着笑了笑，坐姿亦是不再端正如初，他随意找到另一个地方靠着墙壁坐下了。

    贺拔钰儿仍端坐于牢狱内唯一的桌子前，见白凤态度转变得如此离奇，心中不免多了份警惕，问道：“你们到底在合谋什么事情，一大早来到我面前，难道就是想要耀武扬威一下？”

    “多说无益。”白凤倚着墙壁活动四肢片刻，骨缝间“啪嗒啪嗒”传来几声怪响，看得出确实是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如果贺拔小姐当真诚意，我们或许还真能说上几句话……现在，还是等岳师妹过来打开牢门吧。”他继续讲，眼神不偏不倚地注视另一个地方。

    贺拔钰儿走到那位少年剑客跟前，严肃地说道：“看着我，上一回的事情你可不能全都怪我，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

    “对，你说得非常不错，所以，我根本没有要怪你的意思。”白凤看着她，双眼如青天般澄澈无暇，格外真诚：“我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打败你们，告诉你们，你们的做法是错误的。贺拔小姐，你真正要与之冰释前嫌的对象，其实是你自己啊！”

    “我？”贺拔钰儿突然觉得有一个冷风掠过背脊，汗毛战栗，仿佛一瞬间又回到那日的擂台上，她面对着满身伤痕却仍能握剑散发出杀气的白凤，一时彷徨无助。她后退两步，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的不信任，说：“你没有打败我们，是御夷镇军队打败了我们，而且，这只会是暂时的失败。我们鲜卑人骁勇善战，每一个人都不比汉人差。”

    “所以，你们就这么想要南下中原，在那里强迫汉人建起牧场以养马放牛为生？”白凤道：“贺拔小姐究竟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在中原，不一定有这么多的地方长有牧草，不一有这么多平坦的路可以任由马儿驰骋，鲜卑人的生活方式兴许根本就不适合留在中原。”

    贺拔钰儿不知怎的，精神恍惚半刻，径自在白凤对面的墙壁寻了个地方坐下，二人相隔了一段距离，只有说话时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这，跟我说的事情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白凤昂着头看向天窗，一缕金灿灿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继续道：“诚如贺拔小姐所言，每一个鲜卑男人、女人，他们都是顶好的战士，他们都不汉人差。可是若要入主中原，只靠‘牧牛放羊’，是万万不可行的。”

    “呵呵呵，只会在这里空谈家国大事，你又做过什么？”贺拔钰儿不屑道：“我遵守指令，每每奋勇杀敌，就能想到能为同族人带来更好生活的那天，像你这种只顾自己威名的江湖游侠，在我眼中根本根本不值一提！”

    “我做什么了？”白凤若无其事地回道：“敢问贺拔小姐可曾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擒住的？”

    “是那些汉人，不守信义临阵投敌！我军主力被牵制无法回援，然后，我就被小青菱擒住了。”贺拔钰儿越讲越气，便即站了起来走到那张桌子前，怒踢一脚把它踢翻。

    “不守信义？你们可曾信任过他们？”白凤道：“实不相瞒，怀荒柔玄二镇的叛变，皆是由我而起，这一切，只源于平日里众人对贺拔氏积怨颇深，而你们又从未想过要去笼络民心，不仅任由太平道众发展壮大，纵容这等邪道与官吏勾结祸害黎庶，还时不时放任士兵抢劫商队以及牧民。”

    白凤也一同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到那张被踢翻在地的桌子前，将它摆好摆正续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还要责怪别人不讲信义吗？”

    “你，你，你！”贺拔钰儿踯躅道：“好，就算你所言都是对的，就算你是救世主、你是大英雄！那你还要到监狱里来找我作甚？我不过就是一个弱女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白凤扶着贺拔钰儿示意让她入座，自己也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随即款款讲道：“我不想要羞辱你，就算你是败军之将也是如此。对于我而言，战争就是噩梦一场，大家都在做着愚不可及的事情，战争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痛苦。我孤身潜入到联军后方，为的不是胜利，为的是和平。”

    “如果贺拔小姐认可我的话，御夷镇中现有一批贵部的俘虏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想让贺拔小姐去看看你昔日的战友。”白凤道：“这不是什么残忍的工作，也不需要你挥刀想着自己昔日的亲人、战友，只需要你去负责安排他们的以后——是继续从军、还是复员归乡？我想既然是贺拔小姐的兵，自然该交给贺拔小姐去定夺。不知足下可否接受这个请求？”

    贺拔钰儿紧紧握住双手，用着前所未有的眼光注视白凤，呼吸凝重而不自知，明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她却还以为只是在思考里度过了须臾。

    “贺拔小姐，你不必马上给我答复，因为我并不是在招降，我是请求你，这些联军士兵都是好样的，他们绝对没有叛逆之心，贺拔小姐如果有这方面的顾虑，我想你大可不必担忧了。”

    “好……好吧。”贺拔钰儿听罢，终于给出了确认的答复：“我不得承认，白少侠与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可能我们的做法真的有问题，父亲、哥哥，他们……”话到此处，她便突然捂住双眼，连连摇头，似是要否认一些呼之欲出的事实：“呜呜呜……你快走，不许你看我！”

    “我没有看你啊，贺拔小姐，方才我只在你命令我看你的时候看了一眼，其实，我还是更喜欢身着戎装的你。”白凤恰似不合时宜地打趣了一番，实则很好地调剂了气氛，因为贺拔钰儿啜泣半晌后便回想起这番话，不禁偷偷笑道：“你这样对我说话，不怕让慕容嫣知道吗？”

    “额，那能请你不要告诉她吗？”白凤话音未落，岳青菱便拿着备用钥匙出现在牢门前，应和道：“我已经听见了白师兄，你最好不要惹我们不开心，否则，慕容师姐今天就会知道你到外面做什么了。”

    话毕，岳青菱打开牢门，将二人迎了出去。三人结伴离开御夷镇大狱，直往关押俘虏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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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5）

    白凤此去造访，在外整整一日，直至夜色颇深之时方才回到书院，一进屋门便倒在榻上睡了，途中没有跟任何人搭过话。

    之后连续几天内，白发又再次恢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满心只在意中人”的生活状态中。无论苏青、岳青菱等人如何出谋划策，他都再不愿意上当受骗了，甚至曾经对外人扬言道。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能打扰我的兴致。”说罢，那位少年便转身回到那株菩提树前，继续翻阅农事研究有关书籍，学习如何让树种长得更好的知识，犹如他这段日子来一直想给人以不务正业的形象。

    岳青菱知道苏青不太相信白凤当真劝服了贺拔钰儿，因为看见白凤回到书院后的模样，任谁都不会相信他真的能做成什么事情，于是乎，岳青菱便打算找机会将贺拔钰儿请到书院来，直以为这样做能令白凤作出回应。

    一日，天空放晴，万里无云，只余下一片湛蓝的底色挂在头顶，日光洒满书院蒸腾着大地，隐约有一股暑气悄然而至。

    岳青菱很早便出门打算将贺拔钰儿带至御夷书院，很快，她们二人来到校场上，岳青菱跟贺拔钰儿道了声：“贺拔小姐，你且在这等等，我去告诉白师兄一声，你也知道，他自从被我诳出来与你见面后，便再没出过屋门，他不知道你来了。”

    “明白，我也好奇白凤这小子到底在打算做什么。”贺拔钰儿异常爽快地应承了下来，然后径自站在原处等待。她站在一颗装饰用的巨石背后借以荫蔽刺眼的阳光，不时看向身处于校场中正在挥洒汗水锻炼自己的书院弟子们，这番景像经常能让她回忆起军中的生活。

    只见苏青板着脸巡游在每个弟子间，耐心指点他们何时提气运劲，纠正弟子们做错的地方，不了解苏青的人闻见此状，兴许会觉得这是个很沉稳可靠的男人。

    约莫半炷香的时候过去，岳青菱依然没有半点消息。

    贺拔钰儿开始觉察到不对劲，旋即往白凤居处走去，不过，她的目的很快就被苏青识破，这位昔日的飞贼拥有过人的视力，不仅能看穿别人的动作，亦能识破大多数人的意图：“这位姑娘，你这是要到何处去？”

    “去找白凤，听说他这几天未曾踏足屋门外一步，我深感好奇。”说罢，贺拔钰儿正欲前行，不知苏青是轻佻至极的浪子心性，稍有疏忽，竞让苏青从背后偷袭得手，这厮一招回身捞月将贺拔钰儿钳制在身边。

    “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女人敢这样无视我的存在。”苏青摸了摸她的脸，捧起她精心打理的发辫，问道：“金发女郎，我知道你是谁，可此地乃是御夷书院，你进了门，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在没有得到白兄允许前，你不能进去。”

    贺拔钰儿自知身在曹营，不敢怠慢，怒地挣脱苏青的把控，又回到方才栖身的巨石旁歇息片刻，大概又经过一炷香时间的等候，岳青菱终于从那个小屋里走了出来，而陪伴她一起的不是白凤，却是那慕容嫣。

    “见过贺拔小姐。”慕容嫣匆匆上前，敬道：“凤哥哥他身体不适，只能由我来接待你了，还望宽恕我等的怠慢之罪。”

    “白凤他人呢？”贺拔钰儿道：“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结果他居然生病了？那小青菱，你又为何在那屋里呆了这么久都不出来？”

    “我……我被强留在那儿了。”岳青菱委屈地看着慕容嫣，心中忿忿不平，回答说：“白师兄罚我站桩，因为我上一回骗了他。”

    “哦，然后你们就任由我在这太阳底下暴晒？我好歹也算是客，方才还要被一个讨厌的淫贼欺负。没想到，这便是你们汉人的待客之道吗？”贺拔钰儿连连质问罢，苏青也恰好遣散完所有弟子，正准备离开前经过此处，听到了贺拔钰儿对自己的不满，于是多说了两句。

    “贺拔小姐，你是在说我吗？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任由你闯进去，谁不知道你曾经差点将白凤当众打死，如果白兄死了，我可是很难办呐……”苏青话了，拂袖离去，他似乎对贺拔钰儿如何作出回应一点都不感兴趣。

    慕容嫣早知贺拔钰儿性情乖僻，却没曾想贺拔钰儿居然一来到书院就与众人结怨，她轻轻摇了摇头，再与对方敬道：“贺拔小姐，请让我带你到书院中四处游览一番吧？”

    “你是……慕容嫣？”贺拔钰儿道：“我知道你的事情，‘鲜卑巫女’，竟然投靠了汉人？”

    “我……”慕容嫣正欲辩驳，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沉思半刻，叹气道：“贺拔小姐，请允许我先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就在御夷书院外不远。”

    贺拔钰儿点头应允。

    少顷，三人走出书院，来到白慕二人为了收留御夷镇中穷苦之人所建的“六疾馆”前，当然，现在那块匾额上写的是“弘毅馆”三字，在战火纷飞的时候，这里还是个负伤军人的收留所。

    “此地便是我平时做事的地方。”慕容嫣如此解释道。

    “弘毅馆？”贺拔钰儿疑惑道：“为何要叫弘毅馆。”

    居住在弘毅馆的流民们，被安排在一个个按规律划分出的半尺二间之地内，地方很小，但终究是个容身之地。

    “如你心中所想，这座馆驿取自贺拔弘毅之名。”慕容嫣道：“贺拔公子本意是要来刺杀凤哥哥的，可是他最后，居然被凤哥哥的情谊所打动，在献出西线军营分布图后，他自尽了。若没有贺拔公子献出的图册，御夷镇不可能奇袭成功。”

    “大哥他，怎么能！”贺拔钰儿先是感到无比震怒，随即很快冷静下来，分析道：“大哥他从没有在军中任职，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啊！”

    “贺拔公子他自有天才之处，是贺拔家一直存在门户之见，故而忽略了他的雄才伟略罢了。”慕容嫣讲罢，一老妪从旁拦出，只说自己胸闷难受，这位“鲜卑巫女”旋即习以为常地过去轻轻安抚了几句，一改痛斥贺拔家时的辛辣口吻。

    “大哥……”贺拔钰儿喃喃说：“是钰儿对不住你。”

    “贺拔小姐，你不要这样自责呀！现在，你不也到我们这边来了吗？”说罢，慕容嫣也喂老妪服过药汤了，岳青菱便牵着慕容嫣的手回到贺拔钰儿面前，继而相与道：“慕容师姐，白师兄他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呀？”

    “他呀……”慕容嫣轻巧地挑起眉梢，回道：“他在学‘卧龙’先生。”

    “卧龙先生是谁啊？学他作甚？”

    “卧龙先生是谁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很长一段休息的时间，就像一条‘卧龙’，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凤哥哥吗？”

    “可是，白师兄他的名字是‘凤’，怎么又成‘卧龙’了呢？”

    贺拔钰儿在旁听到这番对话，不禁连声呵笑道：“呵呵，慕容姑娘的意思是，白凤现在正处于蛰伏之时，他方才立下大功，为御夷镇大军扫清了前路的障碍，现在正是各方人马都争着抢着要拉拢他的时候。”

    “嘘！”慕容嫣煞有介事地作出了噤声的动作，随后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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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6）

    贺拔钰儿客居御夷书院一日后，大致知道了贺拔弘毅的事迹，也对书院主人白凤有了能进一步的了解。从她格外平静的表现中可以得知，这些事情带给她过于复杂的感受，以至于她一向暴躁的心性都因此莫名其妙地沉寂了下去。

    离开书院未几，她默默走回到赵家为其刻意安排下榻的客店中，自此茶饭不思，埋头整理着被俘联军士兵的名录，为明日遣散他们的工作做足准备。

    现在她身边没有一人相助，关于如何领取遣散物资、如何分配遣散物资、如何安排被遣散人员，皆是由她一人打理，虽说劳累程度远比不上带兵打仗，可终究也算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的本意确实为了让曾经的下属们能够安全离开，被俘虏的联军士兵可不一定会这样觉得。

    每当贺拔钰儿拖着疲惫的躯体换上一身彪悍狩衣走回到战俘营时，总会有人躲在她背后暗暗嘲讽，大家都以为她早已投敌叛变，即便贺拔钰儿真的是在为众人的生命着想，也不足以平息众人的质疑。

    这一日，贺拔钰儿如约带着一批物资来到战俘营，准备分发给滞留于此的异乡人们。

    她坐在营中最显眼的位置，受尽白眼，偶然有人会对她表达谢意，旁边就会有更多人表达自己的不满，连同这个对贺拔钰儿表现出好感的人也不放过。

    “吃了败仗，还要给敌人当成花瓶到处使唤，我都嫌丢人！”一名鲜卑战俘特意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在旁起哄道：“来来来，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可是大将军贺拔涛的女儿，二将军贺拔胜的妹妹，换作平常，我们想见还见不着呢！”

    说时迟那时快，一队巡逻至此的御夷镇卫戍为防动乱，立刻上前喝止，只听领导者有云：“此地不是豢养牛羊的牛圈、羊圈，再乱起哄，所有人都等着军棍伺候吧！”

    说罢，这厮便走到贺拔钰儿面前，细细问道：“贺拔小姐，你下次再遇到这种状况，记得立刻喊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兄弟两个可怎么向上头交差呢？”

    “你们是，拓跋兄弟？你们怎会在这里？”贺拔钰儿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人，原来是拓跋忡和拓跋犷。

    “久违了，贺拔小姐，我们今天刚刚被调遣到这儿来。”拓跋忡说罢，不忘驱赶着一直躲在身后的弟弟向前走，说道：“阿犷，还不快向贺拔小姐问好？”

    “你好，贺拔……贺拔小姐。”话音未落，拓跋犷便业已抱头鼠窜至远处营帐背后，眼神闪躲，哀声呜鸣。

    “哎呀，这家伙。”贺拔忡道：“想必阿犷还在为贺拔小姐曾经对他的几番严刑拷打而感到害怕吧……”

    贺拔钰儿无奈笑道：“其实，这种场面我一个人也能应付过来……额，我的意思是，你们其实不用替我出头。”

    话毕，贺拔钰儿搜遍全身上下，凑出来一点钱和首饰，来到军帐背后找到拓跋犷，只道：“阿犷，你给我过来！”

    “不过，我就不过去，你又要打我！”但见拓跋犷真如孩童般捂住了双耳蹲在地上，好像只要这样做别人就找不到他似的：“走开，你走开！别打我，呜呜呜……”

    贺拔钰儿当然不会听他的话直接离开，反而是不管旁人冷眼嘲笑，径直上去将银钱首饰递到拓跋犷手上，说：“现在，我只剩下这些东西了，全都给你，阿犷，你能否原谅我？”

    拓跋犷没有回答，他只是惊诧地看着手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自言自语道：“好漂亮啊……”

    “你喜欢便好。”贺拔钰儿见状，满心欢喜，便即回到方才的地方重新开始组织起遣散战俘的工作。

    不过少时，便有两位神秘的贵人前来到访，惹得众士兵纷纷退却三步以外，遣散工作也被迫终止了一会儿。

    “这位是赵家的女儿，她今日得闲前来视察营中舆情，还望贺拔小姐能够如是禀明。”一个小丫头跟在赵小妹身边如是解释道。

    赵小妹随即相和，说：“紫钗，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贺拔小姐，此次我仅代表御夷书院之主白凤、白公子，前来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你是赵括的妹妹？”贺拔钰儿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没想到，居然在为白凤那小子跑腿，难道你是他的下属？”

    “诶，贺拔小姐，你怎能这样说话呢？”紫钗马上出言辩驳称：“在御夷书院，人人都是平等的师兄弟关系，没有谁人是下属！”

    “算了，紫钗。”赵小妹稍稍安抚了一下身旁这位心情有些聒噪的妹妹，然后继道：“我们是同伴、是同僚，我们都在为着同一件事情四处奔走着。我知道在贺拔小姐眼里，赵家兄妹不过跟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胄子弟无异，不过我也希望你能明白，现在孰强孰弱，不辩自明。”

    “好厉害嘴巴。”贺拔钰儿道：“可是想让我服你可没那么简单。”

    “是啊，所以我也没打算让你服我，此次前来勘察舆情状况，皆是白公子的考量。”赵小妹处变不惊，气势上已经渐渐压过贺拔钰儿，“说吧，战俘遣散得如何了？”

    “十之七八。”贺拔钰儿续道：“这几千战俘原本皆是在西线大营之战时顽强抵抗的英勇之辈，让他们卸甲归乡着实令人难堪，我想他们现在对贺拔家的恨完全不比对御夷镇的恨少。”

    “辛苦你了，贺拔小姐。”赵小妹躬身礼致，这番举动让贺拔钰儿只觉惊奇：“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呵。”赵小妹轻声笑道：“你以后会习惯我在这里的。”

    话毕须臾，适才离开不远的拓跋忡忽然折返归来，他将贺拔钰儿赠给弟弟阿犷的金银珠宝都还了回去，同时还掏出那把代表着几人共同回忆的精致弓弩，说道：“阿犷这家伙，居然一回头就把贺拔小姐给的东西扔地下了！贺拔小姐，你记得将这小弩保养得这样完整便足够了，我们兄弟俩知道你的心意。”

    “这？”贺拔钰儿望着不解其中内情的紫钗和赵小妹，不禁面红耳赤。见她收回自己的东西后，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岗位上继续工作，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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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7）

    结束这日的外访，赵小妹随即携紫钗返回御夷书院将途中所见实情尽述予白凤耳边。那少年坐在榻上听罢，连声讪笑道：“接下来，只需静待天时来临即可。”

    赵小妹不解，问道：“何谓天时？如今北方柔然大军压境，西边还有贺拔氏率领的六镇联军，御夷镇依旧深陷囹圄之中。城中物资虽足，城防虽固，却难保永远万无一失，久而久之，将来必定祸不单行！”

    “赵小姐是在担忧城中会发生动乱？”白凤自问自答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思考，只是现下时机未到，我不可以轻举妄动。”

    “为什么！”赵小妹倏地焦急失态，将身体整个往前倾，几乎是想要扑到对方面前揪着衣领似的，逼问道：“白公子，自从回来后你已经歇息得够久了吧？为何还要如此懈怠？再等下去，恐怕还没等你悔悟过来，柔然大军就已经攻打进来了！”

    “赵小姐，你不妨试试站在旁人的眼光去看我。”白凤道：“我这么个方才从敌人背后归来的人，没人清楚我的底细，没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看见的，是我无缘无故受赏、无缘无故受到敬重，多少人会在暗中盼着我死呢？”

    小妹听罢，连声哀叹，后退几步回到座垫上，说：“说得也是，除了白公子和慕容姐姐外，知道你们此次远行真实意图的只有寥寥数人……”

    “赵小姐能够体谅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白凤跪在榻上叩首以示敬意。

    然而这般隆重的礼仪却让小妹感到十分羞愧，她的声音逐渐失去信心，续道：“白公子，如果你有任何要事需要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既然如此，不如赵小姐便陪我对弈一局吧？”白凤话了，旋即从身后的榻上拿出一套形似围棋却又不是围棋的东西来。

    “平时我闲来无事，便会自己玩‘兵棋’解闷。”白凤看着三颗颜色各不相同的棋子，如数罗列，解释说：“我知道赵小姐迫切地想要知道我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只消赵小姐陪我下完这盘棋，你就会明白了。”

    “想不到白公子还有这般雅兴……咦，这围棋怎么有三种颜色的棋子？”赵小妹分别找来三个棋子，说：“黑子、白子，还有红子？”

    白凤扬唇一笑，拿走一颗红子，回答说：“赵小姐，你知道这世上远不止有黑白之分吧？其实人也一样，这红子，便是我特意加进去的，它不属于任何阵营，同时，也有可能为任何阵营而战。”

    “啊！”赵小妹忽然恍然大悟，欣喜若狂地抓住那些红子，问道：“难道你说的那些联军降卒？”

    “赵小姐，我们先下一盘吧？”白凤轻轻拨开对方的手，然后将所有红子挑选出来均匀分给彼此，随后又道：“规则是这样的，在某一方成功‘打吃’‘提子’之后，便能够获得一次下红子的机会，亦或者是将任一红子替换成己方颜色棋子的机会……”

    赵小妹略微听过规则，点了点头，顺势将候在门外的紫钗喊进来一同观棋，二人随即开始对弈。

    不过须臾，小妹便以几十目之差大败，她不禁对白凤感慨道：“寻常的围棋杀法根本就不管用！”

    “是啊，不过是加入了一个变数，这个兵棋游戏便已经完全不一样。”白凤道：“如今我们掌握了那几千降卒，不就相当于拥有了‘红棋子’吗？这些降卒拿着御夷镇的钱粮从御夷镇走了出去，想想联军会如何看待他们、柔然人会如何看待他们？”

    “贺拔涛、贺拔胜父子会认为他们出卖了自尊和联军，视他们为叛徒；柔然人见他们拿着这些钱粮从御夷镇出来，想必不由分说就会去抢。”赵小妹凭借自己的智识如此推测道：“届时，这数千人将会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不，他们可以回御夷镇，但是他们不会选择回来。”白凤如是讲道：“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勇士，联军士兵见他们昔日的战友即便忠心耿耿也要沦落至此，加以近月来战事上的连连溃退，联军军心必定动摇，或许，六镇联军内部的分裂已经不可避免了。”

    观棋许久的紫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得连连拍掌大喜，说道：“好一招驱虎吞狼！”

    “不愧是紫钗姑娘。”白凤赞赏道：“现在，我们只能耐心等待前线战报，切忌急躁。”

    话音刚落，屋舍外的篱墙边上突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哀嚎：“哎哟，摔死我了！”

    听罢，白凤拿上佩剑马上赶至声响传来的地方，小妹、紫钗随后而至。但见一个乞丐模样的小厮倒在地上头破血流，不知缘何。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这里！”白凤拔剑出鞘，一阵骇人的剑鸣呼啸而过，吓得那小厮马上抱头鼠窜躲到一个角落里。

    “白凤，你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白凤、白公子吧！”小厮道：“这般气势，这股剑鸣，肯定没错了！白公子，我奉鼠老大之命，有紧急军情相告啊！”

    “鼠老大？”赵小妹怎会听过这等名号，然白凤已成将信将疑之状。

    “鼠驼子？他能知道什么军情？”白凤问道：“你适才可有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没有，我发誓！我一句话都没听见！”小厮道：“我也是找了好些时候才找到这里来的呀！谁知道白公子你一连几日都不出门，我是连登门拜访的机会都没有，我们这在身份，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你知道什么？”小妹从旁附和。

    “白公子，你们放出去的那些降卒，已经全跑到‘一笑黄泉’的麾下了！”

    白凤闻后大惊道：“一笑黄泉？”他收剑入鞘，过去搀扶起对方，继续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鼠老大说，你过去一趟就知道了……”

    “啧，看来势必要走这一趟了。”白凤话毕，便即转身回屋更衣。未几，他再度走出屋门，方碰见对“一笑黄泉”只有过耳闻的赵小妹、紫钗二人拦在面前，她们皆露出十分担心的神情。

    “赵小姐，貌似是第四种颜色的棋子出现了呢……请替我转告嫣儿，我很快就回来。”白凤桀然微笑着。

    “好，我们会替你守住书院的。”小妹话了，白凤便随那乞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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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8）

    即便现在御夷镇仍然身处在被敌军的围困当中，但酒馆街却依旧喧嚣如初。白凤走在大街上，他把整张脸埋在斗篷里，看似在躲避运酒车扬起的尘埃。

    没有发现他来过，没有人注意他将会去哪，因为像白凤这种神色匆匆，行迹诡异的人每天都会出现在酒馆街四周。

    乞丐小厮孜孜不倦地做着引路人的工作，他几乎每三步就一回头：若是踩到泥坑，他便找来沙袋掩埋填路；若是遇见莽汉拦路，他就立刻上前论理，绝不给白凤添半点麻烦。

    总而言之，白凤被恭恭敬敬地奉为上宾，进门前亦不必卸掉兵器，便即只身一人前去面见鼠驼子。

    话说这位相貌丑陋鄙夷的老人，他虽坐拥御夷镇所有的走私酒生意，手下一呼百应，可单单对白凤颇为欣赏。

    一如初次宴请白凤时那般，鼠驼子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对白凤盛情相邀，道：“白少侠，我可总算是等到你啦！来来来，先吃几碗酒！”

    白凤听罢，走到桌前毫不犹豫地拿出佩剑然后重重拍在桌子上，吓得鼠驼子马上站起身，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喝。”白凤一口气喝完这酒，又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鼠驼子见白凤这样来势汹汹，顿时慌了神，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回道：“这，这又何必呢？白少侠，是老头子我怠慢你了吗？”

    “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那几千降卒都投奔‘一笑黄泉’去了？”白凤如是问道：“可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今天就不打算回去了。”

    “哦？那我还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鼠驼子的笑声非常刺耳：“哈哈哈……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一个人就能把你的老鼠窝给拆了。”白凤话音未落，随即怒而砸碎酒碗，守在外面的小厮们立刻破门而入，纷纷对白凤举棍相向。

    “你凭什么？”鼠驼子继续笑道：“我了解你的秉性，你跟那师父一样，看见出身卑微的人便会心生同情，你不忍心对他们下手的。”

    白凤举剑以应战之姿面对诸位小厮，说道：“我的确不忍心对你们下手，可是我分得清孰轻孰重。个人的生死荣辱在御夷镇存亡之际根本不足为提，如果柔然人领兵攻进城池，你们认为自己可能逃得掉吗？”

    “你的意思是，你举剑对着我们，是在帮我们不成？”鼠驼子悄悄绕到白凤身前，轻触着龙鸣剑剑柄，想要白凤心软下来，续道：“老夫知道，你心急，你害怕，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何那群降卒愿意跟着一笑黄泉走啊……”

    说罢，白凤倏地出剑往前一点，只看鼠驼子直往地上打滚，剑尖打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又往后反弹了回去。

    “怪哉怪哉，你这小子怎的突然不讲大道理了！”鼠驼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问道。

    “我只跟能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白凤摆好架势，如鹰隼注视猎物般凝望前方，“老东西，想不到你的龟壳还真够‘硬朗’。”

    鼠驼子见势不妙，思量少顷，便即下跪求饶道：“白少侠，白少侠！哎哟，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快说。”

    “其实，我跟一笑黄泉做了一笔交易。”鼠驼子解释道：“我给他关于这几千降卒的消息，他答应我待来日城破之时就会赶来救助，然后趁机拿下城池。如果白少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届时我将推举你当上镇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乐而不为？”

    白凤听罢，毫不犹豫地怒斥道：“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坐山观虎斗，好让自己从中牟利？”

    “难道，你就不想骑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头上一次，尝尝做一回‘人上人’的滋味？老头子我可是做梦都想着呢！我岂能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鼠驼子跪在地上两眼放光，笑嘻嘻地往前蠕动着身体，说：“你就再帮我一次吧，白少侠？”

    “你可知道，这是要背负千古骂名的！”白凤面向在此诸位，继续豪言：“诸位，你们可曾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见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柔然人将会做什么。”

    “他们会在大街上肆意凌辱捉来的妇人，将捉来男人乱刀砍成肉泥，将刚满月的婴儿活活刺死后饮其血、烹其肉……仔细想想吧！如果我们战败，这就是你们的妻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孩子的下场。”

    适才战意恢弘的乞丐小厮们顿时恍了神。

    “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一笑黄泉，我要说服他加入我们御夷镇。”白凤见情势有所回转，慢慢收剑入鞘。

    “你疯了！一笑黄泉向来就对官家人多有敌视，你这是去送死！”鼠驼子连连哀求道：“白少侠，此乃我等贫困穷苦之人一生唯有一次的良机，自此以后我们若想再翻身做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白凤道：“我知道你们一生受尽屈辱，你们的人生还没开始便已经看到了尽头……可是，为了一己私欲就赌上全镇人的生死，这与那些欺辱你们的人又有何区别？”

    “相信我，胜利就在眼前了！”白凤举剑怒道：“只要此计一成，逼退柔然大军，御夷镇便能向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和士兵助力我军开始大反攻，届时大局既定，我一定会记得报答各位恩情！”

    白凤话毕，诸小厮再而议论起来。

    “对啊，谁又能保证御夷镇真就能从柔然手中抢回来呢？”

    “柔然人这样强大，我听说御夷镇的兵力一直都处于弱势，这仗怎么打才能赢？”

    “不管了，老大，你就信白少侠一次吧！”

    鼠驼子不堪众怒，连声喝道：“好啦好啦好啦！我怎么不信他，我怎能不信他！白少侠，你们师徒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见鼠驼子唉声叹气地坐回到自己的“宝座”上，有气无力地回答说：“白少侠，你避开大军一直往东南方向走，不出半日应该就能碰见一笑黄泉了。记住，千万不能说自己是赵家的人，更加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御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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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上寄情

    （9）

    话说白凤自酒馆街返回御夷书院未几，马上便行至赵小妹屋中造访，请求小妹为其申领出城所需之通关文书。

    小妹知所以然，自是没有轻易答应，她走到白凤面前仔细端详，见其脸色发青，呼吸急促，身上还有一股由污泥和酒气融合后构成的奇异气味，明显是方才私底下从很远的地方匆匆赶来。

    “发生何事了？”小妹问道：“现今时势紧张，御夷镇中只容许运送辎重的车马进出。”

    “我必须要去寻一笑黄泉来，劝服他加入我们共抵柔然大军。”白凤没有过多解释，下跪叩首，说：“拜托了，赵小姐。此番是我自己大意，没有考虑周全才会惹来这么个祸端，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我亲自去解决。”

    赵小妹轻移玉步走过白凤身畔来到屋门前，回道：“你说得不错，这是你自己捅的娄子，就应该由你去收拾残局。”说罢，小妹推开门，示意白凤先行离开，说：“你去吧！我会替你安排一切，如果失败了，你就永远都不要回来，记住，是永远……这里的一切便与你再无关系了。”

    “小妹？”白凤看见小妹双眼噙泪，便即意识到这是对方在保护自己，因为如果此行不能成功拉拢一笑黄泉，御夷镇便又凭空多出了一股强大的敌人。

    “是，在下谨遵赵小姐的吩咐。”白凤了解赵小妹的心性，一旦她认定了什么事情，便很难轻易放弃。他不曾多想便应承了下来。

    少顷，白凤找到仍在弘毅馆中忙于务事的慕容嫣，此时正在一旁做帮工的是沈琼枝，不觉间，她已渐渐适应没有信徒追捧的生活。

    “嫣儿，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要走。”白凤与慕容嫣耳语罢了，立刻带着她走了出去。

    沈琼枝见状，自然一路跟随，她在御夷镇受尽冷眼，御夷书院中又没有任何人重视她，她只能依靠白凤和慕容嫣。

    很快，沈琼枝跟着白慕二人回到居处，眼看着他们收拾行李，正是一副将要远行的模样，沈琼枝按奈不住，终究还是站了出来表明立场，只道：“你们要出远门，怎能不带上我？”

    慕容嫣丢下了刚刚攥在手里的东西，过去挽起沈琼枝的手，说道：“姐姐，这趟远门可能一去不回头。”

    “不回头，那就回到圣地去啊！”沈琼枝道：“婆婆她们一直都会等着我们，那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

    慕容嫣摇了摇头，连声叹气。

    “沈姑娘，你留在这里。”白凤道：“我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留在身边。”

    “你们不需要我，可我需要你们啊！”沈琼枝装作一副可怜相，道尽在御夷镇中遭受冷遇的情况，并作出保证：“如果有人要害你们性命，我一定会率先挡在你们身前，这样足够了吗？”

    “你、你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白凤只暗骂自己对沈琼枝毫无办法，心中又害怕她留在御夷镇会招惹非议，卷进一些分外之事中。他与慕容嫣四目相觑，点了点头，默许了这件事。

    是夜，有三人两马并驾齐驱在御夷镇大街之上，他们行李单薄，并未载有货物辎重，然城门守卫只一见通关文牒，便即放行不讳，无人胆敢非议。

    “这是去送死啊！”卫戍之间纷纷口口相传道，却又不敢明言。

    这三人皆是贫苦牧民装扮，由一名男子牵马驮着一个神情凝重的女人往前走，另一侧的马匹则是乘着一位面挂轻纱的神秘女人，他们举着火炬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既然此行这样危险，为何凤哥哥还要执意带上嫣儿？”沈琼枝坐在马鞍上抬头望着星星，如是问道。

    “因为只要圣女大人在我身边，我就能活着回到御夷镇。”白凤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没错，他与慕容嫣早已命运相连。

    “啧，我都差些忘记了。你们还是在我的祝福下结为夫妻的——圣主和圣女……御夷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战争啊、生死啊、贫苦啊、争执啊……我不喜欢这些事情，唯有你们二人，仍能让我记忆起曾经在圣地中的生活。”

    沈琼枝突然捂住了脸，悲恸地嚎哭起来，说：“可是我终于……终于走出来了！明明不是圣女，却扮作圣女十多年。我羡慕过花儿，能够肆意散发花香；我羡慕过鸟儿，可以尽情说话；我羡慕过蝴蝶，可以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现在。”沈琼枝忽然勒紧缰绳，逼迫白凤停下了脚步，她笑着淌泪，说道：“我最羡慕的是你们，我最喜欢的也是你们！你们……能明白吧？”

    白凤默默走到沈琼枝身旁想要将缰绳拿回来，说道：“接下来的旅途，只有我们三人了，沈姑娘。”

    “嗯，琼枝姐姐，这夜色茫茫，你还是把缰绳还给凤哥哥吧？不然，我害怕你又一个踉跄跌下马了！”慕容嫣亦是在旁相和。

    沈琼枝道：“好吧，我只是在害怕，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装疯卖傻？”

    “你说得不错。”白凤拿回缰绳，继续牵马前行，“圣地中的几个姊妹都是一个样，总是让人担心，满脑子都是天真的想法。可是，我不讨厌，甚至还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这样的你们……”

    话锋一转，其余二人皆以为白凤所言太过沉重，气氛瞬间黯淡了下去。三人随即重又开始星夜弛行，直至天明，确认可以暂且歇息时方才停下脚步。

    白凤趁此良机拿出磨刀石细细保养兵器，龙鸣剑上的血锈随着一声声金石摩擦的声音掉落在地上，这柄宝剑很快重新焕发神采，就像这柄宝剑现在的主人一样，锐利、坚定，且总有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我怎能忘记，你们曾经在我身旁。”他心中默念着，举剑前刺，似是在练习着从李克用身上修习到的一点刺杀技巧，这种技巧可以弥补白蛇仙人亲传剑术的缺点。

    时辰一点一滴，就这样过去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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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

    “嫣儿、沈姑娘，快醒醒。”一位牧民打扮的少年持剑走来，他说：“他们要来了，我们必须先准备好。”

    二位睡在帐篷内的女子揉揉眼睛，然后将头探外面一看，果然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驱弛而来。她们随即走出帐篷，先把马匹牵来，独留下那少年把帐篷拾掇起来。

    不过须臾，那队人马应声而至。他们没有旗帜，只有零星数人，披甲也不齐整，不是缺少部分部件，便是只有胸甲齐备，身体其余部分穿的还是单薄的布衣。

    他们身下的几匹瘦马形枯神骇，显然不曾作为过军马使用，然而他们还是骑了出来。

    慕容嫣、沈琼枝被一人从中拦下，三位絮絮叨叨地讲了几句，都是些汉人听不懂的鲜卑话，然后那士兵才回头找了找白凤的位置，大喊了一声。

    “喂，你们都是从御夷镇逃出来的吗？”

    白凤抱起一堆杂物站了起来，回道：“军爷，我们昨夜趁守卒换岗的时候偷溜了出来，正要到中原去躲避战争。”

    “什么狗屁军爷！”那小厮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说：“我就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民，跟你们一样。”他稍稍挽起自己一头暗金色的头发，随意打理了一下重又扎成马尾辫，续道：“我们正好巡逻至此，如果你们不嫌弃，今天就先到我们那歇息吧，这附近的贼兵可不少，”

    “好，那可真是太好了！”白凤放下手中的杂务，站在原地连连鞠躬，不过少顷，便由其他几个小厮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诸位准备好后就都上了马，慕容嫣与沈琼枝共乘一匹跟在最后，白凤与那队人马的头领并肩前行，二人欢声笑语，话不绝耳。

    “两个姑娘，都是你老婆？”暗金色头发的男人忽然嗤笑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白凤慌忙解释说：“不，当然不是。那戴面纱的是我妻子，没戴面纱的我妻子的姐姐。”

    “你也是拖家带口啊……”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不过这种事情在我们那，也不算多稀奇。”

    白凤见对方笑得很随和，自己也便附和着继续说道下去。

    话语间，他们乘马绕过几个高坡，一路上没见到半个人影，原野上除了砂砾就是杂草，这里的草干燥泛黄，连马都不愿意吃。他们继续走，迎着暑气腾腾的热风，直到地势越来越平坦才看见一个个营地在远处冒头。

    这里没有建起营寨，几百个简陋的营帐被随意搭建在此地，白凤一行人没有经过丝毫防备，没有引起一丝轰动，如同一阵没有恶意的微风，还没被觉察到就已经掠过了许多人的身畔。

    未几，他们来到一个守备稍微森严一些的营帐前，时人纷纷下马前去谒见营帐内的首领。

    “大哥，今天例常巡逻时发现了三个逃难的人。”暗金色头发的小厮如是讲道：“按照您一贯的指示，我把他们带来了。”说罢，他让身将白凤几人引荐上去。

    “是你？”首领大哥惊呼一声：“我认得你们，在怀朔镇外，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白凤狐疑半刻，佯装记忆不清，却不知对方热情似火，马上欺身过来说：“你过来坐下，我们得好好叙叙旧。”

    沈琼枝不知这二人经历过何事，便即问慕容嫣道：“他们之间很熟络吗？”

    “不，我也不清楚。”慕容嫣笑看白凤被首领大哥挽着手坐在首席，在他们杯酒筹措之间，心底不禁忆起离开怀朔镇那一夜的事情。

    “兄弟，多亏了你给的那点粮草，让我们撑到了今天！”首领大哥豪饮一杯，续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一笑黄泉’啊！这是我的名号，你不会忘记了吧？”

    “你是一笑黄泉？”白凤面向着对方捧来的酒杯，连连摇头示意不胜酒力，“大哥，我可能是真的忘记了。”

    一笑黄泉道：“唉，不怕！就算我们今天才认识吧！我大名‘黄一笑’，不知少侠名讳？”

    “白凤，一介无名小辈。”

    黄一笑听罢，便即狂妄道：“好！好一个无名小辈，哈哈哈……就是这个无名小辈，救了我们所有的兄弟！大家都来敬白少侠一杯吧。”

    “好！”诸位小厮异口同声，纷纷前来领酒敬酒。

    沈琼枝见状，不由得对白凤刮目相看，往日书院中的“卧龙”，怎会突然间承受这么多陌生人的敬重？便即又问慕容嫣道：“嫣儿，凤哥哥他到底干了什么事情，突然变得这么威风了？”

    “不过只是一些小事，全倚靠黄一笑大哥知恩图报，我们这些小人物哪敢高攀。”慕容嫣此番话一出，黄一笑立刻否认道：“不不不，这怎么能是小事！”

    黄一笑放下酒杯，彬彬有礼地走到慕容嫣和沈琼枝面前拱手相敬，又道：“这位姑娘，那夜我好像也曾见过你，想必你便是白少侠的夫人吧？那这位……”

    “我……我叫沈琼枝。”

    黄一笑道：“好，方才太过忘我，居然忘记给二位赐座了。”

    “不必了。”慕容嫣道：“我们是前来歇脚的，又不是要来邀功，凤哥哥，招呼打完了吧？”

    “嗯，说得不错。”白凤说罢，随即站起身向黄一笑拱手敬道：“黄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琼枝站在原处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如此受人尊重，为何他们夫妇二人仍然要如此回绝别人的好意呢？”

    “唉，二位留步！”黄一笑目送白凤和慕容嫣离开营帐，自己却毫无办法挽留：“我还想带你们一起巡视大营呢！我现在有几千人马，粮草丰沛，你们大可不必逃去中原了！”

    沈琼枝也站在了黄一笑这边，一起挽留道：“嫣儿、凤哥哥，黄大哥对我们这样好，你们为何要走啊？”

    “琼枝姐，你别闹了。”慕容嫣冷漠地回绝道：“他们是匪类，我们不过是想讨生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难道想打打杀杀一辈子吗？”

    沈琼枝听罢，即刻从营帐内跑了出去，揪着慕容嫣的衣服，耳语道：“你怎的不早说，我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

    “嘻嘻。”慕容嫣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你也没问我呀？”谈罢，两个姑娘跟白凤离开了此地，徒留黄一笑留在那儿砸酒杯泄愤，他大声唾骂着，旁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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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2）

    营帐内被弄得乱七八糟，即便如此，黄一笑也不许任何人去收拾干净。

    见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不断喝酒，一杯接着又一杯，最后干脆把唯一剩下的酒殇砸碎，直接捧起酒坛子往嘴里倒酒。

    很快，他就不省人事了。

    不过少时，一阵熟悉的硝烟气味传到黄一笑的鼻子附近。

    他猛睁双眼，竟发觉自己仍身处垓心。

    “喂，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下去！”

    “捡起地上银枪，快！”

    “臭小子，想死就给我滚远点，别死在我面前……”

    他亲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替自己扛下一刀后被连声喝退，霎时，一抹鲜红浸湿了他的眼睛使他看不清、摸不着。

    他倒下了，血腥味随着硝烟弥漫逐渐浓烈，越来越多尸首压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尚且留有一丝鼻息。

    “黄泉，这便是黄泉吗……”

    他只觉眼前越来越黑，连一点点光线都感觉不到了。

    下一刻，黄一笑于梦中惊醒，突然喊人扛来自己的七尺偃月大刀，问左右小厮道：“白少侠，他住哪里了，快带我去！”

    “大哥，你这是？”那小厮话音未落，便被黄一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对了，记得把所有弟兄都叫过来。”

    黄一笑说罢，便即跟随小厮来到白凤歇息的营帐前，大声叫阵，说：“白凤，你给出来，我要跟你决斗！”

    “发生何事了？”白凤慢悠悠地走出账外，衣服才穿到一半，还有一条胳膊露在外面。

    “听好了。”黄一笑杵着大刀站在原地，嗓音嘶哑，像是酒劲未过，道：“你和我之间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我赢了，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放心，我会手下留情，不会杀你的。若你不慎死在这里，我也会安排好人护送你的家人到中原去。”

    白凤依然自顾自地在穿着衣裳，不耐烦地回道：“要是我赢了，岂不是让你很丢面子？”

    “你今天已经让我很丢面子了，居然在这么多兄弟面前看不起我？”黄一笑道：“现在，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拿回自己的面子。”

    “我说黄大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哪里有看不起你的意思？难道，你还不允许别人跟你不一样？这未免太蛮横无理了些。”白凤两手叉在胸前，外表异常放松，续道：“抑或是说，你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把所有的兄弟害死，就像你之前所做的那般，最后沦落到向一个陌生人乞讨粮草的地步，所以，你特别想让我认可你？”

    黄一笑龇牙咧嘴地放出狠话，说：“你说够了没，反正，今天你必须要跟我打，不然，你们谁都别想走！”说罢，黄一笑示意小厮递上兵器予白凤，那少年随即轻轻摇头表示拒绝。

    “嫣儿，将龙鸣剑拿来吧。”白凤语毕，一女子翩然走出，只见她怀中抱着一柄宝剑，由轻纱薄布包裹，遮住了剑鞘。

    “龙鸣剑？”时人皆异口同声道：“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只听“铿锵”一声，剑鸣已至，宝剑出鞘，引得周围小厮一声惊叹。

    “装神弄鬼，接招！”黄一笑话音刚落，便即向白凤拖刀奔袭去，整个人犹如一只莽牛，势不可挡。

    “哈！”但见黄一笑提刀上挑，白凤旋即横剑一击借势闪过，二人就此正式过了一招。

    大刀悬空未几，又猛砸向白凤闪躲的方向，逼迫那位少年剑客连连往后小跃数步躲避。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挥刀，显是久经沙场之人所有。

    白凤自知不可正面应敌，因为对方比自己更懂得厮杀，更何况对手兵刃还是七尺长的巨物，根本不可能硬抗下一击。于是，他开始琢磨着如何制造一击刺杀的机会。

    他绕着营帐前的这片空地一直与黄一笑周旋，尽是跑到燃有篝火的地方然后趁机将篝火掐灭，或引来黄一笑的全力一击将篝火毁掉。不过少顷，整片区域变成一片灰暗。

    而在旁人眼中，白凤却是个只知道抱头鼠窜的小鬼罢了，他们的取笑声、讽刺声不绝如缕，甚至有人还拿慕容嫣和沈琼枝二人作话头开了些下流的玩笑。

    “月光，还有月光！”白凤抬眸心想，“拜托，只需要一瞬间，乌云啊，将月光遮住吧！”

    为了等到这一瞬间，他舍身被黄一笑砍到了几次，手臂、背脊、胸膛各中一刀。

    来自对手的同情，看客的羞辱，都没能动摇白凤的求胜之心。直到真正至暗时刻，机会终于来临了。

    但见白凤忽然间双手持剑停在原地，仿佛是要决一死战的姿态，神情肃穆地看向黄一笑，说道：“接下来，换我了。”

    “好，快来，我还没过瘾呢！”

    “看剑！”白凤欺身而去，犹如马踏飞燕，不过须臾便仅距黄一笑咫尺间，此刻不挥刀更待何时？

    “呀！”声罢，大刀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黄一笑顿觉手上的棍杆轻了许多，直至看见自己的刀头被砍断在地上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居然出现了失误！

    “咿呀！”白凤抓住机会，一记凶猛的顶肩抱摔将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撞倒在地，随后骑在他身上举剑便刺。

    龙鸣剑寒光一点，就悬在黄一笑的头顶上，他哑口无言。

    “你输了。”

    “我怎么，砍空了？不对啊，之前我好几次都砍中你了。”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算计之内，包括让你砍中这一步。”

    黄一笑漠然叹道：“呵，输了，我真的输了。”

    话毕，在场诸位皆茫然失措。

    “这是什么剑，居然一招就能把大哥的枪杆子削断！”

    “更不对劲的是大哥居然砍歪了。”

    “居然让这小子赢了，唉，还以为大哥能把他给杀了，这样那两个婆娘就是弟兄们的了。”

    观战许久的慕容嫣、沈琼枝二人盼见白凤负伤归来，尽皆献上殷勤，赞不绝口，得见此番此景，一笑黄泉麾下之人更是难以接受，纷纷散却，只有几个亲信还记得去把半醉半醒的大哥黄一笑抬回营帐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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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3）

    第二天清晨，白凤毅然作势要走，营中兵士劝之不得，只好回禀黄一笑。

    黄一笑知道后，即便比武失败后如何消沉也马上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挽留白凤，心中却仍有放不下的执念。

    他策马追上那位少年，将临行的三人拦在营地内，说道：“白少侠，你不能走！昨夜的比武，你赢了，你还没说自己想要什么呢？我黄一笑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你赢了比武，我不强留，可是你也不能让我失信于众啊！”

    白凤道：“我想要的就是平安离开此地去往中原，黄大哥放我离开便是，何来失信于人？”

    “不，这不够，如果就这样放你走，别人会以为我是心胸狭窄的小人。”黄一笑解释道：“除了让你走，你还可以再命令我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我绝对照办！”

    “哈哈哈，黄大哥你劝人留下的办法可真够老气的。”白凤思量道：“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是黄大哥回答能够让我回心转意，说不定我就留下来了。”

    “什么问题？”

    白凤续道：“不知黄大哥可曾思考过，自己带着这么多人到底想去干什么？之后有何打算？”

    “当然是去劫富济贫，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尝尝我们的厉害。”黄一笑对着空气怒挥一拳以表决心，说：“就像以前一样，这样的生活多痛快啊！”

    “然后呢？”白凤问道：“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然后……”黄一笑话音未落，那少年便抢言道：“然后，你要劫尽天下富豪，匡济天下贫苦之人，对吗？”

    黄一笑迟疑半刻，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白凤静静地笑道：“庄子有云，‘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更何况黄大哥你根本就不是圣人，凭什么能劫尽天下富豪，又凭什么去匡济天下贫苦之人呢？谁是富豪、谁是贫苦之人，你能分得清楚？”

    “这……这，这，我……唉！”黄一笑哀叹一声，徒呼奈何。

    须臾，有一小厮前来禀报，称伤兵营中急需帮助，希望黄一笑尽快派遣人手。

    随行的慕容嫣听罢，便即自告奋勇上前道：“黄大哥，小女子略通医术，不知能否前去相助？”

    “我……我也去！”沈琼枝紧随其后，续道：“快带我们去吧。”

    “谢过两位姑娘。”黄一笑有气无力地回道，看似他被白凤的三言两句弄得心力交瘁，已然无心打理营中的事情。

    “想好了吗？”白凤目送慕沈二人离开，同时不忘催促道：“黄大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如回营慢慢想？”

    黄一笑马上拒绝道：“不行！”话毕，他竟突然原地坐下，双手猛搓着脑门继续琢磨思考，只字片语犹可得，却迟迟不能成句成言与白凤说道。

    但见黄一笑挤眉弄眼，满面都是皱纹，一撇髭须横在一个小鼻子与厚嘴唇之上，现在也完全挤在一起了，几乎看不见。频频有数条黑色的毛发从头上一齐落下，有的掉到了他的眉眼上，挂在他深邃的眼睛前。

    白凤见状不禁心想：“看来问这种问题确实为难他了。”

    “黄大哥，不如我们先去伤兵营看看，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情而疏忽了下属。”白凤如此规劝，黄一笑便即点头应承。

    二人牵马坠镫，纷纷骑马而去。

    未几，便从不远处的营帐内听见几声痛苦的悲鸣。他们及近营帐，微微探进头去看了几眼，发现是营中的大夫正欲为病患截肢，而慕容嫣则是抓着那名鲜卑伤员的手，不断与其讲话以保持伤员的意识。

    且看伤员的患处，那是位于大腿的箭伤，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显然是不得不把病灶切除了。

    沈琼枝见白凤进营，便即前去央求抚慰，只道：“那少年是把嫣儿当成姐姐了，一直在喊着，姐姐、姐姐。为什么，非要切掉整条腿呢……实在太可怜了。”

    “啊啊啊啊啊！”伤员拼命嘶吼着，慕容嫣在他面前强忍泪水，不断替他擦汗、擦血。不过少顷，惨叫声彻底停下来了。

    鲜卑少年双颊惨白，那只手已经完全抓不住慕容嫣了。

    “姐……”鲜卑少年用汉话说了一个字，随即气绝身死，独留下仍在暗暗啜泣的慕容嫣在为他整理遗容。

    过了一会儿，半身都是血的慕容嫣走回到白凤面前诉说：“凤哥哥，看来今天我们还不能走。”

    “是的，我们都看见了。”白凤看似漠然，实则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少年的遗体，以及身边的黄一笑。

    沈琼枝拿来一张湿布为慕容嫣擦了擦身上的血，说：“嫣儿，你浑身都是血，如果太累就让我做一些事情吧。”

    “不，琼枝姐姐去照顾那边伤势不重的人便好。”慕容嫣说罢，重又转身回到大夫身边协助救治病患，没有半句怨言。

    黄一笑驻足看了许久皆默然不语，他以为自己将这种画面看得够多了，内心也变得无情起来，其实，他比谁都要希望自己的兄弟能过得好。他望向白凤，忽然将他喊了出去。

    两个男人站在帐前说着悄悄话。

    “白少侠，其实我很多年前就开始在想，我这么做是不是永远没有尽头呢？”黄一笑道：“今天，你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是让我不要再重蹈覆辙，我明白。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我不能辜负那些已经死掉的弟兄啊！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你想改变，随时都可以。”白凤拍拍对方的肩头，说：“黄大哥，可知道你麾下这群士兵从何而来？六镇的军队与柔然联军，这群人为了自己的私利无故掀起战乱，将北镇搅得天翻地覆。然后，他们又将降卒和俘虏当成猪狗一般四处驱赶、追杀，那些没有去路的人终于在一笑黄泉这里找到依靠。我知道，黄大哥跟他们不一样。”

    “白少侠是希望我……”黄一笑将信将疑道：“我只有区区几千人马，如何能敌得过数十万的军队？”

    白凤故作深沉地回道：“你不需要去抗击任何军队，你更加不需要停下来，你只需要带着自己的弟兄做以前经常做的事情就好。”

    “如何？我不明白！”黄一笑倏地兴致雀跃了起来，然而白凤却在这时突然上马作势要走，“白少侠，你这是？”

    “走吧，去你的大营，我们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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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4）

    话说白凤与黄一笑共聚大营相谈，此诚出乎众人所料，但见他们前后相继入营，黄一笑对白凤尊敬有加，一路上处处相让，甚至还亲自拿着酒肉去款待。

    可是那位少年对此不以为意，进营帐后便即问道：“沙盘呢，你们的地图在哪里？”

    黄一笑道：“我们不过是一介草莽，哪里需要这种东西。”他颇觉羞耻地靠近白凤嘀咕了一句：“而且，我们这里没人懂兵法。”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沦落到向我讨要粮草的地步。”白凤如此讥讽道：“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江湖草莽了。我们竖起义旗、成义军！”

    “义军？”黄一笑问道。

    “对。”白凤寻了处地方安稳坐下，随即又道：“请黄大哥先将酒肉都放在地上……”

    黄一笑不解，但他还是照办了，然后问道：“这是要作甚？”

    白凤拿走一块连皮带骨的肥肉放在位于自己东面方向的一隅，解释道：“这块肥肉，便是御夷镇。想必阁下一定有所耳闻，御夷镇是目前唯一还在抗击柔然的军镇，若是御夷镇一破，柔然大军便可轻松南下为祸中原，使天下百姓生灵涂炭，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的。”

    “你继续说！”黄一笑看着那块肥肉，神情突然紧张起来。

    “位于西面的怀荒镇、柔玄镇，御夷赵家之长子赵括成功在那里为御夷镇打开了一条活路。”说罢，白凤将两只酒杯倒扣在西方，接着又拿着两坛酒，分别放在那两只酒杯、一块肥肉的上方，续道：“由贺拔氏所统领的六镇联军正在西方战线与人赵括等人对峙，而这边的御夷镇被柔然大军所围困，若再无人驰援，御夷镇成为待宰鱼肉不过须臾之间。”

    黄一笑指着那块肥肉，连连摇头叹气，说：“仅凭我们现有的几千人，根本不可能马上改变局势，盲目驰援，岂不是羊入虎口？”

    “黄大哥说得不错。”白凤道：“可是再巩固的联盟也不会永恒。他们都是因为共同的利益才团结在一起的，明明语言不同、宗庙各异，这样的军队，往往会从内部被瓦解。”

    “黄大哥，请你站在这个位置。”白凤指向自己的正前方，此处刚好位于酒杯与肥肉之，“这里，便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不懂。”黄一笑隐隐感到心潮澎湃，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突然降临：“白少侠，有何指点尽管说道出来！”

    “那我便不客气了。”白凤讲道：“黄大哥和手下弟兄皆是草莽出身，善于游击、奔袭。我想如果我们能够切断六镇联军与柔然大军之间的联系，是否能够借此做更多的事情呢？”

    黄一笑道：“白少侠的意思是，要我带着弟兄在这个地方做回以前的‘勾当’？只不过，是将目标从北镇的军队换成了柔然人与六镇联军罢了。”

    “大致就是这样。”白凤继续解释道：“黄大哥带着弟兄们抢掠他们辎重的同时收降俘虏，如果能抓到递送情报的斥候，或许还能贿赂他假传情报从中作梗……不过多时，整个北镇都会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一支义军。”

    “好啊！”黄一笑大喜道：“我早就想教训一下那些嚣张跋扈的柔然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终于能够让他们好好记住我的名号了！”

    白凤在黄一笑正值兴奋之际却突然严肃了起来，说道：“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有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一群方才被扫地出门的逃兵、降卒，以及一些行事没有规矩、没有主张的草莽英雄。”

    “这……这，这。”黄一笑霎时哑口无言，苦笑了半刻，无奈回道：“白少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怎会知道得这么多？”

    “我不过是一个想把柔然人从家里面赶出去的普通人，我希望北镇能够恢复和平。”白凤见黄一笑疑虑甚多，又补充了一句话：“待时机成熟，你会知道我是谁的，总而言之，我不是你的敌人。”

    一笑黄泉此番终究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再也难笑出声音来了。

    “是继续当劫富济贫的草莽英雄？还是为了天下百姓挺身而出？”黄一笑看着“酒杯”和“肥肉”，来回踱步几刻钟，迟迟不能平静下来。

    白凤见其如此难堪，不时出言打趣，说：“黄大哥不妨坐下慢慢思量，阁下营中伤员颇多，想必嫣儿她们二人要忙活许多天。”

    听罢，黄一笑怒睹白凤一眼，似是在讲：“这时候你还说风凉话？”

    “也对，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决定，黄大哥身上背负了几千人的性命，让你这么快作出决定确实不容易啊。”白凤说罢，便即起身告辞，正欲借故走出营帐。

    下一刻，黄一笑就像是突然醒悟，一把抓住白凤的手臂，与他说道：“走，跟我来！”

    白凤被他粗糙的手掌一路拖着往前走，很快走到一个战鼓前。黄一笑二话不说，拿起鼓槌便开始擂鼓呐喊。

    士兵们从数百个破破烂烂的营帐内接连走来，循着鼓声、人声而去，大营内转眼间变得不再萧瑟颓唐，在战鼓周围的每个方向都挤满了人。

    黄一笑见众人毕至，旋即大吼一声：“听好了！我知道在我们众多兄弟里头，有很多人都是因为最近的战事才来到这里的。你们被战友唾弃、被同伴抛弃，是我一笑黄泉收留了你们！”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黄一笑话锋一转，将白凤推了出去，续道：“我们几千弟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仅靠拦路翦径、抢掠军队辎重为生，早晚有一日会再次被多方联合清剿。这位白凤、白少侠向我指明了一条道路，这是一条了黎民百姓，为了北镇和平的道路。”

    “弟兄们！你们愿意与我一起将可恨的柔然人赶出北镇，一起粉碎贺拔氏的狼子野心吗！”

    一笑黄泉麾下数千人，大部分都是被柔然和联军所抛弃的降卒，他们当仁不让，马上出口附和道：“好！”

    余下小部分因走投无路而投靠黄一笑的流寇、响马之类的小厮对此不置可否，他们躲在暗处小声嘲笑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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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5）

    白凤深谙战机转瞬即逝的道理，因此他不过一日后便打算要依从各个士卒原先的旧制建立一只新军，并就此向黄一笑初拟了一道军令。

    “讨贼平乱，替天行道。”

    未几，白凤遂谏言道：“重新启用曾为军官的士兵。若他曾为伍长，便允他做伍长；若他曾为什长，便允他做什长；若他曾为百夫长，便允他做百夫长；若他曾为都统，便允他做都统……”

    黄一笑听得入神，他从不知道何谓军队建制，实际上他也从未正面与真正的军队有过交锋，故而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他很快便察觉出一个问题，继而回道：“白少侠，那我以前的弟兄，他们怎么办？”

    白凤答道：“他们生性散漫，不宜强迫他们从军，若是有人甘愿入伍，就把他编入军籍，若是不愿从军的，便暂他留在营中待命，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黄一笑点了点，直呼有理，便差人把军令下达，即日开始整顿全营。他们将所有军备辎重集合起来，按需分配物资，选贤举能，很快初具规模。原属于贺拔氏麾下的、属于柔然麾下的众人，如今都变成了义军的一员。

    最终，由士兵们推举，再经过黄一笑遴选后，大致选出了三位都统作为直接指挥士兵的长官，也就是说，真正的军人统共人数不过三千，余下未编入军籍的几百名宵小则直接听命于黄一笑。

    是夜，黄一笑与白凤一声令下，全军开始拔营驶往目的地。几千人在入夜时行动如诡魅，在白天时隐逸如浮云，在怀荒镇、柔玄镇与御夷镇之间的一大片草原里，竟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拓展着自己的势力。

    每每有外来人过境，不免会遇到他们一行人。但见他们扯起义军大旗，如见外来者是普通商客旅人，不仅会送上盘缠一路相送，而且不求回报，只求能将义军的威名传扬出去。

    若是有运送辎重的联军军队经过，他们便毫不犹豫地上前劫掠，久而久之，再无形单影只的军队敢从那个地方大摇大摆地经过了。

    短短半月时候，黄一笑与白凤威名便已传了出去——时人皆称呼其为“黄泉将军”与“白凤将军”。期间不断有人投奔从军，军队规模也随之逐渐扩大。

    一日，某支外出袭扰柔然军队的人马回来后，马上便分成两拨人互相争吵起来。毫不意外，正是黄一笑昔日的弟兄与义军之间的矛盾。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吵，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依照惯例，袭击兵营、军队时主要是以袭掠为主。义军负责从正面牵引，而昔日的宵小们则发挥自己的长处，以最高效的方式抢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按照军规，所有战利品都要上缴，你为何私自平分！”

    “弟兄们几天没吃好的，我们吃几口怎么了？更何况，也不是没你们的份，大家一起抢来的，大家一起分，这就是我的规矩，你跟我急什么？”

    “这是军队，不是你的贼窝！有更多人比我们需要这些东西……”

    话语间，一个浑厚严肃的声音忽然传来，说：“吵什么！”黄一笑挎着军刀飒飒而来。

    “将军！”

    “大哥。”

    双方头领依次问候罢，黄一笑续道：“你们，把东西都放下，我会让人收拾好的。”

    “大哥！”那厮怒吼道：“好几天没酒水进肚了，再这样下去，大伙都要憋不住了！”

    “放下。”黄一笑的声如洪钟，非常肯定地说：“今天我们的新兵营举办‘相扑大会’，你们作为老前辈，难道想在一群新兵蛋子面前丢人吗？都去热热场子，听说今天第一场比赛，可是两个女子之间的对决。”

    “两个女子？”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

    “这营中的两个女子，不就是慕容姑娘和沈姑娘吗？”

    “听说那些王公贵胄平常就爱看女子之间的相扑，今天可算是有机会大饱眼福了。”

    在缕缕议论声中，众人恍惚间已然忘记了方才的争执，纷纷涌入校场内观摩相扑大会，黄一笑也随即抽身回到大会上主持。

    只见站在校场中央的慕容嫣与沈琼枝分别身穿淡蓝色与黑色的短袖小褂，袖口很小，白色内襦与身体包裹得很紧密，裤脚也绑了起来。她们把漂亮的小臂露在外面，头发各自挽成了一个圈盘在头顶上，外表干练而不失青春活力。

    平常受过慕容嫣与沈琼枝二人照顾的人从来不算少数，可是他们都没想到慕沈二人居然会懂得相扑之技。

    “今天的相扑大会，是给我们那些新加入的弟兄举行欢迎会，大家只许高兴，谁敢挑事，别怪我不留情。”黄一笑说罢，白凤也跟着来到校场上，补充道：“还有这两位姑娘，她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二位将军致辞完毕，慕沈二人便即开始一分高下。

    平常温婉可爱的姑娘到校场上，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们互相撕扯着对方衣服，生硬地使出擒拿、抱摔、绊腿等技巧，显然是仅仅仓促练习过，但是也称得上是有模有样。

    慕容嫣由于处处都不敢下狠手，这导致她很快便因为体力不支而陷入被动，不过须臾，沈琼枝不知何时从白凤那偷师得手，居然当众使出了白凤击倒一笑黄泉时所用的招数将慕容嫣重重摔倒在地。

    比赛就这样以非常巧妙的方式结束了，喝彩声、鼓掌声源源不绝。

    “我赢了！”沈琼枝大喜过望，然后才一蹦一跳地过去将慕容嫣扶起来，问候一声：“嫣儿，你下次可不要再让着我了。”

    “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与人争斗的感觉。”慕容嫣摸着自己的腰身，显得很疲惫，她看向坐在一边正自痴笑的白凤，自己也不禁羞耻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黄一笑回到校场上宣布战果，讲道“此番沈琼枝沈姑娘，以一记漂亮的抱摔……就是白少侠曾经对我使过的招，成功赢下了第一场比赛。可见巾帼不让须眉啊！假以时日，恐怕在座的每一位都不敢说能够稳赢她，哈哈哈……”

    白凤从沈琼枝身畔接过慕容嫣的手，对其稍稍安抚，旋即又走到黄一笑旁边，附和道：“相信各位已经有人觉察出来今日为何要大家聚集于此了，我在此只想重申一件事——我等兴义军，举义旗，不仅仅是为了驱逐柔然、恢复北镇和平，更是为了能让大家都可以有尊严地继续活下去！”

    “我坚信，不用再过多久，战机就会来临，届时，我们将会成为扭转局势的人。”白凤倏地拔剑出鞘，震声怒道：“讨贼平乱，替天行道！”

    “讨贼平乱，替天行道！讨贼平乱，替天行道！讨贼平乱，替天行道！”诸将士的战吼无比激励人心，再加上第一场女子间的较量便如此夺人眼眶，这为接下来的相扑比赛增添了许多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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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6）

    自此以后，一笑黄泉昔日的弟兄若与义军再生嫌隙，亦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众人齐心协力，皆愿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标前进。

    又过半月，历经大大小小几十场遭遇战，由黄一笑与白凤所率领的这支义军兵力已达五千人，势力鼎盛之时，所占领地横跨御夷镇到怀荒、柔玄二镇之间的草原地带，最南端可毗邻中原地区，最北端直达阴山山脚附近。

    黄泉将军与白凤将军的名号，自然迅速传播到六镇联军与柔然人的耳边，义军之所为处处针对他们，使他们联络受阻，行动受制。双方在利益上的所求或许各有差别，唯独对义军的判断出其相似

    “一日不除之，便一日不得安宁。”他们对此深以为然。

    “击溃义军”迅速取代“攻城拔寨”，成为联军与柔然人双方在当下更为看重的事情，他们极有自信可以将义军中冉冉升起的反抗火苗掐灭，因为这是他们最熟悉的草原战场，他们拥有压倒性的兵力，而且还是两面夹攻……

    但是就在鏖战前夕，一名不速之客正欲趁夜径直穿过义军的领地以免绕路而行，如此想当然的决定，自是难逃义军斥候的法眼。

    不过少顷，不速之客束手就擒，马上被押送往黄一笑账下。

    黄一笑嗅到了战机，便即传唤下属去把白凤将军找来共议大事，随后问那不速之客道：“你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是……是怀朔镇人，是去送信给柔然人的。”这小厮如是答道。

    “好，算你老实。”黄一笑道：“你的那封信我看过了，一个字都没看懂，你能替我读一读吗？”说罢，黄一笑将信笺送还给对方。

    小厮道：“大人，这是鲜卑文，小人也看不懂啊！”

    “什么！竟然是鲜卑文？”黄一笑揪着自己额头蜷曲的发丝，无奈道：“我也没学过鲜卑文……来人，速速将慕容姑娘和白凤将军一并请来！”

    “白凤将军？”那小厮有些吃惊，回道：“难道，大人你便是黄泉将军？”

    黄一笑道：“怎么？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们，居然有胆子走大路穿过我们的地盘。”

    “我当然认识！”他说：“实不相瞒，我所属的联军大营里囚禁了一个被怀疑是想要往镇里送物资的人。他无聊的时候就爱给我们讲故事听，有一回，他就讲道白凤将军勇挫太平道恶贼的事迹，真是大快人心！”

    “噢？白老弟原来还做过这等大事？”黄一笑话音未落，那小厮又续道：“此次我是故意闯进将军大人的领地前来投奔的，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在那群鲜卑人手下干事了！”

    “呵呵，我也是鲜卑人，你就不怕我？”黄一笑说罢，未几，帐外便有人传唤说：“白凤将军到！”

    但见白凤携慕容嫣与沈琼枝依次进账，问黄一笑道：“黄大哥，不知深夜传唤所为何事？”

    “白凤将军，我们逮到一个家伙很是崇拜你啊！”黄一笑打趣说：“另外，这里拿到一份密令，需要请慕容姑娘看看，不知是否能够草拟出一份用汉文写的。”

    “崇拜我？”白凤不解地看向那位被粗绳缚住双手的小厮。

    “是啊，白凤将军，请受我一拜！”小厮旋即跪下叩首，道：“小人家中亲眷皆因太平道，疯的疯、死的死，无一幸免，我也是无依无靠才去选择从军。”

    慕容嫣接过文书稍微翻阅，回道：“黄大哥，因为我也不是从小学习鲜卑文，因此有些地方还是看不大懂……”

    “没事，我看得懂。”圣地的女儿沈琼枝这时站了出来，附和道：“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劳烦嫣儿，不过如此嘛！”

    黄一笑见状，不禁拱手相敬道：“那便先行谢过二位姑娘了。来人，备笔墨纸砚！”

    二位姑娘这便开始草拟公文，不过少时，就将写好的汉字公文呈上，其内容大抵就是贺拔氏请求柔然人全力出兵对义军进行围剿，直至义军被彻底消灭殆尽为止。

    白凤阅后，便即问那小厮道：“你当真是前来投奔的？”

    “是啊，我是真心要来投奔，这封信也是千真万确！”

    “依信上所言，看来贺拔涛、贺拔胜是真的在害怕我们？”白凤道：“如果不存在假传军令的嫌疑，那就是联军这方不愿出兵来剿，是以想拜托柔然人去完成这件事。”

    那小厮听罢，满面愁容，说道：“白凤将军，你真的还在怀疑我吗？”

    “不，我非常信任你。”白凤道：“所以，我要拜托你完成一件事情，请你务必要将信送到柔然人的手中，不过，是修改后的信。”

    “修改后的信？”黄一笑问道：“白老弟，你这是又想到什么计策了？”

    白凤道：“嫣儿，沈姑娘，请你们模仿原文的笔迹和措辞，将我接下来所说的话记录成鲜卑文的信件。”

    “我军将在七日之后发动总攻，誓要将草原上的义军斩草除根。届时将会从西面、北面、南面三路进军围剿，遗留下的东面将是义军逃跑的唯一方向。请贵军派遣一万精兵驻守于此，以免义军逃入御夷镇内。”

    白凤话音未落，黄一笑便质疑道：“一万精兵？我们不过五千人，如何打得过一万精兵？”

    “黄大哥，稍安勿躁。”白凤解释说：“我们要明白一件事情，贺拔氏与柔然人的联盟，归根到底是不可靠的，这一万精兵可不是说借就能借来的，因此我以为，柔然人必定不会派尽一万人马，我等大可借此良机扬名立万，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以涨声势，同时，也能破坏联军与柔然人之间那脆弱的联盟。”

    “好啊，这便是战机，时不我待！”黄一笑见那小厮仍然被束缚双手，立刻过去亲自为其解开绳缚，说道：“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李，家里排行老三，你们喊我李三就行。”

    “李三，这封信，就拜托你送到柔然人手里了。”黄一笑随后将写好的信送还到李三手中，只看他神色激动，将信封装好后便放回袋子里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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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7）

    七日之期转瞬即过，然而外出送信之人迟迟不归。

    白凤以为此人寸功未立，不足为信，是以不宜即日举兵向东面进攻，此时应该以逸待劳，占据地势巩固防御，防止被联军、柔然两支势力左右合围钳制。

    岂不知草莽气息未泯，心中还对江湖义气抱有天真幻想的黄一笑对白凤却表示不认同，为此，他甚至和白凤在议事时大吵了一架，指责白凤不信任自家兄弟，只言道。

    “我认得他的眼神，他绝对想归顺我们，他是真心对你心悦诚服的，白老弟，为何你总是如此多疑？”

    “并非在下多疑，此乃用兵之道！”白凤毫不示弱，同样颐指气使地回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要他去送信便是给他一次证明自己并无二心的机会。现今他迟迟不归，生死未卜……只怕早有变心，抑或是被柔然人识破计策而殒命。无论何种结果，皆于我军不利，这令我如何放心让将军领兵征战？”

    黄一笑拍案奋起，不顾白凤阻挠一直走到帐外才回头怒嗔一声：“这馊主意是你出的，是你把别人害死了！你现在又不让我出兵？”说罢，身前突然走来两位姑娘欠身问候。

    慕容嫣说：“二位将军，是在因何事争执？”

    “怎的了，不是今天要出兵杀贼吗？”沈琼枝不合时宜地附和了一句，这下彻底点燃了黄一笑的好战之心。

    “二位姑娘，是来向白凤将军交待什么事情吗？”黄一笑道：“正好，我们也准备出发了。”

    沈琼枝看出形势不大对劲，旋即问道：“听闻方才营帐内传来争吵声，难道发生什么变故了？”

    “没有变故！”黄一笑讲罢，便即要走去点将台点阅士兵。

    谁料白凤马上从帐内冲出来阻拦道：“站住。黄大哥，你不能去啊！若是非要出兵，请让我来当先锋罢，你是主帅，不能以身犯险。”

    “嗯？”黄一笑露出了诡计得逞般的微笑，回道：“这么说，白凤将军同意了？”

    “是，在下愿领兵二千前去一探究竟。”

    “不成，我也要去。白凤将军资历尚浅，况且列阵对敌可不是你的长项。”黄一笑对白凤的让步仍不满足，续道：“要不我去当先锋，你留守本营，如何？”

    白凤听罢，霎时黑了脸。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营帐内，黄一笑也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独留下慕沈二人守在帐外等候。

    “黄大哥，你是主帅，切忌意气用事。”白凤道：“如今敌情不明，我军又只是方才成立不久的新军……我可以败，但是主帅，绝不能输！”

    “好了好了，我明白。”黄一笑这才开始妥协，说：“这样吧，我留守大营，让其他弟兄随时整装待发，若是白老弟看见柔然人中计，便立刻派人传信回来，我们所有人绝对尽快赶到增援。”

    白凤点了点头，便即告退，与慕沈二人同回营帐，由二位姑娘帮忙为他披上铠甲，穿好戎装。

    临行之际，慕容嫣将那副象征着“心心相印”的铜铃再次交到白凤手中，问道：“凤哥哥，这是你第二次领兵走上战场，嫣儿不奢望你能完好无损地走回来，只求你不要逞强……那时在阳城，你便是如此，才差点被埋进死人堆里了。”

    “我明白。”白凤将铜铃系在腰间，回道：“想不到这些原本由我设计遣散的俘虏、降卒，竟然成为了我麾下的义军，真是世事难料。”

    沈琼枝打趣说：“这世上让你感到难料的事情多着呢，就比如，你现在肯定不相信我能在相扑比赛上胜过你吧？”

    “哦？这又是何意，难道沈姑娘学会了新的招法？”白凤问道。

    “是黄一笑教我的，他说这一招肯定对你管用！”沈琼枝笑嘻嘻地摩拳擦掌，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相扑了。

    慕容嫣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旁欣慰地笑了笑，一直看着白凤。

    那位少年似是觉察到了什么，腰间的铜铃翕翕作响，他走过去拍拍慕容嫣的肩头，抚慰道：“你们二人记得要互相照顾，等我回来……”

    话毕，白凤出帐走上点将台检阅两千兵马，便即被任命为先锋出兵征讨柔然。

    奔袭数十里，人马具疲，竟不见敌人何在。此时正值晌午，阳气极盛之时，上千人的行伍迫不得已减缓了行军的速度。

    左右都统纷纷向白凤谏言道：“我军所携带的水粮不充裕，理应分兵三路，方能尽快探查敌情。”

    白凤不以为意，反而命令所有骑兵下马与步卒一同步行，让大家想喝水的就喝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众将听罢，登时哗然，不过军令如山，孰敢不从？

    不过少顷，这般能使人五感放松、精神懈怠的军令很快便起了作用——上千人的大军在烈日灼灼下很快变得队形散漫，不成行伍，士兵间开始议论纷纷。

    “这般军容，岂不惹人笑话？”

    “果然，白凤将军不曾真正带兵征战，不过纸上谈兵。”

    “我们这样真的能打胜仗吗？”

    左右都统见状，不求甚解，只望白凤能给予下一步的指示，随即问道。

    “白凤将军，如果遇上敌军，我等该如何对敌？”

    “白凤将军，若是入夜后还不能遇上敌军，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白凤牵马走在原野上，指着东面的某个高坡，说：“如果不出我所料，待会儿他们就会找上门来了。”

    又过半刻，果然有快马来报，声称前方不远处正有柔然大军袭来，目测不过两千人。

    “两千人？”白凤喃喃道。

    左都统道：“白凤将军，这两千人我们足以应付，何不列阵对敌？”

    右都统连连点头，附和说：“这柔然人果然吝啬，居然只派两千人来围堵我们。”

    白凤听后，哈哈大笑，旋即下令道：“全军丢盔弃甲，往后撤退！”

    “什么？”两位都统皆喑哑失措。

    白凤解释说：“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一定要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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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8）

    话语间，白凤依然跃上马鞍，正欲扬鞭踏马，只见身旁士卒不为所动，重又命令道：“上马，撤退！”

    左右都统再度确认过指令，尽管颇不甘心，但这支新军是由白凤一手建立的，无论如何他们都有无条件相信这位少年的理由。最后，二人拱手接下军令，旋即快马前去通知自己的部属。

    “前有敌袭，全军撤退！”

    适才仍悠闲漫步于草原上的骑兵方阵转眼后便纷纷策马向相反方向狂奔，登时旌旗倒、军心散。余下步卒见状，亦是无不弃甲曳兵，望风而逃。

    追赶至此的柔然先锋看见满地狼藉，到处都是旗帜和盔甲兵备，果然大喜过望，追赶更甚。然而他们追赶十里却始终与义军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无法靠近——柔然人看得见溃逃的士兵，却始终无法用弓弩刀剑伤及对方分毫。

    当一个人无限接近于他心中所愿却迟迟无法得到回应时，他就会有更大可能愿意拼上一切去追逐。

    不过须臾，柔然人便开始展开阵型，全力奔袭！此刻，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想着能多杀几人、多拿点犒劳，若是能够斩杀敌方大将，更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于是乎个个奋勇，人人争先。

    白凤见对方接近落入圈套，马上率兵列阵，以骑兵当先，步卒殿后，箭雨齐发，战吼声起。

    “杀！”

    柔然固然以为这是义军的垂死之争，丝毫不惧，依然选择向前奔袭，全不顾侧翼高坡上鱼贯而出的义军骑兵。

    “全歼敌军！”说话者手持大刀，御马站在高坡之上，身旁有人举起两面旗帜，旗宽丈二，黄底红边，四个旗角缀有铜铃，中间分别绣着“讨贼平乱”和“替天行道”几个字。

    语罢，战鼓声起，在柔然军两方侧翼，数不尽的义军骑兵组成紧凑的阵型，像钢锥一样从柔然军中央直插进去。柔然军因无序奔袭而松散的阵型，瞬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小部队。

    一边还在向白凤军奔袭的柔然人忽闻后方传来交战的声音，幡然醒悟，赶紧回援。

    原本作为先锋的白凤此刻成为了援军，只见其一声令下，麾下骑兵结成方阵开始冲锋，不断逼迫柔然人收紧队形，将他们控制在小范围内使其无法自若行动，然后再由数不清的义军步卒冲进垓心。

    这些步卒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以为白凤真的要逃，他们的武器装备都被自己丢了，然而这并没有打消他们冲锋作战的勇气。他们捡起敌人的长戈、弯刀，很快重新加入到战斗中去，而且表现得要比一般士卒更加勇猛。

    前方与两侧的战场皆占下风，攻守易形，阵中稍处后方的柔然人见势不妙，毫不犹豫选择往后溃逃。

    黄一笑手持大刀，借势带领一对轻骑绕着战场迂回而行，很快完成对剩下敌人的合围。

    从出征到大捷仅仅过去半日，白凤与黄一笑成功在黄昏之时会师于此。

    这场大胜义军歼敌总数二千余人且死伤极少，缴获兵刃铠甲无数、战马千匹。对于尚未从正面击败过敌人的义军而言，此战不仅极大鼓舞了士气，更是让那位首次率军出征的少年声名大噪。

    回营歇罢，营地内开始彻夜不停地举行酒宴，众将士高声呼喊着白凤的大名畅怀开饮，正值推杯换盏之际，却有值守的卫戍抓到一名“奸细”送到黄一笑的营帐内。

    黄一笑见罢，大斥道：“这哪里是奸细，快快松绑！”

    白凤接着续道：“李三，你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小人终于活着回来见到各位弟兄了！”那“奸细”忽然跪倒在地，向在场诸位连连叩首。

    白凤过去将他扶起，又道：“来，先喝上一碗酒。”

    李三饮罢，回道：“白凤将军，小人依你所言将信送到，柔然人将信将疑，就让我陪同先锋部队一起前进……我在大乱之际趁隙逃离战场，没想到，义军居然打赢了？”

    “好，这些事情就不要说了，既然你肯来，那便是自家弟兄，一起喝酒吧！”白凤说罢，痛饮三杯，与黄一笑致歉道：“黄大哥，上一次的事情是我错了，在场的各位，都是我白凤真正的弟兄！”

    “白凤将军言重了！”黄一笑憨笑着说：“若不是白老弟你的计策，我们哪能打这么漂亮的仗？哈哈哈……”

    跟随白凤征战的两个都统也在帐中作客，他们对白凤的崇敬更是有过之而无及。

    “白凤将军事先的布局着实精妙，连我等都被骗过去了。”

    “从最开始让李三送信传话，再到战场上故意让士卒疲惫，佯装成溃败之军，随后诱敌深入圈套，从先锋变成援军……这每一步都是妙棋啊！”

    白凤摆摆手，示意大家少说几句，接着又喝了一碗酒，说：“不管怎样，这都是一步险棋，若是换作平常的我，我根本不可能会做这样的决定。所以此战还是多亏黄大哥，是他对李三的信任才换来这场大胜。小弟，敬黄泉将军一杯！”

    “诶诶诶，白老弟，你可别这么早就喝醉，待会儿你还要上台‘表演’呢！”黄一笑道。

    “什么表演？”

    在场五位都统皆大笑不止，其中一人说道：“白凤将军你不知道？沈琼枝沈姑娘可是早早地传遍全营了，说是要在今晚的相扑表演里让你难堪，说的什么‘一物降一物’，大伙可期待了！”

    白凤不解道：“我还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的……”

    话音刚落，营帐外便传来沈琼枝的叫阵声，只听道：“快让白凤那小子出来，别以为打了大胜仗就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们，他永远都打不过我！”

    “额……”白凤听罢，随后假装没听见，又开始喝起酒来。

    “别喝了别喝了！”黄一笑抢过白凤的酒，兴致雀跃地说：“沈姑娘让你出去接战，你怎么不应战呢？难道是怕了？”

    白凤狐疑道：“不，我只是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

    “哈哈哈……”黄一笑大喜，其余五位都统亦是笑声不止：“不要怕，给你黄大哥一个面子，输了也不要紧的。”

    岂知那少年竟开始在宴席上呼呼大睡，摆出一副绝不应战的姿态。众人见状，亦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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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9）

    话说宿醉过后，白凤自营帐中醒转，但闻营中静谧，唯有同室熟睡者呼呼鼾声不停，而声音来源，正是那慕容嫣与沈琼枝二人。

    由于避嫌就亲，两位姑娘从来到此地后便一直与白凤共居一所，睡的是草编的席子，没有被褥，洗漱所用的水也是时有时无。此番军旅生活，实在劳心劳神。

    白凤从自己的席子上离开，偷偷从外面盛来一盆干净的水，然后再走到慕容嫣身边，使绢布轻轻擦拭她身上的污垢——因为营地附近没有充沛水源，是以营中每人用水都被严加限制，而白凤则是将自己今日能用的水都取来，只为能替慕容嫣洗一洗身上血腥气味。

    他先替对方轻轻擦擦脸上的污垢。连日来频频进出伤兵营协助医治，慕容嫣时常工作至忘我的地步，她的脸蛋上早已积聚起一层油腻的汗渍，在空气氤氲腥臭的环境下呆久了，她身上极容易沾染上血腥的气味，而她却根本不舍得浪费一滴水去洗一洗。

    “嫣儿。”那少年轻呵：“我来替你洗干净，这多脏啊……”

    “额？”慕容嫣悄悄睁开了双眼，颇不情愿地推开湿透的绢布，说：“不要，水本来就少，还管这些作甚？”

    白凤道：“这是我自己的水，为你们留着的。”说罢，他看向身后尚在熟睡的沈琼枝，沉吟半晌：“这水我令人用鲜花蒸煮过，味道可好闻了。”

    “那……你先让琼枝姐姐洗，我用剩下的水就好。”慕容嫣道。

    “就一盘水，你也要让？”白凤问罢，见对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只好将水盆搬到沈琼枝身畔，又道：“大小姐，起来洗脸了！”

    沈琼枝迷迷糊糊地立起身子，回道：“你，要替我洗脸？”

    “不然呢？”

    沈琼枝难以置信：“我……我不要！不知道是谁在昨夜早早睡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外面苦等了这么久！”

    “那你自己洗？”

    沈琼枝没等白凤同意便先行抢过绢布，说道：“你，出去！”

    “怎么了？”

    沈琼枝道：“嫣儿！快把他赶出去，我们一起洗。”

    “啊？”慕容嫣从榻上走来：“凤哥哥，那……你先回避一下？”

    白凤应道：“好！就请两位大小姐，尽情享用吧？”话毕，他便听从吩咐暂离营帐，在外等候少时。

    期间帐内不时便传出两位姑娘耐不住欣喜若狂而发出的赞叹，谁也没想到，一小盆干净的水居然能够比珍珠白银更令人感到快乐。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凤哥哥特意为我们准备的……”

    “终于能好好洗干净身子了。”

    白凤听见她们发自肺腑的喜悦，不禁附和道：“若是你们喜欢，我可以每天都为你们准备好干净的水。”

    “诶，原来你没走远啊！”沈琼枝的声音又惊又怕，回道：“要是你敢往里面偷看一眼，我绝不饶你！”

    “凤哥哥，军中生活拮据，你作为兵士们的表率，怎能够奢侈浪费？”慕容嫣续道：“我们，只求偶尔能如此便足矣。”

    “好吧。”白凤说罢，便离营帐走远几步。

    未几，两位姑娘整好仪容着装，再从帐内走出，白凤前去相迎，只见她们不停嗅着身上的气味，表情非常愉悦满足。

    “二位，可满意？”白凤讲道：“今日你们便不必去协助军医了，好生歇息吧。”

    “真的吗？”沈琼枝猛然大喜，抱着慕容嫣的胳膊问道：“嫣儿，今天就别去了吧？凤哥哥都这样说了……”

    慕容嫣迟疑半刻，忧心忡忡地望向白凤，说道：“真的不需要了吗？”

    “是的，我们打了胜仗，死伤又没几人，大家都高兴，你们也应当要高兴些。”白凤道：“整日与死伤士兵待在一起，多少有些委屈你们。”

    慕容嫣点点头，回答道：“好吧，如果营中有任何伤员需要相助，请凤哥哥一定不要忘记我们。”

    白凤欣慰地笑道：“好，若有需要，我一定会知会你们一声。”

    “等等！”沈琼枝突然质问道：“凤哥哥该不会以为，就凭一盆干净的水就能打发我们了吧？”

    “怎么说？”

    沈琼枝道：“昨夜，你为何不应战！难道，大名鼎鼎的白凤将军会害怕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沈姑娘执意找我对决，必定事出有因，在知道背后隐情之前，我绝不应战。”白凤说罢，便即走来一个传令小厮，只道黄一笑有事要寻白凤本人。

    “等一下！”沈琼枝喝止道：“黄泉将军跟我说了，如果我能在相扑上赢你一次，他就答应带我上战场。”

    白凤惊诧道：“什么，你想上战场？”

    “怎的了？”沈琼枝不解道：“我没见过战场长什么样，我只是去看一眼，我不会上阵杀敌的！”

    “不行，绝对不行。”白凤毅然拒绝，说：“就算我让你赢了相扑比赛，我也绝对不会同意让你上战场。”

    “凭什么！”沈琼枝怒斥道：“你又不是圣姑婆婆，凭什么这么管我？”

    “你！”白凤道：“嫣儿，你说，我该不该让沈姑娘去？”

    慕容嫣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只能轻轻地说了一句：“琼枝姐姐只是去看一眼，应该不打紧吧？”

    “嫣儿，怎么你也……”白凤无奈笑道：“难不成，你们真的以为在战场上会跟相扑游戏一样有趣吗？”

    沈琼枝理直气壮地声明道：“所以，我更要去见识一番啊！哼，反正我又不是跟你去。”

    话毕，沈琼枝带着慕容嫣回营歇息，二人好似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好，我去跟黄大哥说一声。”白凤往营帐方向大喝道：“我就算是将你五花大绑，也绝不会允许你去送命的，沈姑娘！”

    看帐内没有回应，那位少年便转身走了。回忆起初识时的境遇，白凤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便可以暂时困住沈琼枝，也不可能让她就此罢休，于是乎，就只能从黄一笑那里找寻因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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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0）

    白凤信步走在军营中，时人见其现身，无不纷纷投目示好，有喊“二哥”的，也有尊称其为“白凤将军”的。诸位赞美白凤的战功卓绝、智勇双全，并以能与他并肩作战为荣。

    然而这位少年将军今日不知为何十分不领情，一路走来，竟一言未发，怒意十足，直往黄一笑的营帐而去。

    “黄大哥，你找我何事？”白凤言辞间略带些戏谑意味，问道：“若是与战事无关，那我便先告辞了？”

    黄一笑见他要走，连忙上前挽留，说：“白老弟，昨夜你睡得太早，大哥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呢！至于战事规划，今日我俩在此一并解决了，可好？”

    “好。”白凤应罢，二人先后入座，继而对饮三巡。

    黄一笑见白凤分明酒量不差，却偏偏在昨夜早早“醉倒”，对此深以为意，于是问道：“我说白老弟，昨天你可真是扫兴，大家还没开始聊你就先躺下了，你要让弟兄们以后如何待你啊？”

    “话说完了？”白凤反问道：“能开始谈正事了吗？”

    “这……”黄一笑霎时哑口无言。

    白凤续道：“黄大哥，你为何要答应沈姑娘那些无理的要求？”

    “啊，说了大半天，你还是在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啊？哈哈哈……”黄一笑道：“你就这么怕会输给一个姑娘？”

    “这与输赢无关，难道你放心让她跟随我们走上战场吗？”二人便即开始舌辩：“她自小便被保护得很好，从没自己一人出过家门，她不懂事，难道黄大哥你也一样？”

    黄一笑道：“白老弟，你可真是小看人了！我看那位沈姑娘，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女都统，她好勇斗狠起来，可丝毫不逊色于我。”

    “我比你更了解她，为此，我还尝过不少苦头……”白凤沉吟半刻，旋又立起，呵斥道：“总而言之，我不允许她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我承诺过，一定会保护她……然后一起，回到那个地方去。”

    黄一笑大呼滑稽，只道：“白老弟，别怪我有话直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姑娘穿越战场来到我们这里，这本身就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了，事到如今，难道你还妄想能够让她们置身事外吗？”

    “我……只愿竭尽所能。因为情感用事而终身后悔的经历，我无意再重蹈覆辙。”白凤话语间，不经意轻轻举手抚过嘴角的伤疤，因打了胜仗而火热的心霎时冷却了下去。他站了起来，便即拱手告辞。

    黄一笑以为这是白凤的妇人之仁，旋即跟上前去拦在半道，又辩驳称：“这样好了，你接受沈姑娘的挑战，如果你胜了，我就帮你说话，劝服她好好呆在营中；若是你败了，你就要当众承认自己连女子都不如！”

    “你真的要我跟她打架吗？”

    “对，是认认真真的对决！”黄一笑回到桌上装满两碗酒，径自先敬一碗，续道：“白老弟，你让我们建起军队，教会了他们如何团结、如何战斗，为何不愿意对沈姑娘倾囊相授呢？”

    白凤听罢，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回道：“好，一言为定。”

    二人相继出营走上校场，白凤坐在中央等候，黄一笑在旁擂鼓助威，有小厮大声叫唤道：“白凤将军摆下擂台以应昨夜之战，请沈姑娘出营应战！”

    不过须臾，全营上下士卒纷至沓来。在众人的鼓舞与热烈欢呼之中，沈琼枝穿过人群慢慢走来。她身着束腰猎衣，双手皆用绷带缠紧，看上去干劲十足。

    “凤哥哥，你不是不愿意跟我打架吗？”沈琼枝故意挑衅道：“还以为，你当真是怕了我？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在药池里那样的慌张失措！”

    “你！”白凤站起身，稍不自在地摆好架势，回道：“出招吧，我不想摔疼你。”

    但见沈琼枝若无其事地叉手站在原地，大吼了一声壮胆：“来啊，胆小鬼！”

    白凤听罢，竟觉得深受震撼。二人对峙半晌，尽管有些许眼神交流，但都没有要出手的迹象。

    观战者见状，不禁议论道。

    “怎么还不出手啊？难道沈姑娘当真深藏不露？”

    “我看是白凤将军怕自家姊姊撒泼，不敢随意动手了吧？哈哈哈……”

    “白凤将军一招以内就能获胜，急什么！”

    白凤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自己也不禁沉吟道：“对啊，我一招以内就能致胜，但是为何我却感受不到必胜的信心？”

    “别等啦，我就站在这里不动。”沈琼枝道：“要是等那炷香烧完过后还没分出胜负，可就算你输咯！”

    听罢，白凤看向黄一笑身边的香炉，已没半截。

    黄一笑道：“白老弟，使出你的全力，别怕摔坏人。就把此地当作是战场，让沈姑娘好好见识一下敌人到底是怎样战斗的。”

    “沈姑娘，等下你可别哭鼻子，我不会道歉的。”白凤如此说道：“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一天……接招吧！”

    话毕须臾，白凤奋力踏步上前，意欲借助蛮力将沈琼枝扛起来再扔到地上。对于这样完全压倒性的对决而言，技巧、战术、策略，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单单依靠力量，白凤就足以将完全没有习武经历的沈琼枝制服。

    如事先所料，白凤硬生生将对方扛在半空。但当正欲将沈琼枝摔到地上之际，岂料她竟使出白凤前所未闻的伎俩，伺机将双手反扣在白凤脖颈处，以下肢力量巩固身体平衡，同时双腿紧紧夹在白凤的腰间，二人额头顶着额头，四目相对不过咫尺，场面一度非常暧昧。

    “白凤，你少瞧不起人了！”沈琼枝怒睹道：“来啊，试试把我甩到地上去啊！”

    “你快放手！”白凤原地转了几圈，试图挣脱却无所适从：“你一个妇道人家，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动作，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只要能赢你，羞耻算什么！”沈琼枝回罢，观战者无不为之喝彩助威。

    “沈姑娘坚持住，可不能让人瞧不起了！”

    “白凤将军这下可是中计了，这是我们大哥的看家绝技“夺命锁”，只是沈姑娘力气太小没法发挥完全，不然白凤将军可就要遭殃了。”

    “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能在大哥出招后逃掉……”

    慌张之下，白凤的体力消耗得极快，很快便连转圈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待香烛烧尽，黄一笑宣布胜者，沈琼枝这才解开“夺命锁”从白凤身上下来。二人放下了各自的心中成见，都躺在校场上休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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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1）

    “沈姑娘，究竟是在何时向黄大哥讨得绝技来学？”

    是时白凤领精骑四百行走在旷野之上，他对身旁的沈琼枝如是问道：“在我看来，你们之间应该并无多少交集啊？”

    “怎么，你嫉妒了？”沈琼枝傲意满满地笑了笑。只见其发挽红绸带，身着束身猎衣，披甲执锐，穿破旧的老皮甲、携汉制环首刀。

    飒飒间宛若久经沙场的老兵，隐隐间又透露出青涩雏鸟般的稚嫩。

    那是迫切想要向外探求，又因为对整个世界感到陌生，最后不得已压抑住自己天性的状态——想要伸手触碰却害怕受伤；想要展翅飞翔却迷失半道；想要挣脱庇护却太过渺小。

    “少跟我贫嘴！”白凤笑道：“跟在我身边，一遇敌情，你便随亲卫撤退至安全之地等候。”

    “你不想听我说，那我偏要说！”沈琼枝思量少顷，续道：“你别看我在圣地主司文职，其实，我也像其她妹妹一样学过几招，小时候没地方去，就在那里打打闹闹，一晃眼，大家就都长大了……然后我就跟着你和嫣儿来到这里，恰逢与嫣儿的那场比试之后，我又私底下找了几个好斗男儿想练练手，黄大哥就在那时碰见我了。”

    他对我说：“姑娘，想不想去战场上看一眼。这里玩的，尽是些花拳绣腿！你再怎么激他们，他们也不会跟你来真刀真枪的。”

    “然后你就答应了？”白凤道。

    沈琼枝道：“黄大哥说要教我一招必胜的绝技，然后他就当场演练了一遍‘夺命锁’的招法，不消二三下他就能把对手撂翻在地，哪像我，只能勉强挂在你身上，让你不得施力而已。”

    “寻常女子体弱，本就难以与男儿为敌，你能当众胜我一筹，已属不易。”白凤话了，沈琼枝当即取笑道：“你是真的不怕丢脸？我可是让你输得稀里糊涂的……”

    白凤说：“这哪里丢人了？我信守承诺让你随军同行，岂不正好说明义军治军有方？只要谁人有能力，谁人能服众，即使与我和黄大哥平起平坐又有何妨？”

    “嘿嘿，如此说来，岂不是输了比赢了还好？”沈琼枝打趣道：“不愧是凤哥哥，这样也能圆回来。”

    行伍一路向北，走过绵延不绝的几座草坡，距离阴山上常年的积雪越来越近，白茫茫的一片盖过半个天空。他们翻过山坳，走过草丛，最后逡巡于阴山脚下。

    不过半晌，便有探马来报。

    “禀告白凤将军！诚将军所料，山道上果然藏有甬道，看来，六镇联军和柔然人都不打算剿灭我等了。届时如果建成甬道，他们大可借此互通情报、互相支援。”

    白凤听罢，连声道好：“好，你先回去禀告黄泉将军。”

    “怎的了？”沈琼枝好奇地问道：“甬道是何物？”

    “倘若建成甬道，敌军便可以绕过我军的阻挠。”白凤喃喃道：“传令下去，率领三百人从另一边爬上甬道，尽力壮大声势，将敌军驱赶下去便可！切忌，穷寇莫追。而后，剩下的一百人马随我前去活捉几名俘虏回来。”

    沈琼枝附和道：“那我呢？”

    “你？”白凤毫不犹豫地说：“左右听令，将沈姑娘带往安全之地候命，不得有误。”

    左右侍卒接令道：“是！”

    “沈姑娘，你就在旁边好好看着，这于你大有裨益。”谈罢，那位少年扬鞭启程，开始施行自己的计策。

    沈琼枝与其他两名侍卒走到隐蔽处歇脚，眼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山脚下开始攀援，又有一百人马从旁埋伏，此番奇景，马上激起沈琼枝内心深处的斗士之心。

    “想不到打仗这么有意思？”

    身畔的侍卒语重心长地讲道：“姑娘，等你真正身处于战场之上时，打仗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话音刚落，山道上便突然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俄而，不知是循声而至，还是黄雀在后的伎俩，竟有一队柔然骑兵从沈琼枝三人附近走过。

    “噤声！”一个侍卒轻声说道，同时示意旁人压低身子，尽力匍匐在草地上，说：“怎会有人巡逻至此？”

    另一位侍卒讲道：“应该是斥候，是来探查甬道修建情况的。”

    “等他们走远，我去禀告白凤将军，你们记得藏好了！”

    “嗯。”

    “好，大哥一路小心！”

    话毕少顷，待柔然斥候一走，那侍卒便即上马出发。

    不过刹那，谁料柔然人竟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从后方追逐骑射，侍卒胸口中箭摔落马下，不知生死。

    眨眼间，数名柔然骑兵从沈琼枝二人四周出现，他们步步紧逼，嘴里嘟囔着些话，笑声奸佞，似是不想立刻了结沈琼枝二人的性命。

    “沈姑娘，我前去拼杀，你伺机逃吧！”侍卒拔出弯刀来，眼神坚毅。

    “不，不行的！我逃不掉！”沈琼枝望着方才那传令侍卒殒命的地方，说道：“那位大哥马术这么棒都被柔然人的箭矢射中了，我还能往哪逃？”说罢，她也拔出刀来，战战兢兢地与唯一的战友靠在一起：“我们，一起杀出去！”

    侍卒道：“好，士可杀，不可辱！”

    二人严阵以待，一齐冲入敌阵。未过几合，沈琼枝手中的刀便被击飞出去，同时被敌人用刀背狠狠地砸了一下后脑勺，而侍卒也身中数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大哥！”沈琼枝捂着伤口处，昏昏沉沉地爬到那侍卒身边，满手都是血：“大哥，你快醒醒！”

    “沈姑娘……看，看我的……”侍卒缓缓移目至自己的腰间，那里有一把短匕，是为自刎所用。

    沈琼枝自然马上会意，但是她因负伤而失去了大部分气力，一举一动皆在柔然人的眼中。

    她伸手去拿匕首，柔然便用脚踢她的手；她要咬舌自尽，柔然人便用靴子塞住她的嘴；她想爬到高坡边上坠到坡底，柔然人就活生生地把她从地上拖回来。

    待沈琼枝身上气力全无、伤痕累累，柔然人便再不掩饰自己的兽性了——他们开始扒掉沈琼枝身上的皮甲，割烂她的衣服取乐。

    “不要……走开……你们这些禽兽，神树会惩罚你们！”沈琼枝迷迷糊糊地用汉话说了一遍，回头又猛地发现他们听不懂汉话，便即用鲜卑语大骂了一通。显然，仅是徒劳而已。

    须臾，一声犹如猛虎般的吼叫传到在场众人耳边。

    “逮！竖子，纳命来！”一人手持大刀，策马飞驰而来，柔然人反应不及，被骏马撞飞的有数人之多，又有一人被当成斩首，登时血溅五步。

    “上马！”

    沈琼枝听闻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双眼被方才敌人飞溅的血液沾上，为此眼前只有一片血雾。

    “沈姑娘，快上马！”

    “是黄大哥？”沈琼枝回罢，旋即伸出双手，黄一笑顺势将其拎上马，紧紧护在怀里。

    刹那间，黄一笑带领的援军接踵而至，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马上淹没了柔然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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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2）

    得救后，沈琼枝被黄一笑带回大营，由于头部受到重创，在回营途中她便昏死了过去。

    此时天气甚热，兴许仍可在草原之夜偷得一份清凉，但这对于负伤之人而言则会更容易受风受寒，稍有不慎便会使病情加重。

    是夜，昏睡已久的沈琼枝忽然喊起梦话，那声音既恐惧又惊悚，立刻引起同帐中其余二人的注意。

    慕容嫣先安抚沈琼枝的情绪，以免其动作过激使伤患加重，随即伸手探探她的脉搏与额头，发现果然是受了风寒，于是马上向白凤拜托道：“凤哥哥，能否去新添些柴火煮些热水？我这便去拿药来……”

    “好，听你的。”白凤略表同情地看了看沈琼枝，喃喃道：“早知道我就应该把她锁在这里。”

    “我们没有权力说这种话！”慕容嫣轻呵一声，随后推着白凤走出帐外，续道：“只有琼枝姐姐她自己，才能够说后悔了。”

    白凤点点头，轻叹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意。”

    话毕须臾，沈琼枝不知是被白慕二人的对话所打动，抑或是被伤病疼痛困扰，她摇摇晃晃地从营帐内走出来，没走几步便又倒在地上。

    “琼枝姐姐？”慕容嫣欺身前去帮扶，问道：“你现在有伤在身，千万不能随意乱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由我去做便是。”

    沈琼枝睁开干涸的泪眸，喘息道：“我……我梦见，那两位舍身护我的士兵大哥了……他们是不是都……”

    白凤回道：“有一个人活了下来，箭矢刚好偏了一些，没有命中要害。”

    “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沈琼枝说罢，便即作势要往前迈步，然而她那具虚弱的躯体似乎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无法支撑了。

    “小心！”慕容嫣紧紧抓住沈琼枝的手，但是她显然没能够扶稳，白凤见状，自然一并前去帮扶：“沈姑娘，我们一起去。”

    三人结伴而行，一步一步走到伤兵营，果然碰见了那名幸存下来的侍卒。他的伤势不重，箭矢刚好卡在肩胛骨的位置，远远一看，当真以为是射中了要害，正因如此，他才侥幸逃过一劫。

    “军医拔出箭矢替我简单包扎后，我便一直在此地歇息。”他如此说道：“沈姑娘，你的伤势，看着比我要重得多啊……为何还要来此地？”

    “我是来见你的。”沈琼枝缓缓端坐在旁，轻轻叩首，道：“都怪我，差些把大哥你也害死了。”

    “呵，此话何意啊？”那厮颇为不逊地讲道：“我们身为士兵，自然要以恪尽职守为本分，如果当时我能站起来，一定也会死战到底！更何况，他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死的，我觉得他一定不会后悔。”

    “他？你是在说，另一位大哥吗？”

    侍卒道：“实不相瞒，我俩是同乡，在军中他也是与我交情最好的人了。我们原本都不愿意当降卒，更不愿意当逃兵！怎料那贺拔家的姑娘居然遣散了我们，我们哪有面目回去见家乡父老呢？更不必说这一路来被贺拔家的联军和柔然人连番追杀，我们早就受够了！”

    “直到遇见黄泉将军和白凤将军。”他向边上的白凤拱手敬道：“我才明白，原来我也可以当一回英雄……人嘛，总归是要有些念想才能够活得明白。”

    沈琼枝听罢，似是很受感触，竟呆立不动许久，而后抚额长吁头疼，白慕二人便即将其扶起。

    “沈姑娘，你不必介怀，大家既然同在军中，便是战友！”这厮说罢，便缓缓站起来恭送沈琼枝三人，一直走到帐外，重又拱手相敬。

    别过幸存下来的“战友”，沈琼枝懵懵懂懂地回到营帐，她服过药，睡在榻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火烤似的，怎么调整呼吸都缓不过去。

    “嫣儿……”沈琼枝对还在一边熬药的慕容嫣说道：“你能过来吗？”

    “琼枝姐姐，你怎么了？”慕容嫣把手上的脏东西揩在衣服上，过去握紧对方的手，说：“有什么话便直说，凤哥哥已经睡了。”

    沈琼枝道：“你觉得，神树是真的吗？”

    “额？”慕容嫣回答说：“我能感觉到，它是真的，它在那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枝叶生长得如此茂盛，为多少生灵提供了养分？你怎么能觉得神树是假的呢？”

    “我是说，神树难道真的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沈琼枝续道：“为何，它没有对那些禽兽不如的恶徒降下惩罚呢？”

    “这……我不知道。”慕容嫣此刻终于想明白对方究竟在困惑些什么。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吗……”沈琼枝神态忸怩，仿佛忽然知晓了一些自己本不愿接受的事实。

    “琼枝姐姐？”慕容嫣关切道：“要是还觉得身体不适，有我陪着你。”

    话音未落，沈琼枝便啜泣着回道：“不，和嫣儿说过这些话后，我觉得好多了。你去歇息吧，晚安，圣女大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有些事情虽没有明言，但已然心知肚明。

    之后几日，身体逐渐恢复如初的沈琼枝被看见经常出现在士兵操练的地方驻足观赏，甚至还有不少人看见她主动找到黄一笑的营帐内与其“私会”，这导致渐渐有人开始猜忌传播关于“小娘子爱上大将军”的故事。

    直至有一天，黄一笑亲自带人把沈琼枝从自己的营帐内押解回白凤帐中，众人适才了然——原来是沈琼枝多次向黄一笑申请投军未果，黄泉将军不胜其扰，这才出此下策将沈琼枝押解回白凤手中。

    黄一笑当众扬言称：“我黄一笑从来不会占人便宜！沈姑娘想投军从戎，我不答应，因为我知道，此事与白凤将军息息相关，势必要询问他的意思。”此话既出，算是彻底了断了近日来的谣言。

    白凤没有当即给出答复，他望着沈琼枝，拿出一把新铸的铁剑丢到她面前，说：“在校场附近有一根粗木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能用这把铁剑将那桩子拦腰斩断，我就准你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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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2）

    翻过不知道多少个草坡，长途跋涉几天几夜。为了避开追兵，他们特意绕开了大路，走了一个迂回，终于在碧绿无垠的苍茫大地之上找到了归宿——又一支队伍闻讯赶来投奔。

    队伍中的头领与大营守卒攀谈少时，便即跟随引路小厮走进营地。

    这支队伍约莫五十人，披甲者不过十位，大多数人形骇神枯，似是仓皇出走所致，只不过人人皆备战马，据称他们是从贺拔胜账下趁夜盗马出走的。

    是时正值用膳吃饭之际，各个大营都在起灶煮汤，阵阵炊烟飘在空中，很是诱人。这对于适才进入营地的那支队伍而言，毫无疑问是极大的诱惑。

    他们由于连日的奔波导致缺粮缺水，嘴唇干裂、肚饿无力，双眼因缺乏休息而布满血丝，若能在这时喝上一碗肉汤，然后睡上一觉，再不会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很快，肉和香辛料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大哥，弟兄们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不知能否……”

    “你倒早说呀！这有何难？”引路小厮道：“来来来，给新来的弟兄们分一碗汤喝！”

    “好！”

    说罢，各营将士盛情相邀，其中不乏有人与那支队伍中的人相识，毕竟在场诸位大都来自六镇联军，本就同属一个麾下，现在不过是再次成为战友而已。

    新兵老兵们、旧识新识们，大家都凑在一起喝汤吃肉。不过少顷，那支新队伍中的人便发觉身在此地与身在贺拔氏帐下时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将士们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却感受不到一丝轻浮；他们自由自在，却感受不到一丝散漫；他们分明生活在战场，却感受不到一丝乖戾。

    可以在吃饭时看见有人弹琴助兴，在营帐外看见有人蹲在水盆里洗澡，在铁匠附近看见有人在打磨自己的兵器，在校场上看见有人在演武习练，一切都很和谐有序。

    “嘿哈！”不知何处传来女人的声响，有小厮琢磨道：“兄弟，你们这还有女人？”

    “啊？你是说沈姑娘吗？”有人回道：“你瞧，她这两天都在那练习挥剑呢！虽说这姑娘不经世事，可你千万别惹她。”他欺身过去，轻言道：“据说，我们黄泉将军喜欢她……”

    “挥剑？”那小厮道：“难不成，她是想用剑，把那根木桩子砍倒下？”

    “嗨，谁知道？我估摸着只要是个脑袋没坏的人应该都能想明白，用剑怎么可能砍倒这么粗的木桩子呢？”

    话语间，沈琼枝的呼哧声从没停歇过，她站在那根比自己还要高一截的木桩前不断重复挥剑、收剑的动作，然而收效甚微，持续两日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不足半寸深的切口。

    这样厚重敦实的木桩，经常被用作帐篷的支柱所用，沈琼枝或许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但是她早已在心底暗暗猜想：白凤断不会轻易让她通过考验。

    须臾，黄一笑应声而至，他来到那支新队伍面前，问道：“你们，从何处来啊？”

    头领听罢，旋即上前拱手敬道：“回禀将军，我等本是贺拔胜麾下，然不慎延误了军情，若是仍要回去复命，必定会被斩首示众，故而选择来到此地投奔黄泉将军与白凤将军。”

    “无妨，此处将士原本也都是贺拔氏的部下。”黄一笑道：“在下黄一笑，弟兄们若是赏脸，就喊我一声黄泉将军。白凤将军正在思量军机大事，不能抽身前来。你等暂且歇息，之后自会派人好好安顿。”

    “是，谢过黄泉将军！”头领言罢，随即下跪叩首，其余数十人也一并跟随。

    “好，都起来吧，大家都是兄弟。”黄一笑话音刚落，便即注意到在仍在校场旁奋力挥剑的沈琼枝，他走过去问了一句：“沈姑娘，你肚子饿吗？”

    “不饿。”沈琼枝回罢，又挥一剑。

    “我看你连剑都拿不稳。”黄一笑走到士兵的营帐前舀来一碗肉汤，然后送到沈琼枝面前，继续问：“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当然！”沈琼枝气馁地说道：“连你也瞧不起我是吧？”

    “怎么会呢？你可是由举荐的，不信你亲自去问白凤将军。”黄一笑回道：“但是，如果人不吃东西，那就没力气打仗。”他把肉汤递得更近了，略带腥膻香气的羊肉汤令人食欲大增。

    沈琼枝点点头，颇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只见她一口气就把肉汤喝光，随后徒手捡起肉渣子便往嘴里送，丝毫不顾淑女形象，平日里照顾伤员时任劳任怨、平易近人的沈琼枝此刻已然不存在了。

    “哈哈哈……”黄一笑突然连连嗤笑道：“若是沈姑娘吃不饱，就自己去那里盛吧。”说罢，举众笑叹。

    吃饱喝足后，沈琼枝再次开始自己的历练。在成百上千次的挥剑动作中，她慢慢摸索到了最省力气的法子，但始终不能伤及面前木桩分毫，反倒是手中的铁剑越来越钝蚀。

    一种没来由的不祥预感逐渐涌上心头。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沈琼枝按照惯例，一大早便独自一人来到木桩前做准备，然后开始今天的考验。

    经过整整三天的沉淀，她的内心已经从当时的热血上头变得极为沉静。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何要执意拿起兵器入伍。是想替那个保护了自己的侍卒报仇？还是想杀光那些意欲冒犯自己、侮辱自己的柔然人？

    “只有这些就足够了吗？”她心想：“我到底还缺少些什么……神树、圣地，我为何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她拿起剑，继续挥。

    “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

    “只能挥剑，只要挥剑！只要能砍倒这根木桩子，我就能想明白了吗？”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沈琼枝心里默念着，就像她以往几日所做的事情一样。忽然间，铁剑哐当一声，竟被她砍折了，当场断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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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4）

    只见她默默拾起断刃，神情没有浮现半分波澜，像是早有预料般坦然接受了现状——她失败了。

    带着残刃，沈琼枝回到营中休憩。不过少顷，便有一阵悦耳的声音从营帐背后传来，循声而至，适才看见白凤正站在帐外吹奏音乐。

    那少年背对着军营，面向苍天大地，茫茫旷野，以箫音传递思绪，这声音时而悠远、时而肃穆，既像是在寄托哀思，又像是在祭奠死者。

    沈琼枝便静静站在他背后，只待箫声停止，上前问道：“这是什么乐器？”

    “竹箫，你没见过？”白凤道：“方才商讨完接下来的对策，特意想出来散散心。”

    “我……”沈琼枝捧起断刃走到白凤跟前，略显愧疚地说道：“剑坏了，你的考验我做不到。”

    白凤接过断刃，细细比对了一番，确认是活生生砍断之后，惊呼一声：“干得不错，在这三天里，你少说也有挥剑上千次了吧？”

    “那有何用，最后不还是连一根木桩子都砍不倒。”沈琼枝回道：“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冲动了些……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上阵杀敌，我只是……突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想要试试吗？”白凤将断刃拿在手中，把竹箫递过去，说：“乐音可以抚慰人心，你大可试试。”

    沈琼枝见对方善意十足，自然收下好意，对着吹孔使劲一吹，却只闻风声不闻乐音，再一用力，直到气都要喘不过去了都还没吹出半个声音来。

    “哈哈哈……”白凤此时方才露出真意，连连嗤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你！”沈琼枝羞红了脸，不知是心虚还是没喘过来气，反正只能无奈把竹箫还给白凤，而后感慨道：“对，我就是见识少，也没做过什么事！我从小被圣姑婆婆收养后，便一直被教导着要如何成为圣女、如何教化神树的子民，除此之外，我什么事都不会做。”

    “你能明白就好。”白凤道：“随我来吧，带你见识一下。”

    说罢，二人相继回到校场附近，一同停驻在那根木桩前。但见白凤端详半刻，便即从木桩附近拿来一把铁瓜锤猛击向木桩。

    木桩子上原本规整平滑的表面登时碎裂开来，遍地洒满木屑，那几寸由沈琼枝砍出来的伤痕瞬间被一段极夸张的裂缝所取代。

    “这！”沈琼枝惊诧不已：“怎么一下子就……”

    “接下来还有，嘿哈！”白凤稍微施力，挥动铁锤猛击向裂缝处，上半截木桩随即被打飞出去几仗之远。

    “不可思议……”沈琼枝盯着白凤手中的铁瓜锤赞叹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厚重铠甲的兵器，用来破木桩，简直就是大材小用了。”白凤舞了舞手中的铁锤，最后放在肩上，续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事先早已将最好兵器摆在旁边，沈姑娘居然能视而不见？”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里见识过，这是什么东西……”说罢，只见沈琼枝低眉探首，畏畏缩缩，经此事过后，她显然不敢再像从前一样随意顶撞白凤了。

    二人谈话间，黄一笑也从营中走了出来，只道有事发生。

    白凤听罢，便与沈琼枝相觑一刹，随后把铁瓜锤丢到她面前，喊了一声：“接好了！”

    “嗯！”沈琼枝接过沉重的铁锤，差些没站稳脚跟。

    “沈姑娘方才不是在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白凤解释道：“现在机会来了，就看沈姑娘愿意不愿意去做。”

    黄一笑在旁附和道：“此次柔然不知为何突然在西边集结起数万人的大军，直逼向我军，看着势必要与我等决战的样子。白老弟，你当真要沈姑娘一起去吗？”

    “放心，抓来的俘虏不是交代了吗？”白凤回答道：“他们被命令要加快甬道的建造，这意味着柔然人根本无意与我们纠缠，换言道，他们不过就是想吓退我们罢了。”

    沈琼枝双眼一直盯着手中的铁瓜锤，迟疑再三，喃喃道：“我……我也去。”

    “沈姑娘？”黄一笑问道：“这一回可是要到真正的战场上面去了，敌军有数万人，我军仅有五千人马，若是真的要打起来，我可顾不得你！”

    “我要在战斗中，找到自己一直想要找到的东西……就用这把锤子！”她的语气愈发坚定，向白凤的方向走了一步：“凤哥哥，请让我随军出征吧！”

    白凤欣慰笑道：“好，那你便充作幕僚跟随黄大哥左右吧？想必黄泉将军，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我？我怎么会拒绝呢！”黄一笑赶紧凑到沈琼枝身边打量道：“我一直都说她能打仗，就是白老弟不肯……”

    “好好好，你们之间好好商量吧！我先去向嫣儿交付转移大营之事。”白凤识趣地早点离开，想为一双璧人作媒。

    然而黄一笑之豪迈总是出人意料，竟业已开始问候沈琼枝身材尺寸如何，因为他要为沈琼枝订做一副女子的铠甲，争取在明日出征之前做好。

    白凤闻后，只是默然。

    俄而，那位少年剑客回道营中，坐候半晌，直至慕容嫣趁着夜色从伤兵营归来。

    二人皆面色沉重地对望着，似是都有心事要说。

    慕容嫣举着油灯坐到白凤身边，问道：“可是又要出征了？”

    “是。”白凤略显难过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没有办法……”话了，二人抱在一起，亲热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带领剩下的伤残士兵转移到这个位置。”白凤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

    “好，我听你的。”慕容嫣马上答应了下来。

    白凤疑惑道：“嫣儿，你难道不怀疑，为何营中会只剩下伤残士兵了？”

    “我不懂的事情，我不会过问。”说罢，慕容嫣准备拿起油灯回到自己的床榻前歇息，然而白凤的坦白霎时让她愣在了原地。

    “敌军恐怕有数万人，我们全军出击，亦不过以卵击石，虽说以我的判断柔然人不会有死战之心，但这依然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

    “你说的事情我不明白，但营中的药草快消耗完了，如果再不能进城补给，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病痛折磨至死。”慕容嫣的话犹如一通惊雷，令白凤醒悟。

    “决战，迫在眉睫，我们没有时间了。”那少年走到慕容嫣面前，捧着她脸亲了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保证，定会活着带一场胜利回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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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笑·黄泉

    （15）

    湿气正在蒸腾，缓缓萦绕而上结成积雨云。它们原本是比蜉蝣还要微末的存在，只能依靠无数个相似的个体融合在一起，一点点壮大，不知不觉中变换着形态，最后完成惊人的蜕变。用肉眼难以觉察这些事情，在夜里自然就更难了，但只要到翌日清晨，初生的日光照进云霭，一层一层包裹得厚厚实实的阴云便显现出来了。

    这一日清晨，集结的战鼓很早便响起。须臾，五千人马整备齐全，他们背对着大营面向东方列阵。

    大家都清楚明白，本营无险可守，一马平川，若不撤退便只能应战，是以人人面带愁虑，踽踽不能自信。

    “五千人对数万人，如何能敌？”

    阵中有一员大将，领缀金翎，身着红袍重甲，生得一副黑面，长着蜷曲的黑色虬须与头发。他骑着战马，举起手中的偃月大刀指向天空，问道。

    “你看，漫天阴云密布，势必有暴雨来袭！”他扭头转向左侧，面对那位少年将军说：“白凤将军可有对策？”

    但见白凤头戴银盔，着白袍银甲从阵中御马走出，昂着头看了一圈，回道：“以不变应万变，就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去做吧。”

    “好！”黄一笑说罢，便即命令军旗手举旗示意全军原地修整，然后开始自己的站前演说。

    “将士们！弟兄们！看看我们身后，那就是我们的大营，前方即将来到的，是柔然人的数万大军。我们，无路可退了！”黄一笑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继续昂扬地说道：“活下去吧！若能拼尽全力活下去，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众人听罢，皆神情庄重，不知所言。

    身畔旁的沈琼枝背负圆盾，身着轻巧的裲裆铠，在听完黄一笑的一番演说后不禁热血沸腾，浑身战栗不止。

    “沈姑娘，待会儿你跟紧我，记得，千万不要放下武器！”黄一笑问候罢，随军暂歇。

    果不其然，未过少顷便有快马来报，只道敌军距离本营仅剩咫尺之遥，黄一笑马上命令全军戒备，军旗手旋即竖起旗幡，打出“讨贼平乱，替天行道”的旗号。

    远处的草坡上开始逐渐聚集百众、千众的柔然士兵，他们占据高地，将整个东面围得水泄不通。

    却说有一个精通汉语的柔然人从敌阵中骑马奔来，他往这边大吼道：“前方是谁人的部下？”

    黄一笑道：“我们不属于任何人，我们是义军！是要把你们赶出这片土地的人！”

    “哈哈哈……”那柔然人大笑道：“阁下兵少将寡，何以抗衡我部数万大军？我家将军乃是柔然王储君，他宅心仁厚，素闻黄泉将军骁勇善战、白凤将军智勇双全，是以不愿痛下杀手。只要你等愿意归顺，将军一定重重有赏，无论是封地、牧场还是女人，只要阁下想要什么，将军就能给你什么！”

    黄一笑听罢，便即怒斥道：“我们想要的，就是让你们滚出这片土地！你家将军能做到吗？莫不是要我们帮他一把，将他的狗头砍下来祭天，助他魂归故里？哈哈哈……”

    众义军将士闻后，亦是放声大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同时也给柔然人吃了个闭门羹。

    前来劝降的小卒见劝降无果，马上打道回府禀告柔然王储君。话说此人正当风华正茂，乃是急需建功立业之际，所以即便知道天色有变，他依然决意开始率兵冲锋，准备围剿义军。

    黄一笑见状，便即再次高举偃月大刀，直言道：“举起你们的兵器，像是要舍弃自己性命一样去干吧！”

    “左右都统听令！”白凤马上附和道：“随我率骑兵兵分二路沿侧翼进击，袭扰柔然主力。”

    “其余人等原地结成龟甲阵，与我一同死守大营正门！”黄一笑话了，随即与沈琼枝一同下马潜伏进龟甲阵内准备抵御柔然人的冲击。

    军旗手开始变换着旗帜，约莫两千轻骑从战场两翼分兵前进，旨在尽可能牵制住柔然进军的速度；余下三千步卒在大营前组成一个奇妙的龟甲阵，他们摆出死守的态势，使柔然人不敢贸然进犯，他们以为义军所守卫的大营里果真藏满了辎重或者重要军情。

    率先抵达战场的柔然骑兵经过几轮冲锋未果，很快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打算能够一口气剿灭义军，而是令步卒集中兵力攻击龟甲阵的弱侧，然后让轻骑从侧翼溜进大营内，最后迫使在营外固守的三千余义军步卒既没有后援，也不能向前突围，彻底陷入死局。

    白凤见柔然人当真如自己所料根本不欲死战，因此只会采用偏保守的战法。他随后佯装调兵回援，令两路轻骑放弃所有到手的战果，全员直奔大营而去。

    三千义军虽然深陷重围，但并没有受到过多的冲击，故而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战场盛况——明明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号称足足数万人之多的柔然大军却与义军对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闯入营中的人搜刮四处，发现营中不见一人一物，只看见囤积有许多干草。不过一会儿，便有传令使者从营中来到龟甲阵前挑衅道：“黄泉小儿，你到底是何人麾下？为何营中空无一物？”

    “我是你爷爷！哈哈哈……”黄一笑在几个盾牌之间形成的空隙里对外喊话。

    不过须臾，大营突然起火！时人定睛一看，发现是义军轻骑在往大营内投掷油壶和火炬。但见白凤一声令下，数百个油壶、数百个火炬沿着大营两侧一起投出，然后大营的每个出口都被瞬间铺满了火苗。

    整片草原迅速燃烧起来，成燎原之势！

    在这个低地里，不断涌出阵阵灰黑色的浓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哀嚎啊！怒吼啊！在这个阴森可怖的天空之下，一群勇猛的战士正在火海中与敌人拼杀，飞溅的鲜血变成了火苗，在空中泛起涟漪，扭曲了视线，奔放的理想在这里以血肉之躯的形态绽放。

    纵火后，白凤令麾下轻骑绕着大营周边继续保持游击奔袭的战斗姿态，专心消灭想要进去救火的人和想要出来逃命的人，而不必马上回援黄一笑。

    柔然人终于开始心急如焚，好似营中进去了些什么重要人物。他们开始向黄一笑所率领的三千步卒发起猛烈的进攻，同时想尽办法分兵进营搜救同伴。

    然不救便罢，一去救便会被义军的轻骑所袭击。眼看着火苗冲天，马儿不敢跃进一步，人也不敢从里面冲出来，如此这般，柔然人分兵乏术。

    柔然人因为迟迟攻不进龟甲阵，也无法冲进火场内救人，慢慢开始感到军心涣散，进攻的步伐降下了，甚至有些异性部族的军队开始陆续撤退，仿佛是准备回去求援才做出的万般无奈之选择，兴许储君的生死他们根本不在意。

    但好景不长，一场早有预料的暴雨此时轰然降临，大营处灰黑色的浓烟随后被白色的烟雾所代替。火，灭了。

    “黄泉将军，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有小厮问黄一笑道：“再这样下去，弟兄们都会撑不住的！”

    黄一笑听着暴雨淅淅沥沥，心中的火焰却依然没有殆尽，他豪掷承诺，说：“白凤将军事先与我商讨过，待火势一停，我们便径直往东面突围，届时定会有御夷镇的军队前来接应！”

    “慢着，那凤哥哥他们呢？”一旁的沈琼枝早已浑身浴血，她问道：“难道不管他们了？”

    “相信白老弟，我们首要任务是要保住这些弟兄。”黄一笑如此安抚罢，旋即下令道：“全军听令，向东面突围！”

    刹那间，原处于死守态势的三千义军转而大举压上进攻，在滂沱大雨间，马匹无法在泥泞软滑的土地上驰骋，柔然铁骑应对不及，方想压制义军的殊死一搏，便立刻在大雨中变成了滑稽的丑角：或是摔下马断了骨头，或是马儿劈叉停在原地不能动弹。

    没有了骑兵，义军突围之路便没有了最大的威胁，然而面对区区数千人的反击，柔然人即便只是徒于抵抗，也能在这个过程中消耗许多义军将士的性命，黄一笑等人陷入到极其惨烈的搏杀之中。

    暴雨掺杂着血液变成血水流到每个洼地里，变成一个个小小血池，其中有北镇人的血，也有柔然人的血。

    就在最需要振奋军心的时候，一个能让所有义军将士们重整军心的消息传来了！

    “敌将授首，我军胜利了！”

    “敌将授首，我军胜利了！”

    “敌将授首，我军胜利了！”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战场，紧接着，一个头戴银盔，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军带领数千军士回援而来，他们从大营里涌出的浓浓白烟中忽然出现，其中有人举起旗帜，就在“讨贼平乱”这面旗幡之上，正悬挂着一颗人头，诸位定睛一瞧，居然正是那柔然王储君的首级！

    柔然人登时溃不成军，闻者逃窜，见者跪降，而那些异性部族麾下的军队早便逃之夭夭。他们看见白凤来到，直以为是天降煞星，不仅带来了十年难遇的暴风雨，还借此杀死了柔然王储君，顿时心气全无。

    五千人击溃数万人，此一战，使黄泉将军、白凤将军一时名冠北镇。

    御夷镇中亦有说书人为此作诗云：“背水一战，凌云壮志在此间。遁甲奇门，引君入瓮烧连营。天降神雨，剑客雾隐杀贼首。功盖三军，智勇谋略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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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师

    （1）

    翌日，待雨过天青，古老而深邃的声音从悠远碧空中传来，明明相隔甚远，但是御夷镇中早有百姓平民四处奔走相告——那是胜利的号角声，骄傲的战士们昂起头颅，身上的伤痕是荣耀的见证。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

    “柔然人走了，御夷镇解困了！”

    “义军胜利了，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就在西城门，大家快去看看吧！”

    御夷镇人自发聚集在大街小巷，商人放下手中的算盘，肉贩撇下了手中的屠刀，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时人争先恐后，皆往西城门去。越走近，欢庆的声音便越有感染力。

    持续数月的围城所带来的一切阴霾、不快，仿佛都在此刻通通一扫而尽。那些积累已久的不安与抱怨，都在此刻化为一阵阵发自内心的呐喊。

    “我们胜利了！”

    义军的队伍慢慢走过御夷镇的街道，无数百姓在夹道欢迎他们，皆要瞻仰一下先前只听闻过而从未亲眼目睹的英雄们。

    其中，白凤将军的呼声最高，因为兴建御夷书院之事便早已让白凤颇具美名。但见成群结队的妙龄女子追到那位少年跟前争着要献花献媚，皆奉承说道。

    “原来白凤将军真如传闻所言那般英姿飒爽！”

    “请让我追随你左右吧，白凤将军。”

    “将军能拿走我的花儿，实在荣幸至极！”

    然后便是黄一笑与沈琼枝二人。时人皆道黄泉将军作战勇猛，因此特别受那些怀揣着英雄梦的小孩子欢迎。

    黄一笑也不客气，他一边驾马，一边豪迈地拎着两个孩子，让他们一人坐在自己肩膀上，另一人则坐在自己身前，让两个孩子与自己共享行人憧憬的目光。

    而沈琼枝则是因为女将身份颇受瞩目，无论男男女女，只要她从身边经过，几乎人人都会移目至她身上。

    与从前贵为“圣女”时不同，此番这些平民百姓对沈琼枝更多的是好奇而非尊敬。沈琼枝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为此她几乎羞涩得抬不起头来。

    少顷，军队入驻城中，酒馆街里的每一家店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而作为义军统帅的黄一笑与白凤二人则跟随小厮一起回到赵家复命。

    赵家家主赵苇，这位掌控着御夷镇实权的人，此刻已然病卧在床许久，面庞失去了盛年的神采，赵小妹唯恐家父病重，不得以时常从御夷书院回到家中，她听闻白凤凯旋而归，自是高兴，连日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

    那小厮将二位统帅引领至赵苇的卧房，此地陈设简朴，只一桌、一榻、两扇窗，还有一堆泛黄的旧书摆在地上。趟在床榻上的赵苇活像是个斋戒已久的居士，相貌清癯，骨瘦如柴，若没有小妹在旁伺候，恐怕连生活都难以自理。

    “白凤见过赵先生、赵小姐。”那少年看赵苇病重如此，不禁问道：“先生，仅数月不见，缘何病重至此？难道是因为镇中没有名医了吗？”

    赵小妹回道：“不，陶勿用陶老先生一连开了好几服药，爹爹用过后都已有好转，只是……眼下战事紧迫，爹爹他无暇兼顾身体，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好了，小妹，你先下去吧……待爹爹说完要事，你再与白公子好好叙旧。”赵苇此时忽然从榻上坐起身，虚弱得挥了挥手招呼身旁小厮，说：“阿扁，去拿好酒来，款待御夷镇的英雄。”

    说罢，他便作势要亲自走到桌前与白凤、黄一笑二人倾谈，然而还没踏出一步，便身体不支摔在了地上。

    “爹！”小妹与身畔的阿扁赶过去把家主扶起来。

    黄一笑便即拱手道：“赵先生，不必在乎那些礼节，就躺在床上说罢！”

    赵苇点了点头，小妹与阿扁见罢，相继行礼退去。

    “陷入围城的几个月以来，我日日寝食不安，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赵苇道：“二位将军，你们的所作所为尽在御夷镇百姓眼中，看到他们是如何拥护你们了吗？”

    白凤与黄一笑默然相觑，皆颔首承认道：“是。”

    “那就去带领他们、引导他们吧……”赵苇道：“御夷镇镇将之位空缺已久，现在，我想已经有完美的人选了——白公子，你愿意担此重任，前去解救吾儿赵括吗？”

    “啊？”白凤霎时惶恐至极，回道：“此事恕难从命！”

    “为何？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推脱吗？”赵苇忽然觉得气急攻心，连连咳嗽道：“那……你说，你这次立下大功，解了御夷镇之围，究竟想要什么奖赏？”

    白凤道：“若是可以的话，我甘愿留守御夷镇……而那御夷镇镇将，理应让我身旁这位黄泉将军去做。”

    “这……这，这，这。”黄一笑受宠若惊，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能翻身当一回朝廷命官，旋即凑到白凤身边，耳语道：“白老弟，这可以吗？我可是通缉犯啊！”

    “呵，谁又不是？”白凤如此讪笑道：“义军中的所有人，都是黄大哥亲自找来的，这镇将谁能比他有资格当？”

    “噢？不知黄泉将军……”赵苇如此问道，黄一笑便如实答了。

    “我叫黄一笑，赵先生或许不认得我，但一定听过‘一笑黄泉’的名号吧？”黄一笑察言观色，唯恐赵苇忽然翻脸不认人，只见那副老迈的脸孔不过惊讶了一瞬，马上便回复如初了。

    “从前我以打劫北镇官兵辎重为生，如今为了兄弟们、为了天下百姓，我愿意为了御夷镇而战，将那些蛮夷驱逐出去！”

    “好！”赵苇感慨良多，“我当初没有看错人，白凤将军、黄泉将军，我代表御夷镇的所有人，在此谢过你们了！”

    “先生言重。”黄一笑、白凤二人回罢，前去拿美酒的阿扁是时返回。

    黄一笑见酒来了，二话不说便拿走一坛，打开后便囫囵喝了起来。整整一大坛酒，他一个人全喝光了。

    “好酒！”他讲道：“我们粗人不懂什么繁文缛节，喝过这酒后，我黄一笑生是御夷镇的人，死是御夷镇的鬼！”

    赵苇欣慰笑道：“阿扁，拿笔墨纸砚，且看我修书一封，让各大名门都推举黄泉将军为新的镇将，你再不必担心过往的事迹会影响到现在了。”

    几人商讨决定过后，便即散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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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师

    （2）

    尘世间若有何事能够一成不变，始终如一，除了每一个梦的开始，还会有什么呢？

    像梦一般隐约模糊，像梦一般虚无缥缈。这场来之不易的大捷让整个御夷镇陷入到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梦境里，在这里，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故事的主人翁。

    脱下盔甲吧，尽情载歌载舞！扔掉武器吧，用空出来的双手去拥抱胡姬美人！丢下包袱吧，与生死弟兄们肩并着肩，势要痛饮几天几夜才罢了！

    白凤与黄一笑走在路上，所闻所见皆是如此。朝夕之间，流寇成英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战争还没结束呢！这便开始庆祝了？”白凤如是讲道：“不过，让大家开心两天也无伤大雅。”

    黄一笑只觉虚惊一场，说：“还以为白老弟如此不近人情，哈哈哈……大家出身卑微，今天头一回当英雄，免不了要寻些乐子犒劳自己。”

    少时，二人徒步走回御夷书院，但见庭院内洒满阳光，半年前移栽的树苗业已长成，充盈绿盎的梧桐树叶子挡在某个石桌之上，形成一个荫蔽处。

    书院的友人们，包括慕容嫣、沈琼枝、荆棘、岳青菱、阿鹃在内，他们闲散无事便到此地讨论着什么，只待御夷书院主人白凤将军，以及新任御夷镇镇将黄泉将军归来。

    “师兄回来了！”荆棘一直盯着大门看，白凤方踏进书院便让他发现：“师兄，我们在这里。”

    白凤点头答应道：“好，我这便过去。”说罢，便即对身旁的黄一笑盛情相邀，二人一同移步至树影下。

    “向各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正是御夷镇新任镇将，黄泉将军黄一笑！”白凤引荐罢，在场诸位尽皆哗然。

    沈琼枝道：“镇将，难道是真正的大将军？”

    慕容嫣随即打趣说：“琼枝姐姐，谈不上大将军，但也不是个小人物了。”

    “那么镇将大人，要到御夷书院来作甚呢？”岳青菱站在沈琼枝和慕容嫣身后，一本正经地端详着眼前的虬髯大汉。

    然后荆棘怕她多嘴生事，就苛责了一句：“岳姑娘，黄泉将军跟白师兄肯定是有事相谈才来到书院的，其中机密你我不便过问。”

    “啧！”岳青菱马上骂回去，说：“我随口一问罢了，黄泉将军不答便是，你管我作甚？”

    “这……”荆棘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不免自愧道：“今天是白师兄回来的好日子，我不跟你计较。”话毕，荆棘转身便逃了，岳青菱也不放松，随即追了上去，逮着对方一顿骂：“难道是我错了不成？明明是你成天只管着我，不让我做这些、不让我做那些……”

    黄一笑见着书院里师生之间情谊非常，十分高兴，发出了十分豪迈的笑声：“哈哈哈……不愧是白凤将军的同门师兄弟。”

    “黄大哥，你还是少编排我吧。”白凤知道对方意有所指，又问沈琼枝道：“沈姑娘，你可得要好好休息了。”

    “啊？”沈琼枝一时反应不及，不解其意，只是连声道好：“好……我知道了。”

    阿鹃适才一直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一语未发，沉思许久，见白凤几人嬉笑如此，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才上前问道：“白公子，赵括回来了吧？”

    “阿鹃姑娘？”白凤见阿鹃又换回一袭苗装，过往的思绪重又涌上心间，“看来如果没有赵括在身边，再漂亮的衣服都不得她的青睐。”

    “赵公子如今依然身在前线与贺拔氏父子对峙，放心，他一定不会有事。”黄一笑回答说：“这位姑娘，如今御夷镇围城已解，你不该再这样愁容满面啊？”

    阿鹃听到赵括仍然深陷战乱之中，登时不禁啜泣道：“那有何用，赵括不回来，对奴家来说就什么都没变！”

    话音刚落，这苗女便哭唧唧地跑回屋子里去了。

    “我可什么都没干啊！”黄一笑两手一摊，自觉无愧于心。

    白凤说：“黄大哥你知道他们的之间事，这不怪你。”

    余下四人再攀谈少顷，一直忙于打理书院事务的苏青方才有机会抽身赶来与白凤相见，他斥责白凤不解人情，总是要把自己不擅长事情推给自己做，并扬言道：“要是你再像之前那样突然跑出去没影了，干脆我也一走了之，剩下的事情谁爱管谁去管！”

    “苏兄弟，这么久没见，你这一见面便要责我怪我，不合适吧？”白凤顾左右而言它，想必是自知亏欠许多，不胜偿还。

    “就在刚才，我又帮你解决了一桩破事！”苏青指着书院后门方向，解释道：“有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女人，哦不，是紫燕黄莺、是狂蜂浪蝶！个个都说要进御夷书院做女婢、要到弘毅馆做女帮工，其实啊，她们都是冲着你来的！”

    白凤好奇道：“不知苏兄弟是怎么解决这种事情的？”

    “我让她们到后门呆着去，都挤在大门前多影响书院门生弟子啊！反正只要你不出现，她们就会好好等着。”苏青说罢，又拍拍白凤的肩头，无奈道：“我知道这方法治标不治本，可是，你也不愿意被这些事情纠缠着吧？要不，这些天你都别出去了，我自愿替你跑腿！”

    白凤思量少顷，迅速读懂了苏青其中的小心思，于是问道：“苏兄弟，你这样可不行啊！作为书院中的表率，你可不能再做那种事情了？”

    “什么……什么事情？”苏青百口莫辩，“你这臭小子，想到哪里去！我好心替你着想，你怎能这样揣测？”

    “这样吧，我现在就去见一见她们。”白凤对慕容嫣伸手邀请道：“嫣儿，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吗？”

    “好啊，我也想看看她们都是些什么人。”

    二人牵着手穿过长廊，一直走到后院，苏青在前面替白慕二人推开门，门外果然聚集有一大批不知身份来意的女人——年纪小的有八九岁，年纪大的足有四五十不等，这些人大都衣衫褴褛，其中不乏有胭脂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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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师

    （3）

    “在下，先在此谢过各位的登门拜访了。”白凤与那伙人相与罢，便即走到台阶前坐下，随后饶有兴致地大概看了看每一位来客的模样长相。他脸上总有一抹消不去的微笑，像没有温度月光，清朗而冷漠，让人捉摸不透。

    慕容嫣仍未来得及换洗衣物，她身上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蛋黄色常服，正站在门前打量，忽然，她拍拍身上的灰尘走近白凤身畔，轻声问道。

    “凤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第一个身段优雅的女子从人群中走来，她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事情，便开始自荐道：“白凤将军，小女子不才，略懂歌舞技艺，愿日夜伴随将军左右，以歌舞事之……”

    说罢，她旋身腾挪，单腿轻轻点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舞姿，最后以万福礼结束。

    白凤没有说话，默默看完这一段表演。

    第二个从人群中走来的妇人带来一个孩子，是个姑娘，还用红绳扎着小髻。她把女儿推到白凤眼前，问道：“将军大人，我女儿你让她做什么都可以的，求求你收下她吧！”

    白凤这时才从台阶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小姑娘面前，问道：“你当真想来吗？知不知道御夷书院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妇人听罢，怒斥自己女儿一句：“唉！你要说你想、你知道！”

    “呵……”白凤亲昵地摸摸小姑娘的头顶，重又回到台阶上坐着。

    第三个从人群中走来的是一个腰携长剑的女侠客，她上前便道：“白凤将军，听闻只要能在擂台校场上胜过你，就能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不知将军能否赐教？”

    白凤连连摇头，回道：“现在我已不再打理军中事务，既然回到御夷书院，那我就仅仅是御夷书院的主人而已。”

    “那让我在御夷书院当个护卫，可好？”

    白凤续道：“御夷书院中只有师生、师徒之分，不需要护卫，更不需要奴仆和舞姬……”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逐渐提振声势，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汇聚：“御夷书院和弘毅馆，皆是镇中富商为御夷镇的百姓所兴建，各位若是真的有困难不妨开口直言，我白凤能够做到的话，一定竭力相助。”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狂妄的笑声从旁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杵着木拐，样貌极其丑陋的驼背老人慢慢走来，他对白凤似赞似讽地讲道：“白少侠，你还是这么正直啊！”

    “鼠驼子？”白凤颇觉惊奇，不过他很快便想明白——眼前这些妇孺应该都是鼠驼子召唤来的。

    慕容嫣然后附和说：“老前辈这是何意？”

    “我是说，为人不要太过刚正，总有一天你会吃苦头的！”鼠驼子一瘸一瘸地走到白凤身旁，邀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继续解释说：“面对美色你从容不迫，谈及权欲你说放下就放下了，心思这般难料，再这样继续下去，你一定会遭人猜忌。”

    白凤是时终于敞开胸怀大笑三声，感慨道：“这件事算是被老前辈说对了，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能够回到御夷书院，便已经足够了。”

    “好啦，你要怎么想老头子我无话可说，但是你的恩情，大家可都记得清清楚楚！”鼠驼子看向面前的妇孺，说道：“多亏了赵小姐从中协调，以及白少侠你的凯旋而归，我们这些世世代代都是贱民、奴隶的流犯之后，终于有机会被记进户籍里边，也即是说，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好……这太好了！”慕容嫣和白凤皆异口同声道。

    鼠驼子接着道：“她们不过就是想来报答白少侠的恩情，大家没有恶意，白少侠若是受惊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把这件事忘了吧？”

    “这有何难？”白凤隆重地站起来对前来拜访的众人一连拱手行礼数次，说：“各位愿意前来相告此间幸事，在下已了然，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各位请回吧……”

    在场妇孺举目相望，都表现出满满的敬佩之情，为了能让白凤这张脸能够记在心里久一些，迟迟不愿离开。

    “走吧走吧，都回去！”鼠驼子挥手驱赶道：“既然白少侠不需要你们的回报，那你们就走吧！”

    话毕，鼠驼子也站了起来，因为他没了一条腿，整个过程有些艰难，慕容嫣于心不忍，还是忍着恶臭过去帮了他一把。

    “谢过慕容姑娘了！”鼠驼子笑嘻嘻地讲道：“这里没老头子的事了，那我也告辞？”

    白慕二人依次道：“再会。”

    与鼠驼子道别后，白凤与慕容嫣便掩门回到书院内，正好碰见方才一直在旁观摩的苏青。

    这浪荡汉此刻百思不得其解，问白凤说：“你怎么知道这群人是那老乞丐喊来的？”

    “我事先并不知道，只是觉得此事必须要亲自出面才能彻底解决。”白凤话音未落，苏青便不屑地骂了一句：“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就开始在我面前摆架子了？”

    “苏兄弟，你误会了……”

    “我可不管！”苏青未等白凤解释完全，便即说道：“接下来书院的事情便交还与你，我要去睡个好觉，你们谁都别吵醒我！”

    苏青气也不喘地说完，马上拂袖而去，走至半道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对白凤、慕容嫣二人重申了一遍：“谁都不许来吵醒我！”

    白凤与慕容嫣相觑一笑，仅仅是对视一眼，他们便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看来把小妹叫来也吵不醒苏公子了。”

    “小妹在家中忙着照顾赵先生，怎的有心思来陪苏兄弟闹脾气呢？”

    二人边走边谈，不过少顷，又回到那个树荫底下，那张石桌子前。现在，只剩下沈琼枝一人孤身坐在那儿了。

    “沈姑娘，黄大哥哪里去了？”白凤问道

    沈琼枝道：“黄大哥说要回到弟兄们身边，他让我在书院好好呆着，说这里够安静，可以好好休息。”

    白慕二人很容易地就能在沈琼枝的脸上看见几丝不安，像她这样曾经被长时间限制在一个地方里生活的人，与其他人交心的机会很少，所以在跟陌生人接触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类似敌意的情绪。

    对于如今的沈琼枝而言，书院就是个陌生的地方，军营反而让她更加自在，一种奇妙的缘分就此结下，曾经心中只有圣地和神树的沈琼枝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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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师

    （4）

    之后，白凤将适才归来的友人们安顿妥当，再去接见几位来访的客人，没过多久便入夜了。用过便饭，旋即马不停蹄地接过苏青这些日子以来所管理的书院账目与手记，他坐在屋里挑灯夜读，想尽快重掌御夷书院上下各处要事。

    然军旅之劳累，岂是朝夕间能够消除的？不过二更天，那位少年便在不经意中直接伏案睡憩，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多久未曾度过这样宁静的夜晚了？”他在梦里这样问自己道：“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一丝风声，也不必时刻警惕，只要稍微闭上双眼就能马上被深邃的宁静所环绕……”

    待长梦一过，白凤被柔和的晨光晃了晃双眼，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确伏案睡了整整一夜。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和四肢，刚想走到外面去舒展筋骨，恰好遇见比他起得更早的慕容嫣正在为院子里的花草树苗浇水。

    “再没有比现在眼前这样更难忘怀的景象了！”白凤隔着门缝注视前方，半怔须臾。在这个瞬间，他的思绪仿佛穿过了岁月，一下子来到了许多年之后。

    他很老了，开始记不清东西，剑也挥不动。但是只要看见慕容嫣的身影，他就能马上回忆起今天。

    清晨的阳光很柔和，透过云间雾霭映在大地上，映照着慕容嫣正在劳作的身体。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贴身长裙，没有花纹、没有折缀，就像她的心思一样纯粹。

    面前的菩提树长高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它还可以活很久，甚至可以见证御夷书院的兴盛衰落。

    白凤的目光移远了些，只见前来上早课的门生学子已然开始到校场上聚集，他立刻下定了决心走出门去，说道：“嫣儿，这些活让我来做吧！”

    “凤哥哥？”慕容嫣有点猝不及防，手中的水瓢被夺了去。

    “你去替我看看，今天还有谁人要来拜访，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今天就能过得安生一些。”白凤边说边往花圃里舀水，根本没注意分寸。

    慕容嫣见状，登即大喝一声，“你在干什么，这样浇水会把它们淹死的！”

    “啊？”白凤吓得丢下了水瓢，慕容嫣便即将其拿走，当面演示了一遍，不时斥责道：“哪有人给树苗浇水是只盯着一个地方使劲浇的？”

    “我知道，刚刚只是忘记了！”白凤笑了笑，辩驳道：“我现在想起来了，嫣儿，还是赶紧快去看看还有何贵客要来吧？”

    “你要是真的把它们淹死了，我可是会生气的！”慕容嫣不情不愿地把水瓢还了过去：“那……我去了？嘻嘻，我知道你躲在门背后看了半天没说话。”

    白凤借故搪塞过去，道：“快去快回吧，待会儿还有一些账目上的事情要嫣儿你帮忙看看。”

    “哼！”只听这位鲜卑圣女像是读透了白凤心思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少顷，就有门生前来造访，是与白凤年纪不相上下的蘧伯言。

    “白师兄，昨日因忙于照顾虎眼师兄的小师妹，因此无暇前去相迎，还望师兄不要责备。”蘧伯言的身子骨较之从前又状了很多，但是在白凤不怒自威的气质前，他还显得非常稚嫩。

    白凤停下手中的务事，回了一句：“看见你们都相安无事，这便足够了，冒昧问一句，虎眼兄弟的师妹近况如何？”

    “师姐现在已经能记事了，只是说话还不太利索。”蘧伯言如实相告，说：“这段日子全倚仗陶勿用老前辈的神丹妙药，虽然这药药性十分刚烈，每次服用后，师姐都会随时突发癫疾，我怕师姐控制不住会伤害到自己，所以只能日夜相伴……”

    白凤欣慰笑道：“好，虎眼兄如果知道收了你这么个弟子，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对了，白师兄，虎眼师兄说过今日回来拜访，不会打扰到师兄你吧？”蘧伯言小心谨慎地问道：“师兄在外苦战多日，回来御夷镇后仍不得片刻歇息，蘧伯言实在愧疚，自己没能为师兄分担多少务事，还整天赖在书院蹭吃蹭喝。”

    “你将虎眼师兄的小师妹照顾得这般妥当，何尝不是一件大事呢？”白凤讲道：“既然是老朋友，自是要见见，你让虎眼兄尽快来吧！依我看，这两天内御夷镇便要整军西征，就当作是我为虎眼兄和伯言你作饯别。”

    蘧伯言拱手相敬，连声道好。

    送走蘧伯言不久，慕容嫣就回到这里，只道今日果然只有虎眼要来，白凤当即长舒一口气，然后重又开始和慕容嫣一起阅览账目与手记。

    时至晌午，白凤家中业已备好一场简单的饭席，但见虎眼携师妹、蘧伯言一同出席，他参军半年，面目杀气峥嵘，日渐犀利，而他的师妹虽然戴着一副面具遮丑，却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白少侠，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虎眼直截了当地问候道：“我虎眼生平没有谢过谁，苏青苏兄弟是一位，还有你，白凤、白少侠。若不是你愿意收留我的小师妹，恐怕我是真的要带着她走上战场了……”

    白凤道：“何故如此见外，虎眼兄，你为御夷镇付出了这么多，御夷书院想办法治好你的师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慕容嫣随即附和道：“对了，还未请教虎眼大哥师妹……”

    “啊！瞧我的榆木脑袋，居然一直都没给大家介绍。”虎眼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抓着师妹的手，尽管对方有些许抗拒之意，但虎眼的热情很快掩盖了这一切：“我师妹名叫戚楚芸，而我的本名其实并不叫作虎眼……”

    白凤好奇道：“噢？那，不知虎眼兄尊姓大名？”

    “各位行走江湖一定听闻过龙虎山庄吧？”虎眼款款解释道：“我本是龙虎山庄的外姓弟子，肖长风。虎眼，是我在龙虎山庄上的名讳。”

    白凤细细端详着肖长风与戚楚芸之间的微妙关系，再联系到自己曾经听闻过的龙虎山庄事迹，心里好像有了什么想法。他与慕容嫣使了个眼色，二人虽没直接交流过一句话，但那鲜卑圣女很快便领会，说道。

    “今日不谈往事，这是为出征前的虎眼大哥、伯言师弟办的饯行酒，来，我先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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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师

    （5）

    在军民休养生息之时，御夷镇的重建工作亦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长时间的围城让镇中大多建筑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街面到处都是建筑的残骸，人们用几日的时间去把这些残骸搬去指定的地方，再用几日的时间用新的砖墙填补缺损的地方，在那里筑起更坚固的房屋、城墙。

    所幸御夷镇内的名胜——“鹊桥”未受损伤。传说这座悬空几丈高的桥是由公输班的传人所建，而这位公输班的传人早已仙逝，因此若是桥坏了，便再也没有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恢复至战争开始前的模样，百姓们开始了理所当然的日常：商贩们愿意上街讨生活了，禁足已久的外来商队开始为择日出城筹备物资，一直压抑自己天性的顽皮孩子们重又出现在大街小巷，他们戏耍、狂奔，大喊着英雄的名字。

    “白凤将军！黄泉将军！”

    “这回该你来当柔然蛮子了！”

    “不，我才不要当蛮子。”

    幼稚的英雄梦就此在心中生根发芽。

    这段日子御夷镇内也涌现出许多意愿参军作战青年人，他们结伴而行，一同到军营前应召入伍，一支完全由北镇子弟组成的新军已然完成了自己的蜕变。试问一番，谁能想到这支军队中的士兵原本全是些降卒和匪类呢？

    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让人难以置信！

    白凤今日被书院外繁杂的吵闹声扰乱了清梦，工人们来回搬运着新的建房材料，小孩在旁边加油鼓劲，不过他并不为此感到苦恼，反而希望这种日子能持续到永远。

    他看了看睡在身畔的慕容嫣，端详着对方的睡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详平和，他不忍心毁掉这样一副无暇的表情，于是，他悄悄走了出去。

    “今天，是大军启程之日。”白凤心里说道：“呵，希望他们能够势如破竹吧……”

    只见他挥舞着手中宝剑，独自在校场上演练剑术，未过多时，岳青菱便带着一封书信疾奔而至，禀告道：“不好了，不好了！白师兄，那位沈琼枝、沈姑娘，她人不见了！”

    “什么？”白凤挽剑入鞘，接着问道：“你且想想，她还能到哪里去？”

    “我怎的晓得！本来我准备送些吃的进她屋里，谁曾想，一个大活人居然能突然间没了？”岳青菱把书信交过去，信封写着“凤哥哥、嫣儿亲启”，白凤便即打开信封看了几眼，然后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岳青菱道：“白师兄，信里写了什么？”

    “此事你不必了解。”白凤回道：“今日我不能在书院主持大局了，代我转告你苏青师兄一声，让他放心，我不会走太远。”说罢，他马上回屋喊醒慕容嫣，二人都简单打扮易容了一番，而后便匆匆离开书院了。

    此时由黄一笑率领的御夷镇大军正自浩浩汤汤地从御夷镇内经过，他们高呼着“必胜”，数万人的大军过境，何其震撼！见者闻者，无人不现身观摩，夹道欢迎，从街角到巷陌，从城头到城尾，在每一个窗户里，在每一个拐角间，满满当当全是前来欢送御夷军的老百姓。

    在人群中，有两位旅者打扮的年轻人正牵着马匹艰难地走在道上，他们知道不可能在城里追上前锋部队，只能慢慢等待大军出城后再追赶。

    他们一步一步走着，像是身处某个盛典中的长廊里，御夷镇人对英雄们的热烈拥戴使他们感同身受，让他们更加确定了这样的胜利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而下一个奇迹，就由眼前这几万人去完成。

    少顷，大军终于走出御夷镇，两位旅者旋即上马疾追，不过一会儿，身处在先锋部队的黄一笑便睹见身后有人策马追赶了上来，他仔细一瞧，原来正是白凤与慕容嫣二人。

    “二位，果然追上来了！”黄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沈副将，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后悔的机会，好好把握吧……”

    沈琼枝驾马从军阵中走出，她如今虽然穿上了量身定做的铠甲，但是依然随身携带着白凤送给她的那支铁瓜锤。

    三人从大军中脱离，在城郭一隅停驻。

    “嫣儿、凤哥哥，我……”沈琼枝本以为自己能十分爽朗地跟白慕二人解释，可她却在这时候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不可自拔：“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战争已经打完了，我知道我能活下来实属万幸。可是，我在书院真的呆不下去……”

    白凤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再说下去了，随即问道：“还记得，你为何会踏上这条路吗？”

    “我想，不必再依靠‘祈祷’来度过每一天的夜晚。”沈琼枝毫不犹豫地回复道：“圣地、神树，对我来说早已成为过去……自从遇见嫣儿之后，我便不再是圣女，不，我从来就不是圣女，我一直都在欺骗别人、欺骗自己。”

    “琼枝姐姐。”慕容嫣后知后觉地安抚道：“你没有错，你只是一直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就这样一辈子呆在圣地吧？我错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沈琼枝道：“我不愿意多年以后回忆过往时，猛然发觉自己竟没在世上留下过一丝痕迹。”

    她看了眼自己的武器，那支铁瓜锤，续道：“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追随那个梦寐以求的自己。”

    “沈姑娘，我打心底认为，现在的你比以往任何时候的你都更要像圣女、更像圣姑婆婆的女儿……”白凤道：“挥舞你的兵器，抛洒你的热血，用你的肉身去守护北镇的子民吧！”

    慕容嫣随即附和说：“记得要回来，带上我们一起回到圣地去……”

    三人相约凯旋之日再会，之后再无言语。但见沈琼枝驾马执辔，直往大军前进的方向而去，走不过半里便临风洒泪，涕泗横流，她回头望向来时的地方，不曾想白凤与慕容嫣竟还在原地等候，想必是为防自己突然变卦才出此下策。

    她与白慕二人大喊道：“喂，你们记得要等我回来！”

    声罢，人烟随风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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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

    七月刚过，零落泛红的梧桐叶乘着秋风落在窗台上，透过窗棂可以见到，一位久居深闺的女子正要走过去。她拾起落叶，双眼充盈的泪珠闪着光芒，直盯着看。

    “花。”她像个婴儿般牙牙学语，仿佛忽然间记起了什么：“啊，啊啊啊啊！花……儿！”

    声罢，被指派到此处负责在夜间巡视的岳青菱前去问候道：“戚师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岳青菱走近一瞧，发现对方捧着一片枯叶视若珍宝，不禁说道：“哪有花儿呀？这是树叶。”

    “花……儿。”戚楚芸仍自顾自地喃喃着。

    岳青菱欺身而去，方想再细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不是“花儿”，她讲道：“师姐，夜深了，我们可不能扰了大家休息。”岂料这一举动马上惊得对方闹出了一个大动静。

    只见戚楚芸把岳青菱推搡到一边，然后便往墙角上逃，作势要将手中的“花儿”护得周全。在争执中，她面上的绷带忽然脱落，露出了自己残缺的脸庞。

    戚楚芸大半张脸都被烧坏了，连片的血痂覆盖在本应存在的肌肤之上，这伤痕像是与生俱来的红色胎记一样，永远没法消去。

    “师姐……我不会抢你的‘花儿’，不如先让我替你包扎好伤口吧？”岳青菱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等到对方情绪安稳下来后才敢去包扎伤口。

    “戚师姐，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戚楚芸靠着墙一动不动，等待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缠到头上去。面对别人怜悯，她的内心貌似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接着来到第二天，虎眼的大弟子蘧伯言就会带上许多吃喝前来接班伺候戚楚芸。面对疯癫的师姐，他向来百依百顺，无论师姐要去哪他都会跟着去。

    然而今日，戚楚芸居然一反往常，她整整在屋子里坐了大半天，只盯着那窗台外面看。

    蘧伯言见她既不吃东西也无睡意，心里牵挂得紧，是以更加不敢离开半步。他守在屋门前，只管静静看着。

    不过少顷，戚楚芸倏地向窗台方向走去，见其拾起一片飘进屋内的枯叶，满心欢喜，不知意欲何为。

    不过眨眼之后，她便开始向着窗外路过之人大哭大喊，闹得天翻地覆。蘧伯言见状，自然赶紧前去制止，说道：“师姐别闹了，快回来！”

    话音未落，戚楚芸便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倒在了地上，她泪流满面，捂着胸口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怎么了？”窗外有人探头进来，正是书院主人白凤，他问道：“戚姑娘身体没事吧？”

    “师兄，我也不清楚啊！”蘧伯言手足失措，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戚楚芸，“此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形发生，只要不去招惹她，她的病不会无缘无故发作。”

    白凤旋即令随行的荆棘道：“阿荆，速去请陶勿用老先生！”

    “是！”荆棘受命，迅速奔往弘毅馆请来神医。

    少时，陶勿用带着徒儿何忠一同赶来为戚楚芸施针治病，很快便制止了这番异象。

    “白公子。”何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告诉白凤说：“戚姑娘好像记起了些事情，我们都不清楚，她也不认识我们，可否劳烦公子前去确认一番？”

    白凤大喜道：“哦？此话当真？”说罢，他跟随何忠一并进屋，但见戚楚芸头上没了绷带，容貌尽揽无遗。这也是白凤头一回看清楚她的样子。

    “我不认识你们。”戚楚芸动了动苍白的嘴唇，说道：“长风呢？长风他回来了吗？我方才分明看见他回来了……”

    白凤略微颔首，抱歉意味十足地回道：“戚姑娘，方才经过你身边的……其实是在下。”

    “什么？”戚楚芸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他说过……等到屋子里飘进来第一百朵花瓣，他就会回来了。”话音刚落，她便翻身从床头柜里把一个盒子拿了出来，打开一瞧，里面居然全是枯萎的梧桐叶！

    白凤随后解释说：“戚姑娘，此地乃北镇，塞上之地，鲜花是罕见的东西，不比江南那般四处都有。”

    话毕，戚楚芸又开始像是着了魔似的开始捂着胸口大喊大叫，哭得涕泪四流。

    陶勿用见势不妙，马上唤何忠解开戚楚芸的上衣，颇为无礼地将白凤从床榻附近推开，开始施针急救。

    “何忠，你记好了，下一回要你自己来医治病患的时候，可别怕得手忙脚乱。”陶勿用虽然嘴上功夫多，其实手中正在施术的针比起寻常武士的剑还要稳当。

    “我记住了，师父。”何忠一边在穴位图上做好标记，一边用双眼记住每一个医治病人的细节，师徒二人默契十足。

    经过第二次施针，戚楚芸终究因劳累过度，安然睡去。陶勿用与白凤、何忠二人到屋外阐明病情，只道是戚楚芸曾经受过莫大的打击，心智受损所致。

    “还要养这么一个‘疯婆子’，白公子你这院主当得可真不得闲！”陶勿用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怪老朽医术不精，只能暂且缓解她的痛苦。”

    白凤拱手回敬道：“哪里的话！陶老先生在弘毅馆匡时济世，诸位有目共睹。”

    “哎哎哎，你少拍马屁！”陶勿用打趣说：“我听说书院里不是有位爱养花儿的苗族姑娘吗？既然这位戚姑娘爱花，那不如就给她花儿吧！像你们这样整天困着她在一个小屋子里，终究是无济于事啊……”

    “既然如此，那便依照陶老先生的话去做。”白凤说罢，便即亲自去拜谒苗女阿鹃。

    这位苗人姑娘平常除了在书院听听先生讲课，写写经文外，就是在自己打理的小花园里闲逛溜达。

    现在，阿鹃在屋里屋外都已经种满了“金眸子”，这种奇花是旅行途中一位同族人所赠，虽然现在远没到开花结果的时候，但是那个场景依然非常壮观。

    阿鹃听闻白凤口述关于戚楚芸的事迹，猛然觉得此人与自己身陷同样困境，不作多想便答应了下来，她也没觉得这是什么苦差，心里还觉得不过只是多了个赏花的朋友罢了。

    然而，事实往往与愿望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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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2）

    待戚楚芸状况逐渐安稳平定，疯症不再轻易发作，蘧伯言便即带其来到苗女阿鹃的花园内闲逛玩赏。

    阿鹃是个好客之人，她自以为知道些许内情，没有多想就带着戚楚芸去各处嗅花香、去浇花、去铲草松土，起初二人相处得也算是不亦乐乎。

    “疯师姐”自来到北镇后便没再出过几天屋门，先前在军营生活时更是像只“珍禽猛兽”般被锁在牢笼内不能自若行动。此番见到久违的花儿、闻到久违的花香，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后来，戚楚芸紧靠着一朵半开未合的“金眸子”观察许久，她不知为何迷迷糊糊地便咬了上去，适才仍在另一边打理花园的阿鹃见状，惊呼不妥，讲道。

    “姐姐，这是毒花，你可别吃了呀！”

    戚楚芸哪里听得进去阿鹃的劝说，她反而嚼越有滋味，越嚼越精神，最后只把吃剩下的籽吐了出来，整个花苞都没有，只余下空寥寥的一株草。

    “不好了，不好了！伯言你快来，出事了！”阿鹃急得直跺脚，忙唤蘧伯言过来。

    “阿鹃姑娘，怎么了？”

    “她把奴家的花吃进肚子里去了！”阿鹃回道：“这可是毒花，无药可解！”

    “我……我这便去找郎中！”

    说罢，戚楚芸仿佛毒性发作般，捂着头摇摇晃晃的便要倒下，所幸蘧伯言身手敏捷，及时搀扶住她。

    “先把师姐搬到我的屋子里吧……”

    二人协力将“疯师姐”安置在阿鹃的卧榻上，蘧伯言随即离去找寻郎中。然而他不过才走开几步，戚楚芸便猛地清醒回来，颇为反常的冷静，问道：“姑娘，你这花儿还有吗？”

    阿鹃困惑道：“方才你不是毒发昏头了吗？”

    “我想我是毒发了，可是……”戚楚芸径自解开头上的绷带，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躺在那里，披头散发，似癫若狂：“这种感觉，许久未曾有过了。”

    阿鹃不解，但心善的她还是端着一盘花走了过去，说：“你很喜欢花对吧？我也很喜欢，小时候在苗寨里头到处都是。花儿们争奇斗艳，那里每一年都有‘花王’比赛呢！”

    “丫头，我现今身在何处？”她慢慢坐了起来，看起来毒花并没有麻痹她的四肢。

    “师姐你在我的屋子里啊。”阿鹃若无其事地回道：“你要是喜欢我的花儿，我可以把花种给你！”

    戚楚芸似笑非笑，讥嘲道：“哼，我问你，此地可是龙虎山庄？”

    “什么龙虎山庄？”阿鹃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竟敢说你不知道！”戚楚芸话锋一转，那双似恶鬼般，既可怜又可怕的眼睛，一侧仍有完整的皮肤、另一侧已然面目全非。她端详着眼前的苗女，怒斥道：“快说，我现在在哪！”

    阿鹃端着花盘不住地往后退，忽然双腿一软，直接摔了个底朝天，花盘也跟着摔碎了。

    出人意料的是，那“疯师姐”看毒花落在地上，立刻飞扑上前，像饿狼、像野犬，疯狂地啃食着毒花。

    食用第二株毒花后，戚楚芸的神情变得更加难以形容了。她先是捂着头在地上将身体扭成一个团，轻轻地喊出几声呜咽，不过须臾，这些痛苦，便瞬间化为一阵愉悦的娇嗔。

    “长风、长风！你看看我吧，我求求你，别走……”

    “姐姐，你别吓唬奴家呀！”阿鹃手足失措，她从不曾知晓此花可以食用，只知道花朵中的毒粉可以使人身体无力、精神恍惚。

    过了一会儿，戚楚芸自己安静下来后，她慢慢爬回床榻上，与惊魂未定阿鹃讲道：“我之前……好像睡了好长一段时间，你的花儿似乎能够让我清醒过来。”

    “清醒？”阿鹃如是问道：“真的吗？奴家的花儿能治好你的病？”

    说罢，蘧伯言携郎中归来，几近门前。戚楚芸听到了屋子外面的动静，央求道：“丫头，去把他们赶走，你就说，我身体没有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片刻。”

    “好！”阿鹃果然信以为真，便即过去将蘧伯言与郎中一并劝走，然后再来到榻前与戚楚芸说：“姐姐，你真的觉得身子舒服？”

    她点点头，回答说：“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你喊我阿鹃就行。”苗女杜鹃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她方想坐到对方身旁，怎料戚楚芸警惕非常，立刻往远处挪了挪身子，回道：“你是什么人，敢跟我坐在一起？”

    阿鹃可不管这些，眼下能治好疯师姐的“疯病”，她比谁都要高兴。但见她不顾戚楚芸的厌恶之意，搂着她的手臂便是一顿撒娇：“太好了，姐姐你身体无恙便好。”

    “你放开！”戚楚芸不想与这位不熟悉的女子太过亲昵，随即问道：“我问你，龙虎山庄如今还在吗？”

    阿鹃委屈巴巴地低着头，说：“我真的没听过什么龙虎山庄……不如，你去问问白公子吧？他是御夷书院的主人，他肯定知道的！”

    戚楚芸微阖双眼回忆道：“难道是他？”

    “对了，你日思夜想的肖长风，他很快就会回来的！”阿鹃觉得这则好消息能给对方带来更多的慰藉，但是她不知道其中因果关系，这绝不是外人能够轻易洞察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他的！”戚楚芸突然站了起来，大骂一声：“不许你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阿鹃被这虎啸般的怒吼震得双耳颤颤，心里直发毛：“可是……你不是天天都念叨着他吗？”

    “你只管替我送花儿来，其它事情休要过问。”

    话毕，戚楚芸便自己去寻花、采花而食，阿鹃见其疯病再没发作过，便放任了她一段时间。

    短短几日内，戚楚芸便自己学会了制作更容易使毒性生效的药散来私自吸食。她虽不再疯癫，性情却在吸食药散后变得一日比一日暴躁、乖戾。

    阿鹃见事态逐渐变得奇怪，便趁着戚楚芸不在自己身边时把情况偷偷告诉给白凤，就算愚钝如她，也渐渐觉察出了些许端倪。

    她开始悄悄把花儿和花种藏起来，一天藏一些，不过二三日，那个几乎走火入魔的疯女人发现已经没有可以做成药散的花儿后，终究是把持不住，暗地里开始了自己的疯狂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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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3）

    “疯师姐已经三日没来了。”阿鹃蹲在自己的花园里松土播种，心里琢磨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把花找回来了？”

    阿鹃非常自信地觉得除了自己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把花都藏到哪里去了，她只是不敢确认戚楚芸是否打消了继续吸食毒花药散的念头。

    “三天不来，难道是已经把奴家给忘了吗？”阿鹃拿着小铁铲东奔西走，眼看着便要做完播种的工作，这时白凤却不宣而至，势要告诫阿鹃什么事情。

    那位少年身旁没有任何人跟随，却一直都在瞻前顾后。

    “阿鹃姑娘，听闻戚姑娘这几天呆在屋子里一声不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般乖戾。”白凤问道：“我姑且相信你向我所言皆是事实……总而言之，这几天还请阿鹃姑娘万事小心，不要放松警惕。”

    阿鹃感到对方的不信任，马上便跳到白凤面前为自己说了几句：“奴家说的可都是真话！你若不信，就等着她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吧！”

    白凤摇摇头无奈道：“阿鹃姑娘，我们一路走来，历经过多少生死瞬间，我岂能不信？只是，单凭你一人所言，我实在难以定夺此事孰对孰错。”

    “她都快把奴家的花儿吃光了！”阿鹃急得直掉眼泪，回道：“听你们说她经历有多惨，我这才一遍又一遍地原谅她……谁知道，她倒是越来越嚣张跋扈，把我当小丫头一样使唤来使唤去。”

    “那阿鹃姑娘能否指点在下，应该怎么办？”白凤拱手敬道。

    阿鹃见御夷书院主人如此尊敬自己，登时耻高气昂，两手叉腰故弄玄虚道：“奴家知道怎样才能让她露出原型，可是，只怕白公子你到时不忍心下手啊！”

    “请姑娘明示！”白凤拱手再拜。

    “你就借陶勿用那厮的嘴来讲，就说这毒花真的能治好戚楚芸的病，而且如果能用上花种来精炼药物，效果会成倍增加。”阿鹃露出一丝窃笑，再从自己腰间的小包裹里拿出几颗花种，说：“戚楚芸绝对会忍不住要来我这夺花种！”

    白凤听罢，便即应承，只道自己届时一定公事公办，不念私情。

    就在当日，白凤照本宣科，将阿鹃所言一五一十地告之陶勿用，拜托他在问诊时把这些话传达到戚楚芸的耳边。

    戚楚芸听罢，依然不闻不问，保持缄默。

    是夜，负责彻夜看护疯师姐的岳青菱故意放松戒备，迟迟没回到屋子里，而一直蠢蠢欲动的戚楚芸终于借此契机开始了行动。

    她先是凭借极轻巧的身法躲开巡夜师兄弟，接着便来到阿鹃的屋门前。她知道此行此径不甚光彩，便先从窗户的缝隙里看了看屋内主人是否歇息，确认无误后，方肯破窗而入。

    戚楚芸目的明确，她端着烛台翻箱倒柜找了半宿，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感觉再找下去亦是徒劳之际，适才冒险喊醒阿鹃，厉声言词地问道：“丫头，你把花种放哪去了？”

    “你要做什么？”阿鹃故作惊慌之色，拼命挣扎道：“放开我，你这女魔头！”

    “你喊我什么！”戚楚芸伸出一掌直扑阿鹃的脖子上，像虎爪般紧紧钳制着对方：“我再问你一遍，花种在哪？”

    话语间，戚楚芸放在阿鹃脖子上的手越箍越紧。阿鹃的脑袋开始变得麻木，四肢渐渐失去力气，她从没屏息过这么长的时间……

    忽然间，一阵狂风急掠而过，烛台的烟火被吹灭了，某种无名的力量将戚楚芸推倒在地上。

    “是谁？”戚楚芸摸索着站起来：“快出来！”

    “是小爷我！”黑暗中，这青影迷蒙，带着奄奄一息的阿鹃便从屋门走到外面去。

    戚楚芸不知是何状况，也一同走到屋外，眨眼之间，便有六七个打着灯笼的人突然出现将其团团围住。

    “戚楚芸，你的行径已然败露，还不束手就擒！”白凤站在众人之间，义正言辞道：“念你是虎眼兄的师妹，我不会太难为你。”

    “虎眼？”戚楚芸仰天大笑，然后疯了似的嘶吼道：“龙虎山庄的叛徒不配叫‘虎眼’！”

    苏青从旁附和道：“什么叛徒，你在胡说些什么！若不是虎眼兄冒死冲进火海去救你，你早就化成灰烬了！”

    “把花给我，我要花种！”戚楚芸咬牙切齿，从远处慢慢走来，火光渐渐没过她的身影，映照一副酷似邪神恶鬼的面庞，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止不住颤抖。

    “她到底是怎么了？”阿鹃躲在众人身后，即便身边有众多深谙武学的师兄师弟保护，她依然觉得心里没底。

    但见戚楚芸走出丁字步，一手提起作“龙腾”，一手压低造“虎势”，白凤一眼便知，此乃虎眼曾经在他面前施展过的绝技“龙虎霸王拳”。

    “我需要这些花儿，我需要时刻保持清醒，我要……杀了肖长风，替龙虎山庄报仇！”戚楚芸话音刚落，便即向阿鹃奔袭而去！

    苏青见势不妙，率先提肘上步封阻，应声接下一击重拳后，竟接连后退了散步，他大惊失色，说道：“怎的，力气恁大！阿鹃，你那毒花不是能让人失力昏倒的吗？”

    “奴家要是晓得，便不会拜托你们了！”阿鹃站在白凤背后如是讲道。

    “你是何人。”戚楚芸问苏青道：“难道你们还妄想能够像困住野兽一样困住我吗？”

    苏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像是要隆重介绍自己一般：“小爷苏青，不巧与肖长风萍水相逢，糊里糊涂地便来到这里了。那时候我就该想到，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变成疯子呢？”

    “苏兄，不如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制服她？”白凤问道。

    “不不不，你可是御夷书院的主人，应付这种事情，用不着你出手。”苏青拱手对戚楚芸敬道：“还未请教，姑娘？”

    戚楚芸道：“龙虎山庄，龙睁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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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4）

    龙睁解开面上的绷带，清楚展露出自己已毁的容貌，然后借带子绑好四处披散的头发，余下的便绑在手掌之上用以保护双手不在激战中受到损伤。

    她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打理过，干燥而蓬松，缺乏光泽，发丝如同杂草般乱哄哄地纠缠在一起。

    她双眼浑浊，布满血丝，脸上的伤疤像个恐怖的图腾，稍稍扭动脖颈，旁人的视线便自觉从她的脸上挪开，因为这张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她的手臂又长又瘦，衣服包裹不住便顺着手臂嗒拉下去，一旦她绷紧身体，手臂上便会马上显现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沿着每只手的手指末端看，便能看见长有锐利的长指甲——指甲盖上还有许多啃食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个像野兽般的女子，她的外形似人，行动却像狗一样用四肢爬行，双眼发出轻微的红光。

    满月之下，恶魔现身。

    “好快！”苏青楞在原地无法动弹，因为龙睁正以非常诡魅的身法围在他四周逡巡不进。

    苏青甚至没敢眨一次眼，他感到自己一旦闭上眼睛便会被龙睁抓到破绽，如此威压之下，他仍是找机会冷静了下来，随后偷偷攥紧几颗石子握在手心。

    低沉的嘶吼在前方传来，龙睁匍匐在地上瞄准好时机，突然从侧前方发起猛袭，进步崩、挖、掏，拳法行云流水，一对虎爪舞得出神入化。不过须臾，又变换成龙形，进步冲、拦、打，逼得苏青都没来得及出招反制便已然败相初现。

    “啊！”苏青捂着左手后退半步，惊呼道：“我的衣裳！”

    在旁助战的阿鹃见状，连连问道：“苏青，你到底能不能赢啊？若是不行，我们便就一起上！”

    苏青摇摇手，回道：“小姑娘不懂事，少说话！这是江湖人之间的比试，容不得第三人插手。”

    “把花种给我！”龙睁恶狠狠地盯着阿鹃，说道：“快把花种给我，丫头！”

    阿鹃躲在白凤身后有恃无恐，看上去底气十足，回敬道：“奴家不是你的丫头！”

    说时迟那时快！苏青趁隙欺身而去，腾空侧踹刚好踢中龙睁的胸口，按照常理被异物重创胸部理应会气息紊乱半刻，然而龙睁却不以为意，只稍稍后退两步，登时调整为迎击姿态意欲擒拿苏青。

    “这到底是什么邪功！”苏青一边说一边闪躲道：“我刚刚是踹到铁板上面了？”

    “你还想要阻挡我吗？”龙睁继续使出虎爪功，把苏青的衣裳挠得东破一个洞、西缺一块布。

    苏青期间还击多次，虽此次避开要害，但业已倾尽全力，最后取得的成效却微乎其微。

    “白兄，快来帮忙，一个人应付不来啊！”苏青自知不能下死守，灵机一动马上唤来帮手，只见白凤拔剑出鞘，剑鸣四起，一副要将犯人就地正法的模样，龙睁的注意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刹那间，苏青甩袖投出飞蝗石，几颗石子精准落在相对应的几个穴位之上，即便龙睁再怎样感受不到疼痛，这独门点穴法亦能使其顿感四肢瘫软无力。

    “啊！”龙睁哀嚎一声，果然很快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苏青轻蔑地嗤笑道：“嘿嘿，你这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吃毒花毒草吃得太多，脑子都不会拐弯了，连这种小计谋都能上当？”

    “额……你！我要……花儿。”龙睁缓缓闭上双眼，累得直打鼾，居然当场睡了过去。

    白凤见龙睁如此，便即收剑入鞘，命左右道：“大家把戚姑娘带回到房间里，务必要寸步不离，严加看守！”

    “是。”左右小厮应罢，便即将戚楚芸带回房屋中伺候。

    苏青、阿鹃与白凤三人连夜合计：究竟是把戚楚芸这样危险人物囚禁起来？抑或是一如往常，只是不能再让她触碰阿鹃的毒花了？

    苏青认为前者一劳永逸，况且她已经触犯了律法，于情于理都不能轻易饶恕；阿鹃则认为后者比较妥当，她觉得若是没有她的毒花，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是以只需要让戚楚芸不再接触毒花即可。

    听上所述，白凤不禁对苏青微微笑道：“苏兄，你一个鼎鼎大名的‘侠盗’，居然有一天会在他人面前大谈律法？”

    “这女人虽然是虎眼的妹子，可她毁了我的衣裳！你知道青色的衣服多难得吗？特别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青色染料堪比黄金珍贵！”苏青站在白凤面前展示着自己衣衫上的破漏之处，说：“这样吧，你答应陪我一件新衣裳，我就同意按照阿鹃姑娘说的去办。”

    白凤回道：“原来商量恁久，你就想讨件新衣裳？”

    “嗨！”苏青故作深沉地走到白凤身边耳语道：“我知道你不忍心责罚虎眼的妹子，这不是在给你台阶下吗……”

    “哈哈哈！”白凤看看一旁的阿鹃，不自觉地便回忆起早些时候所做出的要“公事公办”的承诺：“知我者……莫若君？哈哈哈……”

    苏青白凤二人憨笑之余，只剩下阿鹃一人懵懵懂懂。

    “你们在笑什么呀？”她问道：“我看疯师姐……哦，不对，戚姑娘也挺可怜的，明明之前还哭着喊着要见肖长风，吃了我的毒花之后，突然间就要打要杀的……”

    白凤道：“阿鹃姑娘不必自责，此事与你并无太多干系。该说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结合我许久以前打听过关于龙虎山庄的事迹，其中内情错综复杂，目前实在难以窥见一二。”

    “那……只能等肖长风回来了？”阿鹃哀叹一声，表现得日常失落，随后喃喃道：“这不就，跟奴家一样了吗……”

    白凤与苏青目目相觑，皆无言以对。

    待小厮前来通报安顿戚楚芸的务事完毕，白凤适才让所有人回去歇息，并且禁止将今夜书院出现内乱之事随意外传，全因此事不仅事关御夷书院，更与御夷镇各方人心士气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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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5）

    前线战事紧迫，有快马回报称黄一笑领兵数万业已成功与据守怀荒、柔玄二镇的赵括会师，但是贺拔氏麾下部属人人善战，个个骁勇，绝非等闲之辈，是以战事拖延半月却依然不见丝毫进展。

    御夷镇内源源不断送去士兵和辎重，这对于镇中一直在背后支持的豪绅贵胄而言，每一日都是极大的消耗。

    在这样一群不折不扣的战争贩子面前，御夷镇的安危比起自己的财产性命根本不值一提。现在他们还愿意支持御夷镇，不过只是因为赵家家主赵苇有承诺在前，只要他们的赌注押对了地方，待战争结束，每个人的身家都能翻上几翻。

    然而迫于目前形势紧张，御夷军和联军对峙许久，越来越多的豪绅贵胄表现出了自己的不信任，他们结党营私，偷偷削减军资军费，同时连日前往赵家寻求能够让自己满意的答复，如果得到的承诺不够诱惑，便有人开始举家迁徙逃亡。

    他们之中，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积攒多年的家产白白浪费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上。

    于是乎，这些豪绅贵胄便开始天天围堵在赵家、赵府周围，看似在尽忠谏言，实则是在胁迫赵苇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若不能尽快取胜，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御夷镇。

    面对这些鼠辈的连日威逼，身患重疾的赵苇渐渐开始显得有心无力，如今他身边鲜少有才能的亲信，而女儿赵小妹又未能独当一面……

    “只能靠他了。”赵苇心里默默念叨着。

    一日，待应酬完今天的客人后，赵苇极为罕见地找到小妹求她去做一件事情。

    “小妹，你秘密将这手令交到御夷书院主人的手中，就说是紧急军令，片刻不得耽误！”

    小妹默然接受命令，连夜赶往御夷书院呈递书信手令。

    白凤听闻小妹来到，自然迅速出门迎接，二人在校场前相遇。多日不见，心中纵有千般话语倾诉，却也相见无言。

    “白公子，这是紧急军令！”小妹掀下红色斗篷的帽子，以便对方认清楚自己的模样。

    白凤接过手令，赶紧打开过目，沉吟少时，回道：“敢问赵小姐，赵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你问这些事情做什么？快与我说说，书信中写什么了？”小妹红着脸生气道：“现在没时间让你打趣我了！”

    白凤面色铁青，解释道：“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你先看看这书信……”小妹借来一观，惊呼：“怎么没有字？”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信纸，半点墨痕都没有。

    “小妹，你实话告诉我。”白凤的声线突然变得低沉又悲戚，说：“赵先生，他是不是……”

    “爹爹他，近日来每天都睡不好，看上去确实更加虚弱了。”小妹道。

    “依照我的猜测，这封‘无字信’是赵先生想要召见我的意思，因为他唯恐信中内容被有心之人看见，故而出此下策。”白凤话了，小妹便心知肚明般望着信笺，恍然道：“那信中到底是？”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赵先生的遗言……”白凤拱手为自己的直言不讳略表歉意，敬道：“赵先生只想把这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我，请赵小姐速速与我一同回到赵府吧！”

    “好！”小妹凄怆的嗓音止不住啜泣，不过她很快便咬牙挺了过去。

    二人坐马车回到赵府，径直往赵苇卧房而去。果然，他此时仍未睡去，一直在等待女儿小妹和白凤的消息。

    “你们，终于来了。”他想举起手招呼对方，无奈实在难以为继，只能做出一个轻微到只有小妹这等日夜照顾之人才能觉察的动作来。

    “爹！”小妹扑在赵苇身上，眼泪不自觉地便浸满了胸襟。

    赵苇抚摸着女儿的背脊，安慰道：“想必，两位也都知道我半夜召唤所为何事吧？”

    “请赵先生明示……”白凤拱手敬道。

    “今日要你们来，便是交付待我死去后你们要做的事。”赵苇冷笑了一番，道：“在此之前，我想先给白公子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关于小妹和囊之他们的娘亲。”

    “我们赵家原本乃是中原一隅的大族，只因前人得罪了当朝圣上，便被随意讹了个罪名，沦落至流放塞上的地步。然而我们赵家人岂是那样容易屈服？我们靠着四处跑商，慢慢在塞上找到了安生之地，当然，起初我们为了躲开不必要的麻烦总是需要四处移居，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我们赵家才算结束四处流浪的生活。”

    赵苇停了一下，长舒一口气，续道：“那个人，就是小妹和囊之的母亲。”

    “娘亲？”小妹睁大了泪眸，心中有数不清的好奇。

    赵苇道：“白凤，你还记得之前我提及过关于圣地的事情吗？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我会与独孤祈相识并结缘吗？”

    白凤道：“愿闻其详。”

    “实际上当时我在行商途中，救到的不止有祈一人……还有她的姐姐，独孤朝，姊妹二人相貌生得一模一样。”赵苇擦了擦眼角上泛起的泪花，讲道：“原本应该是由作为长女的独孤朝回去接替圣女之位的，可是，她居然与我在旅途萌生了爱意……她不愿意回去，我也不想她离开。祈，便是在这时候站了出来，选择替姐姐跟族人们回到圣地去……”

    “自此往后，为了能让妻子过上安稳的生活，我来到了最东面的御夷镇安顿了下来。这里既远离圣地，也远离中原。”赵苇突然暗笑了一下，说：“还记得我的父亲在小时候经常教导我，让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到中原大地重振家门！现在想想，这究竟是多么可笑的幻想啊？哈哈哈……”

    “中原，我早不留恋了，这里，就是我的家。”赵苇颇有深意地看着白凤，他虽面目清癯，双眼却依然保有昔日的神采：“这种感觉，白公子应该深有体会吧？御夷书院，是你一手创建的，白公子不想亲眼看看书院的门生学子学成出师吗？”

    白凤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当然想！”

    “你虽然才来不久，但是你比那些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贵族豪右们更懂得御夷镇的意义是什么。”赵苇道：“所以，我才愿意相信你啊！”

    话毕，赵苇从那密函中拿出空白的信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对待小妹、白凤像礼佛一般虔诚，吐露着心声，写下遗嘱，最后盖上印戳分开两半，由交付的二人分别携带。

    “走吧，我要休息了。你们，先退下吧。”

    小妹依依不舍地走出屋门，她仿佛心中早有预料，当自己关上这道门，或许就永远见不到父亲了，于是便坐在屋门外守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小妹方想进屋伺候父亲，发现赵家家主在卧榻休息时安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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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6）

    “赵苇的离世对于任何御夷镇人而言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作为御夷镇中真正的主心骨，赵家家主向来都是众望所归，而如今前线战事焦灼，如此要事更不能随意公之于众。”

    小妹受到这种想法的掣肘，马上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营造出赵苇并未逝世的假象，想尽办法替父亲谢绝近日来频频来访的各路宾客。

    然则不过少顷，白凤便突然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有要事求见赵苇，小妹的心腹紫钗见其身份特殊，便拦在门外通告了一声，说：“小姐，是白公子。”

    “白公子？”小妹过去自己打开了屋门，对方白凤盛情相邀：“紫钗，除了白公子之外，所有人都不许进来！”

    白凤见赵小妹面庞上的泪痕未干，知道事情有变，于是就先听从了她的意见。二人相继走进屋内，小妹心急如焚地回到父亲的遗体身边坐下，她回头对白凤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昨天夜里就离开了吗？”

    “在下只怕赵先生突然遭受不测，便在府上借宿了一夜。”白凤低垂着眉头，没敢瞧一眼赵苇的遗体。

    “如你所见，父亲他……已经去世了。”小妹抚摸着赵苇冰冷的手心，啜泣道：“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所以，我该怎么做？”

    白凤哀婉叹息道：“请赵小姐节哀……此事关系重大，断不可轻易公而告之。”

    “我当然知道！”赵小妹站在白凤面前，抬头看向他的双眼，坚定地回道：“我让你进来，不是为了听你对我说这些没有半点用处的话……就算我们想暂且隐瞒家主的死讯，那些天天找上门来的豪右们迟早也会知道。赵家届时仅剩下我一人在主持大局，怎可能挽留得住的这些人呢？”

    “让他们尽管来吧！”白凤拱手道：“此事让他们越早知道越好……赵小姐，还记得赵先生在遗书上是怎样吩咐我们的吗？”

    小妹听白凤言语间还是那样自信凛然，心中顿时踏实了下来。只见她然后问道：“白公子，我能相信你吗？”

    “这段时间我会守候在你左右，若是赵小姐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可以随时赶我走。”白凤话音刚落，赵小妹便突然双腿一软，虚弱地往前扑在白凤身上，半睁着眼昏昏欲睡。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凤哥哥，谢谢你。”

    说罢，小妹便被白凤送回房间去休养。那位少年剑客随后开始为赵苇秘密筹措丧事，为保守起见，白凤委托给在府中务事的阿扁去办，此人从前曾与自己共患难，因此白凤对他极其信任。

    阿扁也不负所托，大大小小丧事物件在一日之内就置办完成了，他知道赵苇生前喜欢礼佛，就请来僧侣主持丧礼，由僧侣来选定吉利的时辰将遗体入棺，由僧侣来写祝祷词……

    翌日，赵小妹以赵苇的名讳向御夷镇中各大豪绅贵胄送去口信，几乎将所有与赵家有利益瓜葛的人都请了过来。

    “咚咚咚……”在庭院里传来几番沉闷的钟鼓声，各路宾客闻声而至。

    众人见整个赵家挂满白绫，所有仆从尽皆缟素，登时悔悟。

    有聪慧之人立刻问仆人道：“赵先生离世了？”

    愚钝者仍旧不知所措，只看见有更为精明之人已然准备退出这个是非之地，自己也便跟了上去。

    越来越多的人准备离开。

    “站住！”蘧伯言从正门后突然蹿出，怒吼道：“你们，都给我回去！”

    荆棘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附和道：“赵小姐还有话要跟你们讲，怎么诸位这便要走了？”

    众豪右纷纷议论道。

    “赵先生离逝，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在场诸位，哪一个没有受过赵先生恩惠？我们事先不曾知道此事，所以没有备齐牲礼，还是下次再来吧……”

    “两个毛头小子，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去听那个小姑娘诉苦吧？”

    就在蘧伯言和荆棘将要拦不住这些人的时候，一位身着丧服，面化素妆的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各位都是家父的相识和伙伴，缘何要急着离开？”赵小妹向各位叔父行了礼，再次邀请他们回去继续丧礼，说道：“小妹自知才识浅薄，名望低微，本无意出面挽留。只是，家父逝世前曾有嘱托，事关他生前允诺给各位叔父的东西。”

    诸位豪族贵胄听罢，旋即两眼放光，喜上眉梢。

    蘧伯言、荆棘见状亦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一改方才暴躁无礼的态度，劝这些人回去府内继续丧礼。

    “各位，请随我来。”小妹话了，移步回到丧礼上。

    在场约莫三十人，包括僧人、小厮在内。对于拥有赵家家主这样威望和财力的人来说，实在是寒酸至极。

    待僧人行礼做法完毕，小妹上祭台面对各位叔父的仰望，丝毫不畏惧什么。

    “各位叔父都是家父生前重要的朋友，此番邀请你们来，除却是为了祭奠家父离世，还要向各位宣读家父的遗书。”小妹话音未落，同样一身缟素的白凤随即欺身而去，呈上另一半遗书。

    两份遗书合为一体，即可宣读。

    “苇，一生穷尽所有，皆为御夷，承蒙各位叔伯兄弟的支持，现下战争颇有成绩，实乃乘胜追击之时。无奈，苇身体不济……今委任小女代理赵家大小务事，还望诸位多多协助……另外，任御夷书院主人白凤彻查御夷军中有无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之事，如有实情，重罚不怠……诸位的恩情，赵家时刻铭记，如若战争胜利，必定如数奉还……”

    小妹说罢，白凤便即领命，那少年面对各位豪族说道：“在下时有听闻御夷军有恶意克扣军饷军粮之事发生，若是各位叔伯兄弟知道一些情况，请一定要告之于我。”

    白凤在人堆中寻觅了片刻，认出了几位老朋友，讲道：“马识途，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当然记得！”马识途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整个身体像个木桶一样站在那，回道：“白公子的行事作风，我是晓得的……只要我知道什么，一定告诉你！”

    白凤点了点头，向赵小妹拱手致意，便即告辞。小妹再与诸位豪绅商榷二三，随后也宣布丧礼结束，众人散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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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7）

    荆棘与蘧伯言二人今早才接到阿扁传来的口信，他们临时赶往赵家相助，没想太多，也没来得及做更多的打算。如今丧礼完毕，他们理应返回御夷书院继续自己的日常书院生活。

    但是不过多久，阿扁再次捎来口信，只道：“白公子有吩咐，让书院中的得力弟子做好准备，以应万变！”

    荆棘、蘧伯言二人听罢，霎时领悟阿扁意指时局瞬息万变，书院子弟理应比普通百姓更早做好准备，于是马上转身去寻苏青道清来龙去脉。

    苏青思量半晌，再三确认无误后，适才命全体门生学子取消日常修业授业，进入战备状态，尽管他们不久前刚刚脱离围城之困。

    只见书院子弟在一声令下，几乎都换上了统一的服饰，浅色的衣裳，然后或是在额头上、或是在手臂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异常亢奋，因为这又是一次可以实践自己技艺的机会。

    准备妥当后，门生学子们每三人为一组，开始以书院为起点上街四处走动、巡逻，见到哪里有人需要出手相助的便伸出援手……总而言之，他们必须要把所见所闻之要事及时传递回书院中。

    “这是明谋，我们务必要在大街小巷布满眼线，让有二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苏青在堂前解释罢，遂令面前二人道：“阿荆、伯言，你们二人准备好后，便与岳师妹一起去吧！”

    “是，师兄。”二位后辈依次敬道。

    “师兄你独自一人留守书院，没问题吗？”

    “总感觉如果只靠着我们这些小辈，恐怕要坏了大事。”

    苏青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苦恼地说：“没法子啊！书院里有个疯婆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再发疯，你们谁能制住她？”

    话音刚落，慕容嫣突然现身至此，回道：“苏公子，你便带着他们去吧！由我留守书院就好。”

    “慕容姑娘？”苏青道：“那戚姑娘她……我只怕她急病发作，又要生事。”

    “没关系，她现在情绪安稳多了。”慕容嫣解释说：“你让岳师妹留在我身边就行，一但书院这边出了什么差错，我让她去给你报信。”

    在这关键的时刻有人替自己分忧，苏青高兴还来不及，他拱手敬道：“那慕容姑娘，这边就拜托你了，若是出了变故，请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慕容嫣自信地笑道：“阿荆、伯言，你们也赶紧去吧！跟着苏青师兄多多学习。”

    苏青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夸赞，不禁受宠若惊，说道：“慕容姑娘，你把我看得太厉害，他们两个小子，只要别跟丢我就行……走啦！”

    慕容嫣目送书院内仅剩下的三名男子，随即回到戚楚芸屋中查探情况。

    此时屋中除了戚楚芸外，还有岳青菱、阿鹃两人。为照看着“疯师姐”的起居，书院至少需要派出一名女子和一个精壮汉子去完成这件事。显然，目前这三个姑娘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慕容师姐，你可算回来了！”岳青菱满头大汗，像是方才练功过似的：“戚师姐她怎么都不肯喝药，我追她，她就跑，差点没给我累死！诶，阿鹃姐姐，别让她跑出去！”

    阿鹃后知后觉地看向窗台，但见戚楚芸已经爬了上去，正准备一跃而出：“诶，别想跑！”

    “啊！”戚楚芸一声悲鸣，同阿鹃一起跌在地上。

    慕容嫣见状，马上联同岳青菱一起将戚楚芸扶了起来，将其稳稳送回床榻前。

    “好疼……”阿鹃摸着芊腰缓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抱怨了一句：“这女人怎么都不肯安生下来，比全天下最恶劣的顽童都要难管教！”

    慕容嫣安抚道：“阿鹃姑娘，就当作是为她治病的一部分，别跟她计较了。”

    “奴家、奴家哪里跟她计较了！”阿鹃看着戚楚芸懵懂的面庞，心里顿生同情：“只是想到了她身上到处都是被锁链束缚、被粗绳捆绑过的痕迹，难不成之前在军营时，她都是被整天困在囚笼里面吗？”

    慕容嫣道：“从前的事情我们无从追溯，只管把现在的戚姑娘治好便足矣。”

    “奴家觉得，不如就让她吃下‘毒花’治病好了。”阿鹃仿佛一瞬后变得心力交瘁，无力哀叹道：“就算是变成凶神恶煞的婆娘，也比如今这副模样要好……”

    “阿鹃！”慕容嫣训斥道：“你还不明白吗？毒花并不是在治病，反而是让戚姑娘的心智愈加陷入魔障了。”

    阿鹃猛然醒悟，抱着慕容嫣的手连连致歉道：“对不起，是奴家不对、是奴家不好。”说罢，她主动去拿过药汤来，这回有两人在旁牵制，戚楚芸终于乖乖喝完了这碗药。

    随后慕容嫣吩咐道：“岳师妹你先去休息吧，等我们有需要时会喊你的。”

    岳青菱回道：“那我就去旁边屋子里小憩一会儿？”

    “那奴家也去！”阿鹃方想转身出门，跟上岳青菱，谁料后脚便让慕容嫣逮了回去。

    “我可没记得答应让你走啊？”慕容嫣打趣说：“留在我身边，我们轮流看护戚姑娘。”

    阿鹃不解，问道：“为何她就能休息，奴家也忙活了半天啊！”

    “因为她会武功，她能保护我们。”慕容嫣道：“现在御夷书院就是一座‘空城’，如果岳师妹不能有足够精力，我们的安危谁能保证？”

    “慕容姑娘，外面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师兄弟们全都出去了？”阿鹃抱着自己的身体，万分不安，说：“这样混乱的世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慕容嫣沉吟道：“很快，我能清楚感觉到，很快就会到来了。胜利，就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

    “真的？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要相信凤哥哥、相信赵公子他们，内心自然就会涌现出一股信念。”慕容嫣话毕，便即双手合拢紧贴胸口，作祈祷状。

    阿鹃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问道：“是这样吗？”

    “感觉好些了吗？”

    “是有点……不过，奴家觉得是因为有慕容姑娘你在身边，你总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奴家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你一样呢？”

    慕容嫣莞尔一笑，讲道：“你觉得心里好些便可以了。现在，我们还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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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8）

    御夷镇内暗流涌动。流窜在街上无家可归的人、卖身于江湖苟且偷生的人，他们被俗世遗忘，把每一天都当成人生最后一天去活着，然而正是他们这类人，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产生危机感，因为他们想活下去的心愿往往比常人更为激烈。

    很快，一股秋风扫落叶般的红色旋风卷进御夷镇，人们在大街小巷间都能看到：头戴红布、手挂红绢的书院子弟正自四处走动，他们的神情异常亢奋，绝不放过一丝可疑的线索。

    到底会有何事发生呢？他们迫切想要得到答案，于是逢人便问，遇人便谈及相关的事件。

    “传言御夷镇中有人侵吞军粮、军饷？”

    “要我说，这些人是要造反不成？”

    “听闻镇中有富商早在私下秘密豢养家兵，规模之大，不容小觑……”

    苏青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该往哪里打听消息，是以带上二位师弟走进平日里鲜少步入的黑市、地下赌场、酒肆、妓院等地四处走访。

    因为鼠驼子与白凤的交易，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们终于摆脱了贱民的身份，同时也渐渐开始有官兵会在这边执行公务，即便这里的人还没有习惯被律法限制的生活，但一切确实在逐步向好的方面产生改变。

    荆棘和蘧伯言不喜欢跟这些人打交道，前者是因为母亲深受其害的缘故，而后者，则是出于门第之见，从不会正眼瞧上这些人一次。

    因此在苏青流连于烟花之地借探口风之名，行寻欢作乐之实的时候，荆棘和蘧伯言只能三缄其口，守在大门前默默接受这个事实。

    “伯言，我先前便听闻苏青师兄本是名大盗，行事作风毁誉参半，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荆棘感慨道：“这样做真的能查到事情吗？”

    蘧伯言亦是感到深深的无奈，他摇摇头，说：“我也不相信这样做能有什么用处，但是我相信苏师兄，因为虎眼师兄说过，苏师兄的人品远比看上去的要值得信任。”

    “呵呵。”荆棘讪笑道：“希望如此吧……”

    不过少顷，便有一名衣衫褴褛老乞儿过来搭讪，说道：“小兄弟，你是御夷书院的人吗？”

    荆棘答道：“是，请问老先生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不，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大事的！”

    “什么事？”蘧伯言附和道：“快快道来！”

    “城西有一富商，名为郭守义，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今夜出逃。”

    荆棘大惊，说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老乞儿一再重申道：“他府上豢养有精锐死士五百余人，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彪形大汉，你们若是想要阻止，还是先好好想想吧。”

    “我先去告知苏师兄一声。”蘧伯言话了，便即入了酒楼的门，然而不过须臾，苏青便满心欢喜地从内里走了出来。

    他说：“伯言，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兄，大事不妙了！”蘧伯言便即将那位老乞儿的话复述了一遍，苏青听后，也变得眉头紧锁，即便如此，他很快便恢复至那副乐天知命的模样。

    “如此，甚好！”苏青坦言道：“其实我方才在里面也打听了一些事情。以郭守义、马识途为首的一众富商其实都有豢养家兵，而且他们的家兵还想从酒馆里带着自己的姑娘一起走。”

    荆棘随即问道：“师兄，我们该怎么做？”

    “阿荆，你去赵家问赵家人向官府讨要来郭守义的罪证，不管什么罪都行，反正这些要逃的人一定心里有鬼。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不然，小爷我就会又被当成‘大盗’，沦为众矢之的了。”苏青如此吩咐道：“伯言，你去召集书院的师兄师弟，让他们一并向郭守义的府邸靠近。”

    荆棘、蘧伯言听罢，相继问道：“那师兄，你呢？”

    “我，当然是先去回回他们！”苏青稍微活动了下筋骨，叹道：“呆在那书院处理文职公务恁久，我也快忘记自己原本是干什么的了。”

    老乞儿在旁候听许久，此时终于耐不住问道：“你一个人，要如何对抗五百死士？”

    “对，就我一人。”苏青泰然自若地回道：“我当然打不过五百人，但是我有绝对把握，能够住拖延他们的脚步。”

    蘧伯言突然心事重重，央求苏青道：“师兄，能不能……让我同去？”

    “不行，我不能让你身陷险境。”苏青果断回绝：“我答应虎眼，要好好保护他身边的人。”

    话毕，苏青拂袖离去。转眼间，他便腾身登上了酒楼的屋顶，施展出绝妙的轻功身法径直往郭守义府中去。

    少时，苏青便从房顶处成功潜入郭家府邸，只见这府邸占地甚广，光是花园就有两个之多，整体比赵家的府邸要大上几倍，不可谓不奢华。

    “怎的突然就要走了，事先一句话也不说。”

    “家主不说，我们这些下人怎敢问呢？”

    忽然有两个小厮谈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苏青欺身至飞甍后掩藏自己，继续偷听。

    “我们收拾了一整天，为何还不启程？”

    “还不是大小姐闹脾气了，她不愿意走，家主又如此疼爱她，只能等大小姐自己改主意了。”

    苏青听罢，不禁在心里啧啧称奇：“真是天助我也！”

    不过一会儿，他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郭府大小姐的闺房里，恰好碰上郭守义正在训斥自己的女儿。

    “再给你半日的时间考虑，你走是不走？”

    “难道蘧家那小子就那么值得你惦念吗？”

    “小玉！我只剩下你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你懂得为父的用心良苦吗？”

    话音未落，便有一稚嫩女声抢言道。

    “胡扯！”

    “你明明就是觉得御夷镇会输，不想看见自己钱财落空罢了。”

    “我觉得御夷镇一定会赢，爹，你忘记了吗？那位御夷书院主人跟新任镇将黄将军曾经以数千人大破柔然几万大军，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啊！”

    语罢，坐在屋顶的苏青倏地大笑道：“哈哈哈……谁家在训斥女儿，闹得如此大动静？”

    郭守义和郭玉听到有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房顶上传来，马上走到外面去，但见苏青肆无忌惮地坐在那，郭守义斥责道：“你是何人，快给我下来！”

    “像你这种乡巴佬当然不认识小爷我。”苏青道：“我只对真正的大富大贵之人感兴趣。”

    “你！”郭守义气得面目狰狞，马上唤小厮来，说：“快去把人都喊来，务必替我生擒此贼！”

    “嗯，小爷就在这等你。”苏青倚在那小憩了一会儿。

    果然，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纷至沓来，迅速将那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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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9）

    “快，就在那屋顶上面！”

    死士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而至，拿来长梯准备一起爬上屋顶。

    有善攀援者手脚利落，先其他人一步来到屋顶上与苏青对峙，然而他武功远不如苏青，不过两招便被一记穿心脚从屋顶上踹了下来，径直摔在地上，骨头折了几根。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只要苏青还在屋顶据守，这几百死士便很难对其展开合围，更别谈活捉之事了。

    其余仍未登上屋顶的死士见到负伤同伴的惨状，纷纷示弱，停滞不前。其中有头领认出来苏青，转而向郭守义禀告道：“郭先生，此人必定就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侠盗’苏青，传闻他的轻身功法天下无双，怕是这世上都没人能活捉得了他……”

    “呸，什么狗屁侠盗！”郭守义怒目圆睁，看向苏青道：“那就……替我把他杀了，上弓箭！”

    “遵命！”死士头领拱手敬罢，随即带上几十人去往军械库取来弓箭，直指苏青所在的屋顶，一声令下：“放箭！”

    苏青没想到郭守义不仅私募家兵，而且还私藏有大量的战弓和箭矢。

    “这可不是人能躲过去的！”

    在千钧一发之际，苏青急中生智，先掀开一瓦，然后奋力踩上去，直接从屋顶上破开一个洞口，刚好能让身体穿过去，随即佯装中箭，顺势一倒，如此便能巧借屋墙隔绝箭矢的袭扰。

    “他掉进屋子里面了！”

    “快，把大小姐的房间围起来。”

    “苏青，我谅你名气不小，只要你今天肯认栽，我们就向郭先生替你求情。”

    苏青大笑几声，回道：“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想逃，你们连小爷我的影子都跟不上。”

    话音未落，郭守义便迫不及待道：“别跟他废话，赶紧进屋把他宰了！”

    “爹，你当真要杀他？”郭玉在旁求情说：“你这是动用私刑，而且还是在我屋子里！”

    “小玉，他偷听到了我们说的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去。”郭守义说罢，便即令左右小厮道：“你们还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去！”

    怎料郭玉突然抢身挡在屋门前，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阻止道：“站住！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不许你们进去！”

    “大小姐，危险！”

    “大小姐，求你快点离开那里吧！”

    “小玉，你这时候还耍什么小姐脾气啊？”

    语罢，但闻苏青讥嘲几句，讲道：“叽叽歪歪了半天，你们到底还想不想杀我呀？”苏青说着话便慢慢推开了门，与站在门前的郭玉打了照面：“哟呵，哪来的小美人？”

    “你想干什么？”郭玉颐指气使道：“你不该来这里的。”

    “小爷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说罢，苏青欺身一闪，竟轻而易举就将郭玉钳制在身前，以此威胁众人道：“你们大小姐的性命在我手里，谁还敢上前阻我？”

    五百死士登时哑口无言，适才气愤填膺的郭守义态度也霎时温和了起来，问苏青道：“侠盗苏青，你光临寒舍，究竟所为何事？如你所言，我乃一介匹夫，与鼎鼎大名的侠盗应该素不相识才对。”

    苏青回道：“小爷我纵横天下，向来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今天我就是觉得你这宅子建得也太漂亮了，忽然想进来逛逛，没想到，居然撞见了一桩大事？”

    “说吧，你想要什么？”郭守义熟门熟路地开始谈起交易来，只道：“侠盗也是贼，你总该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苏青回道：“金银珠宝太过无趣，女人我也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郭守义续道：“从没听过不爱金银、也不爱美人的贼。”

    “我要你！”苏青抢言道：“我要你留下来。”

    郭守义不解：“我？哈哈哈……要我留下来？你在说什么傻话？哈哈哈……”

    “好笑吗？”苏青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郭先生待会儿能够记住自己现在这个强颜欢笑的样子。”

    须臾，郭府上下突然乱作一团，有小厮从前门疾奔回报称：“家主，御夷书院那群毛头小子找上门来了，我们拦不住啊！”

    “什么？”郭守义这才明白其中缘由，于是质问苏青道：“你跟御夷书院到底什么关系？”

    “我不怕你知道。”苏青坦言：“在御夷书院，除了白凤将军之外，小爷我，就是二把手。”

    话语间，荆棘与蘧伯言业已率人来到增援。

    “统统放下兵器！”荆棘手里举起一卷轴，怒嗔道：“我手中的卷轴详细记录了郭府上下所有账目的情况，郭守义，你私扣军粮、军饷充作己用、私募家兵，现在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哪来的混小子，敢问我的罪？”郭守义招呼左右道：“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死士头领见情况不对，马上前去劝说道：“郭先生，不可啊！既然知道了是御夷书院的人马，我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若是有个万一，白凤将军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果然不过一会儿，便有官兵随后赶上，将郭府四周都搜罗了一遍，发现不仅有军械库，还有几个军工厂窝藏其中，郭府上下，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军营。

    “好你个苏青，居然摆了我一道！”郭守义恨得牙痒痒，只怪自己太重女儿情，没有赶快启程上路。没等他回过神来，便有官兵将他带回到府衙去候审了。

    蘧伯言见局势转危为安，赶忙前去问候苏青道：“师兄，你没有碰上什么麻烦吧？”

    “差点就要死于乱箭之下了！”苏青看着郭玉不禁感慨道：“多亏了郭小姐，愿意及时站出来替我解围。”

    郭玉道：“哪有的事，苏公子以一敌百的气魄才让人惊叹呢！”

    “郭小姐？”蘧伯言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郭玉：“是小玉你吗？”

    “你们认识？”苏青问道。

    郭玉神情昂然地讲道：“多亏了伯言曾经告诉过我关于苏公子的事迹，不然我真的可能今天就被爹爹他带走了。”

    苏青看着两个后生在此叙旧畅谈，心里长吁一口气，直言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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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0）

    郭守义被暂且收押进监牢，这里既安全又与世隔绝，看似短时间内不会再私底下策划着什么阴谋诡计了。

    然而御夷书院此番针对镇中豪族贵胄的行动，无异于公然冒犯了这群冠冕堂皇之人的权威，甚至是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金钱和性命。

    当生存现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认为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要稍有违逆之心便会遭逢清算。为了对抗这样的威胁，一场关乎新旧势力之间的斗争开始在御夷镇这个棋盘上悄然展开。

    话说那日御夷书院诸位于郭府得胜而归，时人尽皆对其赞赏奉承，唾弃郭守义之为。刹那间，仿佛原本蠢蠢欲动的反叛势力被一下子压制了下去。但是赵苇去世所引起的动乱岂会如此简单便会消失？只不过，现在隐藏到了更加难以察觉的地方。

    “这绝非危言耸听！”苏青凭借自己多年行走江湖的经历很快便察觉到被掩埋的危机，他对书院中的各位师弟如是叮嘱道：“拿下郭守义，不过就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敌人出现我们身边。这些豪右从来不会形单影只，不过，我们有更多人在背后支持，他们是御夷镇的百姓、甚至是整个北镇的百姓，都在指望着我们……”

    众师弟听罢，深受感悟，于是第二天起，重又开始昨天的务事，他们在御夷镇的大街小巷里打听消息，追踪叛党的痕迹，人们乐意帮助书院子弟，书院子弟同样乐于帮助镇中百姓，二者其乐融融。

    在满是和睦的氛围下，一切都显得特别顺利，书院中人难免会放松警戒。

    不过几日，前线战事传来捷报，黄一笑与赵括终于成功会师，贺拔氏父子率领军队放弃了围城，转而撤退据守剩余的四个军镇。

    这则消息令御夷镇军民百姓无不欢声雀跃，几乎全镇上下都开始了一场似乎永无结束之期的欢庆典礼。

    酒肆馆驿彻夜通明，人烟不绝。其中有官兵卸甲与百姓同乐，他们举杯欢庆胜利。汉人、鲜卑人、苗人、柔然人、西域诸族，各方来客共聚一堂，他们入夜就纵酒狂歌，天明睡到昏昏沉沉的时候才醒过来回去工作。

    每当有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前去喝酒作乐时，那家酒肆一定是最热闹的。人们争破了头抢去给伤兵倒酒盛肉，想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于前线的战况，然后自己便可以回去跟同乡亲邻炫耀：“我今天认识了一个英雄！”

    当然，书院子弟也有参与其中，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便是在如此境地之下，暗处掩藏的阴影终于找准机会，伸出了魔掌。

    那日正值清晨，宿醉的官兵和酒客们仍未清醒，书院子弟按照惯例上街逡巡，每隔三条街便有一组三人，皆是头戴红布帛、臂绑红绢。

    也许是忌惮苏青，又或者是苏青那方最容易碰上面，反正动乱始于苏青所带领的一队人。

    苏青拖着慵懒的身姿从酒馆里走了出来，在外等候许久的蘧伯言和荆棘早已准备妥当，只待苏青师兄点头，他们便可以开始今天的工作。

    “苏师兄，你在酒馆呆了几天几夜，到底查到什么事情没？”荆棘半惑半讽道：“我看你，就是借着由头在这花天酒地，怕不是早把正事给忘了。”

    苏青大言不惭道：“阿荆，我可是滴酒未沾啊！不就是在里面开了个赌局，玩多了几把……”说罢，他便甩了甩袖子，忽然从手指间变出来了几颗骰子。

    “阿荆，苏师兄这样做肯定有一番道理，你说这番话实在太无礼。”蘧伯言在旁附和道：“要知道当时你和白师兄、慕容嫣师姐他们不在书院时，可都是苏师兄在主持着书院上下一切事务。”

    荆棘皱了皱眉头，半迫半就地对苏青拱手致意道：“我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若是冒犯了师兄，还请师兄原谅。”

    “没事，我这人没那么小肚鸡肠。”苏青道：“先来跟你们说说我查到的事情……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大家族，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们把募集来的家兵藏哪里去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荆棘问道：“总不能直接闯进去吧？我们可不能像苏青师兄一般能在屋檐间来去自如。”

    “阿荆说得不错。”蘧伯言道：“也不可能会在每一个地方都有像小玉一样的好人帮助我们。”

    语罢须臾，三人附近便突然出现几个虬髯大汉，他们衣着各异，但人人凶神恶煞，个个体胖强壮，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你们，是在说我吗？”武士头领髡发圆脸，却是汉人模样，显然曾经受过刑，是个罪犯。他走到苏青奋力将他朝后面推了一下，嘲笑道：“苏青？侠盗？你该不会是酒醉还未醒过来吧！哈哈哈……”

    正当苏青一行人困惑不解之际，旁边路过有几个掮客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

    “你们干什么，他们可是御夷书院的人！”

    “哪来的莽夫，胆敢来找侠盗苏青麻烦？”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挑衅，怎能忍他。”

    那伙武士对待正在围观的人毫不客气地进行驱赶，稍有不从者便使用拳头去回击，打得好几个人哭爹喊娘。

    苏青见状，便即大斥一声：“住手，你们找我晦气，与其他人无关！”

    “没有的事，我们哪里找你晦气了？”武士头领说罢，挥挥手，令小厮将苏青、蘧伯言、阿荆三人围上，也不打算动手，只是言语威吓道。

    “今天你们就乖乖呆在这里，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实在不想动手，免得伤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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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1）

    御夷书院内今日清静依旧，慕容嫣赶早洗漱，路过空无一人的校场、没有读书声的授业室，然后来到戚楚芸身边查探她的身体状况。

    自戒严开始后业已历经半月，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也持续了半月。书院的围墙足够高吗？至少能够挡住绝大部分外来的恶意，但是困不住闺中之人的思念。

    “天天都这样郁闷，奴家也快要疯掉了！”阿鹃不止一次这样抱怨道。

    慕容嫣也总会心平气和地安慰她说：“再耐心些，待战事好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通常情况下只有岳青菱可以奉命出去书院一趟，或是打听消息、或是采买物资，阿鹃与慕容嫣则多是去书院旁的弘毅馆内向陶勿用讨来药物便回。

    这一日，外出打探消息的岳青菱不过一炷香的时候便折返回到书院，见其满面遮不住的笑意，朗声禀告道：“慕容师姐，前线战事转危为安，大军已经成功会师了！”

    “真的吗！”阿鹃抢身来到岳青菱跟前，问道：“那赵括什么时候回来？”

    岳青菱苦笑一声，转眼看向慕容嫣，见其点头示意，方敢直说：“仗还没打完呢，怎么回来？”

    “啊？”阿鹃呜呼一声，失望而去。

    慕容嫣倾心附会道：“听到前方传来的好消息，御夷镇内会安定些了吧？阿鹃姑娘，如果你想出去走走，下回便跟着岳师妹一起出去吧。”

    阿鹃难以置信道：“留慕容姑娘一人照顾戚姑娘，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慕容嫣道：“放心，这几天戚姑娘精神平静了许多，也没想再逃出去了。”

    听罢，阿鹃与岳青菱相觑一笑，像是在告诉对方自己有很多地方都要去似的：“那……明天，我们先去找教书先生让他替我写一封信，好吗？”

    “随你意，只是，别去得太久。”岳青菱笑道：“入夜之后可不安全。”

    二人相约罢，翌日即启程，独留慕容嫣与戚楚芸为伴。

    失去毒花之后，戚楚芸果然变回那副木讷面孔，尽管她现在能够记事了，但距离完全恢复如初显然还有很远的一条路要走。

    慕容嫣每天都会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来跟戚楚芸说话，谈过去、聊现在，她都不为所动。唯有每当说及戚楚芸爱好捡拾落叶、落花这件事时，她那颗封闭已久的心才微微泛起涟漪，喃喃说着。

    “花儿……数花……一百朵。”她仍不知道自己藏花的匣子里面放满红褐色的枯叶。

    恍惚间，屋外似是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慕容嫣以为是有人回来传递消息，便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不料却望见几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庭院内走走停停，四处端详。

    “难道是那些贵胄们的爪牙？”慕容嫣心想道：“没想到，前线战事好转没能让他们回心转意，反而令他们加剧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思量少顷，慕容嫣即刻回到戚楚芸身边安抚她的心情，随后在旁伺机而动。须臾之后，戚楚芸便突然变得分外不安，但见她将身体蜷缩进被褥间，浑身止不住在颤抖。

    “戚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嫣话音未落，屋门外不远处便有一个声音传来，只道：“都做好了？我们快走！”

    刹那间，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慕容嫣循着味道找去，果然看见一撮黑烟正在蹿进屋内，不过少时，便有明火爆燃而起。

    “着火了？”她大惊失色道：“戚姑娘，我们快走！”

    戚楚芸不为所动。

    “戚姑娘？”慕容嫣掀开被褥，见对方虽然很害怕，但是没有哭，只是紧闭着双眼，身体像将死的鱼一样僵硬，时不时抽搐一下。

    “戚姑娘，你还想不想活下去了？”慕容嫣生怕被仍未走远的歹人听见，压抑着自己焦躁的心情，轻声劝道：“听我说，跟着我，我能带你走出去。”

    她慢慢睁开双眼，瞥见几簇火苗后，神情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都是你们，都你们害的！”戚楚芸的声音怨气十足，仿佛酝酿了许久，她倏地大吼一声：“给我站住，你们这些败类！”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把意欲离开的纵火者吸引了过来。

    “怎么还有人，喂，里面的人，快出来。”

    “情报不是说整个书院的人都出去了吗？”

    “不管了，听着像是个女人，杀了回去交差，反正此事绝不能败露！”

    慕容嫣怀揣着不可言喻的心情目送戚楚芸走到门前，见她即要出去应战，轻呵道：“戚姑娘，你？”话音未落，戚楚芸便权当未看见似的，随意挥一挥手便把慕容嫣带倒在地。

    “我要杀光你们，替山庄的人报仇！”

    说罢，戚楚芸破门而出，便即凭借极诡魅的身法抢身骑在一个纵火者的身上，使虎爪封其眼鼻，继而夺其兵刃一刀封喉！

    手法之狠辣，令人咂舌。

    慕容嫣自知无力阻止，只能偷偷跟在背后，然后想办法尽快逃到书院外。

    只见戚楚芸夺下一人性命后，杀心不止，变得更为疯狂，她挥刀快如闪电，很快又连续斩杀数人，整个庭院登时哀声四起，血浸满地。

    有小厮被逼至墙角，无力反抗，连连跪地求饶，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龙虎山庄，龙睁，今天是来杀你们的。”说罢，戚楚芸手起刀落，小厮人头落地。

    余下小厮见状，清楚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出逃，不巧的是，刚要逃到书院外的慕容嫣恰好被戚楚芸撞见，她不分青红皂白，挥刀便要追上去砍，慕容嫣躲闪不及，背部中刀，身体霎时瘫软在地，不能动弹。

    “就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戚楚芸咬牙切齿，就像是在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样：“今天，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慕容嫣倚着身体爬了起来，虚弱地回道：“戚姑娘，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无论你是谁，害我龙虎山庄的人，都得死！”

    说时迟那时快，几枚飞蝗石应声而至，直击向戚楚芸身体上的各个穴位，戚楚芸随即觉得四肢麻痹，不得已丢下了屠刀，见其摇摇晃晃地原地走了几圈便要倒下时，苏青及时赶到搀住了她。

    “慕容姑娘？”苏青问道：“你受伤了，我现在送你去弘毅馆。”

    “不必管我，我自己可以……”慕容嫣强忍着剧痛站起身，即使是刀伤，她的身体愈合速度一样非同常人：“你先帮忙照看戚姑娘吧……还有！书院着火了，要快点喊人来灭火！”

    苏青指向失火处，解释道：“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瞧，鼠驼子的人比我来得都早，原来他一直有派人在暗中看着书院。”

    慕容嫣放眼望去，一些乞儿装扮的人、贩夫装扮的人，还有许许多多的普通老百姓都自愿提着水桶赶了过来，这时，她适才长吁一口气，欣慰地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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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2）

    书院失火，数人丧命其中，此消息一经荆棘、蘧伯言传到白凤耳中，那位少年登时大为震撼。

    不仅是因为未曾预想到旧势力还有余力反扑，还因为眼前的来者身上多处溅血，狼狈不堪。

    荆棘和蘧伯言迫于形势危急，没有多做解释，只管将白凤迎出赵家。赵小妹听闻书院遭人纵火，心里也不安稳，随后一并跟了过去。

    几人纵马驰骋，一路高呼令左右行人让道，不过多时，便在道路前方遇见有书院子弟正自陷入苦战。彼时人烟汇聚，周遭路人观死斗看得不亦乐乎。

    荆棘大吼一声：“师兄、赵小姐，你们先走，我俩去支援各处的同门！”

    白凤、赵小妹二人顿时明白他们为何满身血迹了。

    “呀啊啊啊！”蘧伯言飞身跃下马匹，抡起拳头怒号一通，率先冲到前方掩护负伤同伴脱身。

    荆棘然后便道：“大家快帮忙让开一条路，让赵小姐和白凤将军过去！”

    原本萎缩怕事的百姓听闻是白凤将军来到，胸中便不知从何处涌现出一股勇气来，竟纷纷加入争斗，皆将矛头指向各大世家所私自募集的家兵中，竭力支援头戴红布，臂绑红绢的书院子弟。

    一条宽敞的道路瞬间被打开，白凤与赵小妹得以通过。不过少顷，二人顺利回到御夷书院。

    是时书院内人来人往，大家都在为救火灭火来回奔波。走在这个酷似战后遗址的地方，四处都还在冒着白烟，所幸大部分房屋只是被烧掉外墙，唯有迎客堂受损最甚，只余下房屋的骨架裸露在外，而且木架被烧得黝黑，只须稍稍一掰，就会像齑粉一样四散裂开。

    亲眼看见自己亲自筹建的御夷书院变成这番模样，白凤和赵小妹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有书院子弟见白凤来到，马上前去禀报道：“白师兄，师姐她受伤了，现在正在弘毅馆里，你快去看看她吧！”

    “什么？”白凤二话不说，疾步走出书院来到弘毅馆里四处寻觅，但见慕容嫣业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正在心无旁骛地投身于照顾负伤书院弟子的务事之中。

    白凤以为她伤势不明，不应如此大意，于是上前慰问道：“嫣儿，你受伤了？可是纵火之人所为？”

    “凤哥哥……”慕容嫣四处张望着，若有所思：“戚姑娘也受伤了，不如你先去里面看看她？今天有许多书院弟子都被歹徒袭击了，弘毅馆急缺人手……”说着，她便不自觉地看向正在不远处劳心工作的阿鹃与何忠等人。

    白凤点点头，回道：“那你自己小心，待会儿我也来帮忙！”

    赵小妹亦是在旁附和：“慕容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嗯，小妹也来搭把手？”慕容嫣伸出方才擦拭干净的手，盛情相邀，赵小妹欣然接受。

    白凤遵循指示来到弘毅馆内陶勿用的居处，果然在此地发现戚楚芸以及苏青、岳青菱等人。

    戚楚芸脸上的伤疤已经痊愈许多，至少现今不必时刻用绷带保护，见她安详地睡在床上，陶勿用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只道：“她脉象比昨天平稳了许多，到底发生了何事？仅仅过去一日，难道，她又偷偷去吃那毒花去了？”

    “我作证，毒花一朵没少，戚师姐一定没有碰过。”岳青菱说罢，见白凤迎面走来，接着问候道：“白师兄，你可终于回来了！”

    白凤道：“戚姑娘现在可好？”

    “好，好极了！”陶勿用道：“她的病情从没像现在这般稳定过。”

    “她倒是好了，慕容师姐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刀！”岳青菱毫不客气地讽刺道：“白师兄，这女子发起疯来，当真六亲不认，居然连慕容师姐都敢下手！”

    苏青见自家小师妹如此语出不逊，一时压不住怒火，竟当众扇了她一耳光，骂道：“住嘴！还不是因为你冒冒失失地把慕容姑娘一人独自留在戚姑娘身边，如果你做事情之前能够想清楚后果，会有这些事情发生吗？”

    “你，你敢打我！”岳青菱委屈地看着苏青和白凤，眼泪哗哗直流。

    白凤怀着相当复杂的心情看向戚楚芸，仿佛是在谴责自己当初的决定：“难道，我真不应该把她留下？”

    “白兄，我看了看庭院内死伤的歹徒，他们身上的伤痕毫无疑问是由龙虎山庄的武学所造成。”苏青解释道：“如果各位实在不明白，那我不妨直说。如果没有戚姑娘，现在的书院恐怕早就被这把火烧没了，而慕容姑娘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等白兄回来。”

    岳青菱还是心有不服，驳斥道：“当时也不是只有我要出去，阿鹃姑娘和慕容师姐也同意了……”

    “都别吵了。”白凤以超然的平静语气制止了眼前这对欢喜师兄妹的吵架拌嘴，随即续道：“当下最要紧之事，不是这件事。”

    苏青道：“你说，我听着。”

    “既然御夷镇的各个世家大族对我们公开宣战了，我们岂能坐以待毙？”那位少年跃跃欲试的姿态，自然而然地令旁人憧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如何去做？何时去做？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白凤将先前拟定的计划向苏青和盘托出，就在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

    苏青听罢，不禁感慨万千，叹道：“不得不说，这种计策果然是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我说白兄弟，你未免也太过相信他们这群酒囊饭袋的‘良心’了吧？”

    “苏兄弟，你只管照做便是，如若失败，我们也只能使出下下之策，将他们悉数诛杀。”白凤言语间暗藏着许多怜悯与无奈之情，可惜，他只能这么做。

    苏青应承下来，说道：“好吧，反正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无非就是替赵家小姐派去请柬，邀请镇中各大世家子弟前来‘和谈’。这活很简单，不难，如果真的到了要生死相拼的地步，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下几个贵胄的脑袋，小爷我要亲手斩掉他们的头！”

    此间话了，白凤应约在弘毅馆帮忙照顾书院子弟，众人扑火的扑火、疗伤的疗伤，书院上下忙活了整整一天，入夜后都没能清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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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3）

    留在灰烬间的脚印尚且清晰，折断的屋脊、被踩踏的碎瓦还未收拾妥当，便有少数精于武艺的书院子弟被苏青召集起来，在他的带领下，众人迎着第二天的晨曦，开始准备逐个上门拜访镇中的各路豪强。

    起初大多数人心中仍怀揣着希望和怜悯，绝大部分人认为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道明白，人们总会有相互理解的一天。然而现实是，对于自生下来就一直养尊处优，习惯于冷眼漠视一切的人来说，似乎只有事关切身利益的时候，他的心才会微微泛起一圈涟漪。

    少顷，他们来到第一个、也是距离书院最近的一处富商宅邸前，果然，毫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但是区区门户不过泥墙红漆，自是挡不住“侠盗”的去路。只见苏青双手攀着砖瓦间的缝隙，丝毫不顾府上小厮的怒斥，潇洒一跃，眨眼间便从门前来到门后打开了门闩。

    下一刻，便有数十名书院子弟闯进门庭。

    在这些人之中，不乏第一次置身于富商庭院之中的人，许多人甚至连青砖瓦房都没住过，看见眼前的屋舍俨然、庭院美丽，不由得陶醉须臾。

    “哪里有小家建得像大城一般的？”

    有两个衣装精致的小孩忽然看见那么多人来势汹汹，吓得马上坐在地上无助地哭喊起来，左右小厮搀着他们走进里屋，正有一名富绅站在那迎接他的两个孩子。

    “谁把我家孩子吓哭了？”他颐指气使地看着苏青，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地痞流氓，进别人家门都不打声招呼吗？”

    苏青回敬道：“我是御夷书院的苏青，奉赵小姐之命，特来送请柬！”

    “就为了送一封请柬，你们几十号人硬闯别人家门，想干什么？”那富商继续暗讽道：“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都给我走吧，送客！”

    而后，他借苏青等人为例子，道貌岸然地对自己的两个孩子说：“古来的圣贤向来都厌倦争斗、厌倦战争，他们活着是为了满足无所欲的渴望。什么名望、钱财，皆是身外之物。孩儿们，我宽容大度，从不跟人争取一时的输赢，所以你们从没看见过我在一些琐碎的小事上跟别人斤斤计较。”

    他瞪了苏青一眼，见对方无语凝噎的模样，不禁会心一笑，续道：“我们要多做善事，绝对不能将钱财花在战争和军队上面了。”

    “好吧，我先把信放在你们这。”苏青仿佛早已知道不可能单靠嘴巴去说动眼前之人，他不作由于，即刻把信塞到一旁小厮身上，转身走回门前，再回敬道：“如若不来，后果自负。”

    说罢，众书院子弟也省得自讨没趣，跟随苏青离开了此地。

    苏青得了第一回教训，立刻改变了策略。在之后的登门拜访之中，他让众师弟聚集在各富商的府邸门前大吼大骂，自己则改为独自行动，借机潜入府中将请柬亲自交到各富商手中。

    此法一经实施，马上收获奇效。这些个年轻的书院子弟可算是见识到，平日里嚣张跋扈、巧舌如簧的豪绅贵胄们，向来只苛求自己的城堡前有绿草鲜花、有鸟雀莺啼、有喝不尽的美酒醇醪、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便是了，何故去管其他人？

    现在，一群志向高远、意志坚强的少年人站在他们面前，破坏了他们的美好幻想，真正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之际，他们非但不敢对其以武力相逼，而且最后还得走出来苦口婆心地央求眼前的年轻人们。

    如此这般，苏青与众师弟很快完成了送请柬的任务。时候眨眼一过，便来到赵府设宴请宾的那日。

    话说赵小妹为了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成熟、得体，特意让紫钗将自己梳妆打扮成贵妇人的模样：脸上白扑扑的一层脂粉，嘴上涂得嫣红，额前用花黄缀上一点梅花，身着袖口宽大、裙摆坠地的襦裙。

    为了应付世家子弟们的质疑，如果仅仅只在外貌上下功夫，那最多可以当个花瓶，不过多时便会被识破。为此，赵小妹几乎夜夜都在家中的书斋度过，从御夷镇将近百年的政史经略中找寻破局之策，只求能在今日的宴席上对答如流。

    时至黄昏，绛紫色的云彩与斜阳交相辉映，隐隐透过门户照入宴会厅，一股萧瑟秋意油然而生。手拿请柬的豪绅贵胄们逐渐入席就座，主人家奉酒敬道。

    “各位叔父，小妹作为后辈，本应亲自为叔父们奉酒，奈何家主病逝，父兄皆不在身边，我只得勉强挑起重任……”

    马识途左右逢源乃众所周知，但在诸位豪绅中亦是颇有威信，旁人也都望向他，指望他为接下里的对话提供一个足以回旋的余地，只听马识途奉酒应承道：“赵小姐、诸位同仁，我马识途自认无愧于任何人，无论是御夷镇、抑或是赵老？今日大家有机会共聚此地，理应平心静气地去聊，不管过去做了什么，现在既往不咎，如何？”

    “好！”

    “马先生说得是。”

    “我听马先生的，赵小姐年纪尚小，也该多听听我们叔父辈的意见……”

    大家七嘴八舌，互相附和，简直把赵小妹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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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3）

    “赵小姐，你看见了？”郭守义坐于席上，仰天大笑三声，胸有成竹地捋了捋胡须，回道：“在下所作所为是否妥当，诸位自有公道。”

    白凤嗤笑一声，驳斥曰：“郭先生分明自私自利却佯装大义凛然的本领，确实不容小觑。”

    郭守义左右的宾客听罢，便即拍案而起，怒骂白凤道。

    “混小子，你才刚来多少时候，就敢这样对郭先生说话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不过是赵家的一条狗而已！”

    “能让你与我们平起平坐已经是非同一般的福分了，你还敢顶嘴？”

    那位少年语不惊人死不休，举剑拱手，就像是第一次与人相会时，说道：“在下是御夷书院之主，是带领义军回救御夷镇的‘白凤将军’，即便我卑微如草芥、如泥土，也要比你们这些人更在意御夷镇。”

    就在双方势同水火之际，一位气质温文尔雅的富商走上前来，敬白凤与小妹道：“二位、诸公，大家愿意前来相会，岂是为了这点口舌之争？我们需得尽快商讨对策才是啊！”

    “那蘧先生有何良策？”郭守义颐指气使道：“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方敢上来说话的吧？”

    “这……”蘧先生狐疑半刻，再一拱手，无奈道：“我实无良策，只是见各位尊贵的长者，居然倚老卖老，在此尽说些无谓之事，心中实在愤懑！”

    “你说什么！”郭守义一时气上头来，与蘧先生相视须臾，不过很快变了脸，露出了十分诡异的笑容：“哈哈哈，听闻蘧家与赵家向来交好，甚至连蘧大公子也在御夷书院，怎么，蘧公子现在过得可好？”

    语罢，厅堂登时传来阵阵狂笑。他们笑的是蘧伯言日日操劳、极不讲究的生活，笑的是蘧家人明明身份尊贵，却落魄到要他人接济的结果。

    “犬子学艺有成，不必诸位关心。”蘧先生抱怨一通，便愤愤不满地回到座位上。

    看这边事情罢了，赵小妹此时方才战战兢兢地插上一句话，只道：“不知各位叔父有何看法，今日开诚布公，我们一并解决。”

    “既然是赵小姐要求，那我便不客气了。”郭守义道：“大概半年多以前，赵老突然有一天召集大家，说要去中原采买军备辎重。各大家族随即出钱出力，组织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结果呢，你们赵家人不仅什么也没带回来，还折损了大半人马！”

    在旁窥伺已久的马识途便即上前附和说道：“赵小姐，你可别贵人多忘事，那次的事故让我们在这数月以来耿耿于怀，辗转难眠。”

    白凤顿时恍然，记忆霎时回转至刚刚下山与赵括初识的那日。他生怕赵小妹不知如何应对，便与她打个照应，点了点头，然后推动拇指让龙鸣剑出鞘半寸。

    “若是和谈失败，我将会拔剑出鞘，届时埋伏四周的刺客将听命于我……”赵小妹见状，不禁回想起宴会开始前白凤与自己交代过的事情。

    “我当然记得！”只听赵小妹倏地高声回道：“商队在那时遭受重创，许多人都没能活着回来……”话语间，她突然离座，缓缓走向到众叔父面前。

    郭守义乘胜直追，简直想要在这里将一切过往恩义断绝似的，说道：“赵老在时，我们不敢多言，在坐的哪一位没有受过赵老的提携？可是，如今人走茶凉，没有赵老，我们还能倚靠谁？信任谁？赵小姐，你能保证半年前的事情不会在今天重蹈覆辙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玑，可是赵小妹却没有后退一步，她抬头挺胸，端庄有致地摆了摆手，白凤领剑上前，稍不注意，赵大小姐便忽然抽剑出鞘，霎时剑鸣四方。

    “啊？”郭守义被吓退半步，惊道：“赵小姐，你这是……”

    “就是这把剑，杀退了数万柔然人！”赵小妹将龙鸣剑捧在手心端详着，续道：“凭几千人就挫败数万柔然人，此前发生过几次？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们信任我？”

    郭守义回头看了看其余宾客，相继无言。

    “武川镇贺拔氏向来雄心勃勃，一统北镇，再现十年前的‘七镇之乱’，一直都是他的梦想。”赵小妹阐述着自己对当今局势的见解，听似粗浅，实则暗藏玄机。

    “可事情自从贺拔氏与柔然结盟那一刻起，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赵小妹续道：“试想一下，若是御夷镇失守，整个北镇便会落入贺拔氏的手中，他们与柔然人沆瀣一气，一定会找机会举兵南下，进犯中原。如今中原朝廷分裂，割据双方战争不停，根本无力再与柔然正面交锋。难道，各位叔父觉得自己还有地方可逃吗？”

    郭守义听罢，登时哑口无言，马识途看见这方情势急转直下，也马上站到赵小妹那方，为其附和道：“赵小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此乃国家大事，岂容得半点私情左右大局？”

    “至于尔等应得的一切……待兄长归来，他一定会秉公办事。”赵小妹环视四周，显得极为惭愧，向各位长辈致礼道：“小妹只是一个女人家，现在只求各位叔父继续为前线的将士们送去粮饷，只要打胜这一仗，将贺拔氏锐气尽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语罢，众宾客无不交口称赞，唯有郭守义独自站在那进退不得。

    “赵小姐，是我看走眼了啊。”只见其四顾盼望，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跑到了马识途身后去了，郭守义怒不可遏，转身离席。

    “白公子，你去送一送郭叔叔吧。”赵小妹将龙鸣宝剑还到白凤手中，看这少年满眼的敬佩，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遵命。”白凤话了，马上跟到郭守义身畔，在对方要走上马车离开时斥责道：“郭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郭守义不解：“这饭席我呆不下去了，就让你们赵家好好尝尝苦果吧！”

    “不，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应该回到监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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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数昔日春花，盼秋夜重逢

    （15）

    举杯投箸之间，挥斥方遒，赵小妹意气风发。此前，她绝没妄想过自己这些天连夜温习的经书理论能够真的派上用场。

    她口中所表达的一言一语，绝不是临时拼凑东拼西凑出来的句子。越是关键的时候，人本身所拥有的智识和秉性，才会愈加明显地向外展录出来。经年累月的诗书熏陶，让赵小妹养成了临危不乱的习惯；而在外历练的一年时间里，则是引导她内心的叛逆之心茁壮成长。

    兴许在这些富豪贵胄眼中，他们仍觉得赵小妹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实际上，胆小怯懦的是她，历经磨砺后，变得敢于面对挑战的人，也是她。

    这二者乍听之下互相矛盾，然而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人们可以为了自己的信念，在某一个瞬间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但是，却又与自己原本的志向始终如一。

    之后，赵小妹与众人初步商定了一系列巩固后方的计划，以保证不会再出现有亏空军粮军饷，导致前线将士士气不振的情况发生。这说来简单，具体实施执行却又是另一个急需解决的新问题了。

    谈及此处，恰逢白凤送客归来。

    擅长见风使舵的马识途见状，马上举荐道：“赵小姐，不如，就让白凤将军来担此重任吧？白凤将军深得民心，军中将士也爱戴他，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人选了！”

    赵小妹会心一笑，旋即顺水推舟道：“就依马叔叔的话，白公子，你意下如何？”

    “在下定当不辱使命！”

    经过此番形式上的交接，御夷镇大部分财富与军需辎重，已然尽归赵家所支配。正如同马识途所言，人们爱戴白凤将军，更加信任支持白凤将军的赵家。

    第二天，以赵家为首的各路富商豪杰纷纷开启粮仓赈灾，扶贫济民，以安民生。随后，由白凤将军亲自张贴告示募集民兵，以保护运粮通道畅顺无碍，同时找机会开辟新的粮道。当下众人见状，无不高声欢呼，一路呼哨。人们将白凤簇拥上马，自愿跟随他一路走回军营。

    这并非充作徭役，也不是胡乱抓来的壮丁，其间盛况，实乃空前。

    御夷的黄昏何曾如此生机勃勃过？应征入伍做民兵的人从军营内排到军营外，数人记名的工作直至苍穹昏暗都还没结束，未能应召入伍的，便吹着城郭的晚风快跑着回家去，他们并非没有感到失落，而是因为白凤将军告诉他们，“重建自己的家园与支援前线一样重要！”

    不过短短三天，军营补员便接近人满为患。

    白凤在御夷镇运筹帷幄，收拢人心；赵括与黄一笑在前线战场稳扎稳打，屡立军功。二人虽相隔千里，却始终保有着奇妙的默契。

    依靠着白凤将军的威望与其超凡的手段，军队辎重的运输效率得到极大提高，这直接影响到了御夷军的推进速度，原本三五天的路程，现在缩短到了两天。

    没有了后顾之忧，御夷军的攻伐变得更加犀利，直击要害。果然不过半月，前方传来捷报，只道。

    “御夷大军连破大军，现已逼近困守武川镇的贺拔氏父子。”

    又过三日，快马再报。

    “武川忽然生变，联军溃散，贺拔氏父子携余部遁逃沃野。”

    翌日，捷报又传。

    “沃野镇镇将童将军交出官印，活捉贺拔氏父子献出城外……”

    此后，七镇结束割据，重归一统。

    白凤将这最后一条军情阅毕，心中忆起种种——他想起良平、想起黎夫人、想起圣地、想起童耀和瑕……他长吁一口气，倒伏在案上，终于阖眼睡上了一觉。

    睡醒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赵家，将所有的权利与职务尽数交出，告辞返回书院，打算继续当回一个小小的书院主人。赵小妹理解他的秉性，没有阻止。

    这趟神奇的旅程，将大家带进了这美妙的梦里。在梦中的城堡里，城墙高而坚固，城郭弥漫着花香，一条穿过城中的小河，在缓缓流淌，河的尽头，是高阁，阁内装满了人的愿望，闪闪发光。

    “现在，我能替你们实现心愿了吗？”那位少年剑客扪心自问着，忽然觉得鼻间传来一丝幽香，一阵熟悉又温馨的呼唤叫醒了他。

    “凤哥哥？”那声音靠得愈近，白凤便心里越惊：“凤哥哥，今天可是赵公子他们凯旋归来的日子，你得快起来焚香沐浴才是。”

    白凤睁开双眼，竟辨认不出眼前之人是谁，他记忆中的她应该还要丰腴一些，但只要感受到对方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心里便不由得一暖，“原来我惊的是，有一天再也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柔。”他心里说道。

    “你看看你，蓬头垢面的，到底几天没洗澡了？”慕容嫣替白凤擦了擦脸蛋，而后搬来一面镜子让他看看自己。

    “难道你想让赵公子他们看见你这副模样不成？”慕容嫣笑罢，白凤不禁挽住她的手，了表歉意，说：“那，拜托你了，嫣儿。”

    这屋内早已备好热水，旁边放好熏香，白凤只消褪去外衣便可尽享沐浴之欢。他一边泡澡，慕容嫣便在后面替他修面剃须。平凡的安乐虽然平凡，平凡的安乐最为幸福。

    “嫣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慕容嫣不解，反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些事情。”

    “我就是随便问问，如果你心有所愿，说不定我现在能够帮你办到。”

    慕容嫣不屑地娇嗔一声：“哼！你真觉得自己现在了不起了？”说罢，她便佯装失手，怒拔一根胡须下来，疼得白凤喊了一声，然后续道：“我想要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了。”

    “我想跟着你，走到天涯海角……”

    少顷，待洗漱完毕，二人换上盛装，相约与赵小妹及其他富商贵胄一起出城迎接御夷大军。

    这一天，这一日，在历经过这么多事情后，终于来到。那位少年和那位少女，一如幻梦般站在那，紧紧相依，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和平，似乎真的要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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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1）

    暮色降临，御夷镇西城外早已聚满人潮。四处摆好篝火、大鼓，乐手们齐声高奏起迎宾的乐曲，浩浩汤汤，大吹大擂起来。

    自城门往里延伸十里，整条长街挂满灯笼，足足一百多对，光是赵家便摆了三十多对，其余由各大富商分摊，这使得整片西城即便入夜也可保持光亮如天明。

    又一班细乐迎了出去，擂鼓声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停过，持续半炷香时候，暮色映照下的草地边缘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只见前排两人各骑一匹高头大马，引着一队步卒，步卒身后还有好几队人马，他们身前的，正是御夷镇新任镇将黄一笑和赵家新任家主赵括。

    西城这边望见大军凯旋而归，适才停滞不久的乐器重又奏起，城门随之缓缓洞开，里面整整齐齐走出来数十人，个个衣装典雅，容光焕发，为首的便是赵小妹。

    伴随着缕缕欢快的乐音，赵小妹上前躬身相迎兄长，赵括扭身下马，一身镶金丝、纹巨蟒的长袍穿在这七尺男儿之上随风摆动，气质凛然。

    “哥哥，你可算得胜归来！”小妹欠身面向一旁的镇将黄一笑，续道：“黄将军，一路辛苦了。”

    这是黄一笑首次正式面见赵家小姐，他居然有些许难为情，拱手敬道：“赵小姐，你客气了，赵老生前委以重任，我黄一笑未能让赵老亲眼目睹北镇光复，实在羞愧至极！”

    “父亲去世消息……哥哥也知道了吧？”赵小妹眉目低垂，难掩哀伤。

    赵括挽起妹妹手，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赵括便斜眼瞥见在旁等候已久的白凤、慕容嫣二人，登即欺身而去，与白凤相互拱手作揖，讲道：“白兄，你做得好啊！”

    “你也做得不错，赵兄。”二人相觑一笑，互相拍拍肩膀以示信任。

    “慕容姑娘，你和白兄的人生大事还没办妥，我们刚刚打了胜仗，择日不如撞日，就让御夷镇军民百姓都来祝福你们，如何？”赵括这厢话了，却是慕容嫣始料未及之事。

    她连连婉拒道：“此事不必忧心，其实我与凤哥哥早在武川镇时便已经有人替我们做媒了……”

    “这怎么行？”赵括打趣道：“大家可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也不会强迫你们。”赵括话音刚落，赵小妹便似是而非地附和说：“只要慕容姐姐和白公子有一日想要个体面的婚礼，我们兄妹俩一定替你们安排妥当。”

    白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妹，讲道：“镇中仍有许多事务尚未完成，尽管让军民休养生息同样重要，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私事会妨碍到御夷镇的公事。”

    “好。”赵括应罢，转头便向各位叔伯兄弟说道：“各位，我赵家顺天应民，集结各路义士豪杰，终于替北镇收复失地，驱逐鞑虏。现在，就让我们尽情欢呼胜利吧！”

    话毕，整片西城霎时陷入欢愉之中。

    一列列军队穿城而过，他们或是在驾驶着装满战利品的马车，车身之重，让所行之处皆被压出深深的车辙；或是在仰头高歌，与百姓一同沿着篝火跳起胡旋舞；伤残的士兵经过即使不能纵情狂欢，也能讨一杯免费的酒水喝。

    白凤与赵括二人骑马并肩而行，在路上互相寒暄了片刻，不觉中，他们竟来到昔日镇将姚将军的府邸前。

    “停！”赵括招手命令身后的小厮道：“你们去喊人来开门，就说，是大小姐回来了。”

    “是。”那小厮听罢，马上前去府邸前叩门。

    白凤一时惊诧，问道：“大小姐？莫非……”

    “就是她。”赵括不问声色，默默下马步行至一辆马车前，将一位女子搀扶下来。

    “姚采薇。”白凤心里思忖道：“怎么会把她带回来？”这少年不禁回忆起那个冬夜，自己成功刺死前任镇将姚将军的事情。

    白凤不知为何变得神色恍惚，目送那二人走到府邸前互诉衷肠许久才分开，直至赵括回到马上，他才发现大家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怎么样，是不是让你回想起不好的事情了？”赵括如是问道。

    白凤也不打算忌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愿意再干一次同样的事情。总而言之，我无颜面对她。”

    “白兄，你不必太过自责，这一切都是为了御夷镇。”赵括道：“采薇的丈夫，在战争中意外身亡了……你也清楚，他丈夫童懿癖好古怪，不好女色，所以一直没给童家留下子嗣。童将军，自然对这位远嫁至此的儿媳十分不满，我生怕采薇在沃野蒙受屈辱，只能把她带回来了。”

    白凤点了点头，告诉对方自己已然了解大致缘由，但是他的愁容很难让人觉得放心。

    “白兄，我不能丢下她……”赵括继续解释着：“从前我愧欠得够多了……现在，她父亲、丈夫都因为我而死，我不想再让她受苦。你应该能明白吧？”

    那位少年剑客嘟囔着：“明白，我能明白……可是你能堵住其他人的嘴吗？”

    “这我当然不能，所以，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知道。”赵括掩嘴故作神秘地说：“我只想让最信任的人知道我的软肋在哪……”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人很难不动情，可是，另一股与之相对立的情感也在冉冉升起——这对青梅竹马与此刻重逢，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白凤如何思索也得不到答案，毕竟他对男女之情仅限于和慕容嫣之间的奇妙联系，根本不了解富家子弟之间的爱欲到底是什么。最关键的是，他不能向第三个人倾诉此事。

    郁闷的心情纠结许久，他尝试向慕容嫣寻求占卜之法解决迷津，然而她也说不准未来会在何处，只说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要清静无为。”

    那便什么事都不做，等待那一刻来临吧？

    此间又过一月，临近冬季，窗边渐渐蒙上一片霜雾。因连年战乱的缘故，与中原王朝联系渐渐淡薄的北镇此时却突然从那里收到一个足够让所有人都惊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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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2）

    话说御夷军中有一位声名鹊起的女战将，彼时在前线战场立下战功赫赫，她冲锋陷阵、勇冠三军，不逊于男儿。然而今日，她到御夷书院前突然造访却无人认得，这自是令她甚为恼怒。

    “数月前我好歹也在书院暂居过一阵子，你怎能认不出我来？”她苦笑道：“算了，你去告知慕容嫣一声，是沈琼枝来了……”

    门前迎客的书院弟子应答说：“好，请客人稍候。”

    “等等！”沈琼枝倏地喝止道：“你们大师兄白凤，可是在书院里？”

    “白师兄回到书院安顿后没几天，便开始闭关清修，我也不清楚他身在何处。”书院弟子回道：“现在书院中的大小事务都交由慕容师姐和苏青师兄二人打理，姑娘若是有要紧之事，找他们二人便好。”

    “好！”沈琼枝喜出望外，续道：“你将话传到慕容师姐耳边就好。”

    听罢，书院弟子速去传话，不过须臾，慕容嫣就一边正着衣装，一边碎布小跑着出现在门前。她打趣道：“琼枝姐姐，都回来一个月了，你怎的现在才想起来看望妹妹我？”

    “军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沈琼枝随意搪塞一句，便即心急如焚地要进里屋详叙：“我们进去再说。”

    慕容嫣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牵着往回走，它粗糙、满是新长的茧子，却依然透露着女儿家的温润气息。

    虽然慕容嫣已经在内心想象过无数次：在战争彻底结束后，沈琼枝就会来接自己回到圣地去，至此度过安稳的后半生。起初她对这样的决定还抱有相当的疑虑，不过现在，她已然能够安心接受，即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圣地早在她心目中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

    但是，这一切幻想在沈琼枝开口的第一句话后，便像泡沫般碎裂了。

    “嫣儿，我不想回去了。”沈琼枝与慕容嫣同席而坐，然而并没有显得有多么亲密：“由始至终，圣地都不是我的家……在那个地方，我只能扮演圣女，而在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

    慕容嫣恍恍惚惚地，仿佛不敢相信耳边的话：“你，你在说些什么？”

    “对不起，嫣儿。”沈琼枝答道：“其实，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不过自从经历过这些事情后，我愈发觉得婆婆她其实只是想让我们成为‘她’那样的人——花费一辈子的时间去守护一个传说？哼，这不可笑吗？终日与那一棵不知几百岁、几千岁的老树为伴，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了……”

    慕容嫣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她在圣地中所得到奇妙经历，绝非简单口述可以形容。思考半晌，最后只能相当不自信地琢磨出一句话来：“我不知道。”

    “好啦，我也无意祈求‘圣女大人’的认可。”沈琼枝长叹一声，然后续道：“此番前来，我还带来一则好消息和一则坏消息。”

    慕容嫣点了点头，默默看向对方。

    “中原王朝见我们御夷镇积极抗敌、戍边有功，马上就要派人前来封爵封赏了！”沈琼枝话锋一转，神情肃穆地盯着慕容嫣道：“一边是大周、一边是大齐，北镇到底会怎么选呢？”

    慕容嫣心有不安，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就是，齐王已经指派大齐国师、太平道天师司马荼前来封赏，他约莫一个月后便到御夷镇。”

    慕容嫣听到“司马荼”三字，顿时吓得唇白面青：“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们决定要怎么做，与我无关，我只想要把这件事尽早告诉你。”沈琼枝挽起对方的双手，两人面面相觑道：“嫣儿，我们在圣地诛灭了部分太平道的党羽，司马荼一定是来找你的！”

    “我该怎么做？”慕容嫣急得泪眼婆娑。

    沈琼枝道：“圣地你是回不去了，御夷镇你也留不得，不如，让凤哥哥带上你逃到别处去吧？”

    “逃？我还能逃到哪里……”她耸拉着头颅，直直垂到胸前，悲戚道：“明明才刚开始，新的生活啊……”

    沈琼枝抱着慕容嫣，轻轻抚慰道：“别哭了，嫣儿。”

    慕容嫣即使内心惴惴不安，也不忘挂念着白凤，问道：“这件事，凤哥哥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这事情是黄一笑告诉我的！”沈琼枝一说起黄一笑，心里便不禁窃笑道：“他那个榆木脑袋，‘在别的地方’稍微用点劲，就什么都跟我说了。”

    慕容嫣听罢，适才在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也好，凤哥哥自从那日迎接大军回来后便一直忧心忡忡，此时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之后，我会再想想该怎么办。若是琼枝姐姐在军中打听到什么新消息了，请一定尽快告诉我！”

    “一定，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嫣儿。”沈琼枝道：“就算我不想再回去圣地了，你和凤哥哥，依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沈琼枝来去匆匆，书院中人也没来得及认清她的模样，她便离开了此地，与慕容嫣密会所谈及的事情，也只有她们二人清楚。

    是夜，慕容嫣终究耐不住心中澎湃，不顾白凤仍在闭关清修，私自造访家中静室，她睹见那位正自冥思的少年，双眼一红。

    “嫣儿，你进来作甚？”他的感觉还是那样敏锐。

    “凤哥哥，你这些天还好吗？”

    白凤从对方话语中的间隙感觉到了一丝不妥，旋即起身相迎道：“还在想之后该怎么办……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御夷书院身上。”

    “不管你的决定如何，凤哥哥，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好吗？”

    “嫣儿，我一直都是这般待你啊。”白凤不解风情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日子我在闭关，所以冷落你了？”

    慕容嫣摇摇头，说：“还记得那夜在神树下，我们是如何感受到对方心跳的吗？”见她缓缓解开冬衣上的扣子，与白凤携手席地坐下。

    她靠着他的胸膛，把他的手放进自己衣襟内，很冰凉，但很快便捂热了。

    “口说无凭。”慕容嫣终于落下泪来，但她还是强颜欢笑地打趣道：“你呀你，别总是想着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那位少年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开始亲吻对方的脸颊、双唇、脖颈。

    “嫣儿……嫣儿，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绝对不会抛弃你……”这是他在神树下说过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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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3）

    有一种可敬而圣洁的情感充满在他们心中，这种情感肉眼难以察觉，字句无法表达，歌曲也不能唱诵出来。

    它存在于世间任何一片沃土，拥有跨越成功、困难、富饶、贫穷、相聚、别离的力量，足以让两个原本应该素不相识的人产生紧密的联系。它让两个人成为彼此的英雄。

    现在，新的考验在等着他们。

    睿智而坚强的人能从中找到出路，成为非凡之辈；无谋而少智的人只计较眼前的利益得失，看不到更远的未来，将会彻底堕落为卑鄙之辈。当人们踌躇在人生的岔路口前，便会出现这种考验。

    早晨的阳光洒落在这阴暗的小屋内，白凤无意识间想要抓住些什么，猛然一惊，却发现怀中的姑娘已经消失不见，在她身上时常传出的铃铛声也听不见了，整片静室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那位少年扭头四周瞧了瞧，只望见面前有一个香炉，上面本该插有计时用的香烛，现在都化为灰烬了；身后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小窗户，很小，仅仅能够让一缕阳光照进来。此外，静室内便一无所有了。

    “我居然在这种地方，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白凤不禁在心里感叹道：“难道昨夜的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他意识到自己该离开静室，结束清修，于是决定踏出这个几天没有走出过的地方：“没有结果的事情，权衡再多都毫无意义。”

    白凤推开家门走出去，半月以来第一次来到校场上。

    演武的声音，早课朗诵的声音一下子传进耳边，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这种建立起庇护天下寒士之所带来的自豪感、满足感，远远比上阵杀敌来得深刻、悠远。

    “凤哥哥！”慕容嫣搬着一件干净衣裳走到白凤面前，她双颊微醺、脚步轻浮，仿佛宿醉未醒一般：“先去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吧？”

    他们面面相觑，好像都在想各自的心事，最后都回到那一个“神秘”的夜晚——他们相互依偎，手握住手，身挨住身。

    “原来，昨天不是梦？”

    二人携手回屋更衣，在慕容嫣为白凤系上腰带时，那位少年突然问道：“嫣儿，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御夷镇，你会恨我吗？”

    “离开？”慕容嫣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孩子一样尽力躲避着对方的注视，随后又很快调整姿态，长叹一声：“恨你？我从没想过这件事……”

    “我静思多日，推测过种种结果，权衡各方利弊……似乎，只有我们离开，才是对御夷书院、对赵家、对御夷镇而言最好的事情。”

    慕容嫣心安理得地附和道：“功成身退，确是极好的！可是，总觉得会舍不得大家。”

    说罢，门外的小庭院里进来几人，都说要赠礼予白凤、慕容嫣二位。

    “这是我爹私藏许久的陈酿美酒，他说白师兄是少年英杰，当初我的选择没有错，故此献上此酒聊表心意。”

    “这是我娘亲亲手缝制的荷包，上面纹了一对凤凰，东西不贵重，希望师兄师姐不嫌弃。”

    “额……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苏青交代我给你们的。诺，一个‘鲁班锁’，他说这是给你们孩子的礼物。”

    “什么？”话语至此白凤、慕容嫣二人终究耐不住心声，异口同声道：“你们这是何意啊？”

    蘧伯言道：“这些日子白师兄忽然隐逸身形，大家都很担心你。”

    荆棘道：“我们知道有不少人向赵家进谗言，说白师兄的不是。”

    “可是我们更知道，这场仗全靠白师兄才能打赢！”岳青菱气得几乎原地跳了起来，续道：“那些人怎能忘恩负义？”

    “哈哈哈……”白凤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没有诸位的支持，我不可能成事，你们这般替我把功劳都揽在身上，可不妥当。”

    “这！”院中三人霎时哑口无言。

    慕容嫣看着他们带来的礼物，轻呵一声，讲道：“至于你们带来的厚礼……伯言，你把这酒分给大家喝吧？阿荆的荷包，我就替凤哥哥收下了……”

    “那这个鲁班锁呢？”岳青菱没头没脑地把东西呈上去，羞得慕容嫣进也不得、退也不能，她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白凤，待他点头应承，方才收下。

    岳青菱见礼物被收下，登时惊呼一声：“好诶，我很快就能抱到小婴儿了！”

    “你！”慕容嫣话音未落，岳青菱就一溜烟地消失在院子里，逃过了一遍斥责。然后，荆棘蘧伯言二人也相继告辞。

    经过这件零碎的日常小事，白凤似乎更能体会到慕容嫣口中所说的“舍不得”到底有多厚重的含义。然而没能等他开始有空闲感慨世事无常，御夷书院真正意义上的“奠基者”阿鹃突然闻声而至，见她穿着一身兼合苗汉两族特色的冬装，正是去年刚到御夷镇时赵括为其量身定做的那一套衣服。

    “慕容姑娘，白公子！你们瞧瞧，我穿这身不会失礼吧？”阿鹃原地向左向右各转半圈，看上去开心极了。

    白凤问道：“阿鹃姑娘这是要去哪？平日可没见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过。”

    “刚刚赵括他派人找上门来，说是要带奴家出去玩儿！回来后整整一个月，奴家都只能在人堆里远远地看他……现在，他可终于想起奴家来了。”

    慕容嫣又问道：“你为什么不穿新衣裳去，要是赵公子问起来，可别说御夷书院亏待了你。”

    “这是他送的，他喜欢、奴家也喜欢，难道你们不喜欢吗？”

    那苗女没耐心等眼前二人评判完，屋外便有小厮来催促，只道：“阿鹃姑娘，赵公子他刚刚传话来，请你速速动身前往。”

    “好好好，奴家现在就来！”阿鹃旋即跑出门外，跟着小厮一路走上马车，她心里什么不想，只想着那位情郎。

    任旁人尽管取笑她的天真、她的烂漫吧！因为她真的不在乎，她只管现在有机会向前多走一步，就会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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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4）

    那种喜悦是发自内心，胸中蕴藏已久的情感终于有机会得到宣泄，干涸的眼眶重又被热泪浸满，冰冷的指尖找回体温，即使碰触到窗外呼啸的冷风，也再难冷却下去。

    阿鹃兴奋得想要高歌一曲，但是这里没有人会静下心去欣赏，她只能暂且忍耐着，等一会儿再想这件事。

    怀揣着一颗悸动的心，苗女阿鹃随仆从和小厮来到鹊桥之下，客店主人亲自来迎她进了“织女阁”，走上雕花楼梯来到最高层的雅间，赵括就在这里等她。

    “你来了，阿鹃。”

    他的身材还是那样高大挺拔，阿鹃稍走近一些，便必须昂首才可看清他的脸。

    “是不是很累啊？你还特意出来见奴家，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了……”阿鹃注视着赵括紧缩的眉头，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皱起眉头来，心中诉不尽的辛酸。

    “因为，到这里与你见面跟其他事情一样重要。只不过前段日子要安顿好镇中百姓军民还有各位叔叔伯伯，耗尽了我心神，所以直到今天我才有机会跟你见一次面。”赵括挥一挥手，让闲杂人等离开房间，须臾，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鹃可不知道他此言有何真意，马上开心得哼起小曲儿，笑得合不拢嘴。如果她的母亲此刻在她身边，一定会告诉她说：“富家大少爷可不喜欢这么不得体的小丫头。”

    “你可别临时编瞎话来诓人，奴家可聪明着呢！”阿鹃边说边入坐，身体不断变换着姿势，像是衣服不合身似的总觉得不舒服，端坐一旁的赵括见她仍旧如顽童一般天真可爱，心里一紧，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了？”阿鹃也学着他正襟危坐，那种不适感少了些许。然后，他们的目光终于交集在一处，一种突如其来的心照不宣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彼此的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害羞，继而刻意回避起对方的眼睛。

    阿鹃续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成亲吧。”

    “诶？”阿鹃看着赵括，那眼神有一种对现实的木然，仿佛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蹊跷，渐渐地，泪水充盈，她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开始啜泣。

    赵括身边不乏妙龄女子，他善于交际，但也从没见过眼前这般场景。

    “你，你哭什么呀？”他问道：“难道，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我想透透气……”阿鹃语罢，旋即起身去推开窗户，把头探了出去。

    “好高啊！”她惊呼道。

    一只云雀在寂寥的长空歌咏，苍穹之下，是百废待兴的御夷镇。任何人遇见这个时刻，都会屏息凝神，任由风吹动着头发，只想静静看着这一切生机勃勃。

    “这里是整个御夷镇最高的地方，除了城墙外。”赵括指着眼皮底下的鹊桥，讲道：“你瞧，我们站得比鹊桥还高。”

    “真的？”阿鹃这回几乎把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赵括唯恐其不慎失足，轻轻扶着她的芊腰。

    “怎么样，觉得舒服些了吗？”赵括道

    那苗女把身子缩回屋子里，回道：“奴家，真的很喜欢御夷镇……”

    “然后呢？”赵括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续道：“难道你，不想跟我成亲？”

    “不是这样的！”她突然激动非常，差些撞到赵括身上：“奴家是没想好该怎么办才好……我们这么久没见面，刚开始赵公子便当面提亲，实在太突然了”

    赵括听罢，适才缓过一口气，随即憨笑道：“哈哈哈，只要你答应，什么事情都不成问题。如果你觉得我们赵家没有长辈作媒，我们也可以回苗乡去完婚。”

    “真的？”阿鹃大喜过望，盛情相拥而去：“赵括，你太好了！”

    之前他们之间还有一段微妙的距离是他们不曾越过的，他们或许是不敢，也可能是从没想过。总而言之，他们之间的接触仅限于让彼此觉得对方是个可靠的人，仅此而已。

    如今，这份感情和念想终于到修成正果的时候了。他们相拥着，前所未有地亲密。

    “以后，你应该要叫我‘囊之’，我是赵囊之。”

    “好，囊之。”

    赵括用鼻尖轻触着阿鹃的发丝，双手紧紧包裹住对方的身体；阿鹃也不顾一切地扑倒在赵括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再无所求了。

    少顷，门外传来了一阵怨气十足的叫骂声。

    “快让我进去，我在赵家门前苦等了十多天，你们少爷就是不肯见我！”

    “难道，之前的交情都忘了吗？”

    “我有要事禀报！”

    须臾，大门被人从外面轰开，一声巨响，好似雷鸣，吓得这一对恩爱鸳鸯不知所措。

    “赵公子，别来无恙啊？”

    赵括整理了一下仪容，回道：“郭叔叔，你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郭守义道：“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赵括与阿鹃面面相觑，好似仍在回味方才缠绵时的滋味。

    “啊，原来未来的赵夫人，失礼失礼。”郭守义礼罢，旋即拿出一卷卷文书，愤慨指控说：“赵公子，想必你一定听闻过那白凤趁你不在时为虎作伥的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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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5）

    阿鹃的心思被郭守义这厮搅乱了一阵，不过很快她便重拾起那份与赵括之间的羞涩。她本没有远大的志向，她愿意为白凤澄清事实，完全是出于一时意气，说了一番自己想说的话。

    织女阁雅间内的二人送走不速之客，顷刻后，彼此眼中重又只剩下对方。

    阿鹃摇曳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到赵括面前，尽情展现着自己妖娆的身姿。不经意间，却发现双唇已麻木——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回书院等我，待北镇事宜安定，我们一起回到千峰镇，回到苗寨……”

    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两颊的红晕还未消退，激烈的情绪便促使着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

    阿鹃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赵括，她同样还以颜色，不住地亲吻着对方。他们在男女之情上像两朵洁白无暇的云，好不容易相遇，巴不得马上融合在一起，感受身体发烫的奇妙时刻，甚至到最后分开时，仍能感受到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的余度。

    “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相视须臾，便即离去。赵括一路相送，直至亲眼目睹阿鹃回到书院适才罢休。

    阿鹃回到屋子，桌上摆了一笼刚刚蒸熟的糯米饭团，中间塞了一颗又大又饱满的红枣，一缕缕白雾伴随着香气不断蒸腾，她心里还在津津有味地回味起方才的经历，全然没注意到睡在榻上休养的“龙睁”戚楚芸已经清醒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看上去心情很好？”戚楚芸忽然问道。

    阿鹃见她气色也不错，便从桌拿过食物坐在榻前，问候说：“戚姑娘，你吃东西没？这玩意是书院特意做给你吃的，平日里奴家都吃不得。”

    “呵……”戚楚芸冷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吃一口。”

    说罢，她果然浅尝了一口，面上立即露出嫌恶之容：“凑合能吃，能替我倒一杯水吗，阿鹃姑娘？”

    “好嘞！”阿鹃二话不说，真去倒了一杯水过去，或许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当成丫鬟使唤。

    戚楚芸随后好像也突然失去了兴致，好奇地问道：“你这么高兴，是不是跟心上人见面了？”

    阿鹃道：“是呀，他说要跟奴家成亲……”

    “呵呵呵……”戚楚芸继续冷笑着。

    “怎么了？”阿鹃刚刚洋溢的幸福气息随着这诡异笑声消退大半。

    戚楚芸道：“只是说说，又没有真的跟你成亲，我劝你不要太信任他。否则，最后只能伤害到自己。”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阿鹃辩驳道：“他不像你说的那样子。”

    “要不，你明天去拜访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你所想？”阿鹃听罢，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她不想怀疑谁，但初次品尝爱恋滋味的少女，难免会对此产生不必要的焦虑。

    少顷，有人在外叩门道：“楚芸，我来了。”那人进屋，直往戚楚芸去。他一身横练的筋骨，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特别的气势。

    “长风，你来了。”戚楚芸面无表情地说：“外面怎么样了……”

    “虎眼”肖长风自战后归来，几乎日日都要来此探望昔日的师妹，阿鹃见状，自是感到些许难堪，很快便借故告辞了。

    进这屋门前，阿鹃还是满心欢喜，从没想过未来会如何；进这屋门后，她旋即被一瓢冷水浇醒，她暗下决定，明日定要去见赵括一面。

    时间过得很快，对于深陷情网之人而言，所谓的时间不再是日晷上的时刻、晨钟暮鼓的交击。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陷入沉思，五官五感几乎全都投入进去了，这导致他们每时每刻都像是在冥想，或者是陷入睡眠，而所有的思考也就仿佛跟做梦一样，半分虚、半分实。

    一晃眼，天黑了；一晃眼，天亮了。

    阿鹃趁着早课没开始，先去寻慕容嫣告假，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径自出了御夷书院的大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走在御夷镇的大街小巷之间，对很多道路的分布她都不甚了解，但是她知道赵府大致的方向在哪。

    于是，她开始边走边想，不断忖度着自己的内心。

    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爱过一个人，即使是从前思念母亲、思念赵括之时，也没有今天这般强烈的感觉，她变得害怕失去。

    阿鹃以前钟爱春天的花和鸟，她知道这些事物过去了一定还会再来，所以从不担心会失去。可现在，她爱上了一个人，她猛然发觉赵括的声音比任何鸟儿的叫声都要动听，他的来到让她的生命充满惊喜，他那宽厚的手掌让她感到无比踏实，他坚实的胸膛是永远不会坍塌的城墙。

    去见赵括的这段路程不算太遥远，可是阿鹃还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得到。现在，她第一次被一种强烈的愿望驱使着去行动，她迫切想要证明自己所思所想并不是妄想。

    须臾，阿鹃来到赵府门前，守门小厮见到是这苗女，没做阻拦，放了她进去。既是没人引见，那她也只能自便，在府中随处走了走。

    阿鹃盈盈绕绕地在凋落的花圃中找寻着，倏然间，两个人影闪烁在廊道尽头。她下意识躲了起来，在旁窥视。

    但见赵括正与一女子在那私会，那女子手捧一副字画，聊得聚集会神，恰似一双才子佳人。

    “是姚采薇！”阿鹃霎时回忆起刚到御夷镇那会儿，自己还在与娄菁华争风吃醋时，就是被这位赵括昔日的青梅夺走了风头。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了阿鹃，只道：“阿鹃姐姐，你随我来。”

    阿鹃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惊呼道：“小妹！”

    二人来到庭院一隅，赵小妹续道：“哥哥他最近很奇怪，你也知道，姚采薇和哥哥他曾经是什么关系……我不希望哥哥他再次被过去的牵绊困扰，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小妹，我能做什么吗？”

    赵小妹道：“你要把他‘抢’回来啊！我知道你俩的事情了……”

    话音未落，赵括与姚采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二人身后。

    “阿鹃，你怎么来了？”赵括如是说道：“这位是采薇姑娘，你们二人也有过一面之缘……啊，对了。采薇姑娘，今天是来分享自己的字画，让我们兄妹也能开开眼界。”

    阿鹃紧张得忸怩着身体，双手握着拳头也不知道该放在哪，最后只能颤巍巍地摆在胸前，强颜欢笑道回道：“你好，采薇姑娘！”

    “幸会。”姚采薇见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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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6）

    平常的日子，从嬉笑着互诉“早安”开始，寻常人家若有饲养家禽的，在此之前会先听到一声雄鸡的“咯咯”鸣啼。

    把昨夜蒸好的白面馒头用布裹好，男人拿上便出去了，女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右手牵着小孩，挥挥左手向丈夫辞别，随后哼着小曲儿开始做针线活帮补家计。

    这时节业已近冬，手脚愈发觉得冰凉，暌违已久的漫漫雪天眼看着就要到了，各家各户都烧起炭炉取暖。在这个时刻，没有什么东西比经过一天受冷受累后捧在手心里的热汤更为珍贵，特别是珍视之人所送来的热汤。

    遥想数月以前，柔然大军兵临城下，御夷镇与大厦将倾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好在众人力挽狂澜，最终彻底扭转了颓势，而在这其中，一位从他乡远到而来的少年最为人所熟知——人们都称其为“白凤将军”。

    没有白凤将军，这“平常的日子”还会来到吗？

    御夷书院平安度过晚秋的最后一个月。在这个月里，白凤与慕容嫣也像御夷镇其他普通人家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鲜少过问军务政事。直至某一日，御夷书院迎来了一位神秘过客……

    话说众门生学子用过午膳，分食过热汤后，本应自行散讫，负责今日值守书院的弟子便回到岗位上才是，然而就在诸位正自离开之际，一位不请自来的道人贸然来访。

    但见其头戴纶巾，细眉长眼，长鼻窄腮，蓄有山羊胡，身材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瘦弱，今日一袭素装，不甚隆重，上前便问：“请问，白凤将军可在此处？”

    “阁下找白师兄有何要事？需要我去为你通报一声吗？”

    “无妨，只是来见见老友……”那道人身无长兵，笑意盎然，值守弟子见状，便由他去了。

    将要离开书院的弟子看见有陌生人进来，纷纷开始絮絮叨叨地讨论着。

    “此人相貌奇伟，到底何方神圣？”

    “看他步履坚实有力，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听说是白师兄的老友，那就不奇怪了。”

    白凤、慕容嫣二人听见庭院中喧哗，旋即闻声而去，不过须臾，被一阵晴天霹雳惊醒，引得众人皆瞩目远眺于云间跃动的闪电。回过神后，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过客慢慢出现在他们眼前。

    “好久不见，白凤将军、还有圣女大人。”

    那位少年剑客二话不说，立马拔剑出鞘欺身砍去，大吼道：“啊！哈！”

    顷刻间，不知何处从天而降下一个武士只身挡在那道人身前，举起一对雌雄双股剑硬扛下那一击。

    “好久不见啊，白凤！”那厮恨意十足，怒嗔：“今日，我就再来会一会你。”

    说罢，那剑客右手往回一拉，意欲使雄剑牵制，雌剑刺杀，只一击便足以让他找到破绽，然白凤不过翻手一挑，挽起一番绚烂迷人眼的剑花便轻易破解了此招。

    “李克用？”那少年惊呼一声，李克用举剑突袭其右侧。换作从前白凤可能会以更加保守的剑技躲过这记突刺，但是现在，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想过要防御、要躲开什么——他只想斩下眼前之人的头颅以祭奠死去的英魂，而这数月来的战场经历将他的体魄磨砺得更加成熟，至少足以支撑他现在的决定。

    只见那位少年剑客不退反进，奋力挽剑压制李克用的双剑，然后再次迅速转动手腕转向金属剑柄给了对方一个迎头痛击。

    “啊！”李克用捂着脱臼的下巴后退了几步，如果不是有那道人在后替他撑腰，可能真就要晕倒下去：“想不到，他武功精进得这么快……”

    “克用，够了。”那道人没显示出一点不耐烦的模样，可是他身上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白凤将军，方才重逢，何必大动干戈？贫道此番前来，只为‘叙旧’，没有任何恶意。”

    白凤依然摆出举剑对敌的姿态，说：“司马荼，我今天便要杀了你！阿荆，你们保护好嫣儿。”

    “师兄！”荆棘护着慕容嫣撤往别处，其余书院子弟随即将司马荼与李克用二人团团围起。

    白凤踽踽向前，眼中只剩下司马荼的人头，可李克用仿佛是什么恶鬼历魂似的，无论白凤怎样击倒他一次、两次、三次，他还是擦了擦脸上的血爬了起来，横剑挡在司马荼面前。

    “师父的仇，我一定要报。”李克用喘着粗气，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在圣地诛杀‘天玑道人’，看来对他们太平道众而言非常重要。那把他的大弟子也杀了，岂不是又可以让太平道损失一员重要之人？”白凤心里思忖罢，心中终于对李克用起了杀心，对其说道：“我本无意牵扯无关之人……”

    话音未落，白凤猛然携剑进击，李克用仅靠着微弱的本能举剑横扫，被那少年轻易躲开，随即龙鸣剑出，一道鲜红的伤口自李克用右腿出现，李克用应声跪下。白凤看准良机，旋身举剑，就像个刽子手一样，看准那头颅，心中充满了愤怒。

    “住手！”此时赵括从书院外匆匆赶来，他像是突然收到急报而来，毅然穿过众书院子弟的重重包围，最后紧紧抓住白凤举剑的手，讲道：“白兄，你做得太过了！”

    白凤茫然地看着赵括、看着众人，喃喃道：“我？”

    “不过是不同门派之间互相切磋，何故至此啊？哈哈哈……”赵括说罢，又言辞激烈地跟白凤耳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可司马荼是朝廷派来的，我们可不能一时冲动，难道你想要让整个御夷镇跟你陪葬吗？”

    白凤看着龙鸣剑，沉吟须臾，不得不收剑入鞘，再而揪着李克用的衣襟迫使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并非敌不过你，从来都是如此，你能够活到今天，只因为我的剑，是‘天下人之剑’。”

    话语至此，他放下李克用，头也不回地走进内院。

    司马荼见状，依然自顾自地讪笑道：“白凤将军，三日之后的授勋之宴，你可以一定要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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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7）

    司马荼去后，时人因闻白凤即将被授爵封官，纷纷前去贺喜，但白凤不知为何突然闭门不现，结果谁的贺词都没听见。

    第二天，书院弟子适才发觉——白凤与慕容嫣在住所内开设了灵台供人祭祀。书院子弟自是不知这是在追悼何人，只能各有各的心思，私下悄悄议论。

    白凤斋戒三日，披发裹素，天天守灵，看似心事重重；慕容嫣在旁主持待宾，每日都会吟唱一曲挽歌，安抚逝去的灵魂。

    异族的歌谣回荡在书院内，大部分人听不懂唱词，只觉得曲调哀伤而不失庄重，仿佛是在歌颂被生命的顽强和脆弱，那些被葬送的英魂，一定会乘着歌声回来看我们一眼……聆听罢，内心便会肃然起敬。

    三日一过，论功行赏的时候到了。白慕二人并未换上喜庆的新衣，依然披发素裹，就像是即将要去参加丧礼一样。

    临行前，白凤提笔写下绝句：“荒草何戚戚，菩提亦萧萧。严霜十月中，送我至远方。今朝推门去，剑出不复归。”

    这少年剑客将信笺交由苏青，告诫他阅后即焚，而后带上那位鲜卑巫女，提剑出门。

    赵府今日挂上了十几对大红灯笼，看似准备要将宴会办上整整一个日夜。

    现如今贵为赵家掌事的阿扁站在大门前清点起来客数目，发现大多贵宾业已毕至，除了代表御夷书院出席的白凤将军外……

    “白少侠与那厮仇怨颇深，怕是不会来了。”阿扁心里琢磨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逸事，下一刻便将事情告予赵括。赵括也认为白凤不应该来，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便即宣布宴席开始。

    只听一班乐伶奏起音乐，引着几位登台献艺的美女，纱帽褶裙，簪花披红，颔首上台。几番轮转，舞乐升平，一副祥和之气溢满厅堂。

    顷刻后，护院小厮在外匆忙制止何人的声响扰乱了一切。

    “白凤将军，不可携兵刃入席。”

    “将军这身装扮是……”

    “白凤将军，请等等我们！”

    须臾，厅堂大门让人一脚踢开，一声巨响像是天雷般降下，震慑了所有人的心魄，鼓乐声停，议论声歇。

    那班舞姬见来者不善，心怯而逃，可在坐的各位贵宾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们逃了，还哪能分得功劳和奖赏？

    “白兄，你终于来了？”赵括惴惴不安地看着那少年，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便入席就坐吧！”

    在一位小厮的指引下，白凤与慕容嫣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正好就是赵括左手边第二位，第一位自然是赵家兄妹二人现下最倚仗的长辈——二人老师樊立吴；而大齐国的使臣便坐在右方，司马荼、李克用，皆与白凤相视一眸。

    樊立吴唯恐夜长梦多，向诸位拱手敬道：“既然人已毕至，我们不妨继续方才的话题……无垢道长，你说到哪了？”

    “啊，呵呵呵……”司马荼轻抚长须，回道：“御夷镇抗敌有功，其中以赵家赵公子为首的各路商贾豪杰更是英勇，齐王也是北镇出身，他素来敬重英雄，因此特遣贫道前来为诸位封赏赐爵。来人，宣读诏书。”

    李克用拿出圣旨站在厅堂中央，说道：“御夷镇抗敌肃乱有功，册封镇将黄一笑、富商赵括为‘御夷候’，赏黄金千两，丝绸百匹。”

    读完这短短几句话，李克用便回席了。

    赵括不解道：“就这样？”

    “呵呵呵。”司马荼冷笑道：“你还可以推举三人，让他们与你一并封爵。”

    “好。”赵括欣然起身，指名道姓说：“马识途、郭守义，还有……白凤将军，你们三人上前来。”

    马识途、郭守义二人笑得合不拢嘴，纷纷上去拱手相敬，唯独剩下那位少年剑客依然端坐如斯，双眼如鹰隼般紧盯着司马荼的一举一动。

    “白凤将军？白凤将军？”赵括屡屡提醒，不见回应，霎时陷入僵局。

    在座所有人都看着白凤，祈求他不要祸害了自己好事，然而白凤岂能在意这些？他提剑起身，没有站到堂前与马识途、郭守义为伍，只是在旁请求道：“既然今日如此盛事，在下愿意舞剑助兴。”

    白凤环视四周，那副肃杀的面容仿佛在告诉众人道：“你们有胆就来阻我试试！”

    “放肆！”樊立吴除了在赵苇面前低头过，从没被第三人如此威胁，登时震怒：“白凤将军，这可是赵府啊！”

    赵括见状，连忙过去安抚道：“先生，就由他吧，放心，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马识途、郭守义二人听罢，扫兴地回到座上，将厅堂让给白凤表演舞剑。

    “在座的诸位可知道，今日我为何披发裹素？”白凤道：“我在为死去的战友守灵、我在为死去的友人守灵，一想到他们，我便无颜感到欢庆雀跃。今日这一舞，是献给他们的……”

    话毕，那少年拔剑出鞘，龙鸣剑寒光四映，骇得旁人被摄了心神似的动弹不得，冷汗直流。但见其翻起剑花，旋身飞跃，直冲向司马荼去！

    “我也来助助兴！”李克用大吼一声，随即从袖口抽出两把短剑，在白凤即将得手之际挡住了那一击。

    两位剑客奉上别样的剑舞在厅堂中央你争我夺，一个要上前刺杀，另一个要舍命同归于尽，故此打坏了不少东西。

    李克用前几日在书院负伤未愈，未过几合已经精疲力尽，白凤瞧准时机，攻其软肋，横剑一顶将他推到门前。李克用方想起身，门外又径自走来一位陌生客人。

    “没想到，你们这宴席还打得挺热闹？”那厮摇着纸扇，面容俊朗，身后还跟着一位体型巨硕的壮汉为其保驾护航。

    “在下宇文轩不请自来，多有冒犯。”宇文轩看了看那两位剑客，了表困惑，续道：“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过御夷镇的待客之道可真是让我寒心啊！”

    郭守义前面见白凤如此没敢还嘴，现在难得碰见一个陌生人，终于耐不住自己的脾气，破口大骂道：“竖子，赵府可是你随便进出的地方？”

    “我乃大周王上的亲弟弟，奉命前来为御夷赵家、御夷镇将封赏封爵的！”宇文轩回道：“没想到王上一番好意，竟让你们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如此对待？哦，那位不是太平道天师司马荼吗？难不成，你已经与赵家秘密达成了交易，所以根本就没准备接见我们大周的使臣！”

    赵括适才一直高举的右手忽然缓缓放了下去，他轻叹一口气，离席欺身而去，拱手敬道：“宇文公子，是小人怠慢了，可一切都有个先来后到，不如待司马先生离去后，我再亲自登门造访？”

    “哼，不必了！”宇文轩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壮汉便与他耳语了一句话，他耻高气昂的态度马上转变了不少：“咳咳咳……那位身着丧服的公子，我看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欢迎我们。”

    白凤似是从对方眼中察觉出了万分的不妙，马上与慕容嫣道：“嫣儿，我们走，回到书院去。这份功名，我们无福消受，告辞。”

    慕容嫣应声离去，司马荼虽不曾言语，但忿而目送之，

    白慕二人同宇文轩萍水相逢，其实不该有多深的交情，可宇文轩却不住地客套称：“多亏你在里边闹事，我才有机会去面见那赵家公子一次，果不其然，他根本没想接见大周的使者。”

    四人来到一件茶馆暂歇，继续道：“公子，方才你若不走，待那赵括大手一挥，我们都得当场毙命。”

    “此事怎讲？”白凤此时仍然一知半解。

    “赵公子他不会对我们做这种事情。”慕容嫣随之附和道

    宇文轩道：“我的手下朱钿生来耳目清明，他察觉到在赵府周围至少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或许，他们本想在宴会上杀掉你，或者是杀掉司马荼？不过赵括那厮最后好像心软了……”

    “在下白凤，多谢宇文公子指点迷津。”白凤话了少时，待宇文轩的人马来到茶馆外听候吩咐，这位大周国的王公贵族便出言告辞了。

    “白凤将军，咱们有缘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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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8）

    不久，待白慕二人回归书院，在书院焦急等待良久的苏青第一个上前相迎，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青的脸上满是一知半解的踌躇，他庆幸着能看见那二人平安归来，同时对待关于他们二人的一切事宜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消息传得很快，想必苏兄已有耳闻。”白凤径感叹道：“没错，我此行只为去刺杀司马荼，只可惜，未能得手……苏兄，你近来可曾见过小妹？”

    “有一阵子不见她了。”苏青道：“我还想着能不能从你们口中得知她的下落，怎么，难道你们在赵府没看见她？”

    白凤连连叹息晃脑，只道：“看来有人害怕小妹会趁机通风报信，事先将她软禁了起来……如此，一切便能解释清楚了。”

    “白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苏青话了，但见白慕二人神色凝重，直往里屋去，苏青紧随其后。

    “现在四下无人，只剩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苏青继续追问。

    白凤端坐于矮桌前，思忖道：“在我专心于书院事务的日子里，外面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赵括，他已经与司马荼私下达成了交易却仍特意设宴邀请，分明是算准了我一定不会对司马荼的所作所为善罢甘休——他要在众人面前给我一个下马威，杀了我、或者借故将我投入大牢。”

    “我还是不敢相信。”慕容嫣捧着一壶热茶走来，讲道：“赵公子何必要这般苦苦相逼？”

    “在此之前，他或许没有理由。可经过方才之事，他即使再不忍心，也必须要治我大不敬的罪，不然他在各位叔伯面前可再也抬不起头了。”白凤话音刚落，苏青便即相问，只道。

    “慢着，你怎么知道赵括与司马荼已经串通好了，他们赵家与太平道之间不是有过嫌隙吗？我们这书院本是太平道道观，还是赵括亲手焚毁的。”

    “宇文轩，大周的使臣告诉我的。”白凤解释道：“如果不是宇文公子及时出现，我兴许已经被就地正法……”

    向来自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苏青没想到居然也会有自己弄不懂的事情，他不断拍着自己的脑袋，来回踱步，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逃跑？”

    白凤与慕容嫣面面相觑，皆摇头无奈道：“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而且，我们不应该一走了之……”白凤话毕，原本寂静的四周霎时充满嘈杂的人声。

    “快，把书院围起来！”

    “官差办事，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将军，人就在里面。”

    白凤携左右二者应声推门而出，只见黄一笑领精兵数十在校场外严阵以待，他上前拱手敬道：“白凤将军，别来无恙。”

    “你们这阵仗，是要来捉拿我吗？”白凤冷笑道：“哼，何必呢，我不会走的。”

    苏青顿觉不妥，与白凤耳语：白兄，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要束手就擒吗？”

    “我已经想好了。”白凤义正言辞地讲道：“我不能让赵括毁掉这一切，我会亲口告诉他，他这样做，只会断送掉御夷镇的未来！”

    “好，不愧是白凤将军！”黄一笑招招手，左右小厮旋即呈上一副枷锁，他想亲自为白凤套上：“白凤将军，你意图行刺大齐国师未果，我现在依照律例将你收押……得罪了。”

    黄一笑刚要走近，便有个青色身影一闪而过，轻而易举地将他击退到数尺之外。

    “你们谁敢碰他一根毫毛，休怪我不客气！我苏青可不是你们御夷镇的人。”苏青不断端详着眼前的士兵与官差，跃跃欲试。

    白凤不想连累更多人，出言相劝：“苏兄弟，书院就拜托你了。”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自己卸下佩剑交予慕容嫣，没有作任何反抗，任由黄一笑为他缚上枷锁：“我们一定善待白凤将军，请慕容姑娘、苏公子切勿忧心，这不过是暂时收押，白凤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绝对不会做出愧对白凤将军的事情。”

    数十斤的枷锁压在白凤身上，但是他的内心无比坚定：“这一次，我绝对不会逃跑，因为我身后，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话毕，慕容嫣呆立半晌，洒泪涕零，回过神来，业已人散，空余感伤

    是夜，沈琼枝闻讯赶来，意欲安抚慕容嫣的心情，她借职务之便，顺势将自己探得的军务内情一一告知。

    “嫣儿，你不必太过挂念，赵公子绝不会让凤哥哥受到任何折磨，他只是想借此事安定一下各位叔伯的心，你也知道，他们对御夷书院和凤哥哥一向有偏见……待日后事态稳定，凤哥哥一定能平安回来。”

    慕容嫣听罢，便即回问道：“那得是什么时候啊？”

    “这……我也不清楚。”沈琼枝道：“我可以告诉你，赵公子日下正自厉兵秣马，以待时机入主中原，但是中原王朝岂能不知北镇之野心？那司马荼便是看准了这一点，跟赵公子索要了一件东西——只要赵公子愿意献出这件独一无二的珍宝，司马荼便答应不会向齐王告发此事，他甚至还会向齐王献言，让其派兵来北镇驻守。”

    慕容嫣道：“到底是何物，竟能让司马荼如此谄媚？”

    “巫女之血。”沈琼枝看着慕容嫣，往日圣地生活过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登时令她湿了眼眶：“嫣儿，只有你能救北镇！司马荼需要你身上的‘巫女之血’，以助他完成自己长生不老的美梦。”

    “我？”慕容嫣难以置信道：“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嫣儿，还记得圣姑婆婆说的话吗？这是你的使命啊！”沈琼枝惺惺作态，抹了抹眼眶，续道：“让你和凤哥哥分开实是不忍，你们二人出入成双，天生一对……可是，只要再给北镇一年的时间，待我们兵精粮足后，我们一定能入主中原，将你从司马荼手中接回来！”

    “琼枝姐姐……”慕容嫣拥抱着对方，心里说不出的纠结。

    沈琼枝亦是一拥而上，啜泣道：“嫣儿，我多希望自己能代替你去……”

    二人相谈罢了，沈琼枝正欲离开，不巧碰见苏青在不远处的校场上驻足远眺，沈琼枝佯装没看见，速速走开了。

    苏青对沈琼枝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于是走近慕容嫣的屋门，好奇地问道：“慕容姑娘，这么晚，是谁还来拜访呢？”

    “苏公子，只是昔日的姊妹罢了，她怕我因凤哥哥之事变得整日忧心忡忡，便从军务中脱身，特意前来安慰几句。”

    苏青觉得言之有理，便没太在意此事，然而直至司马荼、赵括等人之密谋败露后，他方才幡然醒悟。每念至此无不痛心疾首、愧疚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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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9）

    话说白凤被一路押送至御夷镇牢狱，他所抵达的地方，正是此前关押贺拔钰儿之所在。此地陈设奢华，远离牢狱中心，独成一室。

    白凤看着桌上的陶壶陶杯不仅铺摆得整整齐齐，还没沾上半点尘埃，不由得感叹道：“看来这里关押的人都绝非等闲之辈……”

    他开始安顿下来，因为没有计算时日所需的工具，便打算每过一个日夜，就用杯子锐利的边缘在桌面上画一横标记。

    每日睡醒，他便做一道标记，如此反复，不经意间便来到第七日，他在桌面画下第七道标记，不久后，便有他人突然到访。

    “凤哥哥！”一位俏丽女子从监牢门前出现，身后紧紧跟随着另一位青衣公子：“我这便来救你！”

    “小妹、苏青？”白凤问道：“你们到这来作甚？”

    赵小妹经过乔装后变成一副牧民打扮，若不是有苏青在背后护卫，白凤定然认不出此人是谁。

    “凤哥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慕容姐姐。”小妹打开门锁，扑通一声跪在白凤面前，连声自责道：“要是我能早点告诉你们，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白凤看着她泪眼婆娑，不住地要搀扶对方起来：“小妹，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他想要整顿兵马，入主中原，为此，不惜与司马荼他……”小妹哭得泣不成声，“他现在，就像从前的爹爹一样。”

    “白兄，慕容姑娘她……”苏青在旁附和着，同时拿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慕容姑娘自你离开书院后第二日，便被司马荼带走了！她只留下这封信，我一直没敢看。”

    “什么？”白凤顿觉天旋地转，仿佛掉入了无底深坑，无力地向后退了半步。

    苏青满怀愧疚之心，继续道：“前一夜沈琼枝还私下与慕容姑娘说过几句话，当时我没在意，没想到第二天就……白兄，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疏忽大意！”

    那位少年默默打开信笺，但见信上只写下短短一句话：“凤，为君欲为之事，成君欲成之人。”白凤阅毕，思量少顷，将信笺藏入怀中。

    少时，赵括与其手下爪牙循迹而至，黄一笑、樊立吴跟从左右，一位手拿镇将之佩剑，另一位手拿着官印。

    “妹妹啊，你屡次三番滥用职权和威信去做事，只会有损赵家的颜面！”赵括如此训斥罢，继而与白凤讲道：“白兄，此番我亲自来迎你出山，顺便将镇将的官印、佩剑，一并送来了。”

    他从樊立吴、黄一笑手中拿过官印佩剑，呈了上去：“从今往后，你便是御夷镇镇将，黄一笑为副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他日何愁不能成事？”

    “人们常说明事理、识时务者方位俊杰，可是这嗟来之食，我若取了，岂不是笑话！”白凤看着对方的眼睛，冷峻地问道：“赵括，你若是还将我当作朋友，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难道为了一己私欲让北镇百姓再度陷入到战火之中，就是你的心愿吗？那样，你与其他残暴的鲜卑人、柔然人，有何区别？”

    说罢，那位少年拂袖离去。

    “山野村夫，竟如此不识大体！”樊立吴厉声大咤罢，小妹方欲随白凤而去，他阻挠不及。

    “还记得吗？那日在仍是废墟一片的御夷书院里，我对你讲过‘你若是光，我便是影子’。”白凤回首讽刺道：“你若不是，我便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白兄！白凤将军！”赵括声情并茂地出言挽留：“妹妹，站住！”

    赵小妹也回头望了自己哥哥一眼，满目尽是泪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也先告辞了，几位大人。”苏青拱手讲罢，与白凤、小妹二人同回书院。

    白凤回到自己在御夷镇的“家”拿回龙鸣剑，便即更衣准备远行，他要追赶上慕容嫣，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

    “为君欲为之事，成君欲成之人。”他的内心不断回响起这句话。

    思量间，人已整理好着装，正自从书院离开，没想到赵括早已在书院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白凤将军，赵公子有吩咐，你现在还不能离开书院。”这厮带领着数十名，皆穿甲持枪。

    “让开。”白凤做出拔剑的动作，尚未出鞘，已然杀气凛凛。

    “将军，请不要……”话音未落，只见银光一闪，龙鸣剑出，那厮鬓角忽然血肉模糊，定睛一看，原是耳朵被削去了大半。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之后，数十名枪兵旋即组成军阵，势要挡住白凤的去路。

    说时迟那时快，苏青带领书院众人一并杀出：“书院的大家，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与白凤将军并肩作战的机会了！”

    “算上我一个！”大病初愈的“龙睁”戚楚芸与阿鹃、赵小妹二人也走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一次，算是还你的恩情。”

    白凤感到十分怆然，他看向诸位说：“你们……好吧，你们都是御夷镇的百姓，只需要掩护我便足矣，不必下杀手，这罪名，就由我来担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战吼声起，书院众人竭力阻挡大部士兵以创造空隙让白凤脱身。

    那位少年剑客果然不负众望，其轻巧地踩在一名士兵头上腾身而起，奋力挥剑，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击倒面前的敌人，伺机冲破了敌阵！

    他抢身躲进御夷镇错杂的街巷里，一边寻求出城的良机，一边躲开追兵的围堵。

    正当白凤径自思量破敌之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

    “白少侠，你快过来！”那佝偻的身体，丑陋的面庞，沙哑的声音，白凤怎么也忘掉，他正是鼠驼子。

    “白少侠，我早便跟你说过，那些权贵是绝对不会把你当作朋友的！”鼠驼子喃喃地骂道，随后将白凤领到另一个巷子里，一匹雄壮的骏马摆在二人面前。

    “老前辈？”

    鼠驼子笑道：“小子，这匹马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找来的，你尽管拿去吧！”

    “老前辈，我白凤，当真不知如何……”

    鼠驼子道：“我不用你报恩，活下去，活下去就行了！”

    白凤欺身上马，再与鼠驼子拱手相敬，未几，有巡逻卫戍发现这边有踪迹，马上开始分兵围堵、追截。

    鼠驼子为掩护白凤突围，只身挡在唯一的道路上，只看一支飞矢流过，射中了他的背脊。

    “老前辈？”白凤方想下马将鼠驼子也一并救出，遭到对方婉拒。

    “没事，老驼子我的背后‘硬着’呢！”鼠驼子发出了很难听的笑声，但是他非常自信，顺势拔出箭矢，说：“快走吧，别管我！”

    白凤点了点头，御马飞驰，穿城而过。来到城门处，更见千军万马，将城内城外堵得水泄不通。

    “白凤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白凤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白凤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那位少年剑客连吼三声，引得周遭百姓竟相瞩目。

    驻守于此的士兵本以为是捉拿重犯，从没想过这位“重犯”竟是他们昔日的将军！

    许多人顾念往日之情，纷纷扔下兵器，目送白凤越过防线；更有甚者因仰慕白凤将军威仪，下跪相迎以表歉意。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这一次，他选择挥剑斩断往日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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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雪日诀别

    （1）

    那位少年剑客离开御夷，向南方疾行了一日一夜，他根本无法停下来，他也不能停下来。

    他的情绪刚好澎湃到了一个极点，只要意志稍一松懈，整个身体便会因为极度的疲乏而随之垮掉。

    背叛、仇恨、道义，这些辞藻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开始出现幻觉。

    “你为何要离开御夷镇？”

    “我们一起领兵入主中原，不一样能迎回圣女吗？”

    “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叛徒……”

    忽然，一阵北风呼啸而过，白凤胯下的马匹双蹄一软，终究体力不支倒伏在地——自御夷镇出来后过了一个日夜，他的双脚第一次踩在大地上，被饥饿、劳累困扰着的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就算踏实了柔软的草垛，也跟什么都没有碰到似的，脚步踉跄。

    “我当真可以，为君所欲为之事吗？”白凤跪倒马匹旁，不断质问着自己。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充饥的水粮，他渐渐感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便靠在马肚子上歇了一会儿。

    鼠驼子所赠之良马也略通人性，没做反抗，这一人一马都在草坡上休息了一会儿。

    白凤感受着马肚子的起伏，鼻孔传来的响亮喘气声，同情地拍了拍它的身体：“这一路上，辛苦你了。”马儿心有灵犀地动了动尾巴拍在白凤的身上，弄得他一身灰尘。

    “凤，为君所欲为之事，成君所欲成之人。”白凤拿出慕容嫣留下的书信，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力量，为此不惜反复斟酌其中的内涵。

    “我要做什么事？我要成为什么人？”白凤心想道：“我到底，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他慢慢阖眼，陷入沉眠。

    未几，天降大雪，睡在马肚子上的白凤被这番异状惊醒时，业已发觉自己半截身体被埋进了雪堆里。他赶紧抽身，以免身体被冻僵。

    以往满眼的一片绿意盎然，现在只剩下白雪皑皑，四周完全感觉不到其它活物的气息，太阳被藏匿在阴霾之中，来时留下的脚印也被雪层所覆盖，甚至连大致所在的方位都分辨不清。整个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和他的马。

    白凤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太久，前有不测，后有追兵，而他，只孤身一人，就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只有他自己——自从下山以来，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能找到躲避风雪的地方吗？”他看着马匹，数次想骑上去歇息一下，但是马儿的眼神告诉他，现在马儿已经驮不动别人了，更不消说是在雪地中赶路。

    白凤叹了叹气，一阵白雾从眼前飘过，说道：“唉，让你跟着我受苦，真是对不起。”

    “呜呜、吁吁……”马儿嘶鸣罢，白凤牵着缰绳，开始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每走一步，他就越感到身体不受使唤。没过半天，几根手指的指尖就已经开始长出黑斑，这是即将被冻伤的前兆。

    “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进呢？”

    “就这样倒下吧，多轻松啊！”

    “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不知从何传来的讥讽，再次让他的心灵躁动起来。

    “我……我……我……”他喃喃道：“赵括，我本以为，你和我会是朋友。”

    他的脸开始变得麻木，不得不持续张嘴说话以保持一丝温度和知觉，若是在此地晕倒，那边永远都只能留在原地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我不知道要成为怎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

    “可是……可是！”他突然怒吼了一声：“啊啊啊！”

    “我绝不会让北镇百姓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死，总有一日，我会成为你真正的‘朋友’。”

    “嫣儿！”白凤道：“你等着我，我答应过你，绝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我们要一起，守护我们的圣地。”

    少时，白凤身后倏地传来阵阵马蹄声，他自然以为这是追兵赶至，迅速翻身上马，正欲疾行。

    “白兄，别走。白兄，是我啊，我是苏青！”声罢，白凤回眸一睹，果然看见一位青衣公子驾马前来。

    “是苏兄，你怎么来了？”白凤问道：“御夷镇怎么样了？”

    苏青下马后二话不说，在马背卸下来几个背囊包袱，其中便有一件宽厚暖和的黑色斗篷，他拿着斗篷直接披在白凤身上，说：“这些东西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苏兄，实在太感谢你了。”白凤揉搓着几近冻僵的双手，面上露出了生涩的笑容。

    “来，我们烤火休息片刻吧！”

    二人准备好燃料，在一块稍微低一点的雪地上挖出圆坑，继而投以火种，不一会儿火就烧起来了。

    “苏兄，你怎么从御夷镇出来了？”白凤继续追问。

    “赵括让我来劝你回去，不然御夷书院所有人都要死于非命。”苏青桀然笑道：“我知道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便突然想到你出门前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准备些什么，然后就替你带来这些东西。”

    “他想让我回去？”白凤的神情霎时严肃了起来：“那么，他肯定不会只派你一个人前来。或许，他让你来就是为了拖延我的脚步，好让追兵能够赶在我前面设置关卡拦截。”

    话毕，那位少年剑客捧起火堆上煮好的热汤一口气喝完，再去给马儿喂几瓢水喝喝，旋即便欲离去。

    “苏兄，书院的大家就拜托你了，一切都要小心行事”白凤郑重其事道：“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白兄，你才是要小心行事的那个。”苏青搜了搜全身，把值钱的物什都拿了出来，打算交给对方：“前面的路我不晓得到底还有谁在等你，不过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办到，去把慕容姑娘接回来，然后，再次带领我们……”

    现在御寒衣物、酒水干粮都已完备，白凤点了点头，婉拒了那些值钱东西，收拾好行囊，与苏青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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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雪日诀别

    （2）

    在这苍茫天地之间，到底该走向何方？

    白凤驾马踽踽独行，侧面对着太阳初升的方位，取南向而行。他本不熟识草原，只知道中原在南，慕容嫣亦在南。

    少时，云雪叆叇，荫蔽了整个天空，太阳重又消失了一阵子。那位少年剑客为了不迷失方位然后导致越走越远，只得停下脚步，原地扎营生火歇息。

    他仰天嘲笑着自己：“行军时怎能没有地图？”此刻他才记起，自己去时匆匆，根本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但是，他没有一丝后悔之意。

    然则在其翻遍马鞍袋，准备找到火源之际，竟无意间抓到了一卷羊皮纸，掀开一瞧，里面居然是自己先前还给苏青的盘缠，再而细看，那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将各列驰道、各部城池、各个部落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正是北镇地图！

    “他何时放进去的？”白凤惊诧之余难掩兴奋，自己手有地图，再不怕迷失在原野里：“没想到，我最后还剩下的可依靠之人，居然是苏青。”

    感慨罢了，他马上收拾行囊，跟随地图的指引继续南下。

    寒风在雪原上掠过，由于没有遇见一丝阻挡，强风吹拂时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会变得寸步难行。呼啸的北方席卷八荒，卷起一阵阵暴风雪，刮得人脸又麻又疼。

    几株枯萎的花只剩下枝干在风中摇曳，白凤识得这种植物，它们的块茎又大又肥美，可以做成不错的菜肴。于是他便一路走一路挖，将它们保存好以充作储备粮食。

    如此往复，很快又过去一日。

    夜里，风雪都停了。白凤趟在营帐内，头朝着外面，透过门帘能隐隐望见天上的星河。

    篝火把四周的雪溶成水，最后把草烘干，它们被压弯的身姿重新挺拔起来，在夜里扭动着身体，火光中的影子倒映在营帐上，好似有人群在外。

    曾几何时，他的身边也全都是同好、战友……白凤看着那影影绰绰，心中浮起一阵暖意，安心地睡了。

    翌日清早，他随意洗漱一番，便即上路，但是天不遂人意，第二轮追兵马上就到眼前。

    只见身后有一人驾马飞奔至此，未几，马儿呜呼一声，倒地身亡，那厮随后弃马而去，登时换上后来的新马继续赶来。

    白凤认出了他，自知已被追兵纠缠，就站在原地对他问好说：“虎眼兄，别来无恙？哦，应该是肖长风才是。”

    “白凤将军！”虎眼肖长风御马及近，然后下马徒步走到白凤面前，下跪央求道：“白凤将军，小人求你，千万不要再往南边走了！”

    “怎么了？”白凤问道：“难不成，你想让我回去？我已经与赵括分道扬镳，我没有理由留在那里了。”

    “不，小人虽愚钝，但对此心知肚明，白凤将军之心意，谁也不能扭转。”肖长风回道：“可是，早在你匆忙出走之前，赵公子便已经调集好人马在各处关隘把守……我来此便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一路上我累死三匹马，刚刚是第四匹。白凤将军，你若是执意要走，便注定会两败俱伤！”

    白凤闭目思忖道：“出招吧！我知道如果不打败你，今天我是走不了的。各为其主，我不会怪你。”

    “白凤将军……”肖长风话音未落，便听见龙鸣剑出鞘的声音，他心里也知道此战在所难免：“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

    肖长风在马鞍袋上拿出一对双戟，长三尺四寸，目测重量可达八九十斤，从把手到枪头，皆由镔铁制成。传说东汉末年曹操麾下的猛将典韦就使用类似的兵器，冲锋陷阵，一时无双。

    “这便是龙虎山庄的绝学吗？”白凤拱手敬道：“在下白凤，师承自‘白蛇仙人’高赘，所学剑法其名谓之曰‘无名剑法’，请赐教。”

    “龙虎山庄，肖长风，使的一对龙虎双戟，武功路数脱胎于龙虎霸王拳之拳意。以动制静，以攻代守。”说罢，肖长风抡起双戟就向白凤狂奔而去。

    白凤不敢小觑，这场比试更像是他们上一回碰面时未完的江湖死斗，龙鸣剑像是嗅到了鲜血的气味，变得更为锋利。但见那位少年剑客佯意正面扛下双戟，实则暗藏锋芒，蓄势待发。

    刹那间，只看灵蛇翻动，白凤腾空跃起绕过双戟霸道的攻击方向；龙鸣剑指，白凤使宝剑从上而下轻轻一点，精准刺到了肖长风的手腕之上。

    “你已经败了！”白凤话音未落，猛然上挑，一泊鲜血染红了雪地，那双戟，也便沉沉地埋在了雪堆里。

    “白凤将军，你的武功，已经远在我之上。”肖长风跪倒在地，无奈道：“但是，你没有必要与御夷镇为敌啊！”

    “我无意与任何人为敌，只要你们不要挡我的路。”白凤话毕，收剑入鞘，正欲上马启程。

    须臾，不远处的小山坳上出现一队人马，仿佛是早已发现此地异动，急行而至。

    “白兄！”领头的人还未赶道便远远呐喊声称：“你暂且留下，听我说完这句话再决定也不迟！”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白凤喃喃罢，虎眼肖长风欺身拦在眼前，回道：“白凤将军，你难道想要和御夷镇的军民展开厮杀吗？”

    “这……”白凤哀叹一声，勒马回旋留在原地，只待那班人马来此会面。

    少顷，赵括带领着五十轻骑来到白凤面前，其中赵小妹和阿鹃也随之而来，都要出言挽留。

    “白兄，难道，你忍心抛下御夷镇的百姓，自己一个人离开吗？”赵括接连劝谏道：“白兄，此事是我思量不周，我有错在先……可是你当众忤逆，欺君罔上之时，我也在尽力为你袒护，你知道的，我绝对不是想让事情变成今天这般地步！”

    “你向太平道屈服，背叛了御夷镇百姓，背叛了嫣儿，背叛了我，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白凤冷面讥讽道：“说完了吗，难不成，你就是想让我回忆起你给的那些蝇头小惠，然后令我心怀感激从而留下？可笑、可悲啊，哈哈哈……”

    赵括茫然失措，平日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此时此刻简直毫无用武之地，他只能出此下策：“白兄，难道昔日的情谊，你都不在乎了吗？”

    “你我之间，本不需要计较这些。”白凤牵着马面向南方，轻轻说了一句：“我仍然当你是我的朋友，可是你已经变了……”

    那位少年剑客说完这番话，牵着马从众人眼前慢慢走远。赵小妹心中一悲，不忍就此放任白凤离开，临风洒泪，小跑追赶去，绕到白凤身前，怦然跪下，说。

    “凤哥哥，你不喜欢我们御夷镇了吗？”

    “啊？”白凤似是被这句话触动到了内心最柔弱的部分，语塞良久，只说了一声：“对不起。”

    “别走！”小妹几近崩溃，跪在雪地上苦苦哀求：“求求你了，别走。”

    阿鹃于心不忍，打算过去相助，却不曾想小妹依旧长跪不起，她也在旁附和说：“白公子，奴家知道奴家说的话你未必听得进去，可你如果要回来，我们永远都会是你的朋友。”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白凤说罢，继续牵马徐徐南行。

    两位姑娘见这般劝阻都不成事，互相抱头安慰着抹眼泪。

    “左右听令，给我拦住他！”只听赵括一声令下，那五十轻骑瞬间结成圆阵将白凤团团围住。

    赵括讲道：“是我带你来北镇，是我给了你现在的一切。名誉、财富、地位、朋友、家人，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踏出北镇一步！”

    “你想做什么。”白凤回头冷漠地看着对方。

    “给我打一场，赢了，就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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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雪日诀别

    （3）

    他们面对面站在雪地之上，相隔了一段距离，瞩目相看，将旁人视若无睹。

    神女河两岸传来了牧民泅渡的声音，他们满载着羊毛、羊奶、风干肉等商品，正打算运到城镇中贩卖。尽管声音很远，但是白凤和赵括都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北镇成功抵御敌人入侵、肃清内乱后，各族百姓打心底感激着自己、感激御夷镇的奋力抵抗。

    这是代表着快乐、幸福的声音，本应该化为积极的能量，现在却只会让白凤与赵括二人愈加陷入沉思。

    “你是我的……我不让你走，你就哪里都不能去。”赵括再次出言威胁，讲罢，便即脱去上衣露出臂膀，他那副如同马弓手般强壮的身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出来。

    “来吧！赵括稳扎马步，厉声挑衅道：“我此生从没在‘相扑’上输给过别人，你敢与我比试比试吗？”

    白凤默不吭声，一并脱了上衣，和龙鸣剑一起安放在马鞍上，相较之下，这位少年剑客的体格要小一些，不过他身上满是战痕，这对于久经沙场的战士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放马过来吧！”白凤如是回应。

    二人陷入对峙，随后默契地围绕着雪地各走半圈，同时用脚各画了一个半圆，一个简陋的擂台就这样搭建好了。

    他们默念三声，而后开始慢慢互相靠近，击掌、碰拳，再回到方才的位置拱手致意，这场决定二人今后命运的比试终于开始。

    白凤与赵括的体格差距甚为明显，却见那位少年剑客不顾形势优劣，竟略显莽撞地扑了上去紧箍着对方的肩膀，顺势伸脚一绊。怎料赵括使蛮劲将白凤的腿脚硬顶了回去，便即反箍住对方的肩膀——二人在雪地擂台中央互相掣肘，从对方下盘开始不断找到破绽发起进攻。

    突然，赵括找到时机，抓住了白凤的腰带，马上想要使出摔法将其撂倒，岂知白凤早有预备，正当赵括施力之际，他突然散劲松手，被对方的力量牵引着走了半步后，倏然发劲踩在赵括的脚上以此为借力，抱着他一起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最后，赵括凭借绝对的体格优势占据了上风。他骑在白凤身上，不断对其挥拳相向，揍得对方鼻青脸肿，同时连连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白凤疲于应付，没有回答。

    赵括继续挥拳打在白凤脸上，直到他认为白凤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时，适才双手箍着白凤的脖子逼迫他就范。

    “快说，你会留下来的，是吧？”赵括几近疯癫，大吼大叫道：“留下来，你听得见吗？回答我！！！”

    赵小妹见势不妙，出言阻止说：“你们，快去把哥哥和白凤将军拉开！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有赵括在面前，那班小厮哪里会听进去赵小妹的命令，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待命。

    “我……”白凤不断挣扎着从雪地上艰难起身，“我……”

    “你说什么？”赵括无意把脸凑近了些，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可乘之机，白凤居然猛地甩头砸向赵括的鼻梁，一声脆骨断裂的声音方落下，那位赵家大公子旋即连连败退，在雪日下晕乎乎地捂着鼻子，竭力倒下。

    白凤缓过一口气就走过去看了一下赵括的状况，讲道：“直到现在，我依然把你当作自己的朋友，我依然喜欢御夷镇、喜欢北镇的各族百姓、兄弟。”

    他叹气一声，续道：“只可惜，我即便曾经深陷过更甚的险境，也从想没屈从，因为我知道，这里绝不会是我人生的终点，这样的御夷镇，绝不会是我命运的终点。”

    “别走……”赵括鼻子透不过气来，只能一边用嘴巴吸气一边说话，血液从鼻子上喷涌而出，染红了半张脸，顺着下颌落在雪地上，像点点红梅：“可恶……你是，属于我的……”

    白凤从他身边走过，径自回到马匹前穿回冬衣，带上龙鸣剑，翻身上马。

    “凤哥哥！”赵小妹跑到白凤面前，苦苦央求：“我知道，我们赵家对不起你、对不起慕容姐姐……”

    “不，你们没有对不起我、更没有对不起嫣儿。”白凤回道：“其实我与嫣儿早已心生去意，我深知御夷镇中有很多人心中容不下御夷书院的存在。所以，我更应该离开这里，去追随嫣儿的脚步。”

    “我们可以一起去把慕容姐姐接回来，只要你留下来，我们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到！”

    “你们唯一需要对得起的人，是北镇百姓！守护好这片和平比什么都重要！”白凤厉声斥责道：“小妹，你在这里记得要多多辅佐赵兄，在下白凤，恕不奉陪了。”

    “凤哥哥……”小妹听罢，恍恍惚惚地又跪在了雪地上，眼中的泪水已近干涸，整个人好像只剩下躯壳一般，默默盯着白凤离去的背影。

    “白公子……”苗女阿鹃虽然不知道此次分别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个人的记忆都将在这次别离后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注脚。她走到赵小妹身边，轻轻安抚了一句：“小妹，我们回家吧。”

    那位少年剑客骑马走到封锁线前，凝望着众士卒，说：“我胜了，依照约定，你们已经没有拦下我的理由。”

    众小厮听罢，纷纷让开了道，赵括鼻子受创后便一直躺在那儿难以动弹，更不必说去发号施令了，只能远远地看着白凤穿过层层阻隔，不知所言。

    少时，一阵美妙的箫声从远处传来。

    这箫声不比从前那般寂寥落寞，更像是重新踏上征程的战士在向身后的风景说再见，却说伤感，但曲意昂然。急促叠音和缕缕颤音交错其中，低沉时似高山不能移，高亢时若风雪不可阻；悲怆时像秋夜般迷蒙，激扬时如波涛般汹涌。

    放不下过往都将随风逝去，一片坦荡之路就在眼前。我们，都在为了向更好的未来继续砥砺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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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1）

    经历过与赵括的激斗，那位少年剑客心中意气消减不少。回想当初闯开城门从御夷镇离开，不仅没有任何计划和准备，也没有想过追上慕容嫣后要如何对抗司马荼与太平道众。

    “你只有孤身一人。”赵括等人所言不差，白凤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同整个帝国中最有权势的那几人相抗衡。

    现在的情形很微妙，白凤知道慕容嫣在远方等着自己，但是却不得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他真的能办到这件事情吗？去救她出来，在她遭逢苦难的时候及时赶到……不，他已经失去了机会，因为一路上耽搁了太久，已经再不可能追上了。

    “那她，又为何要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呢？”

    怀揣着这个心结，白凤又走过数日路程来到群马关，面见关隘守将时，随口问了一句：“大人，你可曾见过一个人长眸细眉、走路时会响起铃铛声的姑娘？她身边应该会有一大队人马跟随左右……”

    守将杨大人自恃记性过人，见白凤如此紧张，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谋面？那位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在下的妻子。”白凤拱手敬道：“我与大人，应该从未谋面。”

    “妻子？”杨守将回忆起数月前曾有一对伶人夫妇同样从北面方向而来途经此处，其中一人气质与面前少年非常相似：“啊！”他惊呼一声，然后考虑到对方或许是有难言之隐，又故作冷峻道：“十多天前，确有一批朝廷的人马在此落脚，不过，你大概是追不上了。”

    白凤致意道：“谢大人指点。”

    说罢，他牵马径自远去。穿过群马山，来到群马镇，娄家人这几日都在镇中募集人手，就在镇中心，娄菁华亲自主持商队人员的招募工作，来来往往，车马如流，一行长队足足有七八里，都说要去挣大钱。

    白凤见娄菁华现在生活走上了正轨，不便打扰，默默从旁经过，然后悄悄离开，又取道直往沧州去。

    是日大雪纷飞，时人皆穿上冬衣厚裳，一片光秃秃、白茫茫的冬天里，还有几处人家的烟囱冒着缕缕炊烟，甚是怡人。

    白凤下马走进沧州，此地是侠盗苏青的故里，想必曾经有许多传奇在此流传过。

    在蜿蜒曲折的小巷里，路过几家酒肆，总没找到合心意的客店，要么是客店门前积雪又高又厚欠缺打理，要么是客店内挤满来自各处的躲避风雪之人。

    寻寻觅觅间，白凤忽然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正在另一家客店门前扫雪。令人惊讶的是，她不仅没有穿鞋子，而且身上的衣服也单薄得可怜，她面黄肌瘦，满手冻疮，表情尽是哀愁，似乎是因为常年郁郁寡欢，她的眼角和嘴角都习惯性地往下弯曲了一道弧线。

    “小姑娘，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白凤上前问候道。

    “啊？”她冻得哆嗦，没反应过来，只顾下意识遮掩住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她匆匆跑进屋内，竭尽声嘶了也只能发出很微弱的声音：“姑姑，有客人来了！”

    话毕须臾，一个胖头大耳的妇人走了过来，她毫不犹豫地把那小姑娘推到一边，热烈欢迎白凤道：“客观，里面请！是要喝酒还是住店呢？”

    “先给我来点酒和肉吧……”白凤瞧着那个可怜姑娘，她的皮肉裸露在外，骨头一根一根都凸了出来，而身着的衣服竟还是夏装，他不忍心地问道：“大娘，这姑娘可是喊你作‘姑姑’，你们大概是亲戚吧？”

    那妇人道：“是呀，怎的了？”话音未落，便咄咄逼人地向那小姑娘发泄道：“去去去，门前的雪还没扫完呢！”

    “慢着！”白凤把龙鸣剑按在桌上，厉声邀请道：“让她过来，陪我喝酒！”

    “诶，好嘞！”妇人笑嘻嘻地跑到那姑娘身边，脸上的肥肉左右晃动个不停：“阿珂，快去服侍好客人！”

    阿珂放好扫帚，怯生生地走了过去替白凤满上一杯酒。

    “你吃吧，陪我一起吃。”白凤将酒一饮而尽，抓起一根鸡腿摆在对方面前，说：“我自己一个人吃，不过瘾啊！”

    “我……我，我不能。”阿珂感受到老板娘嫉恨的双眼正在注视自己，浑身哆嗦个不停。

    “小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岁。”

    “好吧，跟其他十岁的孩子比起来，你可太瘦弱了。”白凤也察觉到了其中大有文章，没有轻举妄动，续道：“那你在我旁边替我斟酒，哪里都不许去！”

    阿珂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那位少年剑客的心中郁结更加深刻，他沉吟半晌，忽而唱诗道：“荒草何戚戚，菩提亦萧萧。严霜十月中，送我至远方。今朝推门去，剑出不复归。”

    “你可明白？”白凤问阿珂说：“诗中真意，谁能懂？”

    “客官，你醉了。”阿珂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微笑，这恐怕是她自入冬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个下午。

    白凤咯咯笑道：“我醉不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想知道，到底还有谁能够帮我做到那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个人，我必须要找到她。”

    话毕少顷，客店内堂忽然走出来一对姊妹，皆身穿锦袍，她们走到老板娘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新衣裳，说：“娘亲，你看看我们！”

    “哎呀，真是我乖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白凤瞥见身旁的阿珂虽同在屋檐下，却连一件新衣都没有，不禁问道：“她们都有新衣裳，你的呢？”

    “我……”阿珂没有回答，随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阿珂！”老板娘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惊得白凤与阿珂都差些失掉了魂：“快到外面把积雪清理干净，不然还怎么招揽客人进来？”

    阿珂方想答“哦”，白凤便即回骂一句，道：“这积雪，等大雪停了之后再扫也不迟！可我这酒没一会儿就凉了，要不，大娘你让自己女儿来陪我喝酒？”

    “哎哟，呵呵呵。”那妇人听罢，赔个笑脸敷衍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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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2）

    是夜，白凤至此举杯独酌业已过去半日有余，店家老板娘也声称要打烊送客，那肥头老妈子凑上前来，算了一通账，说：“客官，小店要打烊了，你看是要结账还是？”

    “你们这里，还有客房吗？”白凤醉醺醺地看着阿珂，却是在同另一人对话：“我要一间！”

    那妇人道：“没了，小店的客房已经住满人了，若是客官愿意加点钱，我可以把马厩打理一下供你过夜……”

    “哈哈哈！”白凤讥笑道：“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怎么没见人来啊？”

    “客官你是醉了！”她拍拍胸脯说：“我对天发誓，我们店的客房已经住满了，绝不是要赶客官你走，阿珂，你说是不是？”

    阿珂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那好吧，和我的马儿呆在一起说不定还能睡得安稳些。”白凤从包袱里拿出钱袋子，想都不想便丢到老板娘身上去，续道：“你看着拿，我先在这儿歇一会儿……”

    那妇人霎时喜上眉梢，使劲往钱袋里掏出来一把银子，然后笑嘻嘻地跑去拉上门闩，回道：“客官，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事你尽管吩咐，旁边那小丫头会照应好的。”

    阿珂见老板娘一走远，立刻剧烈摇晃着白凤的手臂说：“你，你被骗了！我们店这些天根本就没有客人来过。”

    白凤伏案假寐少时，待阿珂心生倦怠意欲离开时方才喃喃说着：“我知道，我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莫名其妙……果然，不该跟醉汉多说话。”阿珂嘟囔着走到别处，掐灭了灯火，四周陷入沉寂。

    白凤见缝插针，摸黑走到客店内巡视了一番，忽然，他在连接大堂与二楼的阶梯之下闻见一丝亮光，及近一瞧，一个瘦小的影子蜷缩于此。

    这里原本是左右中空的宽阔区域，不知为何被人从两边加上隔板，以楼梯底部作为屋顶，装点成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小房子里有被褥、衣帽、饭碗，虽然很破旧，但同时也被打理得很整齐，它们的主人想必也曾有过爱美之心。

    “这里就是你休息的地方吗？”白凤问道。

    “啊？”阿珂端着饭碗躲在角落，显然是被吓到了。

    白凤看着她饭碗里盛着的汤汁，像是用谷糠兑上肉渣子简单煮了几下便拿来充饥，寒酸至极，他没忍心戳破这个事实，只是从怀里拿出自己事先藏好的食物递到对方面前，说：“这鸡腿是我刚刚偷偷留下的，拿去吃吧！”

    “这……真的可以吗？”阿珂楚楚可怜的眼神格外令人心酸，究竟是何缘故使得小小年纪的她要受到这般待遇？白凤心里想着，送去的鸡腿已经被啃下去大半。

    “嗯！好吃！太好吃了……”阿珂欲语泪先流，两眼汪汪地看着白凤，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天。”

    白凤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感觉吧。”话音未落，客店深处传来谁人正在密谋的声音，白凤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想要知道的内情兴许就在其中，便即悄然接近。

    “那丫头的娘亲又写信寄来了？”

    “跟以往一样，不仅是信，还寄来钱让我们替她女儿买新衣裳。”

    “啧，我们都还没吃饱穿暖，凭什么给她买！”

    那位少年剑客越听拳头便攥得越紧，心中满是不屑，“屋中的这对男女想必就是受托抚养阿珂之人，没想到竟然私吞了阿珂娘亲寄来的东西。”

    “相公，你先等着，我去看看那个怪人醒来没有。”

    “好嘞！”

    话毕，白凤先一步回到阿珂那里通风报信，说：“收拾好东西，老板娘要来了！”

    阿珂听后乖乖地把鸡骨头打包好塞进被窝里，倒头就睡；白凤则回到之前喝酒的地方继续趴着，只待那恶妇前来。

    “客官、客官？”

    白凤惺忪作态，抓着酒杯还作喝酒的动作，即使里边早就没酒了：“怎的，你又要赶我走？”

    “马厩收拾好了，客官先去休息吧，这地方晚上可冷了。”

    “好，我听见了，我现在就去。”白凤思量少顷，又回头问了一句：“慢着，马厩难道就不冷了？我是醉了，可没傻！”

    老板娘似乎被吓了一跳，看着那柄宝剑在面前晃来晃去，心中难免会忌惮几分：“那我把烤炉搬来，客官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这还差不多。”白凤坐候少时，待烤炉至，又温过酒来喝。那恶妇哪里见过这种人，见伺候得开心了，避之不及。

    白凤见情势安定下来，旋即把烤炉搬到阿珂睡觉的小房子前面，阿珂见状，两眼圆睁，直言不敢相信：“好暖和！”

    “今晚，这烤炉就摆在你的房门前，安心地睡吧，我在旁边替你看着，不会让那恶婆娘抓到把柄责罚你。”白凤稍微理清思绪，便即相问：“小妹妹，你多久没见过自己娘亲了？”

    “娘亲？”阿珂恍了神，不知如何马上作答，只道：“我从没见过娘亲，只见过她写的字，从她寄来的信里面，可惜我不认识字，从来没读懂过。”

    “原来是这样吗……”白凤得到这样无奈的回答，不禁叹道。

    “姨母和姨父总是对我说，娘亲她是个放荡的女子，为了嫁给更好的男人才把我丢在这里。”阿珂声泪俱下，连连摇头否认说：“我不相信！所以，我一直想要学会读书写字，我想自己看懂娘亲写的信，自己去认识她。”

    白凤替她擦了擦眼泪，满怀歉意地说道：“小妹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的，为了表示歉意，今晚你就安心地休息吧。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打扰你。”

    “大哥哥，你真好，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事情……也没人愿意听我诉苦。”阿珂睡在那个逼仄的空间，从前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寒冷、孤独、没有希望。

    现在，一撮小小的火焰正在冉冉升起，它耀眼的光芒比阳光还要刺眼、还要无法形容，它的温柔难以言说，在无形中给予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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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3）

    翌日清晨，日出的时候还未到，客店老板和老板娘都已经出门了，尽管他们店里根本没有多少客人，但是为了圆上昨夜对白凤说过的谎，他们必须装作客房早已住满的模样，匆匆忙忙地出去采买食材，然后回来准备饭食供客人享用。

    白凤趁此良机偷偷溜进客店老板的房间里搜罗了一番，竟发现一面与墙璧等高的架子，大致成井字形，上面摆满了瓷器和字画。他没时间去思考一对开客栈的夫妻如何攒下巨款来维持这种雅兴，径自又在房间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客店夫妻二人昨夜谈话中提及的“信笺”。

    “爱女俞珂……”他大致读过几行，确认无误，适才转身回到那面瓷器与字画的展览架前，自语道：“到底是贪了多少钱，才能有这么一面‘墙’啊？”

    他拿起一只梨形青瓷，继续感叹道：“原本应该给到阿珂手里的钱，就变成这些玩意？忽然间能理解‘侠盗’苏青为何要劫富济贫了，心里实在不痛快！”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青瓷应声碎裂成好几块，已不成形。未几，又接连响起几声瓷器坠地破裂的声音，一通丁零当啷，好不热闹。

    店家的大女儿、小女儿闻声而来，见白凤手撕画卷，脚踢瓷器，不过须臾下，整个架子都被他掀翻了，她惊恐大哭道：“你在干什么！”

    “啊？”白凤假装没听见似的，形色之间仍有几分醉意，一边继续打砸，一边回道：“我在打苍蝇，你没看见，这么大的苍蝇，不打死它，我睡不着啊！”

    二女听罢，自是哭嚷得更大声了：“呜呜呜！爹、娘，有坏人……”

    待她哭闹少时，客店主人终于回来，那老板生得长脸窄肩，一见面便闹得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大声，撕心裂肺地说道：“我的宝贝！”

    白凤本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女儿，定睛一瞧，适才发现他跪在一地的瓷器碎片前哀嚎不止，眼中根本没有自己女儿，不禁怒斥道：“你抱着这堆死苍蝇作甚？”

    “你这厮！”客店老板自知不敌，登时退却到屋门外招呼自己老婆来看着孩子，“我这就去告官，有胆量你别走！”

    “哼，傻子才不走呢！”白凤拔剑出鞘，回道：“信不信我能在三步之内取你性命？现在，你已经走过两步了。”

    客店老板听罢，见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霎时没了去意。

    “大娘，让你的孩子别哭了，可以吗？”

    客店老板娘道：“好，好，好……”

    “不就是几片碎瓦拼凑成的壶子，犯得上这么费心吗？”

    客店老板道：“这些可都是宝贝啊！”

    “那俞珂呢？我是粗人，我不懂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听者皆无言以对。

    “你们跟我来，谁敢离开我三步以外，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话毕，诸位移步回到大堂，是时正值阿珂打扫卫生。她昨夜睡得很安稳，但是醒来后，那股冬天的寒意很快再次麻痹了她的身体，使她根本察觉不到其它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专注于自己每天都要完成的务事以免受罚。

    “阿珂，你去把炭炉拿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阿珂望着白凤与其余三人，满脸惊奇。

    “快去快去，你是不是想要害死我们全家人呀！”

    听完姨父姨母的一通牢骚，阿珂拿来炭炉，然后自己很自然地躲到了远处，不敢靠近这份诡异的温暖。

    白凤见状，无奈摇摇头，随后温柔地对阿珂说：“小妹妹，你过来，让他们过去……”

    客店主人一家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那里恰好毗邻客店大门，时不时会刮过一阵冷风。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俞珂的娘亲所写。”白凤举起信笺，问阿珂道：“小妹妹，这是你娘亲的笔迹吗？”

    阿珂看罢，连声应道：“是的，是娘亲写的字！她终于寄信来了……”

    “昨天夜里我无意撞见那二位在屋中商量，说是不想让你看见这封信，当然，还有你娘亲寄给你的钱。”白凤将信笺递到客店老板手里，威胁道：“想知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吗？”

    “想，我太想了！”阿珂的眼角泛起泪花，心中仍然存在的眷念和期待，都是为了娘亲的信……

    白凤随即举剑示意对方亲口把信中所写内容读出来：“爱女俞珂……前一封信已过去半年有余，见气候转凉，想你日渐生长必不能缺衣少食，故而遣人送去厚金以赡家中，请恕娘亲无能，不可伴你左右。”

    “娘亲果然还挂念着我。”阿珂听到半途情难自已，甚是感动。

    客店老板此时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大侠，接下来的，不用读了吧？”

    “你敢？”

    “我读，我读！”只见他捧起信笺的双手开始不由得震颤起来，“每每念及阿珂，总以为仍是婴孩模样，所幸见大姊回信中所云，得知阿珂已然亭亭玉立，我心甚慰，还望阿珂修身养性，不负大姊养育之恩。”

    阿珂听罢，心中诧异至极，转念一想，倏地感伤流涕不止，她就算受过再多累、吃过再多苦，也没有像今天这般软弱过。

    “还……还读吗？”客店老板道。

    白凤走到阿珂身边，回道：“再读下去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阿珂喃喃罢，不禁扑倒在白凤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娘亲她……还以为我过得很好，可是，我过得一点都不好……要是她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你真是个傻孩子。”白凤摸摸她乱糟糟的后脑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责怪自己？”

    “我……我？”

    白凤继续问：“阿珂，你知道自己娘亲在哪里吗？”

    “我记得，是在晋阳。”

    “大齐的国都？或许，这就是缘分吧……”白凤道：“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刚好一样呢。”

    客店老板不解道：“你想做什么？”

    “阿珂，你有胆量跟我一起走吗？”白凤没有搭理其他人，只对阿珂说：“我们，一起去找你娘亲。”

    “嗯！”阿珂点了点头，便即回到自己的“小黑屋”里收拾行囊，虽说是行囊，却只剩下半枚圆形的玉佩。

    “这是娘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她啜泣着：“我们走吧。”

    白凤拿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与客店主人告辞说：“这些钱算是我赔给你们的，以后我们无冤无仇，若是仍要追究，休怪我无情。”

    话毕，他牵马来将阿珂抱上去，把苏青送来的毛皮斗篷穿在她身上为其御寒，二人就此消失在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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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4）

    “大哥哥，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你觉得呢？”

    坐在马儿上的女孩抬头看了看天空，她的双眼从未如此澄澈，似乎打开了萦绕已久的帷幕，她那颗封闭的心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世界。

    “今天没下雪，我们快些赶路走出沧州吧？”阿珂想见到母亲的愿望愈发强烈，因为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白凤牵着缰绳忽然停下来，他目视青空，驻足远眺了一会儿，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没有把握能将你顺利带到晋阳去……不过在思考这件事之前，你得先有一套可以顺利度过冬天的衣裳，不然，你的身体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磨。”

    “嗯。”阿珂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含羞答道。

    “对了，你还不认识我吧？”那少年剑客作自我介绍道：“我叫白凤。”

    话语间，二人不觉已来到一家裁缝铺前。白凤豪掷重金命人连夜赶制了一套冬装，在等候期间，他们在附近的客栈下榻，吃饱喝足，都泡了个热水澡。

    这夜，白凤拿着缝制好的衣裳和鞋子来到客栈老板娘跟前，交付她送给仍在沐浴的阿珂。

    不过少时，阿珂穿上新衣新鞋走了出来，只见她外穿一袭淡粉色锦裘，内搭一层厚衬，脚穿着一双棉布鞋。因为考虑到阿珂还在长身体，白凤特意要求裁缝做大了一圈，裤腿、袖口余下了额外的宽度便使红色丝结固定以方便行动。

    “哎呀，多水灵的姑娘！”客栈老板娘赞扬道：“客官，莫非你是她爹爹？”

    白凤欣慰笑道：“大娘，你看我像是为人父亲吗？”

    “我看也不像！”老板娘掩嘴嗤笑，附和道：“只是见这姑娘以前在那客栈里干活怪可怜的，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今天，可算盼见有人来把她接走了。”

    “他是我哥哥！”阿珂突然说道：“他是我哥哥，他是来接我去见娘亲的。”

    “原来是这样啊……”客栈老板娘松了一口气，随即愉快地摸了摸阿珂的头：“今晚你们食宿就包在我身上，不用付钱。走，我进去替你收拾一下头发，这样子可不能去见你娘亲。”

    白凤谢过店家的好意，微笑着回到屋子里歇息。

    夜半，忽闻箫音鸣起，阿珂从房中循声走来，果然得见那位少年剑客正自对月抒情，黯然销魂。

    “大哥哥……”

    白凤停下演奏，回头望了阿珂一眼，但见适才仍乱糟糟的秀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使得她瘦削的五官更加突出，即使眼睛已经有了些许光泽，也难掩经年累月的苦难所带留下之伤痕，使闻者同情、见者怜悯。

    “怎么，是我吵着你了吗？”白凤回道：“那我不吹了。”

    “不！”阿珂惊慌失措地回道：“不是的，这个声音很好听。”

    “哦……”话毕，二人沉默良久，直至白凤偶然想起方才的事情，说：“你为何要对别人说我是你‘哥哥’？我们分明才认识一天，我劝你还是不要竭力讨好我，我之前说过，我没有把握能顺利带你去晋阳、去见你娘亲，如果途中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你可要自己想办法走完接下来的路。”

    阿珂楞在原地半晌，嘴里只吐露出半个字：“啊？”

    “呵呵呵……”白凤冷笑道：“我以为你有胆量跟我一起走，是因为心里早就想好退路了。哼，小鬼就小鬼，总想着能依靠别人办成什么事情，我最厌恶这样天真的人，你看我，就像你昨天夜里说的，我是一个醉汉，你妄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我……”阿珂尽力没让自己流下眼泪，上半身不停颤抖着：“我喊你哥哥，是因为几年前曾有过一个富商来到这里想要讨我做‘童养媳’，可是姨母不同意，因为他给价钱太低了，那男人就偷偷把我带了出来……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好心的大娘，是她发现后告官救了我一命。我喊你‘哥哥’，就是怕大娘她误会了你的好意。”

    白凤听罢，霎时羞愧难当，他走到阿珂跟前，致意道：“方才是我言重了……可是，我始终不是你的‘奶娘’，你得学会自己在这个世道上生存下去，明白吗？”

    “明白。”阿珂说罢，便即俯身顿首，长拜不起：“请‘义兄’，受我一拜！”

    “义兄？”白凤微笑道：“哼，随便你怎么喊吧！”

    说罢，白凤回过头去拿来酒杯，说：“我要喝酒了，你还留在这里？”

    阿珂默然退却，方要掩门，惊闻白凤大咤一声：“阿珂！”

    “义兄，怎么了？”

    白凤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先到陵城一趟，去那里见几位故人。”他沉吟半刻，续道：“还有一件事，谢谢你过来一趟——如果对方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就算把性命交到他手上也在所不辞，你说对吗？”

    “是……是吧？”阿珂对白凤倏然转变的温和态度感到有些诧异：“义兄是要去见几位要好的朋友吗？”

    “是啊。”白凤放下酒杯，畅言道：“多亏有你在，我白凤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听到义兄赞赏自己，阿珂内心窃喜不止，含笑退下。

    翌日一早，天空降下小雪，此时沧州城街巷里人烟稀少，就连平常要在外靠行商买卖过活的人都败给了这番冷意，然而白凤和阿珂却偏要在此时启程，无它，唯心中有火，路自然明。

    阿珂与客店大娘打了声招呼，然后匆匆跑到马儿前搀着白凤的手臂坐到鞍上，她们之间萍水相逢，本不认识，就像白凤与阿珂之间一样，但此刻的别离竟分外让人眼红。

    “谢谢你……”阿珂离远了招手，嘴里不断说着，可是她气力很小，客栈老板娘根本听不见，不过她也一样在招手。

    少顷，目送两位旅人远去后，客栈老板娘抹了抹眼泪回到屋里准备开始今天的生活，首先，就是去打扫两位过客曾经住过的房间。

    令人惊喜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在白凤睡过的榻上不知何时丢下了一个钱袋，里面装了好些钱，足足是所需食宿费的二十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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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5）

    赶路半日，二人渐渐离开人群，沿着那条唯一的路驶向荒野。

    这里距离草原牧区仅仅相隔一个关隘，同时地毗中原，所以即便大部分区域地势平坦，也兼具中原特有的山林景色。

    阿珂自小便活在藩篱之中。那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人声嘈杂，与她此时此刻所处的境地截然不同——在这里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白凤、以及身下的马儿，阳光和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各种生物从空中、在地上穿梭而过，双眼跟随着这些林间精灵所留下的印迹一直望过去，让人不禁感到心旷神怡。

    “从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阿珂看着天空，心里思忖道，

    她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世界，从前她匍匐在幽深的地方，拼尽全力抬头瞪大双眼也只能注视着黑暗，所幸在黑暗的尽头有母亲支撑她往前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骑马跟着那位少年剑客一起走进栎树林，两人前后间距很近，阿珂只消往前伸手便能碰到对方，可是一想到昨天夜里白凤那样严厉，心中难免有些露怯，她其实很想问问对方，“能不能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我想仔细看看这个世界，摸摸大树、摸摸小草。没有人逼着自己挑水烧柴火，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走。”

    但是悬在空中的手总是不听使唤，一直抖个不停。

    “是啊，我们要去找娘亲，一刻都不能耽搁，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去晋阳……”

    阿珂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干，树梢上堆满了雪，其重量足以压断枝条，致使它形成了一个非常不协调的弯曲，不过，它还没有断。

    “噗。”枝丫上堆积的雪掉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枝条重又恢复挺拔的姿态。

    “义兄，为什么，它没有断？”阿珂不由自主惊诧道。

    “额？”白凤跟着她的视线望去，若无其事地回道：“这栎树粗壮至此，韧性十足，连我都要伐半天才能倒，一个小雪团凭什么压垮它？”

    “原来是这样吗？”阿珂将视线从那枝丫移开，转而将整棵树尽收眼底。这颗栎树庄严又肃穆，似是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气质，使它能够无惧大自然的挑战：“好高大的树，我从没见过。”

    白凤见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心中顿时领会，说：“今天就先走到这里吧！前面还有一段路程路上尽是原野，没有树林掩护，不好提防。”

    “我们，就在这里过夜？”阿珂借助白凤的搀扶翻身下马走了几步，问道：“可是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你还想有瓦遮头啊？”白凤把马匹安顿好后，开始做扎营露宿的准备：“忘记告诉你一声，我钱袋子留在那位大娘的客栈里边忘记拿了，现在就算是有店家，我们也没钱住。”

    阿珂哭笑不得，问道：“你忘记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放在那儿的？”

    “原来你看见我钱袋了，为何不告诉我一声？”白凤侃侃其谈道：“你看我像是那种愿意把全部家当送出去，然后不求回报的人吗？”

    “噗呲……”阿珂笑道：“我觉得你像，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帮我逃出来的人。”

    “你说是就是吧。”白凤继续一边扎营一边说道：“不过我可不想带着一个什么都不干的闲人赶路，能帮我到四周拾点柴火吗？”

    “义兄，我当然可以！”阿珂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差事：“这种事情我还是能干好的，你尽管放心。”

    白凤道：“记得别走太远。”

    “好嘞！”阿珂的声音越传越远，她踩在雪地上一蹦一跳，尽情享受着探险的乐趣。

    少顷，她抱着一大堆柴火走了回来，头发上溅满雪粒，脸上难得看见笑容。

    二人协力做好篝火，白凤便即讲道：“今天我们好好休息，白天你来守营，晚上换我来。”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钻进营帐，抱着剑就睡了。

    阿珂见状，自是不会放过这个释放天性的机会。白凤这边刚睡下，她便跑到另一处去玩耍。

    人总会尝试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特别是孩子。比如面前有一颗壮硕的栎树，阿珂就想要去推倒它。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尝试过几遍后栎树岿然不动，很快改变主意去推倒另一颗矮一点的栎树，结果大致相同。最后气急败坏了，要去硬掰栎树最细最细的枝条，同样也是掰不动。

    这种简单而纯粹的乐趣目下只属于她一人，她抱着树干，闻了闻味道，不自觉地笑了。

    入夜后，白凤按照约定醒来值守，阿珂早已备好肉汤盛了过去，二人相谈甚欢。

    阿珂问：“义兄，你说这些树叫什么名字？”

    “是栎树。”白凤道：“古时候的诗人常以栎树比作性格坚韧之人，是谓百折不挠。”

    “哦，那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吧？”阿珂满眼期待，虽然自己从没读过书，但是她仍希望自己的回答没有理解偏差。

    白凤道：“嗯，这样的人物确实是很厉害。”

    “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怎样掰也断不了……”阿珂看着白凤，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找到娘亲，就算没有义兄帮我，我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白凤难得赞赏对方一次，拍拍阿珂的肩头，笑道：“哈哈哈，这样才像我的‘义妹’嘛！吃完东西早些休息吧，明天可没时间让你睡觉。”

    “嗯。”阿珂把汤喝完，收拾好东西，正自准备歇息，忽然，看见白凤拿出昨夜在客栈演奏的乐器细细擦拭着，心里满是好奇。

    “义兄，你能接着演奏完昨天的曲子吗？”

    “怎么，你不是不愿意听吗？”

    阿珂坐在营帐里摇了摇头，“不，我觉得曲子很漂亮，就是有点伤感，听着听着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娘亲。”

    “义兄！”阿珂倏地从营帐走了出来，她坐到白凤面前，问：“你一直在找的人，到底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阿珂道：“你的妻子在晋阳？她不会是，王妃吧？”

    “哼，你怎么会这么想？”白凤冷笑一声，善意地拍了拍阿珂的额头。

    “哎哟，疼！”阿珂娇嗔道：“我常听说有些人家的妻子因为被皇帝喜欢了，不得不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白凤摇摇头，叹道：“我不妨跟你说，就凭她的身份，恐怕连做奴婢都会让人嫌弃，但是我永远不会放弃她。”

    “嗯！”阿珂道：“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不管世人怎么看待。”

    “但愿如此吧。”白凤似是想到一位故人，嘴角掠一丝寒意，吓得阿珂打了一个冷颤：“你快进帐歇息，晚上的风可不好受。”

    阿珂点点头，心里想法再多也敌不过困意，进帐倒下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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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6）

    过了栎树林，果然再无掩护，但是还剩下一天的路要走。

    二人走在狭窄的山荫间，风雪不断从前方袭来，简直是要把人的意志掀翻、摧毁。

    他们没有选择，当然，也不会就此放弃。

    跨越这道壁垒，他们艰难地回到稍微宽敞些的驰道里，脚步可以稍微迈大些。坐在马上的阿珂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她被刚才的狂风扰得有些神智不清、昏昏欲睡，身体不住地在发颤。

    一个近似无情教官的声音于此刻传来，只道：“现在还远没到休息的时候，若是就此懈怠下去，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珂听罢，马上紧绷四肢，单凭意志制止住不断侵袭的恶寒，咬着牙望向前方。黑魆魆的云包裹着天空，她好像被困在这里了，无论走多远都看不见尽头。

    “快到了。”面前牵缰绳的少年剑客忽然说道：“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嗯？”阿珂竭力远眺，竖起双耳倾听，只闻前方不远处有一颗树歪歪斜斜的，正欲倒下。走近一看，却没料到是寻常樵夫所为。

    那少年问道：“老人家，陵城还远吗？”

    “不远了，你瞧我这身子骨，像是能走远路的人吗？”

    “你说笑了，这大冷天还能出来伐木砍柴，你的身子骨当真不一般。”与老者说笑过后，两位旅人继续踏上旅途。

    这一去犹如拨云见日，路越来越宽敞，天越来越清澈，不一会儿，暮色沉入山坳，高高的城墙耸立在眼前，阿珂不由得感叹道：“我们终于到了，义兄。没想到这一路居然走了这么久，那个老爷爷真是不简单。”

    “这算什么，以后让你出乎意料的人或事还会遇到更多。”白凤笑罢，二人入城直往元家老宅去。

    少顷，他们来到宅邸前，经过三三两两的叫门声后，老铁匠的孙女阿郁走了出来，见面前的少年相貌大变，不禁问道：“你是？”

    “在下白凤，一年不见，你们还好吗？”白凤看见阿郁又长高了一点，欣慰笑道：“符兄弟和元封子老前辈在吗？”

    “是你？果然是你！”阿郁看着比白凤还要兴奋，将二人引进门，随后煮了一壶热茶端了去，见白凤身边的小姑娘如此陌生，不禁问道：“白少侠，这位姑娘我好像未曾谋面？”

    白凤道：“我们偶然结识，因为旅途的终点一样，于是便决定结伴同行了。”

    “我……我叫俞珂。”阿珂像是第一次和人相与似的，说话磕磕绊绊：“我会做很多事情，也很听话，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你好，我叫阿郁。”阿郁见其懵懂至此，不由得打趣道：“跟在白少侠身边，一定会吃不少苦头吧？”

    “没有，义兄对我可好了！”阿珂惊惧须臾，白凤便即叨扰道：“好了，家长里短的事情你们私下再聊，符兄弟和元封子老前辈他们人呢？”

    “我告诉了他一声，一会儿就来。”阿郁话音未落，符文涛应声出现在屋门前，说：“事情我都听说了。”

    “符兄？”白凤站了起来，欺身相迎，拱手道：“请符兄原谅我，没能保护好嫣儿！”

    符文涛摇了摇头，婉拒了这番敬意，说：“我们坐下再说。”

    “嫣儿是谁？”阿珂喃喃自若，可惜现在没人能听得进她的话。

    “白凤将军领义军五千大破柔然万人，名冠北镇，何至于落得叛逃之骂名？”符文涛道：“其中必有内情，白凤将军，我说得对吗？”

    “白凤将军？呵呵呵……”白凤自嘲道：“虚名而已，何足为道。”

    “怎么，你可是大英雄啊？”符文涛突然怒声质问道：“白兄，一年不见，不知能否领教一下阁下的剑法有何精进之处？”

    白凤道：“可是符兄你的手……”

    “你是说这只断手吗？”符文涛看了看自己的断臂，道：“我感谢阿郁替我找来大夫治好残肢，让我能够重新再活一次，我从来不后悔以自断一臂换来的新生。再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胆敢说自己有把握一定能胜我吗？”

    “那好吧。”白凤举剑回道：“如你所愿。”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到屋外，在那片已经枯萎的芒草堆里，两个剑客拔出自己的宝剑，对峙、沉默。

    “他们在干什么？”阿珂问道：“为什么刚见面就要打架？”

    阿郁回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无权干涉。”

    说罢，只听一声剑啸，符文涛挥动剑鞭掀起一阵芒草雨，剑鞭如同游龙般直入那少年剑客命门，毫不留情！

    白凤见状，自是不会怠慢。但见其翻身挑拨、纵横牵制，轻松化解符文涛的第一轮进攻，随即以身藏剑，猛然突进，一如蝮蛇突袭般直取符文涛持剑之右手。

    却不料，符文涛不知何来的一身巨力，竟将剑鞭迅速收回，继而如绳索般伸出束缚住龙鸣剑剑身。通常情况下单臂的人肯定不如肢体健全之人力气大，然而符文涛却一反常态，居然引一通神力倏地将白凤缴械，龙鸣剑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白凤大惊，道：“不可思议！”

    符文涛解释道：“白兄弟，这一年来我为了让自己适应新的身体，每日向元老前辈和阿郁讨教铸剑之术，所谓百炼成钢，我这副身体，也被我练就得不像寻常人那般。”

    “是……是吗。”白凤恍然道。

    “白兄，你的剑不如从前那样锋利了。”符文涛讲罢，然后将龙鸣剑归还回去，续道：“走，我带你去见元老前辈吧，老前辈目前重病在床，恐怕命不久矣。”

    “你说什么？”白凤霎时呜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郁这时走到他们跟前，说道：“白少侠你们走后不久，爷爷他就忽然发作，已经卧床许久了。”

    话毕，几人回屋清了清身上的尘埃，理了理思绪，皆准备进屋探望元封子。在旁窥视已久的阿珂仍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不过屋里面有一个病将垂死的老者，这件事她还是能有所共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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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7）

    四个年轻人次第进入卧室，元封子就躺在面前的病榻上奄奄一息。

    不过一年前，他尚且还有精力去将长髯编成灰白色的辫子，梳得齐整。即使从前的面庞上已然长满了皱纹，但他的双眼炯炯有神，身体也十分矍铄。而如今，躺在榻上的是个病容清癯，手臂肌肉萎缩的瘦弱老者。

    凭元封子现在的模样连站起来走路都成问题，更别提重新挥起铁锤，继续铸造什么神兵利器了，作为一个以铸剑为终生乐趣的人，现在的他已然失去了一切。不过，他笑得依旧很从容。

    “哈哈哈，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凤微微欠身垂首，了表敬意，回道：“前辈，你还好吗？”

    “请原谅，老朽现在只能以这副姿态来见你们了。”元封子把手从被褥里拿出来放到白凤面前，续道：“把剑给我。”

    “剑在这，我替你拿着吧……”白凤话音未落，那老者便即夺过龙鸣剑，说：“唯独这把剑，我还想亲眼看看。”

    他的手指形若枯枝，关节肿大，四周干瘪，但是一看见龙鸣剑，他就好像马上年轻了好几十岁，仿佛变成了一个壮年的铸剑师正在把玩着自己最高明的杰作，笑容自豪且年轻。

    “当年你师父高赘离开北镇时，也是如你现在这般灰头土脸的。”元封子道：“你们的命运，简直出奇地相似。如果你现在觉得前路无望了，我们家随时欢迎你。”

    白凤马上跪谢元封子的好意，说道：“前辈的再造之恩，无论是对龙鸣剑，还是对我，皆永生难忘！”

    元封子把龙鸣剑还回去，清清嗓子，又道：“你那位‘朋友’的遗体，我让阿郁和文涛安置在皇陵边上。前朝皇室常用某种特殊的手段保持住尸身不腐，以便后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唁……白少侠上一回走得急，心里肯定还想去见一见故友吧？”

    “你是说，鄂五小姐？”白凤霎时悲从中来，问：“我现在，可以去见她吗？”

    “唉，明天再去吧，现在入夜了。”元封子向其他两人招了招手，吩咐道：“阿郁、文涛，你们明天带白少侠去祭奠故友，不用担心老朽。”

    阿郁道：“可是爷爷，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好吧！”

    “是的，让我留在老爷子身边吧。”符文涛亦是和道。

    元封子不耐烦似的摇了摇手，讲道：“你们还管我作甚，我现在吃不进东西、走不动道，就算明天死了也不奇怪。你们还年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爷爷！”阿郁、符文涛皆异口同声。

    “阿郁只希望能多陪陪爷爷，能多一天就算一天……”

    “文涛无能！从前是阿郁找来名医救我残肢，如今我却再找不到良医来治好元老前辈的病了。”

    元封子指着符文涛和阿郁两人的脑袋，嗟叹不已：“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白少侠难得来一趟，总不好让他看见我哭鼻子，多难为情啊！高赘那小子泉下有知，肯定会耻笑我一番。”

    说罢，他老泪纵横。

    “其实，我这一生能结识高赘，还有他的好徒儿，还有阿郁，还有文涛，我已不觉得有何遗憾，在最后的时刻能再看一眼龙鸣剑，更是已经心满意足了。”

    白凤像是被这番真情所感动，当下应承道：“老前辈你放心，明天他们会跟我一起去。”

    “好，好，好。”元封子话毕，正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递来手绢给他擦眼泪，他不禁问道：“这小姑娘是？”

    那小姑娘道：“我叫俞珂。爷爷你别哭，外面天冷，眼泪会冻成冰的。”

    几个年轻人相持之下，很快安顿好元封子的情绪，让他安心睡着了，不过少时，他们也分好房间各自就寝。

    第二日，阴天，小雪。几个年轻人披上斗篷，扣上兜帽，便欲出一趟远门。

    冬天山路满是积雪，你会觉得很惊讶，不足指甲大的小雪片从天上落下，就足以盖住这座大山，明明它们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若是有，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对于正在努力向上攀登的人来说是根本听不见的。

    “上一次来过时的印象已经全然消磨了。”白凤心里想道：“仅仅一阵雪，就能够把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全都盖住。”

    “义兄！”阿珂见白凤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如是问道：“这位鄂姑娘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吧？”

    “她救过我，舍命相救。”

    “就像你把我从姨母手里救出来一样吗？”阿珂继续天真地问道。

    “只会更甚。”

    白凤言简意赅，似是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而后见雪势有愈演愈烈的征兆，便借着提醒了众人一句：“注意不要踩在看似平整的石块上，这些地方往往结满冰苔，至少能让你摔个跟头。”

    很显然，这句话就是讲给阿珂听的，而阿珂的注意力果然顷刻被转移到双脚下，再没过问其它事情。

    少顷，几人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这片昔日长满芒草的土地如今是一片漫漫雪原，似雪一样纯白的芒草花儿为了保存种子，心甘情愿躲在雪堆下度过冬天。

    他们快到了，曾经激战过的地方。那一夜，数十人为了长生不老的美梦葬身至此；那一夜，也有几人因为誓死反抗，在此地挥洒血汗，兵刃的激响仿佛还在回荡，在空中划过几道美妙的弧线，余下一瞬生命的火花。

    “难忘吗，那一天？”符文涛忽然回头问道：“说实话，我不认识那些人，更加不理解他们为何要如此疯狂，但是为了慕容小姐，为了阿郁，为了元老爷子，还有……你，我必须誓死捍卫。”

    话语间，二人前后抵达目的地。

    “就是这里。”符文涛说：“此地本是元老爷子给自己准备的坟墓，为了让白少侠的朋友鄂姑娘死后安宁，元老爷子可是想也没想，马上把自己的坟墓让了出去，说来也算是件趣事。”

    那坟墓远观没有明显的记号，不过一片白茫茫，近看才知这里有一个飞鸟玄关，只消轻轻往回一拉，坟墓的门就会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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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8）

    和别的贵族陵寝不同，此地既不昏暗，构造也不复杂，没有机关毒药，不设伪坟，仅一条直直的墓道，幽径通向深处。

    但是，它也有自己独特的地方。

    墓里长满了花，枝条横错，茂密如林，一朵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苞簇拥在那，使得这间墓室弥漫着温暖与花香。

    一旦闭上双眼，单凭嗅觉和触觉去判断，则肯定会被迷惑，以为自己身处温室而绝非墓室里。

    定睛一看，在墙面、角落、前方、后方、两侧，皆散布着点点蓝色幽光。很快，初次到来的白凤、阿珂两人便发觉，这光芒并不来自太阳，而是来自那一朵朵神秘的小花，在它们花苞周围，持续亮着蓝色的光。

    整个墓室被这些花儿装点得梦幻而安详，人们探着幽光，循着花香，庄重且静谧，缓慢又小心地踏出每一步。

    “这些花儿名字叫作‘汜水’，在皇族内经常有人流传道，‘汜水花’可以留住人的思念——实际上，它的确能做到驱邪避虫，使人尸身不腐。”阿郁继续解释道：“你看见那些蓝色的幽光了吗？很漂亮吧，这些花儿虽然不在冬天盛开，可是它们的花粉却能像萤火虫一样在夜里发光，你们看！”

    阿郁随手摘来一朵汜水花，掰开花苞让花粉掉下来，果真如其所言，一道绚丽的光芒在空中落下。

    少时，四人及近棺木，阿郁便即说道：“白少侠，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符文涛道：“阿郁，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哎哟，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年了！”阿郁打趣了一番，带着一包袱的入殓用具暂时离开众人身边，去到棺木前，又发现仅凭自己那对小手根本没法打开棺木，只能回头央求道：“这下我真的没办法了。”

    白凤心里比谁都急着面见棺木中所安葬之人，当仁不让要出面相助，说：“阿郁，让我来帮你。”

    “你不行，现在，还不能让你见她，这是‘入殓’的规矩。”符文涛伸出单臂拦住了对方：“阿郁，我来了。”

    只见符文涛一身巨力，单臂打开了棺木，随后走回原处等候，与白凤安慰道：“放心吧，阿郁会办好这件事的。”

    “一年了，鄂姑娘，他终于回来了……”阿郁喃喃自语罢，然后开始动手替棺中之人更换新衣，涂上淡妆，使其样貌恢复得与生前相似。

    整个入殓的过程犹如蜻蜓点水、浮光掠影，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优雅而自然，就像是在给“活人”更衣梳妆。几次三番过后，阿郁迅速完成了入殓的仪式。

    “白少侠，我们这边只能一切从了简，你应该不会介意吧？”阿郁惴惴不安地回道众人身边，问道：“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以前都是爷爷他一个人做。整个陵城，哪位富贵人家遇到有丧事要办，爷爷总会被请去帮忙，可惜，爷爷现在……”

    白凤微笑着拍拍对方的额头，回道：“阿郁，你做得很好！我心中对鄂姑娘一直有所愧欠，如今有你们在，这最后一段路我们会一起走完的。”

    说罢，那位少年剑客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到棺木前，其实他本没有做好打算要如何去面对，不过在看到棺中之人的那一刻，一切想法都烟消云散了。

    “真漂亮啊……”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一袭白裙淡妆素雅，面容被脂粉修饰得像“活人”一样细腻，眉宇间英气尚存。棺木内其余空隙的地方，皆由那能在黑暗中发出蓝色幽光的小花所填满。白凤脱口而出：“只可惜鄂姑娘生前不喜女装，独爱戎装。”

    “啊？”阿郁手忙脚乱地说：“那我岂不是……”

    白凤道：“无碍，她不会讨厌的。”

    “那，我先到外面准备了？”阿郁招呼俞珂一声，说：“阿珂，我们一起到外面做好准备吧？”

    “好！”俞珂跟在阿郁身边，异常热情地在问她各种事情。

    符文涛见两位姑娘走出墓门，便即相问：“白兄，我们一起把棺木抬出去吧。”

    白凤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协力并走，将棺木抬到墓室外，在那片雪原上，用以焚烧棺木的架子已经由俞珂和阿郁搭建好。

    安置好棺木，白凤站在棺前沉思片刻，最后终于拿出自己的洞箫，说道：“我想吹奏一曲，为她送行。”

    只见他端坐于棺木前，神态自若，忽然双唇紧凑，一曲箫音缕缕奏起。前半段稍显抒情，取宫调，勾起昔日的美好记忆，沁人心脾；中半段以悲入情，奏者心声化若柔水，借音律之调沉入人耳，与之共鸣；后半段引吭高奏，如啜泣般尖锐的旋律直冲云霄，仿佛誓要将心中感念传于世间万物。

    白凤奏罢，旋即又回到棺木前，沉吟须臾，讲道：“我们，开始吧。”

    “白少侠，我们可以再多花点时候准备，你确定……”阿郁拿着火种走去，心中仍有所怀疑。

    “是的，这样就好。”

    棺木随后被点燃，火势起初烧得很慢，还要不断往里添加燃料才能烧起来，不过少顷，待火势绵延至棺木内，将那象征着“思念”的汜水花点燃，一阵奇异的回响便即来临。

    “听到了吗？”白凤倏地惊诧道：“你们听见了吗？方才的箫声，正在空中回响！”

    其余三者直以为是白凤念及旧人，出现了幻想，就算是山谷间出现回声，也不会过了这么久还能听得见。

    然而待火势变得更加猛烈时，那声响愈发清晰了——没错，确实是方才的箫声。

    “是她，霏英……”白凤喃喃着，正欲走向棺木。

    符文涛以为他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赶忙上前拉住：“白兄，你要做什么？”

    但见那少年剑客迎风洒泪却混不自知，只是静静看着棺木燃烧，“是她，在安慰我们吗。”

    这阵回响，直至棺木完全燃烧殆尽适才停下。白凤上前将灰烬收集起来，默默走向他处。

    “方才，我也听见了。”阿郁忽然讲道：“你们也听见了吧？”

    符文涛和俞珂异口同声：“是的。”

    “果然，汜水花确实能够留住思念。”

    阿郁讲罢，那三人跟着白凤的身影望去，他走到了一个空阔的高处，背对山腰，面向芸芸众生。

    “去吧，到远方去，等我赶上来。”

    那位少年剑客举起昔日友人的骨灰，任由其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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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迷失的孩子

    （9）

    他们下山后回到元家老宅，方一进门，便觉察出一丝不妥——本应该停歇熄火的铁匠屋里竟然冒出了黑烟？

    阿郁、符文涛先后赶到铁匠屋，只见烧红了的冶炼器具，不见人影，已经重铸好的龙鸣剑在旁悬挂着，剑身锋利恍若方才面世之时，仍微微散发着热气。

    “是爷爷吗？他的身子，可撑不住再铸一遍龙鸣……”阿郁语罢，登即丢下包袱，直奔向元封子卧房处。

    不一会儿，屋内传出悲鸣，道：“爷爷，你怎么就这样去了！独留下阿郁一人，我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阿郁！”符文涛难以置信，他见阿郁倒在元封子的身上几近崩溃，自己也不禁几度感到悲悯。即便他心里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即便他曾经作为符家杀手时杀人如麻。

    “符公子，爷爷他死了。”阿郁悲伤欲绝，瘫软在地，眼泪不断往下掉。

    白凤听到这一句话，顿时灭却了走进屋里的念想。他站在门外，眉目低垂，不知所言。

    俞珂见状，问道：“义兄，你不想去见元封子前辈的最后一面吗？”

    “我无颜面对他。”白凤坦言：“我带着龙鸣剑，什么事都没做成，最后，还失去了嫣儿。现在，我还连累了老前辈，他消耗掉自己最后的气力，只为重铸龙鸣。”

    俞珂稍显失望地走到一边，她没有望向白凤，目前还非常胆小怕事的她，甚至不敢想象白凤现在的表情到底有多痛苦，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安慰道：“义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二人沉默半晌，忽然，符文涛大喝一声，说道：“你看，元老爷子手里攥着东西……是一封信！”

    “写的是？”符文涛迟钝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白凤，续道：“白兄，你快进来看看！”

    白凤起初没有搭理，直至俞珂一言惊醒梦中人：“义兄，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好吧。”那位少年剑客迈出沉重的步伐来到符文涛面前取过信笺，阅览道：“拿着一把龟裂的、被血泪锈蚀的剑，怎么能让人走得更远呢？不过多久，剑就会折断，没有了剑的剑客就像普通人断了双手、没了双脚，再不能生活了。我从前就是这样想的。”

    俞珂跟在白凤身后，仔细听着：“我呀，这辈子都在剑炉旁边活着，在遇到高赘之前，我只喜欢铸剑，从不知道何谓挚友、何谓情谊。结识他之后我才明白，我的内心一直空缺的部分，那里被铁锈和废渣所填满，对于铸剑师而言，这是无用之物，可是，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因为，只有龟裂的、被血泪锈蚀过的剑，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剑！那是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铸剑师鲜少见识过的景象……阿郁，爷爷不希望成为你的羁绊，故而一直不以元家规矩赐姓氏予你。今有符文涛、白凤在左右，你一定可以比我更早领悟到该如何铸造真正的……”

    最后一个字，元封子没有落实笔墨，不过，大家都能看得明白。

    阿郁边哭边说着：“爷爷，我一定继承你的铸剑之术，不忘教诲。”

    白凤情不自禁地在元封子的遗体前磕了三个响头，俞珂也一同跟着照做，以表尊重。

    少顷，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元家老宅内依旧灯火通明，里面的人似是要彻夜不眠。

    通过拜托相熟的邻里和官差，阿郁很快置办好了丧事，他们决定竭尽礼数，先在老宅内守灵三日，然后才封棺入葬。

    作为德高望重的守陵人，元封子生前替不少贵胄主持过丧事，这自然会引得许多人闻讯赶来吊唁。

    短短三天，陆续几十人登门造访皆要悼念元封子，更有甚者势要为其立碑作传。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和蔼可敬的鲜卑老人名叫‘拓跋封’，至于什么前朝皇族、铸剑大师的身份，一概不知。

    他的传奇无人歌颂，他的品德永世长存。

    三日一过，封棺入葬。这日不仅有那四个年轻人站在坟墓前，还有陆陆续续的乡民登山造访，他们一起把能够打开坟墓的飞鸟玄关捣毁，而后将石碑立在此处。

    石碑正面刻的是“拓跋封之墓”，背面则是墓主人作为“拓跋封”时的事迹，大致内容就是在描述他虽然是鲜卑族，但是精通汉礼，甚至比一些骄奢的地方大儒还要懂得“礼义廉耻”，在乡民百姓、商人贵族之间都颇受好评。

    阿郁一直呆在墓前，直到所有乡民散讫都没有离开。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又要起风了。

    “阿郁，我们是时候该离开了。”符文涛站在她背后，轻声叮嘱道：“这些天你都没怎么休息过，可不要在这种时候病倒，老爷子看见，也不安心。”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直让人哆嗦。不过阿郁很坚定地站起，回问道：“你要去吗？”

    “去哪？”符文涛惑道。

    “帮白少侠，把慕容姑娘救出来。”阿郁看着不远处的白凤，只见其目瞪口呆，好像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会去的。”符文涛道。

    阿郁答道：“那把我也带上，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你们！”

    “阿郁，我以为你还想陪老前辈一阵子……”白凤道：“毕竟这一去，前途未卜啊。”

    “爷爷说了，只要我跟着你们，就能够变成像爷爷那样的铸剑大师。”阿郁说罢，符文涛便即附和：“白兄，阿郁的锻造技艺远远在我之上，她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白凤微笑着点了点头，想起了他与阿郁初次见面时的记忆，说：“当日的那个小乞儿，已经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

    在半山腰的芒草丛里，几行脚印尽管深浅不一，但是皆向前方。风吹过漫雪的土地，与正要下山的旅人碰了个照面，这一次，他们没有被狂风刮得晕头转向，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原始冲动在促使他们期待着、憧憬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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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侠徒之道

    （1）

    元家失势后，再没有朝廷的俸禄、黎民的赋税所供养，同时，为了躲避权力斗争失败后的清算，元封子不得已在陵城隐姓埋名，做起了寻常铁匠的生意。虽收入仅够糊口，却也知足。

    偶然会有旧识前去拜访，寻名剑，委白事，适才使得元封子再次声名鹊起，不过此番他不叫“元封子”，而是“拓跋封”。

    话说元封子临终前曾经受人所托铸造了一柄宝剑，在此期间，其实他已经连抡锤子的动作都做不完整了，所以这柄剑实际上是由符文涛和阿郁合力完成的。

    白凤现在没有旅行所需的资金，也即是说，那位少年剑客必须要帮助符文涛、阿郁两人完成这最后一单买卖以筹足旅费，不然剩下的几百里路他们寸步难行。

    于是，在四位年轻人安葬完元封子后的第二天，他们便带上那柄宝剑来到沧州，准备把剑交付给雇主。

    沧州对于白凤而言也算故地，他与侠盗苏青曾在这里有过一段传奇，不过他当时还不能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造访人家，这必然会错过许多有趣的风土人情。

    如今，恰逢雇主正自筹办“真剑比武”，打着“无论输赢都有奖金”的旗号，一时引得府上人头拥簇，白凤一行四人在外等候一天都没能进去面见，最后只能作罢，就近寻了间客店歇息。

    是夜，白凤与符文涛浅酌几杯，谈及到自己为何离开御夷镇，如何被沈琼枝背叛、如何对赵括失望，并且发誓要找到慕容嫣之事，仍旧心有余悸，哀叹连连。

    “没想到沈琼枝居然会背叛慕容小姐。”符文涛叹罢，白凤随即冷笑了一声：“呵呵呵，背叛倒是谈不上，我们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符文涛问道：“那……白兄为何要跟我说这件事，难道你不恨她？”

    “当我意识到恨谁都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路上了。”白凤豪饮一杯，道：“忘了吧，全都忘了……她是圣地中人，从小被禁锢在那里，我猜她迫切想要摆脱圣地才会出此下策；而赵括，他与我们更是天壤之别，道不同不相为谋。”

    符文涛也喝下一杯，附和道：“白兄果然不是一般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白凤问道：“我身上可没有盘缠，要是明天再见不到雇主，恐怕是要睡大街咯。”

    “你放心，我和阿郁刚才跟人打听过了，雇主这些天都在给他家公子即将西征做准备。”符文涛放下酒殇，把雇主的剑拿出来，续道：“这柄宝剑，就是为他儿子所铸的，听闻他儿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是个心善的人。多事的老爹为了让儿子出征顺利，就决定筹办这么一次比武给儿子练练胆量。”

    白凤道：“原来如此，为了上战场做准备吗？”

    “对，只要我们明天赶早去跟看门小厮的说一声，他们肯定先放我们进去。”

    符文涛语罢，阿郁忽然赶来喊了几声，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这么不懂事，我们盘缠本来就少，还喝酒？快去睡觉，要是明天赶早还见不到人，晚上我们就等着流落街头吧！”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的二位无言反驳，灰溜溜地回屋休息了。

    这沧州城内，几乎年年都有私斗出人命案子发生，是以官府严令禁止私斗。寻常人私斗，轻则罚款、重则入狱；可若是有名望、有财力之人主动向官府恳请，双方签下“生死状”，一切又两说了。

    翌日清晨时分，白凤一行四人终于有机会找到雇主的下人们传话，那厮听到是大公子的剑送来，连连道谢称：“可终于把你们盼来，我们老爷和公子都等不及了！”

    话毕，他这便走进府内通告。

    是时四下清净，不比昨日那般热闹，从门外可以一直望到府中大院，一条大理石砌成的道路横在中间，两旁摆上几对绛纱灯，很是阔气。

    不一会儿，那厮回来告知众人，说：“几位跟我来，老爷就在里面等着你们。”

    他们进府绕过院子，直入会客厅。

    雇主是个短胡子的汉人，年约四十，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鄙人姓郦，上次祭奠元先生的时候，我看见你们了，没想到今日寒舍居然一次迎来了四位贵客！”郦先生拱手敬道：“既然宝剑已经铸好了，理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

    符文涛问道：“只是什么？”

    “鄙人有一事相求。只要各位答应，事毕以后，我愿意付双倍的价格！”郦先生如是讲道：“你们要参加我府上的‘比武大会’，并且要输给这柄宝剑的主人，也就是犬子。”

    “郦先生的儿子？”符文涛道：“这事，我恐怕……”

    “啊，你身体不便，我不勉强。不过我看那边的小哥也懂剑术，不如？”郦先生看向白凤，两眼发光。

    白凤若无其事地回道：“我无所谓，只要郦先生不反悔，愿意付完全款。”

    “白兄，我不是这个意思！”符文涛道：“我只是，不想输……”

    “我明白。”白凤轻声笑道：“郦先生，就这么决定了！”

    郦先生道：“好，今天这位少侠的比武会在午时后开始，如果各位不嫌弃，可以在府上休息到那时候。”

    结束这番攀谈，阿郁马上带着俞珂到别处透透气。走在这样漂亮的宅子里，还有数不清的茶水、点心享用，她们打心底觉得高兴。

    直到目睹到一场比武后，她们的心态适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事情就发生在今天早上的第一场比试里，一边是身着明光铠的郦公子，另一边则是应召参与比试的百姓，他们身上的武器、甲胄，都是即将报废的垃圾。

    前来挑战的人抱着“无论输赢都有奖金”的心态去，本就战意不足，不过二三合，通常都会扔下兵器投降。

    但是今天郦大公子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对方投降非但没有停下进攻，而且还直接向对方要害刺去。

    众人见状，无不哗然。

    阿郁和俞珂马上将此事告知白凤、符文涛二人，四人回到比武现场时，那名挑战者已然没了气息，独留下郦大公子一人在那儿。

    “你们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没躲开！这事跟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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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侠徒之道

    （2）

    大公子取下钢盔，问府中下人取来清酒和丝绢用以擦拭宝剑上的血迹，随即从容不迫地往别处走。

    “死……死人了？”

    “这该怎么办，还要不要比了。”

    “我等着这笔钱还债呢，怎能不比下去！”

    白凤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尾随大公子一路走回会客厅，再次与郦先生碰面。此时，两父子好像起了争执，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服谁。

    “逆子！别人都丢下武器了，为何不住手，你是不是疯了？”

    “爹，你整天让一些农民、脚夫、掮客来跟我比武，岂不是在侮辱我吗？”大公子道：“在战场上，我的敌人难道会连剑都拿不稳？这种比武到底还有何意义？下次再遇见这种对手，我也不想再比下去了，哼！”

    说罢，大公子方欲离去，便同那位少年剑客迎头撞上，忽觉一股冷风从面前吹来，很是渗人。

    “你方才，失手了？”白凤问道。

    大公子觉得有些稀奇，回道：“我哪有失手？我赢了！哈哈哈，你没看见吗？”

    白凤见他不仅毫无悔意，而且耻高气昂，不禁冷眼笑道：“呵，你以为大家都愿意跟你比武吗？穿着满是破洞的铠甲，拿着一根‘烧火棍’，与一位兵甲精良的武士比个高低？可笑，如果没有那笔钱，没有人会愿意跟你比武，因为这不是比武，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大公子顿觉不妥，忙退回父亲身边，问道：“爹，这人是谁，敢这么对我说话？”

    郦先生向白凤招了招手以示好意，可白凤偏不过去回礼，只是站在门口，像尊雕像一样立在原处。

    “这位少侠就是你下一回比武的对手。”郦先生再次拱手敬道：“白少侠，不知可否与我们一起共用午膳，你方才的一席话犬子未必心服，还请少侠你多加指点。”

    白凤道：“既然贵公子只想在比武场上见真招，那我们还是稍候再见吧……”

    说罢，白凤不告而辞。

    一直跟随在后的符文涛、阿郁、俞珂三人赶紧上前相迎。

    “白兄，你方才这样说，到底是？”

    白凤道：“这事你们不要插手。”

    “白少侠，你不会是想要……”

    白凤续道：“阿郁，之前我拜托你做的东西，都做好了吗？”

    “义兄，听说那个被刺死的人家中还有病重妻子要照顾，虽然郦先生已经派人在为其安排后事了，可是，他们一家人该怎么办？”

    那位少年剑客没有回答俞珂的问题，拿过阿郁给的东西，说：“就让这位大公子看看自己在战场上到底能活多久吧。”话毕，他便匆匆离开了。

    午后少时，比武场重又热闹起来。

    大公子的明光铠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头盔额前有触角，两侧有护耳，脸上戴着金铁面具，身上每一片鳞甲都被仔细打磨过，饱满而密集。

    而那位少年剑客呢？他仅仅穿着破旧的裲裆铠，铠甲上许多接合处都崩线开裂了，上面铁片就像死鱼的鱼鳞一样，将落未落，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这就是他们郦家人给挑战者提供的铠甲。

    唯有那柄宝剑与众不同，这是白凤唯一的胜算。

    “铿锵”一声，龙鸣出鞘。

    “哈哈哈，你的宝剑看样子也不错嘛……我让你一招，看看它可否刺穿我的宝甲！”大公子说罢，持剑盾的双手便即张开迎敌，狂妄至极。

    白凤笑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白凤开始慢慢向对方的侧面移动——带着面具的人视线狭隘，从两侧进攻显然是第一选择。

    “你围着我绕圈绕这么久，要是怕了的话，不如放下宝剑投降吧，哈哈哈！”

    “我若怕了，便不会在这里。”说罢，那位少年剑客忽然提速往侧面移动了几步，旋身从掌心投出一异物，这东西飞过一个巧妙的弧线，从侧面击打到大公子的护耳上，强烈的震荡将金铁面具弹飞到远处。

    那位少年剑客看准时机抢身上前一刺，逼得大公子不得不赶紧收拢双手上的剑盾，护住了面门。

    “哈哈哈，看来你的面具要缝在脸皮上才能稳当啊。”白凤笑罢，赶紧后退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大公子道：“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他双目不断在地上寻找，果然在金铁面具旁边找到了那个东西——是一把飞刀。

    “居然，居然用暗器！你恬不知耻！”大公子怒骂一声，身体不断往金铁面具那靠近。

    “咻！”又一把飞刀破风而至，插在了大公子与金铁面具之间的土地上，白凤瞬息而至，快剑犹如狂风，在对方的盾牌上嵌出了几条沟壑，随即后跃半步，又掷出飞刀一把，直指大公子的面门迫他举盾防御，趁此良机，携宝剑轻点下盘空虚之处，把剑一横，血涌而出！

    身体一直要支撑宝甲数十斤的重量，此时脚部又有剑伤，大公子一时失力跪倒在地，然白凤不见手软，又连掷出飞刀数把。

    不过须臾，大公子右眼被伤，呜呼倒地蜷缩起身体。

    此诚白凤之大胜，但他尚不甘休，登时上前举剑威胁道：“怎么样，这与你想象中的战场，可否相符啊？”

    “你耍诈！我不服！”他即便面目狰狞，也没忘记躲在剑盾背后放狠话，已然失去了理智。

    “那好吧，在临死前理应让你知道我的名字。”白凤环顾四周须臾，续道：“在下，名叫白凤！”

    此话一出，顿时惹得众说纷纭。

    “难道是那个曾在沧州智斗‘阉党’的白凤？”

    “听说后来他还北上组织起义军，抗击北夷侵略！”

    “这等大英雄，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大公子这才瑟瑟发抖地问道：“你真的是？”

    “安息吧。”白凤话毕，没有分毫犹豫，挥剑了结他的性命。

    府中小厮见势不妙，一批人连滚带爬地赶去通报消息，另一批人则拼命往府跑，看着像是要去告官，嘴里不断暗骂着：“真是见鬼了，这种事怎么发生我们身上了。”

    一场意料之外的旅行，似乎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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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侠徒之道

    （3）

    “快，快到这边来！”符文涛使单臂抵住涌来的人群，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路，掩护着阿郁、俞珂二人向前走。

    郦府家中传出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沧州——从前只存在于故事的人物，剑客白凤，而今活生生地从眼前路过，多么不可思议的现实！无数百姓为此不惜丢下活计，飞奔而至，只为一睹传奇之人。即便那位少年剑客如今被衙役严密看守着，正要押送至官府接受审判。

    “白少侠到底想要做什么？”阿郁在与旁人推搡中几乎忘记了思考，大声问道：“我们该不会连沧州都走不出去了吧！”

    俞珂紧紧抱住身畔的这位姐姐，嘟囔道：“好多人，我好怕……”

    “躲在我旁边！”符文涛不断挥动着强壮的臂膀，阻挡一切可能的威胁。

    他们就这般大人护着小人，小人护着更小的人，艰难来到公审现场。

    话说衙门外那片空地站足了来自各行各业的百姓，时人皆是并拢双足、蜷缩两臂，尚得一丝空间喘息。所幸符文涛几人率先占住了最前方的位置，不至于那样窘迫。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只闻判官厉声责问道。

    “白凤。”

    那位少年剑客讲罢，便有衙役将其佩剑呈上，解释说：“大人，此乃凶器。”

    “这……莫不是龙鸣宝剑？”沧州太守站了起来，捧来宝剑，走至白凤眼前，问道：“你到底姓甚名谁，师承何门何派？”

    “在下白凤，无门无派，不过是一条流落江湖的野犬，劳烦大人关心了。”

    太守道：“好啊，但愿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回到席上，再次责问道：“白凤，你可知道自己犯了杀头的罪行？当众行凶，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哼，我无话可说，我确实杀了人。”白凤自信地笑道：“不过，却没有触犯任何律条。”

    “你说什么？”太守拍案奋起，说：“来人啊，此人胆敢藐视公堂，拖出去，杖刑十下！”

    白凤随即大喝一声：“生死状！”

    “这场比武，若是没有太守大人你的首肯，恐怕不可能召集这么多百姓前来吧？”那位少年剑客奋力甩开左右小厮的纠缠，往太守的方向走了小半步，又被拦住：“我们参加比武的人，可都是签下生死状了——厮杀到其中一方弃械认输、或者死亡为止。”

    太守抚须讪笑道：“哈哈哈，白凤啊白凤，你怕是不知本地的律令，严禁私斗！比武是公正的比武，出了人命，那还能叫比武吗？”

    “好！在下今日来此，便是为的讨个‘公正’！”白凤怒睹对方双眼，续道：“我在使剑取人性命时，郦大公子可没有要弃械认输的样子，他的样子可是神气得很呐！不信，太守大人可以召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前来一一询问。到最后也没扔下手中的宝剑和盾牌，仍在叫嚣着我白凤是小人、只会用下三滥的招数。”

    太守挥一挥衣袖，左右小厮然后将当时在场的人一一带上来问话，结果不出白凤所料，他们确实看不见郦大公子有任何认输的迹象，至于白凤添油加醋之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众人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少顷，衙役便将郦先生带上公堂来进行指证。

    “大人，你一定要为犬子主持公道啊！”郦先生哭诉道：“我与此人素味平生，不知何时与其结下恩怨，乃至于痛下杀手，犬子死不瞑目，可悲、可叹！”

    白凤冷眼望去，表情一副愕然：“我说郦先生，你到底在讲什么呢？难道死在贵公子剑下之人，就能瞑目了？”

    “白凤，依你的说法，难道郦大公子也杀人了？”太守问道。

    “回大人，大公子不仅杀了人，而且对方手无寸铁，正欲跪地求饶。”白凤讲罢，登即回身面向诸位百姓老小，续道：“我不杀了大公子，他又该如何瞑目呢？”

    此话一说，顿时激起群情激奋。

    “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真的是白凤！”

    “看来这其中必有冤情……”

    郦先生颤抖着身体慢慢靠近白凤，突然，变得像野兽一样扑了上去，疯狂撕扯着白凤的衣裳，骂道：“胡说八道的，是你！我与拓跋封好歹多年交情，你是他的故人，怎么能这样凭空污我郦家人的清白！”

    “我说得的是否属实，太守大人不妨问问他们。”白凤面不惊心不跳地将对方推开，回道：“不要拿去世的长辈当借口，你不配。”

    太守叹气摇头道：“把人带上来，一一询问。”

    又过少时，只剩下郦先生的贴身随从还在公堂之上，先前所有人都指证说白凤所言不差。

    “你就实话实说，告诉太守大人大公子一定不是有心伤人，他可是连只鸡都不忍心杀的孩子啊！”郦先生在旁嘱咐了几句话，这小厮听罢，恭恭敬敬地上去向太守重复了一遍。

    “太守大人，大公子确实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白凤此时倏地故作诧异道：“难道说，大公子真的杀了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我……我不记得了！”

    白凤继续说道：“大公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大家只想知道，他是不是杀了一个正在求饶的手无寸铁之人！”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太守见状，忙出面安抚，说：“够了够了，你先下去吧！”郦先生的贴身随从就这样被使唤走了。

    “郦先生，要么这事就此作罢？”太守大人凑到对方身边耳语道：“再这样闹下去，怕是郦家更加不利啊……”

    白凤怎能忍耐他们互相袒护？登时大吼一声：“怎能作罢！郦大公子杀了人，犯了法，就当伏法！只是我在比武场上失手杀了他，让他逃过了一劫。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不是他死，郦先生也不会闹到公堂来，如此，那个死在大公子剑下的男人就永远没人记得了。”

    “好啊白凤，今天本官算是见世面了！”太守大人综合各方人证、物证，最终按例判决白凤当场无罪释放，命郦家负责终身赡养死者家属，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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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侠徒之道

    （4）

    公审结束，人群散讫。白凤一行四人重回郦府登门讨钱，白凤为避嫌，独自在外守候。

    郦府上下知道现在来自四面八方的传闻都对郦家不利，不想多生事端，匆忙结算了铸剑的钱，以及比武得胜之奖金，之后便将他们打发去了。

    诸位满载而归，喜笑颜开，白凤见状，反倒愁眉难展，只道：“这郦家人出了个如此蛮狠的大公子，想必平日里对待下人小厮亦是如此。这横征暴敛得来的钱财，你们难道可以安心享用吗？”

    “那依白少侠所见，我们不拿这钱，这路费该从哪里凑啊？”阿郁把钱袋子抱在怀里，对白凤甚有敌意，说道：“这是你比武赢来的那份钱，你自己拿走，我不想要。”

    符文涛道：“阿郁，不必这般……”

    “什么不必，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怎么不能安心用了！”白凤随即从阿郁手中拿过自己的那份，又从中分出一部分用来以支付阿郁为自己铸造飞刀的费用。

    “多谢阿郁姑娘为我打造了这副飞刀。”那位少年剑客讲罢，便即转身走向他处，俞珂紧随而至，问道：“义兄，你这是要去哪？”

    白凤回道：“方才打听到那个在比武中死去的男人家住何方，我想去看一眼。”

    “哦。”俞珂想起白凤为人，马上便知道了他要去作甚，同时也明白了阿郁为何会突然对义兄心生嫌隙。

    少顷，二人来到一幢屋墙之后，不过一墙之隔，便已能听到屋内传来的哭丧声音。他们绕到门前，正要拜访。

    “你们是？”主家的大儿子前来问候道：“你们是家父的朋友吗？”

    白凤道：“萍水相逢。”

    “孩儿他爹啊！”悲嚎仍在继续：“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主家的大儿子解释道：“事发太过突然，母亲大人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于是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能进去吗？”白凤问道。

    “请。”

    三人跨过门槛，便能睹见屋内所有物件，很多空旷的地方显得特别干净，显然上面之前曾经有过许多家居、摆件，但是不知为何短时间内都被拿走了。

    “夫人，在下是来送钱的。”白凤拿出自己在比武中赢来的奖金，说道：“你的相公，在郦府上赢了比武，可惜重伤不治，还没来得及领赏钱就咽气了。”

    主家的夫人转过身体面向白凤，披头散发，双眼疲惫，问道：“他不是，被人打死了吗？怎么会赢下比武呢？”

    “夫人，他确实是赢了，而且赢得光明正大，我在比武现场看得一清二楚。”白凤话音未落，身边俞珂就稍显惊讶地附和了一句：“义兄？这样说是不是太过……”

    夫人对此不以为意，反而抓住白凤肩膀问道：“真的？我还以为他是明知道自己敌不过，仍要拼了命去筹钱……为了我，整个家都被拖垮了。”

    “娘！”儿子过去把娘亲搀到床上歇息，再回到白凤面前婉拒道：“这位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什么好意？”白凤怒瞥一眼，说：“你该不会觉得我在撒谎吧？算了，反正这钱我也不能自己收下，就放在门口了，告辞。”

    “唉？！”

    俞珂险些没跟上白凤的步伐被落在后头，直至追上他时，二人已经走远了。

    “义兄，你走得也太快了吧！”俞珂累得叉腰喘气，见白凤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顾望向别处去，适才发现符文涛和阿郁一直跟在他们左右。

    “白兄，事情办好了吗？”

    “白少侠，你这样高洁、这样傲气，到时候可别跟我拿钱用，啊？”

    白凤哈哈笑道：“我会还你们的。”

    四人相视须臾，一笑泯恩仇。

    “哈哈哈，不愧是你啊，白凤。”一个威严的男人声音从白凤身后传来，几人定睛一看，居然正是穿常服出行的沧州太守。

    “太守大人？”白凤拱手敬道：“不知大人到此，意欲何为？”

    沧州太守道：“我只是估计你会到这里来，所以，便打算到这里来与你说几番话。”

    “你好！”太守话了，从他背后径又传出一个极细腻的声音，原来，是有一个妙龄女子一直藏在太守大人身后：“你就是白凤吗？”

    那位少年剑客顿感迷惑，回道：“不知，姑娘是？”

    “我仰慕你许久了，不知少侠可否为我留下墨宝？”那姑娘拍拍手叫了一下暗号，左右便马上有小厮搬着桌子和文房四宝出来。

    那姑娘把笔墨交到白凤手中，满怀期待地看他如何笔走龙蛇、鸾翔凤翥，然而到最后，等来的却是白凤一句扫兴的话。

    “姑娘，我不懂书画，更没能力留下什么墨宝，你收回这些东西吧。”

    “啊？怎么能这样……”

    太守大人轻抚髯须，轻呵几声：“好了乖女儿，无论什么事情，还是待我俩叙叙旧之后再说罢。”

    “叙旧？”白凤问道：“太守大人，我不记得曾与你有过任何交集。”

    沧州太守道：“可是，我却认识你的作派，见过你身上宝剑。十多年前，那时我还只是一名小吏，不知官场浮沉、不知人心险恶，所幸我遇见了他，高赘，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无论他还在不在人世，我都希望白少侠能够替我给高赘带一句话。”

    “谢谢你，当时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这句话明面是在讲过去，实则亦是在述而今。

    沧州太守拱手敬罢，告辞离去，但是他的女儿仍在众多小厮的伺候下纠缠着白凤不走。

    “白少侠，以往我都只能在故事中想象你的样子，现在，我可终于见到本尊了！”这姑娘兴奋雀跃得不像个大家闺秀，却始终与白凤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白少侠，你能否给我留下一件信物，什么都可以……待日后见面时，我不想让你把我忘了。”

    “信物？”白凤道：“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柄宝剑，不过作为剑客，宝剑如同性命，我不能把它交出去。”

    “你的头发可以吗？”那姑娘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头发也很重要。”

    白凤见盛情难耐，只能割下一撮发丝当作信物送去，并嘱咐道：“姑娘，保重。”

    “白少侠，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旅途上一定用得着。”说罢，有小厮呈上一些盘缠：“就当作是回礼，咱们礼尚往来，一定会再见的！”

    那位少年剑客谢过厚爱，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白凤”的美名居然已经从比“江湖”更远的北镇，远播到了更多的地方、更多人的心里。

    别过太守之女，四人在沧州又休整一夜，第二天才舍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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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1）

    雪日再临，已在沧州城外跋涉多日的四人一时寻不到落脚处，只能抵着风雪躲进林子里，借由枯枝朽木勉强喘息一阵，却也不是办法。

    “义兄，你们看！”俞珂尽力睁开双眼，从茫茫风雪中寻觅到一丝亮光，“那里，好像可以躲一阵子？”

    “是洞窟！”白凤大喜：“快，把马牵到那里。”

    他们安置好马匹，走进洞窟，惊讶地发现此地布置井然，各种生活用具皆齐备。走近一看，不管是灯烛蜡芯、锅碗瓢盆，还是各种取暖用的火炉、动物皮做成的毛毯，都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白凤道：“这里应该是山中猎户暂住的居所，你们看，那个架子便是安放猎弓所用。我们就在这里待一阵子，看看能不能等到主人家回来……”

    俞珂随后借着猎户家的厨具做了一锅热汤，刚好够每人一碗，身材最小的她给自己留下最少的一份，然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由于从小就被严加看管，无论是进食还是其它什么事情，俞珂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自由。她当然想吃得更多，可是她心里又觉得吃得少是理所应当的。

    “我什么事都不会做，吃太多就是浪费粮食……”她这样纠结着。

    就是这么淳朴的姑娘，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欲望，脏兮兮的双手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别人手里的那份食物，不断做起吞咽的动作。

    “有人来了！”白凤把碗筷放下，如灵蛇般迅捷欺身至洞口前，待脚步声近，长剑出鞘，眨眼间便将来人挟持在身前，“说，你是谁？”

    “这……这是我家啊！”猎户举起双手，一惊一乍地说道：“你们是何人，我没有得罪谁吧？”

    白凤问道：“你便是此间洞窟的主人？”

    “是……是的，大侠，你们要休息，请便！”猎户把抵住自己要害的宝剑推开，随即又道：“你们可知道这附近有‘巨熊’吃人之事？官府赏金百两让我们这些猎户上山猎熊，时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们还没找到‘巨熊’的踪迹。”

    “哦？”白凤有些好奇，顿时消减了敌意，收剑入鞘，续道：“不知阁下名讳？”

    “各位大侠，喊我老三便是。”猎户道：“我见各位似乎身怀武艺，不知可否与我一同猎熊？如若得手，我愿与各位大侠平分赏金！”

    阿郁听到有赚钱机会，马上跳了出来，回道：“能赚钱，那可好！”

    白凤与老三道：“我跟你去就好。”

    “白兄，要不我也一起？”符文涛有些担心，说：“要制服一只‘深山巨熊’，单凭你们二人恐怕有些困难吧？”

    “符兄，你们就在此好生歇息，我去去就来。”白凤话音刚落，老三便附和说：“是的，这位大侠器宇不凡，想必定有高招，你们三位便在此放心休息，这里的东西各位都可尽情享用，只要记得不要随意出去便可。”

    临行前，白凤不忘告诫俞珂说道：“阿珂，如今你还在长身体，如果觉得没有吃饱可以自己多吃些，不需要再像从前一样了。”

    俞珂听得有些两眼泛泪，待白凤随猎户老三走后，马上捧起那少年留下的热汤，竟惊讶地发现白凤几乎没有喝下一口，随即大快朵颐起来，惹得旁人嬉笑不已。

    然而好景不长，分明未到夜晚，三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始感到乏力嗜睡，没过须臾，纷纷埋头倒下。

    待清醒过来，三人皆被脱去鞋子紧缚身躯，缩在一起动弹不得，身旁正有两个陌生人翻来覆去地找寻着什么东西。

    “老大，这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二，老三那家伙这回是不是把咱们给骗了？就这么点钱，打个牙祭都不够。”

    “诶，要不，把那两个女的带回去怎么样？”

    符文涛最先警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老三，难道是刚刚的猎户？”

    “哟，这独臂的小哥醒了？”被称作老二的瘦高贼人走了过去，往符文涛脸上踢了一脚，问道：“你们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你们难道在饭菜里下了药？”符文涛看了看远处的残羹剩菜，问道。

    贼人老大说道：“不不不，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们都涂抹上了独门的迷药，无色无味。在外因风雪受阻的过路人只要走进来，就别想再出去了！”

    他正了正自己的黑色眼罩，亮出自己的独眼，然后走到符文涛身边将阿郁拖了出来，肆意从她身上搜罗物件。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爷爷的东西！”阿郁面对贼人又咬又踢，纠缠了许久。

    符文涛暴怒如雷，大吼一声：“阿郁！”

    俞珂这时忽然发觉贼人没给自己的双手束缚稳当，得益于异常瘦削的体态，她巧妙地挣脱了束缚。

    “阿珂？”符文涛发觉了这般异象，低语道：“快逃出去，把白兄喊回来，这里我能应付。”

    “嗯！”说罢，俞珂便光着脚丫逃了出去。

    “老大，那女娃跑了！”

    “快去追啊，笨蛋！”

    俞珂一边跑一边喊道：“义兄，快来救救我们！”

    在雪地上光着脚走路，显然比不上贼人的身手，不过少顷，俞珂便因双脚失去知觉而摔倒在地。那厮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上下其手，未果，但听一丝风声传来，银光闪过，一把飞刀直入喉间。

    “嗨！呀！”只见白凤举剑疾驰而至，直取贼寇首级，当场血溅七尺，吓得俞珂尖叫一声，当场晕厥。

    是夜，俞珂如梦初醒，见白凤一如往常般正自守夜，问道：“义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越来越迷糊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巨熊’，真正吃人的，是人。”

    白凤语罢，将一个奇妙的物件送到俞珂手中，说：“这一串铜钱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过你戴在身上，也算是在警惕自己——从明日开始，你要随我练剑，不为其它，只为了能让你自己早日找到自己的母亲。待你觉得自己的剑术、智识有所提升之际，你便把其中一枚铜钱拿掉，直至拿掉第五枚铜钱之前，你都要听我的话，可以吗？”

    “练剑？”俞珂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这串铜钱，回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义兄你总是这么奇怪？我，练剑？”

    白凤端详着不远处睡得呼呼作响的符文涛和阿郁，微笑道：“你说，我哪里奇怪了？”

    “你对我这么好，可是，为什么一路走来，你都在杀人？”俞珂感到有股令人作呕的恶寒忽然缠身，她想起那贼人人头落地的瞬间，血红铺洒在雪地之上：“我以为，义兄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义兄总在干杀人的事情。我觉得好害怕……”

    那位少年剑客轻抚着俞珂两颊的泪水，安慰道：“我以为，对待朋友和家人理应要像春天般温暖；而对待横匪和强盗，则要比这寒冷的冬天更加无情，这三个贼人是，沧州郦府的大公子也是……他们，都是我的敌人。”

    俞珂循声望去，看见三个被布帛包裹着的血球放在不远处，不敢多想，很快又将目光倾情投向白凤。

    “谁是敌人？”

    白凤说：“以后你会清楚的。”

    “时间不早了，明天我们还要到镇上领赏去呢！”说罢，他将那串铜钱系在俞珂的腰上，督促她歇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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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2）

    坐落于沧州西部百里开外，有个依山畔水的小镇，平日镇上清闲，只有赶早集的时候才见到些许烟火气。冬日天冷，没人愿意夜里出门，晚集就没有了。

    差役举着佩刀招摇过市，因为今天实在太过平静，他耐不住寂寞，又一次擅离职守来到酒肆打发时间。

    还是一样的酒客，还是一样的下酒菜，还是一样的话题，平淡无奇地过了半日，差役突然发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往外一看，正有一行四人路过酒肆。

    他们脸孔陌生，自东面而来，按理说这段日子由于城东的山林里有吃人“巨熊”的传闻，几乎不会有陌生人从这个方向走来。

    胆小的人会绕道而行，不知轻重的人大都尸骨无存了。

    只有他们，若无其事地自东门进城。

    “喂！你们，身上什么气味啊？”那厮拦在四人身前，手一直抓着刀柄。

    一位少年剑客拿出三个布袋子丢在地上，回道：“这位大哥，我们把吃人‘巨熊’杀了，是来领赏的。”

    “什么？”差役上前打开袋子，登时一惊：“这，这，这是！来人啊，速速擒住杀人凶手！”

    他拔出刀来与人对峙，而那少年剑客却说：“我跟你走，正愁着找不到地方领赏呢……”

    少顷，四人皆被擒至官府，镇官闻讯而至，大喝一声：“就是你们，把猎户三兄弟都杀了？”

    那少年道：“回大人，他们不是猎户，他们拦路翦径，陷杀路过之人，然后还伪造成深山巨熊所为，在下为民除害，无怨无悔。”

    “你叫什么名字？”镇官说：“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不是滥杀无辜？”

    “在下白凤，虽然没有证据，不过，我愿以性命担保，我没有滥杀无辜。”白凤说罢，随即呈上佩剑，续道：“如果大人不信，我们大可在城中等候一段时间，如果再没有传出‘巨熊’吃人的传闻，我就拿走赏银。这柄宝剑，我暂且抵押在此，若是期间仍有百姓遇害，大人便拿这柄剑斩下我的头颅。”

    镇官满脸诧异，喃喃道：“白凤？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一旁有小厮附和说：“大人，好像是来自北镇的一个义军头领，前些时间领兵杀退了叛军与柔然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身正气！”镇官连连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同白凤说：“白少侠，虽然你为朝廷、为百姓做过许多好事，不过无凭无据就要杀人，确实不妥。你就在此地停留半月，且看还有无巨熊害人之传闻，待时日一到，宝剑、赏银，一并奉还。”

    白凤拱手敬道：“谢大人成全。”

    事毕，白凤一行四人就近寻了处客店住下，镇官分派两名差役紧随其后，他明面恭维白凤是英雄，实际上心里依然畏惧白凤携戴罪之身逃遁。

    时至夜晚，白凤忽然将俞珂从屋子里喊到外面来，吩咐道：“我们钱粮不足以支撑半月，所以跟店家商量好了，要替他们打杂做事以抵消部分饭钱。今夜，你就负责挑水，把那个水缸装满就行。”

    讲罢，白凤将俞珂带到水缸前，说：“这种事情你以前没少做，应该不用我教吧？”

    俞珂看着眼前这个足以装下四五个自己的大水缸，瞠目道：“这……这水缸也太大了！义兄，这么晚了，路不好走，况且，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挑水啊。”

    “店家说水源在镇外西南方的树林里，阿珂，你可知道西南方在哪？”白凤问道。

    俞珂左右顾盼，摇了摇头，羞赧不已。

    “来，你抬头看看天空。”白凤指向苍穹，“看到那像斗柄一样的七颗星星没有，那就是北斗七星！你试着面向它，然后一直往左后方走……”

    “是，这边？”她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我不知道，我怕我走了岔路。”

    “你不去走，你怎么知道自己走了岔路呢？”白凤道：“今天晚上你自己出去，拿上这个。”白凤从店家借来油灯让俞珂拿着：“路不远，就是活可能有点重。不过这跟你在沧州时可不一样——从前你是为了让别人吃得好、喝得好而去做事。现在，你要为了你自己，为了能够继续旅行去找到你的娘亲而做事，明白吗？”

    “嗯……”俞珂拿起油灯，语气很不自信。

    “你答应过我的，那串铜钱现在可还剩五枚铜板呢！”白凤打趣道：“换言道，你的修行之路还很长。去吧阿珂，要是明天之前装不满这水缸，我们可就遭殃了！你不是一直想为大家做些事情吗？那不如就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你说得对，义兄。”俞珂挑起水桶，拿起油灯，这便走了。

    原野呼呼吹来一阵寒风，漆黑的树林一片阴翳，安静极了，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半点声音。

    俞珂走几步便停一步，看看天空，以确认自己的方向不错，久而久之，抬头仰望星空就成了习惯。她开始发现苍穹之美，这种纯粹、干净的美丽，远非逼仄、氤氲的小黑屋所能企及。

    旅行开始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了，心情也一天比一天饱满，只是一旦想起从前那个吃不饱、穿不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叹气。

    “傻姑娘，居然以为留在那里就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穿过树林，渐渐听到潺潺水声，须臾，油灯的余光探到一条小河边，她走上去满满打上一桶水，随后休息了一会儿。

    “娘亲，我现在真的变成你在信里猜测的样子了！”俞珂捧着母亲留下的半枚玉佩，一如她母亲所想象的，“我现在非常开心，有新衣服穿，吃得很饱，还有真正在意我的朋友、义兄。”

    “该上路了。”她又对自己说：“只是挑水罢了，等记熟了路，就能不借着油灯探路，可以同时挑两只水桶一起走……很快就能装满水了，大水缸！”

    果然不过来回两次，俞珂便可以不借油灯走完夜路，没过三更，水缸的水便被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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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3）

    劳作至深夜，然后倒头便睡，天还没亮又被粗鲁地喊醒，像对待看家犬似的，嘴上骂着，手底也没闲下。

    “你该去扫雪了！”

    “谁准许你睡这么久的？”

    “哈哈哈，阿珂好笨呐，居然又摔倒了……”

    抱着受伤的手臂蜷缩在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躺着不用起来就好了吗？”

    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去想……

    她一直沉浸在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中，突然，有对温暖且坚韧的手掌向她伸来。

    如梦初醒，俞珂走出屋门，恰好碰见符文涛扛着货物从眼前路过——他明明仅剩下一只手臂，却依然在努力过活，并且在剑术的顶峰继续钻研着。

    难以置信的意志力。

    “昨天晚上累坏了吧？”符文涛问候道：“你一直睡到正午，店家也快给我们准备好饭食了。”

    俞珂稍显诧异，“啊？我……不累，这比以前的生活可要轻松得多。”

    “那就好。”符文涛挪了挪肩上的货，摆正了，走到店家的仓库里放好，再去水缸旁边舀一碗水喝，准备好后又去搬下一批货。

    正在搬货的符文涛就像巨人一样，做了些在十岁的小姑娘眼中感到不可思议，实际上对自己而言却无足轻重的事情。

    “那我出去走走。”俞珂对符文涛招招手，迫切想要得到认可。

    符文涛回头笑了笑，说：“别走太远，饭菜凉了可不好吃！”

    “好，我听见了。”俞珂小跑着来到客店门口，左盼右盼，一个人也没看见。

    在这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上，俞珂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偶尔回头观察自己的脚印形状，发现比以前大了不少。

    本应该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却觉得有些吃惊？

    “是啊，我有鞋子穿了。”

    须臾，外出办完事情的阿郁碰巧路过这边，问候了一声：“阿珂，我找到一家铁匠铺，主家愿意借我们地方用，我就在那折腾了半天，用一些残次品作为材料迅速炼成了这把剑，没开锋，大小也适合你。”

    “这是？”俞珂接剑道：“这是我的？”

    “对，这是你的，白少侠拜托我做的。”阿郁小声抱怨了一下：“以此为交换，我得要往主家那边跑几天，以便传授他们锻造的技巧。他们跟我说‘闻道有先后’，不在意我是女孩，也不在意我是个‘小鬼’……反正，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俞珂没把话完全听进去，满眼亮着金光，注意力都在剑上：“这就是，剑？”

    “话说完了，我们回去吧。”阿郁讲罢牵着俞珂的手，慢悠悠地走回客店，是时正值白凤跑堂上菜，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干起打杂来也毫不忌讳。

    “这位客官，里面请！”

    “酒来咯。”

    “两位官差大哥，你们要不要也来几口小酒润润嗓子？”

    奉命前来监察白凤生活的二位差役，面对这般现状，亦是苦恼。

    “听说，白少侠曾经在北镇做过将军，这是真的吗？”

    “我看，八成是认错人了！”

    那位少年拍拍胸脯道：“不过浮名罢了，如今，我只是个跑堂打杂的，两位坐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吧？”

    他们面面相觑，纷纷点头要来几两烧酒。

    “义兄？”俞珂有些诧异地看向白凤，问道：“他们还没走吗？”

    白凤道：“唉，他们公事公办，怎么能走呢？话说，你们终于回来了啊！”说罢，他拿过俞珂手中的剑端详几番，连连点头，说：“不愧是元封子的孙女，如此朽木，亦可熠熠生辉，阿郁姑娘，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谢我？那倒不必，你好好赚完旅费，我们马上一笔勾销。”阿郁向店家掌柜吆喝一声，说：“喂，我们的白凤将军刚刚没有偷懒吧？”

    掌柜听罢，忙扔下算盘欺身而去，拱手敬道：“哎哟，这等盖世英雄莅临小店，我哪敢让他干这么多粗活！若不是白凤将军屡次相求，这饭钱小人都不敢要。”

    “掌柜的，我们虽穷，却不吃白食，干点活是应该的。”白凤回敬一声，怎知对方比自己更加小心翼翼。

    “我明白，现在，你可以先去休息了，饭菜在屋里都已准备好，白凤将军，你可别累坏自己身子。”

    二人你退我进，谦让几回，白凤终于首肯，但是他拿过饭菜竟不动筷，直接把东西全都拿到了后院前，放在过道上，正好对着院子上的一片空地。

    少顷，俞珂被喊到这里来，她见饭菜旁燃着炭火，显然有人在此等候，于是问道：“义兄，是你喊我吗？”

    “剑带来了吗。”白凤从旁缓缓走来，说：“昨天晚上算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练剑。”

    “现在？”俞珂说：“可是，我还没吃完东西，饭菜快凉了。”

    “那炭火旁边煨着我的饭菜，练完剑，我们一起吃。”白凤走到院子里，随地捡起一段枯枝，续道：“试试，刺中我。”

    此后，这般节制又安乐的生活过了好几日，院子里每天都能传来练剑习武的声音，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自“熊患”已除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东门进出，直至某日傍晚，一声凄厉的哭吼从小镇东边一直传到西边，只诉道。

    “巨熊袭人啦！巨熊袭人啦！巨熊袭人啦！”

    白凤一行四人听到这个消息，自是疑惑，但他们没有慌不择路，反而是在两位受命监察的差役眼皮底下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等到镇官登门造访，才解释说道。

    “事出有因，必须要查清楚。”

    “义兄他绝不会骗大家，根本没有什么巨熊！”

    “白少侠会有办法的。”

    镇官叹了叹气，让人把宝剑呈上，讲道：“我相信你，所以，我现在把宝剑交还给你，白凤将军，可否助我平定此乱？”

    “此话怎讲？”白凤道：“难道，大人你早就知道没有巨熊为祸？”

    镇官道：“诸位请随我到凶案现场勘探一番，事情自会解释清楚。”

    讲罢，镇官在几个小厮的护卫下出门上了马，白凤为寻根究底，只能一同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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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4）

    是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能透过树林映在雪地上，经过时会被晃一下眼睛。

    众人全副武装，步步惊心。由步弓手在前探路，刀斧手殿后策应，白凤一行人则身居中央与镇官大人同行。

    这般阵型紧凑，秩序凛然，并非尽可能发散人力去追踪“凶手”，根本不像是在猎熊，他们反而更像是瓮中之鳖，在四处张望、四处提防着什么。

    “大人，尸体就在前面！”几个步弓手围绕着凶案地点迅速扩展队形，占据高点，确认四周无碍，方敢让众人继续前进。

    “额！什么气味。”阿郁的鼻子似乎特别灵敏，讲罢，众人随即与其一同捂住口鼻，减缓脚步。

    味道越来越刺鼻，虽然有冰雪掩盖，不过腐败的气味依然在蔓延着。沿着血迹走过几步，来到一颗树前。尸体靠在树上无力地坐下，四肢向外张开，内脏被全部掏了出来，肠子、肝胆、肾脏，有的只剩下一半，有的被随便扔在地上。

    胆汁流到地上结成薄霜，从剩余肠胃的切口处能够看见里面还装着些食物残渣。离得远可能觉察不到，一旦靠近，就能闻到十分明显的腐败气味。

    尸体表情惊悚，眼角能隐隐看见泪痕，除了胸腔前的巨大伤口外，其它地方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是个男人，看样子已经死了至少两天了。”符文涛凭借自己的直觉判断道。

    俞珂强忍着厌恶感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死人，被开膛破肚了。”白凤捂着口鼻径自走去，大量了一番，沿着血迹寻觅：“有了，这是‘巨熊’的脚印？”

    那位少年剑客蹲在地上仔细搜查，说：“这几天都没有大雪，不过，这脚印未免也太过清晰了吧？就像是故意留在这里一样……”

    “哦？”镇官大人欺身一看，续道：“你继续说。”

    “还有这里，大人请看。”白凤回到尸首前，说：“请恕在下愚昧，我从未听说过巨熊吃人，只吃‘内脏’，对身体其余部分居然没有半点兴趣？看看，四肢除了沾上了血污，竟然没有分毫损伤？”

    镇官道：“那，白凤将军以为，这是怎么回事？”

    “我依然坚持原本的观点，根本就没有吃人的巨熊，脚印是伪造的，开膛破肚则是为了隐瞒真正的死因！”白凤回头问俞珂道：“阿珂，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过，那三个猎户原本是想把你带到别处去的吗？”

    俞珂道：“嗯！他们说‘把那两个女的带回去怎么样’。”

    “对。”白凤续道：“他们，不只有三个人。”

    镇官大人点点头表示认可：“其实，白凤将军与我的看法并无二异。起初，我们不相信是歹人所为，直至有一日，我麾下有名差役的妻子不幸被掳走，他连夜找我，说自己知道‘吃人巨熊’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小厮携刀前来，拱手敬道：“小人刘莫，见过白凤将军！”

    “家妻丽华，先前经常上山采野菜、药草帮补家计，直到她突然一连失踪了好几日，大家都觉得她是被‘深山巨熊’吃了……”刘莫搓了搓双手，对手心轻轻呵着热气，他的着装相对其他同僚而言也是最单薄的，身形也比较瘦削，颧骨突出，太阳穴往里凹了进去，由此显得眼珠子特别大。

    “我不认命。我以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就这么放着丽华不管不顾！”他继续讲道：“于是，我开始在山上到处找，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让我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我亲眼看见猎户几兄弟从家里走到山上去，然后突然消失了！我跟着走、跟着走、一路走到尽头！从山岬的缝隙看过去，那里，居然有个营寨？”

    白凤问道：“难道，是山贼所为？”

    “不，不是山贼！”刘莫忽然激动了起来：“那也不是营寨，那是堡垒！他们，都是士兵，只有在前线浴血奋战过的老兵才能搭建出这样的堡垒！因为，我根本找不到半分机会溜进去……”

    白凤略表同情，又问镇官大人道：“敢问大人，既然知道是贼兵，为何不向朝廷求援？”

    “朝廷认为，这都是捕风捉影。”镇官大人连连叹气道：“我猜，这大概是哪路将军麾下叛变的士兵，他们在朝堂之上互相推卸责任，谁都不想认账，结果，这伙拦路翦径的贼兵倒变成不存在的了。”

    刘莫在旁附和，说：“既然不存在，那就没必要管，毕竟是‘巨熊之患’，处理不当，就是我等渎职。再过半年若是仍未将那伙贼兵根除，林大人也会被迫解职回乡，到时候，就真的没人管了。”

    话音刚落，镇官大人便即走到白凤跟前慷慨跪下，恳求道：“下官林奇，求白凤将军拯救这里的生民百姓吧！”

    “呵呵，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白凤冷笑道：“在下早已不是什么将军，我现在只是一个流落天涯的剑客，利用剑术来赚点吃饭钱，理所当然。”

    林奇大喜道：“那依阁下之见，白少侠是同意了？”

    “我们先把尸首处理好，就像之前应对‘巨熊之患’那样做，之后事情，我们从头开始计划。”白凤一声令下，见无人应答，又回首望向镇官林奇，说：“我现在，应该已经摆脱‘杀人凶手’的污名了吧？”

    林奇后知后觉地讲道：“对，白少侠说得不错！今后，白少侠所下的命令就如同本官所下的命令。刘莫，你负责在白少侠左右辅佐。”

    “白少侠，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镇子虽小，但我们会尽力办到！”刘莫满含热泪地看着白凤，仿佛看见了救世主。

    然后，众小厮听从白凤指令开始替死者收尸，一切如常。在旁人眼中，他们依然没有做出任何的防范，还是准备像应付巨熊一样到处放置诱饵和捕兽夹，但是旁人永远不会明白，那位少年剑客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刘莫知道：“这可是曾经组建义军抗击柔然侵略者的英雄！”

    即便是杂牌将军，也要比远在天边的各路名将可靠。这并不是迫于无奈的选择，而是与白凤相处多日后，包括刘莫、镇官林奇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变数，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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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5）

    没有兵，没有甲；缺粮，少援。

    面对一群方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白凤完全没有想到任何可以与之匹敌，从正面击溃对方的战略。

    “只有一种办法。”他对镇官林奇建议道：“任何坚固的堡垒，往往都会从内部开始被攻破。”

    二人在林奇的府邸密会，身旁只有负责记事的小厮刘莫在旁伺候。

    “阁下之意，莫非是要离间贼众？”林奇道：“可我们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堡垒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人，他们的姓名、模样、喜好，全都不清楚，如何施策？”

    白凤命刘莫准备好自己先前吩咐过的东西，后者凝重地点了点头，小跑着去往别处。

    府外此刻其实业已囤聚着镇中所有可用武力，包括几名步弓手，数十个民兵，十多名差役，统共一百多号人。

    大家本想跟着传说中的白凤将军一并杀去，他们或肩负着仇恨，或有人妻女被掳……虽遭遇不一，但心情相通。

    “李裁缝，我让你做的东西呢？”刘莫对其他战友投来的期待目光不为所动，来到一个老头子面前，说道：“快拿来。”

    “你，你真的要？”老头子说：“我帮你把大家都喊来了，有什么事情别光顾着逞能，人多力量大啊！”

    刘莫回头望向众人，深吸了一口气，转眼间便揪着李裁缝，厉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做好？”

    “有！我办事，肯定利落。拿、拿来！”说罢，由学徒将一套稍微改过尺寸的旧猎衣呈上，刘莫放下李裁缝拿走衣服，正要离开，李裁缝却说：“难道，你真的要去吗？自己一个人？”

    刘莫道：“不是我，是白少侠。”话毕，他速速进府，没有辞别。

    周围的弟兄百姓见状不妥，纷纷围在老裁缝身边问东问西，老裁缝挥袖洒泪，唯留下一句：“你们，等着替他收尸吧！”然后也便离开了这里。

    白凤换上猎衣，带刘莫回到客店与其他三位友人相聚片刻，临行前，不忘嘱咐俞珂勤奋练剑，再与诸位痛饮一杯烈酒，等到时至深夜，径自隐于黑暗，向深渊走去。

    刘莫的双眼在一片漆黑中寻路，就跟他此前几个月的生活一样，没有白天和夜晚，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我的妻子丽华，半年前失踪不见了。”他低语着：“我基本上每天都会偷偷到堡垒这里看看，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白凤道：“刘大哥，我知道现在让你放心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会安慰你，但是我保证，只要我能从堡垒里走出来，事情一定就能办妥！”

    二人披星戴月，从山岬旁的小路一直走到半山腰，最后寻了个隐蔽处停下。此地视野开阔，可将堡垒大体构造一览无遗。

    “太远了，而且是夜晚，看不到太多东西。”白凤如此叹息道：“不过，这个堡垒建造得可真是坚固。”

    在两山之间取道立墙，设箭塔，布哨兵，墙上有城垛，墙下有壕沟，夜里所有营帐都熄灭了明火，根本看不清楚贼营排布。

    刘莫冷笑一声，瞪大了双眼：“这不是能看见吗？”

    “你说什么？”白凤四处寻觅，只能从两个箭塔上面看见有亮光：“难道，你是说那两个地方？能看见他们不是很正常吗？”

    “不，这并非常态。”刘莫道：“你没发现这两个哨兵都在打瞌睡吗？”

    “什么？”

    刘莫沉思半刻，说：“我观察他们半年，从没见过他们如此懈怠，想必是因为白少侠诛杀猎户三兄弟的消息还没传到堡垒里面。贼众为防不测，只能夜以继日地加派人手巡岗。”

    “我以为，他们打瞌睡挺正常啊。”白凤讪笑道：“不管了，如果刘大哥觉得这是机会，我现在就出去。”

    刘莫附和道：“记住，你现在是猎户家老三的外甥，你叫三宝，是你们家的第三个男丁。”

    那位少年应和罢，便即孤身下山走近堡垒。

    按理说这并不是白凤第一次执行如此艰险的任务，不过作为‘三宝’的他可不能表现得波澜不惊。

    少时，他倏然仰天长啸，祈求道：“是你们吗，我三舅喊我来找你们！三舅他死了！他们全家都死了！开开门吧……”

    “什么情况？”

    “谁在那！”

    “两位大哥，我是猎户家三兄弟的外甥，我叫三宝，求求你们快门吧！”白凤没带照明用具，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黑夜里捂着身体不断发抖。

    “两位大哥，我快冻死了……”须臾，有小厮带上一队人马前来应门，来者举着火炬将白凤团团围住。

    “你说猎户家三兄弟全死了？”

    “他们哪来的外甥，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倒是听马老三说过他们有个妹妹嫁了人，只是嫌弃他们家穷，所以一直疏远。”

    白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谄媚道：“各位大哥，小弟三宝所言千真万确，不然我也不会连夜赶来替死去舅舅们通风报信啊！”

    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商量了一下，又道：“你先进来吧，之后再把其它事情讲清楚！”

    那位少年被带到一个像是马厩一样的地方，但是那里虽然堆满干草，总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却没有马匹。他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这里没有火光，仿佛暗无天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再三确认身边没有任何声音，微微小憩了半刻，岂料很快便有一阵压抑的呻吟传到他的耳旁。

    白凤愕然地看向前方，不知何时在干草堆旁边燃起了烛光，而在烛光之下，正有一对男女正在交合，那女子衣衫破烂，下裙摆被撕扯得能够清楚看见雪白的大腿根。

    她应付着身前的男人，哼哼唧唧说了几句，随后面无表情地看向白凤，这神色似惊惶，又似对此早已熟络。她微笑着，落下眼泪。

    白凤猛地撞击着牢笼，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坐以待毙：“砰、砰、砰！”

    “你这臭小子，吵什么吵！想坏老子好事不成？”

    “椿……姐姐。”白凤喃喃着，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颓然坐下。本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一段记忆，居然会以这种方式重现在眼前！

    少顷，那厮腻了之后就把女人丢到旁边，随后束起裤腰带走到白凤跟前，嘲弄了一句：“你急什么，等明天见过‘老鹰’，以后随便你玩！”

    白凤装着睡下，没有搭理对方，直至那厮带上火烛离开，白凤适才起身问道：“你……你没事吧？”

    四周一片昏黑，久久不得回响。这死一般的沉寂，令白凤心中更加纠结，他不禁续道：“求求你，回答我！”

    突然，身畔探出半个白色的身子来，那少年定睛一瞧，适才发现原来就在旁边，还有一个牢笼被掩上了黑色的帷幕。

    “你是男人？”

    “嗯……”白凤回道：“对不起。”

    “男人不会到这里来。你要么明天就会死，要么就会变得像今天的他们一样……”

    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突然从帷幕后绕到前面来，伸手进牢笼内摸了摸白凤的脸颊，轻呵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死。”

    “啊？”白凤心中一紧，他好像感受到了对方那近乎透骨的恨意，不过很快，他便想起自己使命。

    “刘夫人，我是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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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6）

    外面轰隆隆传来几声巨响，整间房子好像都在为之震颤，不一会儿，便有小厮前来打开牢笼，将沉睡中的白凤绑了去。

    巨响越来越近。白凤被几人抬着，渐渐苏醒。

    他见到有人在擂鼓，四面八方皆是身着残旧甲胄的“士兵”。不，与其说是士兵，实则更像流浪汉——这些人没有什么军容军资可言，只不过刚好穿上了铠甲，而且是极不合身的铠甲，是以乍看之下似军士，也似流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白凤左右晃了晃身子，想下地走几步。

    抬人小厮见他醒了过来，顿时一齐松开，将白凤丢在地上。一个体格瘦弱的小厮走了过来，他略显滑稽地一边替自己绑紧腰带，一边蹲下来替白凤解开缚在双脚的绳索，最后不忘向那位少年啐了一口唾沫，说道。

    “醒了就自己走！”

    还没等这厮开始洋洋得意，固定铠甲的皮带便突然断开了，整块铁片一并落下，狠狠地砸中了他的脚趾头。

    “哎哟……你不准笑，再笑就把你剁了今晚下酒！”

    话音未落，便有一莽汉走了过来，将这厮用脚踹到了边上，笑道：“就你会欺负新来的，这身衣服不适合你，等下次有机会，让哥哥们替你寻几件小孩穿的罢！”

    话音未落，举众笑不绝耳，白凤也跟着傻笑了几声。

    “喂，你别愣着啊，快进去！”

    白凤适才发觉擂鼓之人已经停下，自己被押送到大营前。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入营中，看到一位正在大啃肉排的壮汉，生着一对环眼，鬓髯如同野猪的鬃毛，又长又粗，皮肤粗糙黝黑，手上沾满了油。

    “你就是老三的外甥？”他说：“你们一家子不是向来疏远老三他们吗？怎的，突然间为了老三的死找上门来？”

    白凤道：“我们家……确实不跟三舅他们来往，不过，我一直想跟三舅学习弓术，于是就经常到他家拜访。这次能来找到各位英雄好汉，也是因为三舅临死前在家里留了一口气，我碰巧赶到，受人嘱托而已！”

    “你说，你想学射箭？”他忽然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续道：“你跟我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他来到营帐内的另一侧，这里留有很大空间，专门用来摆放兵器、甲胄，有一把精致的长弓被妥善安放于此。

    “这是？”白凤上前跃跃欲试，俨然一副初出茅庐之相。

    “诶，你还真不客气啊！”他抢在白凤之前拿起长弓，问道：“此乃当朝大将军高昂之物，你这种小人物，使得动吗？”

    白凤像是想起了旧人，问道：“你认识高昂大将军？”

    “不认识，不过这把‘鹿角弓’，确实与我有缘。”他拿起长弓走了出去，帐外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老鹰，你打算怎么办？”

    “那三兄弟真的死了？”

    “老鹰，我们就全看你的了！”

    老鹰全然不怯，他回头吆喝了一句：“小子，你怎么不跟出来，害怕了吗？”

    “来了！”白凤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道：“原来，你就是老鹰！”

    “小子，我们这里不养闲人。”被众人称之为“老鹰”的人说道：“看到百步之外的那个箭靶了吗？如果你能射中那个箭靶，我就让你活下来。”

    白凤接过弓，试着拉开弓弦，未果，又问道：“此弓至少须‘十石之力’才能拉开，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劲！”

    “哈哈哈，长见识到了吧？”老鹰拿回弓箭，站稳马步，上箭、满弦，一蹴而就：“真正的大将军，就该用这样的好弓！”

    话音刚落，箭矢精准命中靶子上的红心。

    在一片喝彩声中，老鹰把弓再次交给白凤，说：“到你了。”

    四周一片寂静，那位少年连续几次深呼吸，慢慢撘弓、拉箭，仿佛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哈呀！”这把弓确实并非常人所能使用，白凤拼尽全力，浑身冒着冷汗，也只能勉强把弓弦拉过一半，想要拉满弓，就必须接受使用蛮力带来的后果——震颤，不断的震颤。从手指，小臂，一直到整个身体，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最后，已经彻底无法瞄准目标了。

    老鹰见状，不慌不忙地讥嘲道：“你可只有一次机会，小心点！”

    “他们如果想杀我，早就动手了……”白凤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屏气凝神，闭上双目，倏然放箭！

    箭矢由空中划过一道从上至下的弧线，刚好掠过箭靶，但是箭矢并未留在靶上。

    “怎么会这样。”白凤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倒在地上连连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老鹰和他的手下都看呆了，“居然，差点就射中了？你小子，还真跟老三学过点东西啊！”

    “我只是碰运气，你们都看见了，手抖得这么厉害……”白凤继续哭诉道。

    “此乃大将军之物，你这种小人能用好才奇怪呢！”老鹰走过去把白凤拽了起来，呵斥了几声：“别哭哭唧唧的，作为第一次用这把弓的人，你已经是最好的那几个了。”

    那位少年剑客见众人都未起杀心，知道计谋已成，马上阿谀奉承道：“那大将军，今日是不杀我了？”

    “我不是大将军，你叫我‘老鹰’就好。现如今，老鹰没了猎户三兄弟，可以说是折断了一对翅膀。可是，现在我有你了！”老鹰招呼来手下，把营中常备的猎弓赠予白凤，续道：“以后好好干，我绝对不亏待你！”

    “小弟三宝，愿为老鹰和兄弟们赴汤蹈火！”

    老鹰随即对诸位讲道：“今后，三宝就是自家弟兄，他弓术不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使唤！”

    话毕，众人鸦雀无声。

    “三宝老弟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老鹰解释道：“我这些弟兄过惯了苦日子，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你得拿出自己的本事去服众！”

    此话一出，马上有小厮附和道。

    “投名状！”

    “不纳投名状，哪能叫自己人！”

    “对，老鹰，你可不能偏心啊！”

    老鹰笑而不语，转身回营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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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7）

    面对白凤，众小厮大都投以质疑之音，不过还是有左右逢源之人上前巴结，在他们心中，白凤俨然已经成为老鹰的左膀右臂。

    他们为拉拢白凤，将那位少年邀请到自己的营帐里，好酒好肉伺候着，问白凤家世何如，缘何落草？

    “小弟三宝是家中第三子，作为唯一的男丁，老娘一直催我传宗接代。可是，我还有个闯荡江湖的梦想！所以，我才成天找三舅他练习弓术……”

    乍听之下此话毫无破绽，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应酬完面前这些人，已近黄昏，此时便有另一批人则以宵禁为由，前来让白凤回去笼子里呆着，白凤欣然照办。

    “各位大哥，小弟明天再来，有用得上三宝的地方，尽管来营房喊我！”

    讲罢，白凤被押送回铁笼里，看守小厮上了锁，携灯火离去，待天空渐渐暗沉，这间堆满干草的屋子重又被一阵阴森包围。

    白凤瞥向身畔，见帷幕仍闭，不想打扰，于是阖眼休息了一会儿。

    少顷，他忽然感到面前有一抹盎然的暖意，睁眼相望，却见是一个陌生女子。

    “你活着回来了？”

    白凤记得这个声音：“是刘夫人？”

    她眉毛很浅，简直像被剃光了，双眼锐利如刀，脸色惨白，长发及腰，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布衣，腰带是鲜艳的红色，看似质地还很新。轻巧的手指修长而别致，拿上一盏油灯，谨慎打量着白凤。

    “你没死，就代表你会变成跟他们一样，对吗？”

    白凤答道：“刘夫人，我正在找机会摸清楚整个大营，不需要多久，我们就能把你救出来。”

    “哦？你就这么不怕死？”她说道：“难道，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小厮骂道：“喂，你衣裳换好了吧？为了给你弄来一件衣裳，可累坏兄弟们了，待会儿你可要好好伺候老鹰！”

    白凤见其被当作随军娼妓一般使唤，不忍责备她要泄密，只讲道：“我明白你受了很多苦，你一定非常憎恨他们吧？相信我，我一定帮你报仇！”

    “你知道吗？”她回道：“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想逃出去，结果，全都死了。我不想死，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我必须活着……”

    白凤自知言语的无能，当下的无力，唯有默默目送她离开。

    作为贼营中为数不多的步弓手，等着白凤要去干得活数不胜数，换句话说，他拥有许多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但是时间不等人，没有多少日子可以让他浪费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有小厮过来邀白凤一起去巡山，白凤看见有机会可以走出营门，马上答应了。

    临行时，他听见黑色帷幕背后隐隐传来奇怪的响声，好奇道：“这位大哥，那里面什么情况？”

    “唉，这女人昨天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恼了老鹰，让人揍了一顿。”那厮讲罢，过去掀开幕帘，狠狠嘲弄了一番：“你可别死了啊！弟兄们就指望在你这解闷了，下次如果还敢招惹老鹰，我们可保不住你。”

    刘夫人满脸都是淤血，嘟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哥，我们快去吧，大伙还等着咱们呢。”白凤望了刘夫人一眼，轻轻合上幕帘，叹道：“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再敢瞎说话，下回舌头都给你割了。”

    白凤背挎猎弓，便即跟上巡山队伍走出营门。

    话说队伍中包括白凤在内共有三人，其他二位对白凤甚有敌意，不管做什么都是让白凤先走一步，他们二人后续跟上，无时无刻都把白凤的举动看在眼里。

    他们走过几个日常的巡逻点，没发现有行人踪迹，甚是扫兴。

    “好些时候没碰上有钱人了，再这样耗下去，不会又要下山去抢村子了吧？”

    “不好说，反正女人我们是真的不够分了。”

    白凤笑而不语，指了指远处的镇子。

    “你看见什么了？”

    “那边没人呐？”

    白凤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试试把镇子攻打下来呢？”

    “你小子，真是异想天开啊。”

    “我们能够在这里不被朝廷发现已是万幸，你居然让我们去攻城掠地？”

    白凤诧异不已：“但是，兄弟们不是缺粮、缺钱……也缺女人吗？”

    “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想的，你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完成‘投名状’，让我们也看看你的本事。”

    “老鹰一定早有想法，我们这些手下，听他的就好。”

    白凤憨直地挠挠头，说：“两位大哥说得是，那小弟这便离镇子近些去物色人选，可好？”

    “你，跟着他！我在这里歇着，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啊……”

    “好嘞！三宝，咱们走。”

    树林里寂静无声，空中偶尔飘过一阵气流，带着温暖的阳光吹到脸上，很是怡人。一连几天都没有下雪，雪层薄了许多，野草的根浅浅冒出土堆，几点新绿告示着晚冬的来临。

    二人沿着山脚、密林，一直走到镇外几里的地方，蹲守半刻，终于盼望到有人走出来。

    白凤一惊一乍地说：“那厮我认得，就是他，杀了我三舅！”话毕，他旋即抽箭拉弓，便欲射击，一旁的老大哥奉劝道：“小子，不要命了？”

    由于事发突然，同行的贼人只能拼命扑倒白凤，压制住将要失控的他：“三宝，这里距离镇子太近，我们可不能下手！”

    “放开我，让我一箭射死他！”白凤跟贼人扭打起来，誓要为三舅复仇。几番轮转，毕竟老大哥没有理由伤害白凤，于是让白凤找到机会射出了一箭。

    “臭小子，快跑！”贼人看箭矢射在地上，立刻就想撤退，然而白凤像是发疯的野牛，怎么拿都拿不住。

    “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三宝，三宝你给我听着！”贼人一连揍了白凤几下，“报仇这件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只是现在我们杀了人，镇子里马上就会有人出来追捕，到时候，谁也别想活！”

    白凤仿若适才大悟，说：“大哥，大哥，我刚刚……是我的错，我太傻了，你别告诉其他人好吗？”

    “唉，这事，我会亲自跟老鹰说，不过你确实很敬重马老三，不枉他教会你弓术。”贼人拍拍白凤的脑袋，肯定地笑了笑：“咱们快撤，那人现在被吓得失了魂，要是等他醒来，我们就惨了。”

    白凤连连道好，那贼人也对其心悦诚服了，但是他绝对想不到，仅仅是一支没有击中目标的箭矢，却足以决定所有叛军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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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8）

    那个貌似偷猎者的男人镇定下来后，不断环顾四周，见白茫茫一片，只剩下枯枝，随即方敢拾起地上的箭矢。

    “箭簇上有东西？”他稍一瞪眼，眼珠子就像快要蹦出去粘在箭簇上似的。

    他再次审慎地观察四周，当真确认只有自己一人在附近才扒掉箭簇，取走里面的“东西”，然后回到镇子上。

    苦等白凤消息的几位同伴自然度日如年，他们本可以不管眼前的事情，直接绕道去下一个地方，就算没有盘缠，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但是白凤不会这样做。

    不管是俞珂还是阿郁，只要经历过沧州城发生的事情，对于白凤的脾性总有些头绪，更不必说曾经与白凤针锋相对的符文涛——这世上除了慕容嫣，估计只有他才能完全理解白凤的一切所作所为了。

    “他是慕容小姐的心上人。”符文涛坐在客店里发呆，也没有心思去练功，想到白凤孤身涉险自己却不能做些什么，深感不安。

    俞珂此时依然在庭院里自己练剑，她对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不过她有坚定的理由相信白凤绝不会辜负众人，所以她也不会辜负白凤。

    “练剑、练剑、练剑！”

    一到瓶颈处，在旁观摩的符文涛有时会出言指点二三，不过他与白凤不一样，他可从不会亲身相授，仅在屋里远远看着。

    时至午后，当俞珂终于累得挥不动剑时，他们才开始用膳，恰好此时外出应酬镇上铁匠一家子的阿郁也回来了。先前许下过约定，阿郁必须要传授一些锻造技巧给他们。

    在客店掌柜的眼里，这三人有时候就像一家三口：大块头的断臂男人总是在紧锁眉头，精明干练的女人总是来去匆匆，还有一个小女孩，天天梦想着成为大侠。

    “奇奇怪怪。”

    掌柜看着他们吃饭，入了神，全然没注意外头来了个新客人。

    “你们，是符文涛和阿郁、还有俞珂吗？”

    符文涛停下碗筷，见来者风尘仆仆，有些面熟：“你是……镇官大人身边的差役刘莫？”

    “三位，请随我到别处，小人有要事相谈。”

    时人听罢，皆迅速丢下碗筷随之而去。

    刘莫进屋后紧缩门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破布来，解释道：“上面是白少侠送来的情报，他清楚说道，要让阿郁姑娘和俞珂姑娘二人作诱饵，明天开始行动，如果事成，我们明天晚上就可以发起进攻！”

    “诱饵？”阿郁和俞珂异口同声道。

    符文涛将破布上的字看了一遍，翻过去背面，那里居然还清晰记录着堡垒之后各个营帐的详细分布图，包括从哪处进攻、哪处撤退都标注好了。

    “只消看见火光，尔等全力攻坚即可！”刘莫读罢，当即跪下，向阿郁和俞珂请求道：“两位姑娘，求你们不要拒绝这个任务，我们镇子上几百户人家全看你们的了！”

    阿郁笑道：“你跪什么呢？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又没说不愿意。阿珂，你说是吧？”

    “嗯，只要是义兄说的话，我一定照做！”俞珂说罢，刘莫马上连磕几个响头了表情谊。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空降下一阵小雪，两个女子戴着小帽和头巾从镇子里走出来，仿佛正欲远行。

    路途遥远，她们不得不在半途歇息。与此同时，一伙歹人随着一支响箭突然现身。

    为首的人长了一颗大脑袋，看似很醒目，他说：“蹲了好些天，终于有肉上门了！”

    另一个小厮附和说：“三宝，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话音未落，又一支箭射在两个女人身畔，吓得她们抱头蜷缩在一起，连连求饶。

    “你们身上有钱吗？”被称呼作三宝的人问道：“能不能让那小孩别哭了，吵着我的耳朵！”

    大姑娘回道：“没钱，我们姐妹俩就是因为没钱被赶出来了，正要去沧州投奔亲生母亲。”

    “我叫你，让那小孩闭嘴！”三宝挥起弓胎猛砸到对方身上，疼得那大姑娘直叫唤：“妹妹，别哭了，别哭了……”

    三宝接着道：“既然没钱，那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吧，放心，只要老老实实的，我们绝对不伤害你，反而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话毕，三宝搀扶起大姑娘和小姑娘，在后面督促着他们跟随前方两个老大哥的足迹走回堡垒。

    完成“投名状”，三宝果真意气风发，更何况这回一次就带来两个年轻姑娘，更是让贼众瞠目。

    老鹰见三宝前来邀功，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他们两人同席而坐，同杯而饮，此番招揽人心，三宝哪有拒绝的理由。

    “那么，这两个姑娘的‘初夜’，就给你了，三宝？”

    三宝拱手相让称：“老鹰，这姐妹花可真稀罕，不得让你老人家先试试？”

    “稀罕吗？那你小子这回可真要长长见识。”老鹰把三宝推到两个姑娘中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三宝羞涩地笑了笑，捏着两个小娘子的脸蛋，说道：“那三宝，先告辞了？”

    享受着贼众羡慕的眼光，三宝带着两个女子回到牢笼前，这一次，他身后可再没有看守了。

    “今天晚上，没人会来打扰我们。”三宝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姑娘关进笼子里，旁边的刘夫人见状，摇了摇头，叹道：“你果然，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是啊，他们男人真恶心。”阿郁亦是附和道：“还姐妹花，都不知道你们脑子都装着什么东西！”

    “义兄，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俞珂羞红了脸，低眉探耳，不忍直视。

    白凤无奈笑道：“刚才说的都是假话，接下来我要交代的事情，你们一定要记清楚。”

    “嗯？”三个女子都有些反应不及。

    “现在，我已经可以随意在堡垒中行动，所以我打算今夜在他们的军备营和屯粮处放一把火。”白凤看了看左右囤积的草料，续道：“就用这些，不怕点不着，就怕烧不完……”

    “你们，是一伙的？”刘夫人惊诧不已，她看见另一个笼子里的两个姑娘不比自己家孩子长大多少，更为吃惊了。

    白凤道：“是的。”他把牢笼的钥匙都给了出去，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也递给阿郁，说：“拿着，虽然今夜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好事’，不过，有利器傍身，总好过没有。”

    “我不需要。”阿郁讲罢，随即从绑腿里掏出一把利刃，回道：“这把可比你手里的要好得多！”

    “不愧是阿郁姑娘。”白凤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把匕首交给俞珂，嘱咐道：“阿珂，保护好大家。”

    俞珂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待火光起，你们就往堡垒的大门逃去，届时，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刘夫人此时却嘲讽道：“你们是不是太小看那群人了？”

    “不，我清楚他们是乌合之众。”白凤解释道：“只要把老鹰牵制住，没有人指挥，这些人跟失控的野猪没什么分别。”

    之后，白凤借故搬运草料到马厩中，实则半道偷偷把草料藏在了军备营和粮仓里，没人敢怀疑老鹰手下的大红人。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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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9）

    一如往常，贼营中营火渐熄，在外逡巡一日的小厮正在于同伴完成交接事务，大家都熟悉彼此，因此整个过程不会太严肃，时而还会插科打诨。

    “你说三宝那厮今晚能忙活多久？”

    “管他作甚，就让那小子开开荤，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

    “唉，我还真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白凤计算好岗哨松懈的此刻从营房内偷溜出去，像一道影子，在巡逻小厮眼皮底下掠过，悄无声息。

    “很快你们就能看见了。”白凤心里讲着，手上的打火石已经划出火星，经过几次短暂的尝试之后，军备室被成功点燃，他赶紧去到下一个地方，撂倒守卫，如法炮制，又将堆放在粮仓周围的干草堆逐个引燃。

    偶然掀起一阵干燥的风，火烧得更旺了。

    “来人，着火了！”

    本应当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在箭塔上值守的小厮：大门前的两个箭塔是整座堡垒最高的地方，但结果却是火烧了一段时间后才由夜里巡逻的士兵看见。

    “快起来，灭火！”

    越来越多的小厮被喊出营门，他们翻箱倒柜去找水桶，根本来不及穿戴好衣裳、铠甲。

    “水用完了，就去挖雪堆来灭火！没了粮食，大家都得饿死……”

    老鹰被帐外的动静闹的心痒痒，出去骂了一声：“你们这群兔崽子，不是说过夜里不能有明火吗！”

    “老鹰，粮仓和军备营不知道为什么起火了！”

    “什么！”老鹰一怒之下把这厮传话者踹倒在地，又唾骂道：“为什么不早点喊我出来！全都给我起来，灭火！”

    不过须臾，老鹰的“巢穴”里便传出几声异响，一个少年抡起斧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大笑道：“什么大将军之物？不过两斧子就没了。”

    说罢，他把当朝大将军高昂的鹿角弓“残骸”丢了出去。老鹰见状，长啸一声，说：“三宝，你做了什么！我的弓、我的弓、我的弓……”老鹰抱起自己那被分成两半的“宝贝”，悲怆无比。

    “老鹰，你看看那边。”少年指着箭塔所在方向，岂料那边也已经开始起火，而且箭塔上并不是熟悉的旗帜，“你们大难临头了，还不束手就擒？”

    “你……你到底是谁！”老鹰吹起胡子直瞪眼，说：“我这就杀了你，来人啊，拿我兵器来！”

    那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白凤，还未请教？”

    “白凤？”老鹰拿刀的手开始犹豫：“难道是……”

    一旁有小厮附和说：“你就是那个北镇的白凤？”

    “怎么，你们害怕了？”白凤话音未落，抽起斧头便掷到一个小厮的头上，

    他反应不及，被斧子击倒在地，白凤接着道：“现在我手无兵刃，并且孤身一人，这样你们不害怕了吧？”

    老鹰像是觉察出了一丝不妥，便即下令道：“你们，替我挡住他。其余人等，全都跟我去夺回箭塔！”

    “哈哈哈，你反应倒是不慢，不愧是‘老鹰’。”白凤笑罢，旋身突进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袖里藏锋，一道银光闪过。老鹰不知白凤还有这般暗器手法，顺势抓来一小厮替自己挡刀，随后把那中刀的尸体丢下，自己趁机跑到堡垒前线去支援。

    白凤拾起地上遗弃的兵刃，与包围的贼众道：“声东击西，莫过如此。你们，凭什么与我一战？”

    按理说老鹰也算是个不俗之辈。他回到城垛前重新组织起军队，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势要夺回箭塔。贼众在其有力的支持下变得如狼似虎，不断从城墙入口发起冲击。

    然而成功占领箭塔的人们不仅得到天时，还有地势，他们之中有精锐数十，其余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兆来的民兵，却也无惧。

    统共二百来号人守在城墙上，两个入口前，此战可谓血雨腥风。符文涛、刘莫、镇官林奇等人亲自披挂上阵，杀得天昏地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老鹰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

    如果不拿下箭塔，自己的人就没法掌握主动，将永远处于敌暗我明的态势；与此同时，火势越来越猛，前来剿匪的民兵和官兵一直在不停放火……

    “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下定决心不久，身后那个熟悉的噩梦又来到他身后。

    “老鹰，你还没攻下来吗？”白凤在火海中踽踽独行，举起剑面向他说：“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老鹰大惊失色，问道：“你一个人，把后面的人全收拾了？”

    白凤默然不语，继续向前走，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浑身都是浴血奋战过的痕迹，双眼直盯着“猎物”。

    “啊啊啊！”老鹰凄厉的惨叫道：“你们、你们、你们，快挡住他！”

    好几队人马从城墙前撤了下来，只为应付白凤，而在战场的正面，空荡不已。

    此诚良机，城墙上的刘莫拉弓搭箭，射向老鹰，直中臂膀。老鹰闻风而逃，躲进一旁还未烧着的营帐后，喘了几口气。

    恰逢阿郁、俞珂、刘夫人三人应约逃向箭塔处与人会合，路过此地。刘夫人见老鹰奄奄一息，杀心渐起。

    她问俞珂说：“把匕首拿来！”

    “你要做什么？”俞珂不解，但她还是把匕首给了出去。

    刘夫人看了老鹰一眼，面无表情，随即双手握紧匕首，往老鹰的脖子刺去，登时被溅了一身血，她仰天大笑，近似疯癫：“哈哈哈……”

    阿郁唯恐其会伤害同伴，护着阿郁躲在旁边。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刘夫人的手指蘸了血，她满意地舔舐着、触嗅着“仇人”的鲜血，匕首也被她丢在了地上。

    “夫人，你还好吧？”阿郁悄悄过去把匕首捡回来，然后和俞珂一起赶紧去呼唤救援。

    不一会儿，待贼众肃清、降服殆尽，刘莫循声赶来慰问，发现果然是自己失踪半年的结发妻子。

    “丽华，我来救你了！”

    刘丽华不应。

    “丽华，你不认得我了？”

    刘丽华退却了半步，神情开始变得恐惧。

    “我是刘莫啊！丽华，你干了什么？”

    刘丽华慢慢退到一间仍在燃烧的营房前，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话毕，纵身跃入火海，从她那被火呛得直咳嗽的惨白面容上，能够看到几滴泪珠格外晶莹剔透，仅仅一瞬之后，就被火焰连同头发、以及那件美丽的、蓝白相间的新衣，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了。

    “丽华！”刘莫嘶吼着，几次要冲进去救人，索性白凤及时赶到阻止了他。

    抉择之下，身不由己。

    又一阵风吹过，黑烟四起，遮月隐星。

    刘莫匍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前方，双眼即使已经被浓烟熏红，却再也没眨过眼——他看见的东西，可能比这黑夜还要漆黑。

    “白少侠，你辛苦了。”镇官林奇上前拱手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白凤会意，便即离开。战后粗略统计了一下，杀敌四百，俘虏一百，又是大捷。

    那位少年剑客带上几位朋友先一同下山回镇，俞珂却在路上突然情绪失控，跪地恸哭不已。

    “是我……是我把匕首交给刘夫人的，然后，她就疯了？”俞珂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凤道：“阿珂，有些时候就是世事难料，我们太弱小了！没有能力保护好所有人。”

    “可是，我没有做好义兄交代的事情。”阿郁可怜兮兮地看着白凤，像是生怕被赶出家门似的续道：“我知道，肯定是因为我太无能了！不像义兄，能够凭一己之力杀得老鹰节节败退。”

    “不，这并非我一人之力。”白凤过去搀起俞珂，拿走她身上系着的那串铜钱，说：“因为我身后有你们，所以我才有那个能耐。”

    “那为什么，我连刘夫人都没办法保护好？”

    “刘夫人受过了太多的折磨，即使被救出去，也未必能恢复如初……”白凤解下一枚铜钱，递给对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拿着。”

    俞珂把铜钱攥在手心。

    “用尽全力，丢出去吧！”

    她把铜钱扔了出去，迟疑了半刻，又哇哇大哭起来。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二人倾诉罢，俞珂累得晕了过去，白凤便一路将她背下山。四人回到客店歇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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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串铜钱

    （10）

    “只剩下四枚铜钱，距离重获自由终于前进了一步。”她本该这样打算。

    按照以往的习惯，俞珂为了从看不见尽头的苦日子里找到一丝慰藉，经常会在心里自己鼓励自己。

    是的，俞珂回忆起幼时被关在小黑屋里无数次，在那个又窄又黑的地方，自己也曾无数次妄想“自由”。但是现在，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她攥着剩余的四枚铜钱，像呵护什么宝贝似的捂在胸口，她真切感受到了一个事实——尽管从前和现在她同样都身处于管束之下，但现在她所听命之人并非单纯将她视作丫头使唤，俞珂经常能在那位少年剑客身上看见别人没有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像雄鹰一样无情地去蚕食敌人的身体，准确又凶狠；有时候他也会展开羽翼荫蔽他人，温暖而可靠。看似性情反复，实际上始终如一。

    “我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可是我唯独知道，我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总有一日，我要成为他手下最锋利的‘剑’。”

    心中的声音不断回响，跟随呼吸一起有节奏地呼喊着。不久，便有别的声音在呼唤她。

    “阿珂，你怎么样？你的头好烫啊！”

    俞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阿郁在旁焦急等待着，说：“不知道，总感觉头重脚轻。”

    “我喊白公子过来看看。”

    少顷，白凤前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讲道：“看来是惊厥过度，染了风寒。”

    阿郁说：“那我们还要在今天启程吗？”

    俞珂这时反应倒还迅速，没等白凤先说，她就肯定道：“义兄，我没事，我们还是尽早上路吧！”

    “我可没打算花时间让你休息。”白凤冷笑道：“待会儿拿了赏银，我们就走。”

    “嗯！”俞珂马上穿好鞋袜回到白凤跟前，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出发。

    几人整理好行装，与客店掌柜寒暄了几句，便即告辞前去官府领赏。

    巧合的是，今天，刚好就是他们来到镇子的第十五天。

    镇官林奇一大早就摆好架势接客，百两赏银用精美的布帛和盘子垫着，堆砌成一座小山。时人见白凤来，热烈相迎，皆高呼“白凤将军”之威名。

    白凤对此不闻不问，只是过去拿走赏银，回头便走。怎知镇中百姓老小不知何时赶来，竟将官府大门堵了个满满当当。

    “白凤将军，谢谢你替乡亲们清除匪患。”

    “昨天，真是杀得痛快啊！”

    “多亏了白凤将军，我们才有机会翻身做人！”

    这一干人等都拿着自己家中最值钱的东西，想要送给白凤将军以表谢意，而白凤却说：“大家为剿匪出了人力物力，还死伤不少，我怎么能要你们的东西？唯有这笔赏金，是天经地义的。我已经为镇中根除‘熊患’，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阿郁眼巴巴地看着这么多好东西从自己眼皮底下路过，心里纠结得紧：恨那白凤不识好歹，同时，又觉得收下这么多礼物很惭愧。

    怨气无处可释，她便拿符文涛撒气，说：“文涛，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这些啊？”

    “我怎么知道。”符文涛不知其所以然，推了对方一把，讪笑道：“你想要，那自己去跟人要啊！”

    “你！”阿郁羞于让陌生人看见自己的贪小便宜，把符文涛赶到别地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推了他一把，回道：“我当然想要，可是，‘那人’不让拿……”

    镇官林奇见状，笑呵呵地走到众人中间，与诸位讲道：“各位乡亲父老，白凤将军说得对，大家都为剿匪出过力，不管是去上战场的、还是在镇子上替我们守好家的，大家都有功劳！所以，大家不欠白凤将军什么恩情，是我们官府欠了白凤将军的恩情，所以，我依照约定奉上赏银百两，白凤将军也欣然笑纳，大家这就散了吧！”

    众人听罢，都点点头说有理，渐渐离开。

    林奇转身对白凤继续问道：“白凤将军，真的不要再多留几日？”

    “在下路程紧迫，不敢耽搁。”

    林奇略表惋惜，续道：“本想让你留在镇子上，我愿意为将军谋个正职，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得到重用。”

    “谢过林大人好意，请恕在下拒绝，因为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我去做。”白凤道：“对了，怎么今天不见刘莫，他人呢？”

    林奇有些失落，回答说：“刘莫没有回来，他说，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这样吗？”白凤摇了摇头，看了看身旁的俞珂，仿佛依然能觉察到她的内疚。“不回来也好”他继续说道：“只望林大人能听我一句劝。若是当真想守护一方百姓，就不能恪守太多条条框框的律令——该练兵就练兵、该收留门客就收留门客。此乱世非吾等所愿，却只能被迫承受，做‘好人’是保护不了别人的。”

    林奇默默应承，然后对几位贵客一路相送，徒步走到镇外的十里长亭后才罢休。

    有了这笔路费，白凤一行四人的旅行顿时轻松不少，再没有住店因为钱不够则只能跟马睡一起的窘境，俞珂的风寒也并未因为旅途而加重，不过休息几天就几近痊愈了。

    而他们在剿灭“熊患”之后所偶遇的旅客，也明显较之从前多了许多。这附近的人听说熊患已除，果然都选择改道而行。

    也即是说，白凤他们不必如同披榛觅路般小心谨慎前行，每一个早晨都很美满，每一个夜里都不会受冻；迷失方向时可以及时找到路，甚至还能同陌生人一起结伴同行，阿郁非常愿意借此小赚一笔担当护卫的钱。

    在这一小半通往京城的路上，他们走得非常快，快得就像一眨眼就到了，只不过他们确实走了好久好久。

    俞珂是最能证明这件事的人，这一路上她从没停下过练剑，手臂、小腿，一天比一天健壮，她的剑术得到迅速的进步，这不仅得益于白凤经常与之对练演武，更因为她自己内心对“剑”有非凡的执着。

    “我觉得她，很像我。”符文涛时常私底下对阿郁如此感叹。

    从沧州一直往西，走了大概两个多月，从漫天大雪到春回大地，他们终于来到目的地，晋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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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

    他们从城郭走到城门前，跟着前面好几行队伍一起进城，仅仅在此地，就耗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外城由好几个古村落构成，呈鱼鳞状分布，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它们存在的历史比晋阳城的城墙更为久远。

    一条河穿城而过，沿着城墙下的涵洞一直向南流去，将整个晋阳一分为二，河道两岸，正有数万万晋阳百姓在此生活、歇息。

    话说晋阳城，乃是神武皇帝高欢发迹之地、龙兴之地，外有黄河、内拥太行，沃野千里，从来都是北方军事要地，时至神武帝时期，尤其更甚。

    若说江州是南朝名城，那么晋阳则是当之无愧的北朝大都会。

    走入晋阳，便有琳琅满目的几百条小巷次第映入眼中，到处都是人烟汇聚，大小店铺鳞次栉比，多得是悬着灯笼卖茶的、卖艺的、掮客，在四处揽客招人。

    沿河的客栈上探出来一个平台，穿轻纱薄褛的女郎头上戴着簪子，忸怩起身段，凭着一班细乐起舞，才子佳人们便坐在卷帘背后细细品茗。城里一道河从北到南绵延足足二十里，现下才刚探春，水位很浅，也就没有小舟飘在河面上。

    单单在一条长街，里城和外城之间就有城门二十多个，沿街酒楼上挂满彩灯至少几百个，到后厨拿菜送菜的小厮往往来来，稍不留意就会跟过路人撞上，一起争执，好不热闹。每道门周围都有配备士兵警戒，只要是寻常百姓经过旧会随时受到搜查，而白凤几人就是被拦在第一道关卡前久久未能进城。

    “你们是从来哪来的？”

    “我们是陵城人。”一个模样市侩的大姑娘递过去几两银子，低声与守城的士兵说：“大人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那厮左右顾盼，悄悄收下礼金，又问道：“到这里做什么呢？”

    “投靠亲戚。”大姑娘肯定地说道：“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投靠亲戚？”那厮摊开来人的行礼，严肃地质问道：“你们投靠什么亲戚啊？带着这么多铁矿石、刀剑利器，你们该不会是走私军火的吧？”

    “怎么会！”大姑娘说：“我家世代做铁匠生意，这些是我仅存的东西了。”

    守城小厮可不管如何辩驳，摆起官腔继续问：“报上姓名，一个一个来。”

    “叫我阿郁就好。”

    “符文涛。”

    “俞珂。”

    这厮见落在最后的还有一人不作回应，于是过去推了他一把，厉声责问：“小子，东张西望什么呢？”

    “在下白凤，有何指教。”

    “白凤？”守城小厮顿时精神起来，督促一旁拿笔墨的同僚道：“赶紧记下来，速速进去通报一声……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阿郁一时语快，骂了句：“你说什么？老娘刚刚可是给了钱的！”

    “什么钱，谁看见了？”那厮道：“要么把行李都扣下，你们先去寻亲戚；要么就在老老实实地这里等，别占位置了，下一个！”

    符文涛唯恐阿郁不小心触了霉头，赶紧拉着她躲到一边，白凤和俞珂也随之在旁等候，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俄而，传令小厮携一封手书来告，拦住白凤一干人等的士兵听罢，脸一垂、头一低，连忙跑到白凤跟前点头哈腰，只说：“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你们快快进去吧！”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阿郁不禁问道：“这前后变化也太大了！”

    “白公子，这封手书你先拿好，有位大人想要见你一面。”这厮挥一挥手，就有好几人替白凤收拾好行李，与方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白凤接过手书，让同伴带着马匹先进城，自己则粗阅书信内容，回道：“如今在下杂务缠身，再议吧。”

    “哦，不急不急，此事待白公子处理完杂事后再去完成也不迟。”那厮让开一条路请白凤进城，语气格外谦卑。

    从前晋阳对于阿郁和俞珂来说是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地方。在想象中，晋阳有数不清的人和机遇，可以赚很多很多钱；这里有很多贵妇，而一直在给自己寄去银钱的母亲也可能是众多贵妇中的一员。

    这里有华丽繁盛的街道，到处都是气势宏伟的建筑，大理石雕刻的地砖，富丽堂皇的皇宫大殿。

    但是在目睹这一切之前，她们就被门口的守城士兵狠狠教训了一顿。

    “白公子，他们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阿郁好奇道：“要不是你在这，我们连门口都进不去。”

    “有一个老相识要见我。”白凤将手书递过去。

    “梅星河？”阿郁问道：“这是谁？”

    白凤道：“当朝大太监的心腹。”

    “义兄，你是要先去见她一面吗？”俞珂讲罢，符文涛也一并附和道：“莫不是因为慕容小姐的事情？从前太平道和朝廷的人都想要争夺圣女，如今圣女已经被太平道夺取，朝廷的人肯定不罢休。”

    白凤忽然停在众人身后，说：“不着急，你看这晋阳城这么大，单单一个外城就足足有两个御夷镇的大小，我们何不先熟悉熟悉城中状况，见机行事？”

    “不知道。”符文涛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我不怎么明白，依你的吧。”

    望着城中闹市的景象，一瞬间大家都恍了神，默契地信步走了几条街，选了个不那么多人的客栈住下。

    这一路上吃喝玩乐，快活得很。烤的、烘的、炸的；茶水、卤肉、大饼，应有尽有，各家的炊烟有各家的香气，走到哪里都不寂寞。

    把这一条街的东西都吃过一遍，又跑到另一条街去看看别人的把戏，好几排赌坊均人满为患，斗牛、斗鸡者数不胜数，时人皆争相下注要博个彩头，无论你是贵族、官差、商贾、脚夫、农民，在这里谁都可以尽诉自己的胜负欲。

    据说当朝神武帝的次子高洋也会经常到这里来玩耍。

    走累了，几人便去客栈落脚，向小厮要上一槅点心，几盏热茶，歇着聊着，不觉间便入夜了。

    他们就这般得过且过，慢慢打听着晋阳城里的小道消息，如此一连过去好几天后，有一日，大太监梅麟终于遣人前来相邀，齐聚于晋阳城中最著名的青楼“广寒阁”议事，阁主梅星河，恰好也是晋阳城中最著名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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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2）

    梅星河大摆鸿门宴，仿佛是在对整个晋阳城宣告自己将要代表背后的梅麟接待白凤，不惜豪掷重金请来鼓手乐手及其众多小厮共百余人，大搞排场。他们在广寒阁的门楼前隆重迎客，门楼上的艳丽花魁稍一颔首，身畔就有小厮大呼三声。

    “恭迎白公子！恭迎白公子！恭迎白公子！”

    门楼下的小厮旋即整齐列队拱手，从广寒阁中迎出来十几位晋阳城中有名的豪绅贵胄，时人纷纷向来客拱手致意。

    “久闻大名！”

    “幸会幸会。”

    “这两位，谁是白公子？”

    他们当然不认识白凤。

    却见来者有二人，一位公子身姿挺拔强壮，眉宇间颇有浩然之气，不过断臂一条，是谓残疾；另一位公子的身材则相对干练且瘦弱，目光如炬，四肢健全，虽然他皮肤粗糙，脸上还有几道小小的伤疤，但模样生得精致俊美，全然不似好战之人。

    在场诸位根本对白凤只有耳闻，不曾见过，于是只能凭空猜想。

    “那白凤曾经领导义军抗击北夷，后来却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功勋之地，流落民间，不知所踪。难道，是因为断臂之故？”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断臂之人还如何上阵杀敌？看样子那位断臂的公子确实是白凤了。”

    霎时间，十多位财主蜂拥而至，皆向那断臂公子示好，将身旁的“随从”冷落到一边去。

    梅星河在门楼上凭着栏杆俯瞰众人，不过须臾，马上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放声大笑道：“各位乡贤父老，你们是不是在这城中奢靡惯了，身体不好，怎的连人都认不清楚？”

    那些有名望的人看见一个小小花魁在自己面前如此狂妄，居然不觉得生气，反而都虔诚地望向门楼，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楼上的女子。

    梅星河很不领情，倏地转过身去，缓缓走下门楼来到另一位来客面前，躬身相邀：“请白公子随我来。”

    白凤点点头，跟着这位身段婀娜的女人走了一段路，背后各路豪绅见状，即刻抛弃那“冒牌”的白公子，畏畏缩缩地跟在白凤身后，使尽各种话术奉承。

    然白凤只愿与另一位同行的伙伴搭话，只道：“符兄，跟上。”

    “哼。”符文涛凶恶地瞪了这群晋阳豪绅一眼，骂了一句：“他们这些人，统统都是狗眼看人低。”

    有人意欲反驳，却被符文涛身上的某种气势吓得连连后——是啊，他虽然独臂，却依然携剑出行，这到底是何方剑客？

    无从所知。

    少顷，两位客人被安排到顶楼雅间入席，此乃阁主亲自宴客时才会安排的地方，自然惹得无数倾慕者妒火中烧。他们围在顶楼的楼梯底下，不停窃窃私语。

    “白公子，我看你样子好像不大开心？”白凤被身边这位娇俏美人倾心伺候着，那是个被一身时髦露肩装扮修饰过的女子，她肌肤和锁骨露出来了一部分，形成了非常巧妙的美感，头上结双环髻，姿色不逊于任何一位名伶，吸引着无数目光。可现在她的目光，竟然只在白凤这个被错认为随从的人身上。

    白凤婉拒了对方替自己斟酒递菜，回道：“既然梅姑娘舍得为我这般接风洗尘，想必定是知道我为何会到此地了吧？”

    梅星河仅从这一句话便察觉出白凤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她马上放弃了继续献媚，端坐其旁，讲道：“从我亲眼看见鲜卑巫女的那一刻我就明白……当初在沧州那对可怜的伶人夫妇，就是你们！”

    “那梅姑娘知道了还请我来，难不成是想拉拢我？让鲜卑巫女站在你这边……哦不，是梅相公这边。”白凤彬彬有礼，拱手回敬。

    梅星河道：“你很聪明，梅相公需要你，他也知道你一定会来晋阳，所以，我今天才会设宴请你，我要让晋阳城所有人都知道，你，白凤，来到我梅星河的地盘上了。”

    “好一个阳谋。”白凤说：“让我来到你这，逼迫我为你们做事？这让我于公于私，好像都无法拒绝了。”

    符文涛便即附和道：“白兄，我们想办法打听到慕容小姐的消息，然后去把她劫出来，如何？”

    “哈哈哈，你这榆木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梅星河道：“鲜卑巫女如今在皇宫，在太平道的道观里面，被好生伺候着呢！你们凭什么去劫？难道，你们要以肉身对抗成千上万的太平道众和皇宫禁卫军？”

    “你！”符文涛怒而奋起，直想要一掌拍晕梅星河的脑袋，岂料梅星河低身一躲，顺势从衽间摸出匕首架住符文涛的喉咙，而符文涛也仅凭单臂把住了梅星河喉咙上的命门。

    梅星河道：“白公子，你这位朋友好像不太懂事。”

    “你胡说八道！”符文涛怒喝一声：“慕容小姐被太平道众掳走，怎么可能被好生伺候！”

    “她是自己走的。”梅星河冷峻地说：“她也是人，难道她不能有自己的思量？”

    符文涛大惊道：“你说什么？”他慢慢放开对方，坐回席上。

    “我也不知道，这都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白凤也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嫣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好得很，那群妖道都快把她当成神仙一样供养着了。”

    白凤不解，继续问道：“我不太相信，能否带我去见她一面？”

    “你们想进皇宫？哼。”梅星河不屑道：“只要你愿意替梅相公扳倒太平道，你想什么时候见你的‘嫣儿’都可以。”

    白凤问：“梅相公为何要扳倒太平道？”

    “事关国家大事，不是你我这等凡人能明白的。”梅星河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了一杯酒，没有喝，把酒放在白凤眼前，继续问道：“白公子不妨直说，愿意不愿意为梅相公做事？”

    白凤根本没有犹豫，说：“很遗憾，我是戴罪之身，不敢辱没梅相公的英明。为你们做事不成，不过，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你想和梅相公平起平坐不成？”

    “你们帮我把嫣儿带出来，我帮你们扳倒太平道，但是，要如何扳倒太平道，你们无权干涉我，更不能命令我做事。”白凤话毕，当即起身：“如果梅姑娘愿意答应，就把自己斟的酒喝完，不愿意，我便离开。”

    梅星河看着那杯酒，茫然了一会儿，随后才记得站起来喝止白凤的狂妄之举，讲道：“没有人敢拒绝梅相公！”

    “我没有拒绝你们的请求，正如你们看得起我，相信我能扳倒太平道一样。”白凤微微一笑，跟符文涛一齐离开广寒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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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3）

    自初次相遇业已过去接近一年，当时符文涛还是身负使命的符家死士，将慕容嫣活着带回符家就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而今时过境迁，他已经彻底转变了立场，却依然无法猜透慕容嫣和那位少年剑客的心思。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可以通过分析别人的行为、性格，推论出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但是这种寻常的逻辑放在这二人身上完全行不通，他们的不合常理之处不仅局限于他们本身，而是与之接近的所有人都会迅速被耳濡目染地影响。

    在思考究竟是何缘由的时候，每个人心中都早有答案。

    “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把慕容小姐救出来吗？”在回到客店的路上，符文涛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先答应那女人？”

    白凤道：“很简单，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符文涛颇为暴躁地拦下对方去路，续道：“我们目的达到不就好了？”

    白凤同样回以颜色把符文涛推开，默然不应。

    少时，二人回到客店小憩。不一会儿，阿郁和俞珂都喊他们醒来，只道有一位风雅公子在外候见，在他身旁，还有一个模样恐怖的壮汉。

    符文涛对此不以为然，白凤则相反，他马上回忆起来这是何人，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前去会客。

    来者身穿一袭蓝白绸缎，轻摇纸扇，相貌俊朗，气质非凡，他见白凤衣衫不整地出来相迎，立马会意，自己也离席前去相邀。

    “白公子，别来无恙。”

    白凤拱手回敬道：“你是，宇文轩？宇文公子！”

    “正是在下。”宇文轩用纸扇指了指身旁的小厮，介绍道：“还有，这是我的贴身护卫朱钿。”

    那莽汉拱拱手，敬道：“朱钿，见过白公子。”

    “昔日的大将军，怎的沦落到这般田地？”宇文轩讪笑道：“住这种地方，太委屈你了！”

    “宇文公子到此，怕不只是要告诉我这些事情吧？”白凤盛情相邀宇文轩一起入席，再喊客店小厮盛来美酒三杯。

    朱钿这时拒绝道：“白公子，我不能喝酒。”

    话音未落，符文涛应声而至：“这酒我喝！”

    众人望着这断臂剑客将美酒一饮而尽，算是暂且算是结识了。

    “这位是？”宇文轩看向符文涛，问道。

    “我叫符文涛，既然你与白兄相识，我们也便称得上是‘朋友’了。”符文涛清了清嗓子，又问白凤说：“白兄，你现在愿意跟我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

    “为什么不答应梅星河的事情。”

    白凤笑道：“为这种人办事，你想过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了？我有一个朋友叫苏青，他曾经就在大太监梅麟手底下干脏活，最后他连自己老婆都丢了，可笑吗？”

    “大太监梅麟？”宇文轩沉思半刻，忽然站起来左右踱步，缓缓道来：“据我所知，大齐朝廷内部如今有两大派系，一派是大太监梅麟为首的官宦集团，另一派则是大齐国师司马荼为首的太平道众……若是不甚卷入党争，后果确实难以设想。”

    白凤连连点头表示认可，随之附和说：“是以从决定赴宴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打算加入他们当中的任何一派，我此去赴宴，不过是为了探听虚实，符兄，救人很重要；保全我们自己，更是要紧！”

    “我不懂这些。”符文涛也站了起来，正欲离去：“我觉得梅星河她说得对，仅凭我们自己，什么都干不成！但只要能救出慕容小姐，就算送上我的性命又何妨？”

    说罢，在旁窥听的阿郁就像失了魂一样突然出现在符文涛面前，大声质问道：“你不要命了，那我怎么办？”

    “额？”符文涛顿时语塞，无奈只能坐回到白凤身边去，继续议事。

    宇文轩看几人闹哄一阵，不禁嗤笑几回，再问道：“虽然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事情，不过总感觉我可能帮得上你们。”

    “对了宇文兄，还不知你突然造访所谓何事呢？”白凤道。

    “不过是叙叙旧情。”宇文轩解释道：“那广寒阁今日如此隆重，理应去打听一下，这才知道原来白公子也到晋阳来了，于是，在下这才找到这来。”

    符文涛冷笑一声，说道：“哼，还叙旧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要救的人，可是在皇宫深处？”宇文轩依靠敏锐的嗅觉马上勘破了事实，他见缝插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有办法光明正大地送你们进去。”

    “宇文公子有办法？”白凤道。

    “你为何要帮我们，是不是想让我们替你做事？”符文涛亦是如此质疑道。

    宇文轩道：“我只是觉得，你们挺有意思的……七日之后，乃是大齐神武皇帝高欢的大寿之日，我好歹也算大周国的使臣，大齐朝廷一定会派人请我赴宴。”

    “你是大周的人？”符文涛大惊道：“你怎么会认识白兄？”

    “敢问宇文兄，可是想让我等伪装成你的小厮一同赴宴？”白凤问：“这样能够走进皇宫，却依然难以接近太平道。”

    宇文轩道：“你要救的人，莫不是落在太平道的手中了？那可就难办咯……”

    “哼，说了大半天，你不一样没有办法。”符文涛抓住机会，狠狠嘲弄了对方一次。

    “别着急啊，‘难办’可不代表没有丝毫办法。”宇文轩一副了如指掌的嘴脸，终于安稳坐在席上，喝满一盏酒，续道：“我有一计，诸位可敢听？”

    白凤、符文涛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在寿宴开始前，老皇帝会带着亲族家眷、各色皇亲国戚走出皇宫，在晋阳城里巡游，美其名曰皇恩浩荡、福泽人世、大赦天下。我们这些外邦使臣，就会在巡游队伍旁边做陪衬，届时若是有刺客突袭，将我这大周使臣挟持住，那么刚刚面对大周吃了败仗的老皇帝会怎么样？”

    “皇帝这时只想休养生息，肯定不能让宇文兄出事！”

    “那时候，我们想提什么条件都行！更何况，我们是要揭露太平道的恶行！”

    宇文轩拍拍纸扇，对面前二位“盟友”很是欣赏：“那时不仅仅是大太监梅麟会站在你们这边，皇帝也会站在你们这边，太平道迫于无奈，只能妥协。”

    三人商讨罢，共饮一杯酒，共分一块肉，缔结下无形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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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4）

    在晋阳城内西北处的老街里边，坐落着一个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

    老板是个忠厚人，从他爹开始打理茶摊子的时候就一直兢兢业业，直到有一天攒下了一点家业，张罗了一个小店，也没忘记吃苦耐劳的朴素品性。白凤几人便是选在这里，作为暂时的歇息地。

    了解到白凤他们的难处，客店老板仗义地为他们提供密会场所，帮助他们四处打听消息……虽然都是些小忙，不过甚得人心。

    可惜命运弄人，有些时候难免好心办坏事。在得知白凤藏身此地后，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纷至沓来，他们着装各异，神态或泰然自若、或肃杀冷冽，其中，显然分布有数不清的眼线。

    俞珂作为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人，她自知没有影响白凤决断的能力，只是自从有越来越多的眼线前来刺探，她心中便越感不安。

    终于有一日，她在练完剑后鼓起勇气去问白凤，道：“义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要不要我替你去赶走他们？”

    “不必。”那位少年剑客坐在客店的角落，轻轻抬眼瞥向喧闹传来的地方，回道：“就让他们问个够。”

    俞珂不解道：“再让他们问下去，义兄和宇文公子之间相识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了！义兄……难道你真的还要去吗？”

    “让他们知道又如何？”白凤露出了让人安心的微笑，说：“到时候，你和阿郁也一起去观礼，想必一定是非常盛大的宴会。”

    “哦。”俞珂点了点头，方欲追问何如，怎知白凤却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害怕我会死在那里？对了，这几天可打探到你娘亲的消息？”

    俞珂道：“我……没有，客店老板跟我说这些东西没人认识，在这条老街上，连个识字的人都找不到几个。”

    “现在的线索仅有一封书信、半枚玉佩，要在这晋阳城中找到与之相关的人，确实不容易。”白凤瞧见对方满脸不安，亦是安抚道：“放心，我会和你一起找到她。”

    俞珂哪里有不从的理由，即便听着客店老板在歹人胁迫下变得战栗不已的声音觉得很是气愤，但是她能做的也只剩下相信眼前的少年了。

    可怜的客店老板一边看着白凤，一边应付着咄咄逼人的朝廷鹰犬，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后立即与白凤撇清关系：“他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们再问下去也是一样，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坐在角落少年轻抿酒杯，笑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后，这班鹰犬便即离去，还小店一番清净。

    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天，直至老皇帝寿辰前一日，住在皇宫里的妃嫔、皇子；驻守各地的皇亲国戚、高官权贵们悉数来到晋阳城中，他们结成行伍，献上从各自辖地带来的别具风俗的礼物，隆重地为老皇帝祝寿。

    巡游的花车上站满了鼓乐的舞娘，她们的双臂挂着金银色的玉环，半露着曼妙的酮体，一袭云袖穿身而过，在正午阳光的映衬下，好似仙女下凡。

    城中无数百姓跟着巡游队伍一路追赶，不为瞻仰皇族贵胄的英姿，也可以从旁捡拾他们不小心丢下的珠宝银两。从皇宫一路到晋阳城中心，一时万人空巷。

    在太平道天师的指引下，巡游队伍来到晋阳城最繁华的地方，他们将在这里举行最重要的祭祀。

    鼓声渐歇，四方肃穆。突然，有几对赤膊上身，只着袴裙的男女现身于此，他们身上皆有奇怪的纹身，用大理石质感的黑褐色染料涂满身体，从双乳间勾勒出几根鲜红的线条，使之形似双眸；从肚脐处画出嘴唇，使之形若人口。此之谓，刑天战舞。

    “哦呲嚓吼……哦呲嚓吼……”祭祀者一人舞着巨斧，另一人持盾牌，互为犄角，默契十足，嘴里说着常人难以听懂的上古语言。

    经过这一段晦涩难懂的祭祀表演后，终于轮到外邦使臣上前进贡，作为与大齐积怨已久的邻国大周，其使臣自然也会受到众人瞩目。

    “大周使臣宇文轩，上前觐见！”大太监梅麟站在老皇帝身边，轻轻卷起珠帘，将幕帘后的高欢请了出来。

    高欢矗立在战车之上，许久不见人来，有些不悦地问道：“人呢？”

    梅麟惶恐道：“怕是没听见传唤，我再喊一遍！”

    “大周使臣宇文轩，上前觐见！”

    少顷，宇文轩大喊了一声：“我在这里，你们都别轻举妄动！”

    但见有一少年举起匕首威胁着使臣的性命，登时周遭卫戍一涌而上，将这二人团团围住。

    “我要见司马荼！我要见太平道天师司马荼！”那少年威胁道：“不让我见他，大周使臣今天就别想活着！”

    梅麟见是这忤逆自己的小厮，不屑讪笑道：“你要见天师大人，作甚？”

    “司马荼掳走了我妻子，将她囚禁在皇宫里。此等妖道，还要让他肆意妄为多久！”

    话音未落，一长须老道便即出言相驳，讲道：“一派胡言，太平道从来不会忤逆人性做事。阁下的妻子，一定是心甘情愿皈依太平道的。”

    “你妖言惑众！”那少年稍一激动，手中的匕首便划出一到新鲜的伤口，疼得宇文轩直嚷嚷：“救命啊！救命啊！我乃大周使臣，你们要是让我死在这里，这可是会酿成大祸的！”

    须臾，一位独臂剑客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对那挟持宇文轩的歹人说：“白兄，你为何这般不冷静，做出这种事情，就算老天也难帮你啊！”

    “你让开，叫司马荼过来跟我说话！不然……”白凤将匕首抵住宇文轩的咽喉，桀然笑道：“大家都别想活。”

    独臂剑客失望地摇了摇头，突然拔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鞭劈在白凤拿匕首的手臂上，宇文轩趁机脱身。

    “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那独臂剑客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句，当即与其拼杀而去。

    梅麟见状嗤笑不已，与高欢耳语道：“据老奴的下人探报，这三人早已秘密结识，恐怕是想演一出闹剧来难为王上你啊。”

    “哼，孩童的把戏！”司马荼紧接着附和一声。

    高欢看着他们在下面打闹，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奇，说：“让他们打，我们静观其变。”

    “我当你是兄弟，你为什么要帮着那妖道！”白凤怒而奋起，终于拔剑出鞘，龙鸣剑的威压霎时震慑住旁人，远在他处观战的高欢也不禁瞪大了双眼，不过吸引他注意的是宝剑的模样，确实似曾相识。

    白凤与独臂剑客正欲生死相拼之际，一位手持长枪的将军骑马飞奔而至，从两人中间穿过，随即回马一枪，白凤稍一手软，宝剑便被缴了。四周小厮见势大好，旋即上前将白凤制服。

    那将军拿着龙鸣剑回到白凤面前，严肃地质问道：“这宝剑，你从何而得来？”

    白凤说：“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遗物……将军，能否告诉我，你是？”

    “骠骑大将军，高昂。”讲罢，他将龙鸣剑呈到高欢面前，与其耳语半刻，径自收下宝剑。

    高欢站在战车上问道：“刺客，你说司马荼囚你妻子，可有证据？”

    “证据？你让我见一见她，一切了然。”

    梅麟似是洞察了老皇帝的心思，马上顺其心意附和道：“老百姓都说太平道救世的‘大道’，这今天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可不大好啊？”

    “天师大人，你看这事……”高欢看向司马荼，那副表情不像是征求意见，而是命令。

    司马荼拱手敬道：“太平道向来不强人所难，是不是囚禁，一看便知。不过，刺客冒犯了王上，此行须得戴上枷锁，以罪犯之身前去！”

    “好，此事已了。”高欢挥一挥衣袖，命小厮道：“把大周使臣宇文轩带下去疗伤吧。”

    梅麟应承一声，巡礼很快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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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5）

    晋阳本应该是个很恢弘的地方，这里车马如龙，人潮人涌，到处都能看见才子佳人吟诗作赋，达官贵人趋炎附势。无论是什么人，一旦来到此地，定能开阔眼界、长长见识。

    然而对于白凤来说，这一切都不值一提。

    越是靠近皇城，他的视线便越狭窄，到最后已经到了精神恍惚的地步。这不仅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斗，脖子套上了枷锁，还因为他的身心都已不在自己这里，而是在竭力找寻着慕容嫣的踪迹。

    在崭新的花坛旁，在宫殿的大门后，在布满落叶的岔路口。他心里分明清楚太平道众不可能放任鲜卑巫女的自由，却依然心情难耐，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祈祷对方会在下一刻回到自己眼前。

    若是她过得不好，自己会如何自责？若是她果真没有被为难，日后又该如何打算？

    那位少年戴着一副重重的枷锁，每踏出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是的，为了能再见慕容嫣一面，白凤已经用尽了全力，即便沦为阶下囚，即便不知道未来在何方……

    “只要能再见到她，发生什么事都无妨！”

    白凤暗下决心。实际上，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不理智，竟然可以想出送羊入虎口这种险招！

    想当初，他只是个不通人情、不懂事故的山野之人，如果说支撑他鼓起勇气下山济世的源头是过往之执念，那么现今在驱使他继续前进的因果，则是像蛛网一样纠缠着他的命运之红线，他的命定之人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喂，傻子！”

    “听没听见，到地方了！”

    “道长，人交给你们，我们就在外面守着，要是他敢惹事，你尽管喊我们。”

    那太平道人拱手敬罢，将白凤带进道观，数次呼唤白凤之名讳，言之凿凿，然白凤却不以为然。

    突然，道观内出现一队太平道众拦住了去路，时人纷纷叫战，只道。

    “就是此人杀了开阳师叔、天玑师叔！”

    “我们要替师父报仇，师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

    “大师兄你让开，为何要拦着我们。”

    将白凤带进道观的太平道人轻轻挥了挥手，意欲驱散众人，见成效不佳，便即拔剑出鞘，义正言辞道：“天师有令，不准伤害他，今日谁敢碰他一根汗毛，就是与我李克用为敌。”

    “开阳？天玑？他们是谁啊……”白凤喃喃道。

    太平道众见状自是愤慨不已，皆叫嚷着要斩妖除魔。

    “大师兄，他可是当着你的面把师父杀了！”

    “天师为何要这样做？我不明白……”

    “这个疯子到底杀过多少人？和那鲜卑巫女沆瀣一气，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李克用面对众人再三诘难，自己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所幸不过须臾，就有他人前来搭救。

    “道门乃清净之地，你们在此喧哗，岂不犯了清规？”一个端庄严肃的女道人走了过来，众人称之为“摇光师叔”。在她身畔还有一位目盲的清秀小道，明明年纪尚小，却被太平道众冠以“玉衡师叔”之名。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凤？”作为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玉衡道人似乎很擅长洞察人心：“你方才问开阳、天玑是谁？他们皆是我等太平道众可以仰仗的前辈，绝不是你口中那般轻蔑的存在。”

    白凤瞧了他们一眼，不为所动。

    “阁下现在心乱如麻，小道可以原谅你的无礼。”玉衡道人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续道：“你想要的答案，继续走下去便会知道了……姐姐，我们走。”

    摇光道人颔首示意太平道众退下，给白凤让开了一条路。

    “继续走？”白凤喃喃道：“她……她在里面？”

    李克用绷紧脸附和着：“去吧，我在外面守着。”虽然这是在关切对方，但是白凤丝毫感受不到一分好意，使得这场重逢仿佛是太平道众逼着他去见慕容嫣似的。

    “越想越不明白了……”

    白凤走近一间云房，轻轻推着门，还未等大门完全打开，便有清脆的铜铃声响从面前传来，那是久违的温馨时刻。

    “凤哥哥？”

    “嫣儿！”

    “果然是你！”

    面前的少女扮相不算精致，但是很干净。她身上穿着宽松的深蓝色道袍，头发简单梳起来捆到背后。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少女面带笑脸，两眼弯似月牙，鼻子修长挺拔，纤薄的小嘴微张着……他们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白凤只顾看着她的笑脸，慕容嫣也不吝为他展现笑靥。

    二人进屋坐下，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然后白凤才冷静下来，问道：“嫣儿，你为何要不辞而别？”讲罢，他不负重枷，借力倚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这一路上我遇见了许多事，有机会一定要跟你说说。”

    “凤哥哥……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慕容嫣道：“在御夷镇临行的前一夜，沈琼枝来找过我。”

    “这事我知道，苏兄弟也看见了，不过他以为你们只是叙旧。”

    “她可不是来叙旧的！”慕容嫣稍显郁闷地回道：“她是来告诉我御夷镇已经决定要把我交出去，以换取北镇一年的和平。也就是说，无论怎么选，我们都得离开。”

    白凤道：“那为何，不与我一起走？”

    “因为……”慕容嫣面向白凤端正坐姿，扬起手臂，道：“你过来，摸摸我的肚子？”

    “什么？”白凤跪在地上，艰难地撑起枷锁探过身去，轻轻抚摸着慕容嫣的小腹，“这……这是？”

    “因为我在那夜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了身孕！”慕容嫣把双手放在白凤的脸颊上，心里说不出地激动：“凤哥哥，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当时心里觉得，司马荼为了自己的长生不老或许会让我安心养胎呢？毕竟如果我死了，司马荼的美梦还能找谁实现啊！”

    白凤越听越迷糊，直觉告诉他这简直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么巧妙地发生了！

    “嫣儿，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一路上都在担心！”那少年连连摇头表示不敢相信，同时笑得合不拢嘴。

    慕容嫣颖指气使道：“我要是告诉你了，你会急着来找我吗？”

    “什么？居然就因为这个！”白凤不得不甘拜下风，但是他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是拥有任何金银珠宝、权势地位都无法比拟——只有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真挚的情感才会像清泉一样涌现出来，源源不绝，不断滋润人的身心。

    “什么这个那个！这可是你的孩子，你不想他好好的吗？”慕容嫣故意耍小脾气说：“还有啊，我不也一样在想你，那些太平道人可害怕我相思成疾了！所以，他们才这么想让你来见我……”

    白凤仰天长啸一声，睡倒在地，叹道：“我真是，彻底败给你了。”

    “起来！”慕容嫣噘着嘴踢了白凤一下，随即问道：“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是啊。”白凤道：“我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想跟你呆在一起，好好抱一下你……只可惜，这副枷锁太重了。”

    慕容嫣答道：“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二人面面相觑，无语凝噎，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偶尔寒暄几句，直至入夜后狱卒前来拿人，白凤适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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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6）

    盛大的节日庆典并没有因为其中发生的某些“琐事”而受到影响，巡游的车队绕城一圈，四处传播皇室的威仪，彰显天子莅临人间的气派，引得晋阳百姓竞相争宠。

    那欢呼声犹如山呼海啸，一阵接一阵，直到巡游结束适才散讫。

    白凤行刺大周使臣未遂，理应受到重罚，然而在那些京城的贵胄面前，他的拼命挣扎就像是鱼儿翻腾在大海中，稍微泛起一点水花，迅速就被更大的风浪掩盖了去。

    由于此事牵连甚广，同时也并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在经过宇文轩的一番辩护后，白凤得以在收押入牢当夜与自己的“行刺目标”见上一面。

    和别的监狱一样，就算是京城，此地也一样潮湿阴暗，不见天日，氤氲的邪气弥漫在空气中，不经常到这种地方来的人会觉得好奇：为什么狱卒能够呆这么久而不生病？

    宇文轩对于这种地方便感到非常不适应，他仿佛行走在沼泽地里，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抬得很高，生怕踩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每跨出一步都要仔细观察一番地面。

    可是他没有任何嫌恶的表情，反倒满脸喜气洋洋的，一直走到白凤面前才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道：“白凤，你为何行刺于我？”

    “明知故问。”白凤也一并笑道：“现在你满意了？”

    宇文轩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你差点就把我杀了！为何你和那断臂的小厮会突然打起来？若不是我方才与人说清楚，澄清此事全是误会。哼，你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宇文公子，你我之间明人不说暗话。”白凤慢慢走近对方，回道：“你从未真心想要帮我，宇文公子只是想要利用我替你完成离间梅麟和司马荼二人的计谋，你若是真心想要帮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现身与我见面，只需遣人送来密信与我取得联系，难道不是更为妥当？”

    宇文轩有些惊讶，说：“不愧是名冠北镇的白凤将军，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你故意暴露自己与我相识这件事，便是为了可以随时把所有的罪名推在我的头上，即便我不曾求过你帮我……在宇文公子的舌灿金莲之下，整件事情会变成我白凤求而不得，恼羞成怒，最后不得以出此下策戕害友人。”

    宇文轩紧锁眉头，对白凤解释道：“白公子前面说得不无道理，这世上哪有便宜买卖呢？但是白公子后面说的话完全是在污蔑我的清白啊！如果没有我替你说情，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吗？”

    “宇文轩，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你觉得我不知道你今夜赶来是为了什么吗？无非就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把你供出去，好筹划接下来自己该如何洗脱嫌疑罢了。”白凤倒头便睡在草席上，疲惫的声音越来越慵懒。

    “我根本就不指望你替我说情，所以才特意安排符兄来跟我打一场，你利用我，就不许我利用你了吗？我在做一场豪赌。”

    “赌什么？”宇文轩方才耻高气昂的态度霎时全然消去。

    “到时候你便知道……”白凤睡意盎然，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很快变得鼾声如雷。

    宇文轩不禁心痒难耐，他从小到大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不过二十出头就有了此生用不尽的财富，常人难以高攀的地位，现在作为臣子出使别国也只是为了积攒功名以方便仕途而已。

    今日，他岂能容忍被一个“阶下囚”如此捉弄？

    “但是……他到底在赌什么呢？”宇文轩心想罢，很快打消了与白凤计较得失的念头，旋即讲道：“既然白公子不需要我替你求情，那我就少说两句，大家就此别过吧。”

    不过须臾，就有一个浑身酒气的狱卒飞奔而至，只见他不断用手掌拍着牢门，激动地讲道：“白凤，别睡啦！起来，你快点起来啊！”

    宇文轩面对这样的无礼之徒很是不满，刚想训斥对方为何见到自己不行礼，身后就传来更加匪夷所思的声音。

    “高将军，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打开牢门。”

    “高将军这边请。”

    宇文轩看向来者若有所思，然后过去打了个招呼，说：“大周使臣宇文轩，见过高将军。”

    身着青色常服的高昂回敬道：“原来是宇文公子？怎么你也来见刺客，难道是想从他嘴里问出来为何行刺于你吗？”

    但闻大将军之口吻不甚友善，宇文轩自己也想尽早脱身，马上示弱道：“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与白公子初识于北镇，哪来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他念妻心切，一时动了歪脑筋，这才与我发生了冲突。”

    “哦？原来是这样啊……”高昂走近牢门，狠狠拍了几下，问仍在酣睡的白凤道：“白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凤喃喃抱怨道：“说什么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宇文公子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无话可说。”

    高昂问道：“那你见到她了吗，你的妻子现在如何？”

    “她没事，暂时没事。”白凤坐在草席上侃侃而谈：“但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宇文轩见白凤向自己这边妥协了，为免惹是生非，便即告辞离去。

    高昂见那厮一走，立刻反驳一句，说：“你要带她走？妄想，这事关大齐的千秋基业，我高昂绝不允许你这么做。”

    “一个女子如何能影响你们的基业？”白凤突然站起来向高昂走去，问道：“高将军特意来找我，总不会只为了这件事吧？”

    “你认为呢？”高昂讲罢，随即令人打开牢门，自己进去与白凤同席而坐：“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在鸡鸣驿是不是见过一面？”

    白凤见对方如此礼贤下士，自是欣慰：“我认为高将军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事关‘龙鸣剑’原本的主人。”

    高昂道：“哈哈哈，不愧是我们高家子弟，早些时候就听闻有一个叫白凤的豪侠自己组织义军在北镇扛起大旗抗击北夷，如此谋略、胆识，你胆敢在王上面前亮剑，难道是早预料到我们会来找你？”

    “小人哪里有这种神机妙算，而且，我白凤又岂敢高攀皇族？”白凤倒吸一口凉气，稽首敬道：“在下只是赌上了自己的一切罢了。”

    高昂见眼前的少年气质凛然、临危不惧，恍惚间回到了十多年前，他眼含热泪，不经意间就抓住了白凤的手，讲道：“既然你当真是兄长的徒子徒孙，那自然也算我们高家子弟！今晚你就可以出去，明天我会接你去见一个人。”

    二人话毕，骠骑大将军高昂随后遣马车送白凤回到客店与其友人相聚，符文涛、阿郁、俞珂三人看见白凤平安无恙，直以为此事将要告一段落。

    他们万万不会知道，这一切仅仅是各种阴谋和算计的序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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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7）

    战车的轮毂将四散的鲜花碾作尘埃，沸腾的欢呼、狂热的拥护，亦是随着入夜降下帷幕。

    在白天里，晋阳的大街上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尘土飞扬，人往人去。沿街的肉铺、盐店、手工作坊、茶馆、酒楼，到处挤满了人；在皇家祭祀的寺庙前，各种精密卯榫建筑下面香火不停。这一切就像春潮的江河般一直绵延不断，直至郊野外才停下。

    一旦入夜，这种繁华便因为严格的宵禁顿时荡然无存了。暮鼓青灯，梆声鸮鸣，才是这时候的主旋律。

    白凤借此度过了离开北镇以来最安稳的一夜。

    待日出几刻钟后，高昂依照约定亲自前来接白凤去面见贵人，不过白凤看似另有心思，坚决表态要将自己的几位友人一并带去，高昂觉得无碍，便另派专人去送符文涛、阿郁、俞珂三人。

    少顷，他们坐在精致的马车上穿过街道，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由骠骑大将军高昂亲自引见他们踏进大门门槛。

    “三位，请你们先到别处歇息，我与白少侠有其他要事相求。”高昂找来几个小厮，把符文涛、阿郁、俞珂三人先打发到别的地方去，随即将白凤径直带到别处。

    这府邸非常豪华，光是下人就有一百多个，整座府邸围绕着一座皇家园林所建，不少女婢正在园林中修剪花花草草，她们一见符文涛几人走来，立刻就停止了无拘无束的交谈，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耳鬓厮磨，令人不禁心生厌恶。

    “她们到底在看什么啊！”阿郁形影不离地躲在符文涛背后，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感到自在。

    俞珂说：“她们好像是在取笑我们……我明白这种感觉。”

    “忍一下吧。”符文涛也算是经历过，类似这种狗仗人势的事情并不少见：“在别人的地方闹事没有好处。”

    三人绕着园林逛了一圈，看着那些巧夺天工的假山、莲池、雕栏、石阶，渐渐入了神。

    白凤则跟随高昂来到府邸的更深处，他问道：“我们到底要见谁？”

    “其实不是你要见他，而是他很想见你一面。”高昂话毕须臾，便即来到一个佛堂前，不远处，正有一妇人坐在轮车上诵读佛经。

    “姐姐，白少侠来了。”高昂拱手向那妇人敬道。

    在旁服侍的女婢操纵轮车面向白凤，一个年近四十且双腿残疾的妇人坐在那里，她身形瘦削，肤色惨白，可是拥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和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

    “你就是，白凤？”她让女婢推着轮车慢慢靠近白凤，突然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掌，这双手犹如丝绢一样柔润温和，仿佛一瞬间就握住了那位少年的软肋：“当时小赘回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年纪。”

    白凤受宠若惊，连忙后退半步拱手敬道：“小人白凤，多有冒犯！”

    “你走近些，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女子满怀期待地看着白凤，而白凤却难以还去一样热切的回应，他从未感到过如此难堪。

    “高将军，这是……”白凤无奈求助道：“我可以吗？”

    高昂点点头，说：“去吧，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白凤走过去弯下腰，那妇人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道：“凤儿，你看到摆在佛堂上的那把剑了吗？那是你师父高赘的剑，当年就是他带着我们高家和几千‘高家军’从战乱中拼杀出一条血路。他是我的弟弟，是我‘高惜君’的亲弟弟！我每日每夜都在盼望着他能回来……”

    “师父他，已经仙逝了。”白凤道。

    高惜君叹道：“他有没有留下子嗣？”

    “据我所知，并未留下子嗣。”白凤答道：“自从我遇见师父那天起，他就已经是满头银发，分明相貌还正值壮年，却已经未老先衰，是以在下方才未能认出夫人你。”

    高惜君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意，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反而以一种只有经过岁月沉淀后才持有的冷静对白凤讲道：“白少侠，去拿回你的剑吧！你的英雄事迹惜君略有耳闻，不知以后能否多来我们这里几躺？跟着小昂一起做事，你经常进出皇宫也方便。”

    “请恕在下愚钝。”白凤不解道：“我为何会经常进出皇宫？”

    “你的妻子被太平道软禁在皇宫里，你不想见她吗？”高惜君道：“白少侠，你现在不相信我们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和小昂一直有在向王上谏言——太平道真是越来越胡作非为了！而朝野的官宦只顾权谋之争，全不知百姓遭逢的苦难。”

    高昂也随即附和道：“白少侠，之前我跟你说过，你的妻子，那个鲜卑巫女，她会成为左右我们大齐千秋基业的人物，此言绝非危言耸听。而你的选择，也同样至关重要。”

    白凤听罢，霎时神情肃穆，诘问道：“你们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难道不怕事后被太平道和阉党的余孽清算吗？”

    “以后你会明白的。”高惜君再次挽起白凤的手，恳求道：“这也是你的师父高赘一直未能完成的夙愿，现在我们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白凤听闻是师父的夙愿，当仁不让，应承道：“我知道自己的能耐永远赶不上师父，但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尝试。在此之前，在下有一件要事相求。”

    “何事？”高惜君见白凤答应得如此爽快，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白少侠有事相求，我们高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白凤敬道：“能否传唤一个名叫俞珂的姑娘过来？她是跟我一起来的。”

    高昂听罢，马上令小厮去找。须臾，俞珂带着娘亲的书信与信物赶来，她呈到高惜君面前，说。

    “夫人，我娘亲留给我的只剩下这些东西，求夫人帮我想想办法吧！”

    高惜君看罢，讲道：“书信上的手笔绝非凡人，我认识一位书法名家，他识得晋阳所有书法高手的字迹，小妹妹可以试着去找他问问。”

    “谢谢夫人！”俞珂感动得痛苦流涕，又向白凤跪谢道：“义兄，俞珂真的不知道该……”

    “阿珂，先找到娘亲再说吧，我们现在好歹有新的线索了！”白凤话音未落，高惜君又道：“白少侠，这是你的妹妹吗？”

    白凤道：“算是义妹吧，路上见她无依无靠的又恰好同去晋阳，我们就决定结伴而行。至于我的兄弟姐妹们，我和他们早在战乱中失散了。”

    “你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倒是与小赘相似。”高惜君话毕，便即告辞歇息去。

    高昂看见姐姐今天这般高兴，心里也说不清的激动，特意把白凤等人送回客店后，又赠以礼金，留下引荐书信以便日后往来。

    初到京城便差些折在鸿门宴里的白凤，就这样从太平道和阉党之间闯开了一条可以堂堂正正继续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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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8）

    “真是如梦似幻的一天。”

    俞珂回到客店后自己呆在屋子里许久，她将娘亲留下的书信和半枚玉佩来回琢磨着。

    几个月前，当她还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奴隶时，娘亲只是个妄想，是在绝望中自我安慰的话语，直至遇见白凤，她也没想过会过上什么好日子，是以一直服从练剑，想来至少不会死在流寇手中，日后一身武艺也能讨一口饭吃。

    然而就在今天，她和同伴们居然来到如此豪华的宅邸里，见到了这么高贵的人。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平整光滑，那里每一个人都光鲜亮丽，在向自己伸出援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义兄居然和这样的富贵人家相识，而且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莫非……”俞珂渐渐想入非非：“从第一次见面起，义兄就格外关心我。如果他对我有意，我又怎好拒绝？可是，义兄已经有妻儿，我大概只能做小的吧……不，就算是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显而易见，尽管俞珂还是个懵懂的姑娘，但她对自己的相貌确是一清二楚，如果不是觉得自己仍有几分姿色，她又怎敢往这方面想呢？事实上，她想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须臾，外面传来一缕箫音，俞珂没多想便知是白凤，然后寻声而去。她轻轻推开门进去等了一会儿，直至箫音结束，白凤关上窗户回头一望，这才看见彼此的眼睛。

    “阿珂，你找我有事吗？”白凤道。

    俞珂芳心欲动，不敢直视，手里一直攥着那半枚玉佩：“义兄又在吹箫？”

    “你来得正好。”白凤收拾完便即坐下，请道：“阿珂，你先坐好，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俞珂端坐道：“义兄请讲。”

    “等你找到自己的娘亲后，如果她不想与你相认，你可曾想过要怎么办？”白凤话音刚落，俞珂便觉得心里突然间多了一块大石头。

    “其实这件事你自己应该也有想过。”白凤续道：“你的娘亲宁愿把你扔在那种亲戚手里都不回来跟你见一面，说句实在话，阿珂，你的娘亲几乎不可能会与你相认。”

    俞珂哽咽道：“我，我不知道。难道，我不能继续侍奉义兄左右吗？”

    “你该知道，以后我要面对的一切都远比之前更危险。”白凤叹道：“你要认真想想自己将来的去处，除了呆在我身边以外的去处。”

    俞珂不解，问道：“高家人对你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我离开？义兄，如果娘亲真的不认我，我又能到哪里去呢？难道让我回到沧州去，回到姨夫姨母身边？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你在我面前大可以继续耍小孩子脾气，但是去到外面，没有人会管你多少岁，出身多卑微、多高贵，你没有用处，他们就不会在意你。”白凤款款道来：“高家人确实对我好，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说到底，他们都是皇亲国戚，知道的比我们多、人脉比我们广，在他们面前按他们的规矩做事，我们永远都只能身处被动。总而言之，他们跟我们是天壤之别。”

    “那义兄你为何会在乎我！”俞珂霎时情绪昂然，倏地扑到白凤怀里哭闹道：“义兄！除了跟娘亲相认外，我已经没有任何去处了！”

    白凤轻轻抱了对方一下，嗤笑道：“阿珂，你这段时间身子骨壮了不少啊，我都已经抱不动你了，哈哈哈……”

    “你胡说！”俞珂攥紧拳头打了白凤一下，而后赧红了脸站到远处，问道：“我才没有偷懒，我天天都在练剑，义兄不信，可以去问问符大哥。”

    白凤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俞珂很长一段时间，那眼神像是在诀别。

    “义兄？”俞珂道：“就算是做牛做马也好，你就让我留下来，好吗？”

    “不，我只想让你做一个真正的人。”白凤道：“阿珂，看看你那剩下的四枚铜钱。你若想好了，就把其中一枚铜钱解下来赠还予我。就这样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找那熟识书画的名家。”

    俞珂自知百口莫辩，但她还是觉得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知道从何讲起，她已经习惯依靠白凤，无论是身体的庇护，抑或是思想的引导。自此一夜，她发觉自己更加被那位少年剑客吸引住了，就算故意不去想他，拼命去忘记，结果也只会愈加沉迷。

    晋阳的高楼如林，深藏着许许多多仁人志士，其中不乏各种“超凡脱俗”的书画名家，他们终日不事农桑、不理政务，只好游山玩水、勾栏瓦肆，沉浸在无休止的肉欲狂欢中，只有在满足一切身体的需求后，他们几近枯竭的灵魂才能得到一丝灵感。

    汐寅斋，便是这群人日常聚集的其中一个地方。书斋到处挂满字画，沏茶童子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擅长鉴定名家手笔的老板蔺汐是个远近闻名的奸商，擅长低买高卖。

    这日不巧，有几个看着像是穷乡僻壤走来的人要来鉴定一封书信，蔺汐自道不才，没有去见，只让手底下的小厮胡乱招呼了几声，便即去跟老友们清谈饮茶了。

    岂料来人中有一剑客手中有高家的推荐信，他见书斋的人招呼随便，便与随同的另一个壮汉将书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把蔺汐揪了出来。

    “你是老板？”独臂剑客质问道：“看看这封信，谁的手笔？”

    蔺汐一眼便看出，“此乃当朝骠骑大将军高昂、高将军的亲笔！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好汉放过！”

    “你别对我说，你要见的人在那边。”独臂剑客给了一眼神，蔺汐赶紧跑过去赔罪道：“公子，你是要我鉴定什么书信？”

    那公子道：“阿珂，把信给他。”

    “诺。”一个小女孩从蔺汐身后钻了出来，把这厮吓了一跳。

    “这……这是方秋燕手笔！”蔺汐大吼一声：“全晋阳只有他一人痴迷于临摹王羲之的书法！”

    接着，蔺汐告诉众人方秋燕平时出没在何处，来者听罢，不禁笑道，“居然就在我们所住客店的同一条街道上？”

    话过少顷，他们收拾好心情，给了老板几两银子，赶紧取道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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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9）

    老街远离皇宫，几乎就是沿着城墙的边缘，在晋阳的西北部，一片片旧街道扎根于此。它们既不像城外的村落一样简单朴素，也不如晋阳城中心闹市般规整有致。

    这里的建筑风格基本上包罗万有。走在大街中央，向左看是破落的贫民窟，往右看是豪华的赌场和酒楼……凡此种种，在老街上并不罕见。

    住在老街上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身负债务、走投无路的“穷苦之人”——生存在奢侈和贫瘠的夹缝里，终日被一种真实且虚假的幻灭感所围绕。

    一边是可望不可即的荣华富贵，一边是凄惨冷漠的现实，不能否认他们曾经也狂热地追逐过梦想，待到即将触手可及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穷尽所有能得到的一切，不过是贵族们日常的消遣罢了。

    最终，他们既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也没有离开晋阳的勇气，只能和其他相似的人一起租住在残破的老屋里，身有余物时便去赌场、酒楼肆意挥霍，整日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沉浸在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肉欲狂欢当中，等到实在没有钱了，遍布城中各个角落的掮客们则会霎时成为他们的再生父母。

    运气好的人或许可以找到搬货送货、手工女红、抄写书信公文这类杂活；可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找到正当营生可做，拐卖妇孺、雇凶杀人、抢劫、偷窃……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为了还能继续消遣余生，他们会毫不犹豫。

    白凤当初选择在这条老街上落脚，完全是因为这里足够人多眼杂，根本不会有任何秘密，对于他这种外乡客而言，没有秘密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虽然此地在晋阳当地人眼中十分危险，不过白凤自己精于剑术，又有符文涛这等高人相助，自是无惧。

    回到这条老街上，白凤按照汐寅斋老板蔺汐的指点先去赌坊找了一趟，不见人影，再去方秋燕经常光顾的酒楼走一遭，果然发现他在此。

    是时方秋燕包下一间厢房，雇来一琴姬，小酌几杯，不料白凤几人突然到访，将他细心准备闲情逸致破坏殆尽。

    “你们是何人！”方秋燕把自己雇来的琴姬赶出门，顺势关上门窗，续道：“各位大哥，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能凑齐！我刚刚才接到几个大活，肯定能赚钱。”

    符文涛把佩剑扔在桌子上，厉声吼道：“听说你就是方秋燕？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看看是不是你写的……”

    “好，待我瞧瞧。”方秋燕身材很瘦弱，披散头发，带着头箍，穿着随意，几近裸露胸膛，这般放浪形骸的男子一走近俞珂便引起了她的警惕。

    “这位大哥看看，是你写的吗？”俞珂讲罢，将书信交出。

    方秋燕左看看右瞧瞧，许久没有得出定论，不过再三观察过来访者后，还是决意回道：“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符文涛浅笑道：“可是汐寅斋的人说是一个叫‘方秋燕’的家伙写的，据说，只有他会临摹王羲之的书法。”

    方秋燕道：“哎哟！蔺老板可真是抬举了，这世上会临摹王羲之书法的人可多了，我只是个无名之辈，这肯定是误会……再说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不是来讨债，那就赶快走吧！”

    阿郁马上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禁嘲讽一句：“这样盼着我们走，莫不是这封信牵扯到了什么能够砸了你饭碗的事情？”

    “这位姑娘可不要血口喷人啊！”方秋燕还是否认：“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符文涛、阿郁、俞珂三人都没有头绪了，皆默契地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凤。

    “我们坐下再说。”白凤摊手邀请方秋燕入坐，二人各坐一席，面对面相谈：“方先生是要银两，还是要人命？”

    方秋燕道：“此话何意啊？你给我多少钱那都不是我写的信，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变成我写的呀？公子觉得，我说得对吗？”

    “王羲之是个人物啊。”白凤话头一转，突然聊起书法来：“听说他的书法天下无双，没有人任何人与之匹敌，堪称‘书圣’。能够跟他写出一样字，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吧？”

    方秋燕若有所思地看着白凤，忽然嗤笑道：“公子稍微有点不懂行了，模仿一个人的字迹不是难事，难的地方在于该如何超越前人，这是古今多少人都没能办成的事情啊？可是王羲之却能办到，所以他成‘圣人’了。”

    “难道方大哥就不想成为圣人？”白凤道：“看你指头上不自然的发黑，像是常年被墨染过的痕迹，为了能写好字，到底要下多少功夫？”

    方秋燕自嘲着冷笑道：“我哪能当圣人，我就是个靠写字混饭吃的，此生能在晋阳城里苟且过活我便心满意足，哪敢祈求更多？”

    “当真没有想过，一丝丝念想也不曾有？”白凤继续追问：“那人们为何要去临摹王羲之的书法，这种事情有何意义？”

    方秋燕有些木然，哆嗦着身体断断续续讲了几句：“自然……自然是为了练字……世人推崇王羲之……练好王羲之的字后就能成名，就能赚钱……成为圣人，对于我这种人间渣滓而言，只是个笑话。”

    “好吧，我大概知道了。”白凤起身拱手敬道：“若是方大哥知道谁写的这封信麻烦请转告他一声，就说信中的小女俞珂正在晋阳城里，希望他能现身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见一面。”

    方秋燕见对方如此体面，自己心中也随之充满敬意，回道：“公子原来是千里寻亲，如果我知道是谁写的信，我定会转告对方一声，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俞珂听罢，随即将书信和母亲留下的半枚玉佩呈上，说：“这是我娘亲留下的东西，如果有人认识，请方大哥一定要告诉我们！”

    “玉佩？这玉佩你哪里来的？”方秋燕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是娘亲留下的。”俞珂如实答道。

    “娘亲？你便是俞珂？”方秋燕拿起玉佩，来回踱步不停，嘴中喃喃说：“俞珂……俞珂、俞珂！”

    白凤问道：“方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不不，这事情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方秋燕把玉佩和书信皆私自收下，回道：“明天，还是这个厢房，我会把写这封信的人带来，到时候，一切都会了然。”

    讲罢，他旋即来到俞珂面前，嘴唇颤抖着，难掩心中的悸动：“俞珂，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我不知道。”俞珂看向白凤，笑了笑：“至少现在我过得很好。”

    “不错，看来你遇见了真正的好人。”方秋燕说罢，再与众人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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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0）

    俞珂曾在梦里描绘过一个场景，她希望与爹娘相认时，他们都能面带笑容地过来迎接自己，而她自己也能坦然接受他们。

    那是个久别重逢的时刻，血浓于水的情感、思绪顷刻间涌上心头，“爹、娘？”她终于可以开口说出这两个字，然后她抛开一切俗世杂念，无视所有人的冷眼，只顾竭力奔向他们……

    她会在此时感叹：“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简直就是一下子从谷底爬到顶峰！”

    一家三口从天明直至日暮一直都其乐融融，他们一起到郊外踏青，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切都美好得让俞珂感到难以置信，俞珂梦里所能想象的场景大概如此了。

    旁人知道后或许会去嘲笑，或许选择同情，但不可否认，这种天伦之乐并不特殊，只是对于自出生起便被当作奴隶使唤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她所能触及的最美好的东西。

    如今，曾经的梦想终于即将来到面前，无论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喜是悲，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不，俞珂甚至可以断言，她之所以还能活着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到今天！

    是日，白凤一行四人按照约定重回旧地，坐候少时，却见方秋燕迎来一披巾戴袍的女子，其步伐之斯文，衣束之典雅，一眼就能识出并非老街中人。

    方秋燕还是昨天那副打扮，身上全是汗液干透之后产生的腥味，故此他也没敢先踏进门，他站在门前，躬身请道：“就是此地，你们好好聊，有事再喊我。”

    “不一起进来吗？”那女子问道。

    “放心，他们都是好人。”方秋燕讲罢，轻轻掩上门，径自在外守候。

    那女子进门摘下袍子，取下面纱露出真容，果真容貌不俗，“妾身‘俞飞鸿’，不知俞珂是哪位姑娘？”

    阿郁站在俞珂背后，轻轻把她推了上去，说：“就是这个小姑娘！”

    “啊？”俞珂看着面前这位妆容颇为精致但是神情异常严肃的女子，只觉得陌生：“我叫俞珂，‘俞’夫人认识我？”

    俞飞鸿拿出一对合起来刚好是个圆环的玉佩，与俞珂各执一端，问道：“这玉佩，是你的？”

    “是。”她说：“是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俞飞鸿听罢，登即昏昏欲倒，伏在案上默默啜泣须臾，待俞珂过去问候时方才忽然发作，怒嗔道：“你来晋阳做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

    “我？”俞珂顿时心中有千万个不解。

    “方秋燕你给我进来！”俞飞鸿大喝一声，方秋燕进来后马上熟练地关紧门窗，然后续道：“看清楚了，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就你爹！当年就是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进门，结果一碰见高家人来提亲就吓得屁滚尿流，人都不见了？独留下我一人偷偷生下阿珂……你不是把自己说得比王羲之还厉害吗？”

    方秋燕被一番连珠炮似的质疑问得哑口无言：“是，都是我的错……”

    “哼，你现在认错是不是有些太迟了？”符文涛忍俊不禁。

    “阿珂！呜呜呜……”俞飞鸿忽然跪在阿珂面前，一边拥抱着她一边恸哭道：“十年不见，娘亲一直都在想你，这些年，我可一直都有写信寄回家里。”

    “我知道，娘……”俞珂勉强道出“娘”这个字，一种油然而生的距离感让她感受不到分毫的亲情与重逢的快乐。

    俞飞鸿继续煽情：“娘亲因为家中变故被迫做了‘高洋’的小妾，从此不得与阿珂你相见，若是让高家人知道我有一个私生女，我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是以只能将你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中，此非我本意，却也万万想不到阿珂你会在十年后找到晋阳来。”

    “以后，我一会好好照顾她；我的字，也总有一天会被看中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一家团聚了！”方秋燕也忽然跪下，只不过他跪的是俞飞鸿。

    “你最好真的把自己当成父亲了。”俞飞鸿冷嘲热讽罢，再与白凤敬道：“还未过问几位是谁，感谢恩公让我们母子团聚。”

    一位少年剑客答道：“在下白凤，能够亲眼目睹一家团聚，可真是感人肺腑啊，只是在下有点好奇，俞夫人当真不清楚阿珂这十年都在过什么日子吗？”

    “怎么了？”俞飞鸿、方秋燕异口同声道。

    白凤道：“俞夫人寄给阿珂的所有钱财、衣物，无一例外全都被你的远房亲戚占为己有，并且他们还将阿珂视作奴仆，不以暖衣饱食供养，不教为人处世，不授诗书礼仪。阿珂这十年来的凄惨生活，俞夫人当真完全不知情？”

    “我远在晋阳，如何知情？”俞飞鸿对俞珂讲道：“阿珂，你要相信娘亲，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待你！”

    “阿珂，爹爹对不起你！”方秋燕亦是哭诉道：“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我保证。”

    白凤啧啧称奇，继续为大家抽丝剥茧，理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理说你是太子的妃嫔，你的女儿再怎样也算有身份的人，为何会平白无故遭到如此非人的待遇？莫不是俞夫人寄给过去的钱财并不是给阿珂的东西，恰恰相反，这是给那家人的好处，以便让他们一直为你保守秘密……呵，一切了然。”

    “阿珂是俞夫人羞于启齿的秘密，而俞夫人又不愿意让亲生骨肉死在自己眼前，因为这样做会让自己良心过意不去！所以，俞夫人就佯装做了好些事情，比如写信让你的远房亲戚照顾阿珂，但是实际上，其实俞夫人十分清楚他们都是些什么货色……”

    白凤话音未落，俞珂便突然怒吼一声，道：“义兄，你不要再说了！”她眼含热泪，攥紧了拳头：“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爹娘。”

    “对，你要相信你的爹娘！”俞飞鸿露出了久违的笑靥：“我会让你爹爹好好照顾你的，还有这位白少侠，我一定赠以厚礼，感谢你这么照顾阿珂。”

    白凤果断拒绝道：“不必了，整天带着一个小孩在身边，别提有多麻烦！两位把阿珂带走，也算让我少一件烦心事。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们的事情说出去！如果我真要这么做，在这条老街上根本藏不住秘密。”

    “义兄！”俞珂强忍着悲伤解下那串铜钱，拿出一枚攥在手心，随即做出要与白凤碰拳之姿，说：“我想好了，我要跟他们走。”

    白凤点点头，伸手拿走一枚铜钱，面无表情地回道：“你走吧。”

    话毕，俞珂与父母一同离开酒楼。

    不过须臾，但闻大街上传来数声惊叹，时人纷纷围而观之，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忽然拔出自己的佩剑指向两个大人，讲道。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再无任何关系，永远！”说罢，那姑娘挥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分界线，随即收剑入鞘，回头就走。

    没人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只能从她矮小又瘦弱的背影中，隐隐看出一股异常可靠的感觉，让人自然而然觉得她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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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1）

    一切都冷酷得让人难以置信。

    俞珂的脑海里，也曾有过许多个想要去相信谁的瞬间。但是过往十年的生活点滴：每一次挨饿，每一次冻昏在地上，在那个逼仄的小屋里的每一个夜晚——这些令人揪心、痛苦的回忆，像千百根钢针在不断刺向她的心。

    “对不起，我做不到原谅任何人……”

    “可是，我也不想看见有人说‘他们’的不是……”

    “就让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吧。”

    俞珂把铜板还回去一枚，却没忘记剑仍在手中。

    这是她第一次不在练习的庭院中挥剑，也即是说，这是她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它的名字叫作“过去”。

    俞珂恍恍惚惚来到河道边，她顺着阶梯走下码头，望着平静的河面，靠墙坐在地上，风吹过她脸，几粒细沙被干涸的泪痕黏住了，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一路上都在流泪。

    “内心还在犹豫是非对错，身体却骗不过自己。”她感慨了一下，看见前面游过一艘小船，忽然觉得心旷神怡。

    她想象自己就是那艘船，这世间的繁华、兴衰，都是过眼云烟，她可以选择永远都不靠岸，永远都当个过客，这样就不必再去面对悲惨的人生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安慰，不过少顷，便有他人在河面玩起“打水漂”，连续惊起几圈波纹；第二轮打水漂，石子只在河面上跳了三次；第三轮，只听见“扑通”一声，石子就沉入河底了。

    朋友们就在不远处。

    “别过来，我不认识你们！”俞珂大喊一声。

    “那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一位白面少年拾起一块石子朝河面丢去，这回又是惊起好几圈波纹。

    “你小子，有一手啊！”符文涛不服输，再尝试一遍，丢出的石子仍然在水上漂不过三次。阿郁随即过去缠着那少年道：“白少侠，你教教我啊，打水漂怎么玩？”

    白凤摇摇头，回道：“这个，我也不懂该怎么教，还是让符兄教你吧。”讲罢，他又问俞珂道：“如何，第一次自己做‘选择’的滋味。”

    “我不想跟你说话。”俞珂道：“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好吗？”

    白凤道：“我明白这种感觉，认为世上再无容身之处，此后得过且过，了却余生就好？好好思量一番，你这样做与他们有何不同？到头来，你又为何要跟爹娘划清界线呢？”

    “我没办法原谅他们，也没办法憎恨他们，我宁愿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话，饿死在姨母姨夫那里……也挺好的。”俞珂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最后哽咽不止，从嘴里吐出一个字都相当困难。

    白凤说：“你没有选择那样做，因为你的内心深处，暗藏了一个真正支撑你下去的‘愿望’。不是你日思夜想的娘亲，更不是哪路未曾谋面的‘神仙’。阿珂，你现在不知道，只是因为历练不够，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你自然便能记起来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船儿看似在水面上自由驰骋，却永远不会知道摇橹的人是谁。”

    那位少年剑客讲罢，将俞珂的剑拿起来端详半刻，然后重又递到她身前，俞珂望向对方，欣然接下佩剑，若有所思，与他们三人一同回去客店歇息了。

    是夜，高家遣人送来书信，信中除却在抱怨白凤这几天都没来拜访外，还不忘盛情邀请白凤参加两日后大齐皇帝高欢的寿宴，据说此次寿宴为了欢迎前些日子在北镇立下大功的“御夷候”赵括，特意延后了几日。

    “赵括要来晋阳？”白凤不禁感叹一声。

    符文涛随即附和：“数月不见，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哼，他倒是风光了，明明只是坐收渔翁之利，功劳最大的明明是白少侠你！”阿郁愤愤不平地说道：“要不要到大家面前参他一本，说他图谋不轨，准备造反什么的。”

    白凤自嘲道：“就凭我们现在的身份，人微言轻，不会有人在意的，反倒如果惹到赵家人了，我们连片刻安宁都没有。”

    “义兄。”俞珂恳求道：“能否让我也跟随左右？”

    “正有此意。”白凤马上答应道：“这一趟能长不少见识，而且还有可能遇见俞飞鸿。阿珂，在她面前，你可不能露怯啊？”

    “我绝对不会！”

    之后，白凤和俞珂用高家人所赠之礼金好好装点了一下自己，分别购置了一套全新的礼服，两日后，二人穿上新衣到高家前登门拜访，作为门客与高家姐弟一起入宫参加寿宴。

    按照以往的习惯，皇帝的寿宴一般都要进行十天十夜，先前走出皇宫四处巡游便是其中一个环节，接下来会慢慢在宫殿里接受各方使臣的正式觐见，听从他们的祝福和请求、回赠礼品。

    每天总共会有八个时辰的盛宴，白天四个时辰、晚上四个时辰，昼夜不停，其间还有各色舞蹈和曲目表演以供来客们解闷。

    这不仅是皇帝的寿宴，也是各色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联络感情、巩固关系的好机会。

    白凤得到高惜君提携，来到晋阳后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进宫面圣的机会，这对于一般江湖人士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其背后所需付出的代价，常常引得白凤不由得陷入深思。

    一走进皇宫，他们就被一派恢弘且规整的建筑所环绕。这并非白凤第一次来，但是他还是头一回昂首看清楚这里的建筑，每一座都金碧辉煌、高耸入云，比想象中的更为震撼。

    因为皇帝还没开始召见众人，所以白凤和俞珂只能暂且与高家姐弟分开，按照身份贵贱，他们来到只接待门客小厮的地方暂时歇脚。

    尽管此地并不接待高贵之人，但是一点也不寒酸，里面的桌子全是光滑的红木打造，酒器食皿一律都是名贵的漆器，并且形制统一。

    屋顶的藻井形成一个圆形凹面，旁边雕刻着绚烂的粉色牡丹，凹面处倒悬挂着一座华美的多枝烛灯，其外形酷似茂盛的树梢，每条枝节上都雕刻着金色的叶片，还有几只栩栩如生的鸟儿站在枝干上，颇具古韵。

    席间铺满红色的花地毯，来自四面八方的贵胄门客正在这里畅怀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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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2）

    白凤同阿珂寻一毗邻处坐下，马上就有宫中的小厮前来伺候，问道：“二位是哪家大人的麾下？平时对吃食有何忌讳吗？”

    “我等跟随高昂大将军做事。”白凤如实答道：“对吃东西这方面的事情，我们没有太多讲究，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那小人就按惯例办事了。”小厮应罢，便即拱手离去。不过须臾，又有几个宫女捧着几根新燃的蜡烛前来，看似要准备替换掉已近燃尽的灯烛，以确保直至寿宴结束前灯火不灭。

    他们只在宫殿正中央张罗了几十张桌子，摆上大席，席位呈回字形排布，最里面的位置留给能歌善舞的伶人，依次往外越来越多人，而这些小厮宫女们便是在“回”字的间隙里四处走动，听候吩咐。

    阿珂偷瞄着宫女们认真工作的样子，注意到她们每个人的妆容、衣服、神态都非常一致，而且手脚利落，干完事后迅速收拾好东西退回宫殿最外围等候差遣。

    俄而，有小厮送来一碟生鱼脍，解释说：“此菜名‘脍鲤鱼’，属于开胃前菜，口感嫩滑，味主鲜咸，真正的上品力求每一片鱼肉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俞珂使筷子夹起一片鱼肉，表情有些诧异，问道：“这肉没熟？”

    “阿珂，你试试吧。”白凤自己吃了一口，回了那厮一句：“这菜不错，的确称得了上品。”

    俞珂试着咽下一口，不料那鱼肉刚含在嘴中就融化了，一股鱼肉的清香味从舌尖一直传到鼻孔，回味甘甜可口：“好吃！”

    是时恰逢又一班细乐上场，五弦琵琶、笛箫合奏，鼓乐齐鸣，俞珂的心情为之更加兴奋。

    “这个鱼肉，我能吃一天一夜都不腻！”

    白凤见状，忽然庄严地挺直身子，怒瞥俞珂一眼：“阿珂，注意仪容。”

    “既然姑娘喜欢，我让庖房多弄些来，好让姑娘带回去吃！”这厮话音未落，白凤又婉拒道：“不必了，你们照常做事就行，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小厮拱手应承罢，不远处又有人招呼他去伺候，如此这般，一天下来跑个一百来趟也不稀奇。

    俞珂以为白凤是觉得自己贪吃了些，此后就没敢动过筷子，白凤则一直在环顾四周打听状况，无暇照顾其感受。二人之间的沉默，直到某位“大人物”的来到适才结束。

    “慕容安将军！”

    “是慕容安将军，他又来和我们一起喝酒了？”

    “他身份如此尊贵，怎会前来与我们这些门客同席同坐？”

    众说纷纭之际，一位姿态绮丽，相貌英俊的贵公子出现在众门客眼前，不少人赶紧上去拱手问候，想要混个脸熟。

    而这位公子却分外目中无人，径直走向席中，有一对碧眼卷发的女武士正在盛情相邀。

    “巧儿、灵儿！许久不见，两位可好？”慕容安将二位请入坐，亲自为她们斟酒。

    两个女武士立刻下跪恳求道：“感谢慕容将军不杀之恩，我们姐妹二人愿意以死相报！”

    慕容安道：“坦白讲，我喜欢你们，所以我才愿意从众多战俘中选出你们来做我的亲卫。所以，以后不必在我面前讲什么以死相报之类的傻话，你们就继续做自己，让我好好继续喜欢你们。”

    “额……”两位异族女子不约而同都脸红了。

    讲罢，慕容安随即坐到两位女子中间，不时与她们调情捉弄，这边挑一下眉眼、那边捏一捏耳朵。曾经多么凶恶的杀手落在他手里，霎时就会变成乖巧的宠物。

    “他是谁？”俞珂不禁问道：“漂亮得跟个女人一样，居然还是大将军？”

    分明是大将军，肌肤却比白凤、俞珂这样的年轻人还要细腻、白净，不看清楚身体轮廓，真以为是位妙龄女子！

    白凤答道：“我曾经在旅行途中见过他一面，与高昂一样，同为骠骑大将军。看样子，这厮跟太平道走得挺近啊……”

    “此话怎讲？”俞珂话音刚落，门外便忽然闯入一队太平道众厉声问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时人纷纷否认，唯有白凤愣了神，低声诉道：“是她！”

    待太平道众一走，白凤立刻起身道：“阿珂，我们走，去找人。”

    “找谁？”

    “慕容嫣，你一直想知道的人。”

    二人随即走出宫殿大门，一路小跑，最后跟上了之前路过宫殿的太平道众。

    “御花园找过了吗？”

    “御前大殿呢？”

    “她能跑的地方，也就剩下‘紫竹林’了，可那里是‘梅麟’的地盘，向来禁止太平道众踏足。”

    白凤大喜，顿时不顾什么风险、什么阻碍了，现身大吼道：“你们不想去的地方，我能去！”

    “是白凤？”太平道众登即拔剑相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皇宫！”

    “在下奉高昂大将军的命令前来做客，有何不妥吗？”白凤话毕，众人哑口无言。

    有太平道人见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出来拱手敬道：“白少侠，请你务必将鲜卑巫女安全带回来，全怪我们一时疏忽，若是巫女出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得掉脑袋！”

    “哼，带路吧。”

    少时，几人走了大半天来到一座小山的山脚，据说上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座小小的佛塔，山脚的隘口上立着一道石碑，“紫竹林”三字赫然显现在那儿。

    白凤和阿珂悍然决断上山寻人。

    沿着青葱翠绿的景色，阑珊斑驳的石头阶梯，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走到山顶，此地虽然不高，但是道路曲折蜿蜒，甚是难行。来到佛塔前时，业已接近黄昏。

    佛塔不高，不过两三层，只留有一名僧侣打理，白凤问其近日有无陌生人到访，那僧侣道：“此地唯有皇上与梅相公一起前来礼佛清修时才会开放，绝不可能有外人。”

    不过事情来得突然，还没等那僧人反应过来，佛塔二层上就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她向白凤招招手，大喊了一声：“凤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

    僧人大吃一惊：“你便是白凤？”

    “正是在下，僧人原来也会撒谎？”

    “罪过罪过……梅相公吩咐过，只要慕容姑娘有需要，小僧一定竭力相助。”

    慕容嫣激动地跑下楼，白凤也同样激动地往佛塔奔去，二人在塔下紧紧相拥。

    “嫣儿，嫣儿！”白凤的心情难以言喻，他只能不断重复着对方名字。

    慕容嫣此时显得分外冷静，回道：“凤哥哥，别人都看着呢！你松手啊……”

    “不，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手！我答应过你的……”

    “疼死我了，快点，别闹了。”

    俞珂和那僧人相觑一笑，仿佛都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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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3）

    他看着她，跟随其身影一步步走进佛塔。此时暮色沉了，禅房内架起青灯，勉强能辨别彼此的方位，不甚明亮。

    白凤自顾自地聊起很多事情，讲述他如何“叛出”北镇，和俞珂怎样相识，为何会与符文涛、阿郁结伴同行，事无巨细，全都讲了一遍。他本就不信神佛，此刻更无心去礼佛，但见慕容嫣沉默良久，她不假思索地在塔里四处漫步，逐个点亮佛堂前的烛灯，心里却道不出是何种滋味。

    很快，整座建筑都变得充满了光明。

    “凤哥哥，你看看我，觉得我气色如何？”慕容嫣忽然转过身去，二人彼此面对。

    “你，你变得更美了。”白凤激动不已，双唇不断震颤着双唇：“我看见你清澈的双眼，来时的疲惫顷刻间都消失了；听见你轻移脚步时发出的铜铃声，我就感觉到你在翩翩起舞；只要我脑袋里一想起跟你有关的事情，就会记起你曾经用温暖的手心触摸过我的胸膛。

    慕容嫣听罢，双眼渐渐溢满泪珠，随后轻抚着对方的脸颊，说道：“那凤哥哥你呢？你可知道自己苍老了许多？即便你为进宫觐见精心梳理了一番，可是你脸上的疲惫，任谁都能看得出……”

    “我？”那位少年剑客有些难以置信。

    “凤哥哥，你还记得自己到底在探寻什么吗？”那位鲜卑少女面对威严的佛像低下了头，暗暗抹起眼泪。

    白凤没有半分迟疑，回道：“我要救你出来，诛灭太平道，为所有因为司马荼的一己私念而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你听好了，如果我告诉你，我清晰地感觉到，前方的道路将会远比你我想象中的更为曲折……不止是儿女私情，一时仇怨，更关乎到天下人的命运！纵然如此，你还愿意继续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道吗？”

    慕容嫣跪在地上无助地祈祷着。

    “当我决定拿起那把剑，便已经做出了决定……”白凤拔出龙鸣剑，让月光映在剑身上：“从来便没有想过放弃，谈何愿意不愿意？”

    慕容嫣倏地停下了祈祷，深情凝视着那位少年，热泪盈眶：“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自己。”

    “如果我真的是什么“命定之人”、什么“圣主”，那么上天交付我的使命可能就是这个吧？”白凤看着老天冷嘲热讽道：“如果不是，那我也会让‘它’答应我，让我这副七尺之躯，为了你、为了‘他们’、为了所有人，倾尽余生。”

    一种伟大而崇高的情感围绕着两人，这是比圣地的“那个夜晚”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重逢，他们的所思所想是这座小佛塔远远容纳不下的，只有广阔的天空才是飞鸟的依存。

    在此之前，他们还需挫败那一股已经延续良久、影响深远的罪恶。那是禁锢在白凤肩头的枷锁，是软禁慕容嫣人生的宗派教条，是蛊惑世人五石散、迷魂汤。

    “我慕容嫣，将会像白凤为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为了所有人，奉献我自己……”

    二人并肩坐在一起赏月对谈，和尚和俞珂也没来打扰，于是渐渐都睡了，大家躲在佛塔过了一夜。

    然而翌日一早，便有太平道众前来扰人清梦。

    白凤和慕容嫣都没想藏私，光明正大地从佛塔走出来与来者对峙。

    “在下可不是来与人私会的，本是受邀前来，岂料竟被尔等小厮打扰！”白凤率先发难，苛责道：“你们想想，如果没有梅相公首肯，我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安全度过一夜？”

    前来拿人的都是些没有名目的太平道小厮，岂能知道大人们的心思？他们只能借故继续将白凤等人强留在原处，然后偷偷去找人向梅麟告状。

    少顷，梅麟果然带人现身于此，他见如此众多的太平道人在此，先是讽刺他们一番，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怎么天天盼着来我佛门之地造次？”

    梅星河更是狗仗人势道：“梅相公是觉得你们太平道如此对待一位女子太过无情，所以同意她可以来这个地方散散心。难道你们太平道众就不想想，为何慕容姑娘不愿意呆在你们那儿？”

    “不过，本相确实没有允许让这个男人出现在此地。”梅麟轻点兰花指，命令左右小厮道：“拿下，把人带走。”

    须臾，高昂便从它处狂奔而来替白凤解围道：“梅相公手下留情！”

    “此人乃是我高家门客，他所犯何事要劳你大驾？”高昂貌似刚刚从卧房出来，连帽子都没戴：“不过就是来见一见妻子，人之常情罢了。”

    “就凭他私闯紫竹林，还不够本相治他的罪？”梅麟讲罢，在此下令道：“拿下犯人，择日再审！”

    白凤此时却忽然大声叫吼道：“你们这些太平道众，昨天还苦口婆心地求我来这里找鲜卑巫女，说什么一旦鲜卑巫女出了事，大家都得掉脑袋！现在人找到了，你们非但不给我功劳，却反过来要怪我私闯紫竹林？”

    “你这是何意？”梅星河质问道：“难道你是在说，这都是太平道指使你的？”

    有太平道众附和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全仰仗梅相公首肯你才能来紫竹林！”

    “我是这样说过。”白凤大笑不止：“可是我也没有骗你们啊！太平道和梅相公都想要鲜卑巫女，你们明争暗斗这些年，大家心知肚明。”

    梅麟听罢，微笑着让人退下，对高昂讲道：“高将军，你得记得管好自己的人，免得来日出了事故后才开始后悔。”

    高昂回敬道：“这是本将军的疏忽，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就请各位先回吧？人，我自会带走。”

    讲罢，太平道将慕容嫣送回道观歇息，梅麟也径自打道回府。

    高昂怒气冲冲得看着白凤，本想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但是很快便打消了念头，问道：“白少侠，若不是我有内应告诉我你在这里出了事情，恐怕今天你必定会落入敌手。”

    “高将军勿要挂念。”白凤拱手致歉道：“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最多就是像软禁嫣儿一样把我也软禁起来。”

    “你不要忘记，你还要继承家兄的遗志，去完成他的未竟之业……”高昂长吁一声，续道：“今日还有一个重要的宴席你可别忘了，这是你第一次正式面见皇上，还有，你的老朋友赵括也会在那里。”

    高昂说罢，略有深意地拍拍白凤的肩膀，随后差人把白凤和俞珂都带回去，让他们从头到脚仔细梳洗一遍，穿上最合身、最得体的衣服准备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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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4）

    要做到完全符合进宫觐见时所需的着装、礼仪规范，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今年最受欢迎的款式是什么？什么颜色的布料最被忌讳？他们讲究排场，盛行尊卑，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又不会冒犯到任何人……所谓名利场，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在普通人之间的交际，无论是表达善意还是厌恶，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自然流露在外，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是在贵胄的阶层之间，他们断不会以爱好、志向相投作为相聚在一起的理由，更多情况是以利己为先，并且经常为此压抑自己的本性。

    只要走近这些权贵，你就不得不受到影响。

    白凤和俞珂换上隆重的宽袖礼服，自高家府邸而来，踩过华丽齐整的地砖，路过一个个不知名字的宫殿，找到高惜君和高昂两人报个平安，然后跟随他们一起赴宴。

    齐王宫里的园林并不像寻常的园林那样，用平整的建筑、池沼、砖木来划分区域，构造奇观。这里高低起伏不平，一眼望去，四周皆是长满细草的小丘，有一片区域丛林掩映，一条人造的小溪从中淌过。

    白凤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北镇。

    走过这一段美轮美奂的路程，他们终于来到宴会开始的地方——那是一个精心装点过的军营，总共有三个大帐。

    “没想到吧！皇上此次设宴不在行宫，也不在什么大殿之上，竟然选在这猎场里面？”高昂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高惜君所乘坐的轮车，一边讲道：“皇上一直不忘自己出身北镇，故而在皇宫内留下这么一块地方养鹿、养羊。不知皇上此次想要狩猎怎样的猎物呢？”

    高惜君随即附和说：“白少侠，我们暂且别过，惜君在外面等你们的好消息。”

    “惜君夫人？”白凤话音刚落，就有小厮便将高惜君带往别处去歇息。

    “姐姐身体不便，从来没在大家面前露过面。”高昂解释罢，二人在营前也分开走了。

    白凤、俞珂二人被小厮请到右侧大营内安坐，被邀请到这里来的大部分都是朝中各位高官贵族的亲信和心腹，之所以能这么肯定，因为白凤很快在里面辨认出有几人曾在昨天的宴席上出现过，而不久后前来搭讪的一个女子，让白凤的内心更加笃定。

    “没想到，高家人待你这么好呀？”那女子捧着酒杯欺身而至，款款端坐在白凤面前，续道：“白少侠日后高就，可别忘记我们梅相公曾经对你出手相助。”

    “梅星河？”白凤敬她一杯酒，毫不留情地讲道：“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不知白少侠可曾记得‘梅凌霜’？”梅星河把自己的酒推到白凤那边，说：“据我所知，她可不是会随便对人始于援手的角色。在江州的时候如果不是她，白少侠还能走到今天吗？莫非，你和梅凌霜私底下……”

    白凤没等她自己下定论便即回绝：“姑娘请自重，如此凭空捏造事实，你还想当说客？”

    “放心，我不会告诉慕容嫣的！”

    俞珂突然抢过梅星河那杯酒自己一饮而尽，道：“酒喝完了，你快走吧！”

    “哪来的小丫头，适才还看不见你呢？”梅星河瞪了俞珂一眼，没料想对方居然毫不怯场：“想找我们麻烦，先过我俞珂这关！”

    这一番动静登时惊作四周，梅星河本就无意对白凤展示敌意，是以一直拉拢，但是依现在的情形，她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小东西！”怒掷一语后，梅星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前来敬酒的狂蜂浪蝶迅速围在她的四周，皆欲博得美人一笑。

    少顷，有小厮前来传唤白凤道：“高昂大将军有请！”白凤向俞珂打过招呼，这便去了。

    他一走进大营，两侧便立刻传来议论的声音。

    “这便是高家军的创始者‘高赘’的遗孤？”

    “听说这位少年将军已在北镇立下赫赫战功，却不知为何没能谋得一官半职，如此才俊更应当为朝廷尽心尽力啊！”

    “果真是年少有为……”

    白凤跟在高昂身后，一同觐见。

    “梅麟、司马荼、慕容安……”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掠过，垂帘坐在大帐最深处的：“大齐皇帝，高欢。”

    “你就是白凤？”幕帘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日我们在游行的典礼上见过了。”

    白凤依照先前学习的礼仪，安安分分地恭敬道：“草民白凤，参见皇上。”

    “皇上，这位少年正是高赘的后人，朝廷理应以礼相待。”骠骑大将军高昂如是讲道：“更何况白凤先前在北镇兴义军，讨逆贼，功劳甚伟！臣，恳请皇上授予他爵位和官职，不然难以服众啊！”

    “高家的后人？”白凤有些诧异，不过见高昂毫无迟疑的模样，一时不好说什么。

    高昂语罢，群臣连连赞可。

    “言之有理。”高欢有条不紊地说道：“就让高赘的爵位继承予他，以后，白凤就留在高家军吧，如何？”

    “谢皇上！”高昂隆重拜谢，而身畔的白凤却依然有些茫然。

    高欢随后又调侃了一句，说：“白凤将军，我身边有一位朋友很想和你叙叙旧，不知你可答应？”

    “什么朋友？”白凤没有多想，岂料帘幕掀开后，一八尺男儿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白凤将军，别来无恙，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赵括！”

    昔日的情绪霎时涌上心头，雪日一别后，白凤鲜少记起北镇的事，因为那里的故事太美好，同时也太过残酷了。他也曾经预想过会在今天与赵括重逢，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

    赵括上前拱手敬道：“那日一别，如隔三秋啊！白凤将军分明立下汗马功劳却分毫不取，扬长离去，如此义士，我怎能忘记。”

    “赵括……”白凤没办法做到忘记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的蛊惑、他的背叛，历历在目。白凤攥紧拳头，努力忍耐着没有拔剑，但他也没有打算回敬对方一礼。

    高昂在旁看得有些心急，不断暗中提醒白凤：“白凤，别犯傻！快点回礼。”

    营帐内顿时冷清了许多，直至幕帘第二次被打开前，白凤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你们怎么都不作声了？”一个年迈的老者从幕帘后走了出来，他身着胡服，英姿不减当年：“御夷候，陪朕去射箭，让朕瞧瞧北镇之人的射艺是否还是那样令人惊叹。”

    “臣，遵旨。”赵括讲罢，群臣起身恭迎高欢出营，唯有赵括能跟在皇帝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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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5）

    从饱受战乱之苦的孤儿，到巧遇‘白蛇仙人’高赘，再然后带艺出山，名冠北镇，最后博得一个封官赐爵，不枉一个青史留名，这本应该是人生之幸事，然而白凤领命叩谢后就不禁感到一丝胆寒。

    就像经验不足的水手第一次在海上碰见漩涡暗流，平日在码头浅水区域练习的各种技巧在这种时候都收效甚微，越想奋力挣扎，反而会距离漩涡更近。

    这时候白凤内心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怕，也不要想着可以躲开，满舵冲过去就好！”

    “从今以后，你就是高家军新任的‘左卫将军’了，白凤。”

    这位少年将军的官邸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而他又不想再受人恩惠寄住在高家。于是在觐见结束后，他便和俞珂一起回到老街的客店里。

    不过短短一天之内，这家小客店忽然变得门庭若市，上百号皇宫禁卫遍布在客店内外，一路走到门外十里都还能见到，一连半个月，日日如此。霎时间，老街上各种小偷小摸的行径都完全灭绝了。

    话说高家军本是大齐王朝奠基之军，全军上下几乎都是由从北镇一路跟随高家而来的军户所组成，在大齐稳定之后，他们作为王朝军队中的精锐之师，理应成为保护皇帝的禁卫军。

    白凤得了官后，除却每日日常的巡务，一有机会就会去太平道拜访慕容嫣，虽然常常吃闭门羹，却也偶尔能碰见对方一两次。

    每一次相聚都像久别重逢，二人的感情不减反增，仕途开始之初这般顺畅，让白凤稍微放松了警惕。

    为官半月后，皇帝高欢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在郊外的森林里组织一场盛大的游猎活动，是时各家各户的名门贵公子都会到场一显身手，其中赵括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这日一早，白凤便戎装在身，受高家军最高统帅高昂之令，准备领兵两千，前去做好皇帝游猎时的护卫工作。

    按常理这应当是皇帝亲信才能接下的重任，白凤作为刚刚加入高家军的人，绝不可能有这种威望和能力。

    尽管白凤再三推脱，高昂不以为意，反而质问道：“你说自己唯恐不能服众？我倒是觉得，你小子又想进宫见慕容姑娘了。”

    “高将军，你和惜君夫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白凤回道：“前面先是让我变成师父的遗孤，让我去当那什么‘左卫将军’，现在还让我去陪皇上游猎，难道，你们只是想看见我走上仕途不成？”

    “这种闲差多少人想做还做不得，你抱怨什么？”高昂训斥道：“闭上嘴，好好做，以后你什么都会清楚了，而且你没有任何选择，如果你还想继续见慕容姑娘……”

    白凤努着嘴满是不屑：“说实话，我比你们更了解我的师父，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你们让我做的事情并非师父之所想，休怪我翻脸无情。”

    说罢，白凤转身便走，高昂在他临行前也掷下豪言道：“背叛我的亲哥哥，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拿过兵符，白凤旋即调动两千精骑奔赴郊外，先是将整片森林侦查了一次，然后在东南西北四个入口处设置关卡。一切准备就绪后，只待皇帝的车马来到。

    俞珂作为白凤的侍卫，路上一直跟随他的左右，现在的她能徒步跟着白凤走上一天一夜，可谓不俗，若是身体再长几岁，学会骑马并非难事。

    可是显然，她并不满足于只能走在路上替白凤牵马坠蹬。

    一旦周围的高家军士兵奉命去侦查了，她便嚷嚷着要学骑马，白凤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她，让俞珂骑上马去学着走几步路。

    俞珂非常好学，而且活泼好动，看见是什么新鲜事物都觉得有趣，想要尝试，不少第一次见这位新任左卫将军的人直以为身边的那个侍卫是他“弟弟”，毕竟陪皇帝出城游猎这种活计，一般都是贵胄子弟来干，他们游手好闲惯了，顺便带着家人一起来“踏青”并不奇怪。

    听到手下的人在谈起贵胄，白凤恍若隔世。

    “我居然已经是贵胄了？”

    但是，看见那些公子哥儿在追猎兔子、野猪、野鹿的时候，白凤还是觉得难以共情，因为联想到平民百姓交上的税赋，居然只是为了能够供养这些平日里禁止猎杀的猎物在此刻派上用场？

    而那些因为庄稼收成不好，只能拿着锅碗瓢盆做成简单陷阱进森林偷猎的人，最后往往落得个犯法入牢的下场。

    如果所有贵胄都必须要学会这样卑劣的娱乐，那么贵胄说到底也没有多么高贵，他们反倒是全天下最为人所不齿，最该扪心自问、关门自省的人。

    白凤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私下带着俞珂远离了游猎的中心。二人沿着森林的边缘信步而走，春风拂去，树影婆娑，四周的树丛和灌木都长得很茂盛。

    “义兄，刚刚听见那些人说你是‘贵胄’，你不该觉得高兴吗？”俞珂突然问道。

    “不，我该觉得惭愧，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

    白凤语罢，俞珂好像也能体会这种心情了，乖乖地陪对方走了很久。

    少顷，他们看见森林外围的空地上飘起袅袅炊烟，不少人聚集在那里分享着刚猎来的食物。

    一位正在大快朵颐的饕餮客向白凤招了招手，喊了一句：“那位将军，过来一起吃吗？”

    白凤走了甚久，也刚好想要吃点东西，便过去了。

    “你倒是奇怪，分明是将军，为何让下人骑马，自己走路？”那公子器宇不凡，谈吐得体，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的伟岸气质。

    “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妹妹，不是什么下人。”白凤如实回罢，身边就有一个小厮突然怒嗔道：“大胆，见了太子殿下居然不行礼？”

    “太子殿下！”白凤和俞珂异口同声。

    高洋哈哈大笑，把手上的烤肉扔在碗里，擦擦手，过去牵起白凤的手，讲道：“你就是白凤？果然名不虚传，我生平最喜欢结交豪杰。来，坐下跟我一起吃吧！”

    话语刚落，一旁的营帐内忽然走出来一位夫人，她径直找到白凤面前，惊呼道：“白公子，是你吗？”

    “这位夫人是……”白凤揣摩了几下，恍然道：“是阿鹃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阿鹃如今出落得跟大家闺秀无异了，虽然举止谈吐还是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不过相貌端庄，也倒算是可爱：“赵括他去陪皇上打猎，奴家就先在这里跟其他几位夫人说说闲话。”

    “你们，成亲了？”白凤继续问道。

    “是啊，只可惜没有你和慕容姑娘在场。”

    白凤欣慰地笑了笑，喃喃道：“赵括啊，赵括。”

    高洋饶有风趣地来到他们二人身边，说：“你们居然认识啊！看来，也不枉我喊白凤将军过来一块吃肉，你们可得好好谢谢我。”

    须臾，另一位夫人循声从营帐内走了出来，她本以为是高洋遇见什么开心事了，手上还呈着一碗刚做好的肉汤。

    “殿下。”话毕，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惊得这夫人手一抖，汤洒了一地：“你们！”

    俞珂立刻认出了对方：“是她……”

    “别慌，有我在。”白凤看着俞飞鸿，对俞珂安慰道。

    “飞鸿，你这是怎么了？”高洋道。

    俞飞鸿慌张失措，忙解释个不停：“殿下，我方才……好似受了风寒，有些发昏。”

    阿鹃忙去搀扶道：“姐姐，我这里有些药能够让你好些，要不……”

    “不，不必劳烦妹妹你了。”俞飞鸿赶紧招来几个小厮，随即与诸位拜别：“妾身还是先回府上休养，不劳烦殿下了。”

    高洋觉得很扫兴，赶紧打发她走：“走吧走吧，女人就是多事！白凤将军，我们继续，喝酒吃肉，来！”

    “不必了，殿下。”白凤也觉得此地是非之多，不便久留，“在下还有要务在身，不能饮酒。”

    “对了，我差点忘记，你还要替皇上护卫呢！哈哈哈……”高洋首肯，白凤和俞珂这便走了。

    可是这一去，岂知不久后就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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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6）

    他们继续慢慢在路上溜达，丝毫没有回到猎场中心位置的打算。白凤嘴上说着自己多么尽职尽责，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讨厌现在的工作。

    路上冷冷清清，只有白凤和俞珂两人。

    悠长的号角声持续演奏着，隔着很远也能听见，这声音驱赶着森林的原住民赶紧躲藏起来，以免被前来的猎手捕捉到踪迹，而猎手们则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指定的猎物以显示自己的本领。

    硕大的槐树、古柏，在两盘静静矗立，过高的枝头令枝干承受不住力量，自然耷拉了下去，远远望去，像是在为他俩的来到鞠躬欢迎。

    在茂密的森林之间，前进的道路仿佛能够无限延伸，至少俞珂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义兄，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俞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白凤牵着缰绳，身后的马儿载着那个小姑娘徐徐走在道上：“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我。高家军每一个人在战场上的经历都比我丰富，我只是个陪衬，一个什么都做不成的吉祥物。”

    “那你打算走多久啊？”俞珂问道：“走这么久了，你不觉得累吗？要不你也坐上来……其实，是我想握一握缰绳，义兄坐在后面护着我就好！”

    白凤侧目一笑，旋即翻身上马，把缰绳按在俞珂手心，说：“学东西最忌心急，你现在还小，驾驭不住马儿的力量，不信的话，不妨自己感受一下？”

    俞珂轻轻甩一下缰绳，差些便被马嚼子带了出去，幸好白凤早有准备，先一步抓稳她的双手。

    “你看，它只是摆了摆脑袋，你就支撑不住了？”

    俞珂笑着笑着，满面绯红：“待我再长大些，一定不会这样了！”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摆在她面前，俞珂一定会对自己那副娇媚的表情感到难以置信，她小小的身体渴望着被保护，不经意间业已紧紧靠在白凤的胸膛上。

    须臾，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嘶鸣起来，然后立刻没缘由地开始往前方狂奔，一路上跌跌撞撞，步伐凌乱。

    “这是怎么了，快停下来！”白凤使出浑身解数，几乎要把马辔扯下来，然而还是无济于事。

    马儿貌似失去了视野，一股脑撞向一棵巨大的古柏，白凤借势抱着俞珂摔到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所幸两人都没有大碍，但是马儿却当场毙命了。

    “这匹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白凤的经验告诉他，不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发生，他绕着马儿的尸首转了一圈，忽然在马屁股上看见一支箭矢，看那形制，应该还属重弩之矢。

    “这是？”白凤马上回过神来扑向俞珂，大吼一声：“阿珂，快趴下！”

    霎那间，只听一声响箭过隙，正好命中在白凤身上盔甲所覆盖的手臂与肋间之空隙，横着插进了他的身体。白凤应声倒下，很快奄奄一息。

    “义兄！”俞珂趴着在地上匍匐而去，正欲过去查看情况：“你中箭了？谁，谁在那？”

    “别碰，这箭有毒！”白凤抓着俞珂的肩膀，耳语道：“不要管我，去喊人来相助，刺客，肯定已经跑远了……”

    话音刚落，白凤就因为剧烈的疼痛进入了短暂的昏厥当中。

    俞珂便即向来时的方向寻救兵，四处求救，很快，高洋一行人率先觉察到不妥，他们马上来到白凤身边。

    “白公子，你听得见奴家说话吗？”阿鹃走得急了一步，不经意间把窄裾长裙勾到了一旁的乱枝上，但是她不拘小节，索性直接把那部分衣裳撕了下来，准备用来替白凤处理伤口。

    “箭上有毒，小心点。”白凤再次提醒。

    “奴家这边也有药散可以让你舒服一些。”阿鹃打开一个小布裘，将一抹色彩斑斓的药粉散在白凤的伤口上，香气芬芳怡人。

    “是那毒花的花粉吗？”白凤问道。

    阿鹃回道：“陶勿用老先生替奴家重新配伍过，现在可以当作上乘的伤药来用。”

    “那它也是‘毒花’，我可不想变成疯子。”白凤自嘲着笑了笑，话毕，高洋也来到这少年将军身边问候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殿下，是刺客所为！诸位今日的游猎，请尽快结束吧……”伤口简单处理完毕后，白凤旋即被众小厮一路护送到马车上，和高洋一起去禀报刺客之事。

    众人来到猎场最繁盛之处，是时赵括和皇上还玩得尽兴，两人比试箭术，不分高下，远远超过其它权贵之子，真可谓难逢敌手，直到高洋带人前来禀报消息，这场狩猎游戏才终止。

    “父皇，林中有刺客！”高洋指着身后的马车，解释道：“适才白凤将军已经与刺客交手，他不幸负伤，现在生命垂危，还请父皇速回晋阳修整。”

    听罢，高欢与赵括异口同声道：“什么！”

    赵括立即丢下弓箭来到马车上，见阿鹃也是一身血污，不禁问道：“你没事吧，鹃妹？”

    “囊之，我只是坏了衣裳，白公子的性命才要紧！奴家知道你们之间矛盾颇深，可是！”

    “这家伙，又惹什么事情了……”

    见过白凤后，赵括也向皇帝谏言：“皇上，请令高家军彻查此事！臣以为刺客并非为了皇上、殿下而来，而是为了取白凤将军的性命而来。”

    高欢点点头，立刻下令让两千高家军将整座森林查个底朝天，随即打道回府，匆匆结束今天的行程。

    左卫将军白凤上任不过半个月就被刺客伏击，此事传出去实在有失皇亲国戚的脸面，于是高家军和朝廷这方都在想尽办法隐瞒，不让消息外露，而白凤，自然就被暂时安置在高惜君、高昂的府邸之中。

    经过两天两夜的诊治，十几位朝中御医轮番看护，仍旧未能解尽白凤身中之毒，甚至超过一半的大夫都说白凤已经无药可治。为了缓解白凤的痛苦，阿鹃只能不断喂他服食自己带来的药粉，让他不至于陷入长时间的昏厥之中。

    但是，这样做终究治标不治本。

    无奈之下，符文涛只能私自向高昂、高惜君恳求道：“现在，只有慕容小姐可以救白兄弟，让我去把她带出来吧！”

    高昂和高惜君都不忍心失去白凤这样的好帮手，但是也没有能耐就现在的情况与司马荼、太平道完全变成敌人。

    “我只能把你带到太平道道观外，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若是符少侠真能把慕容嫣带出来，我定会派人去接应你。”高昂拱手敬道：“这件事情，只有你们这些江湖中人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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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7）

    能指望一个身体残疾的人做成什么事情吗？

    一辆马车从城外疾速驶入皇宫内，车身颠簸得很明显，本可以乘坐四人的马车，现在连带车夫仅仅载着两人，轮毂却已经摇摇欲坠。

    “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了，断不会出此下策。”高昂一边命马车夫快马加鞭，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讲道：“也许，这就是天意。”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一座道观前，高昂率先走出马车，欠身用手臂抵着门帘，讲道：“符少侠，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一个男人旋即端起酒坛便从马车内走出来，一声没吭，倏地把坛子丢在天上挥拳打碎，剩余的酒液洒满身体后，他冷静地脱去上衣，露出异常健壮的右臂和背脊。

    “此事，是我执意要做，与你无关。”符文涛把剑掮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向道观大门。

    高昂被符文涛那如同棕熊般壮硕的身体震撼了。一般伤残的士兵连日常起居都成问题，而且有些人还会变得极度“恐战”、“厌战”，怎想到眼前这位江湖义士居然身姿会比常人更为挺拔，而且意志更加好战。

    他仿佛能从符文涛的脸上看见一丝微笑，即使他根本没有看清楚他的脸：“符少侠！”高昂回过神来，问道：“你要从大门走进去？”

    “男子汉大丈夫，不走大门走哪里？”符文涛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太平道人走了出来询问状况。

    “你这醉厮，赤身裸体地在此地做甚？”

    “这种人是怎么进来的？”

    高昂见状，果断隐逸身形，没被察觉。

    符文涛道：“你们听好了，把慕容嫣交出来，我马上离开。不然，我就进去找到她，然后把她带走，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这独臂汉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还要命不要！再敢妄言，休怪我们不客气！”

    符文涛不耐烦地把剑鞘摔到他们二人脸上，举剑对敌，说：“那我只能走进去带走她了。”

    讲罢，那二位太平道人只觉得额前一凉，忽然间就有血腥味落下来。

    “啊！！！”

    二人齐声大叫着，符文涛便已擦拭完剑刃上的血迹。

    “何时出的剑，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够得到？”

    符文涛冷笑一声：“如果这不是剑呢？”他挥动手上武器，忽而伸长几寸，软若绳索，紧锢着砖墙上探出头来的歪脖子树，剑身分裂成数片利刃，其间用铁索相连，然后似犬牙般咬住树的枝丫，猛地往回一拉，树枝瞬间断为两截！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何人！”

    符文涛步步逼进，不过须臾，两个道人被吓得弃械而逃，连呼几声：“师兄救我，师兄救救我们……”

    赤膊醉汉晃晃悠悠地来到道观内，数十名太平道众皆以利刃相向，为首的便是李克用。

    “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

    符文涛叹了叹气，吆喝了一声：“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处！把慕容嫣交出来，不然，我就凭本事走进去了。”

    “大胆狂徒，那鲜卑巫女在我们太平道这里好吃好喝，天天无忧无虑，凭什么会跟你走？”李克用讲罢，便即命令众人对其实施合围：“留他性命，待天师回来后再做打算。”

    符文涛咯咯冷笑道：“要是换做以前，我很愿意把你们全部杀光，然后再走进去，从前我为了完成家主交代的事情，必须不择手段……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慕容小姐不喜欢杀人，所以，我会留你们一条性命！”

    话毕，这赤膊醉汉咧着嘴，露出了非常可怖的笑容。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别怕！”

    “稳住剑阵，他冲不破的。”

    话音未落，几个相互安慰的太平道人顿觉心头一紧，但见符文涛对着他们缓缓走来，分明没有任何进攻的起势，却能让人感到满溢的不安。

    “来了，他要过来了，怎么办？”虽然数十位太平道众并没有说出这番话，但是他们面面相觑，进不得，退不能，确实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要提防什么。

    “小心他的剑！”

    符文涛忽然转动机关，手中宝剑霎时延长数寸，灵活如软鞭，从前方横扫而去，其力道之大，可谓横扫千军！

    由于剑鞭的形制特殊，若要使兵器硬抗，则兵器被缚；若要巧施身法躲闪，则难顾左右，自己也会被中招的同伴牵连。符文涛面前的一众太平道人，你挤我、我压你，通通被打倒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竟跟‘龙骨’一般坚韧？”

    符文涛大喜道：“龙骨？不愧是文化人，以后，这把剑就叫‘龙骨剑’好了。”讲罢，符文涛径直向前走去，太平道众莫敢与之匹敌。

    “快去准备弓弩，拦住他！”李克用重整旗鼓，绕到符文涛身前怒斥道：“不知阁下，到底要找鲜卑巫女做什么？”

    符文涛如实讲道：“我有一个朋友现在生命垂危，只有慕容小姐可以救他。”

    “你的朋友是谁？”

    “白凤，前些日子方才就任‘左卫将军’，你们应该也认识吧？”

    “白凤？”李克用马上攥紧了拳头，说：“于公于私，我本不能放你过去。不过天师有令，白凤不能死，回去把白凤带来吧，我们能治好他。”

    符文涛大笑道：“你这孬货到底打是不打？我实话告诉你，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把慕容小姐带走。其一，慕容小姐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其二，慕容小姐能够救活我的朋友。”

    李克用摊手道：“哼，那就请便吧，如果你能活着走进去。”

    须臾，李克用背后传来一声回应：“师兄，弓弩手准备好了！”

    “你这厮！”符文涛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跟我说闲话，竟是为了拖延时间？哈哈哈，可笑啊，我这脑袋果然是笨了点。”

    李克用赶紧躲到一边，洋洋得意：“束手就擒吧，本想留你一条活路的，可惜，你的剑术也可谓举世无双。”

    “呵呵呵……”符文涛喃喃道：“你们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区区几个弓弩手，就想杀我？”

    “狂徒！”李克用高举佩剑，下令格杀：“放箭！”

    谁能想到，符文涛居然使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剑法——只见他扭动龙骨剑的机关，使剑身化为鞭子的形态，随即一边快速舞动“长鞭”，一边急速突进，将所有及近他周围的箭矢统统挡开。

    一如游龙附体，惊世骇俗！

    “啊！”弓弩手和少量太平道人组成的阵列被强行冲开，符文涛愤而踹开他们背后的屋门，慕容嫣果然正在此间等候。

    “文涛！”

    “慕容小姐，请你跟我走吧，白兄弟需要你！”

    随后，符文涛假意挟持着慕容嫣，在场诸位更不敢妄动了。他们一路走到道观外面，高昂按照约定带领百余高家军士兵在此等候，待李克用等人打算奋起直追时，高家军已经借故把所有太平道人压制在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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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命运之剑

    （18）

    白凤遇刺之事除却亲近之人和位高权重者知道些内情，寻常百姓根本无从得知，更没有嗅到半分危机的气息，而高府中的家丁奴仆们，自然只是将白凤等人当作普通客人对待。

    但是奇怪的事情接踵而至。不单单只有御夷侯、还有太子殿下、太子妃，他们居然都有意造访白凤。这位普通客人并没有什么非凡的魅力，他病恹恹的，垂垂欲死，如果说他是什么高贵之人，那在平常人眼中，他现在的样子定是一生中最低迷的时刻。

    “还记得自己曾与何人结怨吗？”

    “我唯一的仇人，只有太平道。”

    高惜君问了同样的问题许多遍，白凤的回答依旧。

    身边有一位娇媚姑娘喂白凤服下丹药，今日他已经第四次服下药物用以维持清醒，这一次，他是为了准备迎接太子高洋的莅临。

    “惜君夫人，白公子他还不能讲太多话，奴家的药不多了，只怕他突然昏过去，然后就……”阿鹃侧目看向白凤，那位少年将军回以微笑，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可靠。

    高惜君瞥了身边的小厮一眼，示意自己要离开，临行时，不忘嘱咐白凤一句：“你还打算隐瞒多久？想要带着秘密住进坟墓吗？”

    白凤桀然笑道：“我生前什么都没有，死后也不会带走什么。”

    少顷，高洋带着妃子一同前来问候，虽然此行他是秘访，但身上也确实带着些许公务，不免要从白凤口中问得更多有用的消息。

    “白凤将军，你适才来到高家军不久，还不熟悉军中上下的风气，总不至于得罪了谁，可是，刺杀你的凶手，居然就是高家军中的人。”高洋细细盘问道：“我们通过你身上毒箭，根据其形制，找到所归属的军队，果然，发现了一个士兵突然告急还乡，说是要回去奔丧，结果后来我们发现，他在晋阳城中的赌坊输光了所有的钱，然后不知为何被刺死在一个小巷里面了。”

    白凤哀叹一声，说：“我就知道，幕后黑手计划周密，肯定不会亲自动手。”他望了望高洋身旁的妃子，突然间绷紧了脸。

    “那个……妾身特意命人准备了些许补品，希望白凤将军早日康复。”没错，她正是俞飞鸿。

    “飞鸿姐姐，你做得太周到了！”阿鹃过去接下礼物，替白凤连连鞠躬道谢。

    高洋随即附和道：“此次飞鸿自己提出想要前来慰问，我想大概也是因为和赵夫人之间的交情吧，要不，你们先到外面叙叙旧，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和白凤将军说。”

    阿鹃过去打开门，道：“飞鸿姐姐，请吧。”

    俞飞鸿跟着走了出去，见到御夷候赵括紧锁眉头在外逡巡，时而忧心忡忡，时而愤慨不已地叹气，闻见自己夫人走来，便迫不及待地上去问道：“他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如果下一次毒发前还没有找到救治的方法，白公子就……”阿鹃没敢说出那个既定的事实，稍显无助地看向俞飞鸿，不禁落下了眼泪：“明明这么好的一个人……”

    “好人又怎么样，笨蛋，可不能在这个地方活得长久。”赵括有些惋惜地说道：“他这样的性子，肯定会在朝中树敌无数，遇见无耻的暗杀，也并非不能预料。”

    俞飞鸿也跟着啜泣起来，说：“依二位之见，失去白凤将军这样的人，实乃国家之不幸啊！”

    话语刚落，屋内就传来几声哀嚎。

    “啊！！！”

    “我的手、我的脚，我感觉不到了！我的心好痛……”

    “药，给我药！给我！”

    阿鹃赶紧冲进屋内，慌慌张张地打开药囊配伍药散，未几，白凤忽然呜咽一声，就此再也没能醒来。

    “白凤将军！白凤将军！”生平见多识广的高洋此刻都有些按捺不住情绪：“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毒发了！赵夫人，你且看看？”

    阿鹃面色铁青，过去探了探白凤的脉搏，霎时哽咽：“白公子……”

    “白凤，你给我醒过来！”赵括只觉难以置信，他冲过去不断摇晃着白凤的身体，任凭高洋几番阻拦，只是徒劳：“白凤，你我之间，还有一场真正的决斗没有开始，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快起来，快起来啊！”

    白凤音容犹在，却不现往日剑影。

    “怎么会这样……”赵括不禁落下泪来。

    高惜君闻讯赶来，亦是满面惊悚，她扑在白凤的“遗体”上，暗暗哭诉着，随即开口送客，将大家都请了出去。

    俞飞鸿像是受到了惊吓，许久没有吭声，跟随太子一路回府，戚戚然掩门自叹。

    过了几日，高家姐弟为大哥的遗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不仅群臣毕至，甚至连皇帝和太子都在现场。在诸位眼中，他是开国英雄之子，本应享尽人间所有富贵，却不甚死于“政敌谋杀”，可悲可叹！

    然而在俞飞鸿眼中，这个人，是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只要有他在一日，她就永远不可能除尽祸患。

    这日太子妃称病谢绝参礼，实际上早有安排偷偷离开了府中，她乔装一身，熟门熟路地来到那个烟花之地，从前，她在这里寻找代写信笺的人，前不久，还在此地的黑市买到了来自西域的奇毒——据说，这种毒药来自遥远的西方，在他们各大公国党争频频的时候，这种毒对于落寞的公爵而言常用来自杀以保全亲族一脉，只消沾上一点，绝无可能生还。

    俞飞鸿自然知道这种地方很危险，但为了更大的诱惑，她愿意赌上一切。

    不久，她受小厮指引来到一个被长时间包下的厢房内，那里有一个男人，曾经是她的挚爱。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你带上，赶紧离开京城。”

    “真的要走吗？可是，我不想走。”

    “不想走，难不成你愿意再去杀掉那个‘小杂种’？”

    那个男人听罢，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回道：“她可是我们的女儿，你怎能这样狠心！”

    “不杀了她，我们就得死，我设计暗杀掉那个白凤将军，只能让她失去依靠……谁知道她的命到底能有多硬？”俞飞鸿道：“方秋燕，你要是真的为我好，你就快点走吧！”

    方秋燕踌躇不前，俞飞鸿便突然大骂道：“你看看你自己，还想着有一天能凭借书法跻身贵胄之列吗？我不会忘记你的，在他们发现你之前，你走吧。”

    “飞鸿……”

    方秋燕依依不舍，诀别之际，拥上去与对方痛吻，俞飞鸿欲拒还迎。

    “要走哪里去？”顷刻间，大门被踹开，剑鸣四起，一个翩翩少年郎站在他们面前。

    “你是！”

    “白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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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围城

    （1）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屋外的酒楼内依稀传来这段歌谣，歌者情绪充沛，技巧熟练，仿佛能让人置身于敕勒川上，即使此地人烟繁杂、耳目众多，不一定所有人都能与之共情，但总有一双璧人，此刻当真在幻想着同样的事情。

    “你们还打算逃去哪里？”白凤一身常服，并不配甲胄，显然是私下出行。

    方秋燕二话不说，即刻欺身而去扑向那位少年剑客，他凭骨瘦如柴的身躯抵挡在俞飞鸿面前，大吼一声：“快逃！”

    俞飞鸿刚欲起身便滑倒在地，头上的发饰全掉落下去，衣裳也乱作一团，见白凤仍然与人纠缠，她不管心中如何恐惧，毅然想要从窗户跳下去，只是一看阁楼甚高，悬于三层之上，霎时软了脚，又回头往屋门方向走。

    然则白凤不过一合便制服方秋燕，抢身出剑刺向前方，拦住了俞飞鸿去路，嘲笑道：“方秋燕，时至如今，这个女人还值得你为她拼命吗？难道你以为自己逃出晋阳就能活命？哈哈哈，却不知俞飞鸿早已设下埋伏，打算在你出城之后就杀人灭口。”

    “什么？”方秋燕瘫痪在地，无助地看向俞飞鸿，问道：“飞鸿，你真的……”

    俞飞鸿道：“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厮是在离间我们！”

    方秋燕一时语塞，不知该信任什么了。

    “你应该清楚，这个女人到底会不会做这种事情。”白凤举剑将其步步逼退，俞飞鸿又回到窗台的位置。

    “既然你没有死，何不即刻动手把我俩都杀了！”俞飞鸿大喊大叫着，声音传到大街上，惹得周遭百姓竞相投目而来。

    白凤果断过去掩上窗户，把俞飞鸿挟持到方秋燕身边，讲道：“杀害太子妃的罪名，我可担不起，放心，我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报复你。”

    “你想做什么？”俞飞鸿又惊又喜：“不杀我，难道，你还想把我交到太子手里边吗？那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会让最后见一次自己的亲生女儿。”白凤话毕，招手迎来一对姑娘，年长的相貌别致，体态丰腴，不似中原人，另一位年幼的小姑娘正是俞珂。

    俞珂不似上一回与亲生父母见面时那般激动了，她沉默半晌，看了他们很久才愿意走过去，对二人讲了一句话：“我‘已经’不认得你们了。”说罢，便即离去。

    “阿……”俞飞鸿不知何时已经泪洒当场，声音打颤个不停，还没喊出女儿的名字，她就已经离开了。

    另一个年长的姑娘与白凤交谈，问道：“凤哥哥，我们该走了吧？”

    “你们束手就擒，尚且还能有一条生路可走，如若不听我劝，那就是自寻死路了。”白凤讲罢，与那女人也一并走了。

    不过少顷，就有几十号巡城的士兵赶来，突然将所有酒客饕客都赶走了，整个酒楼顿时只剩下俞飞鸿和负伤的方秋燕，很快，就有官兵破门而入，他们声称得到密令，要将他们二人押解回皇宫地牢。

    经过一日的审问，俞飞鸿和方秋燕具未交代太多事实，而审问官似乎也并没有急着要他们说清楚什么事情，久而久之，就连看守犯人的狱卒都觉得奇怪了。

    “听说被暗杀致死的新任左卫将军，昨天突然复活了，吓得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听说皇上都亲自去为他送行了，这到底是何许人也？”

    “不知道，但是这两个刚关押进来的犯人，确实可疑……我觉得，这件事就是他们干的！”

    死而复生？怎么可能呢……

    俞飞鸿心里这样自嘲道：“只是故意假死，诱我上钩。”

    “目下只是栽了跟头，只要我死不承认，把事情全都推脱到他的头上就好。”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俞飞鸿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已是阶下囚：“你们，在那里嘀咕什么呢？”

    狱头抡起大棒敲了过去，打在了铁门框上，怒吼一声：“臭娘们，大声嚷嚷什么呢？”

    “你们难道不认得我吗？敢这样对我说话！”

    两个小厮凑过来插科打诨了一句。

    “我们整天窝在这里，老婆都没地方找，谁认得你啊。”

    “够了够了，牢骚发完就闭嘴，别逼急了狱头，他给人上刑可不分男女。”

    至此，俞飞鸿适才明白自己被困住了，这里没人知道她是“太子妃”。

    曾经，皇宫是她的天堂，朋友羡慕她、亲戚瞻仰她，她的虚荣、自大、傲慢，全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但是现在和以后，这里就只剩下一圈围困她的砖墙了。

    “不会的，不会的。太子殿下会相信我……”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她一直等到这天夜里，太子高洋果然带着白凤前来对质。

    俞飞鸿觉得自己还有斡旋的机会，同时也畏惧白凤会把真相说出来，是以一见高洋来到，马上抢言说：“殿下，妾身知罪了！妾身不应该派人去行刺，这一切，都是有小人在旁唆使，对，就是那个男人！”

    “我？”方秋燕在另一个牢房，听得清清楚楚，他羞愧地点了点头。

    高洋没有回话，而是让审问官将犯人拷出去，扔到同一个牢房里面，好方便继续盘问。

    “妾身，真的是被小人唆使，我对白凤将军，本无嫌隙，何至于派人行刺呢？”

    话音未落，高洋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别说了，你这个毒妇！”

    俞飞鸿心头一紧，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洋。

    “白凤将军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高洋讲罢，白凤相继附和道：“此事，全因卑职在前段时间贸然顶撞了太子妃，这才给了某些小人话柄。”

    “你说什么？”俞飞鸿几近崩溃的神情倏地冷静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白凤，继续听他讲话。

    “卑职有错在先，岂敢苛责？”白凤拱手敬道，高洋对其满是赞赏。

    “既然有白凤将军求情，此事大可宽容处理。”高洋随即召来审问官，命令道：“此二人，发配充军至北镇，永远别再回来了。”

    俞飞鸿和方秋燕面面相觑，泪光闪闪，不知所言。待白凤和高洋远去后，二人适才跪下来互相抱头痛哭。

    “他没有说，他没有说……”

    对于他们而言，能够离开这个“围城”前往北镇，实乃人生之最大幸事。被一场意外彻底分割的前半生，终于要在敕勒川上得到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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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围城

    （2）

    此事尘埃落地，白凤诈死骗出幕后黑手，而后却故意隐瞒其行刺之由，真仁人也！殊不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人，不只有白凤和慕容嫣二位，还有远道而至的苗女阿鹃，若无她鼎力配合白凤行事，断不可能完成这一计策。

    谁又能知道，为何阿鹃能应承下此事呢？

    这日春雨绵绵，细细雨丝点在身上，冰凉凉的，很舒服。一个姑娘打起油纸伞漫步在街上，道旁的积水溅湿了她的裙裾，但她毫不在意，只一心保护着手中精心准备好的精致美食，径直去往晋阳监牢为谁人送行。

    “你而今知晓了吗？在下不愿害他们性命，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阿珂的亲生爹娘，不过我断不会留他们在京城了……”

    “凤哥哥真是仁义啊。”

    “奴家明白的，这样做，他们就能远走高飞了吗……”

    皇宫之诏狱，本是关押重大政治犯的地方，如今俞飞鸿、方秋燕二人已被转移至晋阳牢狱，是日准备启程。阿鹃便是在此临行之际前去探望。

    按理说，一个常居塞上，远离皇城中心的新晋侯爵夫人，，必不能与太子妃嫔产生何等联系，可这苗女却偏偏为之动了情。

    家族倾颓、王室权威、奉命和亲……因俗世繁复的礼仪、利益而不得不失散多年内的一对情人，如今有了一个摆脱枷锁的机会，前提是，他们需得放弃所有。

    侯爵夫人来到监牢，问候过牢头，在对方面前的小桌摆上几枚碎银，不谙世事如她，而今也变得驾轻就熟了。然后，阿鹃被专人接引至俞飞鸿和方秋燕的牢房前，她将备好的膳食送去，询问近况。

    俞方二人都已换上囚服，与其他犯人一样，想要被优待，必须先给狱卒一半好处，然后再看牢头今日心情如何，阿鹃恰好碰上牢头心情不错的时候，那份美食没被克扣，原封不动送到里面。

    “赵夫人，谢谢你还愿意前来送我一程。”俞飞鸿的舌尖品尝起久违的滋味，欲语泪先流：“我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救了我们的性命。”

    阿鹃道：“这一去就是好久好久，路上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你们自己保重就好。”

    “想我从前绞尽脑汁想要弄权夺势，结果不过殿下一句话，我就什么都没了，为何我从前就没想过要离开晋阳呢？”俞飞鸿话音刚落，方秋燕也慷慨附和道：“面前的金山如此耀眼，谁又会想回头看看呢！直至有人把这幻想打破，我们才记起来，自己身上背负着何等罪恶。还望赵夫人转告白凤将军，请你们照顾好阿珂吧……”

    阿鹃首肯，再寒暄一句，告辞归去。

    客至晋阳城，作为皇上的贵宾，御夷镇一行人被安排进一座独立的馆驿居住。此番出行，赵括可谓隆重至极，不仅带了很多金银珠宝前来朝贡、还有上千匹良驹、随行人员数百，他们来到此地交易货物、沟通人情，收获颇丰。

    无论对于北镇还是晋阳城而言这都是盛事一件，可阿鹃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初，她认为是自己太任性了，可渐渐发觉，结果越来越偏离自己心中念想的模样，全因赵括整日与妾室姚采薇呆在一起，无论大小事，都先过问她，而不是询问阿鹃的意见。

    不仅如此，这日方从监牢出归来，赵括又对阿鹃冷嘲热讽，说：“鹃妹，你既知道白凤遇刺之事的内情，缘何隐瞒于我？难道你非我之妻，怎能偏袒外人至此！”

    “奴家以为白公子是朋友，帮朋友做事，成人之美，哪里错了？”阿鹃理直气壮地回道：“白公子也是你的朋友，他对御夷镇有大恩，你这番话传到他的耳中，岂不让人心寒！”

    赵括续道：“此事，焉有你想得这样简单。我等此次南下，一是为了面见皇上，二是为了陪你回去面见家乡父老，凭借你如今的名望，在那里寻一片立足之地易如反掌。若是白凤有意阻我，休怪我不讲往日情面。”

    “哼，那日你在白公子的‘尸体’面前可不是这样的！”阿鹃反讽道：“你既把他当挚友，何不低头认个错，召他回来？”

    “你！”赵括气得双颊通红。

    须臾，姚采薇从隔间循声而至，见这夫妻二人又在斗嘴，不禁笑道：“姐姐啊，为了我们赵家的基业，有些人，不得不防。”

    “采薇……”阿鹃摆出一副狠脸，讲道：“奴家只知道，有些人得了势，快连自己祖宗叫什么都忘。”

    姚采薇走到中庭，环顾四周，续道：“看看这晋阳，难道姐姐你不想永远住在这里吗？这里比御夷镇大得多，繁荣得多，有趣的事情也多得多！”

    “奴家没想过这些事情。”阿鹃道：“奴家以为，御夷镇已经够好了。”

    赵括见状，连声哀叹：“罢了罢了，你们也别吵嘴……采薇，随我来继续参谋参谋明日的事情。”

    阿鹃目睹他们二人渐行渐远，在那一瞬，她仿若是一个局外人。

    胸中之气愤、嫉妒、不甘，全都因无奈而化为悲悯，她哭丧着嘴脸跑去找赵小妹去了。

    小妹得知白凤相安无事，心情转好许多，不过看阿鹃受辱受骂自己也觉得过意不起，是以经常安慰，时而也会为她出谋划策。

    今天看赵括和姚采薇做得实在过分，小妹忽然惊觉，与阿鹃耳语道：“今夜你偷溜出去寻至白凤府上，我谎称你被贼人掳走，看他赵括急不急！放心吧阿鹃姐姐，我会让苏青一路随去，反正他近来整日困在馆驿内不得自由，心里早痒痒了。”

    一直在旁恭候的侠盗苏青本想严词拒绝，说：“不去，我讨厌晋阳。”

    “真的，当年的侠盗不会看见阉党和太平道众就怕了吧？”在赵小妹的连番质疑下，苏青惶恐，只怕侠盗之名不保，故而答应下来。

    三人一拍即合，一入夜，阿鹃便舍弃了名贵的华服，换回自己熟悉的苗装，在苏青的掩护下偷溜出驿馆。

    侠盗的行当并未生疏，作为梁上君子，在宵禁之夜中隐没身影是家常便饭，相较之下阿鹃就显得笨手笨脚，数次被士兵发觉，幸得苏青相护，这才顺利来到高家府邸。

    凭借侯爵夫人的身份，阿鹃可用送药之由轻易进入府中，另一位自然是施展轻身之术翻过围墙。

    府上灯火都暗了，可是仍有一处光亮如白天，苏青跃上屋顶定睛一瞧，居然发现有十几个太平道人在那里聚集，为首者，竟是那司马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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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围城

    （3）

    苏青以为，既然司马荼率太平道众驻扎此地，必然埋伏有奇兵，躲在暗处亦同虚设。观那伙太平道所蹲守之屋房，定有蹊跷！于是苏青跃下屋顶问苗女阿鹃道：“前有一间屋子，附近站满了太平道人，可是白凤与慕容嫣之所在？”

    阿鹃躲在一道石拱门后探眼一瞧，连声道：“就是那！”

    苏青迟疑半刻，忽然对着空气怒挥一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大喊道：“我们走！”

    讲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引阿鹃一齐走向司马荼。

    本能的忌惮，令苏青不敢直视司马荼，只能侧目望向他人，拱手相敬道：“敢问各位道爷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司马荼领来一班子弟，自坐马扎身处于众人之间，两旁皆有小厮挑绛纱灯，适才一直闭目养神，长长的眸子恰似经过笔墨勾勒，如一道向上的弯月。

    “目下白凤将军正自疗伤，吾辈自愿日夜为其护卫，汝又为何至此？”司马荼微翕双眼，闻来者不应，适才张开双目而视，大喜道：“原来是侠盗苏青，多年不见，你病可好了？”

    苏青拒而不视之，说：“我不认识你，既然你们是在这里看门，那我就不打扰了，让开道，让我进去送药。”

    话音未落，司马荼身畔的二位小厮便举剑拦住了苏青的去路。

    “站住！”

    “天师在与你说话，你怎能如此无礼？”

    司马荼挥一挥手，示意弟子们退下，随后又问道：“既然二位是要进去，可否替贫道向白凤将军传达慰问，若是他身体好转，请务必告之吾辈。”讲罢，太平道众缓缓让出一条路来。

    “走吧。”苏青与阿鹃道。

    “嗯嗯！”方才阿鹃一直屏息凝神，没敢出一声，四周群狼环伺令其倍感煎熬，所以这时她脚步快得异常，四肢僵硬地推开了屋门，待苏青也进去后一并掩上。

    “呼……”那苗女长吁一声，再望向房屋榻前，正有一女子守候在白凤身边：“慕容姑娘？”

    她看着像慕容嫣，身段也像慕容嫣，不过只要她一开口说话，便让人觉得很是陌生：“两位，莫非是白凤的朋友？”

    “慕容姑娘？你不认得奴家了吗？奴家是杜鹃啊……他叫苏青！”阿鹃肯定地看向慕容嫣：“奴家没有认错人吧？”

    那女人彬彬有礼地躬身敬道：“二位没有认错，只是，现在的‘我’并非慕容嫣，而是她的娘亲——慕容燕。”

    苏青过去关切地问道：“慕容姑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是一种古老‘鲜卑巫术’，可以让逝去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助自己成事。”慕容燕这般解释道：“白凤身上之余毒将清，我也快要离开此地了，既是友人来到，还请你们好好照顾他。”

    “慕容……燕。”阿鹃的脑袋有些糊涂，问道：“奴家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走？”

    慕容燕慈祥地笑了笑：“傻孩子，为了保护大家，我必须要走。”

    苏青来回踱步不停，抓耳挠腮，不解道：“今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什么怪事都让我给碰见了！先是遇见司马荼，再然后，居然碰见鬼怪之事了？”

    “公子不必惊慌。”慕容燕语重心长地说：“此事你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知道白凤伤势方愈，需要你们保护他。而我还有我的女儿，又要迫不得已离开一阵子了……就让我们好好陪着他，过完这一夜吧。”

    苏青拱手敬道：“既是‘圣女大人’的吩咐，我自然照办。阿鹃姑娘先去跟高家府上的小厮打声招呼，径自歇息去，今晚，我替他们守夜。”

    话毕，苏青和阿鹃一同出去与司马荼为首的太平道众对峙。

    苏青道：“白凤将军余毒未清，还请诸位再候一夜，切勿打扰。”

    “奴家告退。”那苗女顺势躲到别处去，如此设计藏身，不枉赵小妹这番吩咐。

    翌日，骠骑大将军高昂前来看望白凤，并传来一道圣旨，众人跪下倾听。

    “左卫将军白凤擒贼有功，赏，黄金千两，丝绢万匹，封万户侯！”

    苏青作为看门护卫，代为领旨进屋，告之慕容嫣与白凤二人，高昂在屋外亦是传来慰问，说：“白凤将军，近来身体可有好转，想你前几天那般诈死，可是把整个晋阳都算计进去了！哈哈哈……”

    “回高将军的话，凤哥哥已近痊愈，我……”慕容嫣紧蹙眉头，轻轻看了眼窗外，见司马荼一直望着这里，霎时回头，又见白凤还以泪眸，心中不忍，道不出接下来的话语了。

    高昂知道他们二人心情，便代为传达道：“既然如此，那国师大人怎么看？”

    “贫道谨遵巫女之意愿。”司马荼窃笑着，只待慕容嫣乖乖从屋内走出来，而慕容嫣也确实照做了。

    “嫣儿。”白凤喊着她的名字，一并跟着走到门前，却忽然被苏青拉住臂膀：“白兄，时机未到啊！”

    “时机未到。”白凤嘴上重复了一遍，继续喃喃道：“太窝囊了……太窝囊了！符文涛拼上性命带出来的人，就这样抓回去了？”

    高昂见白凤失落至此，也悄悄安慰道：“白凤将军，此乃缓兵之策，他们决计不会拿慕容姑娘怎么样。”

    白凤与慕容嫣相看泪眼，身影渐行渐远，恨不能把围墙都推倒，如此便可继续看见彼此了。

    不过少顷，便有人传赵括口令突然登门拜访，与此同时，收到此消息的阿鹃也敏锐地来到白凤这边打算避一避风头，直以为白凤与赵括已经决裂，肯定不会在彼此清醒的时候前来主动问候。

    然而赵括是何许人也？他贵为御夷候前来要找夫人，就连高昂、高惜君都得敬他三分。

    果然，高家姐弟闻后旋即过来叩门，吓得阿鹃马上躲到了衣柜子里。

    “白凤将军，这边有一位旧识想要见你。”

    “白凤将军？”

    白凤刚与慕容嫣别离，心情低落，本就不欲会客，更何况这位客人是赵括，他更不欲见，是以斩钉截铁地回道：“今日体乏，恕不见客。”

    “听说赵夫人昨夜突然来访，说是‘送药’，可是今早就突然不见了，不知白凤将军可曾看见。”

    白凤看着衣柜里的阿鹃不断使眼色，心里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空陪这丫头过家家了。”

    那少年偷笑了一下，随即与门外高氏姐弟讲道：“赵夫人啊，她在这里陪我饮茶聊天呢！我说你们夫妇，有什么话都好好说明白，不要戏弄于我可以吗？”

    “白兄！”

    “白公子，你怎么这样呀！”

    白凤笑而不语，苏青看罢，只得去应门，岂料进门者不是赵括，却是那赵括之妾姚采薇。

    “我说姐姐啊，你这样耍脾气偷溜出去，成何体统！还是跑到一个野男人的家里？”

    阿鹃怒地把桌子都踢翻了，过去扇了姚采薇一耳光，骂道：“你说谁是野男人！他是赵括生死弟兄，是御夷镇的恩人！”

    “什么兄弟？什么恩人！”姚采薇羞愧难当，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白凤：“我怎么不认得。”

    苏青见这势同水火，不能收拾，只得先掩上门好生奉劝。过了一会儿，两姐妹终于肯坐下来说说话。

    “姐姐，你就跟我回去吧，别闹脾气了。”

    “赵括不来，我不走。”

    “你也知道，他就是不想来这里，才差遣我一个女儿家过来寻你。”

    白凤接着问道：“姚姑娘，你觉得御夷候平日待你如何？”

    “回白凤将军的话，御夷候平日时常与妾身尽诉家国大计，把仅剩的一丝情趣和玩乐都留给姐姐她了。”姚采薇话毕，阿鹃就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胡说，他分明整日只顾与你厮守，同权贵打交道，全然忘记是谁帮助他走到了今天……”

    白凤的情绪越来越严肃，说：“姚姑娘可知道，姚将军为何而死。”

    “听说，是受人刺杀？”

    “此事，是我做的。”白凤望着对方，毫无感情地说道：“赵括为了完全掌控御夷镇的军政大权，命令我刺杀姚将军。此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什么？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姚采薇捂着心口，差些就要昏了过去：“素闻白凤将军与我家夫君甚有嫌隙，此番在几位赵家之人面前污蔑御夷候，你居心叵测！”

    白凤将佩剑放在姚采薇面前，回道：“我将这秘密公之于众，只是想让你、你们，看清楚他赵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姚姑娘要替父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我，毫无还手之力。”

    “白兄！”

    “赵括他，居然做过这样的事情……”阿鹃不禁落下泪来，从前与人争风吃醋的嫉妒、仇怨，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同情。

    姚采薇嘴中念念有词，精神恍惚地站了起来，多年的礼仪训练让她本能地行过礼再离开，阿鹃念其可怜，又怕她寻短见，也一并跟了出去。

    “唉，这种事情，也就赵括能干得出来了。”苏青感慨一句，不敢忘赵小妹的嘱托，与白凤拱手告辞，前去继续暗中保护赵括的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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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围城

    （4）

    这日天空一片湛蓝，气色宜人，本该是个踏青的好时候。街面上人头攒动，无论在新街还是在旧街，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众人皆是谈笑风生，面若桃花般微微泛红，脸上挂着笑脸就没耷拉下来过。

    他们彼此问候，全然不介意是否相识，卖肉的、卖茶的贩夫在那吆喝个不停，大家也一并围上去，货架很快一扫而空，茶杯也用完了，几人共用一只茶杯实属常见。虽说皇帝高欢之寿宴已经结束，但城中百姓之热情丝毫不减，只为成全这美好的一天。

    父亲去世的真相对于姚采薇而言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是这大街上满溢的快乐和幸福都显得太过拥挤，简直让她无法呼吸。

    她被笑容满面的人们推搡着向前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实际上，她并非没有条件雇佣马车，坐着马车走，总不会比现在这般徒步行走于世人之间更加狼狈，可是她并没有选择坐马车。

    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常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对过往经历的一切产生质疑，如同镜花水月，明明看见过，但在知晓一切后却不敢再相信了。

    为了再次感受“活着”这份真实，姚采薇磕磕碰碰地往前走着。

    忽然，一辆载货的人力独轮车往她撞了过去，她闪避不及，和货物一起摔在了地上，她的脚崴了，看着伤口处的淤青，不禁泪眼婆娑。

    “呜呜呜……”

    脚夫茫然失措地走过来问候道：“夫人，我一时眼拙，没看清道，你……你大人有大量，我送你回去，你别怪罪小人可以吗？”

    姚采薇没有答应，当然她也没有怪罪任何人，她此时心里想的，只有因肉体之痛而变得更加深刻的过去。

    正值青春时，因为传统的观念和党同伐异被迫放弃与青梅的感情，做一个断袖之人的妻子。心中的不甘，和年幼怯懦时选择妥协的悔意，这就是她的过去。然而就在今日，就在白凤告诉她父亲是怎样遇害的时候，姚采薇的过去就不复存在了。

    青梅竹马的念想，曾经辜负彼此的时间……她的青春，彻底结束了。

    “让一让，各位让一让……”一位穿苗族服饰的姑娘过来对那个脚夫连连致歉，并随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条簪子递了过去，说：“真是过意不去，奴家的妹妹最近身体不大好，给这位大哥添麻烦了。”

    脚夫婉拒道：“不成不成，像这样的贵妇人，我哪敢跟你们要东西啊，小姐和夫人不要责怪小人便好。”

    “拿好！”那苗族姑娘把簪子塞在对方身上，旋即扶起姚采薇上了马车，匆匆回到馆驿。

    自小贵为千金，本应恪守礼仪礼法，二嫁赵括本是不义，现今更是屈膝杀父仇人之下，经过轮番悲惨现实的冲击，姚采薇的意志已然变得非常脆弱。

    依照惯例，出行归来后大小夫人都要沐浴更衣才能去面见赵括，就在她俩栖身在浴池里时，姚采薇却突然发作，叫着喊着：“血，都是血！”

    随后，她开始疯了似的擦拭自己的身体，用手掌去搓、用指甲去抠，直至渗出血丝、留下抓痕了也没见停下。

    阿鹃见状自然赶紧制止，然则要为姚采薇换上衣物时，她又连连推辞说：“不要，不要，我不穿这些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赵括亲自为她挑选的。

    “好吧，我给你看看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衣裳。”阿鹃显然是明白了其中之意，为对方换上一身苗装，牵着她的手一起回到屋子里歇息，并没有去赵括那里请安。

    姚采薇蜷缩在那苗女的身畔，怯怯地问道：“你为什么还要在我身边，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奴家本该是讨厌你的……可是，奴家讨厌不起来了。”阿鹃讲罢，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姚采薇抬起忧郁的眼睛，看了看对方的侧颜，她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欢野花的气味，觉得它们太过争奇斗艳，缺乏余韵，不能衬托千金大小姐的品格和气质，现在，她终于知道谁才是井底之蛙。

    她突然摆出一种近似摇尾乞怜的姿态，但是又非常具备仪式感地端坐在阿鹃面前，顿首致意，乞求对方原谅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没关系的。”阿鹃傻乎乎地笑着，她总是这样毫无戒备：“今天就好好歇息，待思绪整理好再去找赵括问明白。”

    姚采薇自嘲道：“囊之，会跟我说这件事情吗？”

    少顷，一直默默守候在两位夫人身边的苏青忽然在门外警戒道：“赵公子，二位夫人让我代为转告，出行过后颇感疲倦，请公子宽恕今日不能侍奉。”

    “回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让开，我要进去！”赵括话语至此，苏青没去阻拦，让他走了进屋：“怎么今日如此特别，二位夫人居然愿意共处一室了？”

    阿鹃道：“难道夫君欢喜我们一直明争暗斗下去吗？”

    “怎么了？鹃妹今天有些奇怪。”赵括绕了半圈，又看看姚采薇，更是吃惊：“采薇今日居然穿上苗装，难道是我为你订做的衣裳不合身了？”

    是时姚采薇终是按捺不住，突然扑到赵括身前连番质问道：“我爹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赵括有些措手不及。

    “我爹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赵括狐疑半刻，倏地降下姿态，曲折地解释道：“可是白凤那厮对你们说了什么，蛊惑了你们的心智？此事，我有苦衷，还望二位夫人能听完我的一番话。”

    “夫君既没有否认，那便是承认了？”姚采薇眼含热泪，愤而转身，无论如何都不欲面对赵括。

    “如果我没有下此决心，那么姚家满门上下都要死！他们为了大权在握，岂能放过你，采薇？”赵括轻轻地挽着姚采薇的手臂，想慢慢拥她入怀，却被果断推开。

    “他们？他们是谁！”姚采薇道：“你杀了我爹，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赵括回道：“他们是一直在暗中支持赵家的御夷镇各路商贾、贵胄，若是我不去杀姚将军，那么他们定会把你也杀了！我只想让你过得好，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这样想，采薇，你是知道的……”

    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也不能改变事实。

    “你别过来！”姚采薇道：“若是你还念及昔日竹马之情，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吧，我暂时不想看见你……暂时。”

    “采薇，采薇！你可别相信白凤他妖言惑众，那厮与我积怨已深，断不会讲我什么好话。”赵括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死死不放，就算有阿鹃在旁边又打又骂，他也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放手，我疼。”姚采薇又惊又恐。

    须臾，在门外守候已久的苏青进门阻止了赵括下一步的所为，他说：“你不是成天说自己是君子吗？哪来的君子会对女流之辈动粗！”

    “你敢阻我？你不过就是赵家的门客。”赵括恶狠狠地瞪着苏青，二人视线交织之处，恍若迸溅出火花来了。

    苏青不屑道：“我从来不是赵家的门客，我只是赵小妹的门客，她让我保护好两位夫人，不管是谁都不可以伤害她们。”

    “哈哈哈，采花贼变成护花使者？”赵括讥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想与我妹妹交好，不得我这个大哥的同意，难道你觉得此事能成吗？”

    苏青亦毫不示弱，反驳道：“大少爷你还真了解我啊！可事实上我之所以愿意留在小妹身边，乃是因为整个御夷镇只有她还在为曾经的‘书院子弟’着想，我为了守护好白兄弟留下的东西，必须这样做！”

    “你！”赵括逐渐恼羞成怒，不过作为家主的“风度”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好，不管接下来你们是去是留，我都不会阻止。你们就全信了那白凤的话语，便将我与你们昔日的情谊通通抛开吧！”

    话毕，赵括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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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⑧勿忘我

    第零章——⑧勿忘我

    铁炉子的炭火烧至正旺，迸溅的火星子在某一时刻仿佛是画中之红莲般绽开，落在人的皮肤上会产生一丝刺疼，转瞬即逝，紧跟着，烟雾缭绕，直往四周飘散，呛嘴鼻的气味不过多时便充满在此间典雅精致的私塾内。

    在火炉前，有少年郎正自端坐，见他手执一对铁筷子，赤膊肃穆，不知意欲何为。

    “赵括！”在他身边有一位神色凝重庄严的儒生，怒斥道：“汝屡屡触犯家法门规，不明尊卑，不守礼节，多次私会姚府小姐，你可知罪？”

    “我……我知罪。”赵括长吁一声，好像心中背负已久的包袱突然解开了，神态霎时平静了下来，但是面对那火炉，时又盛夏，难免汗流浃背。他一堂堂公子哥儿，少有如此窘态。

    儒生随后又道：“既已知罪，理当惩处！”说罢，他将一颗细如砂砾的“绿豆”丢进火炉里——此乃御夷赵家惩罚不肖子孙时特有的是手段，名唤“衔小豆”。

    受罚者须用纯铁炼制成的筷子从炉炭之间夹出绿豆，整个过程极大考验了受罚者的“胆识”与“克己”，因为绿豆有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被火苗吞没，是以不能犹豫，更不能顺应本能去逃避被烈火灼心的后果。

    “有胆量挑战家法门规，何不试试有无胆量在双手被烤焦之前取出绿豆？”儒生皮笑肉不笑地讥嘲了一句：“若能取出，既往不咎；若不能取，听候发落，绝对让你心服口服。”

    赵括深知机会难得，此诚福祸相依也，于是乎很快下定决心要在老师和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意志，然后回敬道：“樊先生，我与采薇互相欣赏，又有共同志趣，缘何不许一起作诗、一起作画？学生不懂，尊卑长幼，有那么重要吗？”

    讲罢，他便咬紧牙关把筷子探到炉子里拼命地找，炭火虽不及灶火、铸火般刚猛，它会给你一点犹豫的机会，当你觉得自己可以站在上面如履平地的时候，灼烧的痛苦如期而至，特别是赵括还拿着一对铁筷子，筷子烧得极烫手了他也不能松开，因为一旦放手，就是放弃了一切。

    “嗯啊……”少年郎不禁发出声声沉吟，耐着剧烈的不适感，在挖掘着、探索着自己的道理，这份独属于少年的傲气支撑他顺利完成了考验。

    那么代价呢？

    一夜过去了，赵括被烫伤的那只手裹满纱布，显然要休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如初，他也留了个心眼，没有使用平常习惯写字的手去冒险接受惩罚，目下对生活最大的影响，便是他现在依然满嘴都是炉灰的味道，对那种惩罚仍心有余悸罢。

    但是经此一役后，赵括对姚采薇感情不减反增，他想起童话故事中的仆从和公主、奴隶和将军的女儿，尽管赵家出身并不光彩，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更恶劣的地步，他有信心继续走下去，心中业已临摹起一幅关于未来的美好画卷。

    “我要明媒正娶，被所有人祝福着，将她娶为妻。”

    赵括当即修书一封，竭尽繁文缛节所要求之事，先送信求见再正式见面，届时会有左右奴婢服侍，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各有芥蒂，总也算不得私会。

    然而在他来到姚府门前准备呈递书信之时，恰好遇上姚采薇不在的情况。赵括急不可待，马上转头就去找人，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把受罚之后的心里历程予对方说清楚。

    “这样，不又成私会了吗？”赵括心里打趣道。

    他们二人到底是因何结缘，无论谁去问这个问题，都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因为这个问题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

    我们与人相识无外乎三种情况，因利益相关而聚、因合乎情理而聚、因志趣相投而聚。

    因利益而聚者，多为酒肉之交，或为同僚、或为友邦；因情理而聚者，多为君子之交，或为同窗、或为亲戚；因志趣而聚者，势必互为知音，犹如伯牙子期、管鲍之交，他们也许根本不喜欢对方，甚至互为政敌，但一定会对彼此的才华与雅致非常了解，并且相互欣赏，由己及人。

    赵括与姚采薇，他们都觉得彼此是对方的知音，且看一颦一笑，就知道下一步对方想要干什么，朝夕相处之间，二人有时候默契得就像一个人似的。直到多年以后他们才知道，这世上可能会存在泾渭分明的“知音情”，但绝对不会降临在他们二人身上。

    其实赵括也渐渐发觉一个事实，不仅父亲赵苇，还有严酷的樊立吴樊先生，他们从来没有阻止自己去与姚采薇交好，只是一再禁止私下见面，在那个时代，这事关女子清誉。也即是说，赵苇和樊立吴当然也希望赵家能巴结上姚将军的女儿，若是日后亲上加亲，无论行商还是入政，都会远比现状要好太多。

    说到底，只有这对青梅竹马在乎所谓的知音。

    赵括没有找到姚采薇，回家郁闷了好些日子，直至“乞巧节”来临，家家户户的女儿们皆簪上秀发，贴上花黄，换上一身亮晶晶的衣裳出行，这对青梅竹马才有机会再见一回。

    在这塞外边陲之地，节庆的气氛并不浓郁，唯独这女儿节来临时，镇上青年无不兴奋雀跃，若是讨得一姑娘与自己舞一曲，肯定会羡煞旁人，可惜赵括今年就没这个福分了，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躲在角落唉声叹气。

    “我该怎么去见她呢？不能私会，又送不去书信求见，而今，我更是连去讨她跳舞的能力都没有……”

    须臾，一个年纪尚浅的姑娘走了过来问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刚才看见采薇姐姐了。”

    “在哪？”赵括激动地站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把书信交付给妹妹，说：“小妹，替我把这封信送过去。”

    “就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很想见她。”赵小妹此时年不过八岁，她长了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经常能看得别人觉得害羞，这种单纯的求知欲同时也会让人觉得苦恼，毕竟跟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说再多也徒劳。

    赵括想了许久该如何解释，最后叹了叹气，只道：“我不能在这里见她。”

    小妹摇摇头，很显然，她还不明白为何不能见

    “这样吧，你把她喊来此地，在那间茶馆侧门有一面墙，还种着一颗树，我在墙后面等你们。”赵括指着不远处的茶馆，那里的老板与赵家相熟，肯定愿意隐瞒，只消赵括不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好。”赵小妹答应罢，赵括应约来到墙的背后。

    听着往往去去的少年少女们打情骂俏，好不快活，赵括如此自讨没趣，甚至都想狠狠嘲笑一下自己，可是他明白自己必须这样做，方不辜负自己受过的苦。

    很快，姚采薇应邀而至，她佯装栖身在树下乘凉，实则一直在暗暗呼唤：“赵公子？赵公子？”

    “我在！”赵括把耳朵贴在墙角上，高高的草堆围绕着他，这里是年久失修的荒地，一种苍凉破败的气息颓然不去，与墙内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的手怎么样了？”姚采薇第一句便是如此关切，赵括不禁为之窃喜，道：“无碍，我甘愿受罚，只为了以后都能继续见你。”

    “什么？”姚采薇的声音也慢慢贴近了墙根，续道：“赵公子能否现身一见？”

    赵括道：“不行，我不能再与姚小姐私会了，那封信，请小姐转交给姚将军，他日我必定登门拜访，以谢姚将军平日待我赵家之恩情。”

    “哥哥……”赵小妹藏在树下喃喃着，心中莫名感到难过。

    “赵公子，你今天是怎么了？”

    赵括继续讲道：“我的手，今日不能挽起你的臂膀共舞，请原谅在下不能现身见面，若是现身被歹人撞见，必会遭人非议，恐辱没小姐清誉。”

    姚采薇也甚是识趣，忽然取笑道：“你个呆瓜，我没有跟别人一起跳舞啊！”

    “我！”赵括又是羞赧，又是窃喜，一时难辨：“在下之意，是想日后每天都能与你相见。我，唉……”他还是没有胆量当面提亲。

    姚采薇道：“好吧，我会把书信交给父亲，至于赵公子你……小妹过来，把这东西交给你哥哥。”

    “好。”赵小妹乖巧地走了过去，拿上东西又绕到茶馆外边，意欲将东西交给围墙外的哥哥赵括。

    在此之际，姚采薇又与赵括私下倾诉说：“我今日逛花市，发现几株‘勿忘草’长得很是清雅别致，便挑选了一个花瓶用以装点，下一次见面，你可要把它带上，好好照顾它。”

    “勿忘草？”赵括恍惚了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对花草并不熟知，纵然绞尽脑汁也没有关于勿忘草的记忆，于是连声呼唤道：“采薇，采薇！”

    墙内已然人去无踪。

    少顷，小妹迈着小短腿在杂草丛生的地带苦苦找寻，弄得满脸的土，万幸的是，她把花瓶保存得很好。

    “哥哥，这是采薇姐姐给我的。”

    赵括大致端详了一下，瓶身并无花纹，呈青色，瓶口处插了几株“勿忘草”，皆生有淡蓝色小花儿，与青色花瓶相得益彰。

    “果真清雅别致！”赵括大喜，抱着花瓶久久不能释怀。

    赵小妹便自邀功道：“哥哥，我不会告诉爹爹和樊先生的，你夸一夸我啊！”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啊……”

    二人歇息片刻，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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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⑨佛面·鬼面

    第零章——⑨佛面·鬼面

    临行前的一个早晨，赵括跟从父亲赵苇来到家中佛堂祭拜，此地摆满各色佛珠、雕像、香炉，昨日敬香时留下的灰烬尚有余温。

    仆人们开始焚香、准备药浴，晾在木架子上的衣服已经被整理得很规整。一切就绪，只待老爷少爷礼佛毕至，他们才开始紧绷着面庞迎上去，平日里礼佛后的更衣沐浴也是仪式中的一部分，然而今天的氛围却轻松得出奇。

    从佛堂到澡堂，一路张灯结彩，向来严肃的赵苇更是难得一展慈祥和蔼的另一面，他广发钱粮，面对众家仆悉数奖赏，只为让他们能在提亲路上可以真挚地展露出笑脸，以示镇中百姓：“赵家今日要有喜事发生！”

    缀金线的锦衣穿好了，最后赵括再来向父亲请安，赵苇亦别开生面地放松了姿态，消去了往日那般愁眉苦脸，他像尊笑脸佛似的坐候在此，一见赵括来到便开心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括儿，今日是你订亲之日，更是我们赵家十年来最喜庆的日子，切记一切都要循规蹈矩，勿忘樊先生之教诲。”

    樊立吴从旁相和，神色依旧严锁眉头，对此事他不敢有丝毫疏忽：“还望公子先基于联姻之事与姚将军说之以利害，再呈上聘礼致意，最后适才以公子和姚家小姐的青梅之情动其心志。”

    赵括拱手敬道：“学生谨记于心。”

    讲罢，赵括后退半步，再与二位长辈一一顿首，了表敬意，随后整备聘礼和随行小厮，与赵苇、樊立吴一起出发前往御夷镇镇将姚将军府中拜访。

    每个人都曾有过这种感觉，希望以后某一日回想起今天时，心中依然满怀悸动，没有遗憾。

    赵括骑在马上悠悠而行，命人沿途洒下银钱，引得众人皆要来蹭热闹，不过多时，赵家人要到姚府提亲的消息遍布全镇。

    朴素善良的人们向来知道御夷镇中有一对活着的“牛郎织女”，他们时常在草原河畔之上吟诗作对，听得洗衣妇沉醉，讨得牧民欢心，面对他们，就连厮杀汉都会变得温柔起来。正所谓宁拆十座庙宇，不破一双璧人。

    现下能够亲眼目睹达成一桩美事，谁不愿意来呢？

    在镇民的簇拥之下，赵家人大大方方走进姚府，随接引者来到大堂，作为事先告知要前来提亲的贵客，赵家人惊讶地发觉姚府上下居然没有做好分毫准备，不仅没有对应礼数相请，而且连接待的下人都只有寥寥一名。

    如此轻慢，樊立吴甚是愤慨地抱怨了一句：“姚将军可是未曾告之予下人，怎的不见盛情相邀？”

    “莫急，可能是公务繁忙，故此未能安排妥当。”赵苇帮老朋友打了个圆场，又与赵括叮嘱道：“待会儿面见姚将军，你可要小心谨慎，注意言辞。”

    赵括点了点头，待姚将军出门见客，第一个上前恭迎，拱手敬道：“赵括见过姚将军。”

    “贤侄，今日何故如此生分？”姚将军端坐在大堂中央，伸手相邀：“赵大哥，请坐吧。”

    “贤弟今日气色可好？”赵苇上前与其同坐一席，笑容可掬。

    姚将军回道：“甚好，只是昨夜忽感风寒，适才若无仆妇从旁呼唤，我今日定是要怠慢兄长你了。”说罢，他为自己和赵苇都斟满一杯酒，先饮为尽：“来，兄长，我俩多日未曾痛饮，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不不不，贤弟，我们何不先谈正事？”赵苇把酒杯放下，未曾领情。

    “何为正事？与我兄长叙旧，难道就不是正事了？”姚将军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兄长，来！与我满饮此杯。”

    赵括此时终于耐不住性子，倏然脱口而出道：“伯父，今日我等前来，是为求亲。”

    “哦，求亲？”姚将军思量少顷，一拍脑门，恍然道：“我记起来了，那日采薇回来让我看过一封信。”

    赵括听罢，喜上眉梢，继续道：“伯父现下正值用人之际，内有武川贺拔氏之患、外有柔然之祸，若是以联姻之事重振士气，凭我赵家之财力，以及伯父之智谋，何愁功绩不存，官运不亨？”

    “哈哈哈……贤侄果然一表人才，出口成章啊。”姚将军称赞完后，表情像是因为酒气有了些许变化。

    “伯父，侄儿略备薄礼，还望笑纳。”赵括摆摆手，便有小厮将丝绢珠宝置于箱子内一并呈上，每个箱子足足需要四个男人去搬，一共搬了三四轮，几乎塞满了整个大堂的过道。

    姚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表情还是那般醉态，麻木不仁：“贤侄有心了，按信中所言，汝与我长女采薇，素有交情。只可惜，汝伯父我却更想让次女采霞许配给你……”

    “什么？”赵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兄长，有一事我早与你谈，只可惜一直忙于公务，无法抽身。”姚将军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满怀歉意似的与赵苇讲道：“我家长女采薇，向来不缺追求者，依我观之，沃野镇镇将童家的公子最是不错，所以，我已与童家人订下婚约，不日启程远嫁。一如贤侄所言，此时联姻重振士气，联合诸镇以肃内患，方为上策！”

    赵苇大惊失色：“这……何不与我早说？为兄此次，可是被你好生愚弄了一番。”

    “兄长息怒，兄长息怒。”

    “哈哈哈，无妨无妨，你我兄弟多年，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兄长，可知次女采霞……”

    在他们推心置腹之际，赵括突然发作，大骂一声：“你胡说！采薇，断不会答应此事！”

    “括儿，休得放肆！”赵苇霎那间回到平时的样子，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十分有威慑力，怒目圆睁时，仿若鬼神。

    “我要见采薇，我要见采薇……让她出来见我！”

    赵括语罢，激得赵苇拍案而起：“竖子，还不住嘴？”

    姚将军随即附和：“无妨，我这便喊她出来……兄长啊，有些事情还是讲明白比较好。”

    话毕须臾，姚采薇闻声而至，是时她身着青衫，素妆银钗，双眼婆娑，好像一夜未眠。

    “采薇，你真的答应了吗？”赵括直言不讳，问道：“只要你告诉我这都是被逼的，我拼了命也要带你出去！”

    姚采薇惶恐至极，干涸的眸子无助地看对方一眼，便即颔首道：“我答应了。”

    “你说什么？”赵括沉吟半晌，忽然仰天狂笑道：“哈哈哈，你这老匹夫，仅凭一句话就勒令采薇远嫁他乡，谈何情理？对待家人尚且如此，那么对待御夷镇百姓又当何如？我看，你已是冢中枯骨，不日将亡于众叛亲离！”

    姚将军愤而拔剑起，大骂道：“你这竖子，竟敢口出狂言！可知道本将军能以违抗军令为由将你就地正法？”

    “爹！”赵括恳求地看向自己父亲，然而赵苇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作任何回应。

    赵括明白了，小时候自己做错了事父亲都不会明言责罚，但是惩罚永远不期而至。这种关于苦痛的记忆令他不得不胆怯，于是往后退了几步。

    “将军！”一旁守候已久的樊立吴突然欠身跪下致意，他摆弄出一副骇人的笑容，竭尽谄媚之言道：“我家小主人年岁尚浅，一时冲动，还望将军念及往日旧情，宽恕他这一回。”

    姚将军耻高气昂，又数落了樊立吴一通：“樊先生上次为我献奇计智退柔然，本是大功一件，然而，你竟教出这般无礼的学生！”

    “贤弟，且听为兄一言。”赵苇道：“此事确是犬子失态，可其中也系贤弟你未曾告之长女采薇业已订下婚约之故，盖皆是长辈之过也，何故迁怒于小厮？”

    “父亲！”赵括只觉满心悲悯，欲哭无泪，但见寻常里教授自己仁义道德的先生和父亲都这般市侩如同鬼魅魍魉，不禁毛骨悚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这无礼之徒乱棒轰出府门！”

    刹那间，七八个小厮举起棍棒一齐打在赵括身上，逼得他只能不断后退。

    在挣扎中，这位热血青年的衣服被扯坏了，头发也变得散乱无比，甚至鞋子都丢了一只，但他还是想留在那里：“至少，还能多看她一眼。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他浑身是伤，被丢在大街上昏昏沉沉地趟了一阵子。

    左右识得这位是赵家大公子，尽皆议论纷纷。赵括一句话没听进去，在街上犹如行尸走肉般，碰巧小妹也在附近街市闲逛，闻讯前来，见长兄落魄至此，未免心寒，她正欲上前询问发生何事，然赵括却回以一番话，就此断绝了她的好奇。

    “什么仁义礼智信，全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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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⑩童谣里的女人

    第零章——⑨童谣里的女人

    千峰镇顾名思义，其四周奇峰成林，道路阻塞，若非必要，时人皆不愿往，因为稍不经心便会在千峰岭中迷失道路，一旦如此，非本地苗人不可解救。

    怎么样的人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定居呢？镇子内随处可见着汉服、说汉语的人，他们或是北朝雅士，或是南朝富商，或贬或谪故、又或是为了逃避战乱故而来到此地；与此相比，身着粗麻布衣裳的脚夫、贩夫，一袭苗装的本土居民却非常稀少，总而言之，他们一起促成了镇子的繁荣一隅。

    虽说千峰岭里有汉人城镇，但还是有保守的苗人择山而居，尽量不与汉人接触，一是畏惧汉人将纷争带到他们身边，二来也是为了保护大多数山民——能涉险选在千峰岭定居的外乡客，有哪人不是穷途末路呢？久而久之，此地便形成山下住汉人山上住苗人的局面。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镇上孩童就开始传唱这么一首歌谣：“我的阿姐，长发垂肩，倚在水边，映红了脸；看着树叶，飘到水面，月望南边，带走思念。”

    初闻歌谣，不觉惊奇。可之后越来越多的苗人从山上下来，镇上的有识之士这才发觉，苗人与汉人的地盘之间有一个山涧，山涧里流淌了一条河，河边的山头上种满了杜鹃花，而河水之南方，正好就是千锋镇之所在。

    时有儒生评论道：“此乃苗汉合流之兆。”

    苗女杜鹃则是其中一个热衷于奔赴山下生活的苗人。她的故事，说来也是清奇。

    千峰岭的苗王是一位有为之君，平日热衷于与外界交流、通商，力排众议同意把部分耕地让予汉人，促进大家和谐共处……诸如种种，皆是他的所为。为此，他也在族内结下不少仇怨。

    外结友邦，内理政务，此诚有识之君，不得不在平日疏于家事，所幸老来得女，名唤杜鹃。

    小杜鹃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受到百般呵护，她与母亲寸步不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常与母亲一起来到杜鹃花海前享受午后祥和的阳光，除了家人外，所接触的人无非就是婢女、奴隶，以及有为的苗族青年。

    苗王待小杜鹃感情极厚，不仅不让她修习苗疆巫蛊之术，还不让任何人轻慢她、责备她，所有生活智识的传授和教育，皆由他亲自指导。

    果不其然，山民皆把小杜鹃奉为明珠，而她也确实足够闪耀——她的歌喉是整个苗乡里最动听的。

    老人们说这是凤凰降世于人间，青年们仰慕这样的姑娘，女人孩子也乐于与其作伴。

    与朋友嬉戏时，没有人胆敢忤逆小杜鹃的心意，只管哄她高兴便可；遇见不喜欢的食物、衣裳，下人小厮立刻就会扔掉；被哪个讨厌的家伙弄得不高兴了，肯定有人会帮小杜鹃去惩罚对方……

    直到有一日，苗王病危，山民自乱，对于小杜鹃而言，曾经如同众星拱月般的日子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杜鹃站在往昔常常停驻的花海前，脑海里竟浮现不出半分印象深刻的美好记忆，望着夕阳西下，眼中尽是苗王病危后惨遭叔父、下人、山民冷遇的图景。

    “奴家不明白，为何他们全都突然变成这样了？果然，全都是假的……”她没有喊出声音，可是这句话却震耳发聩，她对自己、对上天叩问道：“奴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很想知道，特别想知道。

    此时小杜鹃的心性趋近成熟时，她开始反叛记忆中熟悉的一切，总觉得周围的所有人，以前的所有记忆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在母亲悉心照料苗王的时候，杜鹃开始频频偷溜下山与镇子上的汉人接触。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小杜鹃都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她本应该为此感到失落，然而事实却恰恰与此相反：她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

    镇子太大了，胜过苗寨数十倍，更要紧的是，这里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他们并不相熟，是以不必忍受过往回忆的煎熬。

    不过，小杜鹃很快就碰壁了。

    她想要那个发簪，却发现身上并无银钱；她想要尝尝汉人的茶，老板看见她是苗女，二话不说就轰了出去；有下山交换货物的苗乡人看见她犹如碰见了恶鬼，转身就走。

    她蹲伏在街角，佝偻着身体，尽管她未曾说过一句话，但那失望又疲惫的神情，无不在向路过的人们倾诉道：“快来安慰我吧。”

    从小到大，十多年骄横惯纵的生活一时难以摆脱，她自己也明白，可是她无能为力。

    “若是有人能跟我说一句话，我一定会回以最温柔的微笑。”她心中默念道，可惜异族之间的隔阂并不是如此容易消除的。

    不久，东窗事发，小杜鹃的诡计被苗王识破，苗王让下人连夜捉她来给自己问罪，小杜鹃百口莫辩，只道：“被族里人这样厌恶，奴家缘何不能离开？”

    “他们厌你恶你，并非你之过。他们欺你品性质朴，没有心计，不懂报复，全是为父之过。”苗王拖着病重的身子，款款答复：“此事，只因我年迈体弱不能担当大任，又无后继之人……若是你执意要走，须前去拜访姥姥习练三年苗蛊之术，而后才能离开。”

    小杜鹃不从，问道：“爹爹向来不让奴家碰那稀罕玩意，怎的今日又让奴家去学？”

    “我希望鹃儿永远用不上，可是有蛊不用和无蛊可用，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境地……”苗王道：“日后，你定会理解为父的良苦用心。”

    杜鹃首肯，便即离去。

    苗王见她远走，便与妻子耳语道：“即日起，令人将这歌谣秘密传唱予千峰镇上的孩童，待孩童学得，广散消息。汉人向来信奉天道，我死后，苗汉之事即无忧矣。”

    小杜鹃不知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想与更多人真心相待，让别人喜欢真正的自己，从而她也能在别人口中得知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姥姥是整个苗乡名望最高的人，司苗蛊、祭鬼神，她对这位孙辈亦是疼爱有加，在得知她想下山去跟汉人交好时，特意吩咐一位在山下开设书院讲学的相识，把小孙女也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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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⑪葬花问情

    第零章——⑪葬花问情

    小杜鹃是书院第一位女门生，也是第一位苗裔学子，先生很中意她，近乎到了偏爱的地步，无论走到何处讲学都务必一并带上。

    如此这般，小杜鹃白日里跟着先生四处走访镇中儒生，隔天夜里才回到苗寨。由于经常需要应付学业，学蛊炼毒之事渐渐荒废。

    她虽然聪明伶俐，但远远称不上天资聪颖，许多对于其他门生而言十分简单的常识，却是小杜鹃短时间内难以顿悟的“天方夜谭”。

    试问夜郎国的国君要经历多少次挫折才能明白自己的自大之处呢？

    不过多时，书院其他门生也逐渐察觉到小杜鹃的驽钝之处。他们大多是同窗几年的好友，对于先生手中这颗突然出现的掌上明珠，大都没有什么好感，是以处处捉弄，一旦在小杜鹃身边，就会故意聊一些镇子上的事情，或者是镇外的天下大势。

    诸如种种，小杜鹃都听不懂。这时她会选择在旁边默默倾听，暗自学习，直至其他门生对她表示出明显的厌恶方才默默离开。

    “大家互相认识这么久了，难免会对接触陌生人有些抗拒，过一阵子就好了吧？”她如此安慰自己，然后很快就将这些小事都忘记了。

    小杜鹃特别喜欢看先生下围棋，与他人对弈的过程不仅是棋力的较量，也是人与人思想的交锋，她能够从棋风上看见一个人真实的自我;她也喜欢听别人唱词、作曲，每当有人抚琴一曲时，她总要坐候在旁听一阵子才安心，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都能够从曲调中直接感受到，情到浓处，她还会开嗓附和，时常引得旁人惊呼称赞。

    可以说比起诵读经典，她更喜欢下围棋、作诗词这种打发时间的玩乐之事。久而久之，她与各位门生之间的藩篱变得越来越多，唯有一人还愿同她相与，便是那书院先生的大公子。

    实际上他们二人之间说话不多，可是小杜鹃却特别珍惜这段同窗情，几乎每次回到苗寨都要跟姥姥、娘亲说道几次，偶尔能见到苗王，她也会告诉对方自己在山下交到新朋友这件事。

    岂不知书院先生的大公子起初只是奉命行事，他以为小杜鹃不学无术，本就是来打发日子的，从没想要结识，然则有一日父亲下令，不得不从。

    幸运的是，在摒弃门户之见、民族之争后，他似乎碰见了一个纯洁无瑕的美丽姑娘。

    总角之年开始，他们这些书香门第、贵胄之后就要背负着读书入仕的使命，无一例外，哪里见过这种野丫头？他渐渐折服于小杜鹃的直率以及她的歌喉，这是在千篇一律的学子生活中难得的记忆。

    他们一天的课业结束后，时常在河边逡巡至夜幕降临前，桥头的阿姐高声唱，河边的阿郎低声和，好不让人艳羡。

    可是在他们身上仿佛有一个诅咒，注定他们和谐相处的时光不会太长久。就像歌谣里唱的：“月望南边，带走思念。”终有一日，他们兴许不会反目成仇，但肯定回不去曾经那样的美好了。

    不过一个月后，书院中各大门生学子忽然有一日集结了起来，私底下跟随先生的大公子前去找小杜鹃对峙。

    “你既意不在学术，何故在此耽搁时间？”

    “整日纠缠在先生左右，害得我们都没机会找先生讨教问题了！”

    “仗着有先生和大公子偏袒，你以为就能肆意妄为了？区区山野村姑，你们愿意跟她呆在同一门下念书，我可不愿意，只怕败坏书院的名声……”

    大公子在旁默不吭声，看身畔一切好似浮云飘过。小杜鹃这时才知道，原来即使对方愿意跟自己相与，也并不代表他真的放下成见了。

    “在他们眼里，奴家只是个苗女。”站在人群中央受尽欺辱，小杜鹃的脑袋开始变得麻木，她明明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却总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她痴呆着望向大公子，祈求他能为自己说一句话，急得泪眼汪汪，盼望着、盼望着，终于等到他走过来，得来的却是一句足以让她坠入深渊的话。

    “你走吧，书院确实不适合你，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大公子款款讲道：“若是你以后有学问上的事情想要求教，那到时候再说吧。”

    “好，我走。”撇下这句话后，小杜鹃再也没回过头。

    她并没有多么伤心，反倒是有一种参透人世的畅快感——即便自己如何复出真情实意，很多时候也仅是徒劳罢了，但是，她不后悔。

    “如果有一日在他乡重逢，我一定也会笑着面对他们。”她心里期待的那个自己是多么豁达，可惜好景不长，不过数日，苗王病重，即夜宣召小杜鹃交代后事。

    小杜鹃知道父亲身体一直欠佳，但在这一日来临之际，心中依旧悲戚难忍：“爹！”她怦然跪倒在地，扑到父亲厚实的手掌上，感受掌心逐渐流失的余温。

    “鹃儿，你被逐出书院之事，我已知晓，你不必难过，此事，实乃意料之中。”

    “爹，奴家不难过！奴家只怕你真要离我们而去了……”

    “这世上，千金易得，唯有真情难觅。鹃儿待人接物向来诚挚，却不可忘记要慧眼识人。为父死后，今后大事小事，皆要听从娘亲和姥姥，不可妄为。”

    语罢，苗王陷入长久的沉寂，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胸脯还在起伏。下人小厮见状，赶紧将小杜鹃请了出去，让后续的托孤大臣进门。

    父女二人再次见面时，是在葬礼之上。

    杜鹃花的花瓣漫天飞舞着，成百上千的小厮将整座山上的杜鹃花都摘了下来，不间断抛向天空，一时间仿若下着血雨。

    此乃这支苗裔独特的“花葬”习俗，让逝者与杜鹃花一起消散，待来年重生于世，继续保佑子孙后代。

    杜鹃看着父亲的遗骸在焰火中逐渐消失，记忆往昔，满是欣慰。

    之后，苗王虽死却犹生，时人皆道苗女阿鹃身上尽是苗王少年时的模样，不仅对修习蛊术毫不感兴趣，而且屡屡向外与汉家百姓结识，继而促使越来越多的苗人下山，越来越多的汉人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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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围城

    （5）

    一切仿若初见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平淡如秋风，安静得像日落，过去了好几天，除却每到晨时前去向夫君请安时依然不见姚采薇的身影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今天，她还是一样吗？不吃不喝，大门紧闭。”赵括漫不经心地坐在驿馆的屋子里翻阅卷宗，问道：“鹃妹替我给采薇带个话，就说我赵括身边不需要胸怀二心之人，让她收拾行囊回御夷镇去，之后我会派人妥善安置好她。”

    阿鹃听罢，马上像一只惆怅失措的鸟儿似的，不停围绕在赵括身边叽叽喳喳吵着闹着，说：“囊之，你不是说过镇中的大人们都想姚家灭门吗？这样放她回去，故意疏离，只怕会落人口实，采薇惹来杀身之祸也不稀奇。”

    “这件事情连你都能看得清楚，她怎不知？恐怕是忌惮我弑杀其父，唯恐继续跟在左右伺候会辱没名声罢了，若是没有我从中斡旋，她早已不在人世！”赵括见阿鹃在眼前晃来晃去，看得心烦，伸手一把将拿住，按在席上旁坐，续道：“鹃妹，你知道我和采薇自小认识，感情甚厚，我早已将她视作家人，只可恨她那个冥顽不灵的父亲竟然棒打鸳鸯，活生生拆散我俩——杀他，我确有私心，可也是为公！不杀他，御夷镇将会分崩离析，七镇谈何一统？”

    阿鹃嘟哝嘴，满是不情愿的忸怩作态，讲道：“那你还赶走她？奴家以为，那你就像白公子所说的那样，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全是主意！”

    “哈哈哈……”赵括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满心欢喜地说道：“鹃妹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伶俐了。没错，带着这样的人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为了顾全大局，我宁可遣她归乡，也不愿在此冒险，既然她坚持维护父亲的错误决定，我也不会阻拦她。毕竟，我可不想身边出现第二个白凤。”

    阿鹃点头应承，表示自己会如实告诉对方，便即来到姚采薇居住的屋子里拜会。

    放下成见，再续前缘？抑或是尊孝为先，誓报父仇？

    姚采薇讲述起从前，当时她与赵括都相当年轻，从小就在各自家庭的庇护下成长，没有多少世俗的观念，是以认为如果某个人能够成为知己、梦中情人，那对方就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或者相公，除此外所有的其他男人和女人都不值一提。

    直到有一日，在面临家国大义的抉择时，姚采薇选择放弃了自己。

    “妾未能在先父临终时尽孝，已然不妥，可先前舍生取义和亲抗敌亦可名垂烈女，似如今这般，岂不是要将我陷于不忠不孝之地？”姚采薇仰天长啸，近乎悲悯：“既如此，我虽生犹死。”

    阿鹃听得头脑一热，急忙驳斥道：“什么忠啊孝啊，哪有你重要！奴家以为囊之始终是念着你的好，这才想尽办法留你在身边……其实，起初也是因为奴家偶然知道囊之心里还挂念着一位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当时奴家只是觉得这样专情的男子很是可靠！于是就一步一步，一起走过来了。”

    “妾，不怀疑此事。”姚采薇道：“可姐姐你要说的事情与妾身如今的感受有何干系？妾断不可能恨他，更不可以对他感恩戴德，妾只能作践自己……谁让我这么苦命呢？”

    阿鹃看她如此绝望，不禁走过去拥她入怀，关切道：“既然你知道，怎的还要执迷不悟？难道你觉得姚将军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当时姚家里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再不济，随意买来一个养女去和亲，办法多得是，可他偏偏选了你。你和囊之本应天生一对，沦落至今，是上天瞎了眼！反正，绝不是你的过错。”

    “姐姐……”

    “既然能活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寻死，明天随我去见囊之，这件事一笔勾销，今后谁也不许提了。”阿鹃把对方搀扶到床榻上，好生安抚：“今后谁敢再提，且看奴家会不会毒哑他的嘴！”

    姚采薇感动得痛哭流涕，跪下连连致意道：“谅妾身从前还经常这样那样的刁难姐姐，今日一番话，恩同再造，妾，愿以死相报。”

    “怎的又谈生死，多不吉利！”阿鹃看状况好转，立刻喊下人准备饭食，一直陪侍到姚采薇入睡歇息，阿鹃这位大夫人这才放心离去。

    翌日早晨，姚采薇果然与阿鹃一道与赵括请安，她背负荆条，双手呈上道：“请鞭笞妾身，以安君心。”

    此一举骇得阿鹃赶紧上去求情，说：“囊之，这不通人情，采薇的前生这样悲惨，岂是她的错？”

    “我知道。”赵括走过去夺走荆条，扔在地上，再搀着二位夫人的手，说：“我怎舍得鞭笞你，此事本因我而起，应该是我向采薇负荆请罪才是。”

    “贱妾性命全倚夫君所救，何以为报？”姚采薇受宠若惊，欠身跪下，满眼戚戚：“当初是姚家辜负，君心有怨恨，实乃常情；今幸得夫君垂怜，贱妾今后愿为夫君肝脑涂地，毫无怨言。”

    阿鹃见不得这般惨相，忙过去搀她起身，说道：“采薇亦是性情中人，少年时不通世事，一时糊涂，错负囊之，实在可惜！奴家每每念及，总是感慨，今趁此良机，采薇大可与囊之解尽过往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我对采薇，并无恩怨，只望能竭尽全力实现曾经诺言：事你如妻子，待你若朋友，宠你似小妹。”赵括挽起二人的手，忆起从前：“年幼时，我常与采薇辩论该如何治理家国，创造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当时言辞激荡、胸怀寰宇，如今看来，皆不过笑谈。”

    阿鹃附和道：“什么笑谈？”

    “要做到这一切，我必须要先爬到万人之上的地位，才有机会一展雄才！”赵括自豪地看着阿鹃和姚采薇，豪言道：“我得二位夫人，真如虎添翼——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啊！”

    二位夫人异口同声：“全凭夫君吩咐……”

    语罢，姚采薇恢复往日的神态，继续守候在赵括身边时时出谋划策，阿鹃则事后勤，掌管上下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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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1）

    来到晋阳业已一月有余，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侠盗苏青一改往日之锋芒，竟然整日只顾听命跑腿，一会儿要到城东探访民情，一会儿要去城西购置特产，一会儿又去保护哪位要人。

    路过小食摊前的几屉蒸笼里摆满了各种好吃的东西，一边的老师傅还在啪啪地摆弄着粑槽，换作往日，苏青定会顺手探来几块美食入口，好吃就给钱，如果不好吃，他非但不付钱，还要当面数落店家：“技艺不精！”

    老师傅可能正要将粑槽倒转，让里面的糍粑掉进石臼里，然后摇舂捣鼓起来时听到这厮的笑谑，扔下工具便要拉着苏青评理……

    “本该是这样的。”苏青虽然还没有做出任何事情，但是他心里已经凭借过往的经验琢磨出了后续：“唉，算了吧，正事要紧。”

    乐天知命如他，却也知道何谓正事？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随后，苏青如约回到馆驿复命，恰好遇见两位夫人正在给赵括请安，姚采薇负荆请罪的场景让他历历在目，便即找到赵小妹门下告之最新的消息。

    小妹住在馆驿的侧室，距离马厩很近，因为她时常要出门到别的地方去记录风土民情，故而选在这里居住。

    苏青此一行肩负调查外城街区排布的任务，他把草拟好的街区建设图纸交到小妹手上，简单讲解一番：“沿着这条河道分成三条路，每过八十丈就有一个门楼，沿街商铺多不胜数，好吃的东西看都不过来！”

    “嗯，我在想，御夷镇能否仿照这般建设？这段日子让你到处探访，就是想找到更多依据。”赵小妹提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感慨一声：“若是此举能让御夷镇的酒馆街与主城街连上，按需分派人手管制，是不是就能极大震慑住那些歹人了？以此类推，我们甚至还能顺势拓建整个御夷镇的规模！”

    苏青听得半懂不懂，只附和说：“好啊，太好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两位夫人跟赵公子的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

    “说来听听？”赵小妹收拾好图纸，摆出一副惊奇的样子，问道。

    “没想到赵公子比我还懂女人心，不，应该说他操控人心的伎俩，真是让人不得不惊叹，你绝对想不到，采薇夫人居然主动向‘杀父仇人’低头认错？”苏青无奈摇摇头：“我不及他，就算是被人唾骂为‘采花贼’的我，也不及他一根毫毛。”

    赵小妹不解，说：“你这是在夸赞他还是在贬损他？”

    “赞他有那么高超的权术和手段，损他如此泯灭良心，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还要采薇夫人认错？怪哉，怪哉！”苏青没有丝毫保留，把自己的意见全盘托出。

    赵小妹端坐道：“此事，我早有预料，采薇姐姐和哥哥的旧情仍在，他们便不会反目。只不过未曾想到，竟是这般……”

    “大小姐，你的哥哥早就变了，兴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也说不准。”苏青话音未落，赵小妹便猛地反驳道：“住口！我们兄妹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话说回来，此事发展到这种地步，还不是因为我们的苏青大侠没能拦住采薇姐姐去见白公子，总而言之，此事，全都怪你！”

    苏青惶恐，拱手敬道：“赵小姐，让鹃夫人先到白兄那里藏一阵子，这可是你的主意！就结果而言，大家相安无事，重新变得和和睦睦，也不失为因祸得福。”

    “我可不管，就因为你的疏忽，我们赵家险些就变了天，我必须要给你一点惩罚，让你长长记性，做不到，你休要再来见我，苏青！”赵小妹颖指气使道：“我要你，把全晋阳城最宝贵的东西偷过来，只要能办到，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可以。”

    “什么，要我偷东西？”苏青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在晋阳，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赵小妹道：“谁跟你开玩笑，你多次冒犯家兄，再不建功立业，我也留你不住！”

    “哈哈哈，大小姐，你觉得是我想留在你身边吗？”苏青大言不惭：“分明是你需要我，小爷这才留在你身边的！”

    “那……你打算不管我了吗？”赵小妹感叹道：“想想御夷书院的大家，就靠我一个人，怎能保护得了他们？”

    苏青听罢，霎时记起自己肩负的责任，回道：“要我偷什么？晋阳城内最宝贵的东西，总不会是皇帝老儿头上的皇冠吧。”

    “再想想。”赵小妹露出了颇具深意的笑容：“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难道是……白兄弟？”苏青会心一笑：“时至如今，赵小姐还想挽回他？”

    赵小妹道：“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启程离开晋阳了，换言之，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面，我还想再争取一次。”

    苏青道：“不知赵小姐要我怎么做。”

    “把他的心偷回来，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赵小妹开始含含糊糊地说起一些关于苏青的风流逸事：“抢新娘，偷婚房；交富商之女，结寡妇之欢心。你这样厉害，办成此事一定不在话下吧？”

    苏青笑道：“可是，你说的都是女人啊！我哪里偷过男人的心，此事，着实是难为到我了，毕竟连赵公子都做不到，我又凭什么能办成。”

    “你是侠盗，怎么偷那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告诉你，这是让白公子回到我们身边的最后一次机会。”赵小妹欲语泪先流，又唉声叹气道：“之后，是敌是友，那就难料了。”

    苏青再次拜谒道：“那我尽力而为，就算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少我会告诉他一件事情，那就是无论发生何事，站在什么立场，赵小姐都永远不会把白兄弟当成敌人。”

    赵小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目送苏青离去。

    当天夜里，苏青就豪掷千金包下一间酒楼，肆意挥霍了一把，直至醉后旧患复发，口吐鲜血，适才停下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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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2）

    在医馆歇息一夜后，苏青在第二天早晨就雇了一辆马车，然后拜托医馆小厮把自己抬了进去，只说要去见一位朋友最后一面。

    天空灰沉沉的，继皇帝寿宴开始，这还是第一次没有放晴，此刻这片天空就像苏青的心情，分明有细雨飘落，但闷热的感觉使人五味杂陈，并不清爽。

    昏黑的暗巷里有搬货的脚夫从货仓的后门走出来，他们虽能凭借娴熟的身法躲开路上的各种障碍，却也无法逃避被这股炎热的氤氲环绕，只得一边叫骂着，然后慢慢消失在身后的酒肆里偷得分毫清凉。

    苏青躺在马车上听着行人的叫骂声渐行渐远，心中不禁觉得寂寞了许多——他生平最厌恶平静，因为这样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你们，待会有多大声就喊多大声。”苏青扔了两吊钱给马车夫和随行的小厮，续道：“要让整个高府的人都知道，我命不久矣。”

    医馆小厮道：“可是阁下，你不过是饮酒过度伤及脾胃，远远没到谈及生死的地步啊！”

    “小爷吐了一身的血，你敢说我没事？”苏青继续搜遍全身上下，又塞给这小厮一大笔钱，说：“我这辈子没有求过谁，觉得不够？事成之后我再加倍给你更多！”

    那小厮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最后还是笑纳了大礼：“苏爷，你这回又想赚得哪家贵妇人的芳心吗？可是那高家的，我们可惹不起……”

    “不是贵妇人，是一个男人。”

    “啊？”

    没等车夫和随行小厮想明白前因后果，他们就已经来到高府前，苏青赶紧解开外衣，露出了内襦白衬，那上面还沾着昨夜咳出的血。

    “快去，把动静闹大！闹得越大，钱越多！”苏青连骂带赶地将他们轰下马车，不过多时，高府门前果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苏爷你怎么这样命苦啊，年纪轻轻就身患不治之症。”

    “各位大人小姐，求求你们通报一声，就说门外有个叫苏青的老爷求见，他即将命绝于人世，到此只为再见挚友一面！”

    “求求你们吧，通融通融，我们家苏爷同府上一位贵人乃是旧识，他会愿意前来相见的……”

    门前卫戍面面相觑，皆一脸茫然。

    是时，苏青忽然自己走下马车，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面前，虚弱地讲道：“若是不便相见，我在此等到天荒地老又何妨，咳咳咳！”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咳几声，轰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苏爷！苏爷！”二位小厮赶紧过去帮扶。

    高府门前的卫戍到来大略检视几番，苏青身上血腥气因为今天的阴沉空气变得更加浓重，而且他们好像也认出了苏青的模样。

    “这不是御夷赵家的人吗？快去通报！”

    少顷，一个扎起马尾辫的姑娘跑了出来，她看着不过十来岁，但是黑色的发梢已经垂到了腰肌附近，并且腰间有佩剑，气质不凡，绝非一般侍女。

    “你便是苏青？”她问道：“听说你快死了，义兄特意遣我来问候。”

    “义兄？是白凤，白兄弟吗？”苏青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姑娘，惊喜之余，又有点羡慕：“可怜我如今孤家寡人，他们看我命将垂死，全都弃我而去了。哪像白兄，总是有各路英雄舍命追随，无论男女老少……”

    那姑娘冷笑道：“苏大哥，义兄待会儿还要领兵巡城，请你自去找他，不必在此恭维。”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走进去吗？”苏青虚弱地倒在小厮身上，昏昏欲睡。

    “来人，上担架。”那姑娘说罢，便即有高府小厮抬着担架走来把苏青送进府里。

    还未到白凤居处，就传来阵阵“铿锵”的磨铁声，惊得跟随苏青前来的两位小厮不停战栗着身体。

    “来者何人。”白凤在院子里身穿一袭便装，正自磨剑。

    “小人叩见将军。”抬着担架的高府下人纷纷致意，苏青身边的两位小厮也随之讲道：“小人，拜见将军！”

    苏青躺在担架上附和了一声：“你小子，功成名就后就忘了兄弟？”

    白凤举剑以酒浣洗，全然没把苏青的话当作一回事，讲道：“说吧，到底发生何事？”

    “我被赵家赶出来了！”苏青捂着脸悲痛欲绝，连连摇头道：“他们见我身患绝症，不日将死，于是趁机清理门户，我无处可去，只能到此地来投你。”

    “呵呵，我可治不好你的病。”白凤舞了几次龙鸣剑，身法飘逸，剑意决绝，续道：“堂堂侠盗，岂会因为人之将死便放下桀骜，甘愿寄人篱下？此番如此大张旗鼓，不过是想告诉别人，我白凤与赵家的关系匪浅。”

    “额……这。”苏青霎时愕然。

    “义兄果然料事如神。”阿珂随即逼问苏青身边的小厮道：“你们老实交代，他到底是不是要死了，说！”

    “大人小姐饶命！我们说、我们说……”

    “这一切都是苏青逼迫我们做的！”

    白凤安抚道：“你们走吧，此事于你们无关。”

    抬担架的下人见状，立刻把苏青狠狠地丢在地上，相继冷眼唾骂几声。

    苏青目空一切似的躺在地上，没有丝毫防备：“果然，这样的‘苦肉计’根本瞒不过你。”

    “苏兄可知道，朝中大臣都是怎样看待赵括的？”白凤道：“一众文臣武将皆云，御夷赵家拥兵自重，乃边塞大患。唯有太平道天师司马荼认为，赵括是天赐大齐之能臣，此中真意，还需多言吗？”

    “白兄，你真的对御夷镇没有半分留恋了吗？”

    “我幼年国灭家亡，早已是无根之浮萍，唯有在御夷镇的时候，我才重新有了‘家’。”

    苏青盘着腿坐了起来，继续问道：“若是我说，不能令你回心转意我就不走呢？”

    “那你便留在这里，我绝不阻挠，但如果你要妨碍我诛灭太平道、救出嫣儿，休怪刀剑无眼。”白凤讲罢，阿珂又谨慎地问道：“义兄，此人是赵家的门客，若是留在身边，唯恐朝中上下非议。”

    白凤道：“我和御夷镇还有赵家从来都不是敌人，但是赵括和他周围的奸佞之徒，我只恨没能杀掉他们当中任何一人。”

    撇下这句话后，白凤回屋更衣，旋即前往校场点兵出城巡逻，苏青看见对方没有敌意，竟也毫不知耻地一路跟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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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3）

    例常巡城是一件很枯燥的工作。

    从繁华喧嚣，屋舍俨然，街道规整的皇城中心，一步步走向外城、城郭，走向破败、走向荒芜，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失落感迅速充满身心，很快就会使人对这份职务感到厌倦。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个闲职。

    皇城之下，任你是什么帮派领袖、士族首领，抑或是名号震天响的门阀贵族，在这里，总有人的地位、才学、能力会比你更甚，就算你已经天下无敌了，头上也还有“天子”坐阵，试问谁敢公然造次？

    因此所谓巡城，更多时候不过是在做做样子，散播天子威仪罢了，而那些暗藏在内里的污垢，真正需要被匡扶的弱小，真正需要被打击的邪恶，往往都会在军队开过之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们，身着银盔钢甲的英勇士兵，只能嗅着老江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暗自感叹，有时候是女人凄厉的叫喊声，有时候是被殴至半残的男人或者小孩蹲在路边奄奄一息。

    “是天子的军队来了！”

    士兵们目视前方，将一切不祥视若无睹，没人觉得他们看不见，而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白凤之前好几次出城巡逻时都曾经想过要秉公执法，但是下属的阳奉阴违与老百姓对自己的不信任，皆让一切迟到的正义化为泡影。

    这次的状况，好像有些许不同。

    一个男人从行伍末尾一直狂奔到前面，激动得上蹿下跳，一把夺过白凤的马缰绳，把原本负责牵马的小姑娘挤到一边去：“我来为白兄牵马坠蹬！”他本可以不解释，因为旁人根本没想追究何事：“你们出发前也不告知一声，害我跑了一路，这种粗活，就应该让我来做。”

    “你这家伙！”被挤到一边小姑娘气得龇牙咧嘴，待鞍上的将军挥一挥手，她才冷静了下来，旋即默默跟在身后。

    “认识我苏青的人都知道，我从不是什么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人，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让我做，我会比所有人做得都要干净利落！”他的这番话显然非常惹人注意，尽管对于身经百战的士兵而言犹如过耳蝇虫。

    站在苏青四周的人皆鄙夷地看着他，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直想拔剑刺他，就连被牵的马也觉得有些聒噪，挣扎着晃晃头。

    “唉！吁~吁~”苏青连忙安抚道：“发妻弃我，主子嫌我，现在，就连畜生都要给我脸色看吗？”

    说罢，四周兵士竟被逗得咯咯冷笑。

    苏青眼见气氛将被调动起来，马上续道：“难道我是没用的窝囊废？你们告诉我，我的余生，难道就要在无尽病痛当中度过了？我还没把老婆找回来，她陪我过尽了苦日子，整天心事重重，生怕被仇家找上门……有一天，一个疯子找到她面前，仅因为她不肯说我在哪，她的手指就被切掉了！要知道，她此生醉心于琴艺，这简直就是比杀了她还屈辱。都是我没用！”

    士兵们看见一个卑劣又凄惨的男人如此哭诉，不由得兴致更甚，有人问道：“兄弟，你有话今晚我们一起边喝酒边说，现今还在巡城，可别丢了白凤将军的脸面。”

    “让他说。”白凤随即反驳道：“大伙不是挺爱听的吗？侠盗苏青今日敞开心扉，是我等的荣幸啊！”

    苏青听见一顶高帽扣在头上，惊得大咳几声，又吐出鲜血，嘴边的两撇胡须都染红了：“湘楚楚，我好挂念她……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去寻她，你们看我现在的样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众人大嘘。

    未几，忽然有一老妪拜倒在路中央拦住去路，苦苦央求，说：“各位大人，草民方才路过此地时被一飞贼抢走了包袱，里面装着我给儿媳看病的银两，我腿脚不利索，求大人能帮我追回包袱！”

    “去去去！”挡在老妪身前的士兵如此回道：“我等是天子陛下的亲卫，这等小偷小摸之事，不归我们管，去找别的差役吧！”

    白凤欲言又止，无意中与苏青四目相觑，二人像是心有灵犀。

    “白凤将军，此事交给我吧。”苏青拱手敬道：“此地各路帮派我都熟络，不怕他们藏人！”

    “多谢了，苏兄弟。”白凤话音未落，苏青闪身攀上墙头追去，惹得众人直呼惊奇。

    “好厉害！”一直躲在后头的小姑娘终于重掌缰绳：“义兄，他不是病危了吗？怎么还能身手如此敏捷，不可思议。”

    白凤道：“阿珂，别看他一副将死的模样，十有八九都是装的。”

    少顷，苏青果然拿着包袱从天而降，物归原主，“东西拿回来了，人，我就地正法，扒了他的裤子，将他绑在树桩子上，绝对让他这辈子都记得。”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老妪连连叩谢，然后拿着包袱赶紧回家去。

    俞珂见苏青归来，此次竟不与其相争，主动把缰绳递了过去，问道：“苏大哥，你能教我翻墙吗？”

    “哼，这么好学？”苏青讪笑道：“回去之后我再考虑考虑。”

    俞珂略显失望地走开了。

    军队走到城郭之后，开始分兵沿着官道搜查，查看有无野人在此结党扎寨，白凤便是趁此机会脱离了军队，私自行到密林深处，在河岸的交叉口，发现了露营的痕迹。

    苏青和俞珂皆不知白凤意欲何为，就算看他表现得再自信，也不禁谨慎了起来。

    “出来吧！”白凤大呼一声，俞珂和苏青随之严阵以待。

    在河对岸，两个高矮分明的影子从远处走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兄！”

    “白公子！”

    一对衣容污秽的男女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们的双手黢黑，发丝凌乱，衣服的袖口到袖肘都有不同层次的破损，衣裙更是只剩半截，显然是在野外生活了一段时日所致。

    “是符公子和阿郁姐姐！”俞珂登即扔下佩剑，欺身相迎：“你们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

    白凤附和道：“此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怕泄密之后，落了把柄给太平道众。”

    “咳咳咳！”苏青捂着嘴探过头去瞧了瞧：“你们也太不讲究了！这么臭也不洗洗，别过来啊，弄脏我衣服，我可饶不了你们。”

    “这不是苏公子吗？”符文涛和阿郁异口同声道。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啊。”符文涛桀然笑道：“对了，白兄，这段日子我在城外躲躲藏藏，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走出来了，不过幸好我还遇见了另一位志同道合之人，白兄请看。”

    符文涛指着白凤背后的灌木丛，那里有一颗大槐树，初看不觉怎的，直到后来那边发出落叶簌簌的声音。

    一个身材匀称敦实的和尚正在慢慢走出来，，他手持一根金漆的禅杖，杖首吊有同是金色的佛铃，走起路时会随之发出声响。

    “白少侠，别来无恙。”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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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4）

    “小僧在晋阳城外客居多日，苦于城中守卫森严而久久不能进城，没想到居然因祸得福，遇上了旧人。”和尚端起手掌过去向白凤一行人敬道：“白少侠如今身在朝堂之上，依然在暗中对抗太平道众吗？”

    见其一身行者装束，后背挂着斗笠，布鞋的鞋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白凤回敬道：“觉心和尚？你何故畏惧城中守卫，晋阳地界可有佛寺百余座，理应对其他来访的僧众竭诚欢迎才是。”

    “自从清凉山一别，我接受了玄清大师的‘伏魔杖’，决意要云游四方，走访各处聚集的太平道众，让有违法度人伦的邪魔接受天诛！久而久之，自然就被太平道视作眼中钉。”

    阿郁和符文涛满是震撼，一前一后附和说道。

    “觉心你怎么不跟我们俩说？原来你还做过这么多事情！”

    “可见，大家都是志同道合之人。”

    白凤招手相邀，把众人引领至远离河水的地方隐蔽起来，路上继续问道：“不知觉心可有意加入我等，共讨邪道！”

    俞珂和苏青二人则像两个毫不起眼的马倌一样在最后面牵着马，每想问一句话都会立刻被别人用更富有情绪的话语搪塞过去。

    “有一件私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觉心说道。

    “有话直说，白公子不比看上去那样严肃。”符文涛话音未落，阿郁又饶有趣味地拍了拍白凤身上的将军甲胄，豪迈地讲道：“这身衣服可真气派！”

    觉心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随即问道：“梦蝶怎么样了？那日，跟在我左右的苗女，当时走得太匆忙，还有很多话忘记要说。”

    “梦蝶姑娘在清凉山下的医馆安顿得很好，当地百姓听闻那里多了一个苗医，抢破头都要去看病。”白凤道：“时人都说，清凉山下有丑娘，面若蛇蝎，心似菩萨。”

    “那就好，那就好……”觉心松了一口气，本该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道：“敢问白少侠，不，白凤将军，你认为太平道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白凤听罢，脸色也变得阴郁起来，说：“你这是什么话？”

    “就在这里停下吧。”觉心把众人叫住：“这些话小僧不怕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游历四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缘起缘灭，皆系因果循环，我佛慈悲，教导世人今生向善以得来世厚报，而太平道呢？相传，他们师承自大汉末年为平民百姓高举义旗的‘黄巾军’，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引得无数信徒舍命追随，然而折戟沉沙过后，都成过眼云烟，司马荼一行人吸取了前辈的教训，选择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觉心放好佛杖坐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一个圆，续道：“太平道众放下了兵器，篡改了教义，选择舍弃善恶、摒除你我之分，在太平道众之间，再没有世俗中的利益、从属关系。换句话说，他们在记忆中抹掉了因果，就像一个人自剜双目后，便以为再也看不见令自己痛苦的事情了。”

    “这不就是逃避现实吗？”俞珂颇不自信地问了一句：“其实，我不太清楚太平道是什么东西，不过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觉心道：“忘记了过去，对未来不再有期待，只活在能看见的当下之中，至少对于当今许多人而言，都是药到病除的良药。他们或许是家中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惨遭灭门的孤儿、孩子全被发配充军的老母亲，只消遇见太平道，根本难以抵挡诱惑。”

    “太平道众或以‘仙药’惑之，或以‘神功’诱之，让人放下世俗的一切，全身心投入到‘成仙’的伟业当中。”觉心继而又在地上那个圆圈的左下方和右下方，分别画出两个一样大小的圆。

    “对于常人而言，这三个圆分别代表了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结合一体，便是我们的人生。”觉心道：“可是对于太平道众而言，仙药、神功、成仙才是他们的当下，太平道众坚信只要人人成仙，太平盛世就会来到。”

    白凤不怀好意地质问道：“依你之说，太平道是在做好事不成？”

    “并非如此，在短时间内这样做，兴许可以让人获得暂时的极乐之感。”觉心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若是旷日持久，并且发展至信徒众多的地步，时人终日沉溺于药物与肉欲，以及‘永恒的当下’之中，总有一日，他们会发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求仙问道，终成寂寞空谈，从而陷入更加深邃的绝望之中，此生此世不得翻身。”

    “那你，为何还要问我太平道是否可救？”白凤话音未落，苏青突然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讲道：“没想到，能够把我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讲清楚的人，居然是一个和尚？”

    “苏兄弟？”

    苏青悲戚着看向白凤，这与他一路走来时那种故作姿态的惨相截然不同，他浑身战栗，两撇胡子抖个不停：“白兄，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比你这般坚强，无论遭到多少挫折都能想办法重新站起来……你自然可以嘲笑他们的懦弱、无能，可是你也不得不接受，这才是现实！太平道众，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趁虚而入，告诉我们‘永恒的当下’才是真正的人生……”

    “你说得不错，是我太过傲慢。”白凤前去搀扶对方站起来，神态五味杂陈：“然太平道为祸世间已久，不除之，我难以面对九泉之下的挚友和师父。”

    觉心拿起佛杖站了起来，说道：“我能理解白凤将军的心情，所以我只有一个请求，留下司马荼一条性命，我要把他带回清凉山面禀方丈大师。小僧坚信，真正的‘道’，越辩越明；虚妄之道，只会使人徒增迷茫。”

    “哼，随你的意，只要你不会插手阻挠我，我不会有任何意见。”白凤讲罢，便即作势上马回程，吩咐俞珂道：“让我的这几位朋友跟随行伍一起走，谁要阻拦，报上我的名字。”

    “是，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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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5）

    觉心和尚易脸更籍，与符文涛，阿郁二人一同住进了晋阳城内的金蛇寺中，分别化身为修行居士，隐姓埋名，静待天时。

    尽管苏青对白凤已经是掏心掏肺，任劳任怨，一路相随好几日，然而这位少年将军依然克己守心，不为所动。

    他非但没有表示明确的厌恶，而且还一直以礼相待，让苏青没地方使出自己的市井手段，更无法狠下心以怨报德。

    二人皆已亮出明谋，白凤以为让苏青离开赵家才是上策；苏青则觉得让白凤回到赵家才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他们各执一词，时常舌辨，无论是在什么场合之下，稍有不和，当要立刻展开一番辩论。

    一个是胸怀理想的崇高斗士，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市井无赖，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撮合到一起去的。

    不过论起舌辨，两人确实互有胜负谁也不服谁。

    每当白凤放出豪言壮语，声称只靠自己也能摆平太平道的时候，苏青就会反驳道：“如今寄人篱下，何足道哉？”

    每当苏青想阐明利害，诱惑对方回归御夷镇时，白凤总是要直叙立场，势要与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赵括水火不容：“你可曾见过冰与火共存，日与月同天？既不同道，何必强求？”

    苏青自然知晓赵括和他背后的御夷镇商贾豪强们到底在暗中做过多少为人不齿的交易，他也亲眼看见过书院子弟在白凤失势后过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生活，无论如何也难以否认这些事实。

    他们有时候就像是一对前世积怨的冤家，如果白凤驾马走在路上，不赶不急，苏青就会在鞍前鞍后说个不停，尽管通常说了半天等来的也只是白凤的一句不屑，不过苏青永远不会绝望，他反而会更加有动力去刨根问底了。

    在外人看来，白凤与苏青分明已经身份，地位悬殊，跟以往岂可同日而语，作为皇帝钦点的左卫将军，整日同无赖门客交好，名声刚刚好起来，又蒙上污点，如何在朝野立足？

    他不珍惜爵位，嫉妒他爵位和功名的大有人在。

    在孰对孰错，哪方正义，哪方邪恶的辩论里，白凤有自己坚定的方向，可是在讳莫若深的朝堂之上，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漩涡之中。

    在漩涡里面，方向再坚定也没办法摆脱困境，而是需要船长和水手们一起付出鲜血和勇气，乘风破浪，才有可能冲破重围。

    在这场与漩涡奋死拼搏的战斗之中，白凤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举起义旗的船长，因为他的梦想而集结于此的所有人都认可这件事。

    唯有苏青，他是特别的。

    他不断憧憬着白凤想象中的那个美妙的梦想，却深陷于艰难的抉择之中不可自拔。

    这一夜，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天空是沉沉的蓝，昏黑的街道上亮着几个灯笼。

    苏青在入夜之前就已经在晋阳城内找到一个视野极宽阔的高处欣赏落日，这是独属他的一个小小雅兴。

    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个人静静观赏落日，就算是登徒浪子也有一时半刻能够体悟到诗人的情怀。

    “这如血的晚霞，多么像王朝的落日。”他倚在城头自己对自己说道：“唉，不知我的‘道’会走向何方？”

    待夕阳落尽，他回头走向城中心，不过与常人不同，他从不选寻常道，只寻屋檐落脚，一直在晋阳城的高楼之间奔走，就像他以往常常所做的事情：作为一个梁上君子，他有独属于自己的优雅，落脚无声，如入无人之境，然后潇洒转身对背后的仍旧蒙在鼓里的豪宅主人露出自信的微笑。

    他现在虽然不如年轻时潇洒帅气，但是身手依旧矫健，而且经验更加老道了。

    如果说有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估计除了突然出现的绝色美女之外，只有能够激发他行侠仗义之心的身处危险之人了。

    巧合的是，就像上天安排了一个契机，在信步游走于夜阑已至晋阳城的过程中，侠盗苏青无意中路过一家熟悉的酒楼时，竟然撞破了一桩惊天的阴谋。

    毫不意外，此事关系到白凤的一生。

    还记得白凤初到晋阳时，曾经受到梅麟之心腹梅星河的盛情相邀，白凤毅然拒绝，让梅相公和梅星河都丢了脸面。

    “这哪是丢梅相公的脸，这是要丢脑袋的！”

    苏青躲在窗门外俯首探耳，笑意盎然，心想：“怕不是要知道什么大事了。”

    “这新任的左卫将军，非但没有尽忠职守，还私下与别家门客来往，这不是结党营私吗？”

    “是，梅相公命令我等利用这件事，恰好朝廷禁卫军最近要更易官职，改‘左卫’‘右卫’之分，合为中卫将军一职，恰好现任右卫将军就是梅相公一手培养的人才。”

    “改为中卫将军，岂不是延续旧制吗？”

    “这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跟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有什么关系？”

    “抓住这点大作文章就行？”

    “左卫将军白凤是个不折不扣的死脑筋，我们只消略施小计，必定能让他自觉走入圈套。”

    “此事办成，你我都是大功一件！”

    本来这将是个天衣无缝的计策，不仅契合新政，顺理成章，而且是借刀杀人，事后根本不会与梅相公扯上干系。

    “不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话，这活计未免也太好赚了吧？”苏青心里说道：“小爷就是那个意外。”

    苏青将密谋的小厮外貌大概记下，随即继续藏匿在附近，直到他们都喝得不省人事，这才腾身而起，速去高府禀报白凤。

    白凤得知此事，依然是那副坦然接受的姿态，只说：“我一不是贪官污吏，二没有徇私枉法，量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苏青却说：“我当然知道你刚正不阿，可是敌人却比你阴险狡诈得多，你当真要无视这一切？”

    白凤道：“难道你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反制手段？如果没有，此事再议多久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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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6）

    他被请了出来，尽管是深夜时分忽然造访，白凤依旧毕恭毕敬，做足礼数，没有怠慢。

    苏青此前被他人拒绝过无数次，无论是何缘由，都不比这一回荒唐。

    “那个小子，居然觉得什么都不做更稳妥？”他心里面说道：“看来是这京城的繁花障目，使他一下子分不清时局现状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回到客房歇息，翌日一早便大步跨出门去，来到人声鼎沸的老街上随便进了一家酒肆，右手揽过来一对舞娘，左手端着酒杯，大口嘬起醇醪和香粉来，此刻，最好的下酒菜是彼此的舌尖，最赏心悦目的舞蹈只会以掌心作为舞台。姑娘们用身体贴向身体，两眼盯着摆在桌上的几锭银子，为了一夜暴富，她们围着苏青使出浑身解数。

    放荡如斯，连时常在此关顾的老饕都看不下去了，直到换去另一家店后心里才舒坦。

    酒肆老板生怕自己的生意被这么一个流氓所影响，敲锣打鼓地喊来几个彪形大汉，一涌而上，质问苏青道：“哪来的野狗，竟敢在我这里撒泼？”

    “小爷又不是赖账，怎么就成野狗了？”苏青伸腿一挑，把面前的桌子掀翻在地，那几锭银子也随之掉在地上，舞娘适才像狗一样爬过去把银子收了起来，然后躲到苏青身后，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笑意。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酒肆老板道：“你把我们的人抢走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到这里来只为寻开心，何错之有？再说了，我可以随随便便把你这家破店买下来，然后改成棺材铺怎么样？”苏青向身后的舞娘知会一声，说：“拿上钱，去赎身吧，记得要重新做人。”

    两个舞娘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把钱递给老板，合计八十两，分文不少，留下的零钱全作路上的车马费。

    “走了之后，永远不要回头！”苏青看向正要收拾行囊的她们，全然将酒肆老板一众人不放在眼里。

    “你小子是故意砸我生意吗？”酒肆老板把倒下的桌子踢到边上，猛地一跃而去，似饿鹰扑食般想要当场擒住苏青，然而苏青不过虚晃一手，便即反拿住对方一条胳膊，只听“咔哒”一声，那厮痛哭倒地。

    其余人见状，皆不敢轻举妄动了。

    “拿上吧，这是我给你的酒钱和看大夫的钱。”苏青搜遍全身上下，只找到一个钱袋子，再多也没有了：“咱们后会有期？”

    在这边捣乱一通，苏青发现居然还没打发完这半天，就打算先绕道去石家商会拿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自他获得无尽的财富之后所度过的无数个日夜的缩影。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成为了富豪就变得善良或者变得无欲无求了，他依然只能帮助自己见过的人，他依然很想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他还是那样卑劣、龌龊、小人得志、多情自恋，喜欢听女人喘气的声音，喜欢看她们害羞的样子。

    有时候他也会自责，“就是因为这样，湘楚楚才会离开自己吧。”

    不过很快，他就会借故沉溺到另一段短暂的热恋当中，忘记这一切烦恼了。直到有一天，当烦恼不再只关乎自己，而是跟别人有关时，他发现钱财美色都毫无作用了。

    无论在什么地方，石家商会的装潢永远不会很简单，而在晋阳城，更是豪华至极。从入口到大厅，足足六十步石阶梯，沿途尽是莲池、花圃之类的景致，往来商贾频频，手里永远少不了契子和票子。

    苏青把石家的令牌交给一名小厮，然后在厅内独坐许久，未几，一位旧识前来相认，只道：“苏青，苏公子！别来无恙。”

    “是石家的聂云少主？”苏青惊喜地站了起来，又改口道：“应该是……聂云家主！”

    “惭愧、惭愧。”聂云打扮得井井有条，发冠梳得很高、很端正，脸上的胡须修得干干净净，乍一看觉得是位白面书生，实际上他已是雄霸一方的豪绅地主。

    “不知聂云家主怎会来到晋阳？”苏青自嘲道：“总不会是觉得我花钱太过挥霍，所以来收回令牌吧？”

    聂云马上把令牌还了回去，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只是一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今日你我在此相遇，实乃巧合！”

    “哦，原来如此。”苏青把令牌收好，续道：“如果聂云家主遇见什么困难要我出手相助，我苏青不会坐视不管。”

    聂云拱手敬道：“既然苏兄如此豪爽，我也藏私了。听闻御夷赵家这一年来做了不少大事，而我一直倾慕于赵家小妹，听闻此番她也到京城来觐见皇上了？不过，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向她打声招呼，如果有人可以为我引荐，我聂云此生必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这……这件事，恐怕有点困难。”苏青感到有些左右为难，因为他深知小妹心中早有梦中情郎，短时间内必不会接受第三人的求爱：“不过呢，我可以为你引荐，聂云家主。”

    聂云激动地抓住苏青的双手，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一定悉数照办。”

    苏青思量少顷，没有琢磨出什么事情，只道：“要不，你先把这份人情欠着，我日后有需要再来取，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讲罢，苏青拿走小厮呈来的碎银子，腾身跳上屋顶，瞬息间无影无踪。他先是回到赵家人暂居的驿馆，告诉赵括，有一位旧识想要见他们兄妹，赵括知道聂云把持着有名的商会，必然不会拒绝。随后火速赶回高家府邸，面见白凤。

    在苏青浪迹京城的时候，白凤已经听闻“右卫将军”近来身体不适，要自己作为“左卫将军”暂时兼任其职责之事。

    苏青果断谏言道：“这是故意放权给你，没安好心啊！”

    “我不接令，就是抗命。”白凤道：“即日起，无论皇城内外，大大小小的角落、街巷，全都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苏兄，我不会再放纵任何欺凌弱小、巧取豪夺的事情发生。”

    苏青道：“你觉得，是谁提议让你兼任其职的？”

    “大概是高家的人吧，或许是太子高洋、或者高昂大将军。”白凤回道。

    “高家的人？”苏青讥讽道：“难道你已经把自己当成高家的人了？”

    白凤不解，说：“如果他们都是贤明的人，无论是不是高家人，我都愿意帮助他们。就目前看来，无论是太子还是大将军，都在尽力制衡阉党、邪道，为了国家尽心尽责。”

    “可是你不知道，他们的真实面貌是什么。”苏青说：“太子高洋好酒好色，嗜赌成性，终究不能成大业，而高昂和高惜君两姐弟，更是谎话连篇，不知所云，只知道拿你师父来诱惑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凤说。

    “不，你完全不明白。”苏青反驳道：“你永远都不会成为高家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会一直把你们留在身边。”白凤话毕，苏青笑意盎然，二人互相致意，随即换上便装去拜访右卫将军，慰问他的病情，询问接下来的公务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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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侠盗偷心

    （7）

    右卫将军复姓皇甫，官邸就在皇宫附近，其日常职责便是在皇宫中充当禁卫军的首领，统率整个皇宫的所有卫戍。

    趁职务之便，显然右卫将军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结识权贵和名流，或许是因为这样，传言中他对众人，特别是身边那些地位比他低的人总是耻高气昂，觉得对方低人一等，是以从不和卑微之人往来。

    走近他的官邸，就有一股浓烈的白烟扑鼻袭来，因为香气太过浓重以致于呛人眼鼻，定睛一看，原来是府中小厮正在庭院四处的过道上焚香驱邪，每一个方位都供奉了一尊半腿高的佛像。

    “他们在干什么？”苏青有些好奇，走过去问道：“好好的大宅弄得寸步难行，咳咳咳，不知道今天要来客人吗？”

    那小厮故弄玄虚地摆弄了一下贡品，向佛像隆重鞠躬致礼，罢了，才回苏青道：“皇甫将军近来得了怪病，像中了邪，所以才让寺庙的方丈大师布下这四方之阵，驱邪辟秽！”

    “走吧。”旁边另一位身着便服的少年如此说道：“我们到此正是为探望皇甫将军，烦请指路。”

    小厮伸手指向东北侧，说：“你们自行过去，将军现在虽然还不能见客，不过如果是白凤将军你要来，他一定不会拒绝。”

    白凤和苏青随后又走了一段路，路上白烟滚滚，几乎看不清路，那位少年谨慎的心情一直没有放下，手不离剑，不禁感叹道：“装神弄鬼，不知意欲何为？”

    少顷，他们进入了一间大屋子，屋内轩敞，烟雾难以聚集，这让他们看清楚大宅的一隙。这里的地面全身由抛光的大理石所砌成，像是要强迫所有人都要“优雅”地走路似的，想要在这种地面上跑起来，得先做好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

    在大堂上方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五彩斑斓的颜色点缀在每一个斜面上，每一个斜面和斜面之间都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剔透的花蕾和花瓣勾勒出美妙的形状，仿佛天女散花在头顶展开。

    在两座鎏金的灯台背后，垂帘之下，睡着一个男人，他鼾声如雷，身旁有侍女为其轻摇蒲扇解暑解乏。

    “二位大人，皇甫将军还在休憩，不如我们先到别处等候吧？”另有一侍女将众人领到屋外，是时白烟散尽，大宅的全貌尽收眼底。

    庭院中央放置了一个精致的水池，主体由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池中有一盘旋而上的雕像，似花朵的根茎，它将池子一共分成三层，顶部镶嵌了一颗巨大的珍珠，珠子周围，垂落着像云朵一样洁白纯净的水晶帘子，一直垂落到水面上。

    在太阳的照耀下，水晶和波纹相互映衬，闪闪发光。

    “二位大人先在此等候，我去给大人们安排茶宴……”

    白凤和苏青都点了一下头，很快，就发现整个庭院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炎炎夏日，蝉鸣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烦躁，在方才烟雾弥漫的地方，又一股浑浊的湿气包围住他们。府邸很大，却完全没有容纳他们的地方，这是他们来到这个小水池旁边后才开始明白的事情。

    “白兄，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苏青恨不能脱掉上衣到水池里洗澡，仅微微解开襟口趋热，续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知道这位皇甫将军到底是不是装病吗？听他鼾声如雷，身体怕不是比我还康健——陶老爹说过，你永远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

    白凤道：“你说，我以后也能住这种宅子吗？”

    “什么？”

    白凤笑了笑：“呵，很大、很漂亮，可是只我一个人有，毫无意义。”

    苏青不耐烦地推开白凤坐在水池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爱钱财美色，不需要高官厚爵，你出淤泥而不染，你还不如直接出家算了！”

    “苏兄说笑了。”白凤道：“你很清楚，我对俗世的留恋不逊色于任何人，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我到此地只为告诉皇甫将军，我不会成为他升官发财之路上的绊脚石。”

    “白凤，你该不会也生病了吧？”赵括讥讽道：“他可是梅麟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难道你想投靠他们。”

    白凤点头道：“只是，权宜之计。”

    话音刚落，方才离去的小厮前来相邀道：“二位大人，皇甫将军醒了，正在内屋恭候。”

    皇甫坐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白凤无意揭穿他的把戏，当即表明来意，说：“皇甫将军，在下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有人谏言要让我来暂为代领‘右卫’之职，在下受宠若惊，特来请教公务之事。”

    “啊，素闻白凤将军年少有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皇甫方想起身叩拜，便即倒在床上奄奄一息，哭诉道：“看我这身子，怕是，命不久矣……”

    “皇甫将军焉能轻言命薄，将军安心养病，在下之后进宫务事，全听皇甫将军之言，绝不徇私。”白凤轻轻靠到苏青身上，揪了揪他的钱袋子，苏青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块翠玉呈上。

    白凤继续讲道：“古人言，美玉如君子，今日我俩就借此良玉订下君子之约，我白凤，绝无贪功恋勋之情，领‘右卫’之职期间，所得赏赐全都归皇甫将军所有，还望将军早日康复，告辞。”

    语罢，来访的客人正要离开，皇甫将军一改方才接客时的傲慢，依照平等的礼数奉还礼物，命下人一路相送。

    数日后，果然圣旨来到，命白凤暂时代为“右卫将军”之职，掌管皇宫禁卫，是夜高家人为白凤设宴庆祝，所有人都在为白凤贺喜，唯有苏青不敢苟同。

    他就像一个异类，在众人举杯欢庆时忽然离场，独自一人攀上城头享受夜晚的凉风。

    “为什么，要去帮梅麟那种人？”苏青生平第一次感到尊严遭到了践踏，尽管他也为梅麟做过事，不过为了帮助朋友，二人早已反目。

    他明明是那样的厚颜无耻，是个下九流，此刻，却非常想在白凤面前要回自己的那点尊严，对他说：“我不想再帮你了。”

    然而事实上，他根本说不出口。

    “你现在是在宫里做事的大人物了，以后，只怕更加不把我们这些朋友当一回事咯！”苏青自顾自地望天吐露心声，未几，背后传来了白凤的回答。

    “苏兄，之后的事情，只有你能帮我。”白凤走到对方身边，回道：“我借公务之便派了几十队骑兵才找到这里来，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什么事情，要是你让我去给梅麟或者太平道众当牛做马，我可不愿意。”苏青还是没能下决心，继续试探道：“白凤将军，你进宫后，岂不是能和慕容姑娘朝夕相对了？”

    白凤摇摇头，说：“绝非如此，我有预感，他们一定给我设计好了圈套，就像你跟我说的，他们只想留下皇甫将军。届时东窗事发，唯有你能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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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1）

    新任的右卫将军近日便要前来面圣述职，短时间内连续擢升，宫内宫外的人皆开始对传言中的人物大加议论。无论是在过道上，还是在花园里，抑或是庙宇中、殿堂内，众人对这号声名鹊起但从未谋面的人物都表现出了格外的关心。

    “听闻这是我朝名将高赘之后？”

    “早不来，晚不到，偏偏要在这种时候现身，他想干什么，这是要跟我们抢功啊……”

    “从未听说过高赘曾有子嗣，想来传言多有失实之处。可即便如此，那厮既无王姓、又无字号，出身卑贱，品格也不出众，更非才华横溢之人，何德何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升迁至此？”

    “小声点，他来了！”

    白凤挎着钢盔，身着银甲，飒飒走过。在通往朝见的路上，与正自议论的众官吏碰个正着。

    “白凤将军，白凤将军……”

    “下官见过将军。”

    诸君霎时换了脸面，一涌而上，挤在白凤面前争相拱手致意，生怕自己的样子没被看清楚似的，把两眼睁得很大，挤眉弄眼的烘托出笑意。

    “在下见过诸位。”白凤点点头，却没看向任何一个人，他举手推开一条路，徐徐走远了。果然，待他一走，这边的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小厮年轻气盛，竟敢不领我们的情？”

    “如此失礼，怎么可能是高赘将军的后人！”

    “让这种卑贱的庶民身居高位，是大厦将倾的征兆啊，我们必须奏明皇上，攘除奸凶。”

    须臾，有人突然惊呼道：“喂，你们看！他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但见白凤悍然伫立在过道的尽头，像是静候许久的白鹰，正自观赏着猎物的优雅姿态，没有展露出獠牙，却冥冥中透露出肃杀的气氛。

    众官吏后知后觉，纷纷开始给白凤拱手致意，莫敢直视。

    “哈。”他笑了，笑容自然得让人毛骨悚然。

    走入殿堂，白凤被指引至与太子高洋、骠骑大将军高昂、慕容安等武将同侧就坐，然后与各位同僚寒暄几句。

    “传白凤将军上前觐见！”大太监梅麟传唤道。

    白凤依令而行，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下听旨。

    “白凤将军多次护驾有功，恰逢右卫皇甫将军病重，是以萌生官复旧制，合‘左、右二卫’统为‘中卫’之事，还望白凤将军不服朕之所托。”在十几级阶梯之上，珠帘幕布背后，有两个庄重的身影。

    “谢主隆恩！”这是白凤第一次朝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尽管他已经对皇帝做尽了礼数，但不知为何，周围人的目光大部分都是不怀好意的冷眼。

    话音未落，有一大臣上前谏言道：“陛下且慢！臣素闻白凤将军功劳甚伟，却不知他出身如何？籍贯在哪？缘何得此重用？如今与大周战事未果，两国往来细作数不胜数，还望陛下为臣解惑。”

    此时幕帘背后的另一个身影也答话了：“不瞒陛下，臣妾也想知道。”

    “高昂将军，为诸君解惑吧。”

    骠骑大将军高昂起身叩见，旋即为众人解释道：“七镇之乱时，陛下顺天应民，举旗起事，高赘将军领命镇守后方，舍命保护陛下家小冲出重围，最后还留下来一批精锐之师，那便是高家军！而这位白凤将军，正是高赘将军的遗孤。”

    “可是，高赘将军的遗孤缘何不姓‘高’，也无字号？我命史官翻阅族谱，也并未查到高赘将军有过子嗣。”大臣上前一步，逼问道：“莫非是伪造身份，迷惑陛下？”

    高昂怒声呵斥道：“尚书令，你好大的胆子！”

    “高昂将军……”幕帘背后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她缓缓讲道：“你好好解释，莫要在众人面前失礼。”

    “是，皇后殿下，此事说来……”白凤是时拦在高昂身前，举众骇然，他面对尚书令，义正言辞地说道：“吾乃‘螟蛉之子’，有宝剑‘龙鸣’为证！”

    “螟蛉之子？”众人听罢，举座骇然。

    尚书令上前叩首道：“陛下，昔日关云长败走麦城，皆系刘氏螟蛉之子刘封所祸，此诚我大齐不祥之兆！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文武百官皆下跪齐声谏言，唯高昂一人站在中央，左右为难。

    “这、这、这……”此时，另一位骠骑大将军慕容安也前来谏言，说：“启禀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我观白凤将军年少有为、功绩斐然，绝不可因为这等神鬼之事便就此弃用，如此作为会让天下贤人作何感想？”

    皇帝默不作声。

    高皇后卷起珠帘慢慢探出身体，然后走下大殿来到中央，步履轻盈，不见老迈：“白凤将军。”

    “臣在。”白凤跪下听旨。

    “你当真是我的兄长，高赘将军的义子？”高皇后问道。

    “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日月可鉴，愿意宝剑‘龙鸣’为誓，如有妄言，愿死于剑下。”白凤双手呈上佩剑，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实际上文武百官并不是怀疑他是细作，更不会因为“螟蛉之子”这等戏说之言便改了看法，换了脸色。

    他们一直都是在忌惮。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父母不为官、家中无田产、也没有经过有名望的人举荐，但是最后却做了高官。如果日后就会越来越多类似的人出现，那么这些人就会抢走现在的大官们的爵位、官位和俸禄。

    “铿锵！”龙鸣剑忽然出鞘，其凌冽的剑鸣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上。

    高皇后手拿宝剑，嘴中念念有词：“白凤将军，愿你日后能够继承高赘将军的遗志，誓死保家卫国，本宫相信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兄长他都还在思念着这件事情。”

    文武百官听罢，尽皆哑口无言，“既是国母的首肯，我等又怎能忤逆？”他们心想着。

    白凤此生从未度过如此隆重的时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水，尽管外表很冷静，其实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因为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在事先的计划之中……

    他抬头看了眼高昂，经过他的允许后，才移目到高皇后身上，她身穿一袭紫色长裙，袖子和领子上都有绣花，衣服纹理很清淡，妆容素雅，岁月的刻痕轻轻划在她的额上，双眼干涸而不迷茫，她眉目低垂的姿态甚显母性光辉；微微颔首时，几能瞥见她少女时的姿态。

    此刻，白凤竟觉得有些感动，几乎流出泪水。

    他接过宝剑，说：“臣白凤，愿誓死追随高赘将军的遗志！”

    朝见毕至，诸君散讫。

    新的传言不期而至，螟蛉之子白凤，不知不觉中已经踏入必死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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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2）

    那把剑，那个人，就像十年前的高赘。

    他们年龄相仿，志趣相通，仿佛是上天铸就的巧合，连出现的时机都与十年前相差无几。

    “他是来复仇的吗？十年前我没有选择兄长，而是选择了……”高皇后那张洗尽铅华的脸能够轻易做到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却折服在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之上——她突然变得满额大汗，眉目紧蹙，表情扭曲成一副又恨又怨的样子，不过她竭力隐藏，使得实际上的变化不过是在额上多了几条皱纹而已。

    伺候皇后的人有很多，他们忙着为皇后斟茶递水，擦汗摇扇，唯有一个相貌阴柔的男人看透了皇后的真实想法，他走过去安慰道：“皇后娘娘，与此人谋面过后，有何想法？老奴一定悉听尊便。”

    高皇后本名昭君，与高赘、高惜君乃同胞兄弟，最次子高昂则是妾身的庶子，如此家境，令她分外看中名分和地位之差。

    “既是螟蛉之子，皇上为何要赐他爵位？”

    这种高贵的头衔向来只凭血脉继承，朝中忽然多了一个庶民出身的贵族，必然会引得晋阳本地的乡党门阀不满。

    那男人微笑着说：“回禀娘娘，依老奴拙见，这是皇上用来震慑本地豪强的一個妙计。白凤将军从北镇而来，兴义军、举义旗，立有战功，岂不是跟皇上当年征战四方时相仿？而晋阳的父老们，除了占着祖辈的田地和功勋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过。皇上此次驱虎吞狼，旨在让白凤将军去帮忙敲打敲打这群酒囊饭袋，老奴以为，此乃两全之策，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妨皇上龙威。”

    “嗯……”高皇后从胡床上站了起来，熟悉她作息的婢女立刻明白——是时候到庭院去避暑了。

    柳花苑虽然属于皇家园林，不过它的规模并没有想象中的宏大，乍看之下甚至不如民间佃夫的私舍园林恢弘，可见皇后并不是什么昏庸好奢之人。

    园林虽小，五脏俱全。

    沿道蜿蜒曲折而行，一路走到尽头，中间是一个莲池，岸边垂柳，尽头处有一暗道，直通地下三尺，设有冰窖，随时有冻奶酪和冻水果可以享用。受邀到此而来的多为受宠的高官夫人，名震一时的诗人、乐手，以及负责服侍贵客的小厮们。

    众人前来拜访，大都携带名贵礼物，甚至不惜彼此攀比，皆要在皇后面前争奇斗艳。

    有人献上的是一套时髦的礼服，有人献上的是来自蜀地的甘茗，有人以名家字画赠之，有人携珠宝、雕刻奉上……一时间，这小小的庭院里竟能看到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物珍馐。

    在其中，唯有一人什么都没有带来，同时，她也在为此苦苦发愁，一直没有说过话。

    “梅相公，这位夫人是？”眼尖的高皇后很快捕捉到这样奇怪的一号人物。

    一直跟随在皇后左右服侍的梅麟，得心会意，特意扯高了嗓子，讲道：“回皇后娘娘，这位夫人正是白凤将军的妻子慕容嫣，现客居于宫中的太平道道观安心养胎，老奴尊娘娘之命，特意将白夫人请来做客。”

    高皇后见慕容嫣小肚微微隆起，估计至少已有三月身孕，嘴角自然流露出慈祥的笑意，然而这在他人眼里，却是大不敬的表现。

    “这女人什么来路，礼物都不带就能入席？”其她几位夫人皆怀着如此心情看向慕容嫣，嫉恨之情溢于言表。

    “我……我……”慕容嫣霎时难堪至极，她支支吾吾地站起来给皇后行礼道：“妾身久居道观中，不知此行如此隆重，是以没能备好薄礼以表敬意。”

    高皇后憨笑着招呼她过来，一掌按在自己身边坐下，关心道：“白夫人是头一次来，按常理，应当是本宫送你礼物才是，不必介怀。”

    “谢皇后娘娘厚爱。”慕容嫣心里知道不妙，但现在身孤力单，只能见机行事，如果一直装作懵懂就能蒙混过关，那她宁愿从此以后都变成愚妇。

    只见她颤微微地捧起酒杯，想要敬酒赔礼，谁知酒刚入口，高皇后便夺过酒杯，连忙呵斥道：“白夫人你有身孕，怎能碰酒呢？”

    “妾身愚钝！”慕容嫣颔首道：“在道观内全依太平道人悉心照料，妾身只管修身养性，差些都忘记这回事了。”

    高皇后哀叹着摸了摸慕容嫣的手，说：“唉，你这样可怎么替白凤将军分忧解难啊？我们为人妻子，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若是连后代子嗣都不能保护得当，日后我们还如何面对夫君。”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慕容嫣如是回罢，大太监梅麟又与皇后耳语半晌。

    高皇后忽然谈起白凤，说道：“白凤将军，如此年少有为之人，宫中上下许许多多的人都想结识，诸位以为，此话不假吧？”

    各个夫人明里暗里都在嫉妒慕容嫣，哪里还想认识白凤，更何况在最新的传言里，白凤还是平民出身，不由得更加厌恶，只是在皇后面前，怎敢逆耳？

    “我家有个姊妹仰慕白凤将军已久，只是不知他竟已有妻室，着实让人艳羡。”

    “若是白凤将军愿意为我们大家讲述他在北镇的故事，下次我们出去吹嘘的时候又有新话题了！”

    “哎呀，那还得看白夫人的意思……话说，白凤将军新官上任，想来必定公务繁忙，白夫人这些日子跟白凤将军可曾见过面？”

    面对阿谀奉承，慕容嫣时常是哑口无言。

    “白夫人，本宫有一事，想要拜托白凤将军。”高皇后对慕容嫣讲道：“三日后，宫内要举行‘御前比武’，本宫希望让白凤将军来筹办此事以确保比武期间皇城安然无恙。”

    “御前比武？”慕容嫣有些花容失色，她可能早有预备，但绝没有想过是类似的事情：“将军他位卑才浅，如何能担此重任？”

    高皇后道：“只要由你说，他一定答应。”

    话外之音，便是无法拒绝之意。

    “皇上每一年都分外看重‘御前比武’之事，交由白凤将军去办，这是无比信任将军才会做出的决定。”梅麟附和罢，慕容嫣含泪点了点头。

    其她夫人纷纷表示祝贺，各种说辞、客套轮番上阵，然慕容嫣只觉得危险迫在眉睫，陪笑的嘴脸愈发僵硬，直到后来无意中动了胎气适才借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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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3）

    屋内一片狼藉，各种不同气味的香薰和脂粉从鼻间直飘进脑门，呛得他连连咳嗽。

    “这里是……哪？”苏青半翕着眼伸手四处探索，此刻他仍处于完全看不清东西的状态，热烈的晨光照得他睁不开双眼。

    忽然，他触摸到一片被捂热的床褥，也不知谁人在床上翻过身来，竟直接睡在他的手背上。

    “呜嘿！”苏青看清楚身畔还有两位一丝不挂的女子后，发出如猴子一般的怪声，适才忆起昨夜发生了何事——这是他经历过无数次宿醉之后的一个平凡早晨。

    他调情似的捏了捏两个女伴的屁股，直到她们醒过来为止。

    “哎哟，疼死了！”

    “哈哈哈。”苏青嗤笑着，却见两个女子互相眼神示意，旋即默契地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同时扑倒苏青身上撒娇打闹一番。

    “哈哈哈，你们心眼也太小了吧！”苏青话音未落，胸口倏地发闷，然后嘴里咳出一口血，差些把旁人吓晕。

    “公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

    “与你们无关。”苏青运气快速调整好呼吸，说：“从我衣服里，把药拿来，就放在钱袋子里……”

    风尘女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任人摆布，很快她们就把苏青服侍得开开心心，而苏青也没有辜负她们，这浪子把整個钱袋都给了她们，然后浑不在意地转身离开。

    其中一个女人匆忙追了出去，身上只披着一件轻纱，内衣都没穿好，问道：“公子，你给得太多了，我们不值这个价。”

    “我感激你们陪我开心一晚上，拿上这笔钱，早日结束得过且过的生活，想想明天，想想以后，当然，如果你喜欢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全当我说的都是屁话，毕竟，我自己也是这副蠢样。”

    女子眼珠子瞪得很大，像是要掉出来了，苏青刚要走，她再次拦在他面前，问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青，我们以后不会再相遇了，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他半怒半嘲的笑脸仿佛是在故意激怒对方，不过这点程度，全然不及风尘女平日受到的侮辱的万分之一。

    苏青还是走了，再也没有回过头。

    离开温柔乡，他打算去驿馆找赵小妹询问一下聂云有无前来拜访，其实他自己全然不知到底为何要问，他只是在心里觉得赵小妹的反应肯定会很有意思，所以他就去了。

    无论是做什么事情，苏青都是以自己是否感兴趣为主要理由，这次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赵小妹一见他回来，嘴里立马喋喋不休起来。

    “伱这几天到底跑哪去了！你要走的话我不会拦你，可是你私底下居然给我讨了门亲事？”

    “我最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居然偷偷瞒着根本不告诉我？”

    “你不是很讨厌我哥哥吗？怎的，出卖我的时候倒是利落，马上跟哥哥他们勾搭在一起。”

    苏青满不在意的在房间里四处漫步，无聊地抽出书简翻阅几下，不过很快又嫌弃当中的道理太过古板，扔下了书，最后箕踞地坐在小妹面前，说：“大小姐，不是你让我去把白兄的心‘偷’过来吗？我这几天可都是在为了这件事四处奔波。”

    小妹见对方如此放肆无礼，奋而捡起苏青刚刚扔下的书简，随后毫不犹豫地朝他扔了过去，骂道：“你给我出去！混账东西，无耻之徒！”

    “你怎么还开始撒泼打滚了。”苏青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我真的一直在白凤将军麾下做事，他最近升官了，官至‘中卫将军’，整个皇城的禁卫都归他管，以后旧友们想见他恐怕都要排在宫中各位达官显贵之后咯~”

    “真的？”听到关于白凤的好消息后，小妹态度缓和了下来，问道：“那我们赵家也应该送去祝贺才合乎礼数，我这便去准备。”

    苏青见状，忽然大笑一声，道：“大小姐，先别急着祝贺，对于白凤将军而言此事实乃是灭顶之灾！”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小妹在苏青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内心，她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她对白凤表现得过度关心——这种状态下的她，身上所有细微的神态、动作，对于苏青来说都是极好的享受。

    “嗯……该怎么说呢？”苏青故意卖起关子，引得赵小妹心急如焚后才松口：“有人要害他，故意给他升官。此人是谁我不敢确认，但肯定与梅麟这等朝中位高权重之人相关。”

    赵小妹回到矮桌前瘫坐在那，低垂着头颅沉默许久，桌子上摆着笔墨书砚，苏青以为她是在翻看书籍中有无相关典故可以拿出来帮助白凤解困，故而没想打扰，一直在旁等候。

    少顷，屋门外传来小厮的呼唤声，“小姐、苏公子，有个小姑娘说要见你们。”

    苏青过去开门相迎，只见紫钗背后站着一个身有佩剑的姑娘，苏青马上认了出来，因为像这种年纪就佩剑的女子非常罕见。她就是白凤身边的“亲信”俞珂，有说是义妹，不过在苏青看来，一切都只是这个姑娘的一厢情愿罢了。

    “苏公子、小姐，这位姑娘说有急事相求。”紫钗很久没有与苏青寒暄过了，毕竟她一直都把苏青当作尊敬的长辈看待，所以对他多说了一句话：“苏公子，听说你又咳血了？如果让湘夫人知道了，她会很伤心的，请公子务必养好身体，湘夫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她。”

    苏青听对方提起这些事，忽然有些难堪，适才被赵小妹如此辱骂他都没有这样的表情：“你怎么忽然说这些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明白，你不要太多心。”

    “嗯……”紫钗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后辈，所思所言如何能让苏青提起兴致？思量至此，也便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湘夫人曾经也像她如今这样苦苦哀求过，紫钗心想。

    俞珂见苏青也在场，如实禀明来意，说：“赵家小姐、苏公子，义兄他近日蒙受大难，还请二位相救。”

    “这位姑娘是？”赵小妹问道。

    “俞珂曾被白凤将军所救，故而一直相伴左右，视其为义兄。”俞珂再度拱手敬道，像个拘谨的男子：“义兄受任将于三日后主持皇城下的‘御前比武’，依照惯例，每一位被选中参赛的官员都要推荐一位出色的武人前去参加比武。”

    苏青随之附和说：“皇帝老儿可真是精力旺盛，居然还有心思看人比武。”

    说罢，这位著名的侠盗、采花贼，敏锐感觉到了周围姑娘们目光的注视，他连连摇头道：“我可不行，我要是在皇城露面，指不定要被哪家大官人当场拿下！”

    “那还能是谁？”赵小妹苦思冥想，自己身边的亲信唯有苏青是个武林高手，别无办法，然苏青却想到还有两个人可以相助。

    “符文涛，他一定答应。”苏青转念一想：“只是他曾经在皇城犯下劫掠‘鲜卑圣女’的罪行，要是被认出来，下场只会比我更惨，还有那个光头和尚，也是太平道的老熟人……”

    俞珂点点头表示认同：“所以，我只能前来拜托二位了，义兄也不愿意再让符大哥他们身陷困境。”

    在他们二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赵小妹站了出来，以肯定的口吻命令道：“苏青，你去把你口中的两位能人召来，我自会说服他们都去参赛，当然，如果能够把白凤将军也一并请来，可能事情会更加顺利。”

    苏青露出了诡魅的微笑，但是他没有戳穿赵小妹的目的，与她配合着一起连蒙带骗，成功把俞珂打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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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4）

    尚武好勇的齐皇帝高欢，从来不会拒绝能人异士前来献艺，为此他不惜暂时抛下国家大事，将政务全部交由高后打理，让太子高洋辅政，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御前比武大会”之上。

    在此之前，每一位被选中参赛的官吏都必须陪同自己举荐的武者一起进宫面圣，如果皇帝觉得该武者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则无法参赛，而该官吏在他日的仕途中也必然遭至冷遇。

    非常无情但是现实的结果。

    经过整整一日的遴选，剩下八个武者还在宫中待命，分别是：梅麟豢养的舞娘梅星河，太平道“北斗七子”之一玉衡子，相国寺的觉心和尚，尚书令的门客“绝命毒师”杨康，骠骑将军慕容安麾下的匈奴降将巧儿、灵儿，大理寺的巡捕尉迟真——最后，还有中卫将军白凤所举荐的人尚未确定去留。

    时至傍晚，皇帝特意将新晋的中卫将军所举荐之人留在最后，别有用心似的与来者共进晚餐，而且还把所有人都支走了，唯留下大太监梅麟侍奉左右。

    白凤与符文涛一起进宫面圣，他们分坐左右。

    今夜吃得很寡淡。

    唯清汤一勺，米饭一碗，几颗甜菜点缀其中，习惯大鱼大肉的习武之人肯定难以下咽吧。

    “白凤将军，你所举荐的天下第一剑客何在？”梅麟站在皇帝身处的幕帘旁边，那是一个有着三层阶梯的小高台。

    白凤道：“我身旁这位便是。”

    梅麟揶揄道：“我可没听说过哪位天下第一剑客是个断臂之人？皇上，此等戏言，骗小儿足以，何能欺君？白凤将军将御前比武视作儿戏，真是荒谬！”

    白凤直言不讳，反驳道：“太平道玉衡子同样身体残疾，是個目盲之人，可是他出剑极快，自创‘无明飞剑’，可曾听人说过他的剑法是儿戏？”

    “哼！玉衡子剑法出众闻名已久，不知阁下举荐之人又有什么能耐？”梅麟瞪了白凤一眼，二人争锋相对。

    白凤示意让符文涛脱去上衣露出臂膀、脊背，随即恭迎皇帝道：“请陛下前来亲自定夺。”

    皇帝喝水漱了漱嘴，然后用手绢擦擦嘴角——相隔幕帘，使得旁人只能窥视其动作而不能看到他的表情。

    “既然是白凤将军所举，朕必然不能轻视。”梅麟听罢，敏锐地上前掀开幕帘，躬身请出皇帝。

    高欢款款来到符文涛面前，严厉地审视着他。

    符文涛的身体强壮得异于常人，长期严苛的修炼让他的筋肉坚硬得如同石头，无论是手臂，胸膛、腰肌，全都被锻打得像是一件举世无双的兵器、铠甲——这种直观的感受已经足以让皇帝叹服。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强壮的人？

    高欢慢慢走到符文涛的背后，彻底被眼前的男人所震撼，不禁说道：“这……这是，龙骨？”

    皇帝所看到的景象，源于符文涛一年以来日夜不停的锻炼，那种超过人体负荷的“锻打”似乎令他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在挺起胸膛端坐的状态，但是他的背脊骨变得尤其突出，两旁的筋肉紧绷，其精悍的线条令人咋舌。

    就像传说中的“龙骨”。

    “天生异像！”高欢道：“符文涛，朕期待你的表现。”

    说罢，皇帝回到了幕帘背后，不过须臾，有一小厮匆匆前来与梅麟耳语，然后梅麟脸生异色，马上将事情转告给皇帝。

    高欢闻后，忽然与白凤讲道：“白凤将军，适才梅相公通报称此次御前比武大会上，有人想要行刺于朕，你可知此事？”

    “行刺？”白凤道：“臣，实在不知。”

    梅麟立刻开口斥责道：“大胆！刺客将行刺之事写在榜文上在晋阳四处传播，整个晋阳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你岂能不知？这可是白凤将军的职责所在。”

    谈到职责，白凤默然叹息，无以言对。

    “也罢，白凤将军今天一整日都在宫中，不知道宫外的事情也属正常。”皇帝知道自己即将被刺的消息非但不紧张、不愤怒，反而非常坦然。

    “明日是御前比武的第一天，八位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各自抽签，两两分组比试，比武一共举行三日，届时皇宫将开放瓮城，全晋阳的百姓都会前来观看比武。”梅麟声情并茂地解释着：“白凤将军，三日内若不能找出刺客或是让陛下不小心损伤龙体分毫，你知道什么后果。”

    白凤只能领命。

    是夜，八位参加御前比武的武者按照惯例都被分配到宫中居住，集中管制，在休息前，中卫将军白凤把他们都聚到了大厅。

    “想必诸位都听到传闻——有刺客要在御前比武大会上刺杀皇上。”白凤不作奉承，直接阐明来意，说：“若是刺客就在你们几位当中，在下希望他能现在出来自首，白凤一定为他奏明陛下乞求从轻发落。”

    八位武者自恃本领高强，大部分都对白凤投以冷眼，唯觉心和尚、符文涛二人附和了两句。

    回想起前两天他们受赵小妹之邀与白凤相聚于赵家人面前，感触颇深。

    “难道大家不想把慕容姐姐从太平道手中救出来吗？我对慕容姐姐的思念，不下于伱们。”

    “我提议让符公子和觉心师傅都去参加比试，伺机作乱，让宫中守卫顾此失彼，届时令苏青潜入皇宫盗回‘圣女’……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晋阳，此计必成！”

    “听说‘相国寺’也被选中参加比武，赵家与相国寺颇有交情，可以从中作梗，让‘相国寺’住持举荐客居‘金蛇寺’的觉心师傅。符公子，则由白凤将军举荐……”

    夏夜的气氛浑浊不清，仿佛每一个人心里都在计划着什么。

    尚书令的门客杨康是个苗裔蛊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沉的气息；太平道玉衡子和摇光子是一对姐弟，由于玉衡子目盲行动不便，是以二人一直相伴，但是他们之间的行为过于暧昧，显然不止是兄妹这般简单；巧儿、灵儿对汉语不甚精通，似乎听不懂白凤口中所言，二人只顾嬉戏；大理寺巡捕尉迟真则一直端坐着，面相严谨，目光如炬。

    梅星河自在地打着瞌睡，问道：“白凤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妾身实在困得不行了。”

    作为皇家禁卫，白凤深知自己的使命和本分就是为皇室扫除一切威胁，所有与皇室敌对的人，无论贫富、贵贱，全部都是敌人。

    非常清楚，完全没有模糊的地方。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乃螟蛉之子，并非出身贵族。”白凤虽看着梅星河，但是却在与在场八位武者说话：“也即是说，我与你们并无二异，如果‘那位刺客’现在能够对我说出实情或者行刺之缘由，我愿意与你一起面见皇上，奉上谏言，以扫不平之事，以正不平之风。”

    在身份和地位并不相符的时候，白凤显然更愿意选择前者。

    不过，这一次还是只有觉心和尚、符文涛回了两句话。

    白凤笑了笑，他释然了。

    “既如此，各位就此安歇，明日还请诸位能够为了天下人献出毕生之学，不必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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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5）

    七月，初九，黄历上有云：甲不开仓，财物耗散；寅不祭祀，神鬼不尝——诸事不宜，西南大凶。

    钦天监彻夜观星后上奏曰：“岁凶，宜休养，忌杀戮，安天命，待天时。”

    皇帝视之无物，执意广开宫门，海纳百姓，继续举行御前比武，特意在皇宫西南处设坛摆祭，跳摊戏，送瘟神，一时敲锣打鼓，喊声震天。

    旗纛飞扬，连绵成墙。

    千呼万唤之下，第一组对决的武者陆续登台现身。

    “俏舞娘”梅星河对阵“匈奴马弓手”灵儿。

    在瓮城的城楼上，年岁已高、两鬓斑白的皇帝坐镇于此，围着城墙竖起数十张大旗，恢弘蔽日，中卫将军白凤站在比武场中间看好旗手号令，说道：“开始前，在下务必重申一次，比武过程中若非有一方失去反抗能力或者选择投降则不能中止，当然，谁要趁人之危、痛下杀手，在下也一定不会干看着。”

    他拿出“生死状”，待比武者按下手印再领着状纸绕场走了一圈，以示公正。

    二位相应的举荐者就端坐在比武台两侧的营帐里，梅麟和慕容安，宦官和武将。

    瓮城四面的城墙上站了四排擂鼓的鼓手，他们的动作齐整划一，力量十足。鼓声渐渐变得密集而低沉，令闻者不得已加快步伐。

    中卫将军白凤闻鼓声起，径直走到比武场内的一个大锣前，奋力敲响，鼓声随之变得节奏凛然，并同时伴随着鼓手的战吼，“吼哈！”回声激荡，在瓮城内像打雷一样震撼。

    “比武开始！”

    梅星河今日盛装出席，一张本就白嫩的脸画成粉扑扑的模样，看上去更加吹弹可破了，她那对像狐狸一样的媚眼好像不消近身就能使人沉醉其中。

    “唉，我干嘛要对你下杀手，我平生最讨厌杀人了。”她仿佛把此地当成花魁的舞台，自在地转圈、舞蹈，突然抱肩倒下，肆意向台下的乡民官宦抛去媚眼。

    常去“广寒阁”的老顾主对此不会感到陌生，这是梅星河最拿手的舞姿。

    “一群臭男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抓起衣裙疯了似的原地转圈，衣上的花纹绣了银边，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的银花，没人看得清她做了什么，只道须臾之后，她将漂亮的裙子扔了出去，裙下的是一位与方才气质截然不同的冷面女郎。

    她身着黑衣、黑靴、黑丝绸，辫发后系了“辫子镖”，双手各拿着一根细长的金针。

    这段犹如戏法一样的精彩舞蹈顺利赢得众人的掌声。

    匈奴马弓手灵儿对这般阵仗显得有些应对不及，她不大会说汉语，于是断断续续地大声讲：“你……过来，我……不怕！”

    与梅星河相比，灵儿的皮肤粗糙、黝黑，长满了雀斑，不过她的五官倒是谈得上小巧可爱，与之不相称的，是她非常修长的四肢，以及手中那把很长的马刀。

    她浑身上下都戴满金首饰，金耳环、金手环、金腿环，下身穿着很紧的马裤，靴子又长又尖，上身则是穿着杂色胡服——像是用各种废旧布料拼接成的服装。

    总而言之，她长了一张极度违和的幼稚的脸。

    “没想到第一场对决的双方居然都是女子！”

    “那匈奴马弓手还是个小孩吧？”

    “星河，多看我一眼吧……”

    梅星河笑了笑，向自己的对手讥讽道：“你认输吧灵儿，我与你们这些为了生存挥刀的‘战奴’可不一样。”

    “战……奴？”她听得懂这个词，然后偷偷擤着鼻涕，回道：“不能输，输了……安将军不要我。”

    “唉，像你这种姑娘我在广寒阁收留过不少……”梅星河打过招呼后，忽然踏地而起，凌空送去飞针两根，旋即欺身逼近，从身内探出两根长针，连续刺击。

    凭借四肢修长和善使马刀的优势，匈奴人一直保持着距离进行试探，即使是飞针、匕首，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蚊虫蚂蚁般的存在。

    只见她步伐稳健、单手背过身，侧面向敌，一手马刀挽花耍得好看，旁人为之啧啧称奇。

    “那就这招吧。”梅星河拿出十根飞针一起掷出，一时间，真如暴雨梨花，灵儿招架不能，双脚、左肩、右臂，或是中针，或是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不过她还能坚持架势，这点小伤不足畏惧。

    然而就在匈奴人行动稍微迟缓的这一刻，梅星河便即掏出双针刺击中路，这里是马刀集中防守的地方，然后歪头甩出“辫子镖”，使其头、身两处受到压制。

    不过须臾，但见舞娘飞出双刺，腾挪身体背向对方，猛地弯腿向上一踢，真如仙鹤指路，黑靴子触动机关，弹出来一個白晃晃的尖刃，从匈奴人视野无法捕捉到的地方直指她的下巴。

    “住手！”白凤见状，当即喝止。

    灵儿扔下了刀，楞在原地。

    “难道？”白凤赶紧上前查看状况：“靴子上没有血，那么……”

    灵儿颓然跪在地上，自言自语道：“输了。”

    梅星河没有动过杀心，所以最后点到为止了。

    “不愧是梅相公的心腹，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能杀人。”白凤由衷敬佩，方欲宣布胜者。

    “且慢！”梅星河把匈奴人请来，说：“这局是我输了，我认输。”

    灵儿自然不解，问道：“为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再跟着伱的‘安将军’了，他，还有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在说到他们时，梅星河故意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司马荼和皇帝皆在高处安坐着观看比武。

    白凤问道：“梅姑娘当真要认输？”

    “哎呀，这不是心疼小妹妹吗？”梅星河佯作发昏似的想倒在白凤身上，不过灵儿的反应倒是积极，先一步将梅星河扶稳当了。

    “谢谢……”梅星河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白凤将军赶快宣布结果吧，那样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白凤权当做个顺水人情，即刻宣布胜者是匈奴马弓手灵儿，果然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星河为什么输了！”

    “你长的狗眼啊？梅姑娘打得比跳舞好看，无论如何也该算她赢！”

    “昏官！昏官！昏官！”

    慕容安看见众人都在骂白凤，自己也站在原处看笑话。

    “灵儿回来了。”

    “慕容将军！”

    他像是那个匈奴人的亲生父亲一样抱住她不停地安慰，此番景象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这位与太平道联系不浅的人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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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6）

    上次与夫君见面时还没来得及谈到更多，白凤只交代近来宫中会有刺客，叮嘱慕容嫣要保重自己。

    二人紧握彼此的手，表情复杂，时而斜睨向外看，时而又一起看向孕肚，欣慰地笑了。他们何曾不想再注视对方几眼，多说几句心里话，只不过当人们知道很快就要分开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不如少点触景生情为好，免得之后追思不能，黯然神伤……

    “二位，时候差不多了。”一个相貌非常可靠的太平道道人推开房门，见到白凤和慕容嫣如此难舍难分，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下，续道：“巫女大人要休息了，请白凤将军改日再来。”

    这是慕容嫣脑海中有关于白凤的最新记忆——他们在太平道众的层层监视之下紧紧相拥，他耳语道：“去‘紫竹林’念佛安胎，我自来接你。”

    说罢，他走了，只留下那个看着很可靠的道人。

    李克用奉命照顾鲜卑巫女的起居，直至她分娩完成。在此期间，他凭借这个身份可以随意调度太平道内几乎所有人。

    又度过平淡无奇的一天。

    鲜卑巫女并没有仗着身份特殊而处处为难，她有一颗善心，能解人意，甚至好几次通过不知名的“巫术”洞悉了李克用的过去，为他指点迷津。

    说来惭愧，其实知道得比普通人多更多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慕容嫣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讲道。

    李克用出生在一個背离世俗常规的家庭里。

    他的父亲是一个富农，膝下育有一女，但是他一直苦于不能得子，三番四次再娶再婚也没能诞下子嗣，他找到一个江湖道士寻找解愁之法，岂料那厮看上了主家女儿美色，竟然谎称有“魍魉”附身于此女，要用家传的方士之法解除诅咒。

    当天夜里，江湖道士把独居在家的女子玷污了。

    年方及笄的女子哪里懂得这些事情，她只觉得身体很脏，泡在水桶里一整夜，想要抹干净身上肮脏的地方……这时候，更大的悲剧发生了。

    富农夜醉而归，突然给他撞见了正在洗浴的女儿，“均枝，你出落得这么美了啊……”说罢，他也效仿江湖道士为女儿驱逐“魍魉”。

    一夜受到两次非人的侵犯，均枝疯了。十月怀胎后，她生下李克用。

    富农对外声称这是自家小妾所生的儿子，他高兴极了，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对李克用十分宠爱，从此对女儿均枝完全不管不顾，任由她自生自灭。

    李克用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从小称呼为“姐姐”的人就是亲生母亲，但是他困惑、不解。

    “为什么那个男人要这样对待姐姐。”他经常私底下给姐姐送饭、送棉衣，偷偷照顾她。

    只有一日，父亲隆重接待了一位莅临此地的大人物，据说是什么太平道天师。

    那个人的目光狭长且锐利，一眼就洞穿了这个家庭埋藏了数十年的秘密。

    “汝父面相虚浮，有肾精衰竭之征，本该绝户，如何能得子？”

    李克用听后，懵懵懂懂地过了几天后，村长突然跑来报丧：“均枝死啦！”

    李克用的“父亲”听后，突然狂笑起来，大吼道：“那个魍魉，终于死了！”

    话音未落，李克用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柴刀，活活把“父亲”砍死。

    很快，他被乡民排挤、官府拘捕，走投无路之下，太平道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你说得对，他根本不是我的父亲，可我的母亲……我却没能孝敬半分。”李克用跪下恳求道：“请天师大人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天师大人道：“因为你我终究是人，唯有成仙，方能救赎。”

    听从太平道天师司马荼的教诲，李克用亲手埋葬了“父亲”，将早被丢到不知名山野里的“姐姐”的残骸烧成灰放进骨灰龛里带离村庄，时时供奉。

    “多么悲惨的前半生。”朝夕相处之下，慕容嫣已经把这位对自己异常体贴的“敌人”的底细摸透，更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对怀有身孕的自己如此关心。

    太平道主张废除一切俗世伦理，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父母儿女、兄弟姐妹、长幼尊卑，他们更习惯用道行深浅来形容别人。

    很无情吧？

    没有“成仙资质”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被别人重视，而所谓的“成仙资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因为每一位师尊的标准都不一样。

    “母亲。”

    这是李克用唯一的执念，他活下去，只是为了找到补偿母亲的方法。

    “李师兄，御前比武大会开始了，没想到第一回合竟然是两位女子之间的对决。怎么，师兄不想去看看吗？听说她们之间的对决还蛮精彩！”另一位太平道弟子路过此地时与李克用搭讪了一句话。

    李克用严辞拒绝：“不行，我身负重任，天师嘱咐让我寸步不离鲜卑巫女四周。”

    “这样啊。”太平道弟子扫兴地走了。

    屋内的慕容嫣忽生妙计，她将李克用召唤进来，问道：“李克用，我想去看御前比武，如何？”

    “不行，那种太危险，你若是又动了胎气，天师定会降罪于我。”

    “那，不如我们到‘紫竹林’去？”慕容嫣摸着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无奈讲道：“听说宫中近来会有刺客，我害怕遭到牵连，所以想去那座佛塔里避一避。”

    李克用狐疑道：“那里是梅相公的地盘，向来不许太平道众踏足。”

    “你们就在山门口守着，还怕我长翅膀飞了不成？”慕容嫣叹了叹气，哀怨地讲道：“我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安身‘养胎’罢了。”

    李克用听罢，苦思冥想，没有立刻下决定。他退下后，在屋外来回踱步走了很久，“踢踏踢踏”的走路上听得慕容嫣直叫心烦，突然他闯了进屋告诉慕容嫣：“好，巫女大人请现在启程吧！”

    还记得上次来到紫竹林同白凤幽会，记忆还是很清晰。

    他炙热的掌心，宽阔的胸膛，温柔的声音，每一个地方都在抚慰着慕容嫣日渐寂寥的身心——呆在道观越久，慕容嫣就越觉得没有希望再出去了。

    “真希望是他来接我走。”慕容嫣心里思索道：“可是凭我这副身体，又能跑到哪里去？”

    她表面礼佛念佛，心中千愁百绪。

    是夜，佛塔肃静，雾气又起。

    仍在夜里值守山门的李克用本该快到交接工作的时候了，前来接替他继续守山的人也已经来到，然而就在此时，刺客出现了。

    打理佛塔的老僧一边狂叫一边跑下山求救：“刺客来啦！刺客来啦！快，快去救人啊！”

    李克用当机立断，马上差使全部人马围攻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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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7）

    他们将佛塔团团围住，最外围有一圈结成剑阵的太平道众，每相隔一人提着一个灯笼，内里站着几排等待命令的，他们大都神情呆滞，浓郁的困意是会互相传染的。

    夜里黑极了，竹林里看不见任何具体的东西，不过倒是很容易透过林叶的间隙睹见坡下山道口两边屹立的石灯柱，烛光透过镂空的窗孔射出来，看那亮光的形状，能够依稀辨认出窗孔是“火”字形的镂空。

    李克用带上少量人手闯进佛塔四处搜寻，他自己又命令大部分人去往他处驻守，只留左右二人跟随自己去往鲜卑巫女所在的礼佛室。

    他以为这么做可以不惊动到室中的要人。

    里面没有点燃烛灯，风吹过的声音挽动着什么，年久失修的木头即将断裂的“吱吖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都要落下，按理说这种高贵的佛塔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慕容嫣哀婉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巫女大人！”李克用推门进去拱手致意道：“请恕在下来迟一步。”

    左右两个道人随即提起灯笼进门勘察四周，顺势点燃灯台，只见室内凌乱，像是有打斗过的痕迹，诸如佛经、砚台、破碎的茶杯瓷片等等，一并散落在地。

    慕容嫣发丝凌乱，满头虚汗地倚着墙坐下，手中举着一片沾满血污的碎陶瓷与来者对峙，嘴中念念有词：“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巫女大人？”李克用看她的衣服也沾上了血迹，一瞬间还以为对方也受了伤，不过其他两个道人过去查看了一番，发现慕容嫣身上没有任何伤害，但是受到惊吓，身体异常虚弱。

    “把巫女大人带到别处去，务必派人重兵把守！”李克用讲罢，马上把看管佛塔的老僧人喊来，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老僧道：“起初，老朽只是听见楼上有异响。后来上去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巫女大人正在与刺客纠缠，老朽不曾习武，情急之下，自然立刻下山把各位道长喊来！”

    “但是刺客不见了？”李克用走到慕容嫣方才停留的地方拾起慕容嫣遗弃的碎陶瓷端详一番，目光渐渐来到被破坏的窗户前，窗棂被歹人用蛮力撞开断成两截，已经完全不能使用，风轻轻吹过就会摇摇晃晃，发出“吱吖”响。

    “血？”在断口处，李克用发现了血迹，而且一直蔓延到窗外的碧瓦飞甍之上：“是刺客的血迹。”

    李克用记住血迹最后消失的方向，马上带人亲自去追。

    整個山坡早被太平道众包围，刺客绝对不可能轻易脱身，李克用如此自觉，他与刺客之间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碰上照面。

    夯实的土坡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一阵响动，轰轰烈烈的搜山行动很快有了结果。

    刺客出现了。

    他身着青衣，戴斗笠，认不清相貌。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李克用面前，说：“我自首，你们别再追了……”

    刺客之言语并不卑微，完全不像真心投降，李克用自然小心应付道：“站住！你这厮，有胆量穿越皇城守卫来到此地，居然愿意投降？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目的？”刺客道：“我想杀掉皇帝老儿，算是目的吗？”

    “你说什么？”李克用继续质问：“你的目的是皇帝陛下，为何要对一介女流动手？”

    “呵呵。”刺客冷笑道：“我奉命坚守于此已经过去两天一夜，本来打算没等到皇帝来就回去复命，没想到今夜居然等到伱们来了。如此重重防卫，肯定是位要人……我以为，今夜就要得手，未曾料想，你们一群道士居然守着一个孕妇来来去去。啧，还以为小爷今天晚上能换换口味，那位，好歹也算得上是个美女。”

    李克用恨得咬牙切齿，他拔剑出鞘奋而拼杀去，青衣刺客借巧劲一跃，踩着李克用的头顶抓住竹梢翻身而上。

    居高临下，刺客抱怨了一声：“我已经投降了，你为何还要杀我！”

    “你这个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恶徒，居然妄想侵犯巫女？我必须要杀了你，如若不然，无法向天师交代！”

    李克用横剑砍向竹格，竹子随之徐徐倒在地面，刺客怦然失去凭借重又回到地上，他负伤的手臂还有明显的包扎痕迹，新鲜的血液不时顺着衣袖滴下来。

    “你当真不放过我？”刺客几乎是笑着说出这番话，非常挑衅：“哈哈哈，那我可不愿意投降了。”

    李克用直剑一点，刺客借竹林掩映，腾身闪开，剑点在竹子上，留下深深刻痕。

    听见这边有打斗声音，越来越多的太平道众加入到追逐刺客的作战当中。

    刺客且战且退，一直用随手捡到的石头当作暗器与人周旋，他借竹子的韧性作为脚尖的支撑，随意腾身躲闪，一路上鞋子几乎再没粘过泥土。

    李克用越是奋力追逐，反而离刺客越远……

    待超过一半以上的太平道人聚集在竹林里，上百个大灯笼把林子照得通亮，李克用适才后知后觉地大吼道：“这是调虎离山，快回去佛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巫女的安全！”

    众人听令，目送青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

    所幸，慕容嫣被保护得很妥当。

    她的内襦有被轻微撕扯的痕迹，脖颈上有红色的勒痕，在旁人看来，这一定是激烈挣扎过的迹象。

    更何况鲜卑巫女现在奄奄一息，体力、精神皆濒临崩溃，不得不让人担心起腹中胎儿。

    “巫女大人现状如何？”

    略通医术的女道人回答说：“巫女大人方才受惊过度，没有晕厥过去已经是万幸之事！若是之后再动胎气，只怕后果难料了。”

    “巫女大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慕容嫣点了点头，轻轻呵了一声。

    “我们现在要把你送到‘天璇’师叔那里，你务必要好好调养身子，我不会再让你踏出道观半步。”

    天璇子，太平道北斗七子之一，也是太平道内地位仅次于天师的人，善针灸、通易理。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天璇子非但是个女流，而且体型娇小，宛若童颜，据说是因为她常年修习“驻颜之术”，同时，她有着与样貌截然相反的暴躁脾气，太平道内时常传出她过分无情地体罚门下弟子的风言风语。

    诸如种种，李克用只是听闻，从未亲眼目睹，其实他对这位师叔的印象非常浅薄，只是记得她的样貌多年来都没有改变过。

    把慕容嫣送来天璇子这里的第二天，天璇子就在慕容嫣休息的地方拉起好几层白白的幕布，以那个狭隘的地方为中心，在原本就有的屋墙上又增加了好几层“防御”，而且平日里只许女人进出幕布，男人则站在门外把守各处要道，即便是受命于天师的李克用也只能站在门前远远地隔着幕布看向屋中。

    看来天璇子打算让慕容嫣的所有日常生活起居都在这么一个“小匣子”里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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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8）

    这日最为精彩的一场比武，莫过于盲剑客与破戒僧之战。

    第一场比武因为梅星河认输而告一段落，害人扫兴不已；第二场比武则是断臂剑客符文涛与大理寺巡捕尉迟真之间的对决，最终符文涛一力降十会，单臂轻松夺过白刃，尉迟真俯首认负。

    第三场比武则相较甚显滑稽。

    慕容安麾下的另一名匈奴马弓手巧儿生性惧怕蛇虫毒物，恰好她的对手杨康最为擅长驭毒。杨康不过稍一亮出招式，从袖口放出毒蛇，巧儿便即吓得昏厥。此役杨康不战而胜。

    场下的慕容安见状，气得表情扭曲，随后一言不发，默默退场。巧儿在旁边的临时帐篷里休息，待缓过神来不见主人所在，顿时变得不知所措，不久，便有太平道众过来把她接走。

    今天的最后一场比武在夕阳西下之际开始，时人还沉浸在方才的笑料当中。

    有两个道人装扮的男女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到比武场中央，女子耐下性子为男人整理仪容，擦拭宝剑，细心且庄重。

    “玉衡大人，请继续为天师挥动手中的破魔之剑吧！”她的声音很细、很柔，但是内力浑厚，足以将这句话传遍整个瓮城。

    女子跪下隆重地叩拜，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在场诸位都惊呆了——那剑客，好像是个目盲之人？

    很快，另一位武者也上场了。

    破戒僧觉心，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传说起来的故事：却说此人因犯杀戒被自己从小长大的寺院驱逐，然后又与妖人苟且私通，四处作奸犯科，幸得相国寺住持点拨，从此收心养性，重归佛门。

    比起神秘兮兮的盲剑客，众人显然更偏好讨论关于破戒僧的话题。

    类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在这個遍地佛寺的地方很受欢迎，信众们不在乎故事的真假，只要自己觉得能从中领悟到什么禅机，那这就是个很好的寓言。

    实际上他们在浑然不觉中误入了欲望的陷阱当中：想参禅悟道不是错误，但拥有如此鲜明目的的“悟道”，结果往往与佛家讲究的“性空”背道而驰。

    这不是在悟道，只是在满足自身基本的情感需求罢了。

    总而言之，没有人怀疑破戒僧的身份真假，大家都以为他是带着善意和佛性走上台前比武切磋的。

    “嘣！叮铃铃”觉心忽然举起佛杖敲了一下地面，“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举起单掌，嘴中念念有词。

    有听懂经文的人问道：“这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开始超渡了？”

    觉心继续念叨经文。

    “难道是跟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破戒僧觉心已经重新皈依佛门，不敢妄动杀念，所以才要念诵经文告诫自己。”

    “有道理、有道理，看来确实如此。”

    盲剑客忽然大声说道：“恰恰相反。”

    “那边的大师，是在为我超渡吧？”盲剑客行抱剑式泰然自若，讲道：“他想杀了我。”

    比武台下的百姓们一相一和，与盲剑客道。

    “他在说什么疯话？”

    “破戒僧难道不止是个故事？”

    “就算当真如此，那位白凤将军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盲剑客讪笑道：“真的不会允许吗？我怎么觉得，在这比武场上一定会有人死掉呢。”

    话毕须臾，觉心念完经文重新举起禅杖。

    “嘣！叮铃铃”他又敲了一下地面，禅杖上的佛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望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盲剑客一语不发，他静静地站着，相貌精致得有些妖艳，若非道人，想必一定为邻家姑娘所追捧。虽然一直闭眼，但是双眼和眉弓都非常细长，微笑起来时非常自信，好像他从来就不是个目盲之人。发冠打理得整整齐齐，衣衫一尘不染。

    “阁下是目盲之人，小僧本不应动粗……”觉心话音未落，盲剑客冷笑道：“你若是要杀我的话，不进攻怎么行呢？大师不会妄想单靠辩经来让我自裁吧？”

    “那么，得罪了。”觉心举起‘伏魔杖’往盲剑客心口一锤，这柄长长的佛杖既可以当成铁锤、亦能视作长枪。

    盲剑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向，硬生生接下此招——纹丝不动，甚至宝剑还未完全拔出来，只是露出了一个小口用以防御。玉衡子用某种特别的技巧化解了觉心硬桥硬马的进攻。

    “当啷！”火花四溅，擦过盲剑客的鼻尖：“是金漆的长佛杖？重八十余斤，原来你就是近一年来一直在四处捣毁太平道道观的僧人。”

    直到清楚听见兵刃交接的“声音”后，玉衡子适才做出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

    觉心霎时变锤为枪，用佛杖顶部突出的尖头直直刺向盲剑客。

    “叮铃铃……”力道十足，把挂在佛杖上的佛铃震得通天响。

    盲剑客摆脸听着，并没有“看向”敌人，而是用耳朵倾听，时间仿佛突然停滞了。

    刹那间，只见其反手抽剑，“飞剑”而出，须臾，便已经出现在觉心和尚的背后。

    “叮铃铃……”宝剑的剑尖上挂了一个佛铃，玉衡子把玩似的拿到手里，同时收剑入鞘，说：“做工不错啊。”

    觉心猛地跪倒在地，不知何时受了伤，小腿、手臂、右脸颊都在流血。

    “啊！”他惨叫一声，但还是咬牙站了起来，愤而发起第二次冲击：“伏魔，卫道！”

    和尚自走上比武台后第三次敲响佛杖，严肃的佛铃声能够震慑心魔，在坐禅入定的时候代表着“正确的远方”。

    觉心意志坚定，要在下一招决出生死。

    玉衡子忽然觉得汗毛战栗，他露出了诡魅的微笑，似乎对手那股隐隐燃烧的战意也感染到他，继续行抱剑式之余，他的右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剑柄。

    黄昏下的天空被分割成两个明显的区域：一片是夕阳仍在的区域，仍然姹紫嫣红；一片是月影初现的区域，已然昏黑不明。

    “对于盲人而言，夜晚是永恒的白日。”

    中卫将军白凤此时忽然站出来叫停比武，说道：“破戒僧觉心，你脚步虚浮，伤口血流不止，不能继续比武了。胜者，太平道玉衡子！”

    “什么？”觉心不服，正要上前理论。

    白凤走过去扶着觉心的肩膀，耳语道：“方才一次交手，他就给你的上中下三路都砍了一剑，这是在告诉你，‘无明飞剑’想要夺走你的首级，轻而易举。”

    至此，第一天的比武圆满结束。

    胜者，匈奴马弓手灵儿，独臂剑客符文涛，绝命毒师杨康，还有最后一位，盲剑客玉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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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9）

    四位优胜者受邀来到专门为他们举办的夜宴之上，时人皆沐浴更衣，换上干净体面的礼服。

    宫廷夜宴，笙歌燕舞、佳肴美酒自不消说，此次还有诸位慕名前来拜会四位奇人的名门望族。

    多少亭台宫阙灯火不息，长夜彻明，整个皇城犹如地上的银河，整个时代最为璀璨的星星都在这里，虽然大部分都是转瞬即逝的流星而并非永恒闪耀的太阳，至少他们也曾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四个主角坐候在最显眼的地方，在大殿上分列四席，白凤位坐中宫主持宴会。

    位席中央借陡平之势引以为曲水流觞——在一個人工制作的宽约三尺的鎏金坡道上灌满美酒醇醪曰作“曲水”，然后将酒杯以及置于荷叶之上的精致美食放入池中，一路顺流而下，最后汇入大堂门前的大“酒池”里曰作“流觞”。

    所谓“酒池”是临时用石头砌起来的大酒缸，其占地面积足可称之为“池”，豪华、奢侈，不足以形容。

    池边站满了正在交头接耳的贵族，他们尽可随意从池中舀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衔来一片荷叶大口吃上美食。

    “四位优胜者，这是为你等摆下的宴席，可千万别扫兴啊！”中卫将军白凤如此说道：“今日如此雅宴，生平难遇。”

    符文涛已经接连拒绝了好几次其他贵妇人的相邀。实际上他并非真的不食烟火，他只是疲于应付这种场合……随便让人一挑拨，霎时便失去分寸，惹来笑话，最后只能在席上喝闷酒了。

    玉衡子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只顾挨着自己的“姐姐”摇光道人咬耳朵，当然，也没有人想搭讪这对奇怪的组合。

    马弓手灵儿则是怅然若失的呆坐在那，也不动筷，或许是还没有适应汉人的生活。

    当中能够纵横贵族之间的交际场的人，居然只有苗裔杨康。

    今夜，杨康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一样，一身大红大紫的长袍，来者不拒。或是与人共舞，或是同人谈笑，有人想看看苗族传统的舞蹈他也毫不吝啬，很轻松就招来几个方才认识的贵妇人当作舞伴，几人互相搭着臂膀，愉快地跳起“竹竿舞”。

    极乐之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比武场旌旗蔽空，擂鼓震天，四位武者同时进行抽签，结果是独臂剑客符文涛对阵马弓手灵儿，绝命毒师杨康对阵盲剑客玉衡子。

    抽签的结果有些太在意料之中了吧？

    “符文涛是白凤将军所举荐的人，这不明摆着要保送他拿第一吗？”

    “这北方来的战奴哪里能跟我们中原的猛士相提并论，我敢断言独臂剑客不出一合就能拿下此战！”

    “莫急，且看场上变化……有些古怪。”

    第一场对决由符文涛对阵灵儿，几乎不用做什么预测，就算灵儿作为身体健全的人也难以弥补身体素质上的巨大差距。

    但是，这场比武从一开始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只见马弓手灵儿走到比武场上与符文涛行礼之后，突然丢下马刀回头向主人慕容安走去，相貌颓唐，不知所云。

    “妹妹……不见……妹妹……安将军。”

    “你在做什么，灵儿？”

    慕容安顷刻后马上命人戒备，然而灵儿却完全无视慕容安身前的重重士兵，从腰上掏出短猎刀直直刺去。不出所料，她马上被左右士卒制服了。

    “啊啊啊！”匈奴大吼大叫着，说着众人听不懂的家乡话，哇哇哭了出来。

    白凤见状，自是要履行职责维持秩序。

    “你这蛮子，果然是学不会当人了。”慕容安辱骂罢，正要拔剑将灵儿刺死。

    只道刹那之后，白凤挺身而出救下“刺客”。

    慕容安被白凤出剑掣肘，很是不悦，说道：“白凤将军此意为何？此贼当众要杀我，我将其就地正法，有何不可！”

    “马弓手灵儿作为参加御前比武的其中一位武者，此乃皇上亲自挑选的能人异士，我理应保护好他们。”为防慕容安突然变招袭击，白凤持续施力压制。

    慕容安回道：“哦，难道你要跟我辩理不成？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村夫，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按照大齐律例，此人理应交由大理寺处置。”

    “按照大齐律例，此人是我从军征战俘虏的战奴，是我的‘东西’，理应由我来定夺生死。”

    “这是皇上相中的武者，你当众杀人难道不是在冒犯圣上吗？”

    慕容安听见白凤拿皇帝来压自己，一时气上心头，“你……伱！小人之人，安能与谋！白凤将军致意为‘刺客’讲话，难道城中近来传言的刺客，就是你吗？”

    “呵。”白凤冷笑了一下，没有理睬，而是直接传唤大理寺中人前来接管刺客：“尉迟巡捕，此人便交给你了……千万记得要搜身，可不能让她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最后的叮嘱像是话中有话，讽刺着一旁的大将军慕容安。

    须臾，大太监梅麟也从城楼上走了下来传达皇上旨意，说：“二位将军稍安勿躁，此人暂且收押，一切静待审问清楚后再做裁决。你们在此互相吵嘴，可是让人好生笑话！”

    “蛮子永远是蛮子，审问又有什么用？”慕容安讲罢，愤而挥袖远去。

    白凤对此不以为然，大度地向梅麟拱手致意，再回到比武场上宣布胜者——断臂剑客符文涛。

    结果大家都能预想得到，但是过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不少人就此事想起这两天坊间的传闻，只道昨日比武战败的匈奴人巧儿当天就失踪了。

    “听说，是在老街那边发现的‘手脚’，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角落里。”

    “我看到了！断面非常整齐，肯定是死了之后再斩断的，真想不明白干这种事有什么用处。”

    “怎么会有这种事，明明大家都是人啊……”

    听到这种消息，白凤也为之震撼了一下，他无奈叹气，随后又很快投入到工作之中，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报仇的。”他心里默念道。

    接下来到盲剑客与绝命毒师之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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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10）

    刺客、衣服上沾血的年轻母亲、密不透风的“匣子”……女人们来来去去，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了。她们常常端着热水或者干净的绢布进去，最后捧着凉水以及全是汗血味的绢布出来。

    “当初母亲生下我的时候，也会被人这般照顾吗？”

    梦醒时分，两股温暖的热流沿着他的脸颊落下去。

    “额！”

    李克用使劲抹了抹眼睛，但还是忍不住啜泣了一下——仿佛那股悲伤源自身体内的本能，如何抗拒亦是徒劳。

    “该去向天师禀报昨夜之事了。”

    他走出自己的卧房，径直来到天璇子的医馆外，写有“清月堂”三个大字的匾额高挂在上方。昨天他送慕容嫣来到此地后彻夜不休守候在此，直至天明才休息。

    李克用四周逡巡，略微视察一番，各个出入口皆有两名以上太平道人站岗，一派秩序凛然的模样。

    “看来以后夜里必须由我亲自看守才行，白天有天璇师叔在，不必忧心。”

    少顷，李克用心中默念之人应声而至，那是一个身材娇小，肌肤白皙透亮，没有眉毛的女道人。

    “李克用，你还呆在这里做甚？”她严厉地瞥了一眼，因为没有眉毛，所以很难从表情上揣摩她的心情：“昨夜有刺客袭击的事情告诉天师了吗？”

    李克用垂首敬道：“天璇师叔，适才刚要去禀告此事，只不过担心这边有何疏漏，故而先到清月堂一趟。”

    “你是在说，我会办事不力吗？”天璇子忽然变了语气，然后额上爆出青筋，恶狠狠地看了对方一眼，声音格外轻柔地在李克用身边讲道：“快去，不要因为個人私情耽误了太平道的大事……”

    讲罢，天璇子带上几位小厮一同进门，开始今天对慕容嫣的例行问诊。

    李克用呆在原处好些时候，惊诧于方才那位像人偶一样小巧别致的女子，居然能用如此平淡无奇的话语让人哑口无言。

    是错觉吗？

    “不，绝对不是。”李克用心里很清楚，作为从小被各位师叔看护长大的“孩子”，天璇子可能比他还要了解自己：“我是因为个人私情？我怎么了……”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脑中乱作一团，所幸比武场上的骚动暂时使他转移了注意。

    是白凤与慕容安之间起了争执。

    李克用没有对这等小事多加留意，穿过层层卫兵来到城楼上，将昨夜之事尽诉于司马荼耳边。

    “你做得很好，及时把巫女送到天璇子那处是最佳的选择。”司马荼道：“待成功捉拿刺客再好生安顿她吧。”

    “是，天师。”

    目光一转，二人皆移目到比武场上。

    “太平道玉衡子对阵苗裔蛊师杨康！”中卫将军白凤的身影就在城楼下。

    李克用心头一紧，说：“那个人，真的不必除掉吗？”

    “若能为我所用，岂不是一件美事？”司马荼眯着眼微笑道：“太平道向来不是穷凶极恶的匪类，也不善于掺和权利争斗——就让他们高家人自己决定吧。”

    “是玉衡师叔！”李克用说。

    但见摇光、玉衡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比武场中间，到位后二人再互相致意。

    “这位道长，看你行动不方便，要不然就直接认输吧？”杨康如此讲道：“我的毒虫毒蛇可不会对人手下留情。”

    玉衡子道：“你不试试，如何知道？”

    “什么？”

    道人行抱剑礼请战，没有丝毫犹豫：“阁下不出招，我便不会留手了。”

    “竟敢小看我？”

    杨康掏了掏袖子，突然转身一甩，袖间飞出一条青蛇，直直落向玉衡子所在的地方。

    玉衡子仿佛能够感受到空气间微弱的震动，竟在一瞬之间出剑将飞蛇斩成三段！

    杨康不罢休，见对手果然名不虚传，立刻用上毕生绝学，“感受一下万蛊噬身的滋味吧！”

    话毕，他从身后的一个竹篓子里放出更多的毒蛇和飞虫，再以玉笛御之。

    清脆的笛声似乎要冲破云霄，尖锐且诡异，毒蛇和飞虫随之向前方进击。

    岂料下一刻，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再度发生。

    “不动了？”李克用看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些虫蛇都突然不动了？”

    刚好在盲剑客所能出剑攻击到的范围之外，蛊虫蛊蛇们都停止了行动。

    “你们怎么了？”杨康大惊失色：“怎么一回事，突然不听使唤了！”

    玉衡子为其解释道：“万物皆有灵，特别是对于虫兽而言，在遇见绝对比自己强悍的对手时，为了活命，它们不会愿意冒险。”

    “简而言之，它们是被我散发的敌意所逼退了。”

    杨康听罢，吓得连笛子都拿不稳，扔掉后便跑下场去找白凤求降。

    “就这样结束了？”李克用难以置信地讪笑道：“那所谓‘绝命毒师’，原来只是懂得一些操控虫蛇技巧的庸才。”

    司马荼当即否认道：“非也，此人之技绝非庸才，只是在面对玉衡师弟时有些徒劳了——虫兽不像人，愿意为了某些事情放弃一切，乃至性命。”

    “是吗……”李克用有些感慨，不过感慨之余，他猛然发觉自己正在借机偷懒，观武了好一阵子，实在不该，随即向司马荼告辞归去。

    清月堂中有一潭水，面积不大，但恰好是个规整的圆形，入夜时能够巧妙地把月亮倒映在里面，周围则是四通八达的廊道，可从廊道边沿着大理石铺成的小径深入庭院来到此地。

    平时经常有人在这里乘凉，他们互相交流道法、经文、医学、药学。

    李克用在医馆门前站岗时偶尔会看着潭水发呆。由于天璇子门下弟子多是女人，李克用不常接触，未免会触景生情，对此浮想联翩。

    “她们也会成为母亲吗？”可笑的想法一瞬而过，他马上否认了自己：“不可能，既然是求仙问道，还会在乎‘母亲’这个称谓吗？”

    思绪越来越乱。

    他忽然记起天璇子曾经对自己的衷告：“难道我真的是因为个人私情才……”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四周陷入久违的死寂，潭水边上也没人了，只剩下零丁几位守夜者在身边。

    “伱们……发现有何异常吗？”李克用突然问了一句。

    旁人皆以否定的语气作答。

    “有师兄在这里，哪个小毛贼敢来捣乱？”

    “师兄你就安歇吧，我们替你看着！”

    “不对……师兄你看前面，好像有人过来了。”

    是一个女道人，手里挑着个大灯笼。

    “各位师兄，这是给巫女大人送来的茶叶，是从巫女大人的故乡寻来的。”

    李克用问道：“茶叶？没听说过巫女大人喜欢这种东西。”

    “可能是因为巫女大人想念故乡了吧？”

    “故乡？”李克用陷入沉思，须臾后，他还是答应让女道人进去送茶叶去。

    不一会儿，女道人走了出来，她还是挑灯走着，不过这一回，她脚步踉跄了许多。

    李克用对此不以为意，他心里似乎还在琢磨着“故乡”二字，只道这一疏忽，使他后悔莫及。

    翌日一早，仍在酣睡中的李克用被天璇子的弟子焦急地喊醒，那厮慌张失措，几乎失去了理智，大吼大叫着：“巫女大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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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11）

    刚睡醒时的双眼又干又涩，看什么都是浑浊不清。

    仅凭直觉，李克用火急火燎地来到清月堂，院子里空无一人，潭水边也不似昨日般轻松热闹了。

    医馆中门大开，众人齐聚于此。

    所有用于遮挡的白色幕布统统撤走了，里屋只留下一张矮桌，一套茶具——那个像人偶一样的精致女人正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品茗。

    灿烂的晨光洒在侧后方，背景亮得刺眼，倒是使人不得不看向她了。

    天璇子用人偶般的动作，非常规律、有迹可循地重复着喝茶的动作，列位弟子整整齐齐站在两侧，大家沉默不语，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克用没敢马上进门拜候，只原地跪在门外求见，说：“弟子李克用，前来请罪！”

    “跪在那里作甚，进来吧……”说罢，天璇子款款抿了一下茶杯，又放回同一个位置，续道：“你还在想拖延时间为自己找借口吗？速速将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都交代一遍！”

    “是！”李克用屈身入门走了几步，再跪地说道：“昨夜我在此地一直守到天明，期间从未擅离职守，实在不知为何巫女会凭空消失。”

    天璇子质问道：“当真如此？”

    “绝无半句谎言！”

    话音未落，两侧弟子中走出来二位与李克用一并下跪，恳求道：“我等愿以性命担保，师兄方才之话绝无半句谎言！”

    天璇子重复着刚才喝茶的动作，神态自若，依然没有分毫变化，讲道：“你们先站起来，一五一十地交代昨夜到底有什么人来过。”

    李克用：“只有一位送茶的弟子来过。”

    “送茶的弟子？”天璇子向诸位问道：“你等昨夜有送过茶叶来这里吗？”

    无人应答。

    李克用低垂着头颅等待指示，不料却听天璇子将手中的茶杯捏碎，狠狠摔在桌上：“如此雕虫小技！”

    “师叔息怒！”李克用听得浑身发颤，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克用，你随我来。”天璇子稍微替手上的伤口进行包扎，然后把对方带到隔间，转动书架背后的机关，地面霎时出现一个凹陷，旋即慢慢露出一段向下回旋的楼梯，沿途设有烛灯照明。

    矮小的人偶步伐也很小，李克用跟在后面必须谨小慎微，特别是在这样一個窄小的空间里——他稍微伸手就能碰触到两边的墙壁，为了不会一不小心就碰到尊敬的师叔，他通常都要等对方走下一段路程之后才慢慢跟上。

    “其实是在害怕吧。”

    李克用心里还在发憷，适才对方空手捏碎茶杯的景象历历在目，这种事情连他这么一个糙汉子都难以办到。

    楼梯左右的间距慢慢变大，他们也快走到尽头了。

    清月堂的地底下另有乾坤。

    其中最显眼的，是成排成列整齐堆放的各种“匣子”。这里一路上，全都是透明的匣子。

    “褐色的，药酒？”李克用不小心嘀咕了一句，天璇子随即和道：“这是肝脏，活人的。”

    “额！”李克用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他后退了几步目视四周，叹道：“这些东西，难道全都是活人的……”

    天璇子不想多说，只让李克用赶紧到她身边去，说：“这与你无关，你快来看看这个女子是不是昨夜前来送茶的道人？”

    李克用看到前面设置有一列牢房，前面估计还有审讯室，因为那里传来了浓厚的血腥味。

    “这位姑娘是？”李克用见她未穿上道人服饰，没有半分印象。

    “伱们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牢笼内的女子大吼道。

    天璇子蹲在那女子面前，轻轻地安抚了一句：“从我发现她没有‘胎动’迹象一直到现在，她就只说过这一句话。”

    “她就是昨夜前来送茶的人？”李克用瞧着里面的人，身材比慕容嫣小巧一倍，而且干练许多，显然有习武的经历。他忽然恍然大悟：“难道走的那个人，不是她！”李克用拖着高大的身躯再度跪在那个小人偶面前摇尾乞怜。

    “天璇师叔，我真的只是一时疏忽！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定能从这女人口中问出来巫女的去向，三天内就把巫女带回来，如有食言，任凭处置！求你，万万不能将此事禀告天师……”

    天璇子面无表情地歪着头，阴森森地讲道：“这么说，你愿意献出自己的心肝脾胃吗？”

    “什么？”他吓得恍了神。

    天璇子站起来摸摸李克用的头顶，就像抚慰爱犬似的：“这个女子对我来说还有些用处，你不必拷问她，至于巫女的去向，你不必着急，她现在肯定还在晋阳，前提是我现在必须马上将此事如实告诉天师。”

    “天璇师叔。”李克用落下了绝望的眼泪。

    “李克用，你还记得自己为何加入太平道吗？”天璇子突然说道：“每个人来到太平道的理由都不一样。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为了外面那些‘匣子’才来到这里，我需要更多的‘匣子’才能知道如何救助更多的病人，以及如何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你呢？”她蹲在李克用身前为他擦擦眼泪，“看着我。”

    “嗯。”

    “你是不是故意放她走的。”小人偶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显然对此事非常好奇：“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在乎她，还记得你跟随天玑道人那段日子，还整日想着要杀掉巫女呢？”

    “杀掉，巫女……”

    李克用回想起潜入圣地，在神树下与白凤死斗的记忆，他的师父命丧于此。

    天璇子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是不是故意放她走的。”

    “不……我，也许吧……”

    “呵。”天璇子站了起来，说：“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何来到太平道，天师不会责怪于你。”

    今日是比武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隆重的驱邪送神仪式会再演一遍，各种头戴神鬼面具的奇异人士，齐整肃穆的鼓乐，天子降临的威仪，每一样都是寻常百姓生平难遇的，最特别的，自然还是最终决战的两位武者。

    “盲剑客玉衡子对阵断臂剑客符文涛，比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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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螟蛉之子

    （12）

    两位举荐人分别列席坐在比武场两侧，就像先前几场比赛所安排的，一旦轮到符文涛上场，白凤则为避嫌暂时失去裁判的权利，改由大太监梅麟执行裁判。

    “比武、开始！”非男非女的声音，原本在正常说话的时候还可算阴柔可爱，现在扯高了嗓子，像“将军”号令将士似的，倒是彻底变得不像人了。

    麒麟之子，确实非人。

    武者报上名号，只道。

    “在下符文涛，未请教……”

    “汝乃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名字。

    玉衡子平静地说道：“这几日我一直感觉到周围充斥着杀气，而方才与阁下一同登上台之后，这股杀气更加肆无忌惮了——你们，已经设计好要来杀我了，对吗？”

    目盲之人恍惚间睁开了“心眼”，他面向白凤将军所安坐之处：“运筹帷幄之人，在那里。”

    “道长多虑了。”符文涛笑道：“其中的阴谋阳谋，比如操控抽签以控制比武顺序，无论怎么选，最后一日肯定是道长站在这里与另外一人对决。”

    “但是道长是谁，根本不重要！”符文涛拔剑出鞘指向对方，撂下狠话道：“你是玉衡子？天玑道人？还是司马荼？统统都一样，只要是有太平道众死在这个地方，我们的计划就达成了。”

    “你这家伙……竟敢小看我。”玉衡子这回没有行抱剑礼，一直紧握剑柄严阵以待：“你这样把计谋告诉我，不怕最后落得一场空吗？”

    符文涛道：“此乃阳谋，不怕被你知道。想要破解此计，如今你除了放下武器投降，别无他法。”

    “哈哈哈！”玉衡子以为自己洞穿了对方意图，忽然大笑道：“伱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

    “那就来决一死战吧！”

    玉衡子轻抚宝剑，指尖微微颤抖，感叹道：“我这‘破魔之剑’，正是为了扫清像阁下这样的障碍而存在！”

    “哼。”符文涛转动剑上机关，长剑霎时化为“铁鞭”形态，以不规则的弧度向盲剑客刺去，鞭子以铁质的枝节相连，坚硬无比，仿若龙骨。

    “当啷！”

    玉衡子挥剑弹开一击，龙骨剑便绕过他身前从后面刺来，如此连绵不绝，玉衡子身法极快，亦是徒劳。

    “这是什么暗器？”

    在断臂剑客熟练的层层牵制下，盲剑客像是正被驯养的猴子一样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发动犀利的反击。

    “玉衡子大人！这是铁鞭，不，这是有着‘剑’形态的长鞭！”坐在一旁观战的摇光道人撕心裂肺地吼道：“玉衡子大人！！！”

    玉衡子听罢，马上调整姿态迎敌，但见其俯身冲向符文涛，持剑守住中门，致使龙骨剑无法攻击要害。

    “来不及了！”符文涛心里大惊。

    将龙骨剑收回来进行防守需要一段时间，虽然很短，但玉衡子凭借独步天下的“无明飞剑”，足够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反击了。

    出剑不过刹那间，旁人只能看见一抹银光闪耀在烈日之下。

    “解决了吗？”玉衡子站在符文涛身后，习惯性地收剑，听到对方兵器落在地上的声音后，方敢确认：“还以为这次能碰上好手，可惜。”

    话毕，盲剑客收拾了一下衣裳，准备下台接受理所应当的赞美、喝彩。

    “哈哈哈！瞎子，原来你是真瞎。”符文涛的笑声愈发狂妄了：“方才幸亏我及时扔掉‘龙骨剑’，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挡开了这记‘飞剑’，不然可不止是划伤下巴。”

    玉衡子羞愤地重回垓心：“奇门兵器……难道你便是刺客吗？”

    “从前是。”

    “现在呢？”

    “现在，轮到我出招了！”

    精悍的表情，渴望战斗的眼神，微微上翘的嘴角，强壮得犹如一面墙的身躯，如果不是比剑术，他怎么样也不会输给一个常年炼丹、放纵的盲人——言下之意，盲剑客的“无明飞剑”速度快得出奇，这与他瘦弱矮小的外形有极大反差，或许是有利用药物提升身体机能。

    “到底怎么样才能赢？”符文涛捡起龙骨剑，一边端详着对方一边缓慢移动：“不，要杀了他才能赢……我要想的是如何杀了对方，而不是公平公正地赢下比武。不杀他，他就会杀我。”

    “盲剑客！”

    “这种弱点我不加以利用，怎能对得起这场精彩的比武呢？”

    符文涛将短刀衔在嘴巴里，再度举起龙骨剑与敌对峙。

    “阿郁，保佑我。”

    断臂剑客再度展开剑鞭，以凌乱的鞭法袭扰玉衡子，试图从中找到必杀的机会。

    “还是这种招数吗？”玉衡子闪开几下，猛地大踏步欺身而去：“这是最后一击了！”

    “松手，放下龙骨剑。”符文涛对自己这样说：“然后，假意拿起短刀防御。”

    “当啷！！！”

    玉衡子听到声音后果断改变剑势，直往对方手腕刺去：“休想故技重施！”

    刺中了，血流如注。

    但是。

    “拔不出来！”盲剑客顿时慌张失措：“怎么回事，为什么剑拔不出来了？”

    符文涛嘴巴里衔着短刀，一步一步走向对方。

    “啊啊啊！！！”玉衡子好像平生第一次露出如此无助的神情。

    “玉衡子大人！”场下观战的摇光道人也是如此，若不是有梅麟的人在旁阻拦，她定要入场助战。

    那个男人，只有一条手臂，但是坚实的手掌却能牢牢禁锢住“破魔之剑”——盲剑客的断腕之计并未成功，而是直接刺向了符文涛的掌心，后者顺势施展伏虎之力钳住这柄剑。

    “剑、我的剑。”玉衡子还是没有放弃，依然在尝试拔出宝剑与人硬拼，即便符文涛的气息已近咫尺：“剑客绝对不容许扔下自己的剑！”

    符文涛衔着短刀向玉衡子扑去，仿佛是個野兽般往对方的脖颈“咬”去，喋血数步，满面血腥。

    “那你就安心去死吧。”

    最后，玉衡子身中数刀，当场暴毙，其中脖颈处的伤口多如麻，惨不忍睹，在场许多观武的百姓都不忍直视，为此吓晕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场下观武的摇光道人见状，旋即拔剑冲上比武台势要护卫玉衡子的遗体，她数因过度伤心而昏厥在玉衡子身上，一旦有人靠近就立刻苏醒，甚有敌意。

    “玉衡子大人！玉衡子大人！我的玉衡子大人……”

    目睹师弟惨死，司马荼面无惊色但心乱如麻，前有巫女失踪之事，现又损失一员要人。

    “李克用、天璇师妹，请你们去将玉衡师弟的遗体拿回来吧……”

    李克用呆看着玉衡子的遗体，迟迟不作答，只迟疑道：“玉衡师叔，居然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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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1）

    玉衡子的尸首被带走后不久，皇帝便即宣布召见白凤，这位少年将军适才得胜归来，满目豪气，谁也想不到面圣后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时人对此有诗云，只道是：“惜哉情郎，为妻仗剑。醉问红尘，咫尺涯天。”

    话说皇帝如此急召白凤，皆因急欲传达巫女被掳之消息。

    国师司马荼、相国梅麟、皇帝高欢，以及中卫将军白凤，四人难得同在城楼小聚。

    “情况大致如此，不知白凤将军对‘巫女’慕容嫣被刺客掳走一事有何高见？”梅麟问罢，轻蔑地向司马荼的方向讽刺了一句，说：“国师大人不仅没能护好将军妻儿，还让刺客渗透到如此险地！老奴不得不怀疑，这是刺客太有能耐，抑或是国师之过？”

    白凤站在外面靠门的地方面对三人，拱手敬道：“皇上，臣等愿誓死寻回巫女，恳请皇上点精兵五百，火速戒严晋阳城，于各处要道设置关卡，然后……”

    “白凤将军，此事你无须担忧。”司马荼冷峻地回道：“适才将此事禀告皇上后，贫道业已命各处弟子前去助力搜捕刺客。”

    梅麟接着附和道：“白凤将军，此事皆系他人之过，就让我等替你分忧吧？将军只需固守皇城，别再让刺客为非作歹就行。”

    “可是，皇上……”

    高欢威严地点了点头：“近来刺客袭扰，皇城就更需要白凤将军你了。”

    “臣，遵旨。”

    话毕，白凤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带着沉重的心情主持完御前比武的收尾工作。

    本以为会有人借此生事来弹劾白凤，但是御前比武进行得出人意料的顺利，而且最后一场比武可谓是精彩至极的高手对决，不少官员都说生平没见过如此特别的死斗，更不消说京城的百姓们了。

    大家对新晋的中卫将军竭尽溢美之词，不过白凤自面圣过后便再没有露出过半分喜悦之情。

    “为我分忧？还是借故困住我？”

    “但是，这一切正合我意。”

    在没有人的暗处，他悄悄露出了微笑。

    入夜了，皇帝亲自设宴款待御前比武的优胜者，符文涛自然应邀前去，宴会上皇亲国戚云云，其中也有他的旧识——骠骑大将军高昂。

    二人装作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互相敬酒，相谈甚欢。

    中卫将军白凤迫于公务缠身，未曾出席，许多为一睹白凤将军音容的小姐公子们专程为此赶来，可惜他们的心愿都落了空。

    “妻子方才失踪，哪有人会愿意出席酒宴寻欢作乐？”这般寻常的理由大部分人都能想到和理解，包括那些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达官贵人们：看见理所当然的事情会觉得心胸舒畅，看见背经叛俗的事情就会心生厌恶。

    就在他们高声歌舞、举杯痛饮之际，白凤以例行搜查之名将所有值勤的禁卫军全部调集到一起待命，他对各位属下声称要先去跟皇后娘娘请示，随后才能带领禁卫进去搜查。

    于是乎，白凤作为中卫将军独自领着佩剑一步一步走到后宫。

    “是这里了。”

    “没有太平道众、也没有老太监的人。”

    “如此良机，时不我待！”

    他叩响大门，说：“皇后娘娘，皇上命我彻查刺客，还望娘娘准许我带领禁军前来搜查。”

    “是白凤将军吗？”高皇后道：“你查刺客怎么查到后宫来了？我今天乏了，你明儿再来吧。”

    话音未落，白凤突然破门而入，说道：“皇后娘娘，此事十万火急！我的妻子已经被刺客所掳，为保证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周全，请恕白凤冒犯了。”

    “大胆！”高皇后将刚刚批改到一半的奏章扔在地上，怒嗔道：“白凤，你竟敢私闯后宫，待我禀明皇上，伱的官位还保得住吗？”

    “官位对我来说丝毫用处吗？”白凤拔剑出鞘，步步逼近。

    “你要做什么？”高皇后惊慌失措：“来人啊！快来人！有刺客！”

    “妃嫔都跟随皇上去夜宴了，宫女也让我支走了，所有禁军都在我麾下。”眨眼间，白凤已经走到对方面前：“我到这里来，只是想问高皇后一件事情。”

    高皇后仍旧没从惶恐中回过神来：“你就是刺客？！”

    “我师父高赘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他年纪不比高皇后你年长多少却已经是满头白发，英年早逝。”白凤也不顾对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领会，继续说：“为什么，你们不是亲兄妹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名望、官职、爵位，我不是都给你了吗！”高皇后被迫走到背后的墙边，退无可退了，这才大声质问对方以提振声势：“你现在还有退路，若是为了复仇杀我，以后你这辈子都要东躲XZ，永无翻身之日！”

    二人对峙许久，不一会儿，屋外忽然升起一撮白烟。

    起初没有人注意，直到烤焦的味道越来越浓烈，高皇后适才瞥了一眼门外，但见焰火缭绕，浓烟四起。

    “走水啦！”是在后宫外面待命的禁卫在大声呼喊。

    “白凤将军，火……火起来了！”高皇后被烟呛得直往后仰，面容苍白，不一会儿，火势蔓延至屋内，宫殿的各种巧思构造顷刻间就被烧毁了。

    “白凤将军，先救我出去，之后什么事情都好说！”她再度要求道：“你既是哥哥的义子，我必定以礼相待，不成想，你竟然恩将仇报？带我出去吧，怎么样？”

    白凤显得格外冷静，好像四处飞散的火星子怎么也烧不到他身上似的，讲道：“回答我的问题。”

    “救命，救命啊！救我、救我，我喘不过气了……”

    “你觉得，我真想刺杀你吗？”白凤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讲道：“如果是师父，他肯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讲罢，白凤将高皇后背在身上走出火场，早已集结完毕的禁卫军恭候多时，成功接应二人。

    须臾，有士兵报告道：“附近的屋檐上发现有黑影，肯定就是他放的火！”

    白凤随即下令：“速速包围后宫，务必要擒住刺客！”

    说罢，在旁歇息的高皇后也清醒了，她看见禁卫就在身边，猛然大喊道：“快抓刺客！白凤、白凤就是刺客！”

    举目皆茫然。

    白凤自信微笑着面对诸位，发现果然没人敢做那个出头鸟。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将白凤抓起来！”

    经过高皇后的再三重申，禁卫们颇为敷衍地将白凤缴械，将其连夜押送到大理寺刑房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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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2）

    “不如买通一些市井流民沿街散播刺客来袭的假消息，随后拜托苏兄弟在御前比武期间袭扰皇宫，当然，主要目标只能选择嫣儿……”

    “嫣儿在皇宫中不为大部分人所重视，唯太平道、梅麟、皇帝看重，苏兄去找到嫣儿顺势将我等计划禀明，然后扰乱他们的计划，伺机救出嫣儿。”

    “届时，在下会造出更大的声势掩护你们逃出皇宫。”

    冰冷的镣铐再度锁在他身上，只是这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锒铛入狱都不一样——若说从前投身入牢完全是被迫，那么这回白凤就是满怀着希望暂且栖身。

    面前的审问官例行做着拷问，他不停打哈欠，因为相同的问题已经问过无数遍，得到的回答丝毫没能再度勾起他的兴致。

    “尉迟大人，依你看，这刺客案可算能结案陈词了？”审问官的鼻孔像黄牛的鼻孔一样，黑洞洞的，又宽又大，他习惯性地从里面抠出来任何东西都不必觉得稀奇。

    尉迟真紧锁眉头看着这位昔日的中卫将军，欲言又止，可是又没法说服自己，于是只能想办法用上每一个充满威胁的动作警告白凤：“我会一直盯着你！”

    “既有旁证，又有物证，再加上皇后娘娘也只是受惊过度而已，未伤贵体，怎么看都是一场误会啊……”审问官拼命挠头，恨不能把头皮扒下来给尉迟真瞧个清楚：“早听说那高家人喜怒无常，可是也不能如此诬陷忠臣良将啊！”

    尉迟真听后大怒，拍案斥道：“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你可知道白凤将军曾在北军抗击柔然，那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而今回到这里，却反要受到排挤？”审问官不屑地讲道：“哼，无非就是因为白凤将军的‘父亲’高赘，不是老皇帝一脉的人。尉迟真，你这才刚新官上任几天呐？这么快就敢大声吼了，明明什么事都不知道，官威倒是不小。”

    “伱！”尉迟真羞愧难当，叹道：“把昨夜的禁卫带过来，还有物证也要一并呈上，我要再审一遍。”

    审问官摇头晃脑，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这里走去准备再次审问。

    尉迟真见白凤一直沉吟不语，问道：“白凤将军，方才你一直在想什么呢？”

    白凤随意附和了一句，说：“尉迟巡捕，其实，我也是新官上任。”

    “起初我来到京城为官，只是想陪在妻子左右。后来我觉得，如果要除恶务尽，没有什么地方比京城更好了。”白凤欣慰地笑道：“所以，我觉得你一定是个称职的巡捕。”

    尉迟真也回敬道：“既然你知道我是称职的巡捕，应该不会拒绝回答我之后的问题吧？”

    “请问。”

    “这场大火来得突然且毫无征兆，期间居然没有任何卫兵通报？若不是有人事先准备，根本不可能会在后宫内引出如此大火！不知白凤将军有何想法？或者我可以再直接点，为何白凤将军要突然将所有值守的禁卫军集合到一起去？”

    白凤静穆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他坦率道：“尉迟巡捕果然敏锐，如果说这场大火就是在下所放，你还会断定我是刺客吗？”

    “你放的火？为何还要救皇后娘娘出来！”尉迟真更加不解了：“你是刺客的话，这么做完全没有逻辑可言，更何况还有其它禁卫目睹另有‘刺客’在场……”

    “所以，我不是刺客。”白凤道：“这其中内情，不知尉迟巡捕有没有胆量探明呢？”

    “你说有内情？”

    “确有内情，而且事关重大，可能会牵扯到你想象不到的人进来。”

    “请慢慢道来！”

    白凤抓起链接镣铐的锁链，示意对方为自己解开，尉迟真听话照办了。

    “你可知道此前称病辞官的右卫将军皇甫氏？”白凤站起来稍微活动活动筋骨，续道。

    “右卫将军主管皇宫内廷，对宫中大小事务都比我更熟悉，在他称病不久后朝中便有人举荐由在下兼任右卫将军，此时我就打算前去拜访皇甫将军以提前熟悉宫中事务。我们来往密切，在下还曾赠送一枚上好的‘玉’给他。”

    白凤瞥了对方一眼，再来回踱步回忆道：“在刺客传闻轰动京城的时候，我自然也要

    请教皇甫将军此事怎解……怎料他居然比我更先知道此事，并且还说手中握有关于刺客来袭的‘密报’——引火为信，速速图之。之后皇甫将军与我献策决议将计就计，我承诺事成之后，功劳全由他作主意，至于收拾残局，就由我这种后辈来打下手吧。”

    “果然，皇甫将军答应了。”

    尉迟真表示怀疑，回道：“仅凭你一面之词，我实在难以相信。”

    “尉迟巡捕，没有身在宫廷，你是不会明白‘良禽择木而栖’这种道理的。”白凤疲惫地坐到了角落，说：“我与太平道众素来没有交往，可是我那日夜思念的妻子就在他们手中！为了能跟妻子相见，我不得不站在梅相公这边，你知道的，皇甫将军是梅相公一手提拔的人。”

    尉迟真突然冷汗直冒，狐疑道：“你是说相国梅麟？”

    “那日在御前比武结束后就接到皇上的急召，我这才知道刺客早已从太平道手中掳走了妻子，我拼死谏言！希望皇上能派兵予我去寻回妻子，可是……唉！”白凤深深低下头，落寞至极：“我也是寻妻心切，这才决定立刻实行那日与皇甫将军之约，引火为信将刺客召来，然后来個瓮中捉鳖——只可惜在最后时刻，我还是被皇后娘娘下令拘捕了，我承认，烧毁宫墙确实是我的过错。”

    尉迟真道：“敢问白凤将军的妻子是何人物，为何会被刺客盯上？”

    “此事你问太平道众，自然知晓。他们软禁我的妻儿，估计最想诬陷我是刺客的便是他们。”

    尉迟恭笔墨一挥，业已将方才口供记录在案：“我现在就去找皇甫将军让他与你当庭对质，皇上对此事十分看重，他老人家一定会亲自来旁听关于你的审判。”

    “白凤将军，你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

    “英雄，还是罪犯。”

    白凤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昂首靠在墙角歇息，他样子疲惫至极，但是却没有给人半分愁眉苦脸的感觉，这是他与其他罪犯最为与众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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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3）

    大理寺卿在审判席久候了，左右官差将来犯押上，捕头尉迟真口述罪状，相关人证、物证陆续等上这个舞台。

    那场大火的余烬，还在持续发酵着热气。

    “天怎的这么热，我去舀点水来解解渴。”

    “诶，给我也盛点……”

    将白凤带来的两个狱卒在完成工作后获得了短暂的茶歇。

    “白凤将军，你也渴了吧？要不我们也替你盛点？”

    “多谢二位大哥，在下确实口干舌燥。”

    “哈哈哈，白凤将军也太客气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将军，喊我们大哥，那可承受不起啊！”

    白凤点点头表示无碍，随后独自站在公堂之上接受大理寺卿的问话。

    结果不出所料，白凤即便当真如实招来，仅仅按照事实推定，最多也就是个渎职的罪名——停职查办已是最重的量刑，远远不能将“刺客”之名坐实在他身上。

    更何况，此事所牵扯之内情影响重大，大理寺卿岂敢怠慢分毫？

    “尉迟真，皇甫，请来了吗？”

    “回大人，皇甫将军称病推辞。”

    “看来此事如若不禀明皇上，他是死活也不肯露面了？”

    话音刚落，两個盛水的狱卒争先恐后地前来给白凤递水斟茶，阿谀奉承，大理寺卿顿觉不满，吆喝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呢？这成何体统，让他自己的喝！”

    白凤的双手被枷锁拷在胸前，即便接过水杯也没法用嘴接住，最后，他只能凭感觉悬空灌进嘴里，难免不会弄湿地方。

    “赶紧押他下去吧，明日再审！”大理寺卿露出嫌恶的眼神，“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翌日，皇帝得知此案内情后，下旨让太子高洋监督案件进展，皇甫氏迫于压力，只能“带病”上殿与白凤对质。

    这厮大热天穿着厚锦貂裘，坐着由两人抬的红色小轿子便走了进来。

    “皇甫拜见太子殿下、大理寺卿。”他咳嗽了几声，往痰盂里吐了几口唾沫，续道：“下官重病在身，不能起身行礼，还望太子殿下和大理寺卿见谅。”

    高洋一如既往的气势逼人，说：“今日会审不会再有旁人来听，你们尽可大胆直言，事关重大，还请不要隐瞒——我奉父皇之命彻查此事，各位好好配合，有功就赏，有罪抵过，我一定如实向父皇和母后禀告。”

    面前这个男人作为非嫡长子继承了太子，行事果断，雷厉风行，丝毫不逊于昔日的大哥，甚至对比起大哥来他处理政务的经验还要更加老道。

    于是有人以此为据，谣传是由高洋买通的刺客将自己的哥哥杀死，处心积虑夺取太子之位！

    此事真假与否都不影响眼下的高洋把持了审判的大局，也就是说白凤的命运实际上就把握在他的手中，至于前缘后果，是非功过，只能留由后人定夺了。

    “什么？这简直胡说八道！”听尉迟真陈述口供和证词时，病恹恹的皇甫氏忽然暴跳如雷，指着白凤大骂道：“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白凤将军，我可待伱不薄啊，这等大事丢了分寸，你竟要怪罪我的头上？”

    高洋面色大变，声音霎时低沉了许多，“皇甫将军，你在朝中侍奉多年，父皇甚是信任，你称病辞官，他面不改色就允了，现在父皇需要你协助办案，你怎能如此失态？”

    “殿下！”皇甫氏马上跪下恳求宽恕：“太子殿下，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所知道也就是坊间传闻的那些事情，所谓内情，下官实在不知。”

    大理寺卿道：“皇甫，那你说说你听到的传闻是什么？”

    “额……听说宫里最近闹刺客了？还有人言道刺客混在了御前比武的参赛者之中……其实，下官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皇甫氏越说心里越害怕。

    白凤随即附和道：“皇甫将军，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你少说几句吧！”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的妻子慕容嫣被刺客掳走了。”白凤说：“此事虽然不至于传遍大街小巷，但是事关国运，而且国师大人和梅相国都已经派人封锁了晋阳，城中百姓必然有所察觉——皇甫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皇甫氏咋舌道：“这……这慕容嫣是何人？”

    “唉，既然皇甫将军如此贵人多忘事，我只能拜托太子殿下和大人了。”白凤阖眼稍微回忆了一下，说：“那日我前去皇甫将军府中拜访，曾经赠以良玉了表情谊，我们就是那时候订下的计划。”

    皇甫氏立刻反驳：“什么计划，你还在胡诌！”

    “还请太子殿下、大理寺卿派人去将那枚玉佩寻来，随后传唤还在镇中停留的商贾聂云，目下他应该还在石家商会暂住。”白凤思绪缜密，口供详实，作势要一口咬定皇甫氏跟此事密不可分。

    “别……殿下、季玉！”他流露出格外的表情，低三下四，想要凭借从前交情避免此次的无妄之灾：“我为朝廷尽心尽力多年，季玉你还不了解我吗？”

    大理寺卿忽然哽咽了一下，但是迫于太子威严，只能狠下心与昔日老友划清界限：“尉迟真，将玉佩和商人聂云一并带来！”

    “是！”尉迟真从白凤身边疾走而过，迅速召集了一批队伍，分别进行抄家和传唤的工作。

    不过少顷，经过下人小厮以及皇甫氏家人的辨认，玉佩顺利找来了，而聂云则是像预先准备好似的比那枚玉佩更先抵达大理寺。

    “此玉，确实是聂云所赠否？”大理寺卿问道。

    “小人聂云确实将此玉赠给白凤将军，玉佩的内侧有我们石家工匠的标记，每一位工匠都会刻上自己的名字，大人明察。”聂云拱手回罢，高洋和大理寺卿先后看过证物，确定此玉是石家工匠所造。

    太子高洋下定论道：“如此说来，皇甫将军确实与白凤将军有过会面，而且交情颇深，我说得可有偏颇？”

    “太子殿下明鉴！”白凤叩首致意：“事前我有言在先，功劳全由皇甫将军拿去，我只求无过无失，如此即可心安矣！”

    高洋继续问：“皇甫将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吗？或者我可以问问你，所谓的‘刺客来袭’或许是真有其事，但是你居然要拿母后的性命去冒险，仅仅就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做垫脚石吗？”

    “荒谬！”

    太子震怒，皇甫氏跪地求饶。

    “我，当真百口莫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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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4）

    皇太子高洋结束审判后当夜便马不停蹄地进宫述职，此事表面上攻击的是高皇后，实际上却夺走了太平道的立足之根。

    鲜卑巫女、传说之人，长生之血……

    显然，这也是直接关系到高系皇室存亡的头等大事。

    然而适才摄政三日，受惊未稳的高皇后对此不以为意，她满心挂念的只有中卫将军白凤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处置。

    “母后……”太子欠身相敬，站在堂下安慰帐中人，“白凤将军他并非刺客，是他从火海中救了你。”

    两个侍女分别高举蒲扇伺候在白纱帐旁，高皇后在榻上休养了一段时间，看似仍未醒转。

    “我要你告诉我，他得到什么惩处了吗？”

    太子回道：“儿臣正式为了商讨此事前来，现今白凤将军还羁押在大理寺，未做惩处。”

    “什么？”皇后怒嗔：“他差些杀了我，你居然放他安然无恙地回去！”

    太子道：“母后，此事另有内情！”

    “什么内情？”高皇后忽然从帐中走了出来，双眼迷蒙，神色黯淡：“他不过就是一介螟蛉子，我看在兄长的份上，亲自为他封爵赐官，白凤非但没有心怀感激，还要拿死去的兄长来威胁我？！”

    高皇后怒而踢翻一旁的矮桌，桌上的公文奏折霎时散落满地。

    “皇后息怒。”左右婢女、门前守候的婢女立马跪下求饶。

    “此子还未遭逢千刀万剐，已是莫大的宽容。”高皇后话毕，太子沉吟不答。

    少顷，皇帝驾到，其声先至。

    “参见皇上。”婢女三五成群，皆要上去问候。

    皇帝道：“全都出去吧。”

    “是。”众婢齐声附和罢，领头的大姑姑像只出巡的水鸟似的，带着一帮小崽子排好队伍，然后整整齐齐地走出屋门。

    全由红木做成的大门轻轻掩上后，高皇后更加跋扈，指名道姓地唾骂白凤道：“这异姓的螟蛉子，皇上还要留着吗？当初我舍弃一切家业追随皇上一路走来，难道就是为了在今天受他这般的侮辱！”

    老皇帝看着结发妻子落下羞愤的泪水，不禁哀叹了一声：“高赘本可以亲自领受这一切，他为何会选择一走了之呢？”

    “皇上？”

    “无非就是害怕日后遭逢清算，致使高家蒙受大难——他最大的愿望是保住自己的亲人，或者说整个高家军，由高赘一手创立的高家军，起初就是为了保存高氏一脉而存在。”老皇帝看向太子高洋，续道：“既如此，我们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保存他的血脉？高家军虽名义上隶属于朝廷，但实际上却是高昂、高惜君两姐弟依靠昔日北镇之名望所豢养的私兵，我们需要这股力量用以平定江山。”

    高洋附和道：“父皇此言甚妙！”

    “我们让白凤享尽荣华富贵，同时也是在逐渐束缚他的手脚，昭君，还记得当初你是怎样款待兄长的吗？”老皇帝突然说起往事，嘴角咧出一丝微笑：“白凤与鲜卑巫女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司马国师好不容易才得到‘巫女之血’，我们高氏一族千秋万代的梦想正要开始，昭君你怎能因为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

    高皇后一时语塞，只能尽力想出各种犀利的控告来说服对方：“可是……皇上，那白凤真的是刺客啊！今日胆敢进宫胁迫我，他日就敢起兵造反！”

    “母后。”高洋再次重申：“白凤将军真的不是刺客！母后是受惊过度，一时误判了。”

    “你住嘴！”高皇后上前扇了太子一耳光，说：“伱胆敢忤逆自己的母亲吗？”

    老皇帝稳如泰山，默默伸手阻止了高皇后，说道：“此事我心如明镜，都看在眼里。白凤将军‘兵谏’进言，是忠言逆耳，不可不察。至于他冒犯皇威，理应受罚，但现今当务之急乃巫女之事，先找回鲜卑巫女，其它事情之后再议。谁要再妄言白凤将军是刺客，便是抗旨不尊！”

    如此，尘埃落地。

    皇太子松了一口气——经过一夜的休息，第二天一早他便走去大理寺告诉白凤这個好消息，举手投足之间丝毫不隐瞒自己对这位少年英豪的欣赏。

    他拜托狱卒打开牢笼让自己进去，狱卒不敢，却道让白凤出来不是更好？

    高洋自嘲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过得意忘形，险些失了分寸……我若进去，那不就坐实我是在袒护白凤将军了吗？”

    在分外克制的笑声之中，白凤拖着枷锁来到审讯室，这里各类刑具齐全，但今天统统都不会用在他的身上。

    “你知道那个鲜卑巫女……啊，是你的妻子，她被人带到哪里去了吗？”

    白凤刚才被调动起来的情绪，顿时又低落了下去，回道：“我若是知道，还会相信皇甫将军的话做出这等蠢事吗？”

    “哈哈哈，也对。”高洋拿出自己带来的点心名食，呈到白凤面前，夸耀道：“没想到白凤将军原来是个性情中人……”

    “和我一样，也憎恨太平道！”

    “额？”白凤刚拿起浑圆厚实的肉包咬了一口，还没嚼几下就沉默了。

    “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没有良心，为了‘修仙大业’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高洋也拿起一个包子吃起来：“若是白凤将军知道白夫人的下落请务必告知于我，如果白夫人出了什么差错，我一定让太平道血债血偿！”

    白凤咽下那口包子，严肃地问道：“太子殿下，难道不想长生不老吗？”

    “哼！长生不老？”高洋引经据典，款款道来：“昔日始皇帝嬴政为求长生遣徐福东渡仙岛，并且搜刮民脂民膏，大兴祭坛、寺庙，此乃不义之举！以百姓之血肉作为登仙之路上的瓦砾、砖块，真的可靠吗？不义之人，必遭大义反噬。”

    “白凤将军，我其实一直都很同情你。”

    那少年吃着肉包，不断点头表示感激，在满脸的恭顺之下，他其实早已勘破太子的诡计。

    “你不就是想早日当皇帝吗？老头子要是长生不老了，你就是一辈子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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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5）

    抓捕巫女的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自从御前比武完美谢幕以来，晋阳城好像在一夜之间又回到战时的状态——遍地穿甲持戟的卫戍，或在巡街，或在走访人家。

    他们到处张贴画像，一行行七人到二十人不等组成的队伍在集市、巷陌、老街走过。

    无论日夜，不分昏昼。

    太平道再次与官兵联手，其中还安插有不少形貌姣好，身份神秘的女流之辈：据闻，此乃相国梅麟私募之家兵，清一色全是孤儿，而且几乎都是身姿矫健的女子。

    “听说她们都是‘影卫’出身？”

    “啊，多么英姿飒爽的女子，若是能将其中一位娶进门，后半生足可无忧无虑！”

    “癞蛤蟆又想吃天鹅肉了？影卫之人从小就被教导要终身追随梅相公，他们不娶不嫁，唯一的愿景便是死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唉，多无趣的人生啊……”

    养育所外又路过一队卫兵，这是苏青和慕容嫣今日第三次侥幸躲过搜查。

    惴惴不安的心暂时安顿下来，慕容嫣捂着胸口连连叹气，身旁稍微年长她一些的女子前来安慰，这女子一样挺着大肚子，而且将近临盆。

    “慕容姑娘就别瞎操心了，这个地方是受‘惜君夫人’照应的，再怎么查也不敢查到我们身上。”

    “惜君夫人？”慕容嫣问道：“是高昂大将军的姐姐吗？”

    “慕容姑娘难道认识？”

    慕容嫣知道这养育间真正的主人后不仅没有安心，反而更加担忧起来：“赵姐，此事远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苏大哥，你告诉我！”

    她小跑着来到苏青旁边，此时苏青还躲在大门背后为防有人突袭进来打个措手不及。

    “圣女大人，你小心点别磕着身子！”苏青情急之下不小心说漏嘴，马上改口：“慕容姑娘，你想知道什么？这个地方是白兄特意为你安排的，惜君夫人膝下无子但是又特别喜爱孩子，于是兴建了这么一個养育所免费提供给穷苦人家安心养胎。”

    这里有专职的医师负责照顾孕妇，时常有曾经受过高家恩惠的人回来自愿帮协，大家里里外外都很熟络。

    “不，我想知道凤哥哥他真的安全吗？还有，那晚代替我的……阿珂姑娘，她该不会已经……”慕容嫣越说越害怕，同时一股深深的自责之情涌上心头：“都怪我，害了大家。”

    苏青听罢，便即将慕容嫣请到一边去，千叮嘱万叮嘱地说：“慕容姑娘，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现在一切都在依照事先的谋划进行，只待车马备好、水粮充足，然后白兄发来口信，我们立刻挥鞭北上，再也不回头了！”

    “没有他在，独我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慕容嫣完全没把劝诫听进去，泪眼婆娑惹人怜：“阿珂姑娘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能替我去受苦，伱们未免太狠心。”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我也没想把她送进去！”苏青感觉这番话越说越决绝，更加让人苦恼了，便即合上了嘴巴。

    心性善良的赵姐走来跟苏青示意让他退下，随即轻轻坐在慕容嫣身边，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她的头发，说道：“我们都是苦命人啊，可是，现在有了孩子，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耍小孩子脾气了，相信自己男人一定可以遵守承诺，难道不是身为妻子的责任吗？”

    “我家相公也是离开家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是戍边的士兵，年初才被征去的，那时我们才刚成亲一个月。”赵姐感慨道：“不过，他最近已经开始往家里寄钱了，还给我们母子俩写了信，虽然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因为我家男人没这么好的文采。”

    “相信他。”慕容嫣若有所思：“我一直都相信他，他也未曾背弃……但是。”

    她没有继续说整句话，但是失望地低下了头——但是，这次大概是我不想遵守承诺了。

    “太多人因此蒙受本不该承受的苦难！”慕容嫣捂着胸口不断啜泣着：“为什么，明明只是相隔着宫墙，但我们之间好像隔着天涯海角，见一面都跟做梦般如真似幻，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难道他们要像逼死娘亲一样把我也杀了才满意吗？”

    赵姐把手心贴在慕容嫣的手背上，听似毫无意义的话语在慢慢散发着一股温暖的力量：“相信你和白公子之间一定是心连着心，互相挂念着对方，这不就够了吗？如果你实在心里没底，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他今天早上是不是又闹脾气踢了你一脚？这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也不知道慕容嫣是否听进去了，反正她之后就一直依偎在对方身上，怅然若失。

    苏青作为旁观者倒是情深款款的落下泪来，他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是以没有沉浸在这种思绪中，马上回到大门前继续观察外面的动向。

    入夜后，他发现今日的守卫对比昨日巡逻次数明显降低，遂换上一身夜行衣从门窗悄悄到了外面。

    经过一番打听，原来是梅麟应诏回宫候命，所以一大半人手都被撤走了。

    苏青马上就联想到白凤之前的谋划，暗自庆幸：“启程之日不远矣。”

    回到养育所，心安睡去。

    迴梦游乡，他好像听到了湘夫人的琴声。

    “原来你想要的东西这么简单，可却是从前的我永远给不了的。”

    “我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什么声音？”

    优美的琴音被频频略显暴躁的敲门声扰乱了。

    苏青猛然觉醒，目光掠到就近的窗户上然后探身望去：“太平道众！”

    他赶紧跑到慕容嫣休息的地方把她叫醒，小心翼翼地把她藏到地窖里，那里空气污浊，藏不了多久便会把人熏得晕倒，但是迫在眉睫，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赵姐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太平道众亮出明晃晃的圣旨，说：“打扰了，太平道奉旨搜查，请怀有身孕的妇人站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赵姐方欲辩驳，这群道人背后就突然窜出来几个手拿镣铐的官兵把她拷了起来。

    “全都带走！”

    苏青咬着牙从二楼一跃而下，一脚踩在拿圣旨的太平道宵小的头上，顺势夺过圣旨，大骂道：“狗拿圣旨就是人了吗？凭什么要听你的！”

    “一身青衣、轻功了得、言语粗鄙！”

    “你就是苏青。”

    “背叛了太平道，也背叛了梅相国，如此不忠不义，你凭什么骂别人是狗？笑话！”

    三名太平道人上前展开三才剑阵，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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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6）

    在逼仄的室内，身边还有十几个怀有身孕的妇人，感觉动作稍微大些便会伤及无辜。

    汗流浃背，劣质脂粉的气味混合汗液熏蒸过后变得愈发浓烈，直叫人烦躁。

    “怎么办，不可能丢下她们。”苏青手拿圣旨作“武器”，不断挑衅太平道众前来抢夺。

    瘦道人伸出长手一掏，抓了空，苏青见势甩手将其力反馈其身，瘦道人马上顺着前进的方向摔了个跟头，接着矮道人提剑要刺，苏青引剑随身，步伐诡异，分明是在向后退，但是一晃眼之后就来到矮道人身后，奋力一掌将其击晕。

    三才剑阵瞬间被破其二。

    侠盗苏青赤手空拳又撂倒好几个官兵和太平道众，腾身一跃登上二楼。

    “圣旨在我手里，你们可知道丢失圣旨是什么罪？”

    适才被苏青踩在脸上的道人表情痛苦不堪，但他依然坚决下令：“快把他围起来，此处地势狭窄，料他不能施展身法，给我活捉！”

    霎时间，官兵和太平道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楼道上，苏青且战且退，尽可能把所有人都引诱过来。

    “一個人对阵数十人，光是跟他们周旋就会累死，不想点办法怎么可能打得过呢？”苏青的想法很简单，利用人聚集在此后地板不堪重负的机会，一击掀翻所有人！

    他大吼一声，提醒下方的人赶紧离开：“不想被这些杂碎砸到的话就赶紧躲开吧！”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几片尖刀一齐袭来，苏青鹞子翻身向后腾挪同时掷出手中“暗器”。

    名为“圣旨”的卷轴像利箭一样凭轴心的坚硬木料作支撑，直飞向人群中。

    “哈！”一柄弯刀应声落下，这厮本想耀武扬威夸赞自己一番，谁知斩断的竟是那道圣旨！

    “痞子！你以为没了圣旨我们便没法拿人了吗？”还在一楼大门前的太平道人说：“现在没有顾虑了，把毁掉圣旨的苏青拿下，重重有赏！”

    众人一听有赏，登时兴致更甚，几十人一涌而上把阁楼占得满满当当。

    平时睡的床榻、用的桌子、坐的毯子上面，全都是鞋印和汗臭。

    苏青趁着旁人还未察觉地面上的蹊跷，慢慢来到某一张毯子上面，再开口挑衅：“你们不会怕了吧？明明一起上还有机会，非要一个一个来。”

    “这毁坏圣旨可是重罪，赏金一定很多……”

    达成共识后，几十人一齐上前，一股非要殴得苏青不省人事的势头。

    岂料，苏青扎稳马步，“哼”的一声奋力踩在地板上，毯子中心居然开始向下塌陷！

    战战巍巍，几十人没有一个能站稳的，几乎人人摔得前仰后倒。

    连番撞击过地板之后，毯子忽然落下一楼，一个大窟窿显现在他们眼前，然后以这个窟窿为中心，四周的地面也开始不同程度的塌陷。

    “什么？！”

    一番山呼海啸般的惨叫过后，浩浩汤汤的几十人顿时摔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扬起一片尘埃。

    “这个地方才刚修好不久，怎么就让你们弄坏了呢？”苏青嘲笑着，趁机把还在二楼的人扔下去，而他自己则是仅靠一根细木桩就能维持平衡。

    “哈哈哈……”

    “苏青小儿！”

    针锋相对的太平道众依然不服输。

    与此同时，尘埃之中默然走来一个人影，她走到脸上还有鞋印子的太平道人面前，说：“我跟你们走，放过大家吧。”

    “你？”那厮大惊道：“伱是鲜卑巫女！”

    苏青大喜之后没有及时察觉，竟让慕容嫣悄悄走了出来，马上出言相告：“慕容姑娘，你在做什么，我已经把他们都狠狠教训一次了！”

    “苏公子，你住手吧。”慕容嫣道：“我不愿再看见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看看这个地方，被弄成什么样子了？”慕容嫣眉头紧蹙，又哀又怜地走向苏青，说：“住手吧……”

    话毕，太平道众上来抢身拿人。

    苏青当然不允，一跃而下喝住歹人：“放开她，再敢向门外走一步，就不止是摔断骨头这么简单了！”

    脸上还有个鞋印的道人站了出来，回道：“巫女大人已经同意跟我们走了，你难道想违背主子的命令吗？”

    “什么主子，你这黑厮给我让开！”苏青恨得牙痒痒，竟一脚把对方踢到了另一侧的水缸里，在那黑厮昏迷不醒的时候，又想过去下杀手以威慑众人，但是慕容嫣过来阻止了他。

    “住手！”她眼神坚毅，可能这就是常人所说的为母则刚：“你看看她们，大家都是怀有身孕的女子，这是大家的养育间，有的人已经怀胎十月准备临盆，有的人才刚刚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害了大家。”

    苏青瞬间就心软了。

    “可是！”他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赵姐她们，神态逐渐黯然。

    太平道众过来将师兄和慕容嫣接走，临行前还不忘嘲讽苏青道：“武功厉害就了不起吗！”

    听后苏青越想越气，立刻跟了出去，心里还在琢磨这如何将慕容嫣夺回来之时，他在大街上看见一行行被拘捕的妇人，无一例外全是孕妇！

    不仅仅是其它区域的养育所遭到搜查，是整个晋阳城所有怀有身孕的女子都被缉拿了起来。

    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着。

    没有任何原因，也不论你是什么身份。

    “呵，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苏青站在街角上默默窥视着逐渐远去的慕容嫣，无奈地哭诉道：“白凤啊白凤，纵然你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你还算漏了一着。太平道乃灭绝人性之众，如此毒计，独他们所能为！”

    “仁慈的圣女大人，怎会忍心看见众人因为自己受苦受难呢？”

    慕容嫣瘦小的身影在街面上四处奔波，她在恳求、祈祷，让仍不知情的官兵和太平道众赶紧释放无辜的人。

    “你们要找的是我。”

    苏青一路跟到皇宫脚下，直至再也望不见了，适才绝望地返回故地。

    整个国家都是皇帝为自己续命的工具，何其荒唐。

    “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青这样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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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7）

    唯一有阳光照进来的小窗就开在头顶，白凤闲来无事时便抬头望着被铁窗格平整分割开的几束阳光，明明没法照在身上，但是仍能感受到它的热烈。

    醒来之后，汗液很快将适才干透的上衣浸湿，烦人的蚊虫、腐败枯草的气味弥漫四周，仿佛随时都能吞噬掉人的意志。

    “呵。”他笑了，没有抱怨，只是大吼了一声：“拿水来！”

    “诶，这就拿来。”狱卒从没这样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看押的人犯服侍过。

    他有些生疏，连续走错了两次才找到蓄水的水缸。

    一走一回，狱卒已经满头大汗，可他还是决定先把水拿去给白凤，然后再回来自己喝个够，其实他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只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若是能跟那位狱中之人说上话，那就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水来了，白凤将军！”他亲眼看着对方一饮而尽，心中道不尽的满足：“听说相国已经应诏回宫接受盘查了，这厮向来任人唯亲，不少正直的清官好官都遭过重，能看见梅麟吃瘪，全是多亏了白凤将军。”

    他忽然跪下叩首而敬，非常唐突，就连白凤也没反应过来。

    “实不相瞒，我本在尚书省任职，就因为梅麟相中的一员贵胄子弟买了官位，他们便随意给了我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然后将我贬到大理寺做個小卒。在下一直耿耿于怀，只恨报国无门！若是白凤将军愿意为小人上疏，小人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誓要将阉党斩草除根。”

    白凤听到他的冤情，同样愤慨，旋即叹气无奈道：“此次我舍命与阉党周旋，已然是犯上之罪，不可留在宫中，可惜，帮不了大哥你了。”

    “对了，大哥叫什么名字？”白凤语罢，狱卒刚想回答，太子高洋不宣而至，作为第三者来到。

    “白凤将军，我给你准备了美酒。”

    小卒一脸茫然地站在太子和白凤二人之间须臾，后知后觉地拿来酒杯，最后先行退下。

    二人隔着监牢对酌三杯，谁都没有话要说。

    高洋眯起双眼细细端详着白凤，调侃了一句：“将军近来气色不错啊？”

    “承蒙殿下赏识。”

    太子续道：“许多蒙冤入狱的人都害怕清誉受损，因此茶饭不思、愁绪万千，最后出来时大都不似人形。你倒是不怎么在意？”

    “我本飘零人，四海为家，所谓清誉，与我等何干？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了，我走便是。”

    太子满眼尽是钦佩，又道：“既然将军如此豁达，我就有话直说了——你的妻子，巫女慕容嫣，已经被太平道众接回宫中了。”

    “什么？！”白凤倏地气急攻心，居然口吐鲜血，身体抽搐起来。

    “快开牢门！”太子如是说。

    狱卒急得双手发抖，拿错钥匙好几次，艰难地把门打开了。

    “白凤将军，你没事吧？”太子看了看白凤的脸，一片铁青，随后冷静地解释道：“梅相国回宫后，寻找巫女的重任完全落在太平道众身上……司马荼向父皇谏言，要将整个晋阳所有的孕妇都缉拿起来，声称这么做一定能让巫女现身。结果，不出他所料。”

    白凤气得浑身发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暗暗骂道：“可恶的邪道！”

    太子高洋闷闷不乐：“这种事情换作任何一个官员去做都会遗臭万年，但是他们太平道众是要成为仙人的‘人’，试问哪个凡人有能耐苛责仙人？更何况，父皇很认可司马荼的所作所为。”

    “我，失败了。”白凤道。

    “白凤将军为何这样说？”高洋问道：“你此番成功举办御前比武，又从火海中救出母后，还揭穿了皇甫将军与梅相国之间的那点勾当，于情于理，伱都立了大功！我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你，父皇已经决定赦免，不过你再不能留在宫中，因为‘中卫将军’这个职位也被取消了，父皇觉得恢复旧制，任用新秀更为妥当，而白凤将军你则会被派到高家军中担任监军。”

    “怎么，还不满意？”高洋见白凤没有任何喜悦之情，继续追问道：“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能办到我一定尽力。”

    白凤道：“太子殿下，我有一个妹妹被太平道众所掳，白凤恳切希望殿下能够助我将她救出……”

    太子答应了，翌日一早，满城的禁卫和大理寺巡捕都在太子高洋的带领下来到太平道清月堂前叫门。

    “谁是管事的，有人报案说清月堂私自囚禁无辜百姓，可有此事？最近的人口失踪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大理寺捕头尉迟真厉声问罢，一众太平道弟子无人回答。

    李克用这时从别处带人赶来同尉迟真对峙，说：“道观乃清修之地，尔等贸然来访，所为何事？”

    “我的人被你们抓了，难道我还不能来要回去？”太子高洋从禁卫丛中现身，太平道众当即敛起锋芒，拱手致意。

    高洋趁机让禁卫拿下李克用一干人等，卸掉他们的武器。

    “进去搜！”尉迟真一马当先，把阻拦自己的道人全都推开了。

    清月堂内一览无遗，大小房间不过三个，最大的厅堂用屏风分隔出几个空间，放着不少针扎的人偶上标满穴位，还有弟子在屏风里面赤身裸体，相互练习下针手法。

    中央是个炼丹炉，鎏金颜色，炉火旺盛。

    尉迟真跟在太子身边亦步亦趋，找到某个书架上，高洋发现一丝端倪，书架背后的墙上有一个可转动的机关。

    “开了！”尉迟真上前打开机关，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新的入口。

    太子高声呼应，时人皆是剑拔弩张，谨慎地走入密道，很快，眼前出现的景象足以让他们毕生难忘。

    “那是人的手脚吗？”

    “什么味道，这么奇怪。”

    “快看，那里有人！”

    里面空气异常干燥，而且居然一点都不热，这在酷暑的季节，实在难以理解。

    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小人忽然动嘴说话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别动，我等奉命追查人口失踪案，尔敢妄动，便是与朝廷作对！”尉迟真上前推开对方，发现果然有活人被困在这密室里：“殿下，人在这里。”

    太子没有回答，倒是在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既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道袍的人，他一身百姓装扮，默默走到尉迟真身边，说道：“多谢尉迟巡捕。”

    随后那个少年拿过钥匙打开牢门，狱中的女孩奄奄一息，手脚瘦削得只剩下皮包骨，她仅有的意识全在双手保护着的三枚铜板上。

    “义兄……”她喜极而泣。

    白凤面无表情地将她抱起，默默拿掉其中一枚铜钱，让人痛苦的压抑。

    ——太轻了，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这些天怕是连水都没有喝过。

    “我带你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白凤将俞珂带了回去。

    太平道众仍未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但是高洋的愤怒还未停止。

    “把这里所有东西全部带回去，集中销毁！如此邪物，简直丧绝人伦！”讲罢，太子拂袖离去。

    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装着人体器官的匣子被运走，天璇子暴跳如雷，用自己凌厉的爪功打伤了几个巡捕：“你们再敢动我的东西试试！”

    她额上青筋充血，双眼冒起火光，这与其娇小的身体完全不符。

    “师叔！”李克用赶来劝道：“此事就这样算了吧，太子殿下也是奉命行事。”

    “这些匣子是我毕生心血，拿走它们，就是拿走我的命！”话毕，天璇子作势又要攻击巡捕，却让李克用像抱小孩一样拦腰抱了起来：“师叔，这是天师的命令，我们走吧！”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

    短小的四肢奋力挣扎着，毫无作用。

    太平道众退到了清月堂外，直至大理寺的众人顺利完成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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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烬

    （8）

    清月堂前无清月，痴人身畔少痴人。

    多日的攻心与算计，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无论多么努力，最后还是难以躲过命运的玩笑——上天赐予了圣女洞悉人心的能力，她能够在受到多方限制的状况下保持冷静，遨游在他者脑海里一个个过去的记忆当中，借此预测每个人在未来所行之事，然而这种预测是极其主观的，它的结果和身为“灵媒”或者“宗教主”的本身有极大的联系。

    甚至可以断言道，如果她是善良的，那她所妄想的未来一定是個好结局；如果她是邪恶的，那她所妄想的未来一定是个不可知的混沌，又或者是更坏的后果。

    自事件开始以来，慕容嫣的内心就没有一天不是忐忑不安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完美地配合苏青营造出一个虚假的希望。

    ——如果还有转机的话，请快点到来吧。

    她不断祈祷着，但是最后仍然过不去自己那关。

    ——用其他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做不到。再给她重新选择一千次的机会，她也一样做不到。

    恰好就是因为她拥有能与人感同身受的“超能力”，切肤之痛，无以言表。

    她曾经有过完美脱身的机会，事成之后无论做什么都无人再阻止，而今，她连寻死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司马荼对慕容嫣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愿意等待她完成分娩后再开始计划，于是果断下令允许让白凤和皇太子捣毁清月堂，损小利而得大利。因为，他再也不需要从凡夫俗子的身体上找到“飞升”的窍门了。

    慕容嫣被关进了司马荼亲手设计的九层水牢当中，只有皇室一脉以及司马荼本人才有接近的权利。

    以铁索锢之，以深水困之。

    这是太平道惩戒叛徒时才会用上的严苛手段。

    在这里，太平道天师重新开始组织有关乎“成仙”和“长生不老”的研究。

    诸如种种，白凤再难寻得机会亲眼目睹，仅能从前来看望自己的皇太子口中得知一二。

    他结党营私，得罪显贵，险些铸成大错，丢掉性命，此事被高家姐弟得知后，他们勃然大怒，对白凤施以“家法”处置。

    高惜君以一位故人、长辈之口吻对那位少年加以训诫，令人杖责之、使人断其食。

    分明不在牢里，白凤却过得比坐牢还折磨。

    令人意外的是，他非但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还表现得像个入定的僧人一样平静，既不喊冤、也不诉苦。

    与其说是平静，实际上更像是完全丧失了行动力，对生活、对自己、对别人。

    ——不感兴趣。

    不愿主动说话，也不想过问什么事情。

    白凤心里清楚高家姐弟需要用家法来宣示权威，同时也是在给身居皇宫中的天子、高皇后做一个表示：你们的宽恕是如此胸怀宽广，可罪人之罪并未摆脱。

    他们明面派太子前来慰问，实则为了打听高家姐弟的态度。

    包庇纵容还是秉公办事？

    虽然前有贵人心怀不轨，但是斯人却有私心。皇太子高洋即便是在高家姐弟面前也不打算掩饰自己愿意与白凤交好的想法，借此契机，他将自己所了解的慕容嫣现状全盘告之。

    “很残酷，已经没有解救的希望了。”

    “我知道会有今天……”白凤有气无力地回道：“他们距离‘羽化登仙’只差一步之遥，怎可能放弃？”

    “长生不老，真的存在吗？”

    白凤桀然笑道：“谁知道呢。”

    太子走后第二天，赵家人派遣使者前来饯别。

    侠盗苏青生平第一次失手，亲自让偷来的“宝物”丢失了，赵小妹策划的“偷心”之策历经过种种意外和巧合，只差一步就能成功。

    这一步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兴许根本算不上抉择，不就是让别人替自己去死吗？只要能离开那个像粪坑一样恶臭的地方，就算是出卖最亲密的战友也可以毫不犹豫，更何况前方还有如此大的诱惑。

    苏青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浪子，曾经的太平道教众，唯我独尊的混世魔王……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慕容嫣和白凤的种种选择已经不在怀疑。

    为了虚荣？不是。

    为了功名？不是。

    为了彼此？不是。

    虚荣即虚妄，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功名即利禄，抛之则弃，身外之物。

    彼此即情爱，绪丝万千，宛如镣铐。

    但是他们二人都是自由的，他们的思想、行动，无不在诠释着这两个字。

    “走到现在，白兄到底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里？何不随我回北镇重整旗鼓，他日大兵压境，定能将太平道夷为平地！”

    “为了什么？救出嫣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是回到北镇就有好事情发生了吗？”白凤问道：“我想了几天几夜，应该可以用肯定的口吻回答你的问题了。”

    “我要让原本该死的人回到棺材里去，我要断绝不死！”

    那少年语气坚定，苏青压根没察觉出他连续几天没有进食。

    “如果他们的长生不老是要以世人的身体作为代价，以整个国家的百姓作为养料，那他们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诞生的，我们降临于世，不是为了给他们做牛做马的！”

    白凤一时激动过头，有些头晕目眩，坐到了地上。

    “嫣儿，她一定也在那个地方继续反抗、挣扎着……”

    苏青回道：“接下来，赵家下一程会去拜访阿鹃姑娘的家乡，募集苗乡人民以作后备军。若是白兄对此感兴趣不妨去一探究竟，赵公子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白凤讥嘲道：“确实不一样了，他早晚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若是苏兄弟仍然将我当作朋友，请不要再与我提及回归赵家之事。”

    耳听白凤如此决绝，苏青也便只能就此作罢，临行前再宽慰道：“他日白兄有难，我作为大哥，一定第一个来到你身边。”

    他走了，他们走了。

    历时大约半年的觐见，御夷赵家离开都城晋阳。

    无火的余烬将熄未熄，等待着，静静等待，下一次吹起东风。

    重燃，届时一切将会重燃，火焰卷起龙卷发出震撼人心的龙鸣声。

    那是宣示着归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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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1）

    闷热的大街，人来人往，待完工的豪宅内尚未能居住，还没竣工的奇异建筑耸立在晋阳一隅。

    到处堆满碎石，空气中满是木屑与尘埃，还有夏末结束、初秋开始时的特别气味。

    一个穿着乱糟糟，毫不讲究的人从建筑里走了出来，路遇的脚夫、送饭的妇人、掮客，碰见他都要表示恭敬，好像他就是雇主。

    待雇主离开后，他们又毫不客气地开始议论。

    “这个月都来两次了吧？之前不是还说不用赶工吗？”

    “这样装扮的人，真的是皇亲国戚吗？我妹妹在老街那的酒肆做事，说是见过这位大人好几次的，回回都是喝得烂醉！”

    “听说是这位大人仕途遇阻，被贬受挫了。官邸还没建好就被贬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别说了别说了，诸位争取下个月做完，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曾经在几個月内连续擢升至高位的前任中卫将军白凤，在芸芸众生前亦不过沧海一粟，更何况这是在能人辈出的晋阳，这里永远都有当红的贵人。

    想成为真正的传奇，他注定还要踏上一段充满血雨腥风的旅程。

    在此之前，一个全新的名讳悄悄取代了“白凤将军”从前的光辉事迹。

    ——风流将军、老街酒痴。

    七夕灯会为女儿梳妆打扮好的贵妇人来到约定的地点，她前些日子同高家的惜君夫人相与过，说是有位合适的青年才俊想和自家千金见一面。怎料亲眼见过后，只道是一个披头散发，袒胸露乳，整日与酒葫芦相伴的怪胎。

    “那个白凤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贵妇人用指责的语气告诉自己女儿：“之后一定找高家人问个清楚！”

    传闻由此开始。

    这日后，晋阳城的百姓经常能在大街上认出一位酒气熏熏，放浪形骸的剑客。

    他身上的紫鞘宝剑甚是精致，像是贵族之物，但是它的主人反倒显得过于突兀了，因为这厮十天半月不洗漱，身上总有一股怪味，样子也邋遢没条理，普通人看见自是要躲开，可他却要大大方方地路过别人面前才舒心。

    在同年的盂兰盆节当日，他忽然出现在某个大姓家族的祭典上放肆破坏，还偷吃了祭祀的贡品。

    此事彻底让白凤声名狼藉，时人怨声载道，都说高家出了个疯癫竖子。

    可是，白凤却意外地没有受到任何实质的惩罚，不过禁足几日，然后重又出来作乱，他隐隐感觉到了宫里的大人们对自己的纵容。

    与其看见一个志气磅礴、心怀梦想的政敌，不如看见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纨绔。

    久而久之，白凤俨然成为一个欺行霸市无赖头头。

    一个月后，宅邸落成，白凤开始热衷于组织酒宴，网罗各个阶层的人来到自己家聚会，无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妓女还是鳏夫、艺术家还是官宦子弟、胡人还是汉人，可谓夜夜笙歌。

    他酷爱饮酒、击剑，寻常纨绔喜欢的斗鸡、投壶，在他眼里都是些小玩意。于是白凤经常在众人面前表演高超的剑技，尚无敌手，但是他永远不会厌倦似的，几乎日日都要与人比武。

    同时，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美人的欣赏，就一般人来说，得到美人垂怜是一件天大的快事。白凤可不觉得，他对大家说：“我欣赏美人，不是从一个女人或者床伴的角度去欣赏，比起这些事情，我更愿意知道你喝醉之后的丑陋面目，是你年老色衰的可怜模样——我欣赏的，是美好事物破败之后的样子，对我来说，这才是真实。”

    如此跳脱反叛的思想，就连众多艺术家都不能理解，不过，这倒是吸引了不少年轻懵懂的姑娘前来一探究竟。

    数不清的女子投怀送抱想要共度春宵，可最后几乎全都灰溜溜地逃走了。

    若是你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大都闪烁其词，说：“那是个疯子，谁要去跟他睡觉谁就去吧，反正我不去！”

    由此营造出的神秘感吸引了更多人想去一探究竟，说到底，即便每天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是这些人全都对白凤没有任何了解，他们只知道白凤愿意给他们看见的部分。

    越来越多人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人不知道他的心。

    此外，白凤还特别喜欢去光顾京城最大的赌坊“黄粱一梦”，每去一次他都要把身上的钱输光后才会离开，因为皇太子高洋得空时也会匿名光临此地，并且还会开出天大的赌注用以赌博。

    白凤和太子就这样逐渐熟络了起来，这疯癫竖子根本不关心自己会输多少钱，反正有高家人会接济，他只管享受输赢的那一刻，丧失所有理智，无论是哭是笑都大喊出来，时常逗得皇太子捧腹大笑。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一日皇太子奉诏而来宣白凤进宫觐见，随后高兴地对他说：“慕容姑娘成功诞下子嗣，父皇、司马国师还有慕容姑娘自己，大家都在等着你！”

    是时白凤正在与人比武试招，只随意回问了一句：“太子殿下，可否容我记下这招式后再去？”

    讲罢，白凤重又开始演武，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就连方才与他过手的小厮都觉得分外诧异。

    “哼。”高洋冷笑一声，留下圣旨默默离开。

    白凤舞剑舞得忘乎所以，最后在觥筹交错之间睡了过去。

    符文涛自比武大会之后便一直以白凤的贴身护卫自居，实际上他们仍然是互相的朋友，并不是上级下属的关系。

    见状如斯，符文涛在酒宴结束，众人散讫后，单臂将白凤从睡梦中揪了起来，怒骂道：“你不是喜欢练剑吗？看看你这些日子跟一群酒囊饭袋练的剑，可比从前进步分毫？”

    话毕，符文涛让阿郁把龙鸣剑递过去，自己身无武器，只是一直保持着将要拔剑出鞘的姿势，杀气腾腾。

    “伱要做什么？”白凤茫然地问道。

    “用你的剑，刺我，一击定胜负。”符文涛依然手无兵刃，仅仅握紧拳头，白凤就觉得难以招架。

    “我醉了，打不过你。”

    “你何止是醉了，你荒废了半年时光！你这个疯子，慕容小姐在那里等你，你居然视而不见！”话音未落，符文涛重拳击出，白凤被打翻在地，昏昏欲睡。

    “你懂什么……我不这样，早就被他们弄死了。”

    符文涛道：“我确实不懂，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好自为之吧！”

    讲罢，符文涛收拾行李带上阿郁离开了府邸，就此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凤身边只剩下俞珂一人在默默守候着，她攥着仅剩下的两枚铜钱，每每历经过一次生死之际的事情白凤都会拿走一枚，直到所有铜钱都被拿走，依照承诺，届时白凤再没有理由留下她。

    她心中仿佛预知到能留在这里的时光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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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2）

    距离上一次西征归来业已过去一年。

    这是大齐与民休息的一年，百姓安稳，朝中各部有条不紊，除了一点小小的插曲以外，似乎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

    白凤来到晋阳也已经度过大半年，时逢深秋，叶落满庭，只他一人逗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这是他自己的庭院。

    庭院不大，三丈见方，设有秋千、凉亭，有几颗观赏性的李子树，据说是因为主人家的家乡盛产李子，所以就选择李子树作为庭院的主要绿植。

    白凤把所有下人都使唤走了，刹那间仿佛觉得这方天地只剩他自己，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单调的色彩，凝固的天空——是不是缺了什么东西？他心里感慨良多。

    沉寂许久的秋风呼呼吹过，没能改变现状分毫，这让期待着变化来到的人觉得尴尬和无趣。

    渐渐的，也便开始不耐烦了。

    “来人！”白凤大喊了一声，两个丫鬟随后报到。

    “你们，去荡秋千给我看。”

    小厮不解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你想要玩，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啊！”

    “我让你们去你们就快点去，你们不是皇后娘娘特意派来照顾我的吗？”白凤眯着眼睛打量对方，丫鬟们联想到主人平日里的癫狂作风，立刻就放弃继续示好了。

    一群经验老道的婢女聚集在千秋下面，她们相互推搡、打闹，努力营造出热闹的气氛。

    白凤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似笑非笑。

    “义兄！”俞珂从门前匆匆赶来。

    “阿珂，伱可终于回来了！”白凤欣喜若狂，他在等待已久的东西好像终于来到了：“信呢？拿到手没有。”

    “嗯！”

    “读给我听听。”

    “好吧，我尽量……”

    俞珂懵懵懂懂地拆开信封读了几句：“是苏青、苏公子寄来的信！”到难以继续的地方时才开口说：“义兄，之后的我都读不懂了。”

    “好，证明这段日子你还是有努力念书的。”白凤欣慰地笑道：“之后的都是密语，没有解密方法我也看不懂，哈哈哈。”

    讲罢，白凤起身正自离开回屋读信，临行时，不忘叮嘱千秋前的丫鬟，说道：“你们好好陪刚回来的珂小姐玩，记住，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俞珂放宽心玩了一阵子，尽管知道眼前这些人都心怀二心，不过还是谨慎地开心了一会儿。

    少顷，白凤嗒拉着脸走了出来，说：“阿珂，陪我出去，喝酒。”

    “是。”俞珂的笑脸立刻颓丧起来，她问自己道：“不是跟义兄在一起吗？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白凤每来一次都换一家新的酒肆，他几乎走遍整个老街，所有三教九流都认识他了，可是仍旧难以预测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今天的店家是一对父女经营，老人须发皆白，眼睛不大好了，算账时经常要女儿帮忙。

    白凤喝酒时地问俞珂道：“你觉得那个姑娘怎么样？”

    “很好啊，父女俩相依为命。”俞珂如是作答。

    “好。”仿若是一拍脑门就下的决心，白凤走过去抓住店家女儿的手，将一封红彤彤的请柬塞过去。

    “在下白凤，希望你能在三日后入夜前来到我府上作客，参加这次的‘盛宴’。”很普通的名字，没任何特殊的地方，盛宴。

    女子惊慌失措，马上把手收回来，问道：“公子，你是？”

    “这不会就是那高家的‘螟蛉子’白凤吧？”老爷子从女儿手中夺过请柬，躬身请到白凤面前，恳求道：“白公子，你大发善心，请不要为难我家女子吧！她未过门，可不能就这样被毁了清誉。”

    白凤道：“此事与你无关，我只问她的意见，姑娘若是不愿意去，我就每天都来这里，到时候你女儿的清誉岂不会更加不保？”

    老爷子听后，怕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义兄！”俞珂义愤填膺地过去拿回请柬，不断对店家父女二人致歉，随即质问白凤道：“义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感觉从前的义兄已经彻底抛弃我而去了，你还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阿珂，这可是你替我选的。”白凤若无其事地讲道：“更何况不是我抛弃的你们，是你们不愿意跟上。”

    俞珂气得两眼汪汪，她面对店家父女想要解释什么，不过在看到他们无助的眼神后，俞珂猛然觉得自己也是在助纣为虐而已，做什么都只能徒增对方的恐惧。

    她垂下头颅，不忍面对。

    白凤趁机拿回请柬，再次邀请道：“姑娘，你愿意到寒舍做客吗？”

    “我……”女子话音未落，酒肆外轰的一声，一個身穿大理寺巡捕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谁在那里挑事？”原来方才的轰鸣是他的怒吼。

    白凤回道：“这位不是大理寺的捕头，尉迟真吗？好巧不巧，我们又见面了。”

    “好巧不巧？”尉迟真将兵器狠狠地拍在桌面上，熟练地盘腿坐下，说：“你知道这些日子自己进去大理寺牢房多少次了吗？光是我亲自逮你就足足有三次，这回你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只是邀请一位姑娘到寒舍做客罢了。”

    “又来这套？”尉迟真走去将请柬抢来，怒斥道：“你用这招骗了多少良家妇女？”

    白凤道：“按阁下的说法，我诓骗的何止是良家妇女啊？”

    “我……”店家女儿忽然发话：“我想去。”

    “不许去！”尉迟真情绪格外激烈：“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俞珂站在旁边，只觉奇怪。

    尉迟真解释道：“这是我妹妹。”

    “哦，原来是令妹啊？幸会幸会。”白凤一副了然于胸的轻松作态，说：“敢问令妹芳名。”

    “莹莹、她叫莹莹。”

    白凤续道：“既然莹莹姑娘的哥哥不放心，那阁下大可一起跟去，在盛宴上，你可能遇见自己憎恨的人、自己崇拜的人，说不准，你还能找到‘心之所属’。”他笑眯眯地看着尉迟莹：“你说是吧，莹莹姑娘？”

    “哥，我听说有的人去过一遍，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同了，还不断吹嘘自己见过什么世面……当然，也有人回来后就大骂白公子是……是什么‘疯子’‘狂徒’之类的。”

    尉迟莹看着请柬，娇滴滴地问道：“你也一起去吧，哥哥？”

    “哼，正合我意。”尉迟真恶狠狠地盯着白凤，说：“我早就想知道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去就去。”

    “届时恭候二位大驾。”白凤优雅地拱手敬罢，从怀里掏出一钱袋摆在尉迟兄妹面前，说：“记得给自己置办一身的体面的衣服，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他出手阔绰，惊掉所有人的下巴，俞珂算是看惯不惯了也一样吃惊，因为对方可是屡次将白凤扔进牢里的人。

    尉迟真当然不允，回绝道：“你这是在贿赂我。”

    “就这点钱，你觉得在当今卖官鬻爵的朝野上算得了贿赂？”白凤明贬暗褒地说道：“我是谅你们也买不起好看的衣裳，不想你们在诸位客人面前丢脸而已。”

    白凤没有拿回钱袋，留下轻蔑的一笑，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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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3）

    白凤的宅邸非常偏僻。

    相比于朝中贵胄和宫城中小官吏的住所而言，这栋宅邸与宫门的距离可谓天涯海角，一个位居晋阳东北处的高地，一个在晋阳西南处刚开辟的洼地里。

    若非宫中真有要事传唤，白凤决计没有任何理由再有机会靠近宫门——也即是说，他就像被放逐了一样，“孤独”地在这里苟活。

    所谓洼地，不仅湿气大，而且门前就是水渠，背面还有护城河，再往西走几里路就能出城。这里聚集着整个晋阳所有最恶心、最龌龊的垃圾和污水，它们从高地顺流而下，途经洼地，然后通过排水渠被排走。

    ——就像这個宅邸一样。

    在傍晚，宅邸附近格外僻静，或许是因为位置偏僻，深藏在一片新建的城区里吧？其实不然。

    愈靠近便感觉便愈强烈。

    很奇怪，水渠上淤积的垃圾的臭味，渐渐淡了。

    两兄妹穿着不大合身的衣裳，那是他们在这短短三天里匆忙定制的新衣，面前有一位衣着一样体面的“小管家”带路。

    她身材很小，但是硬朗，手掌上长满了茧子，而且还拥有自己的佩剑。

    “就在前面了，你们自己去吧。”她的语调比潭水还要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好像对宅邸内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记得，让门前的人看看你的请柬，然后自报家门。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颇有意味的“哼”了一声，随后走回到城区主干道的路口，就是这对兄妹刚刚停留了一段时间的地方，他们适才在那里迷路了。

    显然，把受邀前来的客人全都顺利接引到宅邸内就是“小管家”的主要任务。不过敏锐的哥哥很快察觉出一丝不同：作为管家，她根本不喜欢身为客人的自己，更别谈尊敬了，她就像厌恶垃圾一样对这座宅邸或者即将来到宅邸内的客人感到不悦。

    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以感觉到，她是心甘情愿做接引客人这种事情的，其中自然也包括可以趁机离开宅邸这件事。

    “哥，为什么要自报家门啊？”妹妹双手一直提溜着裙子，她貌似真的很喜欢这件牡丹粉为底色，兼有孔雀蓝裙裾的裙子，肩部、袖子、衣衽都有绣花，唯一不足之处便是稍稍有些长，因而走起路来不太习惯。

    “谁知道呢，先进去看看吧。”头戴黑纱帽，身着深蓝色修身圆领长袍，腰缠金漆带的男人冷静说罢，二人一齐上前送去请柬。

    “尉迟真、尉迟莹兄妹二人敬上。”男人偷偷往宅邸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依然安静得叫人担心。

    看门小厮点点头，拱手敬道：“二位请往我右手边的路进去。”

    “右手边？”尉迟真领着妹妹尉迟莹进了门，一股让人心安凝神的香气铺面而来。

    是前厅里有人在焚香，不，是各处都有人焚香。

    “都是同一种香气，像是某种花。”

    “是蓍草！”

    尉迟莹有些骄傲地炫耀起自己的知识，因为这是哥哥尉迟真所不知道的领域。

    “古人常常以蓍草作为占卜的材料，现在我们一般会把蓍草当成香料使用。”

    以前厅为分界线，整座宅邸仿佛被分割成两半。

    “右边，我们走吧。”

    尉迟真没有理会妹妹，尉迟莹稍显失望地“哦”了一声，便即跟上。

    他们沿着唯一的一条路，接连穿过几扇门来到庭院，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稍不注意，两兄妹在一个小池塘旁边撞破了一对正要幽会的情人，他们像惊弓之鸟一般速速离去了。

    “还真是盛宴啊。”尉迟真打趣道。

    两人走进大厅，各色酒食摆满桌子，应接不暇，时候到了就会有小厮将新的点心呈来，旧的食物就算没吃完也要端下去了。

    是时宴会的目光也没放在吃喝上，人们聚集会神地围在大厅中央——原来是白凤又在与人比武击剑。

    见他手腕有力的伸展、旋转，手中宝剑时而像腾龙一样肆意游走，时而像地蛇一般隐秘诡诈。

    招式变化无常。

    “哈哈哈，你又输了。”白凤很高兴，他瞥了刚来的尉迟兄妹一眼，再与自己的对手讲道：“看看，你的老友来了。”

    那厮转身望去，与尉迟真正好对上眼。

    “尉迟兄！”他走去拱手敬道：“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

    尉迟莹从哥哥背后探出身来，眼前这位身材瘦削高大，男生女相，颇有几分儒生气质的男人曾经对她有过爱慕，虽然她自己不清楚现在是否仍旧如此，不过她倒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莹妹也来了，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兴奋。

    这时白凤走了过来，附和道：“仝允从大理寺捕头调职后便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好歹也算曾经是我的部下啊，被邀请到这里来不是很平常吗？”

    “白公子折煞小人了。”仝允道。

    “现在，我才是小人，哈哈哈。”白凤对尉迟真、尉迟莹两兄妹行了礼之后，又道：“我先进去了，你们好好叙旧吧。”

    待白凤往屋内更深处走去，仝允便即长吁一口气，连连挥着袖子擦汗，说：“这位白公子可真是热情，方才我俩已经打了十几个回合，每次都是白公子完胜，可他还是不厌烦，平日里执行公务都没有这样频频动过刀剑。”

    “白公子刚刚说进去？他要去哪？”尉迟真还在怀疑，说：“里面是在干什么？”

    “没什么，一些贵族之间才会谈论的话题，尉迟兄不会感兴趣的。”仝允略显劳累，寻座吃一杯酒，半瘫在地上，只用肘子支起身体，姿态狂放得有些出人意料。

    尉迟真继续问：“仝兄，伱对白凤这个人怎么看？”

    “怎么看？挺好的。”仝允没有什么思考就直接答道：“给我吃喝、陪我玩乐，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而且秉公执法，虽说是有些污点，哼，不过也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你不打算进去看看吗？允哥？”尉迟莹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是莹妹愿意去，我倒也无所谓。”仝允站了起来，将兄妹二人带入帷幕之后。

    没想到前面这么豪华的一个大厅背后，还藏着如此盛大的宴会！

    应该说，整个主屋呈长方形建设排布，前厅和后厅之间有帷幕遮挡，而后厅才是“盛宴”的主场。

    时人分列左右，座无虚席，他们交头接耳所产生的声音根本让人无法安静下来。

    须臾，尉迟真发现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情。

    “那不是尚书令卢奇大人吗？”他看向右边的席位，然后再看看左边：“这是……‘黄粱一梦’赌坊主人的弟弟，胡颉儿！这等作奸犯科之徒居然也在这。”

    仝允劝了一句：“尉迟兄先别激动。”

    “不对，卢大人与白凤向来甚有嫌隙，当初就是卢大人先上疏要弹劾白凤。”尉迟真百思不得其解：“卢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仝允笑道：“这就是白公子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一边是以胡颉儿为首的市井之徒，一边是以尚书令卢奇为首的官宦集团。

    “自报家门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全都明白了。

    他们在激烈讨论着什么，白凤则坐在中间的主人位上，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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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4）

    在熙熙攘攘的争论声中，四个大汉抬着一个木棺忽然出现在尉迟真等人背后。

    足足两人高的木棺，四个大汉分别执四角，迈出沉重的步伐，同时又极小心地不让木棺与任何东西产生磕碰。

    “人太多了，站中间的，都先让开道！”

    壮汉大吼了一声，黄粱一梦赌坊的少东家胡颉儿挥挥大手，便即有人前去疏赶，四周的喧哗也便渐渐沉寂下去，

    木棺被抬到中央后，胡颉儿亲自前去开棺，里面放着一尊金铜佛像。

    释迦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佛像盘腿坐于红莲之上，身体是锃亮的金色，双手结禅印，身材纤瘦，双耳垂肩，鼻若鹰钩，躯干半裸着，右手手腕挂着念珠，脖子上也挂了几串佛珠。

    “诸位也看见了，这尊佛像做工之精妙，当世罕见！我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说服一個欠债不还的老赖用他家的佛像抵债。经营寺庙能经营成这样的穷鬼，也是挺罕见的。”胡颉儿略有深意地面向尚书令卢奇，继续讲道：“听说这尊佛像可是前朝高僧侍奉过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胡颉儿稍稍狐疑，身边一个老成的僧人便即答道：“这位高僧正是跋陀禅师，他从西域而来，在中原得道。”

    “额……总而言之，这是高僧开过光的，大人若是真心想要，价格可不能随意。”胡颉儿显然全不在意到底是哪位高僧。

    “你说得不错。”卢奇端坐在席上，双手正自把玩折扇，倏地轻蔑笑道：“只可惜这尊佛像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卢奇拢起扇子揣在衽间，伸手介绍道：“这位公子是晋阳有名的佛雕师。”

    右侧的公子头戴白色纶巾，身穿紫袍，正襟危坐，说道：“在下万茜，生平酷爱雕刻之事，白公子这处宅邸的所有雕刻皆由我亲自完成。”

    “那万兄，有何高见？”胡颉儿端详着佛像的时候已经在思量如何反驳了，这是他作为商人的基本素养。

    “岂敢岂敢。”万茜站起来与诸君拱手相敬，随后便道：“佛像两眼下垂，嘴角亦是微微向下耸拉，明显是悲伤之相，卢大人为皇上搜寻精美佛像是为了祭祀与供奉，这等国家大事，岂能尊奉一个相面不吉利的佛陀？”

    卢奇附和道：“万公子所言极是！依在下之见，应改哀面佛为笑面佛，其中耽误的工期也应该相应减少一些费用……”

    实际上就是不想给太多钱，好方便自己从中牟利。

    “哦，皇上他老人家还真是要求苛刻啊！”胡颉儿哪能不懂这般讨价还价的道理，纵是换成一套好听的话术，一个听起来理所当然的要求。

    胡颉儿看向老和尚，问道：“妄我和尚，你怎么看。”

    和尚说：“万施主若是懂得一些佛法，自然不会发表这些谬论。”

    “你说什么？”万茜谨慎地问道：“不知妄我大师有何见教？”

    妄我道：“《楞伽经》有云，虽自性清净，客尘所覆，故犹见不净，非诸如来。施主不明佛家‘性相一如’之道，单靠双眼去判断，实在愚昧。”

    “哼，都是诡辩罢了，人生在世，不靠双眼去视物，难不成你还能闭上眼睛做雕刻吗？”万茜很不服气。

    “释迦佛性善至纯、且刚且柔，他是看见了世间百姓之苦适才露出悲悯的神色，绝非‘哀面佛’‘笑面佛’可以论说。”妄我言罢，再挖苦对方道：“贫僧进门时所看见屋脊上的‘兽面瓦’也是施主的作品吗？只得其形，不得其意，施主多少有些辜负白公子的期待了。”

    万茜终究吞不下这口气，骂道：“你这秃驴！”

    “哟哟哟，万大少爷！”一个圆脸虬髯大汉站了出来，帮腔道：“辩经辩不过，开始骂人了？”

    “你这家伙怎么也在这里？”万茜往身后挥挥手，对随从大喊道：“拿我剑来！我要斩了这黑厮！”

    尉迟莹不久前还沉迷在这等高雅的氛围当中，自觉这一趟来得一点不亏——两个佛雕师在根据理念的不同展开雄辩，各有道理，好不精彩，但是风云突变，她根本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哥哥，那个万茜干嘛这么激动？”

    尉迟真道：“万茜，落魄的贵族公子，真是过得不如狗了。”

    “怎么了？”

    尉迟真摩拳擦掌地准备上前制止争斗：“万茜曾经将妻子抵押给那个虬髯汉用以换银子度过燃眉之急，然后那虬髯汉就顺势把万茜之妻纳作妾室了。万茜后来得知，只觉得是奇耻大辱，他凑够钱把妻子赎回来后不久，就逼她自尽以证清白。事情就是这样。”

    说罢，尉迟真提刀上前大喝一声：“皇上有令，禁止私斗！伱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理寺的捕头尉迟大人？”胡颉儿吊儿郎当地坐着，说道：“稀客啊！真是稀客。”

    万茜马上被吓住了，当即跪下求尚书令道：“卢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卢奇自是不屑，侧目而视。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诸位稍安勿躁。”万众盼望的主角终于说话了。

    白凤从座位上绕到佛像前，看了一眼金铜佛像，说道：“佛像确实精美，只是卢大人实在不愿意高价收下，胡兄弟，且看我俩交情，价钱方面你再跟卢大人商量商量，如何？卢大人也是摈弃前嫌才找到我做媒，今天这买卖做成，以后大家互相往来也都方便许多。”

    “至于你们二位恩怨，不如，就在这里打一架！谁输，谁认载。”

    白凤话毕，尉迟真立即质问道：“白凤，你这是要组织私斗吗？”

    “并非私斗，有尉迟大人在做公证人的话，那就只是寻常比试罢了。”少年望向胡颉儿、卢奇而人，用眼神向他们请示。

    “好，今日的夜宴还真是精彩啊！”胡颉儿拍掌叫好：“既然卢大人真心想要，价格方面就依你吧。”

    “就依白公子所言。”卢奇话音刚落，盛宴现场登时响起彻天的呼喊声。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阵营的代表摇旗呐喊，胡颉儿这方还趁势干起老本行，他们就万茜比试一事开盘下注，白花花的银两、赌资，霎时填满盛宴一隅。

    白凤迎着人海人潮径直来到尉迟莹面前，拱手相邀道：“不知姑娘可否与我小聚片刻。”

    “我？”尉迟莹受宠若惊，她左顾右盼着，望向身边仅剩下的熟人仝允。

    “快去啊！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仝允笑得比尉迟莹本人都开心。

    “很奇怪，允哥不是喜欢我来着？”尉迟莹心想道：“怎么放心让我一个人进狼窝？”

    犹豫不决，然而心里实在好奇，眼前这个神秘男人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尉迟莹没敢开口说话，只是往白凤的方向走了一步，以示愿意。

    他们途经尉迟真附近时，马上被喊住，只道：“莹莹，你要去哪？”

    “尉迟大人不会要一起跟来吧？”白凤回道：“放心，不会出事的，尉迟大人还是安心当好公证人吧。”

    “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尉迟真如此威胁道。

    白凤点点头，领着尉迟莹离开盛宴，来到庭院暂歇。

    “请坐。”白凤示意对方坐在秋千上。

    清冷的风挽动着年轻少女的心，吹不走热烈。

    白凤一边轻轻推着秋千，一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找你吗？”

    “我……我不知道。”尉迟莹羞赧道：“总不能是因为白公子喜欢我吧？我长得不好看，也不懂贵族的礼仪，而且你才第一次见我……”

    “哈哈哈，为什么不能呢？”白凤故意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一句，没曾想惊得尉迟莹立刻跳了起来，连连说道。

    “不行！不行！不行！”

    白凤紧接着安抚道：“别害怕呀，没听出来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我……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对不起，白公子，我要走了。”尉迟莹刚表去意，白凤便即出言留下说：“尉迟姑娘，你先冷静想想，既然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与你单独会面，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我哥？”她说：“你难道不能直接去找他吗？”

    白凤道：“尉迟真对我成见颇深，每次遇见他不是被捕入狱，就是要数落我做了什么坏事，根本没办法正常说上几句话。”

    白凤再邀尉迟莹坐在秋千上，随即同她耳语道：“我需要他，与我一起对抗太平道。”

    “啊！”尉迟莹方要惊呼，却被白凤及时捂住了嘴巴：“白公子，你这是要……”

    “身边的婢女全是高皇后的人。”白凤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只道：“等等你扇我一巴掌，然后尽情唾骂我，不要留情。”

    “什么？”

    尉迟莹话音未落，白凤忽然在她右脖子上奋力咬了一口，疼得她第二次跳了起来，下意识打了白凤一巴掌。

    “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看见白凤脸上的红印，尉迟莹当时就觉得无比过意不去，不过白凤却很坦然。

    “快走。”他没有发出声音，只动嘴说出这两个字的模样，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尉迟莹领会之后，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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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5）

    盛宴之后，空余寂寞。

    偌大的宅子待收拾完毕后就显得特别空旷，除了主人和小主人之外，还有二十多仆人，依然没法填满这里的空虚。

    白凤每天在相似的时候醒来，宁早不晚，然后就有婢女看见他在庭院里练剑。

    练剑完毕，按说是时候沐浴更衣，准备出行了。可是，今日却让一些事情耽搁许久。

    “你刚才说什么？”白凤赤膊上身，站在庭院里望着长廊上的某个女仆说道。

    天空灰蒙蒙的，开始有雨点飘落下来。

    “公子要是欢喜美人，小奴相识的一位小姐……”

    “不对，是上一句。”

    女仆听罢，登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乞饶说：“公子，是小奴一时多嘴，不该说起昨夜的事情！小奴知道错了，公子饶命啊！”

    白凤招手叫来另一个仆妇，说道：“替我拿鞭子来，动作快点！”他拿过软鞭，再令左右按住女仆的双臂，续道：“肖嫲嫲没有教导你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吗？”

    “公子饶命啊！公子我知道错了！”她睁大了双眼，惶恐至极。

    白凤冷冰冰地回道：“把衣服脱了，省得打坏了还要花钱买新的。”他走到女仆身后，卯足劲甩出长鞭，女仆细嫩白净的背部霎时多出一道血肉淋漓。

    “啊！！！”

    “肖嫲嫲，这就是你管教的下人？”白凤侧目看向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妪，她拿过一件袍子贴心地披在白凤身上。

    她平静地躬身答道：“若是公子不悦，我大可亲自责罚，不牢公子费心。”

    “你对她们太仁慈了，还是说，皇后娘娘就是这样交代你的？如此傲上无礼，若是换作某一位盛宴上的贵客，那下场可不是我能把控的。”白凤话里有话，随即又准备施以酷刑。

    细棉的雨滴落在娇小的身躯上，却向一根根尖刺插在背脊。

    “公子饶命啊……”女仆疼得喊不出声音来了。

    不过须臾，俞珂提剑而至，大喝一声：“住手！”

    白凤不作回应，继续鞭笞，怎料俞珂突然挥剑横斩，竟将长鞭直接砍断。

    她剑指白凤，继续质问道：“义兄，你到底在做什么？伱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竟敢拿剑指着我？”白凤讥嘲似的笑道：“从前？何谓从前？你是看见她受苦受难，想起从前的自己了？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遭受责骂殴打，那个楚楚可怜、无能为力的你？”

    他慢慢走到俞珂面前。

    “你要做什么？”

    举手挪开剑尖，弯腰慢慢的，颇有条理地从俞珂身上找到“一串铜钱”，像是個腰饰。

    白凤拿下其中一枚铜钱径自收下，只剩下一枚。

    “记住这一天，你第一次怀着杀心对我拔剑。”白凤扔下业已断损的鞭子，挥挥手让左右小厮把负伤的女仆带下去。

    “你快要自由了。”他望着俞珂讲道：“把那个乱说话的奴婢赶出去，路费给够，让她回老家做做小生意吧，这种麻烦的货色，最好有多远走多远……还有，面前这个女人也是。”

    白凤说的正是俞珂。

    “如果这女人也想离开，麻烦肖嫲嫲也一并安排妥当，不需要再向我过问了。”

    俞珂当即回绝，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休想！只要有我在这里一天，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肆意妄为的！”

    讲罢，姑娘收剑入鞘，拂袖而去。

    “自作多情。”白凤随性嘲讽了一句，随后肖嫲嫲问道：“公子，这已经是你赶走的第十个仆人了……”

    “怎么，你有异议？她今日敢对我无礼，明天就敢对宫里的大人们无礼，到时候你来负责吗？”白凤道：“就这样吧，记得路费一定要给够，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肖嫲嫲无话可说。

    沐浴更衣过后，白凤如约出行，正巧在宅邸外碰见仝允和尉迟莹二人。

    他们站在在屋檐下躲雨，身上湿漉漉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凤问道。

    “我们……”仝允话音未落，尉迟莹便抢言道：“我今天是来赔罪的，白公子。”

    “赔罪？”

    “是的，请收下我的礼物。”尉迟莹边说边四处端详，看到有人在监视着，不由得更加谨慎。

    白凤自然很快觉察出端倪，于是问仝允道：“仝允，你今天不用值勤吗？”

    “我……我生病了，肚子疼。哎哟！”仝允捂着肚子、扶着墙，仿佛当真生了疟疾似的走不动半步。

    “你们先进来吧。”白凤将二人领到前厅，继续攀谈。

    “白公子，昨夜是我一时冲动，我不该这样对你。”尉迟莹再次把礼物端上来，可白凤蓄意不收，只是让下人先把礼物拿走，而后再问道。

    “你的诚意，就值这么点东西？”白凤道：“你应该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尉迟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无助地看向仝允。

    仝允依照自己对白凤的了解，回道：“白公子，莹妹就是一个‘泥腿子’，既不高贵、也不漂亮，像白公子这样的贵人怎能屈尊与之交好？”

    “交朋友无论贵贱，从心而待之便可。”白凤如实应答：“在下素闻尉迟家的女子身上都会有‘守宫砂’，若是尉迟姑娘愿意让在下看一眼这样的奇物，之前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

    “什么？公子是在哪听说的？”尉迟莹不解道。

    “这你就不必问了。”白凤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何，愿意还是不愿意？”

    仝允亦是惊诧不已，问道：“莹妹，你真有这种东西啊？”

    事到如今，还哪管有没有。

    尉迟莹毅然点了点头，她选择完全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跟我来，到我房间里。”

    在外人面前睥睨众生，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仝允这时终于坐不住了，他对白凤说：“白公子，这样是不是太过了？看在我俩曾经相识的份上，你放过她吧？”

    “你害怕什么？”白凤安抚道：“既然守宫砂在身，她的清誉，可由不得我去玷污。”

    尉迟莹款款起身，随白凤进屋小叙。

    不一会儿，尉迟莹完璧而归，与仝允一起走出宅邸。

    仝允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问尉迟莹道：“你……真的有守宫砂？”

    “我哪有那种东西！”尉迟莹步伐越走越快，香汗淋漓。

    “什么！”仝允追了上去，问道：“你没有？那……那白凤岂不是对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尉迟莹就近找到一间沿街展开的茶肆，这才缓过气来，续道：“我告诉白公子，哥哥不愿意跟他见面，呵，其实哥哥的原话是‘不愿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可我觉得白公子并不像常人眼中那般放荡。”

    “你告诉我，那小子刚刚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仝允的情绪还没缓过来，追问道：“昨天夜里我看你就不对劲，原以为白凤只是性格使然，说了些疯话把你吓到了，不至于会对莹妹心生歹意……刚刚他那个样子，简直就想把你吃了！”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尉迟莹格外冷静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他只是偷偷把这封信塞在我身上了。”

    “信？原来如此。”仝允松了一口气。

    “要看吗？你要是看一眼，你就是我的‘共犯’了。”尉迟莹拆开信封，自己偷瞄了一眼。

    “要看一起看，谁怕谁啊！”

    二人就着茶水快速阅览，原来白凤是想从大理寺里调阅所有有关“太平道”的公文、案件，迫于无奈，只能拜托尉迟真，然而尉迟真不肯，就只能从妹妹尉迟莹身上想办法了。

    “我总有一种预感。”尉迟莹语气突然沉重起来，：“白公子要做的事情，日后将会对我们所有人产生影响。”

    仝允敲了敲她的额头，打趣道：“你是不是天天在家里算账算傻了？哪有这么多预感？无非就是帮朋友一个忙，能帮就帮呗。太平道那群杂碎，我也早看不过去了。”

    他们相视一笑，好像找回了青梅竹马时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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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6）

    从身居要职到贬黜离群，白凤并不像常人那样时时感叹人生之艰难，高家军监军的虚职也没能打消他乐天知命的做派，甚至可以说，他有些过于乐观了。

    仗着拥有爵位而不事生产、痴迷享乐的人有很多，但是能把附庸风雅、争奇斗艳做到像白凤这般极致的人属实罕见！

    除了定期组织盛宴邀请各种名流或者能人异士以外，他还热爱收集、验证各种新奇古怪的事物。

    “城北有一个荒屋每到夜里总会有亮光透来，那里曾经是个娼寮，自从死了个娼妓之后就被弃用了，大伙都说不吉利、闹鬼什么的，都避而远之。”

    “城南有一個开摊‘赌字’的地方，摊主声称只要看过别人一眼就能猜到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字。”

    “传闻尉迟家的女子身上都有‘守宫砂’，所以个个贞洁。”

    白凤一旦闲下来，非要跟着传闻到处走一遭才心安。

    若是遇见真的奇事，他会愉快地收集记录在册；若是无意间戳破了他人的无聊把戏，那他就更高兴了。

    届时，他将召集一大班认识的、不认识的父老乡亲、商人过客，让诸位齐聚一堂，共度揭秘时刻。

    不知名的荒屋外在某夜突然被众人围起，内里厮混的、苟且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恍了神。

    ——这里成为了私娼的落脚点，不用付租金，也不用克扣赋税，组织者通过编造神鬼谣言瞒天过海，大肆敛财。

    不少人本是良家妇女也被诱拐至此，还有人白天里是端端正正的绸缎庄老板娘，到了晚上变作狠辣的老鸨。通过无懈可击的口才与床技，她获得了远胜于买卖绸缎所获得的财富。

    城南的赌摊人潮人涌，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客人慕名前来，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进出众人的口袋，不管输赢，没人不对这等天人感应般的神技感到赞叹。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奇怪的公子拿来一柄紫鞘宝剑作赌注，隆重声明道：“若是我输了，宝剑归你；若是我赢了，我就把你出千的手砍下来。”

    战乱时期平民百姓中识字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仅能通过大概字形来辨认，是以所谓“赌字”，其实就是由摊主提供一堆刻字的木牌供赌客去选择。期间摊主会使用各种花言巧语来诱惑赌客选择他想要的字，最后，摊主把猜到的字写在纸上，一个看似完美的骗局达成了。

    “公子……选好了？”

    “嗯。”

    “可是，你根本就没看啊？”

    “我已经选了。”

    “公子的客星黯淡，是否仕途受挫？”

    “我仕途受挫，整个晋阳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快点写，我只数三下。”

    公子拔剑出鞘。

    “一。”

    “二。”

    “三！”

    “咦啊！”摊主发出一声怪叫，掀翻赌摊逃进了人堆里。

    公子兴冲冲地捡起他留下的木牌，细细端详，说：“大家快来看，这里每一个木牌形制都略有不同，也就是说，那厮完全可以凭借记忆把木牌上刻的字记清楚，只要你不选就永远不会上当。”

    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不过它们都没有记录在册的意义。

    “守宫砂，还是这个比较有意思。”白凤在房间里挥毫弄墨，满脑子奇思遐想，指示婢女道：“你们去查查尉迟家的家谱，我要把这个奇人记下来，以后，她也是盛宴的‘常客’了。”

    今天的琐事处理完毕，还一个麻烦的人物。他心想。

    “告诉珂小姐，明天我要去相国寺会一会那个精通诡辩‘妄我’和尚。”

    如此这般，俞珂听从吩咐一大早跟从白凤来到相国寺，二人在寺庙内的草坪上起灶烧柴，不久后，空气中便袅袅传来烤肉的味道。

    俞珂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寺庙里吃烤鸡，但是白凤欢喜，她也觉得轻松，所以也便没有拒绝，这样有点温馨的时刻反而是她期盼已久的。

    少顷，寺庙巡视的和尚看见了，马上喊来守卫赶人。

    白凤却道：“你怎晓得我是在吃‘烤鸡’？此物看着是烤鸡，闻着是烤鸡，实际上它根本不是烤鸡！伱看，一点肉都没有，这是素菜！”

    “噗呲。”俞珂躲在旁边咯咯发笑：“把肉吃光了，当然没有肉。”

    白凤手里吃着，俞珂还在旁边烤第二只。

    “别烤了！阿弥陀佛……”

    没有人搭理。

    “把客居这里的妄我和尚叫来，我只想跟他说话。”

    僧人拿他没办法，只好照做。

    妄我匆匆而至，见到是那夜盛宴上的主人，不由得恭敬道：“白公子，近来可好？”

    “为何其他和尚要赶我走？”

    妄我道：“公子在寺院开荤，乃是犯了杀戒！”

    “我哪里犯戒了？”白凤满嘴流油，恬不知耻地说道：“此物看着是烤鸡、闻着是烤鸡，可是你没吃过，怎么知道这是烤鸡？”

    “这……这！”妄我道：“贫僧自幼出家，确实没有吃过烤鸡。”

    “啊……”白凤感慨道：“此事让我想起那天你与万茜之事。佛像是笑是哭，众人皆知，唯独你这厮在那里辩什么佛理，讽刺别人不懂，就你懂。当然，在场的都是俗人，没有出家人，在理解佛经的方面哪能跟你老人家比？”

    白凤冷笑了一声，续道：“你没吃过烤鸡，但大家可都是哭过的。”

    话毕，诸位沉默许久。

    “义兄……”俞珂从方才的一番对话当中依稀感受到了昔日白凤的柔情之处。

    白凤吃完第二只烤鸡后，再讲道：“和尚你可知道，正因为你在盛宴上无情的讽刺，万茜在晋阳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他彻底变成一个浪客，再没人欣赏他的作品。”

    妄我连连摇头：“不，贫僧只是实话实说，我佛慈悲，万施主他一定能渡过此劫！”他自我安慰着，羞愧不已，再不敢抬头看向白凤。

    “妄我大师！妄我大师！”有僧人带来一伙武备齐全的人马，说：“大理寺的人来了！”

    妄我和尚听罢，旋即大笑道：“哈哈哈！公子，贫僧多次规劝你离去，你非但不听，还要继续在佛祖面前肆意妄为！贫僧已经无能为力，接下来就交给大理寺处理吧……阿弥陀佛。”

    和尚成功脱身，没有沾上一点罪恶。

    官兵中走出一人，他脱下官帽走到篝火前，亲自拿水浇灭。俞珂刚想训斥一声，白凤阻挠道：“没事，只是暂时我俩又要见不上面了。”

    “又是你啊，白凤，你到底还要惹出多少事情来才安心？”尉迟真把弯刀卸下来交由同僚保管，亲自为白凤锁上镣铐押送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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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7）

    昏黑的审讯室里只燃着一盏油灯，若有若无的阳光透过唯一的窗口照在过道上。

    穿一身整洁官服的男人推开牢门走了进来，对待人犯按照爵位赐座，他也一并坐下，二人面对面。

    “上月初，你无故组织大批流民同时违反宵禁聚集于城北，虽说让你发现了一间娼妓的私寮，但是你这厮目无王法，实在跋扈！当时是对作为组织者的你收押了几天，以示惩戒。”男人正襟危坐，手拿卷宗，继续复述道：“本月初，你又在街头闹事，横行霸道，差些还要拔剑杀人！”

    在官差眼里，即便是拥有爵位的贵族，并不代表他有逃避审讯的特权。更何况，白凤面对的审讯官是“铁面”之尉迟真。

    “昨天，你又去相国寺闹事。白凤，伱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些？”尉迟真讪笑道：“做个纨绔，每天吃喝玩乐不好吗？还是说，你做的这一切背后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凤道：“之前被抓进来的时候不都已经说过了？何来不可告人？”

    “依你之言，无故组织流民夜里出行是为的帮他们寻找妻女？在街上横行霸道，拔剑杀人是为民除害？”尉迟真语气咄咄逼人道：“那昨天在相国寺，你又是为了什么？”

    白凤道：“阁下可还记得，在盛宴之上与人‘比武’的万茜。”

    “他？记得，当时输得很惨，没有一个人愿意扶他起来。”

    白凤面不改色地说：“是啊，好歹他也算我相识的人，而且凭借他的才能本不应该落到这副田地。所以，我想去相国寺找到‘妄我’和尚让他去向万茜道个歉，至少应该洗清他的冤屈——他的作品没有那么不堪。”

    “如此说来，你到处行侠仗义，也不为了什么？”尉迟真冷笑道：“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我方才就已经说过，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白凤毫不示弱，义正言辞道：“虽然，我确实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尉迟大人，你想知道？”

    “你说吧。”

    白凤故作高深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忽然问道：“要是我把事实说出来你更加不相信了，又该怎办？”

    “什么？”

    “你们这些官差办案，总是想要从犯人口中问到犯案动机什么的，好像不知道动机你们就没法相信对方一样，事实上，许多动机都是犯人在被逮捕之后通过回忆虚构出来的东西。真正的动机，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不过嘛，我愿意告诉你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信不信由你。”

    “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如实记下来。”

    白凤这时才安分坐下来，续道：“上月初，我无意中探闻到城北的那处荒地有私娼流窜，而且，还经常有太平道众出入，他们会定期从那里带走合适的‘人牲’——就是他们成仙之路上所需要的活祭品。所以，我当时就萌发了要捣毁私寮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空有爵位却不能动用一兵一卒，仅凭我一人该如何成事？”白凤自问自答：“我想到了这些‘人牲’的亲人，我把事实告诉他们，短短几天之内就订下了一個计划，就算冒着被诬告蓄意谋反的风险也要揭开那个荒屋的面纱。”

    白凤特意突然闭嘴，看了看尉迟真的反应，喜上眉梢，续道：“昨日相国寺之事，我奉尚书令卢奇之密令前去相邀‘妄我’和尚，当然，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去帮他？卢大人想借妄我之口解万茜之困，随后再引荐万茜去太平道完成近来他们需要的神仙雕像，卢大人自己作掮客、渔翁，我们这些小人也能分一杯羹。”

    “太平道太平道，怎么又是太平道！”尉迟真在案上记录着，信口胡说了一句：“你想要的，肯定不会是那点蝇头小利吧？白凤。”

    白凤肯定地回道：“当然！我需要了解自己的敌人，然后击溃他们——我要倾尽余生，击溃太平道众！”

    “额……”尉迟真仿佛从没预料到对方会如此作答似的，懵了很久，又追问说：“那在街头差些杀了人，又是为了谁？”

    白凤看见尉迟真对自己的宣言毫无兴趣，有些无奈，说：“那件事啊，我确实是一时兴起，没有任何理由。”

    “哼。”尉迟真记录好审讯内容，起身准备离开，嘱咐白凤道：“我再去找相关人证证实你的口供，如无差错，明天你就能走。还有，你以后行事作风能不能收敛一些，天天惹事你自己也不好受吧！”

    白凤拱手敬道：“感谢尉迟大人，不过要我收敛些，这恐怕很难。”

    “啧！”尉迟真推门出去，恰好与前来探监的“小管家”迎面撞上。

    “审讯结束了？”她急切地问到：“我可以进去看望义兄吗？”

    “去吧去吧。”尉迟真话音未落，小管家身后又出来两个人影。

    “哥！我俩在外面等很久了，今天店里剩了些好吃的，特意给你送来！”尉迟莹和仝允一并出现在尉迟真面前，他的嘴角自然向上翘起一个弧度，这对他而言显然是个惊喜。

    “这里不便说话，走，出去再说。”尉迟真领着妹妹回到办公的书房，仝允假借其它事情没有跟来。

    尉迟真饶有兴致地打开一个个装着精致食物的盒子，开心地对妹妹说：“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我了？以前不都是宁愿送邻居也不愿跑到这里吗？”

    “哥，其实，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又是白凤的事情？”尉迟真还没等到确定的答案，立刻拒绝道：“不要把我跟这种人相提并论。”

    “不，不是的！”尉迟莹连忙否认道：“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太平道近来有犯过什么大案子吗？”

    “你问这件事做甚？”尉迟真停下碗筷，担忧道：“是不是太平道最近找上你了？说！”

    “没，没有这回事！我最近很好，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尉迟莹回道：“只是好奇问问……”

    尉迟真回忆道：“他们倒是没怎么犯下过案子，不过跟他们相关的案子可就多了，不少人为了入教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最近一段时间的话……在御前比武大会，白凤纵容门客诛杀了太平道天师手下最厉害的剑客。”

    话语至此，尉迟真猛地觉醒，喃喃道：“白凤……太平道……这小子未免也太执着了。”

    “哥，你有没有觉得世道越来越艰难了。”尉迟莹旁敲侧击着问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回答我也没关系的。”

    尉迟真道：“何出此言？朝廷罢兵一年，百姓休养生息，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啊！”

    “好吧……”尉迟莹略表失望。待哥哥用膳完毕，她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谁料刚要走出书房，便听见门外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外面怎么了？！”尉迟真提刀上阵，只看见一位断臂剑客正在和适才借故离开的仝允相互搏杀，似是在争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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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堕下的凤

    （8）

    兴许是氛围至此，秋风萧瑟，彤红的夕阳落于西山，簌簌的红叶随着剑客的身法回旋而起，然后哗啦啦的落叶归根。

    两个剑客仿佛坠入了一个神圣的区域：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容不得第三者插手。

    “把东西给我！”断臂剑客如是说道：“再要负隅顽抗，休怪刀剑无眼了。”

    红色的背景下，至纯的白与黑像高明的水墨画一样展现着自己的力量感，相互抵抗着。

    白衣剑客答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何人，抢我手中的卷宗有何目的，不过嘛，如果是你来当我的对手，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

    黑衣剑客转动剑柄上的机关，拔剑突袭，看似普通的剑脊倏地伸长好几倍变成一条长鞭，纵向挥去，白色的身影巧妙躲开，“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不明所以的尉迟真上前阻拦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断臂剑客！是白凤安排你到这里来的吗？”

    “我跟那家伙没有任何关系！”黑衣人露出不健康的神色将长鞭收回，奋而进击以力搏之，他将仝允牢牢压制在原地不能动弹。

    “给我！把卷宗给我！”

    仝允满头虚汗，桀然笑道：“想拿卷宗，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须臾，尉迟真应声而至，拦刀在二人中间打破对峙，同时站在仝允身边问道：“没事吧？”

    “久疏战阵，确实有些吃力。”仝允道。

    “你手里拿的卷宗，该不会是从库房拿的吧？”尉迟真道：“擅自拿走机密卷宗，这可是大罪！仝兄身为前任大理寺捕头，岂能知法犯法？该不会，你也是为了太平道……”

    仝允刚想回答，但是断臂剑客的“长鞭”霎时便掠过身前，差些击中要害，他用大难不死的语气对尉迟真讲道：“先应付好眼前的麻烦吧！”

    “啊啊啊！！！”黑衣人突然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断臂处青筋暴起，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痉挛。

    “好机会！”尉迟真拿出捕绳，随时准备拿下犯人，但是仝允却不以为然，扫兴道：“怎么回事，伱生病了？那多没意思。”

    他让尉迟真先收回捕绳，径自过去查看具体状况：“说吧，谁让你来的，你要这卷宗有何目的？”仝允踢开那柄奇异的剑鞭，续道：“你老实交代，现在就能离开，而且我还会帮你请来名医为你治病。”

    “是我自己来的，跟任何人无关。”

    仝允耸耸肩，无奈道：“那没办法了，尉迟兄，这人就先交给你吧。”

    话音未落，尉迟真怒而揪起仝允的衣衽，意欲夺回卷宗，不过仝允反应及时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本应是同伴的二人陷入了争执。

    “你从库房偷拿卷宗，难道也是为了帮白凤？”尉迟真问道：“还记得为什么伯父要把你从大理寺调走吗？就因为你这人爱多管闲事！我们拿朝廷的俸禄，干好自己的事就行，更何况你们仝家还是开国功臣，封官受爵，何其风光，你干嘛要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呢？”

    仝允道：“或许我天生就这样吧……正因为是开国功臣之后，所以我才要亲自守护这个国家，这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尉迟莹想过去分开哥哥和仝允，未果，又叽叽喳喳地在旁边恳求道：“哥，只要你点点头，借我们看一下没关系吧！”

    “你闭嘴！”尉迟真怒斥道：“我看你们是全都让那小子灌了迷魂汤。”说罢，他不屑地推开仝允，随即走到断臂剑客身前用捕绳把他上半身捆了起来，继而喊来其它小厮将其送进牢房。

    “你们两個，不许走！”数位巡捕将尉迟莹和仝允包围起来：“把他们看住，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离开。”尉迟真讲罢，再进牢房与白凤会面，此时他正自大饱朵颐，小管家送来的饭菜非常丰盛。

    白凤笑眯眯地看着来者，说：“尉迟大人，外面发生什么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尉迟真踢翻了桌子，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瞬间洒在地上：“你是要毁了我和我妹妹吗？还想派杀手将仝兄杀掉？”

    白凤道：“什么杀手？我只是把‘大理寺库房里藏有记载太平道相关事迹的卷宗’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谁要来夺、谁要来抢，这事跟我可没有关系。”

    “那符文涛呢？”尉迟真道：“他可是你的人，你怎么解释他出现在这里？”

    “你可以把他叫过来，我们当面对质。”白凤稳如泰山。

    少顷，符文涛被带了过来，他断臂的痉挛缓解了不少，已经恢复了正常意识。

    “我跟白凤已经恩断义绝，此次是我自己要来，你们要杀要剐，就拿我开刀吧。”断臂剑客如是讲道。

    尉迟真难以置信，觉得这肯定是事先商量好的，只要事情败露就让死士来顶罪。

    白凤却反问符文涛说：“符兄，你旧患复发，命不久矣，是吗？”

    “与你无关。”

    “正因如此，你才会如此急切地想去太平道众手中救出嫣儿，甚至不惜与我决裂，离开我身边……我理解你，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机会，你也不想自己余下的性命会栽在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吧？”

    “我……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尉迟真不解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要救谁？现在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别人？笑话，符文涛私闯库房偷窃机密卷走、杀人未遂，这么大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卷宗不在我身上，我也没有杀人。”符文涛看都不看尉迟真一眼。

    白凤随即附和道：“如此说来，卷宗果然还是让仝公子拿到手了，尉迟大人如今是想包庇挚友吗？”

    “你！”尉迟真万万没想到，原来仝允能拿到卷宗这件事也在白凤计算之中，他看了看左右的同僚、狱卒，不好胡说。

    “既然符文涛没有拿到卷宗，仝兄还要那卷宗作甚？”尉迟真迫于无奈，暂时妥协。

    无私的铁面上出现了一丝丝皲裂。

    “原来，你故意把事情闹大，是为了让我进退两难吗？”他低声与白凤讲道。

    那少年捡起地上沾满灰尘的白面馕饼吃了一小口，说：“诚如尉迟大人所言。”

    白凤分毫不介意食物被弄脏，他故意表现出怡然自得的姿态，像是在告诉对方，无论你怎样待我，我始终如一。

    “太平道众不得民意，此事你本该清楚，却要到今天你才明白？”他说：“这里最可笑的人是你！”

    尉迟真放走了仝允和妹妹尉迟莹，与白凤争锋相对许久，整整一夜都守在大理寺。

    他们各执一词，互相坚信着彼此的真实，但是无论如何妥协，在尉迟真的认知中，太平道都是被故意抹去的一个空缺。

    ——大理寺卿的关照、皇权的授意，让那份卷宗从来没有被打开的理由。

    如果不知道，那么尉迟真眼中的现实就无法与白凤眼中的现实相匹配。

    “我们，真的要遭逢灭顶之灾了吗？”

    他对灵魂发出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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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1）

    话说前朝中兴元年，高欢在某次领兵西进的过程中，时任高家军统帅高赘，亦是日后的游侠儿白蛇仙人，如往常般领前军当先探查路况。

    前军途遇一班敌人细作和斥候，高赘一骑当先追击许久，斩一人，击溃十众，归来复命，得知高欢正自接见一个山中野人。

    “野人”，正是司马荼！

    司马荼以长生之术诱惑，成功被高欢收为幕僚。

    此役结束，众人启程回归晋阳，论功行赏。

    司马荼进言曰：“高赘将军戎马数载，功劳甚伟，理应受爵。”高欢允诺，随即圣上降旨，高赘解甲归田。

    不日，有传闻高赘殁于一场疫病之中，其后不知下落……

    傍晚，深蓝色的帷幕再次降临在盛宴之上，此时贵宾们正陆续入座，舞娘们带着只化了半边脸的妆容火急火燎地准备着什么，一说是胭脂水粉不够用了。

    躲在旁边偷情的、拍着胸脯大声说话的、站在比武场上击剑的。

    与晋阳城夜晚忧郁的深蓝色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彼此看着红润有致的脸蛋，仿佛做出任何表情动作都要用尽全力，到处充斥着几近失控的情绪。

    不过盛宴的主人早已邀请到几位有趣的朋友，他们与世隔绝般来到庭院。

    三个姑娘皆着盛装出席。

    尉迟莹和阿郁轮流抢着坐秋千，年纪最小的俞珂倒显得老成稳重许多——她一直环抱着自己的佩剑站在旁边警戒，怒瞥向任何一个无故前来的人。

    符文涛则是占据了进出庭院的唯一道路，像士兵一样检视着每一位到访者，即便是婢女，也要接受严厉的搜查，然后脱掉鞋子走去，或递茶送水、或传话。

    亭子里坐着两位公子正在对弈，另一位公子则是坐在棋盘靠西面，今夜的圆月正对着他。

    ——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

    正在观看对弈的尉迟真如是讲道：“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议事吗？”

    “没办法，我也只能找到这样的借口把所有婢女都赶走了。”盛宴的主人答道：“如何，看过太平道相关的卷宗之后，二位有何想法？”

    执白子的仝允往棋盘天元处落子，霎时茅塞顿开，说：“虽不至于毫无收获，不过上面记录的大都是太平道创教、以及太平道与教众之间的纠纷，若是想借此翻旧账，恐怕根本不能触及司马荼的根基。”

    “有一件事情可能各位不知道，卷宗开篇提到的高赘，正是在下的师父，我现在的爵位便是传自于他。”白凤道。

    “是你师父又如何？”尉迟真质疑道：“难不成你想为你师父翻案？这件事难如登天，我劝白公子还是不要妄想了。”

    白凤落下黑子，笑道：“非也，在下只是想告诉各位，我与太平道的恩怨可追溯到前朝，你们不必害怕我会临阵脱逃。”

    “我从不怀疑。”仝允稍作思考，又下一子。

    噔噔噔，不远处传来节奏凌乱的脚步声。

    一個小婢女捧着茶水小跑而来，她手脚生疏，险些倒在地上。

    “咿呀！”

    俞珂眼疾手快，先扶了她一下，说：“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人追你。”

    “珂小姐，贵人们都到场了，还请白公子出来主持盛宴。”

    俞珂让开路，小厮跑到棋盘前放下茶水杯盏。

    “白公子，贵人们都到了，肖嫲嫲让我来告知一声。”

    白凤感慨一声：“看来主角们都到场了啊！”

    “什么主角？”尉迟真、仝允异口同声。

    “我稍后就到，先下去吧。”小厮听罢，满怀谢意，可能是听说过白凤之喜怒无常，庆幸自己没有打扰到公子雅兴，又小跑着离开了庭院。

    白凤接着道：“戏台上的主角。伱、你、还有她们，都不必直接参与到接下来的事件中，我不想事情败露了连累朋友。”

    “白公子到底在说什么？能否告诉我等，你对卷宗有何看法？”仝允完全忘记棋盘上的事情了。

    白凤解释道：“依卷宗所记述，太平道尊司马荼为天师，坐下有北斗七子，分别是天玑、开阳、天枢、玉衡摇光、天璇、玉权，他们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分别司掌巧、机、卜、武、医、相之学。其中玉衡和摇光是对姊弟，共同司武，有一套双人剑舞的绝学。”

    “其中，堪称巧破天下武学的天玑道人、精通各种机关制造的开阳子雷横，以及盲剑客玉衡子都已被我除掉，而司卜之天枢子常年闭关，司医之天璇子因嫣儿出走之事遭到冷落……换言之，目前北斗七子只有摇光和玉权在位掌事。”白凤冷笑一声。

    “而负责太平道日常事务，像‘管家’一样把控着太平道的人物，正是玉权子。”白凤缓缓起身，面向盛宴的方向：“近来太平道众需要新的‘神仙雕像’，而在下身边恰好就有一位全晋阳最优秀的雕刻师，哈哈哈。”

    仝允和尉迟真也跟着一并站了起来。

    “白凤，你该不会真的想要替自己的师父翻案吧？”尉迟真问罢，仝允便即说道：“像白公子这般说话只说一半，我们这些愚笨的人怎么能听懂呢？”

    “既然过去的案件无法推翻，那我就创造新的案件，绝对让太平道众输得心服口服。”白凤道：“至于详细的内情，二位还是不必知道为好，你们只管协助，切勿参与，二位，继续秉公执法便可。”

    话毕，白凤先一步回到盛宴当中，其余人等随后而至。

    只见白凤左手拉着雕刻师万茜，右手牵着和尚妄我，童心未泯似的让他们手背搭手背，互相许诺。

    “和尚，你道歉了；万茜，你也承认自己不懂佛法。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今夜的诸君，都是见证。”

    白凤语罢，妄我和万茜互相致意，在场众人顿时欢声笑语四起，他们推杯换盏，好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然后，白凤再找到赌坊“黄粱一梦”的少东家胡颉儿，大谈着什么买卖、交易，胡颉儿笑不绝耳，简直想把跟随自己来的小妾推到白凤跟前逼他笑纳。

    “我对别人的东西可不感兴趣。”

    白凤举酒应酬着，把女子还了回去，转眼又走到下一位名流贵胄身前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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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2）

    在恢弘宫殿群的装点下，太平道道观秀气得像一座江南园林，那些被特意雕琢过的花岗岩仿佛是直接从水乡里搬过来的，每一个轮廓都如同经历过上千百次精密的锻打、切割。

    墨色的门扉，中间点缀数颗竹青，石刻的围棋棋盘躲在背后若隐若现，沿池子往前一直走，半开放的荷花池里大部分都是一片枯萎的颜色，入口在围墙里面，湖中央的棋亭更显眼了。要进入围墙内，必须先走过唯一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太平道。”年轻的雕刻师抬头望着匾额，不禁怔了一下。

    看门的道童问候道：“公子，请进吧？”

    “是。”他战战兢兢，心想：“那位大人给了我翻身的机会，我不能再出岔子了。”

    “皇宫，居然会有建在皇宫里的道观吗？”雕刻师说：“我只进来过皇宫一次，那时我还小，是父亲把我带进来的，当时似乎是在举行哪位贵人的寿宴。”

    小道童嘻嘻的偷笑，鄙夷地看着对方。

    雕刻师感受到一丝被冒犯，但他忍受了下来。

    二人默默走过一段路，不断有其他太平道众路过，他们皆对雕刻师投以别样的目光，静下心来或许还能听见他们不怎么礼貌的悄悄话。

    “此人昨日还在街上四处乞讨，今天怎么来道场了？”

    “身上流着卑贱者的血，一辈子都是卑贱之人。”

    “玉权师叔不知道怎么会想起他来，真晦气。”

    这些闲言碎语像是小刀剖心一样，方法粗糙，不能马上让雕刻师丧失自尊，但是过程却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长时间的压抑当中，无论再怎样高傲的天才也会在某个瞬间开始怀疑自身。

    “我……我能办好这件事吗？”

    不过须臾，负责道观雕像翻新之事的人出现在面前。

    玉权道人须发半白，站在台阶上远远望来，背后就是侍奉太平道神祗的地方。

    “是万世侄吗？”

    “你是？”雕刻师问道：“在下万茜，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你忘记贫道了？”玉权道人手执拂尘，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说：“贫道仍身处凡尘之时与令尊有过交集，当时令尊新官上任，百官齐聚为他祝贺，贫道也是其中之一。”

    “那……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太记得。”

    “是啊。”玉权道人招了招手，把万茜领到屋内：“那时还是元魏持政，你也是名副其实的贵族。”

    “惭愧。”万茜深垂下头颅，眼里噙着屈辱的泪水。

    玉权道人把手搭在万茜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告诉对方说：“你没有给自己的父亲丢人，你证明了自己即使不依靠父辈的名望和财富，单凭自己的天才也能在今天的晋阳站稳脚跟。卢大人不止一次在贫道面前对世侄大加赞赏。”

    “抬起头，看看四周。”

    万茜应诺。

    但见三尊巨大的石雕分居在东、西、北三个方位。

    东西侧是栩栩如生的羽人飞仙像，半人高，头生牛角，背生羽翼，赤裸半身，形若童子，呈飞升之姿，皆面向北边。

    北侧自然就是太平道侍奉的主神“太上老君”。穿道袍、戴道帽，手拿符箓与木剑，看似平平无奇，不过这雕像的造相已经非常古老，很多细节都被时间抚平了。

    “贫道想拜托万世侄将这三尊雕像用金、铜作为材料重造一次，时限为一個月，万世侄需要任何人手、工具、材料，尽管开口，只消按时完成即可。”玉权道人交代好一切，万茜当即松了一口气。

    “只是重造一次？”雕刻师围着三尊雕像看了一圈，心中有些暗喜：“道长还有任何特别的要求，只管提出来。”

    玉权道人说：“在此期间，你只需安心工作，每日生活起居都由太平道众照料，所有材料和工具都有专人提供，但是不可以随意离开道观，万世侄可还有异议？”

    “多谢道长！”万茜拱手敬道：“道长安排得如此妥当，小辈安敢有异议？请道长拭目以待吧，万茜一定不负所托。”

    话毕，万茜随即被其他小厮带到指定的地方休息，玉权道人为其安排的一切也很快准备妥当。

    雕刻师从没想过这项看似如此重要的工作会开始得这么顺利！

    他在太平道内兴建临时的浇筑台，亲自绘画图纸、定制工具，很快就沉浸在雕刻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然而循规蹈矩的生活不过三天就被打乱了。

    在一次偶然的浇筑过程中，万茜发现当天送来的材料质量残次不齐，从而导致成品韧性不足，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打磨与定型。

    他对此非常气愤，若是延误了工期害的是自己的名声，不过他也不敢直接向玉权道人对质，他现在人身自由都被太平道限制了，是以只能直接绕过“掮客”，从询问负责运送材料的太平道众开始，一直追查到这批“残次品”的源头。

    “居然正是那黄粱一梦的少东家，胡颉儿！”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对着空气发怒。

    “怎么办，这样下去一个月连一个雕像都做不好。”

    他夜夜失眠，总觉得这是歹人的奸计。

    “可是那位大人断不可能害我呀！他给了我这么多机会，说是我的再造恩人都不夸张。”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是太平道吗？这群鬼畜不如的东西，借此中饱私囊，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打退堂鼓吗？”

    用便宜的材料和落魄的雕刻家来完成这件事情，即便是失败了玉权道人也还有很多扭转的余地。

    “老贼嘴上喊我世侄，可是却处处刁难，连像样的雕像材料都不好好准备，真是可恶！说不准，待一个月期限一过，他就会把一切罪责都安在我的头上。”

    万茜借修改设计图为由停工了许久，他对外解释称与其做一堆没用的垃圾，不如潜心修改图纸，为此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他满心怨气却无处释放，日渐颓废。

    他在等一个机会。

    半月后，大理寺忽然出现在太平道总舵前，手拿逮捕令奉命擒拿罪犯玉权道人，尉迟真对意图反抗的太平道众解释道：“我等在玉权道人的私宅里搜到了失窃的佛雕，虽然只剩下一个头，不过也足够定罪了。”

    万茜期盼多日的转机马上来到，他发狂似的挣开太平道众对自己的监视与软禁，飞奔到尉迟真前倾诉自己近日来的遭遇和心境，恳切至极。

    尉迟真笑纳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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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3）

    “新的佛像虽然已经到位，不过据尚书令卢大人所言，那尊佛像仍需要一段时间进行修整。”

    “届时紫竹林内将会有许多外来者进进出出。”

    “仝允，皇上指名让你来负责此事——确保佛像在祭天大典那日之前安然无恙。”

    前段日子一直称病谢绝面客的右卫将军皇甫氏现今官复原职，那座金灿灿的宅邸重新开始迎接来自皇宫的贵客。

    宴席上的诸君谈笑风生，互相打趣，唯有一人格外沉闷，心事重重。

    “仝公子，是在想上次见面的那位小姐吗？呵，她的父亲跟我抱怨，说仝公子好像不大满意啊？还是说仝公子见多识广，已经看不上这些凡间俗人了？哈哈哈……”

    面对宴席主人的揶揄，仝允一时没想到如何应对，茫然失措，惹人笑话。

    “额，她……”

    “其实是江小姐瞧不上我。”

    “她已经有意中人了，我不好再说什么。”

    他严肃地解释一通，然后紧紧闭上嘴巴，无意继续纠结，这反而引得旁人的嗤笑。

    “就因为这种事？仝公子未免也太老好人了吧。”

    “还记得江家的大小姐吗？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那段时间江老爷生怕自己绝户，天天跟我抱怨！谁知道，没过半年就有别的公子看上，后来过门了才知道，原来江大小姐在很久之前就一直与那位公子厮混。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仝公子是从一而终的痴心人，可不嘛~”

    皇甫将军身边全是阿谀奉承之人，三言两语就把仝允的心撩拨了起来，尽管他平日里生性随和，绝不是什么盲目古板之人，不过在谈婚论嫁之事上有自己坚定的见解。

    “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是不是待我横刀夺爱之后你们就会为我欢呼鼓掌，称赞我在玩弄女人感情方面完全不逊于自己？”

    仝允毫无预料地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倒了酒杯，洒了一地的美酒。

    “像这种恶劣的玩笑，恕在下不奉陪了。”

    他踩过美酒之上，踏着芬芳和吵闹，拂袖离去。

    扫兴的客人并没能打消其他人的好奇，甚至仝允本身的反应也成为了他们嬉笑的谈资，对于无聊的宫廷生活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有意思的时刻了。

    “所以，这就是我讨厌贵族、讨厌皇宫的理由啊。”

    仝允戚戚地回到宅邸，休息一会儿，时至三更，又去整队在前往紫竹林的大路上设置关卡、布设防护。

    工作一直持续到天明。

    大太监梅麟携随从先行到来确认布防图和口令，随后梅麟留下随从小厮，命她协助之后的佛像修复工作，其实就是监事，然后径自离去

    少顷，雕刻师和一众运送工具和材料的脚夫一同来到紫竹林，不久后山顶的寺庙就开始叮里哐啷，捣鼓起来。

    监事的姑娘听闻是晋阳城一等一的花魁，梅星河，许多小厮趁职务之便忍不住多瞧她几眼，其中不乏私下里偷偷示爱的。

    仝允见状，唯恐误了事，与梅星河讲道：“姑娘艳绝晋阳，引得众人竞相折腰，可是这样下去恐会误了工期……若是姑娘愿意，在下愿代为监督，姑娘只需坐在此地听我回告便可。”

    “哦呵~”梅星河道：“你这小心思，不就是想跟我独处嘛？”

    “姑娘误会，在下已有心上人！对姑娘绝无异心，还请姑娘以大局为重。”

    仝允讲罢，梅星河当即应承，梅星河坐在禅房里喝茶休息，时候一到就回去，好不自在。

    毕竟这种出工不出力的活计谁不想做呢？

    佛像被安置在寺庙内，用灰布包裹着身体，只露出头颅，据雕刻师所言，这是为的改“悲脸”为“笑脸”，是以盖住身体，只露出头颅部分即可。

    看似理所当然的行径，无论是仝允、梅星河、梅麟，很快都理解了。

    换言之，雕像重塑的过程其实就是重铸头颅部分的过程，不仅工期短，而且相对简单，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出岔子的差事。

    包括仝允自己。

    他每天的必做之事：从宅邸出来，早上看一次佛像，然后去铸造房询问工期进度，中午回告梅星河，晚上再回去看一眼佛像，最后回家休息，如此反复。

    不过数日，雕像的重塑工作就完成了，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梅星河第一次来到现场亲眼看见“新”佛像，仍然是用灰布包裹着身体的部分，只露出头颅部分，不过这回已经从“悲脸”变成“笑脸”，是名副其实的笑面佛。

    “真是精致呐。”美人一笑，诸君也为之倾倒了。

    此时雕刻师有意无意地跟仝允交代了一句话：“大人，如无要事，我等便收拾收拾，先行离开了。”

    “嗯。”仝允讲罢，护送梅星河先到外面歇息，其他人自然一并跟去。

    “仝大人，这几天可真是辛苦了，要是大人愿意，妾身可在‘广寒阁’为你歌一曲，权为报答大人这些天的礼遇，如何？”梅星河媚眼如丝，勾得人心魄尽俘。

    然仝允却依旧心事重重，完全没有为佛像完工之事感到开心。

    “总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了。”

    梅星河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二人沉默少时，且看紫竹林间叶落鸟尽，霎时只剩下脚夫搬运东西的声音。

    “嘿哟！嘿哟！嘿哟！”

    要把这么多的工具和废弃材料运下紫竹林，确实很费一番功夫。

    ——仝允看着那些工人，随便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适才安放佛像的地方传来了雕刻师撕心裂肺的声音。

    “东西不见了！佛像不见了！”

    “大人！大人！”

    “刚刚明明还在那里，为什么会不见了！”

    仝允回道：“先把话讲清楚，这么大一个佛像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走，我们去看看。”梅星河神色恍惚，但是下决定时没有丝毫犹豫。

    明明适才第一次看见“新”佛像，却在下一刻就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梅星河瘫痪了身子，颓然坐在刚刚放置佛像的地方前。

    ——现在，这里只剩下几根木架子。

    “小人方才吩咐完善后的事情，回来一瞧就发现头颅不见了！然后掀开灰布，竟然只剩下几根木架子！这简直是不可思议，难道佛像真的在我眼前消失了？”

    仝允看了看木架子的形状，刚好与佛像原本的动作吻合，作为前任大理寺捕头，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妥。

    “佛像早就被偷了。”

    梅星河仿佛堕入了无底深渊，只听得见自己内心的嘶吼，根本听不清仝允的声音，喃喃道：“我要完蛋了。”

    仝允一声令下，旋即开启封山、禁足。

    紫竹林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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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4）

    夜半，秋雨茫茫，清风凛凛，佛塔像一根灯柱矗立在紫竹林，环绕塔身，每一个飞檐下都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泛黄的流苏若隐若现。

    如此庄严的地方一般不会有闲人踏足，即便紫竹林深处皇宫后花园，若非为修行、礼佛，别无理由留在此地。是以曲径通幽，无论上山下山都只有一条路。

    佛像被盗之事因此还未来得及传出去。

    “你敢禀告梅相公？我现在就杀了你！！！”

    本该清净无杂念的禅房内传来如此恶毒的声音，停驻避雨的鸟儿听后四散而逃，前来送茶递食的大和尚听罢也被吓得浑身发抖，直以为是修罗现世，忙歇下来合掌祝祷，连声“罪过、罪过”。

    “在找到佛像或是擒住盗佛者之前，谁敢透露半点风声，便是与我梅星河不共戴天，在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把他找出来弄死！”

    大和尚喘过气来，提心吊胆地敲响门，问道：“施主息怒，请相信各位大人吧，佛祖面前不好动怒……”

    声止，和尚进门，但见梅星河正在拿手帕擦汗，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有香气扑鼻，无论是哪个男人看见都会不自觉想到：难道是她口鼻间吐出来的芬芳吗？

    分明就是一副受惊弱女子的姿态，出言却如此狠辣。

    ——大和尚一进门后就仿佛踏进了异世，看见的和听见的一切都对不上了，他额上也不禁为之落下冷汗。

    他没敢作声。

    站在梅星河面前的官人答道：“我今天封山是为的不让盗佛者逃脱，不是为了隐瞒事实！不过有言在先，是我的提议让姑娘你一连几日都赋闲无事，到时候你如是照说，让我顶罪就好，如果这也没法让梅相公息怒，那我也没法子。”

    “说得轻巧。”梅星河拿起手帕掩嘴道：“依我看，仝大人是完全不知道此事到底有多重要，我的性命事小，梅相公在皇上面前的声誉才重要！”

    仝允冷笑一声，回敬道：“既然姑娘性命不重要，那我就不管你了，不过我还是要秉公办事查出盗佛者到底是谁。”

    “这是何意？”梅星河霎时不再矜持，疯了似的站起来连声质问：“你还是打算把事情说出去？”

    话语间，女子飘忽来到仝允身畔，袖里藏针，对准了心口，同时喝住大和尚说：“谁都不准动，再胡说八道我就立刻杀了伱们！”

    “今天这里谁都不能死。”雨夜中有人撑着褐色油纸伞走来，屋内之人身居佛塔二层依然将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仝允靠在大门边上抱怨了一句：“你这家伙来得可真慢。”

    不过须臾，声音就从禅房大门背后再次传来：“适才先去佛像失窃的地方看了一眼，耽误了些时间。”

    “噔噔噔。”

    大和尚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把人引进来，门后的男人也顺势将湿透的伞交给他，大和尚致意辞去。

    “怎么样，看完之后有何感想？”仝允继续问道：“尉迟兄作为现任大理寺捕头，应该会比在下更加敏锐吧？”

    尉迟真进来看了看梅星河那不服气的表情，问道：“刚刚喊打喊杀的就是她？看着可不像是这么粗暴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仝允插了一嘴。

    “说回正事，依我之见以及旁人的一番论述，私以为，佛像其实早被偷走了，歹人利用布帛掩盖故意只留下佛像的头颅部分，然后等到完工之日再设法运走头颅，制造了佛像凭空消失的假象。”

    尉迟真款款来到梅星河面前坐下，端着个空茶杯呈到她面前，摆着架子要她斟茶，说道：“姑娘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我太慌张了，是我失礼。”梅星河满上一盏茶，又着手去煮下一碗，不过尉迟真马上就看出她是故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解除尴尬的现状。

    尉迟真继续讲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佛像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盗的——是一开始就不见了，还是包上布帛之后就被盗了？又或者是今天才被盗走的……”

    “第一個发现佛像不见的人是谁？”尉迟真扭头看向站在门旁边的仝允，说：“不知道准确盗窃时间以前，第一个发现者就是最大嫌疑人，因为在你们最后一次看见佛像到发现佛像失窃之间，几乎只有短短的半刻钟，第一个发现者拥有最充足的作案时间。”

    仝允答道：“是佛雕师，大家都喊他刘工头。”

    “他对佛像凭空消失有何见解？”

    “跟其他人一样，许是活佛飞升了，变成了神仙之类的东西。”

    “仝兄没有仔细盘问过？”

    仝允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走到尉迟真身边坐下，说：“我问了，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因为当时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绕着山路搬上搬下的。唯有刘工头突然想去看一眼佛像，说是害怕技艺不精，于是再三确认自己的作品有没有瑕疵。最后佛像凭空消失了，这么高的佛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走？绝不可能，所以大家都没有头绪，只能解释为凭空消失或者飞升成神仙了。”

    “然后呢？”

    “我只问了这些，当时我心里也很乱。”

    梅星河将煮好的茶呈了上来，为三人各自满上，细细地说道：“既然尉迟大人有想法了，何不抓紧时间去审那刘工头？”

    “审人容易，只是兹事重大，我也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才连夜赶来。”尉迟真看着梅星河，若有所思：“如有必要，我必须要禀告大理寺卿，让他给我分派人手才能继续追查下去。”

    “不可以！”梅星河立刻跳了起来，桌上的茶杯都被她的脚顶翻了：“此事，决计不能声张！”

    尉迟真好奇地问道：“还不知姑娘芳名？缘何对此事如此看重啊。”

    “梅星河。”

    “你便是梅星河！”尉迟真有些惊讶，懵懂地盯着女子看了一会儿，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其实他们至少在御前比武上就有过见面的机会，这样的状况持续至仝允喊了他一声才结束：“尉迟兄，先办案要紧。”

    尉迟真调整好姿态，故作正经地说道：“既是梅相公的人，你大可借故问你的主子分派些人手替我们做事，待查明盗佛者后我便亲自禀告大理寺卿，正式拘捕犯人，如此这般，既不声张、也不惊动任何人，然后还让你讨了功，如何？”

    “我不需要功名。”梅星河感觉到尉迟真眼里投来的视线，浑身发毛，随即躲到窗前倚上，望着雨夜，说：“我只愿梅相公不会因为此事受到牵连……毕竟佛像是在紫竹林失窃的，我……”

    “难道姑娘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尉迟真突然问道：“因为没了名声就把自己的性命弃之若敝屣，觉得甘心吗？”

    仝允跟梅星河相处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孱弱的模样，便即附和道：“反正佛像失窃于我们而言顶多是失职，不至于丢了性命，我想追查下去，单纯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没办法，我生来就是守正义斥邪恶，如此小偷小摸的行径，实在让我心烦！”

    “仝大人这些话骗骗小姑娘还可以。”梅星河侧过脸，微微雨滴随风打湿了鼻尖，她眼上的妆容也凌乱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哭过，但是她的话语依然如刀似箭：“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想帮我，不过我确实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是，梅相公绝对不能因我而受到半分诽谤，绝对不行！”

    ——她再度重申自己的愿望时，眼珠直瞪着两个公子。

    “仝兄他人就这样，你别在意。”尉迟真走过去挽上窗门，笨拙地递了自己的手绢过去，梅星河婉拒了，又躲着尉迟真走到另一边。

    仝允接着打趣道：“刚才的话兴许有些夸大的部分，不过有一件事情是真的，我们毫无疑问都喜欢查案子，乐在其中的同时也能伸张正义、惩戒不公。”

    “好吧，我会试试的。”

    梅星河讲罢，徐徐推开门，风雨飘摇，柳叶似的腰晃晃荡荡。

    “你是要回去吗？拿我的伞吧，今天晚上我就住这里了。”尉迟真愚钝地笑道：“就在住持和尚那里。”

    “多管闲事。”

    女子回头娇嗔一句，噔噔噔地踏着小碎步下楼，声音极轻，而且很快。

    须臾，一把褐色的油纸伞重新出现在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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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5）

    女郎的魅影闪烁在眼前，可是只要身穿官服，在尉迟真面前就只有罪犯和守法者的区别。

    关于盗佛案的搜查和盘问很快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即便现在只有两个人主持工作，几乎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不过单靠两位大理寺“捕头”的能力业已足够应对。

    尉迟真看着昔日的同僚，时常感慨自己处处不如对方，特别是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如果没有这身官服，他将变得沉默寡言，没法发表任何意见。

    也许看上去他是成熟稳重的，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外表坚硬的空壳子。

    当身着官服时他尚且拥有明确的生活动力，广泛受人赞美的理想，若是褪去这一层鲜艳的外表，丢掉这个头衔，只剩下内心，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状况映射到他与普通人，特别是女子的交往当中会更加明显。

    与开国英雄之后仝允有着截然相反身世的尉迟真，其先祖是功成身退的北镇军官，因为厌恶了沙场血腥、宫廷生活而大隐于市，直至如今。受家风影响，尉迟真兢兢业业过了半辈子，只有与仝允的偶然结识算得上是人生一大快事。

    而尉迟真一直对广寒阁里的“仙子”青睐有加这件事也只有仝允清楚。

    ——你这家伙，故意喊我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查案吧？这件事明明你自己就能做好。

    他们先是命令官兵对紫竹林展开搜查，确保没有遗漏之处，排除盗佛者使用障眼法暗暗转移佛像到紫竹林内其它地方的可能。

    ——确认佛像当真消失在紫竹林是個美妙的开始，不是吗？尉迟兄。

    仝允向来乐天知命，有着与儒雅长相截然不同的吊儿郎当的性格，对什么事情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事实上却是个愿意为了朋友义气两肋插刀的莽汉一样的角色。

    “美妙的开始？”尉迟真坐在禅房内整理着方才记录的证词，笑道：“梅星河说得对，你真是多管闲事，就跟以前一样。”

    仝允还是站在门前，靠着墙说道：“我说你惦记她好几年居然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不觉得很可笑？喜欢吗？爱她？那你就当面说明白，这件事没这么难吧？”

    “人家又不认识我，而且，我哪来的钱去见她？”尉迟真话毕，开始审阅证词，进入到无人可扰的“半冥想”状态。

    仝允了无生趣地来到尉迟真身边坐下，揶揄道：“这就是个好机会啊！说实话，起初我真的不相信你这种闷葫芦会喜欢‘花魁’，那也不算怎样独特的女子，昨夜伱也看到了，卸下妆容、脱去盛装，她也不过是个成天喊打喊杀的疯婆子，这种女子到底哪里吸引人了？我真是搞不懂你。”

    “是是是，对对对。”尉迟真潦草地答着，没有具体回应任何问题。

    但是有一件事的确说到了心坎里，初次正式会面时，他居然认不出对方了。

    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指引他回忆起第一次遇见梅星河的时候。

    梅星河刚入广寒阁不久的时候，属于是身家清白的“新人”，不懂唱歌，跳舞的技巧也非常拙劣，而且经常会与客人产生莫名其妙的矛盾。

    不知为何，即便是这般不对任何人千依百顺，指名梅星河为自己服务的客人却只增不减。随着时日的增加，歌舞技艺愈发成熟的她变得越来越有魅力，尉迟真便是在这时偶然认识到对方。

    她的脖子右侧有一个梅花烙印。

    最喜欢和客人玩巡捕和飞贼的游戏。

    经常能在广寒阁看见拿起捕绳的她在四处上蹿下跳追捕着‘飞贼’，大喊着：“贼人休走！”这时候的她比起站在舞台上时的千姿百态，更让人觉得只是个贪玩的姑娘。

    “也许就是这种奇异的反差，让我久久未能忘怀。”

    仝允坐得不耐烦了，大吼了一声：“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啊？”尉迟真回过神来，回道：“等我整理完证词，我们再决定明天要去哪。”

    “当然是你的梦中情人啊。”仝允打趣说：“你呀，不要只顾与人谈公事。”

    “不谈公事谈什么？况且现在事关她的性命，还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做别的？”尉迟真义正言辞道。

    “我的意思是……”

    “算了，仝兄，你先看看这里。”

    “啊？！”

    仝允靠近桌子，看着尉迟真整理的证词。

    尉迟真道：“据刘工头的证词所言，那布帛乃是他亲自盖上去的，并且每一天他都会掀开一点看看布帛盖住的部分以确认佛像还在，如此说来，佛像确实是昨日消失的？”

    “慢着，他是查看哪里的部分，是亲自查看的吗？查看的时候旁边还有其他人吗？”仝允一串妙语连珠，毕竟目前刘工头就是最大嫌疑人。

    尉迟真：“是徒弟跟他一起看的，看的什么部分没有明说，不过一般来讲，除非每一次都是把布帛全部掀开，不然每次看的部分应该都会不一样吧？反正只是确认佛像还在不在的一个行为，根本没有必要细究。”

    “所以佛像凭空消失的结论，仍然疑点重重，我依然确信，佛像的身体部分早就失踪了。”仝允思索着，又指向证词的另一边，讲道：“守卫的证词是什么意思？他说封山当日还看见有人下山？”

    “是的，恐怕是因为封山的命令太过突然，在传达到紫竹林出口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不过当日离开的人大都已经被召唤回来了，而且他们也只是将各种工具材料搬走……等等，这其中该不会有佛像的头颅吧？”尉迟真猛地站了起来，又出去把刘工头叫进来。

    须臾，尉迟真带着刘工头和他的几个徒弟回到禅房。

    “二位大人，我真的是无辜的啊！”刘工头一进来就滔滔不绝道：“之前我说明白了，佛像的身体绝对是在的，我亲眼看见的！所以在佛像消失那天之前，佛像绝对没有被盗走的可能，这么大一个东西，运下去多费劲啊？！”

    尉迟真反驳道：“我们现在只能先把案子当成‘盗佛案’查，不然我们根本没法着手，凭空消失、飞升成佛？如此神力怪谈，如何让世人信服、皇上信服？”

    “放心，我们没有怀疑你。”仝允接着安慰道：“只是希望刘工头实话实说，请问刘工头是否清点过人手？有没有人下了山之后再没回来过？”

    刘工头道：“有倒是有，不过他只是把一些废弃的材料运走，这些都是我们不需要的东西。”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尉迟真激动起来。

    “他……他是我儿子，叫刘能。”刘工头马上紧张了起来，续道：“二位大人，我儿向来本分，绝不可能做什么坏事的呀！”

    尉迟真厉声答道：“仝兄，你的人没有找过这个刘能吗？”

    “当然找过，只不过才短短一天，总不能指望马上把所有人都找回来吧？”仝允话毕，尉迟真便即站起来肯定道。

    “一定就是此人！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找不到他了。”他说：“仝兄，我已经识破‘盗佛’的手法了。”

    仝允急匆匆地把脸凑了过去，说：“尉迟兄，你别卖关子啊！”

    刘工头急得哭了出来，问道：“二位大人，我儿真的做了这种事情吗？”

    “放心，我一定把罪人捉拿归案，还大家清白。”尉迟真道：“现在，静静等待时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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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6）

    这一等就等了四天。

    近乎于苦修的生活形同幽禁，工匠们平时糙活累活做习惯了，让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体验禅意，实在有悖人性。

    于是，禅院里的规矩很快就被打破了。

    住持和尚平日里只需准备好零星几人的伙食，故而粮仓里从来没有存蓄，何以供养封山之后山上面所有人的生活？是以唯有让看守的官兵从外面带来有限的水粮，不然迟早会把正常人逼疯。

    很快，禅院里飘来的炊烟便染上了肉腥味。

    闲来无事的人们还用吃剩下的动物骨头做成骰子，几个临时小赌坊转眼间拔地而起。

    住持和尚三番两次前来禀告实情，然而尉迟真、仝允都没有搭理，因为他们很清楚那些工匠并非罪犯，自己若是再加以限制很容易落下把柄，一旦事情声张，后果不堪设想，故此随意把住持和尚打发了回去。

    封山第四天傍晚，事情迎来转机。

    尉迟真曾经有过数次设想梅星河会怎样带着亲卫回来，甚至连她失败之后的惨状都想过。

    望着同样的绵绵秋雨，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几日前对方临行时的身影，但眨眼间便会不自觉想到事情败露的惨状……

    尉迟真决定暂时放空一切，什么也不想。

    与此同时，在茫茫雨夜中，在散发幽光的石灯笼旁，在山门前。

    ——他站在禅房的窗边，远远望去，看见了一朵艳丽的花魁。

    夹在漆黑的树影和闪烁微光的山门之间，她就像一枝傲人的梅花，头发修得齐整，衣衫是一片彤红的华服，绽放在无人问津的山岭下。

    然则人影战战巍巍，没来由地踌躇在山门前止步不进，也不带伞，任由雨滴落在身上。傲人的身姿渐渐被水浸蔫，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倒在路边。

    这次尉迟真的四肢比思索得更快，马上拿过纸伞，挑起灯笼，飞奔而去。

    与漆黑的四周格格不入，她就像水墨画中点缀的一点朱红，浓重地停留在尉迟真的眼中。

    “喂，你没事吧？”尉迟真慢慢走到对方面前，“晕过去了？”

    不，她的眼睛还是睁开的。

    尉迟真想扶她起来，怎料稍一碰触，顿时激起女子的强烈反抗。

    “别碰我！”她亮出了钢针，直指尉迟真要害之处，不过在发觉是相识之人后，忽然又丢掉武器，仰天狂笑道：“原来是你，为什么是你？”

    “什么为什么？”尉迟真不懂，他举起灯笼映着她的脸，倏地吓了一跳。

    本来艳丽的花魁妆容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青色的脂粉顺着脸颊、伴着雨水流下来，这让她看起来就像山鬼一样可怖。

    “能自己走上去吗？”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梅姑娘，外面还在下雨。”

    “尉迟大人不必担心，你要的人明天就会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我说了你也未必会听。”

    尉迟真举着伞每靠过去一步，花魁就躲开一步。

    “这……”

    他实在没法子了。

    丢掉伞，丢掉灯笼，拖着庞大的身躯将花魁抱起。

    “你要干什么？”

    “别动！”

    充满雄性气息的一声怒吼之后，空气中霎时只剩下雨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贼人休走。”花魁轻和道。

    尉迟真听罢，像是被施了什么咒语一样开始往山上的佛塔狂奔。

    少顷，二人来到禅房内暂歇。

    尉迟真四处翻找，寻来了一身尼姑的装束，他呈到梅星河面前，说道：“先凑合一晚上吧，明天再替伱找新衣服，今天晚上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在下先行告退了。”

    “原来是你。”梅星河又一次说道，不过这次她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喜而不是疑惑。

    尉迟真回头道：“怎么了？”怎料梅星河已然脱去衣装，从近乎完美的背脊曲线一直到大腿根部，尉迟真一览无遗。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脱衣服啊？”尉迟真赶紧回过头走出去关上门，续道：“梅姑娘，在案件有进展以前，还请保重身体。”

    “我记起来了，就在方才。你经常到‘广寒阁’作客，只喝酒，也不找姑娘。”梅星河答非所问：“有人告诉我说你一直喜欢我？那为什么这些年尉迟大人从没跟我说过话？”

    “我……唉！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请姑娘自重。”

    梅星河可不管这些，她像下命令似的说道：“你现在可以进来了，我觉得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才是。”

    尉迟真完全没有抵挡诱惑的想法，无论是寻求真相或是寻找爱情，两股动力交织在一起让他没有离开的理由。

    “烧？你在烧什么？”

    ——衣服，她把刚刚脱下来的华服扔进了取暖用的炭火炉里。

    “这衣裳，让我觉得恶心！”

    梅星河擦干净脸，换了一身朴素的僧服，黑色的长发仍然湿漉漉的。

    二人伴着火炉坐下。

    她说：“想知道我用了什么借口请来帮手吗？”

    尉迟真道：“愿闻其详。”

    她不屑道：“哼，哪有什么借口？我根本不可能骗过梅相公，我只能实话实说，然后以尽早捉拿盗佛者为条件，暂时留下性命。然后……”

    尉迟真把上半身微微凑了过去，想听得更清楚些，说：“然后呢？”

    “你可知道何谓麒麟之子？”

    “不曾知道。”

    “所谓麒麟之子，便是男女二形皆具，天生的‘阉人’。”

    “你说梅麟？”

    梅星河呆望着燃烧殆尽的华服，两眼无神，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在支撑着她一样。

    “我自小被梅相公收养，他待我似珍宝，爱之惜之，甚至于在很小的时候就霸占了我的身体，我就是他的宝石，只能放任他的爱抚和亲昵，起初我觉得很不舒服，但后来渐渐就习惯了，不过更多是因为其她姐姐告诉我，等到长大些梅相公便不会对我们感兴趣。”

    尉迟真瞪大了双眼，他听过数不胜数的宫廷风流轶事，唯属这件事实在让人无法想象。

    “姐姐们说得真不错。果然，待我长大后就逐渐被冷落了，后来跟随姐姐们来到广寒阁务事，名为花魁，实为‘影卫’。”

    梅星河是其中最受宠的死士，当然，也仅仅是死士而已。

    她这样说道：“四天，我带着那些刚加入‘影卫’的小姑娘四处接客，你没听错，不仅仅只有梅相公有这样的癖好，朝中许多达官贵人都有，呵呵呵……”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我只是，想看见她们继续活下去。”梅星河泪眼婆娑，不过很明显能看得出她并不悲伤，只有纯粹的愤怒。

    她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眶，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当时对我说这番话时的姐姐们的心中感受啊。”

    “这种事情，朝廷怎能容许发生？”尉迟真难以置信。

    “怎么，你不相信？”梅星河道：“忘记告诉你了，你们大理寺的大理寺卿跟梅相公关系匪浅，也算是常客呢！”

    “住嘴！”尉迟真登时暴怒而起，他双拳紧握。

    “哈哈哈……”梅星河的笑声不仅悲伤而且充满嘲讽的意味：“怎么，觉得我是个‘贱货’，死不足惜是吗？”

    尉迟真道：“不用再说了，姑娘。”

    “是不想再听了，对吗？”

    “不，你该休息了。”

    “果然，你们这些正义凛然的人全都是一副德行，只听得见好话，却不愿看一眼隐藏在太阳底下的阴暗面。”

    尉迟真突然走到对方面前蹲下，使劲摇了摇梅星河肩膀，大吼道：“你振作点！我一定会救你性命的，相信我！”

    “你救我？为什么？”

    尉迟真笨拙地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根本就不想死。”

    “告辞。”

    尉迟真推门而出，竟碰见隔墙有耳。

    ——是仝允。

    “我也是刚来，你们吵架太大声，都把我吵醒了。”

    尉迟真点了点头，根本没听进去仝允的解释，架着他一起回去歇息。

    翌日，影卫的各路死士果然如期而至，众人整备待发，直出皇城。

    未几，走出皇城不远处有一人传信而至，尉迟真认得此人，正是白凤府上的小管家。

    小管家将填满情报的信笺送达，随即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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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7）

    无言的影卫成群结队走过闹哄哄的街市，她们统一着装，皆身穿黑衣黑裤，戴黑面罩，束起高髻，一对眼睛炯炯有神，举起兵刃驱赶民众开路时活像是团黑压压的充满煞气的乌云，一丝不苟地审视着过往行人。

    分辨不出喜忧的半张脸冷若冰霜，明明皮肤几乎都还很稚嫩，可是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老成气息从这群影卫身上散发出来，如此形成的剧烈反差会让人感到所谓的时间仿佛在她们身上停滞了。

    从皇宫出发，影卫走到城郊的一家绸缎庄前莫名其妙地等了大半天，直至一个色彩斑斓的人儿走出来。

    裙摆一晃一晃的，鲜艳的裙子、夺眶的花纹，她优雅地走进马车，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只玉手从马车边上的小窗户伸了出来。

    她招了招手。

    一个男人走了过去，他身穿常服，并非影卫装束。

    “怎么了？”

    “刚刚那小家伙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女人掀开帘幕，露出真容，如花魁般出挑艳丽的妆容使她分外引人注意，就像是水墨画中的红花，不过只要细瞧一下，不难发觉她日渐松弛的肌肤上皱纹渐渐多了起来，这让人不得不揣测，她的美丽更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幻觉。

    就像这个王朝、这個时代一样，充满着虚伪的地方。

    “就是几个字而已。”

    男人把信笺展开，女人看了一眼。

    “黄粱一梦？”

    她像是惊弓之鸟般突然缩紧了身体，在这幅虚伪的皮囊之下，依然有一分蠢蠢欲动的温存。

    “这个地方，听说皇太子殿下经常会去，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只怕是……”

    “放心，我们只是去找人而已。”

    说罢，黑鸦般的影卫们开始动身，不过少顷，密密麻麻的黑色遍布于黄粱一梦赌坊外，有人说她们是催命符，也有人说她们个个冷酷无情，实际上她们只是一群看淡了人情冷暖，不再对人世抱有期待的普通人而已。

    不过看见影卫的身影，黄粱一梦的小厮们仍是吓了一跳，纷纷争相跑去通报消息给自己老大，不，准确来说是“二老板”。

    “这家赌坊真正的老板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年了，而他的弟弟胡颉儿却一直想掏空家产把哥哥赶出家门，白手起家的哥哥可能一直知道这件事，不过念及兄弟之情没有撕破脸而已。”

    男人站在马车边上解释罢，另一位同样便服出行的官人便附和道：“尉迟兄，你解释这些事情有何用意吗？”

    尉迟真道：“仝兄，若是我们要找的人真的在这里，那肯定与胡颉儿脱不开关系。”

    “难不成你想问我有什么看法？”马车里的女人平淡地回应道：“查案子的事情交由你们全权决定，我只是一介青楼女子，不必在意我的看法，我也没你们想象中那样胆小怕事。”

    其言外之意便是：“尽管放手去做吧。”

    尉迟真点了点头，随后带上几个影卫强行突破赌坊守卫的阻拦进入“黄粱一梦”。

    ——这里是无数人追逐梦想和梦想破灭的地方，无时无刻都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目空一切的狂啸，以及适才攀到名为梦想的悬崖的边缘时即将成功前的极乐。

    一群纪律严明的人不声不响地走进此地，不管再怎样掩藏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尉迟真索性开始到处吆喝，说道：“把胡颉儿叫出来！不想栽在影卫手里的话，就赶紧替我把人叫出来！”

    “他是谁？”

    “影卫都来了？”

    “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

    为了更加引人注意，尉迟真开始到处砸摊子，影卫的姑娘们见状，起初不敢妄动，只是谨慎地跟随在尉迟真背后准备随时保护他。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来帮忙啊！”尉迟真看着眼前这群木讷的黑色人偶，话语间又砸烂了一个骨牌摊子：“把客人全都赶走，他肯定没那个气量能坐得住。”

    赶走客人，得到明确的指令后，影卫们开始施展非凡的身手驱逐赌客。

    须臾，胡颉儿骂骂咧咧地跑了出来，指着尉迟真的鼻子骂道：“伱个老小子，我怎么得罪你了？我可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大罪，居然要劳烦大理寺捕头亲自到场。”

    “我今天没穿官服。”尉迟真找了地方坐下，让影卫守好大门及各处要地，渐渐将胡颉儿包围了起来：“今天来仅是为的私事，我要找一个人，他偷了很重要的东西，只要他把东西还回来，一切都能恢复原状。”

    “哈？”胡颉儿看到影卫们盯着自己，不敢妄动，只回道：“谁？胆敢得罪我们尊敬的尉迟大人！让我胡颉儿找出来，一定扒了他的皮！”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他得罪的人可不是我。”尉迟真道：“认识刘能吗，他父亲是个雕刻师，徒子徒孙很多，也算颇有家资。”

    胡颉儿等着小厮呈来酒水，随后亲自为尉迟真斟酒，说：“我怎么认识这号人物，我就是个开赌坊的。”

    “话说，尉迟大人到底是为了谁来的？”他慢慢凑进尉迟真的耳畔，问道：“不会是梅相公吧？这些影卫可不会轻易为了私人恩怨出来执行任务。”

    尉迟真故弄玄虚，倒悬酒杯，在对方面前用酒水划了一条界线，回道：“此事我不便明言，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真不认识这号人物。”胡颉儿开始紧张了，仿佛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气，影卫们亮晃晃的刀已经露出一半：“要不……你改日再来？我动用人手替你找找？”

    尉迟真满意道：“很好，你有这份心思，梅相公很高兴，阁下若是心里没鬼，不介意我让影卫在这‘黄粱一梦’内四处走走吧？”

    “请便、请便。”

    胡颉儿躬身欢迎，慢慢走开了，影卫随之四散而开，到处寻觅。

    尉迟真侧目窥视，发现胡颉儿正在与小厮耳语，口中念念有词，多年在四处走访查案的经验使他慢慢学会读“唇语”的技能。

    “门外……好像等着什么人？”

    “谁？”

    “虎贲中郎将仝允、广寒阁阁主梅星河。”

    听罢，胡颉儿瞠目许久，似乎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看向尉迟真，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大人，可曾有眉目？我这地方敞敞亮亮，向来藏不住人。”

    尉迟真看见影卫纷纷一无所获，于是决定暂且离开，一路上他向仝允和梅星河描述黄粱一梦二老板的异样，料定其中有诈。

    不一会儿，仿佛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一个沿街乞讨的老人惴惴不安地跟了过来，影卫见其身形诡异，自然拦下，然而老人却异常兴奋，大喊着：“我知道你们要找谁！放我过去！放我过去！”

    尉迟真欣然接受，把老人带上一起回去广寒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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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8）

    北山之北，有一邦墓群，传言足有千年历史，数不胜数的无名冢遍布山腰，最后尽皆在战火中化为焦土。

    时至如今，世人从佛道而摒巫筮，有名有姓者得以留名于此万人碑，受人供奉，无名无姓者则合葬一处。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能够在死后留下姓名已经是厚葬，更多的人则是与其它无名尸体腐烂成灰烬，碾作尘埃。

    是夜，雾雨霏霏，一群无名客星夜赶路出城到达此地，一不为供奉、二不为偷盗，他们径直绕过佛、道教侍奉的石碑，来到无名的荒坟前。

    “就是这里，我记得就是埋在这里！”乞丐似的老人仿佛无须依靠灯火照明也能辨认清楚般肯定道：“就是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记错！”

    两个带着铁锹的青年终于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人随之问道：“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盗墓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

    老乞丐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说罢，他谄媚地过去想拿过铁锹开始干活，却被无情呵斥回来。

    “站住，你想做什么！”老乞丐顿时不敢动弹。

    另外一个青年随后便道：“要是让家父知道我沦落到刨别人坟地的地步，肯定要活剥了我的皮，尉迟兄，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尉迟真推开老乞丐，来到那个稍稍凸起的土堆前，这里显然适才方填过新土，他说：“虽说我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让一個盗墓的刚好碰见，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在广寒阁时你也这么说，最后不还是决定来了？”仝允道：“确实不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简直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引导我们找到盗佛者。”

    老乞丐听罢，上前反驳道：“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破案了，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耽误老子正事！”

    “怎么，你还要偷窃死者身上的东西？”尉迟真怒目而视。

    老乞丐道：“没人看见不就不算偷了？死尸又不会说话，他们带着这些值钱东西也去不了黄泉，不如便宜一下我。”

    “真是……”仝允或许是想批判一下盗墓者的恶劣行径，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陷入如今的立场本就没有辩解的机会：“来吧，开始干活！”

    老乞丐作壁上观，不过两位公子也不允许他再靠近坟墓一步。

    铁锹铲开新土，不一会儿就有一股尸气从土地里涌出来。

    “好臭！”站在远处的老乞丐登时捂上口鼻。

    “接下来用手挖吧，别破坏了尸体。”尉迟真如此接着道，话语中丝毫没有对尸体的半分嫌隙，他比起盗墓者更加对此习以为常似的开始徒手刨坑。

    仝允犹豫片刻，极不情愿地扔下铁锹，抱怨道：“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都讨厌碰见尸体！”

    看见尉迟真已经动手开始挖了，仝允也不好意思停下。

    二人同心协力，终于从坑里把尸体抬了出来。

    ——尸体无法辨认，脸被捣烂了，脸上满是血污。

    ——身上开始长蛆虫，蠕动的同时不断吞噬着腐肉。

    ——手心很干净，除了泥土以外，身上没有任何异物。

    等等。

    尉迟真突然说道：“仝兄，帮忙把尸体翻过来。”

    ——在月光和烛火灯笼的照耀下，尸体的后颈部位闪烁着一点诡异的光。

    尉迟真伸手去掏，没成功。

    “卡在骨头里了吗？”

    “或许吧，来，我按紧。”

    仝允对老乞丐招呼道：“赶紧过来帮忙！你按着身体，我扶着头。”

    老乞丐用早已备好的布条子塞住鼻子，却依然难以接受尸臭的味道。

    “靠近点伱这老家伙，不想被治罪你就配合办案！”尉迟真怒斥一声，老乞丐这才安分些。

    闪闪发光的，像是琉璃一样透明的东西？

    尉迟真从尸体背后拿到一枚又像蓝色、又像绿色的、指尖大小的碎片，尖锐的突出部分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东西？”

    “瓷器？不对，更像是琉璃，我听说有一种琉璃做的酒杯能在夜里发光。”

    仝允回忆起自己曾经历过的所有富丽堂皇的场景，确实见过类似的玩意儿，不过这种绿色中透着蓝色、蓝色中透着绿色的琉璃杯他倒是没有任何印象。

    “这可是高级货。”仝允续道：“颜色层次暧昧，像是两种琉璃天然生长在一起，但是又互不相容。”

    尉迟真嘲笑道：“仝兄，现在可不是品鉴宝物的时候。”

    “老家伙，你认识这个人吗？”尉迟真问道：“凶手刻意毁掉他的脸，摆明了不想让人找到他是谁，不过这也证明了此人很有可能是近日才失踪的。”

    “我才不认识呢！我都说了是碰巧遇见！”老乞丐有点生气被两个“巡捕”如此对待，明明自己好心帮他们：“人你们找到了，那我先走？”

    仝允从口袋里拿出几两银子，恭敬道：“老先生，那你知不知道把尸体送到这里来的人是谁？”

    老乞丐说：“知道，全都是胡颉儿的小厮！我以为你们突然来到黄粱一梦就是要找这无名尸？结果，居然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找谁。”

    仝允对尉迟真说：“尉迟兄，要去找到这些小厮吗？”

    “可以，不过，确认谁是凶手根本不重要。”尉迟真看了看尸体，继续道：“眼下这具尸体如无意外就是失踪几日的刘工头之子刘能，只是就算我们能证明此事也不能拿胡颉儿做什么。”

    ——我们要查的是盗佛案。

    尉迟真讲道：“这起凶杀案因盗佛案起，只能先破盗佛案才能想办法将胡颉儿定罪。”

    大理寺的捕头看老乞丐道：“老家伙，你可知道最近往来赌坊最密的掮客是谁？”

    “我天天在那附近转悠，这种事想知道一点都不难，只是……”他伸手做了个讨钱的动作。

    仝允干脆再给对方十两。

    “你说得不错，最近确实有一人来往黄粱一梦甚密，他进赌坊不为快活，只做生意，每一次来都带着几辆驴车，几个大箱子，一进一出，然后出来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出来。”

    “对，看着像是城东老刘家的，就是做雕刻的匠人。”

    “真不知道匠人来这种地方能做什么生意……最近黄粱一梦也不搞扩建啊？”

    尉迟真、仝允听罢，暂且回广寒阁再议。

    第二天，北山之北的荒坟被影卫层层包围，密不透风，黄粱一梦像是惊弓之鸟般忽然宣布无限期歇业，胡颉儿自以为能借此蒙混过关，岂料聪明反被聪明误，此番举动间接导致许多靠山吃山、靠赌坊吃赌坊的人无处可去，终日流落大街。

    接下来的几天内，尉迟真、仝允，以及广寒阁的梅星河，他们在老乞丐的指认下很快找到了跟“老刘家”做生意的小厮。

    小厮眼见是梅相公麾下，立马在广寒阁招供。

    “这批货从胡颉儿手中低买高卖，直接送往太平道众手里。”

    起初众人略表疑惑，这不是刘能从紫竹林内带出来的废弃材料吗？如何能卖出价钱？

    小厮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尉迟真此时恍然大悟，接着道：“当然是废弃材料，不过其中也夹杂着能用的材料。”

    他让仝允和梅星河回忆一下佛像被盗的整个过程。

    “首先，刘工头来到紫竹林第一日就定下了规划，以防在此期间弄坏佛像其它部分，他选择用布帛裹住身体，只露出头颅部分，他以为只要每日定时检查，绝不会生出事故。”

    “谁曾想，自己的儿子居然会蒙骗自己？刘能在每次检查佛像时故意只露出还在的部分，实际上他每日每夜都不断在往外运送‘佛像’，具体的方法就是‘肢解’，像这样。”

    尉迟真拿来一个烛台，用布帛盖住一部分蜡烛，只展露出其中的一根，然后告诉众人道：“我声称里面所有蜡烛都还在，大家有问题吗？”

    众人如是点头确认。

    随后尉迟真掀开布帛，却发现布帛之下所有蜡烛都被弄断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障眼法，骗过了刘工头、骗过了所有人。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跟所有目击者的证词对应得上。”

    仝允附和道：“所谓能用的材料原来就是佛像本身？胡颉儿分明把佛像卖给了朝廷，现在却还想办法诓回去，真是贪得无厌！”

    梅星河先是安排所有证人回去，再回来与那二位商议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找到佛像的剩下的其它部分。”尉迟真道：“如果佛像真的已经被熔炼成废铜废铁，那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梅星河露出了钦佩的眼神，问道：“去找太平道？”

    “可是我身份卑微，不好行事。”尉迟真难为情地低下头，坐在地上苦恼不已。

    仝允此时站了出来告诉他：“此事就交给我吧！”

    “还有我。”梅星河道：“妾身尚且能以梅相公的心腹自居。”

    三人达成共识，正式开始这场赌上性命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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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9）

    不约而同的，这日虎贲中郎将仝允和相国梅麟的使者先后从东、西二门造访太平道。

    位于皇宫深处，别致的庭院，以四方八卦作为凭依，共建楼六十四座，其中露天亭台十个、高阁三十六座、其余皆为太平道众起居之所。

    如此恢弘的规模，也只是皇宫中的一隅罢了。

    二人齐聚会客厅。

    中郎将身携信笺奉上，只道是家父亲笔书信，且要询问国师司马荼的意见。

    小道童接过信，随后迎他入座。

    使者带来牲醴，声称此乃相国梅麟之心意。

    一头羔羊，几坛醇醪。随行小厮摆上这些东西后，一个素妆简袍的女子上前慰问道：“临近祭天大典之日，太平道有需要梅相公相助的地方，星河一定代为传达。”

    小道童看见有祭祀相关的东西，不敢盲目接受，果然回头去寻“师叔”前来亲自确认此事。

    他们的师叔，正是掌管太平道大小各项内务的玉权道人。

    玉权道人的仙风傲骨随之款款出现在众人眼前，是时周遭所有太平道众都一齐赶来夹道相迎。

    齐声道：“师叔万福。”

    “二位突然前来，所为何事啊？”玉权道人站在两位客人中间，左右端详片刻，再而入座。

    梅星河率先发难，说道：“梅相公略备薄礼委派妾身到此，只为询问祭天大典相关要事，若是太平道需要梅相公的帮助，我等必然倾囊相助。”

    玉权道人无情回绝，说：“太平道向来不与朝中官宦来往，相国大人的好意，贫道心领了，东西带回去，然后请便吧。”

    “好吧。”梅星河略表失意之情，唤小厮先把牲醴撤走。

    “那，这一位公子又是？”玉权道人看向仝允，问道。

    仝允显现出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莽撞劲头，跑到方才拿走自己信笺的道童面前，讲道：“我方才给小道长的信，还在吗？”

    太平道众皆侧目蔑视之，此人胆敢无视玉权子的问话？他们心想。

    小道童同样也没有搭理仝允，径直走向玉权道人面前呈递书信。

    “国师司马荼亲启？”玉权道人有些吃惊，傲慢地回道：“天师近来公务缠身，无暇处理这等世俗闲事。”

    说罢，玉权道人对书信内容看也不看就还到小道童手上，正要拂袖离去。

    “且慢！”仝允赶紧拦主玉权道人的去路，续道：“家父‘关内侯’仝诩向来敬仰太平道天师仁泽世人，潜心卫道的作风，是以特遣小子我前来请教。”

    玉权道人听罢，霎时扭转了态度：“关内侯？”

    他回座就位，又请仝允坐下道：“是老朽眼拙没认出公子来，不知令尊想要请教何事？”

    “父亲他想要加入太平道，想要寻仙问药！”仝允说着说着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玉权道人冷笑道：“哼，就这种事情？”

    仝允道：“就这种事情！如何，玉权道长可有何建议啊？”

    “想面见天师，须修得‘机缘’。”玉权道人故作深沉地说：“寻常人可能要花上半辈子的时光才能得到天师的召唤，而关内侯的仝公子，你只需要诚恳地奉上献金就可以了。来人，将仝公子带至‘献金屋’。”

    仝允当即拱手致谢，玉权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梅星河见玉权道人去意甚浓，适时迎合道：“既然道长言语至此，妾身也不便久留了，只是，不知可否能在道观中四处游览一番？”

    “准。”玉权道人讲罢，便即离去。

    分列两旁的太平道众顿时一哄而散，而虎贲中郎将与使者也分别跟随者一个小厮各奔东西。

    宗教献金在哪都很常见，只是称呼的方法不一样而已，仝允心里这样想到。

    不过在真正来到献金屋之后，他马上改变了看法。

    “简直没有比这更邪恶的地方了。”

    太平道的献金屋是专门给贵族子弟准备的“淫窟”，这不是任何没有证据的污蔑，恰恰是因为仝允曾经在大理寺担任过巡捕，所以他才能马上下判断。

    奉上献金，然后太平道众就会把他们“仙丹”送过来，不断诱惑你服下，而这仅仅是开始。

    由于中原贵族子弟一般都有浓厚的儒家情怀，为了强迫这类人改宗信教，必将先诱惑他打破一切世俗的藩篱，服下丹药，就是打开藩篱，接触禁忌领域的第一步。

    仝允看见前面站着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女童，后面又是三三两两正要走近的美男美女，他马上看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住，其实是我的父亲想要加入太平道！”仝允的脑海里马上闪过自己接触过的有关太平道的案件。

    ——乱伦、鸡奸都只是小打小闹，他们真的是会把“色欲”扩大到信仰的级别，其意旨在背德中荣登极乐，这种极乐似仙，超凡脱俗的感觉就是他们的“色欲”信仰。

    “我真的不能……”仝允打趣般周旋着，然后一步一步走出献金屋，怎料屋外早已聚满太平道众对其拔剑相向。

    “仝公子既然不想信教，那你到底为何而来？”

    “不是我们相信你，是玉权师叔有令，你必须留下！”

    “快，吃下丹药！！！”

    仝允道：“我不是说过了，是我爹要信教，不是我！”

    太平道的剑阵步步紧逼，仝允再要不从，只能拼死抵抗。

    他的手逐渐摸到了佩剑上。

    “哈哈哈，一群自认匡扶正道的人，居然在这里威逼利诱别人改宗信教？”一個苗条的黑影出现在附近的围墙之上，是个顽劣的女人的声音

    “你是何人，怎么溜进来的！”太平道众异口同声。

    黑影揣起双手，姿态轻松地回道：“来无影、去无踪，侠盗苏青是也！我是来找伱们算账的，今天就要把天师最宝贵的东西偷走！”

    讲罢，黑影翻过围墙另一边，消失不见，引得一众太平道人失了阵脚，纷纷前去捉拿，看来比起区区一个贵族，还是侠盗名号更加让人闻风丧胆。

    仝允趁机逃了出来，夺过停在道观马棚的马，一路飞奔出皇宫。

    出去后，他在事先约定好的茶摊里歇息一会儿，一位素妆简袍的女子便出现在跟前。

    “刚才你吓得不轻？”

    “如你所见。”

    “多亏了苏青曾在太平道有过些名气。”

    “查到什么了吗？”

    “太平道请了一批工匠正在为祭天大典翻新雕像，若是盗佛案与太平道相关，肯定是这里的问题。”

    这是一击致命的机会，仝允和梅星河旋即返回广寒阁与尉迟真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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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10）

    如何探明太平道翻新雕像、黄粱一梦倒卖佛像、紫竹林盗佛案这三个事件之间的关联？

    一副脉络清晰的图景已然构现在追逐真相者的脑海中，所有求知道路上必然会经受考验，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就是两件大事。

    推理出三起事件发生顺序，三起事件如何巧妙地关联起来？只需知道这两件事，盗佛案的真相不言自明。

    然而在有限的时间内，他们每一次缜密的思索，犹豫的调查，都是在有关乎生命的赌局里摆下更多的赌注。

    “再这样查下去，必定会惊动大理寺。”

    尉迟真对现状充满担忧，他清楚知晓吗，单单只知道每个事件其中部分事实的己方，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说动大理寺出手相助的可能——换言之，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

    佛像，到底去哪了？

    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挚友因此遭受贬谪，身边的女子被处私刑枉死吗？

    没有办法，没有退路，诸多办案的路子全被堵死，即便再增派多少影卫也无济于事，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事实绝不会轻易被无关人等发现。

    尉迟真无时无刻都在想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但是保护身边人的想法显然完全压制住了破案升官的想法，这使得他深陷既感到茫然无助却又依稀觉得庆幸的状态许久，矛盾，但是理所当然。

    有一天夜里，大概是盗佛案发生后的第十天，距离梅麟设下的期限所剩无几，然而身处于这样迫在眉睫的时刻，梅星河却突然卸下伪装，她独自一人找到尉迟真，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诉说道。

    “大人不必勉强自己，妾身随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恨半生飘零，一无所物，余生不能报答大人的一片深情。”

    “大人何故阻挠我？”

    “妾身愿在今夜侍奉大人，明日，我便去领死，这样大家就都解脱了。”

    尉迟真把梅星河赶了出去，自己躲在小小的屋子里懊悔道：“是我无能，朝思暮想的女子就在眼前，我却没办法救她于危难。”

    门外的人沉寂许久。

    突然，有人从侧面的窗户破窗而入！

    “你以为这么一扇门能挡得住我？”梅星河意外地出现在尉迟真面前，不走寻常路：“我说你啊，怕这怕那，做事畏畏缩缩的，你像个巡捕吗？”

    尉迟真问道：“你，是在教训我吗？”

    “我见过巡捕，比你厉害得多的巡捕！”梅星河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摔杯在地，续道：“他抓捕犯人毫不犹豫，哪里有线索哪里就有他，从来不会怨天尤人，就算明天就是死期，他也要痛快地喝完最后一口酒。”

    说罢，梅星河悬起酒壶便不断往自己嘴里灌酒，直至再也喝不下，呛到呕吐不止，尉迟真这才上前关切道：“你不要再喝了。”

    “他就是我爹，他也是巡捕！”梅星河怒地甩开对方的臂膀：“伱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就算明天就要死了也不能像如今这样消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那就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好，至少，我临终前还可以碰见一個真正喜欢的人。”

    尉迟真闭锁了二十余年的心，此刻终究是打开了——他扑上去接住了即将醉倒的梅星河。

    俏舞娘扭转身姿，借力反过来将对方推到床上，随后使出惯用的刺杀架势骑在尉迟真身上，只不过手上无刀刃。

    “我……我付不起钱的。”尉迟真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周遭被毁坏的家私，亦或是指眼前这位共度春宵的佳人。

    不过在梅星河看来，这就是优柔寡断。

    “谁要你的钱了。”

    二人相视一笑，度过了美好一夜。

    在所有机缘巧合下，无论怎样神机妙算都无法算得出男女情爱之事，它就像经年不燃的死灰，只需一个刹那就有可能再度复燃，燃起人类对生命、肉体、灵魂，最真挚的热爱。

    此时，一位高居危墙之上，终日如履薄冰的人物终于登场，他就像一阵东风忽然光顾广寒阁，带来了能直接逆转一切的东西。

    “帮忙传达一下，我要见你家阁主。”

    日出余韵还未散去，一个青年带着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如此风月场所，实属罕见。

    “阁主她还在休息。”

    男子道：“你就说，我带了能救她一命的东西。还有，我的名字叫白凤。”

    话毕，白凤不顾阻挠带着小厮走进广寒阁，直往阁中最高楼去。他曾经到过这里，而梅星河在那一次便已经带他走过一遍相似的路。

    仝允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出去一见到是白凤，马上领悟到他这是要去坏了兄弟好事，忙赶上前阻拦，未果，又出言相劝道：“白公子，最近几天忙着查案，我们都没怎么休息过，你就让大伙好好睡个安生觉吧？”

    “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还要紧急？”白凤当然不解其中意，他身边的小管家也跟着颖指气使，举剑格开一条去路，白凤的前路瞬时畅通无阻。

    门开了，铺面而来的芬芳沁人心脾，白凤看见床头有两个熟悉的面孔，这才领会仝允之意。他哈哈大笑，说：“没料到，你们居然凑成一对了？”

    仝允跟在后面谄媚地附和了一句：“你没料到的事情可多了！”

    “或许确实如此，不过几位肯定更想要得到我手中的东西。”白凤话音未落，迷蒙中惊醒的尉迟真从床上爬了起来。

    “白凤，是你。”他貌似丝毫不觉得出人意料，接着，梅星河也苏醒了过来，可是看见梅麟的敌人，她马上本能似的警惕了起来。

    “怎么这小子会出现在这里？”梅星河讲罢，尉迟真便即抚慰道：“星河，他是来帮我们的。”

    “他是梅相公的敌人！”

    白凤答道：“我确实是梅麟的敌人，可是我与你无怨无仇，本不想打扰二位清梦，只是手中的东西实在难以久留，只怕提前被宫中的眼线发觉。”

    “是什么？”尉迟真和梅星河异口同声。

    “我与黄粱一梦少东家胡颉儿之间互相往来的书信，希望对你们有用吧？”白凤不忘调侃一句：“对了，你们记得穿好衣服再来看。还有一件事，我知道剩下的佛像到底被藏在哪里，就让阿珂待会儿带你们去吧，记得，少带些人，以免被发现真实身份。”

    话毕，白凤潇洒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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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11）

    清晨的古道上杳无人烟，苍凉的秋风卷起一阵阵尘埃，将要进城的商人形单影只，默默扯了扯缰绳，忽然隐隐感到侧方的丛林内蹿出来几个神秘的黑影。

    小个头的人儿先走出去探路，然后两个公子牵着马匹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個戴着斗笠，穿锦袍的女子。

    那小管家派头的孩子说道：“趁人还少，赶紧去吧！”

    说罢，她率先跳上马，另一位儒雅随和的公子跟着坐在背后，其余二人如是效仿，声声马吁之后，两匹马眨眼间消失在路边的行商眼中。

    方现出山坳的阳光总是带着凉意，仿佛是昨夜月光的延续，伴随着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集，脚下的路况越来越复杂，四人已然远离了晋阳这个“帝国的心脏”到达郊野。

    挂满青苔的岩壁层层叠叠堆积在道旁，最后形成极高的悬崖，马踏浅草，白露未央，掩藏在这个山外山的深处，竟然有一个豪华的私宅！？

    “到了，就在这里存放马匹吧。继续从大路走下去必然会遇见关卡，接下来必须谨慎行事。”故作大人的腔调从一个小小的身体里传来，使得这般严肃的对话有些滑稽，随和的公子都不得不随之问道。

    “额……敢问这位‘小公子’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小管家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然后骂道：“关你何事？你们只管把案子查清楚，之后就坐等升官发财吧！”

    小管家怎料到对方听完后便不屑地伸腿轻轻踢了一下自己的屁股，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拔剑便吆喝着决斗。

    “小鬼，别以为自己的主子是白公子我们就会听你命令！单凭白公子一句话我们就愿意一大早跟你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给足面子了。”

    话毕，另一位公子出言缓和了一下气氛，只道：“仝兄，既然是白公子的安排，那肯定有他自己的用处，不必对一位少年出言讥讽。”尉迟真让梅星河过去安抚一下小管家的不忿，随后继续讲道：“根据白公子带来的信件，我们已经有确实的证据指证胡颉儿与太平道存在金钱往来，甚至这笔生意就是不久前由白公子促成的。”

    “现在，只需要找到佛像便可。”梅星河附和罢了，又问小管家道：“你是阿珂对吗？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必在意那些轻浮的男人，所以，现在我们要静悄悄地进去吗？”

    “是的。”阿珂满怀怨气地看着仝允，回道：“如若被发现，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所以我们必须要抓个现行！让所有企图包庇的人放弃抵抗。”

    “这事好办！”梅星河径自绕到树林里，稍一变装，随后一跃而起跳到树上，说：“乔装潜入是我的拿手好戏，待会儿伱们听见哨声就跟上前来。”

    讲罢，黑影瞬息无踪，只余下几片落叶掉在原地。

    “咕咕、咕咕、咕咕。”像是夜莺的鸣啼，莫名其妙的在清晨的树林响起。

    “该上路了。”尉迟真道。

    敏锐的直觉引导着他，然后由他引导着众人。

    不一会儿，山腰处的大宅近在眼前，双开的木门上嵌满金色门钉，门前守卫森严，且宅邸地势较高，居高临下，实在难以逾越。

    适才到处摸索情况的梅星河从树梢上跃下来，说道：“防卫布置得如此水泄不通，我一个人进去尚可，可是我不懂查案的事情，但如果要四人全都一起进去，这……恐怕难于上青天。”

    “诶！你们看，那不是莹妹吗！”仝允欣喜若狂，不过转眼就陷入了沉思：“她来这里做什么？”

    尉迟真道：“我也不知道。”

    “亏你还是亲哥？”俞珂在旁嘲笑道：“义兄早已查明，据说这宅邸内有人特别喜欢喝你爹亲手熬制的茶汤，所以每个月都会差小厮按时送来。”

    “也就是说，恰好妹妹今天要来送茶，所以白公子才会在今天出现吗？”尉迟真赞叹道：“这未免也太玄乎了。”

    梅星河担忧地看向尉迟真，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星河在后面掩护我，大家见机行事，待找到佛像所在我会立刻表明身份，届时还望诸位奋力相助。”尉迟真吩咐罢，卸下兵刃，空手前去。

    尉迟莹带着爹爹连夜熬制的茶汤在此等候多时，然而却迟迟不见有人来迎接，此事甚为怪异，不过她先前已经被白凤叮嘱过。

    “今天要多等一会儿。”

    她心里复述道，随后开始低着头小憩。

    须臾，身边的护院守卫突然大吼一声：“站住，你是谁！”

    让吓了一跳的尉迟莹马上转身去，定睛一瞧，竟是多日不见的亲哥哥尉迟真。

    “哥！”她自然前去相迎，说：“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家也不回，大理寺也找不见人，我和爹都快担心死了。”

    尉迟真唯恐暴露身份，刻意压低声音回道：“这不是来了吗，走，我们一起送茶去。”

    “嘿嘿，劳烦你这样的大人跟我一起做这种事情。”尉迟莹显然不知盗佛案的任何一点细节，只是单纯为碰见连日不见的哥哥感到开心，所以也有模有样地模仿对方，就像小时候玩的悄悄话游戏一样。

    护院看见是送茶小妹的亲属，顿时也不怎么在意了，不久，宅邸内有人传唤，尉迟兄妹顺利进门。

    迎接的人貌似是掌事、管家之类的角色，他把两兄妹带到自己的卧室，旋即开始静静享受茶汤，并不断对茶汤的品质提出建议或者赞美，甚至扬言道：“若不是我家主人不允许我随便雇佣下人小厮，我是真想让你爹到府上来做事！”

    尉迟兄妹自然表示受之有愧，一来一往多多客套几番，尉迟真便开始试探道：“听说府上有一个藏宝阁，里面很多稀世珍宝，不知可有其事？小弟有一贵客最近想要一尊佛像，越古老越好，若是先生愿意，可否告诉我府中可有此等奇物？”

    “哦，这样啊……”老茶迷这样婉拒道：“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是道教人士，府中并没有佛像之类的东西。”

    尉迟真见状，只好作罢，马上萌生退意，告辞道：“既然如此，那我兄妹二人今日的事情就做完了，先生慢用。”

    “好，好，好。”老茶迷继续品茗，无暇送客。

    尉迟莹正想着快些回去帮父亲做事，但是哥哥尉迟真有别的想法：由于老茶迷亲自送进来的客人最后没有亲自送走，这间接导致府上所有人都觉得此二人是掌事的手下。

    利用这短暂的自由行动时间，尉迟真趁隙抓到一名府上的小厮逼供了一番，成功问出藏宝阁在哪，并且知道了最近确实有一批新来的“宝物”。

    尉迟莹懵懵懂懂地跟在后头，问道：“哥，你这是在查案子吗？”

    “不然呢？”尉迟真快步走向藏宝阁。

    “莫不是在追查失窃的东西？”尉迟莹不愧是巡捕的妹妹，很快就觉察出案情的本质：“可是既然偷来，何必要光明正大地放在藏宝阁？就像掌事刚刚说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什么佛像在哪。”

    尉迟真道：“妹妹聪慧，可惜却不懂案子其中的诡诈之处——因为佛像不是府中主人所偷，而是他低价买来的，所以，他反倒会格外珍惜这件来之不易的宝物，并且会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走到藏宝阁前，尉迟真往房檐上使了个眼色，梅星河如雀鸟般轻盈地溜了进去，未几，熟悉的鸟叫声再度响起。

    咕咕、咕咕、咕咕。

    “妹妹，待会儿记得躲好了。”

    “啊？”

    ——他面不改色，径直走向珍宝阁前的守卫，手里拿着自己的令牌。

    “大理寺捕头在此，奉命追查盗佛案，现在赃物就在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说罢，珍宝阁屋顶有一支令箭飞向空中。

    “看见了吗，待会儿我们的人就会包围整座宅邸，谁要反抗，谁就是同谋！”

    ——错愕不已的护院守卫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统统乖乖放下武器。

    ——山门处的小厮挣扎了一会儿，俞珂和仝允一度陷入苦战，最后是闻令箭而至的影卫挺身而出解了围。

    隐秘的私宅已经落入白凤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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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12）

    ——笑面佛还是哀面佛？

    面对大理寺卿的诘难，尉迟真不予回应，早前曾在白凤府上的“盛宴”已经见识过有关于佛理的诡辩，他可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

    搜获的佛像被放置在大小合适的木匣里，尉迟真站在这边，另一边随行而来的“证人”，同时也是前任大理寺捕头仝允，他代替尉迟真解释道：“不管是笑是哀，反正识货的人都明白，年代久远的古董，肯定是要比仿制品更有价值。”

    大理寺卿半卧在坐垫上，用手肘支起半个身体，肉嘟嘟的嘴上下蠕动个不停，像是在咀嚼一种茶叶，牙齿黑呼呼的。

    “额……呵忒！”他把咀嚼的东西吐在痰盂里，又道：“仝大人的意思是，我不识货？”

    仝允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继续讲道：“那座私宅的主人将佛像原本的头颅收藏下来，然后编造一个故事，声称这是从什么战乱之地抢救出来的古老雕像，佛像本身做工精致，再加上有这么一番话的衬托，价格很容易就会被抬起来。”

    大理寺卿坐直身子拿起手帕擦擦脸，看向尉迟真问道：“所以，这是哀面佛？”

    “随大人怎么说，然而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并非是判断佛像的价值如何，而是要抓住盗卖佛像的始作俑者！”尉迟真握紧双拳，肯定地说：“大人，还望你秉公执法，此事可是牵扯到了梅相公。”

    大理寺卿道：“你说吧，谁干的这件事。”

    “太平道玉权子，正是那位国师大人的得力助手。”尉迟这话音未落，仝允接着附和道：“就是那座私宅真正的主人！”

    “梅相公……”大理寺卿似乎想起了一些趣事，露出了猥亵的笑容，不过很快就摇摇头否决道：“兹事重大，对方可是司马荼的人，我以为应当从长计议，尉迟真，你这次行事实在过于冒险，要是出了一点差错，到时候替你收拾残局的人可是我啊！”

    “可是，大人！”尉迟真不服，正要辩论，仝允略显不耐烦地上前阻拦道：“大人，盗佛案不能及时破案，那丢的可不止是大理寺的脸，这可是从梅相公手里被偷走的，大理寺卿如此消极对待，难道是故意想让梅相公在皇上面前出丑吗？”

    大理寺卿登时站了起来，气烘烘地指着仝允，然后却一句坏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伱……你真是個好小子，哈哈哈……”

    “我这就草拟一份逮捕令，记住，人一定要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大理寺卿叫小厮准备笔墨，大手一挥，尉迟真接令。

    大理寺捕头尉迟真终于能够集结巡捕，直往太平道总舵去。

    尉迟真和仝允虽然已经开始公开行事，但是他们经验老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地方，在皇宫内的人还没有得到消息之前就已经来到道观前。尉迟真打算先一个人去试探一番，他让其余人等埋伏在身后，伺机从外面包围整座道观。

    他整理好官服，挂在腰间的令牌擦得锃亮，手拿逮捕令孤身向前。

    道观守门的小厮不解其意，上前问询：“请问这位大人是来祈愿的，抑或是修行？”

    “他们还未察觉。”尉迟真心中窃喜，随后回道：“在下大理寺捕头尉迟真，有情报称一个逃犯藏匿在太平道中，我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拿人，还望道长让开一条路。”

    左边的小厮瞠目结舌道：“那个，请让小道进去通报一声？”他侧过身准备跑了，尉迟真敏锐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别动。

    他说：“我自己进去找。”

    “不行，这可不行啊大人！”右边的小厮谄媚道：“虽说是大理寺来的，不过我们太平道向来不与朝廷中人打交道，皇上也特许恩准——官宦子弟进入道观，不许办差、拒谈国事，这里只是个修行的地方。”

    被揪住衣领的小厮随即说道：“容我先请示玉权师叔定夺！”

    尉迟真果断回绝：“我等在玉权子的私宅里搜到了失窃的佛雕，虽然只剩下一个头，不过也足够定罪了。”

    “啊？！”两个看门小厮异口同声，尉迟真随即拿出大理寺卿亲自盖章的逮捕令，他们皆放弃抵抗。

    须臾，但见一个形神颓靡，迈着不协调四肢狂奔而来的男人大吼大叫着。

    “尉迟大哥！尉迟大人！”

    ——后面还有追逐而至的太平道众，正想要把他按回到“笼子”里。

    “我要揭发！我要揭发！太平道众不得好死！”

    ——不知哪来的神力，他居然挣脱了太平道众的阻挠成功来到尉迟真面前。

    “万茜？”

    “正是在下！”

    尉迟真拔刀威慑后续的追捕者，一声令下，背后马上出现数个巡捕列阵在前。

    “你说，你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万茜道：“他们中饱私囊，以玉权子为首的太平道众，全都是国贼！竟然想从祭天大典的雕像里攫取油水？他们给我材料全是残缺品，只要我做出来神像，不出数日，必生事故，到时候他们把责任全都推托在我身上，自己则躲在暗处笑着数钱……”

    万茜从面前的阵列里探出半个头，使出全身上下的力气对那些欺软怕硬的道士们骂了一句：“你们就乖乖等死吧！小爷不陪你们玩儿啦！”

    太平道众听罢，慌作一团。

    “师叔，快去找师叔！”

    “怎么办，这……这算什么事啊？！”

    “妈了个巴子，今儿个算是碰上硬茬了。”

    尉迟真狂喜不断。

    “真是天助我也。”他大吼一声：“弟兄们，攻入太平道，誓擒国贼！”

    众巡捕一齐现身，眨眼间道观四面八方全都是大理寺的人。

    仝允、梅星河也相继现身。

    太平道众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步，是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大都原地扔下武器受降。

    唯有太平道北斗七子，天璇子、摇光子仍在尽力维护秩序。

    “样貌像是幼童的是天璇子，摇光则精通剑法。”尉迟真边观察边回忆起存放在大理寺里的关于太平道的卷宗，续道：“旁边那个男人是？”

    守在天璇子前面的男人擅使一对雌雄短剑，样貌端庄，年纪与那位白公子相仿。

    几番冲击之下，大都被他一人所化解，能够通过他这关然后面对北斗七子的人寥寥无几。

    “是大理寺的尉迟大人吗？”摇光开口说话了：“遥想半年前我们还曾是御前比武大会的对手，没想到今天彻底变成敌人了，我不介意用你的血来祭奠我死去的弟弟。”

    尉迟真道：“今日我奉大理寺卿之命是前来捉拿犯人，不是为了制造血案，请各位道长让开一条路吧。”

    “想进去，就先过我这一关！”持雌雄短剑的男人看着确实有必死的决心，不过很快，他身后的天璇子就毫不留情地泼了一通冷水。

    “李克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天璇子迈着小巧的步子从阁楼上走下来，说道：“太平道只是个修行的地方，你们这样硬闯进来，是坏了规矩。”

    尉迟真道：“道长把玉权子交出来，我们马上走人。”

    “玉权师弟？”天璇子咯咯的笑了起来，孩子般纯粹的声音：“他早就走了。”

    “什么？”尉迟真道：“我可不信，除非道长同意我们进去搜寻一番。”

    未几，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从另一边款款走了过来，他冷冷地告诉尉迟真：“事情确实如此，是老朽让他走的，玉权师弟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害了太平道。”

    “天枢，你这把老骨头，都说了多少遍不能出来随意走动了？”天璇子过去略微搀扶了一下。

    “司占卜的天枢子？”尉迟真道：“北斗七子今天得见其三，我等何从荣幸？”

    天枢子道：“既如此，大人已无留在此地的理由，速速离去吧。”

    “敢问老道长，玉权子会逃去哪里？”

    天枢子道：“一切，早已注定。”

    说罢，天璇子就扶着这位“老师弟”回到了阁楼上。

    尉迟真稍稍揣摩了一下：眼前的天枢子擅长占卜却不是什么千里眼、顺风耳，所以绝对不曾知道尉迟真早已掌控了绝对的证据。

    佛像，哀面佛。

    “他要回去毁灭证据。”尉迟真喃喃道。

    仝允、梅星河立刻领悟其中奥妙。

    “走，回那处山中私宅去，绝对要抓到活的！”

    为防生出更多动乱，尉迟真、仝允、梅星河三人引三匹快马先一步往山中私宅去，剩下的大理寺巡捕则在一路上寻找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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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盗佛案

    （13）

    空阔的占星楼重又响起算筹运行的声音。

    轻巧的竹棒被装在杯状的器皿中，卜卦者选好方位坐下，嘴中念念有词，旋即开始有规律地摇晃算筹。

    竹棒互相碰击彼此，将落在地下的结果全部交由上天决定。

    ——坎为水，涉险，入于坎窞，凶；有孚维心，缺而复盈，终乃还，无咎。

    “卦象还是如此，居然没有任何破局之策。师弟，你为何不愿坦白一切呢？”老者沉思少顷，沉沉睡去……

    还是那一条古道。

    两边的峭壁层峦叠嶂，不过时值秋冬之际，高大的植物几乎都掉光了叶子，霎时间整片林地多出了许多空隙，置身其中，心里会不禁冒出想要填满这部分空隙但是最后又无能为力的缺憾。

    空隙无法填补，取而代之的，则是孤零一人的寂寥之感。

    今日的天空一阵阴霾，刚过晌午，头顶的枝丫便只能看见漆黑的轮廓，四周阴暗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因为这对于大白天而言实在过于黑暗。

    不过对于适才仓皇出走的玉权子而言，四下无人才是做事的好机会。

    越安静，说明自己的私宅越不可能被发现，而他的计划也就越有可能成功。

    “很接近，已经很接近了！”

    方圆几里内几乎就只剩下玉权子驾马疾驰的声音。

    “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或许是心理作用，玉权子感觉到前路越来越光明，他仿佛已经看见宅邸的灯楼，于是不自觉地抬头向远方眺望，挺直了身子。

    ——骏马在嘶鸣。

    ——操控缰绳的手却突然不受控制，随着马匹的头部一起急速坠下。

    ——速度实在太快，就在眨眼之间，玉权子整个人都被抛了出去。

    “绊马索？”他扶着扭到的手臂从泥地上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马匹暂时是动弹不得了。

    须臾，一个神秘的黑影从旁边光秃秃的林子慢慢走来。

    “你就是玉权子吧？”黑影只有独臂，却能使剑。

    玉权子见状，拔腿就跑。

    前途光明的道路顿时黯淡了，高高的灯楼也消失不见。

    他就是惊弓之鸟，稍微被地上的小石子磕到就以为踩到了陷阱，见惯不怪的树枝披上黑暗的面纱后在他眼里就是妖怪的触须，避之不及，险些一头撞在树干上。

    因祸得福似的，他幸运地在附近找到一个满是灌木的地方，顺势钻了进去躲起来，打算稍微喘口气。

    过一会儿，迷幻的魔音不期而至。

    循声望去，玉权子这才发现自己来到林中的一個小湖边上，不远处，有钓鱼客正在吹箫。

    “箫声会把杀手引来！”他心想道，更不敢动弹了。

    等了大半天，直到箫声结束也不见杀手寻至。

    玉权子在这里开辟荒地，建造私宅，一晃眼过去十多年，自然对地形十分熟悉，这份自信是他敢于同杀手周旋的根本。

    他走出灌木，再望向湖边确认钓鱼客的位置。

    “还在那架着鱼竿？”他继续审慎地判断着形势：“不对！那不是原来的钓鱼客！”

    只见荒山钓客早已取下斗笠和蓑衣，露出青衣霞帔，鬓发宛云，显然是个姑娘。

    “呜~呜~呜~”

    箫音在身后重新奏起。

    玉权子浑身颤栗，右手已经探进藏在怀中的匕首。

    “谁，是谁在那儿？！”

    吹箫者道：“闲云野鹤。”

    道长模样的男人转过身用匕首指向对方，讲道：“别过来！”

    ——果然，方才湖边的就是这个钓鱼客。他心里无比确认。

    钓鱼客收起竹箫，摘下斗笠。

    “恭候大驾已久。”他说：“小人途经此地，只为求道长一件事。”

    “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钓鱼客道：“留下你的性命，我答应会让你死得其所。”

    他的佩剑发出诡异的紫光。

    “是伱！”玉权子恍然道：“那位高赘将军的后人，你是来复仇的吗？”

    “复仇？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所谓仇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而我现在要做的事将会比复仇更有意义。”钓鱼客拔剑出鞘，剑身龟裂的纹理好似战士身上的伤口。

    玉权子跪倒在地，胡言乱语：“当初我也是被迫无奈，我向你道歉，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话音未落，钓鱼客提剑而至，逶迤的林地霎时安静下来。

    数日后，在某个明媚的白天，掘地三尺寻找数日的大理寺众人终于在湖边找到了一个几近腐败的头颅，头颅的嘴巴咬着一封信，沾满了血，老旧的血痕已经发黑，不过仍然能清楚看见上面写道。

    “白蛇剑客在此诛杀太平道众。”

    此间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晋阳，众多酒馆茶肆不约而同地开始基于某个蓝本编纂出各个不同的“白蛇剑客”的故事。

    有人说他是前朝将军的儿子，因为枉死于太平道之手所以想要复仇。

    有人说他是行侠仗义的好汉，惩治国贼、为民请命，然后挥挥手离去，不带走一丝尘埃。

    有人说他是滥用私刑的罪犯，理应受到朝廷的通缉和惩治，并且还推测他会继续对太平道众下杀手。

    纷繁杂乱的谣言或真或假，而尉迟真仍在为盗佛案主谋的死去感到烦恼，他因为决策失误导致玉权子之死而被大理寺卿勒令停职，盗佛案最终也以证据确凿为由将玉权子定为主谋，将黄粱一梦少东家胡颉儿认定为从犯，就此结案。

    尉迟真则是在这之后开始整日呆在梅星河身边喝闷酒，是以根本无暇顾及窗外的是是非非。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无对证！”盗佛案暂时告一段落尉迟真就整日自怨自艾，简直就是守着梅星河的房门不肯出去，看上去十分憔悴、患得患失的样子。

    梅星河问道：“反正都已经结案陈词了，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尉迟真道：“不，我们甚至没有见过玉权子一面，根本无从确认他有没有罪。星河，整件事从一开始我们就被人暗中引导着向前走，你难道没有察觉？”

    “可是多亏了你，我才留下了一条性命。”梅星河稍微展现着小女人的一面，静静靠在对方身上：“这样不好吗？谁有罪、谁无罪，管他呢！”

    “巡捕，不是这样做的！”他站了起来，愤慨道：“星河，你爹爹难道会让一个无罪之人枉死吗？”

    “当然不会。”梅星河也跟着站了起来。

    尉迟真抱着她的脸亲了一口，豪迈地说了一句：“所以，我必须要找他弄清楚。”

    “找谁？白公子？”

    尉迟真道：“盗佛案到底是不是玉权子所策划的，这件事只有他清楚。”

    梅星河表示悲观：“其实，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知道吗？”尉迟真哀叹一声，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准备拜访白凤府上的事情。

    至少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原来这份来之不易的正义全都是虚构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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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蛇剑客

    （1）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关乎正邪好恶的秤子，有时候会让秤子向左偏，有时候又向右偏，那都是极正常的事。

    所以通常情况下的确不能单从一件事的起因、过程、结果中分辨出正义或邪恶的部分，因为正义和邪恶是埋藏在民众心里，经过长时间沉淀和无数个事关生死的抉择之后，才会显现出来的珍贵的东西。

    也许有人更愿意称之为信仰。

    为了守护这个东西，有的人甚至愿意为之献上生命，即使那可能完全与自己没有利益关联，但是对他们而言，若是失去了区分正义与邪恶的这一杆秤，支撑起自己活下的认知世界的方式就会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们并非是思维敏捷的哲学家，也远远称不上失去了自我，他们只是想维持自己存活于世的信条，是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中间派。

    尉迟真认为自己就是这种人，教导他长大成人的并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身上的官服。

    ——只要能破案，升官发财、赢得满堂喝彩是理所应当的。

    他心中的那杆秤就是这样简单，这也导致一旦失去官服，他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因此，尉迟真和太平道众之间实质上并无二异，他们都是愚蠢的卫道士。而他向太平道众宣战的唯一理由，便是亲眼看到了太平道破坏自己心中的平衡。

    维护当下的局面就是尉迟真的正义，他像一道门，把眼中的邪恶挡在外面，然后就可以继续安心地履行一道门的责任了。

    而那个的男人却和尉迟真有着天壤之别。

    ——荒唐，实在荒唐至极。

    尉迟真带着新欢来到那个熟悉的臭水沟旁边。

    ——这里真的像迷宫一样。

    “盛宴”上发生过的事情明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可是一旦走出那扇门，走出那府邸，经历者就好像刚刚做完一场梦，很难再回头重温一遍。

    此时此刻，尉迟真又一次站在这里迷失了方向。

    “到这种地方做什么？”身旁的梅星河略显厌恶地看着四周。

    “我……我也不知道。”

    尉迟真愈发迷茫，随后找了块空地站着发呆，从河道上游流下来垃圾就从眼前飘过，真不知道它们最后会去向何方。

    不久，梅星河忽然看见在某一个路口处接连不断地走出来一些相貌可人、妆容精致的女子，她天人感应似的问了一句：“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在那里？”

    尉迟真恍恍惚惚跟着梅星河指示的地方走过去，果然看见白凤府邸的所在。

    “他今天又在做什么勾当？”对于践踏自己心中正义的人，尉迟真向来容不得他们的嚣张，便即鼓起精神走去。

    是时小管家正好站在门前，一脸不情愿地给前来做客的美女们搜身，然后指引他们进去府邸内。

    话说这位小管家对于尉迟真而言可算是半个战友，是一起经历过身死的，而就眼下的状况来看，她显然不愿意干这种下三滥的活，尉迟真果断上前恭维一声。

    “是阿珂姑娘吗？怎的府上围了这么一群人，可是你家哥哥又在打什么算盘？”

    俞珂道：“尉迟大人，你想去见他吗？我这就带你去……现在，谁也说不动义兄，他的所作所为也是越来越目无法度了，不妨大人去试试？”

    “阿珂姑娘言重了，我相信白公子是深明大义之人，绝对不会为非作歹。”尉迟真拱手敬罢，又对自己当下身份补充道：“还有，你不必喊我大人了，我还在被大理寺卿停职查办，现在无官一身轻。”

    俞珂点了点头，欢迎道：“那么尉迟大哥，请进吧。”

    长长的队伍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里面个顶个都是标致的美人。

    相对于小管家俞珂的无言，尉迟真倒是喃喃不断，愤懑非常，他迫切想要知道宅邸的主人究竟想干什么。

    打开屋门，拉开纸质屏风，在各色标志女子的映衬下，一个赤裸上半身趴在榻上的男人格外引人注意。

    身畔的女子正在轮流给白凤做按摩，他一会儿嫌弃这个女子手劲太小，一会儿嫌弃那个女子手指太纤细，不过一眨眼就赶走了一批人。

    另一批美人紧接而上。

    “我呀，前几天跟人比剑不小心扭到了腰，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能慢慢给我按腰按舒服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居然没一个人能做到的？”

    白凤显然已经有些厌烦了，不过他还是照样对来到这里的美女们解释道：“来吧，按得好就能留在我身边。”

    俞珂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不情愿演变成不愉快，她告诉白凤道：“义兄，有客人来了！是尉迟大哥，还有广寒阁的阁主。”

    “是伱们二位，别来无恙？”白凤稍稍抬起头傻笑了一下。

    怎料尉迟真倏地训斥道：“白凤，你适可而止吧！”

    “怎么了？”白凤很识趣地坐了起来，然后把所有应召而来的女子都赶了出去。

    尉迟真继续摆着官架子问道：“你光天化日之下召集这么多女子到府上，想做什么？”

    “我腰坏了，再不治好，下次比剑我肯定又得输！”白凤扶着腰站了起来，俞珂关切地跟去。

    “反正我给了她们钱，你情我愿，绝对不是强抢民女，尉迟大人你就放心吧！”白凤走到尉迟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续道：“二位远到而来，不会只是为了训我几句话吧？”

    梅星河看了尉迟真一眼，摇头无奈道：“我问不出口。”

    “哦？”白凤擅自揣测了一下，说：“难道是尉迟大人官复原职的事情？那事我问过大理寺卿，再过半个月你必定恢复原职，善后工作可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尉迟真否认道：“你装什么好人？告诉我，盗佛案的策划者究竟是不是玉权子？”

    “哼，就这件事？”白凤道：“我一开始就已经跟大家坦白了，不能从以前案件中找到突破口，我就会创造新的案件，当然，这并不代表玉权子不是盗佛案的主谋，我只能告诉你，我在其中所做之事就是给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开辟出另一条路，至于他们走不走，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白凤看着梅星河说道：“如果玉权子和胡颉儿都像尉迟大人一样秉公守法，什么盗佛案根本不可能发生，而梅姑娘与尉迟大人姻缘或许就不会促成咯？”

    “你！？”梅星河吓得都红了，她真的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在了心爱的男人背后。

    尉迟真的情绪反倒是就此平复了下去，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白蛇剑客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

    白凤脸含微笑，那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才会显露出的自信，如果说尉迟真像坚固的门一样稳重，那白凤则是无往不利的剑，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断进攻。

    尉迟真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一定会查清楚的，等着吧，绝对不能让杀人犯逍遥法外！”

    话毕，尉迟真、梅星河告辞远去。

    不过翌日，街头上又传来了一宗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死者同样是太平道众，而且也是跟玉权子一样只剩下头颅，现场留有书信，署名“白蛇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