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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有勇妇 昔为烈士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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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将

    大魏庆元六十三年，春三月，雨蒙蒙，城里的新绿笼在一层烟雾中，淅淅沥沥的润湿一片土地。

    京城许氏的宅子，房顶瓦片被雨水洗的透亮，显出一层匀净的光彩。这是从云洲运来的半月瓦，据说有月时，月光照上房顶，似萤火栖住，这瓦烧制工艺复杂，价钱也不简单，满满一屋顶瓦片，便是平常人家数十载的辛劳。

    不过京城许氏，绸缎生意布满全国，一房瓦片至多九牛一毛。许大人乃当今太子太傅，育下二子，长子许之恒单特孑立，年纪轻轻已是翰林学士，京城人人称赞。许之恒亦有妻室，十八岁时，娶了武将禾家二爷的嫡女禾晏。禾家大爷家的嫡长子禾如非乃当今陛下御封飞鸿将军，一文一武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夫人，您要什么？”穿着薄衫的娇花一般的丫鬟递上一杯热茶，脆生生的道。

    “我出去走走。”禾晏回答，将茶水一饮而尽。

    “可是外面在下雨……”

    “无事，我打着伞。”

    丫鬟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许家是书香门第，女子打扮皆是清雅风流，许大奶奶也是一样，只是碧青的羽纱缎衫穿在她身上，总有种格格不入的小气。其实许大奶奶长得很好看，五官分明而英气，一双眼睛如被洗净了的湖水，澄澈而悠远……可惜是个瞎子。

    许大奶奶也不是天生的瞎子，是在嫁入许家的三个月后，突患奇疾，高热两天两夜，醒来就看不见了。许家遍请神医，仍然束手无策，后来许大奶奶就不常出门了。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

    禾晏走到了院子池塘的凉亭里。

    她嫁进许家一年，三个月就瞎了眼，剩下的九个月，她学着不用眼睛生活，适应的很好。只是偶尔会怀念看得见的日子，比如现在，她能听见雨水落尽池塘荡起涟漪的声音，感觉到池塘的红鲤争食，但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的春光才是好春光，如同看不见的人。

    大概瞎的太早了，以至于她连许之恒现在的样貌也记不大清了。能记起的，是十四岁的时候看见的许之恒，一身青衣的少年笑容和煦的对她伸出手，现在的许之恒是不会对她伸出手的。虽然他也待她温和有礼，可是隐隐隔着的一层什么，禾晏能感觉出来。

    但她不会说。

    年少时候多年的行伍生活，她学会用男子的身份与男子打交道，却不懂如何做一个女子。所以她只能看着许之恒同姨娘贺氏温柔缱绻，既伤心又厌倦。索性后来看不见了，连带着这些伤人心的画面也一并省去，百得了许多清闲。

    她安静的坐在凉亭里，忽然又想起少年时的那些年，随军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春日，雨水蒙蒙，她坐在军士们中间，微笑着饮下一碗烈酒，感到浑身都热起来。

    这热意霎时间席卷了她的全身，禾晏扶住栏杆，喉间涌出阵阵甜意，“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禾晏问道：“小蝶？”

    没有回答，脚步声停住了，禾晏微微皱眉：“贺氏？”

    片刻后，女子的声音响起，“夫人好耳力。”

    胸口翻腾起奇妙的感觉，多年的直觉令她下意识的做出防备的姿势。贺氏一向温婉小意，与她在府里也没说过几句话，忽然的前来，这般隐含得意的语气，禾晏感到不安。

    但她也很奇怪，她不是称职的主母，在府里更像是一个摆设。阻止不了贺氏邀宠，一个瞎子对贺氏也没有威胁，贺氏没必要，也没理由对付她。

    “何事？”

    贺宛如抚了抚鬓边的发簪，那是许之恒昨日送她的，忽然又想起面前的人看不见，遂有几分遗憾的收回手，道：“夫人，您怀孕了。”

    禾晏愣在原地。

    “前几日替您看眼睛的大夫把过脉，您是怀孕了。”

    禾晏在不知所措中，生出一丝欣喜，她正要说话，听见贺氏又叹息了一声：“可惜”。

    可惜？

    禾晏嘴角的笑容隐没下来，她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孩子留不得。”

    禾晏厉声道：“贺氏，你大胆！”

    她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虽是瞎子，却神色摄人，贺宛如一瞬间也汗毛直起。不过片刻，她稳了稳心神，只道：“这可不是我一人说的，禾将军。”

    禾将军三个字一出，禾晏头皮一麻，她问：“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禾将军，这么大的秘密，你说，禾家和许家，怎么敢容下你呢？”

    禾晏说不出话来。

    禾家在没出飞鸿将军这个武将时，和大魏所有的勋贵家族一样，甚至濒临没落。十九年前，禾家妯娌二人同时分娩，禾家大奶奶生下禾如非，禾家二奶奶生下禾晏。

    爵位是该落在禾如非身上的，可禾如非生来体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禾如非死去，禾家的爵位被收回，整个家族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禾家人商量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让禾晏代替禾如非，禾如非则谎称是禾晏，天生体弱被送到庙里长养。

    禾晏就顶着禾如非的身份长大，她虽生在二房，却长在大房。她自小就当自己是男孩子，喜欢练武，十四岁时，背着家人投了抚越军的名，渐渐在战役中声名鹊起，甚至亲得陛下嘉封，赐号飞鸿将军，得到了机会进宫面圣。

    也就是这个时候，送到庙里“养病”的禾如非归来了。

    禾如非没死，甚至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八岁。看上去身姿敏捷，康健俊美。于是一切归回原位。

    禾如非见了陛下，成了飞鸿将军，禾晏还是禾晏。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为了预防今日出现的情况，禾家早就规定，禾晏过去面具示人，没有人见过禾如非的长相。而禾晏，被禾家人安排着，嫁给了当今翰林学士，青年才俊许之恒。

    许之恒英俊温柔，体贴有礼，婆母亦是宽厚，从不苛待，对女子来说，当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禾晏也曾这么以为，直到今日。温情的假面被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比她在战场上遇到过最难的战役还要令人心凉。

    “当初那碗毒瞎你的汤药，可是你族中长辈亲自吩咐送来。只有死人才会守住秘密，你活着——就是对他们天大的威胁！”

    “你服药的时候，大少爷他就在隔壁的房间看着呢。”

    “你死了，禾家和许家只会松一口气，这只怪你自己。”

    禾晏扬声大笑。

    怪她？

    怪她什么？

    怪她不该为了家族利益顶替禾如非的身份？怪她不该痴迷武艺学成投军？怪她不该在战场上蹈锋饮血，杀敌致果？还是怪她不该亲得陛下御封飞鸿将军，让禾如非领了她的功勋？

    怪她，怪她是个女子。因为是个女子，便不可用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的建功立业。因为是个女子，便活该为禾家，为禾家的男子铺路牺牲。说到底，她高估了禾家的人性，低估了禾家的自私。

    而许之恒……她应该早就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很好。

    “你笑什么？”贺宛如皱眉问道。

    “我笑你，”禾晏朝着她的方向，一字一顿道：“我笑你可笑。我因秘密而死，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活的了吗？”

    贺宛如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

    迅速出现的护卫将禾晏团团围住。

    “杀了她！”

    柳枝，是可以成为兵器的。柔且韧，如同女子的手。分明是轻飘飘的枝丫，上面还带着新生的嫩芽，就像是绣着花的宝剑，便能将对手的刀拂开。

    贺宛如也是听过飞鸿将军的名号的，她知那女子骁勇善战，不似平凡姑娘，可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不假。

    禾晏已经瞎了，可她还能以一当十，一脚踢开面前的护卫，仿佛要从这阴森的宅院中突破重围，驾马归去，无人可拦。

    可是倏而，她就如中箭的大雁，从半空中跌落，吐出的血溅在草丛里，如星星点点野花。

    那杯茶……小蝶递给她的那杯茶。

    她失去了视力，现在连五感都失去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困兽之斗。

    他们为了杀掉她，还真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一群蠢货，趁现在！”贺宛如急道。

    禾晏想抬头，“啪”的一声，膝盖传来剧痛，身后的人重重击打在她的腿上，她双腿一软，险险要跪，可下一刻，背上又挨了一拳。

    拳头七零八落的落下来，雨点般砸在她身上，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们不会用刀剑伤她，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证据的痕迹。

    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池塘边上拖，将她的脑袋粗暴的摁了下去，冰凉的水没过眼睛、鼻子、嘴巴，没过脖颈，禾晏再也说不出话来。身体沉沉的下坠，可她挣扎着向上看，水面离她越来越远，天光处像是日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故乡，恍惚听见行军时候唱的歌谣，伙伴们用乡音念着的家书，伴随着贺氏惊慌哭泣。

    “来人啊，夫人溺水了——”

    她，想回家。

    而她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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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姐弟

    春日的雨像是没有尽头，下个不停。

    屋子却很温暖，炉火烧的旺旺的，上面煮着的药罐盖子被水气顶的往上冒，能清楚地听见“咕嘟咕嘟”的响声。

    女孩子坐在镜子面前，铜镜里显出一张稍显苍白的小脸，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嘴唇像小小的菱角，抿着，清秀而疏离。一双杏眼黑而水润，像是下一刻要聚起水雾的山涧，云烟淡淡散去，露出瑰丽的宝石。雪肤花貌，娟娟二八，是个漂亮的姑娘，但，也仅仅只是漂亮了。

    她当然很了解自己的美丽，是以不大的梳妆台前，已经满满摆上了胭脂水粉，香料头膏。脂粉气息萦绕在身边，禾晏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铜镜顿时被呼出的热气覆上一层白霜，连带着那张脸也变得看不清楚，禾晏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卸下男装的时刻，也是这般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模样的自己，恍如隔世。

    她被贺氏带着的人马溺死在许家的池塘，可是醒来，她就变成了禾晏。不是当今飞鸿将军禾如非的妹妹，许之恒的妻子禾晏。而是这个破败小屋的主人，九品武散官城门校尉禾绥的大女儿，禾晏。

    都是禾晏，身份地位云泥之别。

    “晏晏，醒了怎么不说一声？”伴随着外面的声音，门帘被掀起，人影带着冷风卷了进来。

    那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国字脸，黑皮肤，身形高大，如一头笨拙而强壮的熊，笑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屋里没人，便大声喊道：“青梅，青梅呢？”

    “青梅捡药材去了。”禾晏轻声道。

    男子挠了挠头，道：“哦，那爹爹给你倒吧。”

    白瓷的药碗还不及这男子的掌心大，他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倒的分外小心，满屋子顿时盈满药草的清苦香气。禾晏看着药碗边上的梅花，目光移到男子的脸上，这就是禾晏的父亲，城门校尉禾绥。

    父亲这两个字，对禾晏来说是陌生的。

    她的生父应当是禾家二老爷禾元亮，但因为顶了禾如非的身份，只能叫禾元亮二叔。而她的养父禾元盛，实际上是她的大伯。

    养父和她的关系，不甚亲厚，而在她最初提出学武时，更是一度降到冰点。只有她挣了功勋，拿到皇上嘉奖后才变得热情起来。而过去的那些年，大房虽然没有短她吃喝，到底也不甚了解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禾晏幼年时曾以为是因为不是亲生父亲的缘故，可生父禾元亮待她也是淡淡的。大约是当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没有养在身边，情分也就淡了。

    是以，关于父亲的模样，在禾晏的脑海里，还不如她的兄弟属下来的清晰。

    面前的禾绥已经将药倒进碗中，小心的捞走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残渣，再轻轻吹了吹，送到禾晏面前，就要喂她。

    禾晏接过药碗，道：“我自己来。”

    男子收回手，讪讪的道：“好。”

    汤药发出袅袅热气，禾晏迟疑的看着面前的药碗，她想到了死之前贺氏说的话。

    “那一碗毒瞎你的药材，可是你族中长辈亲自送来！”

    族中长辈，是禾元盛？还是禾元亮？或者是其他人？许之恒是知情的，其他人呢？

    她又想到她被溺死的那一天，小蝶递上来的那杯热茶。旁人送上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居心叵测之物？

    禾绥见她迟迟不喝，以为她是嫌药苦，笑着哄道：“晏晏不怕，不苦的，喝完药就好了。”

    禾晏不再迟疑，不等禾绥继续说话，将唇凑到碗边，仰头将一碗药灌了进去。

    “等等……”禾绥来不及说话，禾晏已经将空碗搁置在桌上，他才吐出嘴里剩下的字：“烫……”

    “不烫。”禾晏答。

    禾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嗫嚅了几下，轻声嘱咐道：“那你好好在屋里休息，别到处乱跑，爹爹先去武场了。”将空了的碗一并拿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禾晏一个人，她微微松了口气，到底是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密的交流，尤其是以女子的身份，还是这样一个被娇宠着捧在掌心长大的少女。

    婢子青梅还没有回来，禾绥每月的差银并不多，如今的城门校尉不过是个武散官，没什么实权，银子少得可怜。这屋子里的人靠禾绥一人的银子养着，连婢子都只请得起一个，而其他的银子，大概都变成了禾小姐堆满桌子的胭脂水粉了。

    禾晏站起身，走到了门前。

    这具身体软绵绵的，如凝脂白玉，香香嫩嫩，于她而言全然陌生，没有力量便不能保护自己，若说有什么特别好的，便是一双眼睛干净明亮，能让她重见许久不见的人间光明。

    “咚”的一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禾晏转头，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正将肩上捆着的柴木卸下。

    少年年纪不大，和禾晏如今年纪相仿，穿着一件青布的收腰襦衣，下着同色步裤，腿上绑着白布条，是为了方便干活。他肤色微黑，眉眼和禾晏有五分相似，清秀分明，下巴却略窄劲一些，显得神色坚毅，看起来倔强又倨傲。

    这是禾大小姐的弟弟，禾绥的小儿子禾云生。

    禾晏躺在床上这几日，禾云生来过几次，都是过来送水端火炉，没有和禾晏说过一句话。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不过……禾晏看看禾云生身上粗制滥造的不合身布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青缎粉底的小袄裙，微微了然，却又诧异。

    在那个禾家，女子皆是为男子铺路，男子便是天便是地，仿佛是世上的中心。然而在这个家却不同，看起来，这亲生的小儿子倒像是捡的，禾家吃的穿的好的全都紧着禾大小姐一人，这又是为何？

    禾晏挡在禾云生面前，没有挪动一步，禾云生将柴堆到屋檐下，开始劈柴。

    这家人是真的很穷，唯一的一个下人便是婢子，而亲生的儿子却做着小厮做的活。

    禾晏的面前就是柴堆，禾云生劈了两下，微微皱眉，“劳驾让让，你挡到我了。”

    连个“姐姐”都不叫。

    禾晏一动不动，既没有让开，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尖酸刻薄的嘲讽他两句。禾云生忍不住抬起头，对上禾晏认真的目光。

    禾晏道：“你这样劈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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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劈给你看

    禾云生皱起眉，问：“你说什么？”

    禾晏一动不动，认真的重复道：“我说，你这样劈柴，不行。”

    少年不耐烦了，“禾晏，你有病就回屋里去，别在这找茬。”

    “你这样劈，天黑也劈不完。”禾晏纹丝不动。

    禾云生像是突然来了火气，斧子脱手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上前一步，怒道：“如果不是你因为你生病花钱，爹也不会遣走小厮。你还知道要劈到天黑，你没劈过柴就别指手画脚，你这么会劈你来劈啊！”

    禾晏心中微动，原来家里是有小厮的，只是家贫为了看大夫遣走小厮，这少年便顶了小厮的活。看他的模样，对这位姐姐也是积怨已久，噼里啪啦一通冷嘲热讽，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穷也有穷的好处，譬如院子里都没人，这对姐弟的尴尬场面也不至于被人撞见。要是换做在从前的禾家和许家，怕是看热闹的丫鬟都能围成只兵马队。

    禾云生说完就等着禾晏跳脚骂人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禾晏没有骂人，而是弯下了腰，捡起了那把被他丢在地上的斧头。

    她被这沉重的斧头坠了一坠，纤细的皓腕像是经不起摧折似的，看的令人心惊。

    禾晏看着自己的手，也微微皱了皱眉，连把斧头都举不起，比起她以前来，实在差的太远了。

    禾云生愣了愣，狐疑道：“你干什么？”

    “我劈给你看。”禾晏回答。

    禾云生一听，更生气了，怒道：“你别再这胡搅蛮缠，你……”

    他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禾晏已经抡起斧头干脆利落的将面前的柴木一劈为二。

    “你看。”她说：“很简单，你不能握着斧头的前端，得握着斧柄的末端，顺着木头的纹路劈，会省力的多。”

    禾云生呆呆的看着她，片刻后，这少年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几乎是出离的愤怒了，他指着禾晏道：“你你你，你果然别有居心！你的手……爹回来看到一定会骂我！禾晏，你真是心机深沉，刁滑奸诈！”

    “嗯？”禾晏不解，下一刻，一个惊慌的女声响起：“姑娘，你流血了！”

    禾晏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磨破了皮，血迹映在掌心里，鲜明的竟然还有几分动人。

    她只是握着斧头劈了一根柴而已，这就把手磨破了？这幅身体到底是有多娇嫩？从小到大，禾大小姐究竟有没有提过稍重一点的东西，她是用棉花和豆腐做的吗？

    禾晏陷入了沉思，婢子青梅已经冲过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急急地开口：“得先用膏药擦一擦，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禾云生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扔下一句：“禾晏你就作吧，迟早把自己作死。”就转身跑了。

    禾晏哭笑不得，上辈子她活到嫁人成亲，一直到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作”。

    这种感觉很新奇，在将士心中，“作”，大概是个很遥远的字眼。

    青梅将禾晏的手托在自己膝头，拿指尖细细抹了膏药擦在禾晏掌心，罢了又落下眼泪，“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得想办法弄点祛疤膏才行。”

    “没事，”禾晏见不得姑娘流泪，尤其是个十五六岁，比她上辈子年纪还小的漂亮姑娘，便宽慰道：“留疤就留疤，好了就行。”

    青梅睁大眼睛，泪水都忘了擦干，盯着禾晏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禾晏问。

    “没、没怎么。”青梅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姑娘不生气就好。”

    这话里的语气……禾晏再看看梳妆台前摆着的脂粉首饰，心中大概明了几分。原先的禾大小姐极为爱美讲究，这一身细嫩皮肤想来是要娇养的，要是平常磕破了个口子，就算是天大的事。

    上天是不是看她上辈子过的太过粗糙，不曾体会过当女儿的感受，这辈子才给她找了这么个娇花身体，风雨都受不得。

    青梅问：“姑娘，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吧，刚刚外面在下雨，受了寒气。”

    “等等。”禾晏叫住她，“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我醒来，有些事情记得不大清楚……”她看向青梅，“我是怎么生病的？”

    原先这家里是有小厮的，后来给禾晏看病小厮才被遣走，可见这病不是生来就有。可突发疾病的话，这几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屋里人人见了她都是一副细心呵护生怕出什么意外的模样，禾晏觉得怪怪的。

    青梅闻言，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禾晏的手，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姑娘，您已经为范公子伤心过一回，可不能再折腾一次了。您就算不为了你自己，还得为老爷和少爷想想！”

    范公子？男人？

    禾晏问：“哪个范公子？”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了，范公子如此无情，并非良配，姑娘忘了他也是对的。奴婢不会再主动提及范公子了，只要姑娘好好的。”说完，青梅又擦起了眼睛。

    这个小婢子也实在太爱哭了，她营帐下那些刚进来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都没这么爱哭。还没问几句话，衣襟已经湿了大截，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就能水漫金山。

    “好吧。”禾晏无奈的道，“那就不提，你先去换件衣服，你衣服湿了。”

    青梅瞪大眼睛看向禾晏，见禾晏神情平静，并没有要崩溃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奴婢这就去换……姑娘等等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禾晏伸出手，对着自己摊开掌心。

    青梅擦的膏药还站在手上，她看着这只纤细幼嫩的手出神。女子力气天生弱于男子，当年为了练习手劲，禾晏幼时起，每日天不亮从府里后门溜出，爬到京城东皇山上帮寺庙里的和尚挑水劈柴，一开始也是如这般磨破手皮，待渐渐生出茧子后便好了，再然后，两只水桶也能轻松扛起，还能在手腕上悬着石头打拳。

    她不聪明，只能用笨办法，日积月累，便也有了能和男子一较高下的资格。

    只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且不说拿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光是这柔弱的身躯，也无法承负她今后要走的，布满荆棘的绝路。

    “那就练吧。”禾晏对自己道，“就像从前。”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考验，作为她重生的代价，不过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是重头再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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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山

    第二日雨便停了，是个大好的晴天。院子里的青石被晒得暖暖的，泛着郁郁葱葱的绿。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禾晏就醒了，青梅醒来的时候发现禾晏不在床上，吓了一大跳，四处去寻，发现禾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才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起的这样早？是不是被子薄了发冷？”青梅问。

    “无事，我睡不着。”禾晏答道。

    她没有起懒的习惯，在兵营里，每一刻都无法放松，即使是夜晚，也要提防着敌方的突袭，是以随时保持警惕。再者少年时候起她要练武，倒是真的闻鸡起舞。后来嫁到许家，仍旧改不掉旧习惯，反被人背后嘲讽，不过瞎了后，她便不再起那么早了，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没有分别。仍旧是鸡鸣时醒，只是要等到院子里的人全都窸窸窣窣起来后，才跟着起来。

    显得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

    “父亲呢？”她问。

    “老爷已经去校场了，少爷也刚刚起来，姑娘换件衣服来用饭吧。”青梅说着，便先小跑着去厨房了。

    屋子里只有一个婢子，活却不少，便总有人手不够的时候。

    等禾晏到了堂厅，禾云生已经在饭桌上坐下，开始吃饭了。

    少年今日仍旧如昨日一般，穿的衣服如贩夫走卒，十分不讲究。见到禾晏，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端起碗喝粥。

    饭菜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禾家这般家境，也吃不起什么精致菜肴，纵然这样，桌上也有一盘点心，看起来不甚精致，香气粗劣，一看就是禾绥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禾晏也跟着端起碗来喝粥，她喝的很快，青梅与禾云生也微感诧异。从前的禾晏挑三拣四，不肯好好吃饭，一碗粥到了最后，不情不愿吃许久才能吃完。哪像今日这般干脆，喝完了粥，她并没有立即去拿碟子里的点心——这是禾绥给她准备的，青梅不会吃，禾云生更不会。

    禾云生将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禾晏抬头问：“你去哪？”

    禾云生蹙眉：“干嘛？”正要不耐烦几句，目光突然瞥见禾晏掌心里的痕迹，语气就顿住了。

    他还以为禾晏昨日会向回家的禾绥告状，谁知道今日一早风平浪静，看来禾晏没去挑拨离间，禾绥还不知道禾晏受伤。

    少年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上山砍柴。”

    在禾云生的脑海里，听完这句话的禾晏，应当没什么兴趣的离开，回到她的屋子里摆弄她的那些胭脂水粉，再精心打扮出门逛逛踏青，谁知道禾晏却目光一亮，兴致勃勃的道：“真的？我也一道。”

    禾云生还没开口，青梅就先开口了：“姑娘，您去做什么？山上下过雨，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泥，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就是。”屋里难得还有个正常人，禾云生马上接道：“别自找麻烦。”

    两人都以为禾晏是一时兴起，禾晏却转头对青梅道：“父亲白天都在武场，夜里才会回家。青梅你有那么多活干，也不能时时跟着我，禾云生。”她叫禾云生的名字，听得禾云生一个激灵，“你如果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喂！”禾云生气急。

    “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可以管着我的人吗？”她不紧不慢的问。

    禾云生无话可说，别说是第三个人，这屋子里根本就没人能管的了禾晏的性子。就是因为禾绥的娇宠，禾晏什么人的话都不肯听，哦，除了那个范公子。

    “你想去你就跟着去。”少年怒道：“不过你摔在半路，哭着想回家的话，我可不会把你送回来。”

    禾晏耸了耸肩。

    禾云生怒气冲冲的走了，他想不明白，生一场病，禾晏怎么变得愈发讨厌了。如果说过去的禾晏是矫揉造作的小姐脾气，如今的禾晏，还多了一丝无赖，更加难对付。

    她果然是他禾云生的冤家！

    ……

    龙环峰山路崎岖，地势险要，来这里的多是砍柴采药的穷苦人。

    路边倒也生长了不知名的野花，点映在草丛之中，煞是好看。只是毕竟不是真正踏青赏花的地点，脚踩着的石头贴在崖壁上，往下看去，叫人两腿发抖。

    这条路禾云生走过无数遍，知道上山没那么容易。他等着听禾晏的抱怨和哭泣，可从头到尾，也没见禾晏吭一声。

    禾云生忍不住回过头，惊讶的发现，禾晏并没有落下他多少，几乎是与他比肩而行了。

    这怎么可能？

    这条路男子走尚且吃力，何况禾晏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从前走路走远了都要揉膝盖的那种。她什么时候体力这样好了？

    “你看我做什么？”禾晏奇怪的盯着他，“不继续走吗？”

    禾云生二话不说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一定是她装的，她肯定马上就撑不住了！

    禾晏看着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这腿上的力气，真的很小。她和禾云生走这一段路，竟然久违的觉得乏累。看这样子，还需有的磨合。

    “在这就行了。”禾云生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斧头。

    这里杂木很多，禾云生选的都是细小伶仃的树木，砍起来也方便一些。他对禾晏指了指旁边的石头，“你就在这坐一会儿吧，我得砍一个时辰。”

    “就这里吗？”禾晏点了点头，将身上背着的布包取了下来。

    禾云生眼睁睁的看着她从布包里也掏出一把斧头。

    “你……你你干什么？”禾云生脑子一懵，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还以为禾晏背着的布包里装的是水壶，结果她装了一把斧头？她背了一把斧头还走了这么远的路，并且没有被他落下，禾云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禾云生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看见自己娇滴滴的姐姐，平时捧个茶杯都要嫌重的禾晏毫不犹豫的抡起面前的斧头，一刀下去，砍下一丛树枝，动作利索的像是做了千百回。

    她说：“我来帮你啊，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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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贫穷

    禾云生总觉得自己这个梦做的太长了一点。

    他的姐姐今日一早跟着他上了山，砍了柴，最后掏出布包里早晨没有吃的点心分给他一个。禾云生本想拒绝，可是甜腻腻的香气充斥在鼻尖，禾晏已经低头咬自己的那份，鬼使神差的，禾云生就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甜的滋味是陌生的。禾绥偏心的厉害，所有的好吃的都给禾晏，而禾晏并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

    禾晏见他吃的很慢，将剩下的几个全塞到他手上，道：“剩下的都给你，我吃饱了。”

    禾云生不知所措。

    禾家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禾绥当年不过是个来京运送货物的镖师，路途中恰好遇见山匪抢劫，救下了京城秀才府上的小姐，遂结美满姻缘。秀才家也只有这么一位小姐，禾绥又无父无母，于是自愿成为上门女婿。

    虽是上门女婿，一双儿女却还是跟了夫姓。

    后来秀才夫妇二人相继病逝，禾夫人也成日郁郁，禾云生三岁的时候禾夫人便撒手人寰。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

    禾绥与夫人伉俪情深，禾晏生的很像禾夫人，大约因为这一点，禾绥格外疼爱禾晏。禾家虽然并不富裕，禾绥却总是尽力满足禾晏的需求。久而久之，禾晏也变成了一幅令人讨厌的性子，至少禾云生是对这个姐姐爱不起来的。

    可是自从她病了后，她的许多行为变得匪夷所思，禾云生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了。

    “你每日就上山砍柴？”禾晏问他：“下午做什么？不去学堂么？”

    禾云生只比禾晏年幼一岁，今年十五，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还在念书。

    “回去后做大耐糕，下午在棚里售卖，学堂就算了。”禾云生随口道：“家里没有银子，我也不是那块料，随便识几个字就得了。”

    说到这里，虽然他极力掩饰，禾晏还是在这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和渴望。

    顿了顿，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禾云生狐疑，不过片刻后他还是回答了禾晏的问题，“我现在每日也去武场，日后只要过了校验，就能去城守备军里，慢慢的也能做个校尉，就能拿差银了。”

    “就这样？做个武散官？”禾晏笑了，“我以为你会想做点别的。”

    “怎么做别的？”禾云生自嘲道：“难道要像飞鸿将军一样吗？同样是姓禾，他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冷不丁从禾云生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晏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飞鸿将军？”

    “自然知道！大魏谁不知道，当年飞鸿将军平西羌，封云将军定南蛮，北禾南肖，方有我大魏盛世太平！少年侠骨，意气风发！我若能成为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死也值得了！”

    禾晏“噗嗤”一声笑出来。

    禾云生气急败坏：“你笑什么？”

    “可光是砍柴和卖大耐糕，可成不了这样的人。当年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也不是在武场里随便学学就能成功的。”

    “我自然知道。”禾云生涨红了脸，“可是我……”

    哪个少年不渴望建功立业，禾云生正是少年热血的年纪，况且就如眼下这样，实在是太耽误他了。

    禾晏道：“明日起，我每日都跟你一起上山砍柴和卖大耐糕。”

    “什么？”禾云生从石头上跳起来，“禾晏，你是不是疯了？”

    今日之事可以说是她一时兴起，日日都来……禾晏怕不是生了一场病脑子连脑子都坏掉了？

    不等禾云生再说话，禾晏已经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吃好了就继续干活吧，春光不等人。”

    禾云生：“.…..”

    ……

    春雨过后，接连十几日都是好晴天。

    青梅最近有心事。从前总是指挥着她做这做那，让她贴身伺候的大小姐如今再也不找她了。

    白日里和禾云生一起出门，到了晚上青梅要伺候禾晏梳洗时，禾晏也将她打发出去。唯一能用得上的，便是早上起来给禾晏梳头。

    青梅忧心忡忡，这样下去，是不是她也会像被禾绥遣走的那些小厮一样被扫地出门，毕竟大小姐不需要她了呀！

    同样心事重重的还有禾云生。

    半月余了，禾晏每日清晨都跟他一起上龙环峰砍柴。起的竟然比他还要早，禾晏上山也就罢了，还在手脚上各绑上一块沙袋，禾云生偷偷的掂量过，很重。禾晏就是这样每天背着这么个鬼东西跟他一块儿上山砍柴。

    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好像不知道累似的。不过禾云生看见她的掌心，细嫩的皮肤被磨破了不知多少回，她索性在手上缠上布条。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半月下来，禾晏已经走得比他快了，砍柴也砍的比他多。禾云生心里想着，那沙袋是否真的这么神奇，要不他也偷偷绑两个？

    两个人砍柴是比一个人砍柴快，多出来的时间，便可以多卖点大耐糕。禾晏毕竟是女子，做这种抛头露脸的营生还是不大好，禾云生也提醒过她，不过禾晏自己却浑不在意。禾云生感到很头疼，如果禾绥知道禾晏这些天跟他在一起，不是上山砍柴就是出门卖糕，一定会拿鞭子抽他的。

    好在禾绥还不知道。

    禾绥不仅不知道，甚至每日乐呵呵的，一向总是争执不休的儿女最近关系亲密了许多，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有时还会闲谈几句。禾绥很满意，在校场上对新来的小军都和蔼了许多，家和万事兴嘛。

    此刻的禾晏，正坐在梳妆台前。

    青梅惴惴不安的看着她。

    禾晏自从病好后，不爱照镜子，也不爱摆弄她的胭脂水粉。如今又摆弄起来，青梅有些紧张。最近府里用度十分窘迫，禾晏这个时候要买新口脂，可拿不出银钱。

    禾晏翻动着桌上的香粉头膏，觉得有些头疼。这些东西已经用过了，是卖不了钱的。她又翻了几下，找到了几只发簪和首饰。

    都是银制的，成色一般，不如她从前在许家用的，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几只首饰全部找了出来，递给青梅。

    “把这些拿到当铺当了吧，死当，银钱多一点。”

    青梅睁大眼睛：“可……可……”

    “我们现在很穷。”禾晏语重心长的跟她解释，“这些不能吃。”

    她得把首饰当了，再去弄点银子，最好能凑够禾云生上学堂的钱。

    她既然占了禾大小姐的身子，至少也该为禾家做点事情。等把这些打点好以后，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譬如，算一笔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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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调戏

    出门的时候，禾云生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等下抢不到好位置了。”

    “有点事情。”禾晏道：“抢不到好位置也没事，我们的糕更好吃。”

    禾云生无言以对。

    他觉得与现在的禾晏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有气也难以发出。禾晏不发脾气，心情亦是轻松，不知道该说她是乐观还是缺心眼，至少禾云生许久没见着禾晏为什么事苦恼了。

    棚子搭在城西商贩一条街上，对面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醉玉楼，客来客往，人流如云，这边的小生意都很好做。只是棚子就那么大，得提早过去占个好位置。

    禾云生将笼屉里的大耐糕摆出来。

    大耐糕是一种糕点，用生的大李子去皮剜核，以白梅、甘草汤焯过，用蜜和松子肉、榄仁、核桃仁、瓜仁将李子中的空隙填满。放进小甑蒸熟，酸酸甜甜很可口，也不贵。禾云生过来卖大耐糕，一月也能赚钱补贴家用。

    日头暖洋洋的晒的人很舒服，不时地有人过来买一两个，等到日头转过醉玉楼东面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卖完。

    禾晏看着禾云生干活，不得不说，禾云生很能干，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兵营里的那些孩子。入兵营的孩子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富贵人家的少爷，家人哪里舍得放他们去打仗。那些穷孩子上战场，也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所以在此之前，什么活都干，什么也都能干。

    她虽然不曾穷过，但也是那么过来的。

    “哎，给我来个......这不是禾大小姐吗？”一个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面前的是个长脸男子，发髻梳的锃亮，生的獐头鼠目，穿着一身白衣，却是不伦不类。他抬手就要来搭禾晏的肩，禾晏侧身躲开了。

    那人扑了个空，有些遗憾的缩回手，道：“好久不见啊禾大小姐，你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了，原来是和禾少爷来卖糕……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多辛苦啊。”

    语气仿佛两人很熟。

    禾晏不解，看向禾云生，禾云生满面怒气，斥道：“王久贵，你离我姐姐远点！”

    “臭小子，你姐姐都不介意，你吵什么。”叫王久贵的男子说完，又腆着脸笑眯眯的上前靠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禾晏：“禾姑娘，在下可是心里一直念着你。这不，前些日子买的胭脂，正想送你，今日恰好遇见了，送给你，不知能不能赏脸和在下去泗水滨踏青？”

    一个小癞子模样的人，偏偏要做翩翩公子的形象，禾晏只想笑。她前后两辈子遇到过不少人，好的坏的都有，这般调戏自己的，没有。

    “我要卖糕，可能无法与公子踏青了。”禾晏婉拒，“这块胭脂，公子还是送给别的人吧。”

    王久贵愣住了。

    他和禾家住在一条街上，本来么，禾晏有个校尉爹，旁人是不敢招惹的。可禾晏并不是安分守己的姑娘，又最喜欢贪小便宜。寻常给她个胭脂水粉，便能讨她一声“久贵哥哥”叫，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打了他的脸。

    王久贵有些挂不住面子，笑容不如方才真切，他说：“禾大小姐该不会还想着范公子吧，人家范公子都要娶妻了，你又何必……”

    “闭嘴！”话音未落，“咚”的一声，王久贵只觉得脸上挨了一拳，被人揍的跌倒在地。

    禾云生站在他面前，指着远处怒道：“给我滚！”

    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像头半大的小牛犊子，浑身都是力量。王久贵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是禾云生的对手，只觉得头疼脸也疼，浑身上下臊得慌。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看禾晏，并没有赔礼道歉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兴味，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你们……”他抖着手指着禾晏。

    禾云生挡在禾晏面前，冷笑一声：“我们怎么了？”

    王久贵不敢上前，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两姐弟关系自来不好。平日里禾晏没跟他少抱怨，禾云生也是从来不管禾晏的事，今日这两人怎么在一起，禾云生还为禾晏出头？

    “你给我等着！”他一跺脚，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棚里恢复了平静。禾云生阴沉着脸把大耐糕装好，一言不发。

    禾晏瞅着他。

    “你看什么？”禾云生没好气的问。

    “你刚刚出手很不错，”禾晏沉吟了一下，“就是下盘有些不稳，基本功不太扎实，还得在家多练练马步。”

    “去去去。”禾云生不欲多谈，“你又不是武教官！”

    禾晏打量着禾云生，禾云生是个可造之才。可能是因为从小干力气活，根骨不错，比起原来那个“禾家”后来的那些少爷们，禾云生是个好苗子。

    他不该在这里买大耐糕，应该去更好的学堂武馆学一身本领。

    “那我换个说法，范公子是谁？”

    禾云生“啪”的一下把帕子摔在桌上，瞪她，“你还敢说！”

    “范公子怎么了？”禾晏瞥他一眼。

    禾云生提起“范公子”，仿佛有天大的怒气，“怎么了？若不是他先来招惹你，你怎么会被他骗！那种公子哥，本就到处拈花惹草，也只有你才会相信他。他要成亲了，你居然还为他绝食，你在这边为他要死要活，人家还不是迎娶新人过门！倒是你，成了京城的笑话，你居然还提起他，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三言两语，禾晏大概就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了。

    禾大小姐娇生惯养，心比天高，怎能泥盆养牡丹，一心想高嫁，做高门贵妇。偶然踏青遇到了勋贵人家的公子哥，两人暗生情愫。只是禾大小姐一颗芳心全盘托付，对方却只是闹着玩而已，勋贵人家的少爷，断然不会娶一个武散官的女儿。

    范公子的家中早已为他觅得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就要完婚。禾大小姐怎能甘休，亲自上门去要个说法，结果被无情扫地出门，一时无法接受，想要绝食自尽。就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禾晏醒来了，代替了禾大小姐。

    难怪，自禾晏醒来后，禾家所有人都待她小心翼翼，怕是担心她一个不小心又去寻了短见。

    禾云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骂禾晏头脑不清醒，他却不知道，他真正的姐姐，早已不在人世。禾晏心中扼腕，禾大小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一个骗子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生命十分宝贵，为了不值得的人，是一种浪费。何况她这样去了，背叛她的人仍然活的潇洒，真正爱她的人却会痛不欲生。

    亲者痛仇者快，何必？

    她和禾大小姐的经历，倒是有一些相似。同样遇人不淑，只是她和禾大小姐又有所不同，禾元盛、禾元亮、禾如非以及许之恒，贺宛如，她会一个一个亲自上门，把他们欠她的拿回来。

    为此，她做了很多努力。

    每日早晨的绑着沙袋前行是为了找回力量，而每日下午在市井中贩卖，则是可以从形形色色的人之中，打听到禾家和许家的消息。

    譬如瞎了眼的许大奶奶前段日子不慎落水溺亡，许家大爷悲伤欲绝，卧病不起。禾家举家悲恸，禾家大老爷一夜白头。飞鸿将军与妹妹兄妹情深，亦是亲自操持堂妹丧事，丧事办了三天三夜，全城皆知。

    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雪花一样的飞进禾晏的耳朵，她只能付之一笑。

    真相被掩盖了，而她必须揭开真相。在此之前，她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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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挑衅

    夜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人影在墙上被拉的东倒西歪，禾晏看着面前的碎银子，问道：“就这点？”

    “奴婢已经求掌柜的多给点了。”青梅为难道：“但掌柜的说那些首饰最多也就能当这么多。”

    禾晏点头，“那你先下去吧。”

    青梅退了出去。

    禾晏将碎银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掌心，总共也就两颗，她觉得她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碎了。

    在那个禾家的时候，银钱不缺，便是真的缺了，随便拿个首饰玉佩什么的也能当点钱。后来在战场上也没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等回了京城，陛下的赏赐足足摆满了禾家的几个院子。

    她想到赐给飞鸿将军的那些金银珠宝，随便拿一件过来，也能让这个禾家解了燃眉之急。可她现在偏偏又不在那个禾家。

    禾晏重重的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银子是银子，还有一件事，就是她也想去校场。每日上山砍柴固然能强身健体，但也仅仅只是增强体力，要想恢复到从前，去校场与人交手，射箭骑马才是最快的办法。不过这样一来，不知道爱女心切的禾绥会不会同意。

    她吹灭了蜡烛上了塌，不管如何，一切等明日再说了。

    ……

    第二日，砍完柴下山，用过午饭，禾云生要去卖糕了。

    禾晏看着他装了满满一大笼屉，问：“做这么多，能卖的完吗？”

    “天气热了起来，来买的人多得很。”禾云生道：“再过段日子，就该卖别的了。”

    禾云生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些生意上的事倒是懂得很清楚，禾晏肃然起敬，拍了拍他的肩：“那走吧。”

    禾云生身子一僵，禾晏这个动作，还真是……十分男子气概了。

    等到了棚里，因来的早，商贩们不多，两人便寻了一个靠近街边的好位置。将大耐糕摆了出来。

    正是四月初，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便有些夏日的味道了。大耐糕酸酸甜甜，亦有李子的清香，这个时节买来做零嘴正好。不出禾云生所料，生意很好。禾云生捡糕，禾晏收银子，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忽见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着他们的位置而来，为首的正是昨日的王久贵。

    “啪”的一声，王久贵两只手锤在桌上，周围的人连忙退了开去，不愿遭这池鱼之殃。

    禾云生倒是无所畏惧，怒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王久贵冷哼一声，“昨日你打了我，你以为就这么能算了？”

    禾云生挽起袖子，面若寒冰：“你想打架？奉陪！”

    “好小子，你有种！”王久贵稍退一步，身后的小喽啰们便将禾云生团团围住，“少年人我劝你不要太猖狂！”

    禾云生不为所动，正在这时，禾晏道：“住手！”

    禾云生和王久贵齐齐朝禾晏看来。

    王久贵见了禾晏，又笑起来，他道：“这小子不懂事，不过是你弟弟，禾大小姐的面子，在下还是要给的。要是禾大小姐愿意陪在下同游踏青，这件事也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禾云生勃然大怒。

    “慢着。”禾晏一把攥住禾云生的手，禾云生想挣开，但任凭他怎么努力，禾晏的手牢牢钳住他，禾云生不由得发怔，禾晏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有什么事别在这说，吓到了周围的人。”禾晏淡道：“我们去那边说吧。”她指了指远处，醉玉楼靠里头的一处小巷。

    “不行！”

    “好啊！”

    禾云生同王久贵一起开口。

    禾云生急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人！”

    王久贵却笑了：“看来还是禾大小姐懂事，咱们还是走吧，我今日还带了给禾大小姐的礼物……”

    禾云生还要闹，禾晏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你以为我这些天跟你上山砍柴是白砍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一盏茶的时间。”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带了一丝莫名笑意，禾云生不由得愣住，等他回过神来时，禾晏已经跟着王久贵一帮人走过去了。

    禾云生想要追过去，可一想到方才禾晏对他说的话，又生生忍住停了下来。

    就相信她一次，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她还不回来，他就去找她。

    另一头，禾晏和王久贵走到了小巷。

    小巷的上面，便是醉玉楼的酒肆。隐约能听见里面管弦琴声，悠扬悦耳。禾晏对此向往已久，但一次也没去过。她回京不久，禾如非就归来了，她做女子打扮，进不得这等地方。

    “禾妹妹，”王久贵笑嘻嘻的凑上前，“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哪？”

    “我弟弟。”

    “你说禾少爷呀，”王久贵稍感意外，不过很快便笑容满面，大度挥手，“我怎会和他一般见识，你知道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鸭蛋青色的圆形粉盒，另一只手去摸禾晏的脸，“我心里有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

    王久贵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惨叫替代。

    醉玉楼里，琴弦因这惨叫而微微一抖，拨错了一个音，仿佛美玉落下划痕，突兀而遗憾。有人疑惑开口：“什么声音？”

    纱帘被扇柄掀起一角，茶盏玲珑，竟不及捧茶的手指修长如玉。

    禾晏松开手，王久贵的胳膊软绵绵的垂下来，他面带惊恐，禾晏淡淡一笑，一扬手，那盒鸭蛋青的粉盒便朝王久贵兜头砸下，砸了他一脸白沫。

    “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劣质的脂粉，记住，以后别送我这种东西。”

    “贱人！给我打！”王久贵哀嚎之下，还不忘一声令下。

    妙龄华年的少女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弯了弯，笑声脆如山泉。她是真的开心，春风吹起她的裙角，黑发雪肤，杏眼明仁，像足了哪家踏青路上的娇美小娘子。

    可她说的话却令人胆寒。

    她揉了揉手腕，微笑道：“你最好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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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乐通庄

    王久贵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哎哟”一声叫出来。

    不像是在做梦。

    可若不是在做梦，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不过须臾，他的那些喽啰们便纷纷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而始作俑者一脚踏在石阶上，正在掸落衣裳上的尘土。感到王久贵的目光，她便望过来，眸光清亮，让王久贵浑身发毛。

    他没见过这样子的禾晏。

    禾晏不是这个样子的。禾晏漂亮刻薄、贪慕虚荣、爱占小便宜。这样的女子，朔京城中数不胜数，大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的便真能攀上一门富贵人家做个妾，不好的，便是嫁个普通人，一辈子哀哀怨怨的活。禾绥养她跟小姐一样的养，禾晏这辈子也没摸过什么锐器，那一双手不是抚琴就是作画，至少不是用来打人的。

    可在刚刚，王久贵却亲自看到那双手合拢成拳，一拳便将他身边的壮汉打倒在地。他还记得禾晏刚刚握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还没来得及酥麻，就觉得胳膊一痛，嗷嗷大叫起来。这哪里是手指，比斧头还利。

    这女人太可怕了，她是吃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力气变得这么大。能一个人干翻他十几个人？

    王久贵有点想哭。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求饶，就见那少女朝他走过来。

    “姑奶奶饶命！”理智这一刻烟消云散，王久贵脱口而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以后不要送我这种礼物了。”禾晏温声开口，“我不喜欢。”

    “好、好好好好。”王久贵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生怕禾晏不相信，还补充道：“您喜欢什么告诉我，我买了送给您……可以吗？”

    “那倒不必，无功不受禄。”禾晏笑起来，“都是街坊邻居，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是是是。”王久贵感激涕零。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她道。

    片刻后，禾晏丢下一地残局，轻松的离开了，留下满地的呻吟。她走的轻快，并不知道在她走后，醉玉楼上的某层，有人松开执扇的手，纱帘掩住了楼下的狼藉。

    “京城里的女子何时变得这般勇猛凶悍了？”这是个轻快的声音，含着满满的笑意与戏谑，“难道这就是舅舅你迟迟不愿定亲娶妻的原因？”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人便再接再厉，“舅舅，要不去打听打听方才是哪家姑娘？若是不错，收下做个你帐下的女护卫如何？到了夜里，还能红袖添香……”

    “砰”的一声，有人的指尖轻扣桌面，那半杯茶盏上盖着的茶盖“嗖”的一下，准确无误的扑进了他嘴巴，堵得他哑口无言。

    “呜呜，呜呜——”那人不甘心的张牙舞爪。

    “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慵懒而漠然的嗓音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控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琴弦拨动的《流光》缓缓流淌过雅室，遮住了窗外的春光。茶继续饮，有人小小的嘟囔了一声“小气”，很快被琴声淹没了。

    ……

    禾云生看见禾晏安然无恙的回来后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王久贵他们人呢？”禾云生没看到王久贵的身影，问道。

    “我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就走了。并且说改日会来赔礼，以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禾晏道：“别管他们了，继续卖糕吧。”

    禾云生怀疑的看着她。

    王久贵要真有那么讲道理，也就不叫王久贵了。可禾晏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看她也像是没受什么伤害的模样，禾云生到底是个少年家，很快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到了夜里，一同用过晚饭，禾云生要去睡了，被禾晏一把拉住。

    “什么事？”

    “你有没有干净的衣服？”禾晏问。

    禾云生一脸不理解。

    “我想看看你的衣服上有没有需要缝补的地方。”禾晏道：“我晚上可以帮忙缝补。”

    禾云生的表情都要裂了。

    从出生到现在，禾晏还是第一次提出要为他缝补衣服。一瞬间，少年的心中涌起一阵陌生的感动，不过……他迟疑的问：“你摸过针线吗？”

    他好像记得禾晏不会做女红，针线都是青梅做的。

    “这你就小看我了。那是当然。”当然不会。

    禾晏推了他一把：“你快去拿，能拿的都拿过来。”

    禾云生果然乖乖的寻了一堆衣服过来，禾晏扛起衣服就往屋里走，禾云生还有点犹豫，“要不让青梅做吧？”

    “青梅做的哪有我做的可心，你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禾晏道。

    打发了少年，禾晏回到屋子，挑挑拣拣，才寻了一件栗色的圆领窄袖长衣。禾绥大概真的将银子都给了女儿，禾云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都是些布衣马裤，唯一这件长衣，大约还是别人穿剩下的，洗的颜色都陈旧。

    好在她和禾云生个子差不多，穿在身上，也算勉强合身。再将头发挽成男子发髻，随手在门外掐了截树枝插好，将自己肤色化黑些，眉画粗些，禾晏看向镜子，好一个青葱少年郎。

    她上辈子扮作男子早已扮的炉火纯青，至少那些年里，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这辈子做男子打扮，亦没有觉得半分生涩。可惜了，本想做个翩翩公子，可这身衣服一穿，倒像是家道中落的少爷，勉强看的顺眼。

    她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觉万无一失，才偷偷打开门，走到院子里，身子矫捷的一跃，翻墙而过，来到了街上。

    这个时节的京城没有宵禁，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候。禾晏顺着灯火通明处走去，沿岸船舫歌舞悦耳，两边小贩高声吆喝，春意盎然，一派盛世夜景。

    她许多年没能这么出过门了。从禾如非回到禾家开始，从她嫁入许家开始，从她双目失明开始。

    这些热闹的，繁华的，美丽的东西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了，可今夜，随着湖边吹来的夜风一同失而复得，她自由了。

    脱离了那个禾家，一切重头开始，她在心中感激苍天。

    京城离醉玉楼不远处，明馆外，娇艳如花的姑娘们正在笑容满面的招待客人。

    这并非秦楼楚馆，而是京城里最大最出名的赌坊，乐通庄。

    禾晏在乐通庄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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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骰子

    乐通庄的门口，一名头戴花簪的女子拦住禾晏，娇声道：“公子，这里是赌庄。”

    “我知道。”禾晏颔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来赌钱的。”

    女子愣了愣，还不等她说话，禾晏已经走了进去。

    站在赌场外的女子便是赌妓，乐通庄来往皆是富贵人家，银子不值钱，因此也学会了看人下菜。有那看起来不甚富裕的，便劝说着将人退离。一来穷人家在里面走动，不太好看，踩脏了绣花的地毯。二来穷困人家在乎银子，输不起，一旦输了哭天抹地赖账，扰了贵人兴致得不偿失。

    禾晏这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断然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可惜赌妓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不请自入了。

    赌坊里人声鼎沸，各个红光满面，赢了的自然志得意满，输了的则满脸不甘心，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吼道：“再来！”

    禾晏走着看着，心道，原来旁人说的赌坊青楼销金窟果然不假。

    今日她将王久贵给教训了后，问了王久贵一个问题，便是这京城里，最大的赌坊是哪家。王久贵这种街头混混，一定不会不知道，果然，王久贵就跟她讲了乐通庄。

    禾晏没去过赌庄，她在投抚越军之前，因身份特殊，人越多的地方越是不能去，赌坊就更别说了。等投了抚越军，打了胜仗回京，禾云生又回来了，她成了禾家二房的嫡小姐，更不能去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是以她连赌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这还是头一回。

    乐通庄倒是什么都有，牌九、弹棋、象棋、斗草、斗鸡……她看的眼花缭乱，心中惊叹的同时又有些可惜，这些她都不会。

    有人在猜骰子，将骰子放在碗里猜点数，这是最简单的，围观参与的人也是最多的。一场下来银子哗啦啦的流，晃花了禾晏的眼睛，禾晏嘴角终是绽开了一丝笑意。

    禾家实在是太穷了，可禾云生还得入学堂武馆。当的首饰换不得几个钱，离束脩还差得远。便是做大耐糕去卖，也要攒很久，思来想去，禾晏只能想到去赌坊，钱生钱，虽然是取巧投机，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

    “哎兄弟，你挡在这里做什么，不赌别站这。”他周围的人推搡了一下禾晏，眼中有一丝不屑。

    没钱来什么赌坊，拿钱买件好衣服不行么？真是倒人胃口。

    禾晏道：“赌。”

    这周围的人俱是穿金戴银，非富则贵，陡然间见进来了一个衣衫清贫的少年，不由得纷纷看过来。禾晏从袖中将唯一的两粒碎银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有人嘲笑道：“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我看你身上也没别的银子了，要不别赌了，真输了哭鼻子，旁人可不会把银子还给你！”

    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赌博是会上瘾的，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有些人将地契妻儿输了个干净，最后后悔耍赖不成，反被乐通庄的人轰了出去，在这里时有发生。

    他们看禾晏的目光带着怜悯，穷人在乐通庄里，是没有出路的。

    禾晏微微一笑：“没事，赌着玩玩。”

    众人“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这笑声里究竟是善意还是看热闹，已经无人得知了。

    骰子入碗，倒扣过来，庄家左右摇晃，骰子声声清脆，一声一声，伴随着热闹的人声仿若乐鸣，依稀似乎可以听到有粗犷的汉子大声谈笑。

    禾晏想起了那些年在兵营中的日子。

    她入兵营，从小兵到副将，从副将到将军，没有禾家的关系，全然是靠自己血肉挣下来的。

    边境苦寒之地，并无其他娱乐。那些兵营里的汉子憋不住，便私下里偷偷地赌钱。

    禾晏每次看到都会军令处罚，架不住他们私下里赌的欢腾，禾晏也无奈，最后只得规定，不得赌银子，可以赌别的，一只鸡腿，一块干粮，或是一张毛皮。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想赌，只是实在无聊得慌。操练打仗之外，这大约是唯一的乐趣了，禾晏不忍剥夺。他们便让禾晏一起，有时候禾晏兴之所至，便也跟着来一两局，每次都是大败。

    她身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几乎都输了出去，倒也不恼，只是觉得果真术业有专攻，赌博一事，也不是人人都会。

    清脆的骰子声戛然而止，庄家落碗，看向她。

    “大。”禾晏道。

    “开——”

    碗被打开，桌上两粒骰子静静躺着，众人屏息凝气，看了过去，两粒骰子，一只五，一只六，的确是大。

    众人些微意外，片刻，方才嘲笑禾晏的男子大笑道：“你倒是好运气，拿着这些钱去裁件好衣服吧！”

    一些零零散散的银子和银票堆在了禾晏面前。

    禾晏把银子重新推了出去。

    众人看向她。

    “再来。”她微笑道。

    有人忍不住了，道：“嘿，这小子，有点嚣张啊！”

    “兄弟，你还是见好就收吧，赢了就不错啦。”这是充满好意的劝解。

    “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好运？哈哈哈，小孩子就是天真！”

    嘲讽声，规劝声，看热闹的声音充斥在耳，芸芸众生，禾晏眼里却只有那两粒骰子。

    禾云生上学堂和武官需要束脩，青梅一个婢子干不完所有的活，禾家还是应该增加一点小厮。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夏日了，雨季将来临，禾家门房上瓦片缺了一些，一定会漏水……里里外外，都需要用银子。

    她想要打听许之恒同禾如非的事，也少不了银子。

    银子这东西，不是需要很多，但绝对不能没有。否则寸步难行的时候，便知生活艰难。

    “你想好了？”摇骰子的中年男子抚一抚胡须，笑意慈祥温和。

    禾晏也回他一个礼貌的笑。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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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瞎子的好处

    银子大把大把的堆在桌上，有人将自己的玉佩叠了上去。一个初出茅庐却好运连连的青涩小子，自然惹人注意。不多时，这里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

    “开——”

    “公子请选。”

    “小。”

    “再来。”

    “开——”

    “再来。”

    “开——”

    “再来。”

    “开——”

    禾晏的面前，堆满了银票。方才嘲笑她的人此刻早已噤声，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并非第一次来玩的生手。若不是乐通庄声名在外，旁人简直要怀疑她是和庄家联手做局来哄骗外人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禾晏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公子，”长胡子的老头儿微微一笑，“再赌最后一局吧，换个赌法如何？”

    禾晏抬眼看他：“怎么赌？”

    “不赌开大开小了，我瞧公子是个中高手，要不来猜骰子数字怎么样？”他将桌上所有的珠宝银票都往桌中间一推，“若是公子胜了，这些都是公子的。”

    禾晏看向桌上的银票。

    她已经赢了不少了，也知道这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前在军中的时候，曾听帐下小将们说起赌场的黑幕，也知道一两分。本该见好就收，不知怎的，脑中却又浮现起禾云生说起学堂向往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这件唯一的，洗得发旧的长衣来。

    “好啊。”她说。

    人群哗然，气氛陡然高涨。

    猜大小和猜数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猜大小靠的是运气，结局无非就是两种，大或者小。可数字却要精确到每一个，错了就是错了，赢的机会实在太小。除非是真正会扔骰子的人，否则大抵不会这般做。况且庄家的手法也各有不同。

    禾晏也将面前的银票全部推了出去。

    若是她这把输了，今晚的所有便当是一场空。若是赢了，大约三五年内，禾家吃喝、禾云生的束脩是够的了。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加码：“我也来！”

    “这是我的银子，我押这位兄弟赢！”

    “怎么可能，我还是押对家吧，哈哈哈！”

    筹码越重的局，看的人也就越多，一夜暴富，一夜潦这种戏码，比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叫人欲罢不能。

    长胡子老头将碗缓缓端起，赌场里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到骰子在铜碗里碰撞的声音。

    禾晏微微出神。

    她赌钱的技术，实在是很烂。至少在她回到京城之前，在她嫁入许家之前，一如既往地差。新婚不久后，也曾作为许大奶奶在各种宴会上和别家夫人打叶子牌，每次都输的惨烈。那时候许之恒总是笑道：“你呀，怎么这般傻？”

    那是他难得对她露出促狭的时刻，她以为她捕捉到了这个清俊男子的温柔和亲密，她很高兴，也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技艺，在下次宴会上给许之恒长脸。

    可惜的是，没等她认真学好叶子牌，她就瞎了。

    无论是家宴还是外宴，许家都不可能让个瞎子代表大房的女主人。她不再出门，可府里实在无聊的发闷，她又看不见，便只能学着听声音。

    她想要做个行动自如的瞎子，即使看不见亦不必别人帮忙，她一向好强，便重新练起。先听声音，学会听声辨形，再慢慢起来行动，等行动的差不多的时候，便可以拿府里的树枝做剑，偷偷比划。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听骰子的声音。

    骰子比叶子牌简单多了，禾晏觉得。越是精巧的东西越考验耳力，她就这样听，骰子落下每一面些微的差别，她晃动竹筒里的骰子，倒在桌上，心里默念着数字，再拿手指试探的摩挲过。一开始总是出错，有一次她默念完毕后，摸到骰子后，终于露出笑容。

    她成功了。

    许家的下人偷偷议论她，说大奶奶瞎了后就疯了，成日拿个竹筒在屋子里摇晃。可他们渐渐地发现，禾晏即便不要人帮忙，也可以衣食住行。她能准确的凭借声音分辨每一个许家的下人，知道每一件器具摆放的位置。

    若不是知道她真的看不见，她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之恒夸她厉害，握着她的手称赞她，禾晏很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但总觉得，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耳力已经练得出神入化，大概也听出来了许之恒同她说话时候的冷淡和敷衍，只是情感令她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念头。

    禾晏垂眸，到底是……当局者迷。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的一声，碗倒扣在桌上。

    一粒，两粒，两粒骰子都落定。

    众人看向禾晏，禾晏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在许家的日子，她就坐在桌前，独自摇晃着，独自揭开，独自拿手去摩挲过骰子的每一面。

    企图在黑暗里抓住那一点光明。

    “2，5。”她睁开眼，道。

    倒扣的碗筷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的落在众人眼前。

    先是安静，半晌，有人轻轻的惊呼一声，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离禾晏最近的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抓着禾晏的手臂，大呼道：“高人，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徒儿一拜！”

    禾晏无奈的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扳开。

    长胡子的老头儿笑容微僵，不过须臾，便抚须笑道：“公子好技艺，这些银子，都是公子的了。”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公子尊敬大名，可否赏脸与小老儿喝杯茶再走？”

    禾晏将那些银票珠宝通通揣进自己怀中，婉言谢绝：“无名小子，不足挂齿。今日实在太晚，茶的话，改日再喝吧。”说完，便越过众人，极快的走出乐通庄。

    赌坊里的人继续惊叹着方才的赌局，继续的继续，长胡子老头儿笑容不变，转身走到了楼上。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他道：“跟着他！”

    另一头，面色阴鹜的大汉按了按手指，冲身后的家丁一挥手，跟着走出了乐通庄。

    “赢了我的银子就想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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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月下仙人

    夜色四合，小巷里看不到人，只偶有野猫轻快跳过，一声绵软的叫声洒满京城的春夜里。

    少年捂着怀中鼓鼓囊囊的东西，鬼魅一般的穿行在小巷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在乐通庄里赢了这么多银子，难免会惹恼旁人。若是走大路被人跟踪，暴露了禾家可就得不偿失，她可不想给禾家添麻烦。

    不过……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禾晏停下脚步。

    小巷的尽头是临路的街道，因着这边不如乐通庄那头热闹，多是小商铺酒馆，此刻早已大门紧闭，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星月落在地上，照亮一点点光。

    禾晏回过头，蹲下身捡了几个石子儿，沉吟片刻，猛地回头掷了出去。

    石子又快又利，如脱了箭矢的箭头，“噗噗噗”的几声，有人从隐没的夜色里跌落下来。

    “别跟着我了，”禾晏道：“你们追不上我。”

    “那加上我们呢？”又一道声音响起，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几人，为首的彪形大汉打着赤膊，他的手掌看上去能一把将禾晏的脖子拧断。

    “臭小子，看来你的仇家还挺多。”那大汉哈哈大笑，“没有人教过你，第一次去赌坊，别太引人注目吗？”

    禾晏拢了拢怀中的银子，平静的回答：“我既然是第一次进赌场，自然没有人教过。”却心道，这赌场里的人果然如当年帐中兄弟所说，不是什么善类。自己立的规矩都能打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大汉勃然大怒，“今日老子就教你做人，我要把你的胳膊拧下来，让你跪着叫爷爷！”

    禾晏立在小巷中，前有赤膊大汉和他的家丁，后有不明来路的跟踪人，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可她连个武器都没有。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慢慢握紧双拳。

    “嚣张！”那大汉一招手，周围家丁一哄而上，他自己也冲上过来，倒是没甚么章法，抬手朝禾晏的背部劈来。

    却见月色下，那少年一个矮身，灵巧躲过，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觉得背上挨了重重一拳，这下可是火上浇油，他狂怒的大吼一声，再看那少年，已经跃上巷子里的围墙。

    “抓住他！”

    那头的跟踪禾晏的人似乎也明白过来，有人抓着禾晏的衣服将她扯下来。“撕拉——”一声，长衫的下摆被人拽出一道口子。

    “哎呀。”她叹息一声，十分痛惜，“坏了。”

    “还有心情担心你的衣服？”大汉气的鼻子都歪了，更怒，“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朝禾晏扑来，这人身形庞大如小山，行动之间仿佛能感到地面在抖，加之家丁众多，过去要想教训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不过今日却头一次踢到了铁板，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不知怎的竟如一条泥鳅，滑不溜秋，无人能抓得到他。他在这群人中穿梭，出手倒也不多，不过次次都击中要害，不多时，家丁兼护卫便被他揍的倒地不起。

    禾晏躲过大汉迎面来的一拳，翻了个身，一脚踢向对方的腹部，不巧，动作却有一点歪。

    大汉霎时间惨叫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她有点心虚。

    毕竟这具身子与她的身手还磨合的不甚默契，不能拳拳到位。大汉捂着下身倒地呻吟，那声音在夜色里，听得叫人无端发毛，却又心酸。

    禾晏弯下腰去捡地上洒落的银子，她忙活了一晚上，还打了一场架，好不容易才挣得到的银子，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月光落在地上，地上满地的碎银珠宝，少年弯腰捡拾，倒像是哪卷精怪神话里，误入仙境的书生偶然见到遍地财宝，忍不住据为己有的画面。

    禾晏想到此处，觉得好笑，便笑起来。

    她捡好银子，看了一眼满地东倒西歪哼哼唧唧的人，正要跑路，忽然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兄弟，你的银子掉了。”

    禾晏回头一看。

    但见那熄了灯的酒馆门口，站着一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广袖宽袍，衣袍在风里晃荡，越发显得身姿清瘦。青丝以蓝玉冠束起，长眉细眼，极其温润脱俗，翩然若仙子。他噙着笑意，上前一步，手掌处有一枚碎银，当是方才打斗途中，禾晏掉下来落到那边的。

    她早感觉到酒馆处还有别的人，不过对方一开始就在这里，没出来，也没有要参与这场打斗，大约只是个路人，她便也没管。不曾想此刻见到此人。

    禾晏见过的男子不少，上辈子她本就是以男儿身份在男子中交往。遇到的大多都是如今夜大汉那般的勇武男子，谈不上英俊，更勿提貌美。许之恒倒是清俊风雅，是她见过称得上“好看”的男子，但和眼前这男子的姿态相比，似乎又逊色了一筹。

    方才还在想，她去捡银子时，像极了神话传说中的话本。眼下看来就更像了，贫苦少年遇到了真正仙人，为仙人的容色所惊，接下来便是仙人给这少年指点灵台么？

    走的近了，越发觉得这男子出尘的好似壁画上的仙人一般，仙人见她不说话，便又提醒了一句：“小兄弟？”

    禾晏回过神来。

    她从对方手里拿走这枚差点丢掉的碎银，笑道：“多谢。”

    那男子又笑了，“不客气。”

    禾晏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的很快，如野猫在围墙上横掠一般，几下便不见踪影，也追不上了。

    夜色里，又有人走出来，走到方才的蓝衣公子身边，低声道：“四公子，那少年……”

    “应是偶然路过，不必管他。”仙人微笑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笑意又扩大了一点，“挺机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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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夜暴富

    禾晏揣着银子回到家中。

    青梅并没有发现，禾晏摸索着将桌上那只装胭脂水粉的小匣子倒扣过来，里面倒了个干净，又将今夜赢来的碎银珠宝一股脑丢进去，才摸黑上了床。

    大概是赢了银子心情很好，又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一夜，她竟然睡得分外香甜。梦里是她和营帐里的兄弟们博戏，军中汉子们扯着嗓子喊：“开！开！”禾晏面露难色，有人大笑起来：“将军，你怎么又输了？”

    “这一晚上将军有赢过一次吗？”副将装模作样的摇头，“哎呀，将军在这方面不行。”

    “滚犊子，什么行不行的，没听过一句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将军这是在赌场失意，人情场纵横无敌，你个老光棍懂个屁！”

    禾晏闻言，大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便觉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是青梅的脸：“姑娘是做了什么好梦？笑的这样高兴？”

    日光已经探进窗台，一室明亮。她伸出手背挡住晃眼的光，心中有些讶异，竟然晚起了。

    果然是春日正好眠。

    复又想到昨夜里的那个梦，不觉唏嘘。当年的汉子们说她赌技烂所以情场得意，倒是全然猜错。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没错，如今她能在乐通庄里大杀四方，赌场得意情场自然失意，才会如此一败涂地。

    门外传来禾云生不悦的声音：“禾晏，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你今日还去不去了？”

    从一开始的极力反对到现在习惯了与自己一道去砍柴，似乎也没用多长时间，禾云生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禾晏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你等等我。”禾晏赶紧换了件干净衣服。

    青梅捧着净水盆出去了，禾云生抬脚走了进来，边走边道：“你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禾晏？！”

    “什么事？”禾晏正在绑沙袋，一抬眼便对上禾云生愤怒的表情。她不解道：“怎么了？”

    禾云生一指椅子上：“怎么了？你看看怎么了？！”

    少年语气出离愤怒，如果现在他头上有把火，此刻这把火应该能把整座房子都点燃了。禾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椅子上搭着的，正是昨夜禾晏“借用”禾云生的那件栗色长衣。她回到屋后，便随意一脱，扔在椅子上，早上醒来到现在，还没记起此事。

    不等禾晏作何反应，禾云生上前一步，将那长衣抖开。长衣本被禾晏揉皱成一团，污迹斑斑，眼下被这么一抖，便零零散散的露出那一道口子，像是被谁从衣衫中部划了一道，十分凄惨。

    “这就是你替我补的衣服？”禾云生怒火中烧，亏他昨夜还感动一回，以为这个姐姐是真心爱护他这儿弟弟，眼下看来……她真是上天派来惩罚自己的！

    “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禾晏试图让这孩子冷静下来。

    “解释，怎么解释？你知不知道……”禾云生本来是很愤怒的指责语气，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咽，眼眶也红了，他道：“这是我唯一一件长衣……你把它剪碎了，我怎么办？”

    禾晏头大如斗。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怕看到人的眼泪。尤其是这样子像小牛犊般气势汹汹的少年，忽然委屈巴巴的眼泪。

    禾云生也是很委屈。

    少年人都爱面子，家贫无事，只要他孝顺知礼，顶天立地，就是好儿郎……话虽这么讲，可虚荣心人皆有之。这件栗色长衣是他一位师兄送给他的，他缝缝补补穿了许多年，只因他自己的衣服，全都是便于干活的短衣步裤，这间长衣不论如何，总像个“少爷”。

    禾晏的衣裳虽然比不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每年时兴的款式，都会买一两件，禾绥宠着她，禾云生也不能说什么。女儿家爱美，男儿家怎么能注重这些身外之物呢？

    可是此刻，禾云生突然委屈了起来。

    禾晏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件衣裳坏了，我们再买一件，找京城最出名的裁缝，给你做件全新的，绣花纹的那种？料子也要好的，别、别哭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好不好？云、云生？”

    禾晏从未这般好言好语的哄过他，不知为何，禾云生的气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只是到底还有些怨忿，道：“我们又没有银子！”

    “谁说的？”禾晏将妆匣打开给他看，“我们有的是银子。”

    禾云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定睛之下却愣住了，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嗯？”

    下一刻，禾云生突然冲上前，惊道：“你的脸……”

    脸？禾晏一惊，心想难道脸还会变？不会啊，她昨夜回家前在门口水缸里洗了两把脸，应该把脂粉都洗干净了？

    她刚冲到镜子前，便听禾云生急怒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被谁打了？”

    但见镜中姑娘眉目清雅秀致，一双剪水双瞳盈盈秋波，并无变化，不过……禾晏的目光下移，姑娘的唇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淤青，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方才青梅叫她起床，她以手遮面挡太阳，青梅并没有看到。此刻却叫禾云生看到了。

    禾大小姐皮肤细嫩，实在经不起任何摧折。她昨夜是好像挨了谁一拳，但不痛不痒，便也没放在心上，不想今日就给脸做了个标记。

    禾云生还在追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银子……这件衣服……”他忽然悚然，目光悲切：“你……”

    看这少年越想越不像话，禾晏轻轻敲一下他的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昨夜我穿了你的衣服去了赌场，赌了两局，赢了银子，有人找麻烦，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不小心挂了彩而已。没事，明日它就消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不知这一番话给眼前的少年内心怎样的震动。

    “你……我……”

    禾晏去赌场？禾晏去赌场还赢钱？禾晏赢钱后被人找麻烦还教训了对方一顿？

    无论哪一件，都是禾云生无法接受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姐姐是不是被人掉了包，怎么做的这些事都如此匪夷所思。

    “是啊，”禾晏心平气和的解释，“因为我们实在太穷了，所以我想去赌场撞撞运气，谁知道运气实在很好，大概是老天保佑。那些找麻烦的人我本来很害怕，不过最近跟你去上山砍柴，力气大了不少，侥幸赢了他们。”见禾云生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禾晏继续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去乐通庄打听，昨夜是不是有个穿栗色长衣的少年赢了不少钱，我可没骗你。”

    禾云生脑中一团浆糊，见禾晏信心十足的模样，真像是所言不假。

    “可……可……”

    “哎，对了，”禾晏笑了笑，“既然现在我们有钱了，从今日起，我们就不去卖大耐糕了。”

    “那做什么？”禾云生喃喃问道。

    “自然是去校场，你想不想去学堂啊，云生？”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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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折辱

    一直到出门，禾云生的脑海里，都回想着禾晏方才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去学堂啊，云生？”

    想，自然是想。学堂有文书先生，武馆先生，他能和同龄的少年们一道学习，待时令一至，科考也罢，武举也罢，都能凭借自己谋一份前程。而不是如眼下这般，自己胡乱练一气，实在是很糟糕。

    从前是他们家没有银子，可如今他们有银子了，禾云生的心底，被压抑的渴望又渐渐生出来

    他偷偷看一眼走在身侧的少女，禾晏……自从禾晏病好后，好像家中的一切都好了起来，不再是沉沉如一潭死水，这潭水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掠过，荡起涟漪，于是陈旧之气一扫而光，花红柳绿。

    是春天哪。

    禾晏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的抚上自己脸庞上的面纱，再次警告道：“说好了等下见到父亲不许露馅，知道吗？”

    “......好。”禾云生艰难回答。

    校场在城门东头的一大片空地处，禾晏一次也没去过。她行军回京以后，禾如非代替了她，之后所有一切“飞鸿将军”的活动，她都没能参与。只是曾作为许大奶奶踏青之时，偶然路过一次，那时候她是很向往的。

    京城的校场，还是很大的。旗杆台上旗帜飞扬，有时候将官会在此阅兵，那就非常阔达了。不过近年太平盛世，校场便几乎成了富家子弟们在此玩乐骑射的地方。四处都设有箭靶和跑道，兵器架上的兵器琳琅满目。

    禾晏一走到此地，便有些移不开眼。

    她曾有一把剑，名曰青琅，无坚不摧，削铁如泥。伴随她征战沙场多年，出嫁许家时，她没有带上她，即便她很想。

    禾元盛对她说：“许家是书香门第，你若带剑前去，只怕你夫君婆母不喜。”

    她的亲生父亲禾元亮也关心的指点她：“这样不吉利。”

    所以她便把青琅留在家中，嘱咐家人好好保管。可是成亲刚回门的时候，青琅便挂在了禾如非腰间。

    她质问禾如非，禾如非还没说话，禾元盛便道：“如非现在是飞鸿将军了，若是佩剑不在，别人会怀疑的嘛！”

    “对嘛对嘛，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了。”禾元亮帮腔。

    她一腔回门的欣喜如被冷水浇灌，从头凉到底，也就是那时，她突然意识到成亲意味着什么，将飞鸿将军这个名号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她是许家的大奶奶，禾家的二房嫡女，在家相夫教子，和夫君举案齐眉，那些佩剑、骏马、战友以及自由，用血拼来的功勋和战绩，都将拱手让给另一个人。

    并且无人知晓。

    先是她的青琅，其次是她的战马，再其次她的部下，她的一切。过去数十年的辛劳，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一无所有。

    禾云生问：“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禾晏一怔，回过神来，笑道：“无事。”她左右看了看，“怎么没看到父亲？”

    “他们好像在那边，”禾云生指了指另一边的跑道，“大概在驯马。”

    校场时常买回有新的马匹，有些性子桀骜不服管束，需要驯养一段时间。如今的城门校尉品级极低，不巡城的时候，从某种方面来说，几乎成了勋贵子弟来校场骑射的陪练。

    “我们过去吧。”禾云生道。

    禾晏点头，忽又停下脚步，从兵器架最上端捡了根铁头棍握在手中。

    禾云生：“你拿这个做什么？”

    “感受一下。”禾晏道：“走吧。”

    禾云生无言以对，两人朝马厩旁边的跑道走去，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喧哗。两人抬眼看去，两匹马从面前疾驰而过，一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公子哥，另一马上坐着的人如黑熊般壮实黝黑，不是禾绥又是谁。

    禾绥这是在和谁赛马？

    “公子好厉害！”旁边还有观看的小厮，一脸兴奋，“三场了，每次都赢！”

    唔，已经三场了么？禾晏抬眼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乍看之下便皱起眉。

    禾绥身下的那匹马，大概还没来得及经过驯养，一看便野性难驯，脚步十分急促，禾绥骑这马本就勉强，那锦衣公子还特意用自己的马去撞禾绥的马，禾晏甚至看到，他的马鞭抽到了禾绥的马屁股上。

    野马活蹦乱跳，几乎要把禾绥甩下来，禾云生叫了一声：“爹！”心狠狠揪了起来。

    锦衣公子却哈哈大笑。

    这一场总算结束了，禾绥的马停了下来，停下来时亦是勉强，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锦衣公子早已被人搀扶着下马，边得意开口，“禾校尉身手还欠了些啊，一匹马都驯服不了。不过这局比刚才那局有长进，至少没摔下来被马踢两脚。”

    摔下来？踢两脚？

    禾晏抬眼看向禾绥，但见这大汉脸上，鼻青脸肿，衣裳上还留着一个马蹄印子，显然摔得不轻。这家伙……她不由得有些生气。

    锦衣公子笑嘻嘻的抛出一锭银子，“不错，不错，本公子很高兴，这是赏你的。”

    银子掉在了地上，禾绥不顾众人目光，弯腰去捡，随即笑呵呵的道谢：“多谢赵公子。”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卑微的一面，禾云生大怒，气的高喊，“道什么谢，没看见他在耍你吗？”

    “云生？”禾绥这才看到禾晏二人，他问：“晏晏，你们怎么来了？”

    “这小子是谁？”赵公子问。

    “这是犬子云生。”禾绥赔笑道。

    “哦——”赵公子道，“你儿子看起来好像对我很不服气啊。”

    “哪里的事？小孩子不懂事。”禾绥按住禾云生的脑袋，“快跟赵公子说对不起。”

    “我不——”禾云生挣扎着。这个赵公子分明就是在折辱禾绥，拿禾绥当下人耍着玩，可是凭什么，禾绥品级再小好歹也是个官儿，又不是赵家奴仆，凭什么该受如此侮辱？

    禾云生梗着头，抵死不认。

    赵公子瞅着瞅着，像是来了兴趣，“这样吧，我本来打算让你爹再跟我来一场的，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跟我来一场，本少爷再赏你一锭银子。”他伸手，家丁便递上一锭银子。

    “不可！”禾绥先是一惊，随即弯腰讨好的笑道：“云生没摸过马，还是我陪公子练马吧。”

    禾绥平日里虽然偏疼禾晏，但并不代表不爱这个儿子。这赵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富家子弟的这些折辱，他平日里也受的多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禾云生如今的年纪，应该去寻个学堂。还有禾晏，得为她筹点嫁妆，总不能日后嫁了人去夫家受人白眼。可他又没有别的本事，除了出卖力气，便只能讨这些公子哥高兴，赚钱银子了。

    不想，今日却被一双儿女看到了自己卑微狼狈的模样，禾绥的心里又羞惭，又难过。

    云生正是少年血气，受不住这些侮辱，但不知人心险恶。以他的身板今日要真和赵公子赛马，不少半条命才怪。要知道这匹马是今日新来的无主烈马，一次也没有驯过，别说赛马，能骑上这匹马都不容易。

    他不能让儿子出事。

    “我来就好了。”禾绥笑着道。

    “那可不行。”赵公子摇头，“我就要他。”

    禾绥的笑容僵住了。

    僵持中，突然有人开口说话，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要不，我来跟你比一场吧。”

    众人侧头一看，那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大家才发现这儿还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浅朱白团花荷边短袖外衣，内着长袍，绯色下裙，袅袅婷婷，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秀美的双眸在外，笑眼弯弯的样子。

    “你又是谁？”赵公子问。

    “我啊，”少女浅浅颔首，“只是一个驯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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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驭马

    “我啊，只是一个驯马的。”

    少女双手负在身后，还握着一根铁头棍，调皮的悠悠晃动，语气轻松。

    “晏晏？”禾绥怔了一怔，随即小声斥责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禾晏却看也不看禾绥，只是盯着赵公子，道：“公子愿不愿意？”

    赵公子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这少女虽然以纱覆面，可一双眼睛却也能窥出容色不差，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声音清脆，想来也是个美人，娇滴滴的美人提出要求，他也就顺上一顺。

    “姑娘不知，这马性烈，若是因此负伤，在下就要懊恼万分了。”他还好心好意的提醒，自觉自己风度翩翩。

    可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少女笑了一笑，下一刻，只觉眼前一花，那团朱色衣裙仿佛翻飞蓉花，带起一阵香风。再抬眼看去，禾晏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

    那马匹原本是被禾绥拉着的，禾绥也没料到禾晏会突然翻身上马，手一松，绳子落下，烈马受惊，顿时长嘶一声，原地抬腿跃起。

    “晏晏——”禾绥惊叫一声，禾云生也吓了一跳。

    禾晏不慌不忙，索性丢开缰绳，只抓住烈马脖子上的鬃毛，她抓的牢而紧，任马挣扎亦不掉落，顺势伏低身子，耳朵贴在马耳边，嘴里咕噜噜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是，渐渐地，烈马不再挣扎，跃起的前蹄也收回原地，慢慢安静下来。

    众人惊讶极了。

    “晏晏，快下来——”禾绥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急切的朝禾晏伸出手，“别摔着了。”

    禾云生也终于回过神来，少年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颤抖，“你……快下来！不要命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一直发呆的赵公子却突然大笑起来，“没想到姑娘真是个中好手。既然如此，”他也翻身上马，“陪姑娘一场又如何？”

    端的是很有风姿。

    禾晏微微一笑，“那公子就小心了，我说过，我是个驯马的。”说完这句话，她便伸手，一拍马屁股，马儿扬尘而去！

    “竟然不用马鞭么？”赵公子喃喃道，随即一抽鞭子，“走！”

    两匹马在跑道上溅出滚滚烟尘，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人。

    禾绥缓缓转头，看向禾云生，禾云生连忙辩解，“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禾绥如在梦中。

    他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琴棋书画勉强会些，穿衣打扮个中翘楚，但说起骑马舞剑之类，别说熟练，只要一听名字，不翻个白眼就不错了。禾晏喜欢那些风流清雅的公子哥，喜欢品茶论诗月下赏花，这些大老粗的东西，她敬而远之，生怕弄破了她娇嫩的皮肤。

    可她翻身上马的姿态如此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百回，习以为常，甚至比他这个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匹烈马也是，在她手下乖顺如小猫，她竟然不用马鞭？她怎么做到的？

    禾绥朝跑道上的身影看去。

    禾绥无法驯服的烈马在禾晏身下矫捷如风，她姿态优美，因为穿着不大方便的长裙，便将长裙拨开，露出里面的步裤，不过非但不粗野，反有种难以言喻的落拓。

    赵公子赶不上她。

    赵公子有些恼火。

    他来校场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丢脸的。方才禾绥逗得他很开心，可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他总不能输给一个女人，而且这女人骑的马还是一匹未被驯过的烈马，难道他要被人看笑话不成？

    绝对不可能！

    陡然间，赵公子的心中生出一股好胜之心，他更加用力的抽打身下的骏马，骏马吃痛，急奔向前，眼看就要超过禾晏。

    是了，就是这样，望着越来越近的禾晏身影，赵公子不免得意，他七岁就学骑马，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比不过一个女人？

    他的马终于超过了禾晏。

    赵公子大笑出声：“姑娘，你可得加把劲！”

    “公子好神勇，”禾晏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追上呢。”

    说话间，她手指抚向腰间那把晃动的铁头棍，赵公子的马在前，她的马在后，便是这么不偏不倚的，铁头棍的一端就捅到了马屁股。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些微的不对，除了赵公子身下的那匹马。

    马匹受惊，陡然间一个趔趄，赵公子猝不及防，手上一松，马鞭便滚落下来。下一刻，身下的马便不听指挥，狂奔向前，赵公子不知所措，勒紧缰绳，全然无用。

    “停、停下来！”他惨叫道，在马背上被颠的头晕眼花。

    身后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赵公子？赵公子您还好吗？”

    “救……救救我！”赵公子吓得声音都变成了哭腔，“叫它停下来啊！”

    远处，禾云生蹙眉道：“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到那个姓赵的在喊救命？”

    禾绥一惊，但见跑道尽头，往他们回头奔来的两匹马中，赵公子的马在前，但他的手中并无马鞭，反而紧紧抱着缰绳哭天抹地。身后的禾晏焦急呼唤，在马背上却稳如泰山？

    “赵公子的马好像受惊了。”禾绥连忙去马厩里牵马，“我去帮忙！”

    “公子……公子唷，”小厮脸都青了，“您可不能有事！”

    赵公子在马背上鬼哭狼嚎，声音凄厉，禾晏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好吵。

    这么狂妄的小子，不把他吓死，她就不叫禾晏。当年军中新兵，不乏自以为高人一等天资卓绝的，最后还不是乖乖的认清现实。这世上，到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

    待欣赏够了，远远地看见禾绥开始牵马过来了，禾晏才又一拍马屁股，马匹停下脚步，她飞身下马，身姿如电，一手横铁头棍于赵公子的马脖颈之前，马匹陡然受阻，脚步一顿，原地站起。禾晏拉住缰绳，喝道：“吁——”

    马匹安静下来。

    风动，卷起面上的白纱，惊鸿一瞥，露出女子的脸，只一瞬，很快被蒙蒙白色覆盖。

    “好了。”她朝躲在马背上流泪的男子道：“你可以下来了，赵公子。”

    “呜呜——呜呜——”

    赵公子嘤嘤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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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五陵贵公子

    嘤嘤哭泣的赵公子一边拿手背去抹眼泪，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下马的时候腿脚发软，还差点摔了一跤。

    小厮连忙过去搀扶住他，道：“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赵公子一脚踢过去，“你看我像是没事吗！”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禾晏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执意与公子赛马，公子也不会被惊吓。”她满怀歉意，十分诚恳的道歉，“还望公子不要计较。”

    计较？他能计较什么？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能怎么计较？赵公子勉强笑了笑，到底心中憋着一口气，再看那还在低头啃草皮的罪魁祸首坐骑，怒不可遏，一挥手：“这吃里扒外的畜生，差点害本少爷受伤，拖出去砍了！我要把他大卸八块，做成马肉干！”

    禾云生眉头微皱，禾晏的笑容也冷淡下来。

    马匹，对于一位将领来说，不仅仅是坐骑，还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它们不会说话，但会载着士兵冲锋陷阵。不会交流，却会在主人死后悲戚的嘶鸣，甚至绝食而去。

    它们忠于自己的主人，正如主人疼爱它们。

    富庶之地的公子哥儿不曾领略沙场的残酷，因此也无法明白人与战马之间同袍之谊。人尚且分贵贱，一个畜生，更不值得他为此犹豫，杀就杀了，还管其他做什么。

    “……这是一匹好马，”说话的是禾绥，他劝慰道：“公子还是三思而行。”

    “这是本少爷的马。”赵公子正愁气没处发，禾绥就这么撞上来，他狞笑一声，“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从腰中摸出一把匕首拔出，寒光闪闪，道：“我不仅要杀，还在在这里杀！”

    匕首刀柄镶嵌着一只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刀鞘亦是金子打造，华丽无比。而今这刀尖对准了正在啃草皮的骏马，马儿还不知道主人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甩着尾巴，一派悠然。

    赵公子眼中杀机毕现，自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既然这马让他受了惊，还落了面子，就在此地宰了它，一来为自己出气，二来也显得自己勇武，挽回一些颜面。

    他冲小厮吼道：“给我抓住它！”

    禾晏手心微动，不自觉的攀上腰间的铁头棍。

    她不能……不能看见这马因她而死。如若动手，也没有理由。

    马被几个小厮按住了，为首的小厮转头喊道：“公子，公子，我们按住它了！公子现在就动手吧！”

    赵公子手持匕首，走上前来，对准马脖子，刀含着冷光就要落下——

    “砰——”

    清脆的一声，仿佛金石相撞，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禾晏悄悄缩回伸出的手。但见赵公子手中的匕首已经落下，赵公子正握着手腕，“唉哟唉哟”的叫起来。

    “谁？是谁？”他一边疼的跳脚，一边不忘骂人，“谁他娘的弹我！”

    “是我。”

    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禾晏心头微动，转身看去。

    但见身后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人，俱是骑在马上。左边的那个少年穿着甘草黄的圆领斜襟长袍，这般挑人的色彩竟被他穿的极其灵动，唇红齿白，笑容奕奕，瞳仁亦是清亮，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童真，是个神采飞扬的小郎君。

    而右边的那个年轻男子……禾晏眼前一亮。

    适逢春日，柳色如新，冰雪消融，一城春色里，有人分花拂柳，踏花行来。

    那黄衣少年已然生的十分俊秀，这青年眉眼竟比他还要秀丽几分。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一双眼睛形状温柔，却在眼尾微微上扬，如秋水照影，本是撩人心动好颜色，却因目光显得冷若冰霜。

    他不如少年跳脱，头戴银冠，青丝顺垂。穿了百草霜色的骑装，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精致朱雀，气势斐然。皂青长靿靴，腰间一把晶莹佩剑。白马金羁，英英玉立。此刻骨节分明的右手正把玩着一只暗青香袋，里头叮咚作响。

    好一个丰姿俊秀，芳兰竟体的五陵贵公子！

    禾晏心中正低低赞叹，忽然间觉得不对劲，电光石火间，猛地低头，白纱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失措的目光。

    只听得那头赵公子谄媚而畏惧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肖都督……失礼了。”

    禾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春日，莺啼燕舞，杨柳秋千院，她懵懂的抬头，白袍锦靴的英俊少年自树梢垂眸，纵然神情满是不耐烦，仍挡不住满身英姿。

    春光懒困，风日流丽，他如画中璧人，黯淡了一城春色。

    肖珏，肖怀瑾，她前生的对头，昔日的同窗，也是声名赫赫的右军都督，封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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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赠马

    风吹起面上的白纱，禾晏将头趴的很低。她听见身边禾云生倒抽冷气的声音，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肖都督！”

    大概是见到了心中的英雄，才会发出这般充满向往的赞叹。

    “肖都督……您怎么来了？”赵公子在禾绥几人前趾高气昂，在肖珏面前却如摇尾乞怜的家犬，看得人一阵恶寒。

    “你买这匹马，花了多少银子？”青年坐在马上，平静的问道。

    “哎？”赵公子有些茫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三十两银子。”

    肖珏扯了下嘴角，下一刻，手上那只暗青的香袋里，便飞出两锭银子，落在草中。众人这才看清楚，方才打掉赵公子手腕的，也正是一粒银裸子。

    “你的马，我买了。”他道。

    赵公子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他想挽回颜面杀了这匹坏事的畜生，可偏偏肖怀瑾发了话。那可是肖家的二公子！惹不起惹不起，赵公子只得生生咽下心口那团恶气，笑道：“肖都督说的哪里话，想要这匹马，送您就是了。”

    “不必，”他说，“无功不受禄。”

    禾晏心中送了口气。肖珏与她同为将领，自然看不得有人当街杀马。这匹马遇到肖珏，倒是躲过一劫。

    正想到此处，忽然见身边禾云生上前一步，一脸孺慕的看着肖珏，开口道：“多谢封云将军，救马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不起！”

    禾晏无言以对。

    禾云生就算是想和心上的英雄搭讪，也不该这么说。亏他说的出来这般令人尴尬的话语，早说了要多念书，否则就是这个下场。没得肖珏此刻正在怎么嗤笑他。

    不过今日肖珏并未出言讽刺，只是转而看向禾云生，一双清透长眸灿如星辰，淡道：“你喜欢这匹马？”

    禾云生瞅了一瞅，老老实实答：“喜欢。”

    “送你了。”他道。

    “多谢……哎？”禾云生震惊不已，正想说话，但见肖珏已经和那黄衣少年催马向前，不欲在此停留，只得追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失落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禾晏走到他身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禾云生收回目光，转身“咦”了一声，“姓赵的呢？”

    “早走了。”禾绥翻了个白眼，似乎也极看不上禾云生这般傻样，“在你看肖二公子的时候。”

    赵公子纵然再不甘愿，也不敢找肖珏的麻烦，只能拿着银子气咻咻的走人。

    禾云生走到那匹被主人扔下的骏马面前，摸了摸马头，仿佛抚摸情人留下的信物，道：“这是封云将军送给我的……”

    “那你不如把它牵回去供起来？立个牌位？”禾晏问。

    禾云生怒视着她，“你懂什么？刚才如果不是肖都督路过，这匹马就被那个姓赵的杀了！肖都督果真是少年侠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停停停，”禾晏打断他的话，“说点别的。”她心道禾云生果真是小孩子不识人间险恶，那肖怀瑾可不是个路见不平的侠客，这个人，无情得很呢。

    “晏晏，你怎么戴面纱出来？”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禾绥终于寻着说话的机会，“还有，你怎么会骑马的？刚刚真是吓死爹爹了，日后可不能这般莽撞。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日后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禾绥对禾晏说的话可比对禾云生说的话多多了。

    “我这是最近的妆容，京城里近来时兴覆纱出门，显得神秘好看。”禾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父亲觉得这样不好看吗？”

    禾绥：“好好好！好看极了！”

    禾云生翻了个白眼，这么拙劣的借口禾绥居然也相信。

    禾绥自然相信，他对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不了解，只知道禾晏一向爱穿衣打扮，追随时兴爱好也是自然，更何况他绝不会想到他骄纵柔弱的女儿会去赌馆跟人打架，绝对是别人看错了！

    “至于骑马嘛，我是和朋友一起学会的，也只会那么几招，日后再练练便好了。”禾晏含糊道。

    ……

    另一头，肖珏和黄衣少年正驾马往校场外走去。

    “方才可真有意思。”黄衣少年笑嘻嘻道，“舅舅，你看见了没有，那个骑马的姑娘偷偷动了手脚，姓赵的才栽了跟头，好玩，好玩！”

    肖珏神情漠然。

    他的确是看到了，谁叫他们刚好从跑到外围走过。那女子动作敏捷，甚至方才姓赵的要杀马时，相信就算他不开口，对方也会出手，她的手都摸到腰间的铁头棍了。

    “可惜她一直低着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黄衣少年摸了摸下巴，“要不咱们现在回头去，问清楚她姓甚名谁，或许能看看她的长相？”

    “你自己去吧。”肖珏不为所动。

    “那可不行，她是看了你一眼才低下头的，定是为舅舅容色所震，才害了羞。我倒是觉得最近京城有趣的姑娘变多了不少，前几天才看见醉玉楼下以一敌十的姑娘，今日就看见了校场骑马的姑娘。世上这么多好姑娘，怎么就没一个属于我呢？”黄衣少年说到此处，顿时捶胸顿足，长吁短叹起来。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程鲤素，你如果再不闭嘴，我就把你送回程家。”

    “不要！”叫程鲤素的少年立刻坐直身子，“你可是我亲生的舅舅，可不能见死不救，我如今就靠着你了！”

    两人正说着，忽见前面兵器架不远，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个蓝衣公子，身形清瘦，仿若谪仙。他含笑看向几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不过以此处看来，方才校场发生的一切，当是看到了。

    “这不是石晋伯府上四公子？”程鲤素低声道：“他怎么在这里？”

    肖珏没有回答，马儿停下脚步，程鲤素便又露出他惯来热情的笑容，“这不是子兰兄吗？子兰兄怎么到校场来了？”

    这便是当今石晋伯的四儿子楚昭。

    “随意走走，恰好走到此处，没想到会在此遇到肖都督和程公子。”楚昭微微一笑，“也是出来踏青的吗？”

    “那是自然，这几日春光太好，不出来游玩岂不是辜负盛景？”程鲤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嘀咕道：“不过要是和美丽的姑娘出来就更好了。”

    楚昭只当没听到，笑意不变。

    从头到尾，肖珏都没有和楚昭说一句话，只是驾马错身而过的时候，对他微微颔首。

    待他们走过，小厮不忿：“这个封云将军，实在太无礼了！”

    楚昭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摇头：“谁叫他是肖怀瑾呢。”说罢，又看了一眼空荡的跑道，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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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同窗

    空着手去的校场，回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匹马。

    有种空手套白狼的感觉，禾云生想到此处，赶紧心中呸呸呸了几声，这怎么能叫空手套白狼呢？这叫英雄所赠！

    只是那封云将军竟然比传言中生的还要俊美优雅，他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肖二公子这样的人？

    禾绥看了看禾云生，少年一脸遐想，不知道心飞到何处，难得见到如此神采奕奕。再看禾晏，虽然蒙着脸，却像是心事重重。

    这一儿一女都是怎么了！回来路上话也不说，各自想各自的事，禾云生就算了，还能说是肖怀瑾送了他一匹马，怎么禾晏也跟着沉默了？那肖怀瑾年少有为，又是大魏数一数二的英姿丽色，自家女儿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这可如何是好？才走了一个范公子，又来一个肖都督？京城有无数个范公子，可大魏却只有一个肖怀瑾！

    思及此，禾绥也头疼起来。

    三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隔壁卖豆腐的李婶都好奇的看着他们，还拉着禾绥走到一边，关心问道：“禾大哥，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看晏晏和云生好像有心事哩。”

    禾绥一言难尽。

    待到了屋中，青梅早已做好了晚饭，大家各自喝粥，喝着喝粥，禾绥总算想起来问一句：“晏晏，你们今日到校场来，可是有什么事？”

    禾云生也就罢了，禾晏可是从来不来校场的。

    禾晏这才收回思绪，对禾绥道：“是这样的，本来今日是想和父亲说，云生现在的年纪，也该进学堂了。平日里随手学些拳脚功夫，到底不如师父指教得好。如今还算不晚，春日正是学堂进学的时候，父亲觉得怎么样？”

    禾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欣慰女儿开始操心弟弟的事，还是犯愁禾晏说的问题令他答不上来。

    “晏晏，我之前也想过此事，不过眼下……还差点银子，”他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可能还得再等一等，等发了月禄，我再筹集一点就好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今日这般容忍赵公子的侮辱了。

    禾云生埋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的老高，他知道父亲赚钱不易，总觉得自己提出来就是不孝似的。这般难以启齿的话最后却由禾晏说了出来，他松了口气。

    “银子的事不必担心。”禾晏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端出一个妆匣，她打开妆匣，里面的珠宝银两顿时晃花了禾绥和青梅的眼。

    禾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下来，“晏晏……这是哪里来的银子？”

    “云生去乐通庄赢来的。”禾晏对答如流。

    禾云生一口粥“噗”的喷出来。

    “禾晏！”

    禾晏对他眨了眨眼，说谎神情亦不变：“云生运气真的很好，第一次去乐通庄就赢了大把银子。我数了数，这些银子除了做束脩外，够我们用好几年呢。”

    禾云生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赌钱的人是禾晏？别说禾绥不相信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况且禾晏当日还穿的他的衣服，旁人也只记得是个少年，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况且……他想到今日禾晏为他挺身而出和姓赵的赛马时候的场景，不觉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豪情。

    就当是讲义气吧，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禾云生道：“对，就是我赌钱赢回来的。爹，咱们拿这个银子去学堂吧！”

    禾绥定定的看着他：“这是你去赌场赢的？”

    “不错。”

    “第一次去赌场就大获全胜？”

    “确实。”

    “确实……确实！”禾绥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桌上捡了个木板就朝禾云生拍来，“你个不孝子！你居然敢去乐通庄！”

    “你爹我辛辛苦苦供你吃穿，你居然敢给我去乐通庄！你还要脸不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么？”

    禾云生被砸的抱头鼠窜：“爹，我还不是因为咱家太穷了！你不多嘴告诉我娘，我娘怎么会知道！”

    “还狡辩！你这是从哪学来的浪荡习惯，给我去赌场！禾云生，我看你是要翻天！”

    禾晏默默地缩到屋中一角，好险好险，好险这个锅让禾云生给背了。若是知道是她干的，禾绥抽她，她不小心还手，把禾绥打伤了怎么办？那可真是“不孝女”了。

    一阵鸡飞狗跳，此事终于落下帷幕。

    禾云生到底是挨了一通揍，将这事给搪塞过去了。接下来，便是考量究竟给禾云生选择京城里哪一家的学馆。最好是选能兼顾武技，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好的学馆都是富家子弟，难免让禾云生也沾染些不良习气。

    禾云生坐在禾晏的屋子里，拿桌上的小梳子敲灯台，道：“选来选去也没选好，真叫人头疼。”

    “本就不是一夜间就能决定的事。”禾晏瞥他一眼，“来日方长。”

    禾云生撇了撇嘴，“如今你见多识广，你不知道京城哪家学馆最好吗？”

    “我又不去学馆，我知道什么。”禾晏道，“赌馆我倒是知道。”

    禾云生道：“那还真是小看你了！”

    禾晏对他一笑：“多谢夸奖。”

    想到今夜白白挨的那场揍，禾云生又是一阵憋屈，扔下一句“我去喂马”便离开了。

    禾云生离开后，青梅将梳洗的水盆端走，禾晏吹熄蜡烛，脱了鞋上床。

    窗户没关，这样的春夜，倒也不觉得冷，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溢了满桌流光。她看着看着，便想到白日里遇到的肖珏来。

    她那时慌乱之下，只怕肖珏认出自己，便低下头。可后来才回过神，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禾晏”，便是面对面，肖珏也认不出自己。何况当年，她还总是戴着面具。

    上一次见到肖珏时，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如眼下这般冷冽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个傲气却散漫的惨绿少年。

    京城最好的学馆，叫贤昌馆。如今大魏两大名将，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皆是出自于此。

    算起来，她和肖珏，也只有一年的同窗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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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初见

    世人皆说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水火不容，明争暗斗。但其实禾晏总觉得，并没有那么夸张。

    至多不过都是少年投军，战功赫赫，又都年纪轻轻得封御赐，大家都爱把他们拿在一块儿比较罢了。其他不过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传来传去就成了陌生的本子，教人啼笑皆非。

    至少在十四岁的禾晏心中，她对肖家这位小少爷，决计没有半点敌意。

    那时候她扮作男子已经多年，做“禾如非”做的得心应手。只有一样稍有困难，便是到了这个年纪，男孩子早该去学馆跟随先生习策了。

    男子和女子不同，女子是可以请先生来府中教导，男子却没有这种说法。禾家一直请先生在府中教导，但随着年岁渐长，传出去也不好听。禾家到底还是要面子的。

    于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在禾晏十四岁的时候，将她送进了贤昌馆。

    贤昌馆是京城最有名的学馆，学馆的创始人曾是当今陛下当年为太子时候的太傅。学馆习六艺，先生各个都是朝中翘楚，来这里习策的，便是勋贵中的勋贵。

    禾家虽有爵位，但比起贤昌馆里的这些人家，还是稍逊一筹。谁知禾元亮不知走了什么好运道，一日在酒楼喝酒的时候，遇到有人起争执，顺手说道了几句，被帮的人却是贤昌馆的一位师保，提起近来恰好春日新招学子进学，还记得禾家大房好像有位嫡子，不如送进贤昌馆一道习策。

    禾元亮犹豫许久，将此事与禾元盛商量。禾元盛一向追名逐利，觉得此事可行。将禾晏送进贤昌馆，指不定会认识许多其他勋贵子弟，同他们交好对禾家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若有一日真正的禾如非归来，“贤昌馆学子”这个名头，对禾如非来说也是锦上添花。

    禾晏得知了此事，非常高兴。

    她做男子打扮，可在禾家，却是照着女子的规矩行事。不可蹴鞠、不可抛头露面，连练武也要背着家人偷偷地学。可若说做女子，那也是不称职的，禾家的女儿们学琴棋书画，可她这个“禾如非”却不能跟着一起。

    倒像是什么都不能做似的。

    可去贤昌馆不同，听闻那里有许多能人异士，往来皆是有才之人。同龄少年亦是很多，若是前去，不仅能习得一身技艺，还能广交好友。

    这是女子享受不到的好处，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顶替了禾如非的身份了。

    禾元盛的妻子，她名义上的母亲，实际的大伯母将那只令工匠精心打造的面具交到她手里，忧心忡忡道：“你此去万事小心，千万不可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禾晏点头。

    她其实并不喜欢戴这只面具，面具虽然轻薄，但密不透风，只露出下巴和眼睛。这么多年，她面具不离身，便是睡觉的时候也戴着。工匠极有技巧，有一面是扣进发髻中的，装了机关，即便打斗也掉不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打开。

    禾大夫人又严肃的警告：“记住，你若是漏了陷，整个禾家都有灭顶之灾！”

    知道，此话已经说了千万遍，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嘛。

    “我记住了。”禾晏恭恭敬敬的答。

    禾大夫人十分不安的将她送上马车。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便是母子情深。在禾晏心中，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胸腔中溢满了得到自由的快乐。她总算挣脱了一举一动都受人管束的日子，自由就在眼前了。

    马车在贤昌馆门口停下来，小厮将她送下马车，便只能在门口等待她下学。

    她来的太早，先生还没至学馆，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学子们念书谈笑的声音。禾晏一脚踏进门，满是憧憬。

    春日的太阳，清晨便出来了。学馆进去，先是一处广大场院，再是花园，最里面才是学馆。场院处有马厩，像是小一点的校场。花园倒是修缮的十分清雅，有池塘杨柳。

    还有一架秋千。

    风吹动秋千微微晃动，禾晏伸手很想坐上去，却又不敢。男子荡秋千，说出去只怕会招人笑话。便只得不舍的摸了摸，才继续往前走。

    柳树全都发了芽，一丛丛翠色倒进湖中，越发显得山光水色，日光晒得人犯困。她揉了揉眼睛，便见到眼前有一株枇杷树。

    禾家不缺吃枇杷的银子，这些年，禾晏也吃过枇杷。可是结满果子的枇杷树却是头一次见。黄澄澄的果子像是包含着蜜糖，饱满芳香，日光照耀下十分诱人。

    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女，玩心不浅，见此情景，便想起昔日院子里丫鬟们夏天拿竹竿打李子的画面来。只是禾家大少爷自然不能亲自打李子，但现在在学馆里，摘一颗枇杷应该没什么事吧？男孩子摘枇杷，不算丢脸。

    禾晏想到此处，便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可她出行匆匆，身上除了交给先生的束脩和书本纸笔，并无其他东西，这四处也没有长竿。好在枇杷树说高也不太高，跳一跳，应该也能够得着的。

    禾晏便盯紧了面前最近的一颗果子，那果子压在树枝梢头，沉甸甸，金灿灿，仿佛诱人去采摘。

    她奋力一跃，扑了个空。

    差一点。

    禾晏没有气馁，再接再厉，又奋力一跃。

    还是扑了个空。

    她自来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于是再来。

    还是扑了个空。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禾晏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忽然间，她听到自头上传来一声嗤笑。

    禾晏懵懂的抬头。

    这枇杷树枝繁叶茂，她又只盯着这只果子，竟没发现，树上竟还坐着个人。

    这人不知在此地坐了多久，大概她的举动全都被尽收眼底了。她抬眼望去，日光洒下来，将这人的面容一寸寸映亮。

    这是个白袍锦靴的美少年，神情慵懒，可见傲气，双手枕于脑后，一派清风倚玉树的明丽风流。他不耐烦的垂眸看来，眸色令人心动。

    禾晏看得呆住。

    她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少年，好像把整个春色都照在了身上。一时间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好在面具遮住了她羞红的脸，但到底年少，遮不住目光里的惊艳之色。

    那俊美少年瞥了她一眼后，便随手扯了一个果子下来。

    这……是要送给她？

    禾晏生出一阵羞怯。

    少年忽而翻身，翩然落地，白袍晃花了禾晏的眼睛。她看着少年拿着果子走近，一时踟蹰不定，不晓得该说什么。

    是说谢谢你？还是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紧张的简直想要伸手去绞自己的衣服下摆。

    那少年已经走到她身前，忽然勾唇一笑。

    这一笑，如同千树花开，灿若春晓。禾晏激动地道：“谢……”

    第二个“谢”字还没说完，对方就与她擦肩而过。

    禾晏：“？”

    她回头看去，见那白袍少年上下抛着那只黄澄澄的大枇杷往前走去，姿态悠闲，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禾晏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跟着那少年的方向往学馆里走去。

    然而她才走到学馆门外，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热热闹闹，一个欢快的声音问道：“听说今日新来的禾家大少爷也来咱们学馆进学，怀瑾兄可有看到他？”

    她往前一步，偷偷从窗缝里往里瞧，便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禾家大少爷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个又笨又矮的人。”

    又……又笨又矮？

    禾晏此生还没被人这般说过。笨就算了，矮……矮？

    她哪里矮了？她这个个子，在同龄的少女中，已然算很优秀的了！

    禾晏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抬眸，就看见那被众少年围在中间的明丽少年，眸光若无所无的朝窗缝看来。

    似乎知道她在偷窥一般。

    学馆里传来阵阵笑声。

    人间草木，无边光景，春色葳蕤，林花似锦。

    这，就是她与肖珏的初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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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负心人

    第二日下起了雨。

    禾晏让禾云生拿了些钱去请工匠来修缮破败的屋顶，春日近尾声，夏日快要来临。雨水只会越来越多，禾家的房子，也就只有她这间屋子的顶是完整的。禾绥与禾云生的屋子里都摆了铜盆，用来接滴滴答答的水珠。一进屋，倒像是卖盆的。

    屋顶很快被修好了，用的是牢实的青头瓦。禾晏琢磨着再将屋里的被衾枕头给换一换，破的都能扯出棉花了。

    禾云生踏进她的屋，道：“禾晏，你来看看！”

    禾晏莫名其妙，见禾云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对她道：“昨日我将京城里还可以的学馆都写下来，今日要不一起去看看？”

    “现在？”禾晏问，“你是要我和你一起去？”

    禾云生脸上显出一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背过身去，“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哦，好，我陪你吧。”禾晏答。

    这少年性子别别扭扭，不过还算可爱，没什么坏心肠。等禾晏走到院子里，看见昨日肖珏送给禾云生的那匹马正缩在角落，禾云生还给它搭了一间简易的马棚。

    禾家家贫，养不起马，院子里只养过鸡鸭，这会儿多了一匹庞然大物，实在说不出的奇怪。那匹马正在低头吃草，草料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码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禾云生干的。

    见禾晏打量那匹马，禾云生便骄傲的道：“香香很漂亮！”

    禾晏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问他：“你叫它什么？”

    “香香啊！”禾云生答得理所当然，“我昨日看过了，她是一匹雌马，既然跟了我，我得另外给她取个名字，香香这个名字，女孩子一定会喜欢。”

    禾晏：“……你高兴就好。”

    早说了要禾云生多念书，禾云生就是不听。肖珏那么挑剔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随手送出去的马被禾云生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一定会成为他赠马生涯中的绝世耻辱。

    禾云生不觉有他，纵然竭力掩饰，还是止不住的高兴，禾晏也懒得管他。

    禾家之前没有马，当然更不会有马车。是以禾晏和禾云生都是撑伞走在街上。禾绥一大早就去了校场。今日早晨起来禾晏看过，前夜里嘴角的淤青已经散去，几乎看不出来，便也未曾带面纱，直接出门。

    直接出门的好处也不是没有，如今她身份不同，没什么顾忌，便也可细细观察京城的风情。禾云生的纸上共写了四家学馆，皆是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禾晏也看了看，发现都是多武学一些。

    这也好，看禾云生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从文职——当然，能给马取出“香香”这个名字，他确实也不是那块料。

    两人走走停停，且买且吃，不过一天时间，便将四处学馆都看完。禾云生与禾晏商量了一下，决定找了间离家最近的学馆。这学馆武学先生较多，功课也安排的很合适。禾云生平日里下学后，还能去校场练练兵器。学费也不算贵，一年一两银子，禾晏赢的那些钱，足够他上好几年学的。

    禾云生虽然不说，但显然内心极为高兴。回去的路上，甚至有些雀跃了。禾晏路过一家裁缝铺，想到那一日在乐通庄将禾云生的衣裳撕碎了，便道：“之前便说好了给你做身衣服，既然路过，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做吧。”

    禾云生的衣裳大多都是捡禾绥剩下的，缝缝补补又三年，新衣服极少。更没去过这种好点的裁缝店，闻言有些踌躇，道：“还是算了，我随便穿就行。”

    “你去学馆，穿得不好会被人笑话的。”禾晏拉着他走进去，裁缝是位老者，笑容和蔼，只问：“是这位姑娘做衣裳，还是这位公子做衣裳啊。”

    “给他做。”禾晏一指禾云生：“春冬两季的，各做两身，最好是长衣，带领的那种。好看些，适合他这样的少年郎。颜色么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花纹可以简单一点。”

    老裁缝笑眯眯的道：“好。”

    “你不做吗？”禾云生一惊，站起来道：“我穿不了那么多，太多了。”

    禾晏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姐姐我的衣裳多的穿不完，你怎么能和我比？你长得这么俊俏，不穿好看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禾云生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裁缝闻言，笑意越发亲切：“小公子，令姐真是疼爱你。”

    疼爱吗？禾云生有些发呆，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和禾晏这般插科打诨，如其他普通姐弟一般。可……她确实帮了他不少，她舍不得花银子给自己做衣裳，却给他做了这么多，要知道，禾晏可是最爱打扮的一个人。

    禾晏并不晓得此刻禾云生内心的五味杂陈，她只是单纯的穿不惯禾大姑娘的衣裳而已。禾大姑娘的衣裳妩媚娇艳，款式繁复拖沓，走两步她都要踩到裙角摔倒，一不小心机会勾到衣裳的纱边，禾晏穿的很绝望。

    便是她在许家做大奶奶的时候，衣裳也是尽量清雅简单，因此，禾大姑娘的衣裳，万万不适合她。更别提穿着这些衣裳练武。她想着若是去请裁缝做两身男子穿的劲装才好，只是万万不可当着禾云生的面，否则又要解释个没完。就趁哪一日禾云生不在自己偷偷做了吧。

    裁缝正在给禾云生量体，禾晏随意走走看看布料，打算能不能先替禾云生挑一两匹料子，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

    “禾晏？”

    禾晏转头一看。

    叫她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极为华丽富贵，容貌也算清秀，只是眼底略有青黑，目光虚浮，显得人有些不甚精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见禾晏转头看来，眼前一亮，忽然上前就要来抓禾晏的手。

    禾晏一侧身，躲过了他的爪子。

    禾大姑娘看起来在京城中，颇有名气啊。禾晏心中腹诽，怎么走到哪都有熟人，先是王久贵，现在又来这么个人。

    那年轻公子见禾晏避开了他的手，先是一顿，随即面上立刻显出伤心之色，捧心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什么意思？

    禾晏还在疑惑，那小牛犊一般的少年已经旋风一样的冲出来，挡在禾晏身前。

    “范成，你还敢来！”

    范？

    禾晏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范公子”，禾大姑娘的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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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不见

    禾云生挡在禾晏跟前。

    范成有些诧异。

    禾晏和禾云生这对姐弟，向来感情不好，他是知道的。同禾晏认识这么久，几乎从没见过她与禾云生同时出现的场合。就算偶有一次撞见，也是在吵架。

    可眼下看禾云生这模样，却不像是在吵架，反而像是在护着禾晏。这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他又转眼看向禾晏，少女盯着他，眼眸清亮，尽是坦荡，并无多少情意，瞧着也不像是对他余情未了。

    范成又上前一步，有些关切又焦急的问：“我听说你前些日子重病了一场，不知身子好了没有……要不要我让人买些补品送到你家？你喜欢什么？我看你好像瘦了些，我实在不放心。”

    这男子，容貌还行，穿着富贵，如此殷切，若真是禾大姑娘在此，怕早已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禾云生只怕她被范成三言两语打动，飞快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别忘了究竟是谁害得你大病一场，在范家门口他们说的那些话！这人就是个骗子！”

    这事禾晏之前就已经听禾云生说过了。禾大姑娘得知心上人娶妻，前去要个说法，结果被范家下人扫地出门，连范成的面都没见到，才会万念俱灰，一病不起。

    范成闻言，心中暗恨禾云生多事，面上却越是哀戚，“阿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亲事是我父母为我定下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是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知晓，何必听外人挑拨？”

    “你说谁是外人？”禾云生大怒，“我可是她亲弟弟！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别想着占便宜！”

    禾晏拍了拍禾云生的肩，示意禾云生冷静下来。她转而看向范成，行礼道：“多谢范公子关心，民女身子已然无恙，前些日子也只是偶感风寒，舍弟年幼，胡乱说道而已。”

    范成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然之间一时没有开口。

    “过去种种已经化为云烟，范公子如今已娶妻成家，民女实在不宜同公子走得太近，惹得夫人伤心。日后大家便桥归桥，路过路，不要再见面了吧。”

    禾晏自觉这一番话说的很体贴，并未伤及这位范公子的颜面。再看禾云生，对她的这番话似乎也很满意，如打了胜仗的斗鸡，格外得意的看向范成。

    范成细细打量禾晏。

    说起来，他和禾晏遇见，纯属偶然。只是踏青时候她崴了脚，范成便怜香惜玉的请人载了她一程。

    平心而论，禾晏生的挺漂亮，但也不到绝色的地步。他们这种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女人没有见过。禾晏也不过是看中他的家世背景，想要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送到嘴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一个姿色不错的女人，身家干净，范成想着，纳她进来做个妾也不错。

    谁知道禾晏心高气傲，却是奔着他范成的正妻之位而去。

    他怎么可能娶一个城门校尉的女儿？禾晏这是痴心妄想，不过为了骗她倒手，范成也是哄着，送些不值钱的脂粉首饰，便能令她心花怒放。

    谁知道有一日禾晏得知了他即将娶妻之事，居然去他范府大闹一场，他娶的正妻是承务郎的嫡长女，若是被承务郎知道了，没准会取消这门亲事。于是范成就叫自家下人轰走禾晏。

    听闻禾晏当时十分伤心，几乎要自尽于门前，范成才懒得管。再然后他成亲，娶娇妻入怀，一切顺利。

    新婚燕尔后，范成的老毛病就犯了。可他新娶的这位夫人性格泼辣凶悍，将他管的很紧，他上不了青楼，也逛不了窑子，连小妾都给遣散了几个，这个时候，范成就怀念起娇滴滴的禾晏来。

    禾晏的性子和他的彪悍夫人不同，娇的能滴出水，虽然偶尔也耍些小性子，瞧着也可爱。范成令人去打听禾晏的消息，便晓得禾晏从他范府离开后，大病一场，再然后醒来便不常一人出门了，和他弟弟偶尔去醉玉楼对面卖大耐糕。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撞见。

    禾晏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看着自己的神情没有从前那种讨好与婉媚，坦荡的教人诧异。仍是一样的眉眼，却又多了几分勃勃生机，似乎还有一点从前没有的英气。也就是这点英气，令她漂亮的容颜变得格外不同，甚至于唇角那抹礼貌的笑意，也教人有些移不开眼。

    倒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

    “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范成黯然道。

    他笃定禾晏还对他有意，从前那般喜欢自己，如何一朝之间放下？只要向从前一样赔礼道歉，送她些礼物，她会原谅自己的。这样的女人么，说几句甜言蜜语，指天发誓，就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禾晏不知道范成心里在想什么，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范成怎么好似听不懂？她便回头问那老裁缝：“已经量好尺寸了么？”

    老裁缝点头称是。

    “这是定金，”禾晏将银子放到案头，“什么时候能做好？”

    “二十日后可取春衫夏衣，冬衣时间要长一点，须得一月余。”

    “好的，”禾晏笑道，“我们二十日后来取，烦请做的漂亮一些，”她指了指禾云生，“小孩子爱美。”

    “谁爱美了？”禾云生恼羞成怒。

    老裁缝笑而不语，点头应下。

    禾晏和禾云生走出裁缝铺，只对范成轻轻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了。

    范成还想说什么，那少女已经干脆利落的走掉，倒是禾云生转过头，偷偷对他挥了挥拳头，目光尽是警告。

    “呵。”范成冷笑一声。

    “公子，禾大小姐此番对您……”小厮忿忿不平。

    “无碍。”范成一挥手，“女人么，使小性子而已。”

    今日的禾晏，实在和过去很不一样，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痒痒。范成忽然想到，他在禾晏身上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可事实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怎么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既然今日在这里遇到，那就不妨再续前缘，共成美事？

    范成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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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征兵文书

    回去的路上，禾云生一直在观察禾晏的脸色。

    “你不会再和姓范的来往吧？”他再三确定。

    “我跟你保证，我永远不跟他来往。”禾晏道：“可以了吗？”

    禾云生见她态度坚定，这才稍稍放心。

    禾云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絮叨了一路，比嬷嬷还像嬷嬷。

    “我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姓范的太狡猾了，惯会说谎。”禾云生犹自说个不停，“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你原先看上他就是瞎了眼。要我说，封云将军才是真正值得人仰慕的人……”

    禾晏正听禾云生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闻言顿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这和肖珏有什么关系？”

    “难道肖二公子长得不好看吗？”禾云生问。

    风仪秀整，世无其双，实在挑不出不好的地方。

    “唔……好看。”

    “那他家境如何？”

    肖家武将世家，肖将军肖仲武曾陪先帝打下万里江山，是先帝爱将，将军夫人乃太后娘家侄女，肖大公子肖璟年纪轻轻已是奉议大夫，肖二公子肖珏更是官位见长，如今已是右军都督，声名赫赫的封云将军。

    “富埒陶白。”

    “本人文韬武略是什么样？”

    “……万里挑一，超逸绝伦。”

    “那不就得了，”禾云生得出一个结论，“这样长得好看，朱门绣户，矫矫不群的男子，难道不值得人仰慕吗？我若是个女子，我这辈子只仰慕他一个！”

    禾晏：“……你可闭嘴吧。”

    肖珏纵然有千好万好，可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脾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更何况仰慕他的女子多了去，只怕大魏还没有不仰慕他的女子，他多看谁一眼了吗？没有。这个人内心极为傲气，眼光和他的长相一样高，只怕没有能入他眼的。看得上自己？才怪。

    也不知他日后选择的姑娘，是怎样瑰姿艳逸，莺惭燕妒的绝代佳人。

    禾晏竟很向往起来。

    正在这时，禾云生突然停下脚步，道：“前面是在做什么？”

    不远处路边的石壁上，贴着一张告示样的东西，许多人围在前面。禾晏与禾云生走了几步靠近，待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才了然道：“原来是征兵文书。”

    “不是许久未征兵了？怎会突然征兵？”禾云生狐疑。

    禾晏却了然，她同肖珏花了几年时间，将西羌和南蛮之乱给安定下来，却忽略了邻国乌托。乌托人趁这几年发展壮大，早已藏不住勃勃野心，她嫁入许家后，一直注意着西北要塞，此番征兵，大约就是要去凉州驻守，磨炼新兵。

    禾云生看着看着，忽然将那一墙的征兵告示，撕下一张揣进怀里。

    禾晏奇道：“你做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留作个纪念。”禾云生讷讷道：“可惜我如今还不能上阵杀敌，若我再大一点，武功再高一点，我也想投军去。”

    禾晏闻言笑了，“投军可不是件简单事情，要饱受风沙之苦，还要不断看着身边人牺牲。在战场上更要做好随时倒下的准备，你连鱼都不敢杀……如何杀人？”

    禾云生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道：“说得像你去过似的。”

    禾晏同他往家走，只是低头笑笑。

    她当然去过，说起来，当时的她也正是禾云生一般大的年纪。

    抚越军那时候正在招兵，去往漠县。她又同禾元盛大吵一架，便在夜里偷偷卷了些银子和衣裳，带着随身面具去投了军。

    用的是禾如非的名字。

    谁都没有料到禾如非会去投军，禾家人也没料到。一直到禾晏打了第一场胜仗，升了官职，得了赏赐，这件事才传到了禾家人耳中。

    而投军的日子，禾晏过的也不如旁人想的那般顺利。十几岁大的孩子，还是个姑娘，要提防着不能被拆穿身份，还要和比自己力气大的男子们较量比试。在战场上更是不能哭不能吭。经常被将领骂，有时候被抢了军功也不能说什么，还得笑着跟上司倒茶。

    禾晏觉得，在投军之前，她还算一个寡言的、木讷的、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底的姑娘，在投军之后，她才真正学会了长大。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飞鸿将军代替了那个禾家小姐，从此后她步步坚持，苦楚无可对人言。

    有时候想想，飞鸿将军这个名字，与她的人生牵连的如此紧密。以至于看到那张被禾云生揣进怀里的征兵告示时，她也不如表面上一般平静。

    禾晏的突然沉默被禾云生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突然回过味来，在想范成的事。待回到家，又细细叮嘱了禾晏一番，才回了自己屋子。

    青梅早已退了出去，禾云生撕掉的告示还放在桌上，油灯下，纸张薄薄，重重的落在禾晏心头。

    忙碌了禾家的事情这么久，如今银子有了，禾云生也找到了学馆，她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如何接近禾如非，这是一个问题。如今的她，无权无势，升斗小民，说的话不会有人听。

    她上辈子做禾如非时，做许大奶奶时，只知舞刀弄棍，阴谋阳谋一概不知。如今便是重新得了一世，亦是做不来那些肮脏阴险之事。

    她有什么？她只有这条命，她会什么？她只会上阵杀敌。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

    禾晏的目光落在征兵告示上，短短的几行字，教她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她揣着银子和包袱，趁着夜色，跑到了征兵帐营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此，就开始了她的戎马生涯。

    一切都要重来呢。

    这是最坏的途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要以禾晏这个名字，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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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私情

    接下来一连十几日，都是风平浪静。

    家里的屋顶修好了，被衾也换了。禾晏又去给禾云生寻了个小厮，平时帮忙禾云生拿东西跑腿，青梅在家也能有个说话的伴。

    禾云生已经将束脩交给先生，每日开始上学，屋子里便留下禾晏一人。禾绥不在，只有青梅陪着，禾晏便能光明正大的在院子里练剑……咳，练捡来的树枝。

    她的身手技巧镌刻在脑子里，可这具身子，实在很柔弱。只要稍稍磕着绊着，淤青痕迹就十分明显。而且力气也不太大，虽然在禾晏的刻意练习下已经好了很多，可比起从前，还是差的太远。

    这样子的身子上战场，可不太行啊。禾晏心中叹了口气，将树枝放下。

    “姑娘，姑娘，”青梅小跑着进来，“外面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禾晏皱眉：“怎么又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他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青梅为难极了，“姑娘，现在怎么办？少爷下学回来看到，定然又会生气。”

    来送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范家的下人。自从那天在裁缝铺里看到禾晏的第二日起，范成便隔三差五的差人送东西过来。不是胭脂水粉就是绸缎首饰，要么就是补品汤药。

    禾晏每次都让范家下人给退回去，禾云生撞见几次大发雷霆，在她屋子里再三絮叨，禾晏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正因如此，禾晏这段日子都没出门，万一再碰上了范成，又来纠缠一番，禾云生只怕能去把范家的房顶掀了。

    今日他们做的更过分了，竟然把东西放下就走，这是什么意思？笃定了她定然会收下吗？

    禾晏道：“把东西丢出去。”

    “可是，”青梅为难道，“都是些贵重的绸缎首饰，扔出去……不太好吧。”

    禾晏顿感头疼。

    苍天在上，她上辈子活的像个男子，不曾遇到这样死缠烂打的追求者。纵然后来恢复女儿身回到禾家，同许之恒订了亲，可许之恒从不逾矩，对她甚至有淡淡疏离，更别提这样火热的讨好，姑娘家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知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扔了，万一范家不认账怎么办？

    禾晏叹了口气，道：“那我亲自送还给他们。”

    青梅瞪大眼睛：“姑娘要去范家门口么？”

    “不然还有其他的好办法？”禾晏道：“你也收拾收拾，一起去？”

    “奴婢也要一起去？”青梅瑟缩了一下。

    “当然。”禾晏奇怪的看着她，“我记不住到范家的路了。”

    她不是真正的禾大姑娘，连范家门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自然要找人带路。不过看青梅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上次去范家去，场面不大好看。

    青梅确实担忧。她还记得上回去范家时，禾晏红着眼睛，差点一头撞死在范家门前，当时范家的那位嬷嬷却吊着眼看她们，说什么：“人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别总想着攀高枝，别总盯着不可能的东西，省的跌了跤，惹人笑话。”

    话里话外的讽刺实在刺耳，最后禾晏一口气没喘过来，气的生生晕倒过去。禾绥请大夫回来看，大夫说这是急怒攻心，都是心病。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禾晏经此打击，必然一蹶不振，也不知日后如何生活下去。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家姑娘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不提范成这个人。

    纵然如今提了，范成上来纠缠，也是一副要断的清清楚楚的模样。

    青梅有点欣慰，又有点担心，禾晏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放心，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青梅莫名就安心下来。

    两人便一起出了门，范家住的地方离禾家很远，走了许久才走到。青梅指着一幢宅子朱红色的大门道：“这就是范家了。”

    禾晏想了想，“我不便过去，你提着这些东西，交给那个守门的，就说是范公子交代送过来的，一定要交到范公子手上。”

    青梅点头：“奴婢知道了。”

    禾晏便躲在临街的柱子后，看着青梅走到守门的护卫身边，同那护卫说了几句话，把装着礼品的篮子交给护卫，才回到她身边，笑盈盈道：“奴婢都说了！”

    “干得好，”禾晏道，“回去吧。”

    ……

    范家主屋里，因着刚新婚不久，屋子里的布置还是红艳艳的喜庆。范大奶奶唐莺是承务郎的嫡长女，自小娇身惯养长大，性情骄纵跋扈，因着唐大人的关系，范家人都要宠着让着她。如今她才嫁入范家几个月，便已经成了范家大房管事的，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

    小厮在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唐莺坐在软榻上，正在欣赏刚做好的绣面。

    小厮进来后，先是跪下给唐莺磕了个头，才道：“大奶奶，方才门外来了个丫鬟，送了个篮子进来，说要交给大少爷。”

    唐莺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小厮：“丫鬟？什么篮子，拿过来我看看。”

    小厮将那篮子提上前。

    唐莺抓起来翻弄几下，见尽是女子用的绸缎布料，胭脂水粉，顿时怒不可遏，“这是什么？”

    小厮讷讷不敢说话。

    旁边的贴身侍女道：“这都是女子用的东西，大奶奶，少爷平日里不用这些，定然是……”

    “定然是他想献殷勤，别人给他退回来的！”唐莺猛地站起身，将桌子上的瓷杯乱拂一起，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不如她神情狰狞，“范成这个混蛋！”

    “大奶奶，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少爷，千万莫打草惊蛇……”贴身侍女提醒道。

    唐莺稍稍冷静些，才道：“说的不错，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良家子，如何能与范成勾搭在一起。我看那个贱人不过是欲擒故纵，可恶！”

    她吩咐那个低头不言的小厮，“这几日，你且跟着范成，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迷了他的心。带我找到那个贱人……我定要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小厮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丫鬟循循善诱：“大奶奶，你这几日，可千万莫要表现出来，省的被少爷发现端倪，将那女人藏了起来。”

    “我知道。”唐莺暗暗握紧双拳，“从前他那些相好侍妾，我不过是遣散而已，可如今我看他模样，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把我这个正妻放在眼中。”

    “如此，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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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桃花债

    京城说小不小，要查个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过如今的范成，侍妾通房皆被遣散，又不敢去逛花楼，成日流连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于是很快，同禾晏之前的那点暗情，就被捅到了唐莺面前。

    “岂有此理！”唐莺将手中的茶重重搁在桌上，“我和他议亲的时候，他就和那个女人有了私情，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早就跟哥哥父亲说过，这个人不可靠，如今一语成谶，倒教我无地自容。”

    “夫人宽心，”丫鬟道：“少爷现在还不敢将那女子带回府上，可见还是有所顾忌。约莫是这女子迷惑人心，才使得少爷犯错。如今夫人和少爷刚是新婚，切莫再因为这些事情生出波澜，引来旁人指责夫人善妒。”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唐莺怒气冲冲道。

    “不如从这女子处下手，不过是个城门校尉的女儿，还不是任由夫人拿捏……”

    “你说得对，”半晌，唐莺冷静下来，“不过是个下贱女子，还妄想嫁入范家，做正妻之位，我就亲自来会会她！”

    范府里发生的这些波折，禾晏一概不知，她正在想如何去征兵处填写文书，好教自己也进入兵营，跟着一道去往凉州。

    禾云生与禾绥肯定无法理解，该如何对他们寻找个好借口。若说是自己想要建功立业，他们一定以为自己疯了。若说是报仇……算了，还是不行。

    禾晏翻了个身，要不修书一封，就跟当年一样，趁月黑风高无人时，直接离家出走？要知道再过两天征兵就要截止了，文书要是不填上去，就没有机会了。

    正想着，青梅端着糕饼进来，见禾晏在塌上翻来覆去，大吃一惊，“姑娘已经在床上翻了一晌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奴婢找人来给姑娘看看？”

    “没事。”禾晏摆了摆手，“我就是闷得慌。”

    别说，禾云生在家里的时候觉得他吵，他去学馆后，便又觉得闷。纵然一个人在府里练武，也提不上兴趣。禾晏觉得人还真是奇怪，她在许家做孤家寡人做了整整一年，成日孤孤单单，可在禾家不过月余，就习惯了有禾云生在旁边碎碎念叨的生活。

    大约是禾云生实在太能说了。

    禾晏翻了个身起来，道：“我出去一会儿。”

    “姑娘去哪？奴婢陪您一道。”青梅忙道。

    “没事，我去给云生取衣服。”禾晏答。这也过了二十日了，禾云生的春衫夏赏当做好了，禾云生下学都很晚了，还是她去帮忙拿一下。

    她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征兵告示，想了想，又把那张告示揣进怀里，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很久很久以后，当禾晏再回忆起今日时，只觉得命运玄妙，从她拿起那张告示的时候，宿命的巨掌翻云覆雨，将她再次横扫入局，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已至下午，天气盛好，禾晏循着记忆找到了那间裁缝铺，裁缝铺的老裁缝见到她就笑：“姑娘总算是来了，衣裳已经做好，那位小公子不在么？”

    “上学去了，”禾晏笑了笑，将剩下的银子递过去，“老师傅好手艺。”

    春衫和夏裳都是漂亮的青衣，样式大方简单，料子也透气轻薄，穿起来一定很飘逸，禾晏以为，禾云生肯定会喜欢。她将两件衣裳叠好装进包袱，才跨出裁缝铺，就有个陌生婢子迎上前来。

    “姑娘可是禾晏禾大小姐？”

    难道又遇着个熟人？禾晏心中叹息，这会儿可没有禾云生在身边，无人跟她解释这是谁。

    “正是。”禾晏尽量让自己瞧上去自然些。

    那婢子闻言一笑，“我家夫人就在前面，恰好遇见你，想请你一叙。”

    “你家夫人？”禾晏思忖片刻，她并非真正的禾大小姐，若是老熟人，遇到怕是会露了馅，便谢绝道：“今日我有些不便，不如改日可好？”

    婢子一脸为难，“这……奴婢做不了主，请小姐随奴婢见一见夫人，不会耽误小姐许多时间，而且夫人说了，有重要的事与小姐相商。”

    禾晏此生，最怕姑娘家因自己犯难，这婢子面露难色，禾晏便觉得自己好似给她带来了麻烦，心就软了半截。再一听到有重要的事相商，心中顿时犯了嘀咕，如果真是重要的事，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可怎么办？

    因此纠结片刻，她便道：“那好吧，我就去见一面。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久留。”

    “您就放心吧。”

    婢子便在前带路，禾晏瞧着走在前面的侍女。这女子虽然自称奴婢，看着是下人，可衣裳料子极为讲究，首饰也不凡，至少普通人家的侍女是决计没有这等排面的。要么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婢子，要么就是富贵人家夫人的大丫鬟，禾晏觉得这应该是两者皆有。

    胡思乱想着，等禾晏发觉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

    “你们家夫人在这里？”她问。

    “我们夫人在这里有一处宅院，平日里很少住。”丫鬟笑道，“偶尔在这附近酒楼用宴乏了，就在这里歇一歇。”

    哦，果然是大户人家，歇脚的地方都是自家产业。禾晏在心中咋舌，禾云生听到了，大概又要羡慕嫉妒恨好久。

    “就是这里。”丫鬟果然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脚步。

    这宅院并不算大，看起来也有些陈旧，四处都没什么人，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禾晏随这丫鬟进去，先是过了花园，待进了堂厅，那丫鬟忽然一改方才温柔和婉的语气，冷冰冰的对另一头道：“夫人，奴婢把人带来了。”

    禾晏抬起头，对上的就是一张怒目切齿的娇颜。

    “你就是禾晏？”

    这看上去，可不像是喝茶小叙的老友见面。

    “我是，夫人是……”

    “我乃当今承务郎唐家嫡长女，范成的妻子。”这位夫人冷笑一声，恶狠狠的答道。

    禾晏瞬间恍然大悟，再看周围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这位夫人，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托生到这么一把烂桃花的姑娘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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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救人

    “夫人似乎误会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禾晏才开口。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唐莺顿时激动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误会？你与范成在我入门之前便有了首尾，待我同他成亲之后还不清不楚，做别人的外室就很高兴么？我看你是死性不改，还想着做我范家的主母吧！”

    禾晏头疼。

    这位夫人实在好不讲道理，看着也是花容月貌，窈窕动人，怎么说话这般难听。她正色道：“夫人不妨仔细打听，我同范公子之前的确认识，不过自从夫人入门后，我便再也没找过范公子。”

    “你胡说，你若是没找过他，他如何会送东西给你？”

    “我也为此很是头疼，若是夫人能劝解范公子不要这么做，民女真是感激不尽。”

    她说完这句话，就见唐莺身子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混账……真是混账！”

    禾晏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傻子都能看得出范成并非良配。就算不找禾晏，日后还会找别的女人。禾晏是看不上这位范公子，可世上愿意为了攀高枝而委身的其他人，并不在少数。这位承务郎的嫡长女，配范成绰绰有余，如此容色家境，便同范成绑余生在一处，岂不可惜？

    唐莺身边的丫鬟和嬷嬷连忙凑近，低声安慰唐莺。好一会儿，唐莺才擦干眼泪。

    “你这小贱人，惯会说谎，我怎能一时听信你的胡言乱语。”她道。

    “夫人到底想要如何？”禾晏看了看天，“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回去？”说话的是安慰唐莺的婆子，“你都做下这等不要脸的事情了，还想回去。在我们夫人没好想如何处置你之前，你都得留在这！”

    禾晏：“……你们敢私自囚禁我？”

    那婆子鄙夷的看了一眼禾晏，“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事，这怎么能算的上囚禁？你既然是我们少爷看中的人，也就是半个范家人。大奶奶作为主母，教训一个下人难道不应该吗？就算告到官府里去，我们也有理！”

    禾晏都被气笑了，哪有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见禾晏笑，原本有些踟蹰的唐莺怒意顿生，只道：“把她绑起来丢到里屋去，饿她一晚，明日且看她还是这般嚣张！”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又刚刚嫁入夫家，还没来得及学那些雷霆万钧，心狠手辣的手段，想要出气，也就是把人绑住饿一饿，吓一吓而已。禾晏轻轻松了口气，只要不动刀子就好，她倒是不怕，只是顶着禾大姑娘的身份，怕给禾家惹麻烦而已。

    那几个婆子冲上来，将禾晏捆小鸡似的捆成一团。禾晏至始自终动也不动，乖乖的任由他们绑缚，唐莺看着，心中又是一阵发闷。

    等他们捆好后，便将禾晏丢进里屋的床上，丫鬟问道：“大奶奶，要不要留个人在这里守着……”

    “留什么？”唐莺怒道，“就让她一个人在这，待天黑了，看她怕不怕。若是被路过的贼子劫了，”她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我看范成还要不要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远了，院子里再没了动静。

    禾晏双手双脚被绑着平躺在塌上，安静的看着床帐子。

    别说，这床还挺软，帐子瞧着用的也是讲究的软罗纱，这么看来，范大奶奶对她这个犯人还挺好的。又忽然觉得感叹，同人不同命，范夫人随便落脚的一个宅子，都比禾家精心打造的屋子还要华美。

    并且这宅子成日还空着，岂不是很浪费？

    她胡思乱想着，确认外头再也没有动静，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动了动手脚。

    手被捆的有些不舒服，不过捆人这个手法，还是胡乱的捆粽子一般的。她尝试着伸手去摸结扣，要知道当年入兵营，有整整十日的时间，都在学如何解扣，结扣。这等没有章法的扣子，是最简单的。

    禾晏摸了摸结扣的形状，确定能解，便伸手要解，谁知刚要动作，就听见外头有人的脚步声。脚步声极轻，她耳力超群，听出应当是个男人，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向门外。

    难道真叫唐莺说中了，还真有采花贼？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禾晏也有些紧张起来，在袖中摸了许久，摸到了一根被削的尖尖的竹枝。

    去兵器坊里打造一把暗器实在太贵了，现在的她节衣缩食，连暗器都自己捡竹子来削，禾晏想着想着，又为自己感到心酸。

    那脚步声已到跟前，门被推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他没料到禾晏是睁着眼的，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住，正安静的看着他，倒被吓了一跳，随即快步走来，在禾晏耳边低声道：“禾大小姐不必害怕，少爷让我来救你。”

    原来不是来采花，是来救命的。

    那护卫将禾晏嘴巴里的破布除去，便将禾晏扛在肩上，道：“奴才先将您送出去。”

    禾晏非常不习惯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好似成了别人的俘虏，就快被敌军拖出去砍头了。

    不过别人一片好心么，也不好说什么。

    护卫将禾晏带上一辆马车，马车很快从范家宅子离开。禾晏一声不吭，倒教护卫有些发毛。

    他还以为进来的时候会听到禾晏大哭大叫，毕竟禾大小姐就是个胆小柔弱的女人，谁知道进来的时候禾晏什么事都没有。就算嘴巴被堵住了，可她脸上的神情，有好奇，有提防，唯独没有害怕。

    护卫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颤。好在马车跑得很快，大约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护卫将禾晏扶下马车。

    天色已经全黑了。

    夜里的春来江没有了白日的热闹，变得静谧而安静。这样的夜，本该许多画舫在此游玩，笙歌燕舞，饮酒寻欢。只因今日下起茫茫细雨，风寒冷冽，就只有零零散散几只船舫飘在江中，一点渔火幽微，显得格外寂寥。

    禾晏抬起头，绵绵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而痒。她看着远处，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护卫不敢看她的脸，抱拳道：“少爷在前面的船上等您，奴才这就送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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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纠缠

    小舟在江面上晃荡，今夜无月，只有一点散星，江面映着江边的灯火，影影绰绰能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护卫划着小舟，朝江中心的那只装饰精美的船舫靠去。

    禾晏垂着头，一声不吭。护卫忍不住回头去看禾晏，见女孩子坐在船尾，坐的笔直，双手被绳索背在背后，亦是不动。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护卫一个哆嗦，手中的船桨差点掉进江水之中。

    那一眼，实在很冷。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个死人在木然的看他，江面涛声如梦，更显得她鬼气森森。

    实在太奇怪了。护卫心中惴惴，她不怎么说话，也不问什么，安静的出奇。寻常女子，这时候总该询问一两句吧？可禾晏没有，她像是一尊安静的人偶，安静的不像是个活人。

    水，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旋涡，将她的思绪带到那一日，她被贺宛如的人按着头，溺死在池塘里。

    从前的她是会泅水的，还算善泳，可时至今日，到了此刻，全身绷紧的神经告诉她，她怕水。

    她怕从这艘小船上掉进去，怕被吸入无穷的旋涡，怕再也挣不出水面，眼见着天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怕这辈子又如上辈子一般戛然而止。

    她为自己此刻的懦弱和恐惧感到厌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端坐在船中，沉默的任由这护卫将自己带上那尊华丽的船舫。

    船舫应当是富贵人家自己的船舫，比楼船小一些，又比渔家小舟大许多。护卫将禾晏送上船，掀开船篷的帘，将禾晏带进去，便自己划着小舟走远了，似乎得了人的吩咐，不敢近前。

    禾晏注视着眼前的人。

    范成今日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的极为花哨富贵，而船舱内，也摆着熏香和彩色的灯笼，灯火蒙蒙，软塌绵绵，一进去便觉出旖旎生香。

    禾晏从脑中的旋涡中挣扎出来，看向范成，道：“范公子。”

    范成走过来，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道：“阿禾，你受委屈了。”

    禾晏不做声。

    “我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如此恶毒，竟然将你绑走，还关在屋子里。若非我令人暗中保护你的安危，得知此事立刻叫人将你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阿禾，如今你总该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吧？”范成痛惜道。

    禾晏瞧着自己脚上的绳索，摇头道：“我不明白。”

    自始至终，范成的护卫将她从宅子里接出来也好，上马车也好，还是送到这艘船上也好，他都没替禾晏解开绳索。

    粗粝的绳索绑着，早已磨破了她的手腕，但并不觉得疼，只是无言。

    “我怕你对我有误会，不肯上船，才没有替你解开绳子。”范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忙解释道。话虽如此，却也并没有其他动作。

    “这是船上，”禾晏笑起来，“我又不会跑，你可以把我解开。”

    她一笑，如朝霞映雪，说不出的明媚生辉。范成看的有些发怔，心想我的乖乖，禾晏也不知如何长得，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不曾有的飒爽英姿。

    这么一想，他心越发痒痒，就要伸手去摸禾晏的脸，禾晏一侧头，他便落了个空。笑容微顿，干脆蹲下身来，注视着禾晏道：“不是我不放开你，只是阿禾，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我夫人生来善妒，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即使今日你回了禾家，明日她还是会想办法找你。我岳父乃承务郎，你爹只是个校尉，想找麻烦，多得是机会。这且不提，最重要的是你。”

    “你一个女儿家，又无人保护，一旦被她抓住，她定会想办法百般折磨与你，我……于心不忍哪。”

    范成深情的看着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受苦呢？”

    “哦？”禾晏反绑着的双手正悄悄解开绳扣，她不动声色反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见她口风有所松动，范成顿时喜出望外，想也不想的开口：“我想将你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平日里仍旧有丫鬟奴仆伺候你，这样我夫人就找不到你。等时日长了，我再休了那个女人，便将你带回范家，介时，你就是范家的主母，无人再敢欺负你。”

    “正妻？”禾晏问。

    “不错，”范成摸着胸口，“阿禾，我对你发誓，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个。若不是这门亲事早就定了下来，我根本不会娶她！你放心，我此生只爱你一人，我范成的妻子只会是你，只是你要等一等……”

    禾晏闻言，轻笑出声。

    范成一愣。

    “你这是，想要我当你的外室啊。”她淡淡道。

    若是真的禾大小姐在这里，大概早就被这一番誓言感动的潸然泪下。可她不是禾大小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男人想要骗一名女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的出来。范成怎么会娶她当正妻？不过是想先骗了再说。

    不知她当年一心系在许之恒身上，贺宛如看她，是不是就如她现在看禾大小姐，同样的可笑和可悲。

    “阿禾，你……”范成皱起眉。

    “范公子，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既然已经娶妻，我也放下过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道。我无意你正妻之位，还望你也不要纠缠。”

    话到此处，手上结扣一松，打开了。

    范成并未看到掉在地上的绳子，先是意外的看着她，片刻后，突然冷笑起来，“禾晏，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声好气的哄着你，你还来了劲了！纠缠？天下女人多得是，我何须纠缠你这样的？不过本公子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心思，可不能白费了！”

    “范公子该不会要我折成银子给你吧？”禾晏好笑。

    “本公子不缺钱，你就拿自己来偿还吧。”他露出一个下流的笑容，“你要是将我伺候好了，说不定我还会赏你点银子。”

    禾晏还未开口，突然听得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你放的这是什么狗屁！”

    禾晏诧然望去，见帘子一掀，一个湿淋淋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禾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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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命中意外

    “云生？”禾晏险些以为自己眼花，她再看了看，的确是禾云生。

    禾云生已经走到她面前，护在她身前，一掌把范成推出老远。

    “你、你怎么上来的？”范成好容易站定后，指着他叫道，目光尽是不可思议。

    “当然是游上来的！”禾云生道。

    他这刚从水中捞起来，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淌水，蹲下身就去给禾晏解禾晏脚上的绳索。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怕姓范的纠缠你，早早的让双庆回去守着，谁知道正好看见你被人叫走。”双庆就是禾晏为禾云生买的小厮，平日里陪着他去学馆。

    “双庆跟到这里，便回头告诉我，我一路跑过来，游过来，幸好赶上了。”他将禾晏脚上的绳子解开，正想去解禾晏手上的绳子，没想到禾晏手上的绳子却是松的。他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随即站起身，怒视着范成道：“要不是我赶的及时，这畜生想对你做什么？”

    “做什么？”范成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禾云生，有恃无恐的笑道：“你以为你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这船上除了他们三人，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怕扰了范成的“兴致”，连刚才送禾晏来的护卫都不知所踪，估摸着划着小舟躲的远远的，只等事成之后得范成吩咐。

    “你姐姐，迟早都是我的人。”范成不屑道：“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给脸不要脸，当初是谁想方设法的爬我的床，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你！”禾云生闻言，顿时勃然变色，直扑过去，一拳揍过去，“你个混账！”

    范成被他扑的差点跌倒，船舫被他这么一动作剧烈摇晃起来，倒教禾云生一个踉跄。

    禾晏皱了皱眉，正想上去帮忙，却见范成袖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依稀是道银光，她头皮一紧，厉声道：“云生躲开！”

    禾云生并不知道发生何事，下意识的翻了个身，“咚”的一声，范成掏出的刀扎到了他的衣服。

    禾云生也惊出一声冷汗，道：“你敢杀人！”

    “有何不敢？”范成面色狰狞，“一个校尉的儿子，死了就死了！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姐姐奴役起来，日日供我消遣，玩腻了就卖到楼里去。”他大笑起来。

    禾晏眼中浮起一丝厉色。

    她不动范成，不过是怕给禾家招来麻烦，可眼下看来，不管她动不动，范成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禾云生也怒火冲天，干脆回头一头撞在范成的肚子上，范成冷不防被撞倒，这船舫又摇摇晃晃，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张口就要喊人，禾晏喝道：“别让他出声！”旋即飞身上前，将桌上的帕子塞进范成嘴里。

    范成被堵了嘴，这一愣神的功夫，禾云生已经骑到了他背上，一拳拳揍他，他本就是少年，力气正大，范成虽然嘴巴叫嚣厉害，但哪里又真的是他的对手，渐渐地便不再挣扎。

    “云生，够了。”禾晏喝住他，“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

    “他死了才好！”禾云生咬牙切齿道，“死了就不会惦记你了！”

    “那禾家就麻烦了。”禾晏拉开他的手，“先把他弄起来。”

    禾云生从范成背上爬起来，范成面朝地一动不动，他伸脚踹了踹，“起来，别装死！”

    范成依旧没动静。

    “打你两下就死了，你还真会讹人。”禾云生一边嘲讽着，一边想将范成给踹起来，可才动了下，突然间，便见自己脚边，范成趴着的地方，渐渐氤氲出一团红色。

    他道：“他、他……”

    禾晏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方才这船摇摇晃晃，不知道范成的护卫看见没有。眼下看来没什么不对，可能以为这是范成的“兴致”。这会儿听得禾云生倏然变色的声音，有些奇怪的一看，一看之下便定住了。

    片刻后，她蹲下身，镇定的将范成翻了个面。

    “啊——”禾云生短促的叫了一声，迅速捂嘴将剩下的声音咽进了喉咙，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

    范成被翻得仰躺在地，身子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腰腹处的衣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块，一点刀柄落在外面，刀尖已经尽数没在骨肉之中。

    刚刚同禾云生打斗时，范成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后来船舫摇晃间刀掉在地上，又被禾云生撞的跌倒，不偏不倚，稀里糊涂，刀就刺进了他自己的腹中。

    本来也不至于这般深，偏禾云生还将他压在地上用拳头揍，于是便刺的整把刀都进了肚子，一命呜呼。

    禾云生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在地，惊恐的道：“他……他不会是？”

    禾晏伸出两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吐出两个字，“死了。”

    禾云生茫茫然的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呜咽一声，六神无主的道：“他，他怎么就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船还在江中，摇摇晃晃的飘着，四周除了船舫之中的灯火，似乎再无别的光辉。一片死寂中，禾云生的哽咽格外清晰，他说：“我们怎么办啊？怎么办？”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从未杀过人，见过血，连杀鱼都要绕道行走。嘴巴上说的凶巴巴，却没想到真的会要人性命。禾云生已经慌了神，嘴里重复的念叨着毫无意义的“怎么办”。

    禾晏蹙眉看着范成的尸体。

    她杀过的人太多了，不过都是战场上的敌人，这样的，没杀过，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慌乱。再看禾云生，他神情恍惚，似哭似笑，摇着范成的尸体，似乎是想把他给摇醒，已然失去了神智。

    “啪”的一声。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犹如当头棒喝，禾云生从方才的混沌中清醒过来，看向面前的禾晏。

    他突然发现，和他相比，禾晏冷静的过分，她目光尖锐如剑，将他的心扎了个透凉，她的手也很稳，不像他的，还在抖。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她说：“禾云生，你清醒一点，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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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引开

    他已经死了。

    禾云生呆呆的看着眼前。

    范成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中了他的腹中。禾云生觉得嗓子发干，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是颤抖着，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

    他说：“我去衙门投案，人是我杀的。”

    他站起身，浑浑噩噩的要往前走，才走了两步，被人一把拉住，差点跌了一跤。

    禾晏问：“你去投什么案？”

    “他死了，我偿命。”禾云生哽咽道，“天经地义。”

    “为这种人偿命可不值。”禾晏看了一眼地上的范成，“我本来想，今日就算过了，范成也不会善罢甘休。禾家迟早会麻烦上头，不过眼下倒是少了个麻烦，他死了，至少禾家日后清净了不少。”

    “你可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

    禾云生记得，当时范成想要杀他，说“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姐姐奴役起来，日日供我消遣，等玩腻了就卖到楼里去”。这般狂妄自大的话，他说的理所当然。

    “你要知道，范成今日在这条船上杀了你我二人，不必偿命，凭什么你失手杀了他，就要搭上自己的一生？我们的命就如同草芥，他的命就格外金贵，凭什么？”

    禾云生年纪尚轻，一腔热血，为范成这样的人偿命，太不值得了。

    “我也不愿，”禾云生闻言，一腔悲愤笼上心头，只道：“但我们现在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禾云生想得简单，他杀了范成，范家上门，自己一命赔一命，此事全了。禾晏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前生出自高门大户，自然知道如范成这样的人家，就算禾云生投案以命抵命，范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禾绥和她，包括青梅和双庆，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过来。”禾晏拍了拍他的肩。

    禾云生疑惑的看着她。

    “你方才说自己是泅水过来的，可是善泳？能憋气么？”禾晏问。

    禾云生点头，“可以。”

    “你换上我的衣服，等会儿听我口信，就从船上跳下去，游到下游，再换上干净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知道吗？”

    禾云生懵懂点头，又摇头，看向禾晏，“那你呢？”

    禾晏从地上捡起包袱，那包袱里，还有她今日从裁缝铺里为禾云生拿的新衣裳，她道：“我换件衣服，把他们引开。”

    “他们”指的是范成的护卫。

    禾云生大惊，脱口而出，“不行！”

    “你怎么引开？你是个女子，他们抓到你会杀了你的，他们会折磨你，你手无缚鸡之力，落在他们手上会生不如死……”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被禾晏一把按住肩膀。

    “不会，我能甩开他们。”她道。

    幽暗的灯火下，少女目光清亮坚定，这个时候了，她甚至还在笑。那笑容很轻松，莫名的抚慰了禾云生慌乱的心情，可又让他想哭。

    “我不能让你去。”禾云生喃喃道。

    “听着，云生，你穿着我的衣服跳船，我把他们引开，这两日我们都不要见面，我要避风头便不能回禾家。再过五日，你去城西有一家叫柳泉居的酒馆，酒馆门口有一排柳树，你找到左起第三棵柳树，往下挖三寸，我会在那里留下给你的信。咱们到时候再会合，知道吗？”

    禾云生摇头：“我不能让你去……”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个男人，日后还要挑起禾家的重担，你要冷静下来，照我说的做，我不会有事，你知道的，我每次都没事。”她说。

    禾云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每次都没事，不管是王久贵也好，赌场赌钱也好，还是在校场是赛马也好，每次她都能出人意料，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背上了人命。

    “父亲那边，你替我解释。”禾晏道，“再过一会儿，范成的护卫会过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现在快点换衣服。”她道，“你背过身，我先把外衣脱给你。”

    船舫静静的飘在江中，禾云生同禾晏再相对而立时，两人已经换了装束。禾晏穿着簇新的男装，头发扎成男子发髻，英气逼人，果真成了翩翩少年郎。而禾云生穿着禾晏的长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面色尴尬。

    禾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笑。”禾云生心事重重，竟没心思同禾晏斗嘴。

    “还没到笑不出来的时候，”禾晏从地上捡起一块面巾，将自己的脸蒙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然而眼里也是带着笑意的，“你得习惯这种。”

    习惯这种？这种什么？杀人亡命天涯？禾云生只觉得疲惫，与之而来的，还有深刻的担忧和恐惧。

    “我数一二三，你就往下跳知道吗？”禾晏道，“别担心我，我们会再见面的。”

    禾云生就要往船头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禾晏的眼睛，道：“你会没事的，对吗？”

    禾晏揉了揉他的头，少年的头发还带着方才从水里带上来的水珠，冰凉凉，毛茸茸的。

    她绽开一个笑容，温柔的回答，“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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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夜雨

    雨丝似乎也是黑色的。

    水天相接，沉沉天色里，渔火明明暗暗，仿佛来自彼岸的幽魂。最后一丝琴弦声散去，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也就在此时，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长夜。

    “杀、杀人啦——”

    聚集在画舫远处的几片小舟里，护卫们正坐在一起，等待着范成的信号，乍然间听闻凄厉惨嚎，不约而同怔了怔。

    “怎么回事？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在闹？”为首的侍卫问道。

    “公子没发手信，还是再等等吧。”有人道。

    做范成的侍卫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就是揣测主子的心思。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范成做范家少爷这么多年，除了自己贴上来的女子，糟蹋的良家子也不在少数。如今夜这样的情况，早已发生过不止一次。将那些贫苦的女子拐到船舫或外宅，任范成欺辱。事成之后给点银子打发，那些女子家境贫寒，无处喊冤，便也只能算了。

    禾晏也将成为这其中的一个。

    本来禾大小姐对范成一往情深，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谁知道经过范家门口那么一闹，真动了气性，要同范成一刀两断。范成却被勾起了心思，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们这些护卫要做的，也只是将禾晏带到范成面前，以及事后善后。

    “我觉得不对。”为首的护卫站起身子，站在船头眺望，只见范成所在的画舫在江水中剧烈摇晃，那摇晃的幅度，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斗。

    “不对，有问题！”他喝道，“都起来！赶紧过去，船上有异！”

    其余几人皆是一惊，迅速划着小舟朝那船舫靠近，才靠近还有些距离，忽然见自船舫里奔出一名女子，那女子跌跌撞撞，动作惊惶，看穿着正是禾晏，仿佛在躲避什么人，惊叫着一头栽倒在江水之中。

    滔滔江水将她迅速淹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石头，只在水面激起一簇水花，再也没了动静。

    “公子！”护卫忍不住唤道。

    没有人去关心禾晏的生死，小舟快要靠近船舫之时，为首的侍卫借着轻功，掠过舟头，攀上船舫。他几步进入船舫之中，但见船舫之中，有人背对着他，是个男子，脸上覆着汗巾，只露出眼睛，昏暗的灯火下亦是面目模糊。而他脚下，范成仰躺着，倒在血泊中。

    蒙面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护卫骇然至极，没料到船舫之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再看范成，只怕凶多吉少。一时又惊又怒，想也不想的就朝蒙面人扑过去：“尔敢！”

    那蒙面人冷笑一声，同护卫缠斗在一起。

    打斗声在船中响起，船舫越发摇晃的剧烈，其余几名护卫也追上船，那蒙面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便不再恋战，一刀劈开护卫当头长剑，想也不想的跳江。

    “抓住他！”护卫首领大喝，“他杀了公子！”

    众人纷纷跟上，却发现蒙面人十分狡猾，护卫们都上了这艘船舫，本以为他是跳江，却是上了他们方才来的那只小舟。

    这是江中心，虽有人会泅水，可是夜色太黑，难免遇到危险。可小舟轻薄，顺着水流划得很快，船舫稍重，便是几人一起划桨，亦落于蒙面人半步。

    一前一后，细雨绵绵里，谁也没有看见江中这一场逃杀。

    待快到岸边之时，蒙面人将手中木桨一丢，脚尖一点，跃上江岸，就此消失在岸边，护卫首领道：“留两个人去找城守备，其余人跟我追！”

    虽是夜，却也不到深夜，春来江两岸还有做生意的小贩，但见一蒙面人忽的从码头处奔来，来的急促，冲撞小摊无数，随之跟在后面的是一丛侍卫，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唷。”被撞翻摊位的小贩不敢多言，弯腰去捡地上散落一地的瓜果。

    “好似出了命案，看这后面追的人，当不是普通人家。”

    “天可怜见的，最近怎么这么不太平。”

    ……

    江边的水带着腥气，水中陡然伸出一只手，先是抓住岸边的石头，接着，整个人从水中拔起，带起一身的水腥气。

    禾云生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敢太早动作，省的被人发现，在水底潜了许久，才悄悄的往下游游去。此刻面色发白，嘴唇乌紫，不知是江水太冷泡的久了，还是根本在害怕。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篮子，里头是禾晏在裁缝铺里给他拿的衣裳。那是在船舫上放点心的篮子，禾晏将衣裳给他放进去盖好，衣裳干干净净，没有被水浸湿。他把身上女子的衣裳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篮子里，又在篮子上绑了几块稍重的石头，将篮子丢进江水中。

    江水瞬间吞没了篮子。

    他把那身簇新的春衫换上，衣裳做的很合身，款式也很漂亮，还有同色的幞头，恰好可以将湿漉漉的头发藏起来。他穿着穿着，喉头便哽咽起来。

    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在这里恐惧，禾晏的话还在耳边。

    “你要换上干净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

    一定要快。

    他脚步踉跄，抄了一条小路，往回家的方向疾步走去。

    城里似乎有城守备军在四处抓人，禾云生走着走着，听到街边有人谈论。

    “听说江上船舫有人杀人了，死得好惨。”

    “谁啊？”

    “不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没看见城守备到处找人吗？”

    “这么多人，凶手肯定插翅难逃，说不定都已经抓到了。哎呀，这雨下的没完没了，衣服都湿了。”

    谈论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快一点，再快一点。

    青衫幞头的少年从街边疾走而过，他春衫尚薄，这样的雨天大约觉得冷，有些瑟瑟的紧了紧衣襟，快步回家去。

    雨下的越来越大，街边没带伞的行人匆匆避雨。小贩躲到屋檐下，大声吆喝着行人路过瞧上一眼，今夜和昨夜，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姐姐……”有人小声自语，如春夜的风，落在细雨里，了无痕迹。

    少年埋着头往前走，不回头，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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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投军

    “人朝这个方向去了，追！”护卫首领对赶过来的守备军指到。

    守备军人马充足，朝着他指的方向追去。范成的其他护卫看向首领，有人颤声问道：“公子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身为范成的护卫，却没有保护好范成，范家一定会追究他们的责任，轻则重罚，重则……被迁怒以至于丢命。

    “到底是谁杀了公子？”也有人问。

    “我和那个人交过手，身手极好，”首领捏紧拳，“我不是他的对手。”

    “是冲着公子来的？天啊，究竟是谁？”

    谁知道呢？范成做下那么多恶事，那人既然要他的命，显然是仇恨已久。曾被范成糟蹋的姑娘也有父母兄弟，许是为他们的亲人复仇，或是其他。人已经死了，抓到了凶手，一切都真相大白。

    “禾大小姐……”有人终于记起了禾晏。

    “已经没命了吧。”

    那么深的江水，那么冷，一个女子没什么力气，掉下去凶多吉少。可那又怎么样，没人在乎，禾晏活着，或许还会被范家人迁怒，死了更好，一了百了，至少禾家的事就到此为止。

    “死了就死了。”首领木然道，“死了更好。”

    一句话，就注定了禾晏的结局。

    ……

    马蹄声在街道深处响亮不绝，城中人心惶惶。

    有穿青衣的少年神态自若，从叫花子群居的破庙走过，顺手将湿漉漉的旧衣扔进荒废已久的枯井。

    衣裳已经在逃跑途中换过了，春衫是穿在里面的，只要将外面的旧衣扔掉即可。头巾倒是不必戴，省的引人注目。她在墙面摸了一把，手上便沾了一层灰，将沾满黑灰的手往脸上拍拍，涂涂抹抹，方才过分白净的脸立刻变的黑了些，像是……家境普通常在外劳作的少年郎。

    但还是个清秀的少年郎。

    少年郎不慌不忙的往前走，身后城守备军四处抓人，禾晏的心里并不如表面轻松。

    范成的护卫同她交过手，只要认真辨认，就会认出她的身形。外貌可以伪装，身量却不能骗人。京城的城守备军并非吃白饭的废物，要躲也并不好躲。纵然是跑到破庙里，只要对叫花子稍作盘问便知道自己是个生面孔。还有出城，城门想必此刻已经被封，未来一个月进城出城都会严加盘查。这样一户一户搜下来，迟早会被发现。

    令人头疼。

    范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家大业大，竟叫了这么多人来追她一个人。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禾晏可不愿意白白交代在了这里。

    守备军从每个方向过来，禾晏岌岌可危。

    陡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

    纸张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加之被雨淋湿，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上面写的字迹。这是那一日禾云生从墙上撕下来的征兵告示。

    征兵……

    征兵处就在城西头的马场外空地，那里搭起了帐篷，许多人在此填好文书，接受简单的检查，等时日一到便一起出发。这次去凉州招兵招的匆忙，想必并不会很严格，连年龄都并非只是壮年，愿意去的人除非是家境贫寒至极，否则太平盛世，谁愿意去白白受苦。

    可这征兵文书，来的恰恰好。

    如今她成了通缉犯，呆在京城反而不好，若是被查出来，连累了禾家更糟糕。况且一味呆在京城，似乎也没什么好处。禾家离她太遥远，许家更是她接触不到的高门，她还没办法和他们站在同一高度，去索要自己的东西。

    倒不如去兵营。从征兵的队伍一道出城，在那里，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天无绝人之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本来还想着，要如何才能寻个合理的理由，同禾家父子解释她离开的事，如今倒是不必想其他理由，因为只有这条路可走。征兵明日就截止了，截止的前一晚，她刚好赶上。

    禾晏笑了笑，心情竟异常轻松起来，她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马场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城西马场原本是一处养马场，不过自从征兵帐篷搭在这里以来，马匹都被疏散了。前面长帐坐着个红脸大汉，腰间一把长刀，因着下雨，头上戴着毡笠，眼似铜铃，不怒自威。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瞌睡。

    征兵已近尾声，明日一过，新招的新兵便要跟着一起去往凉州，这个时间，愿意去的早已来投名，当是没有新人了。

    禾晏走上前时，那大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禾晏只得道：“这位大哥，征兵是结束了？”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吞吞的道：“没有。”

    “那就好。”禾晏喜上眉梢，“我来投军。”

    “你？”红脸大汉露出一个挑剔的表情，道：“兄弟，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

    “十六，”汉子沉吟道：“你这身板，看上去可不像是十六。平日里在家没干过什么重活吧，投军可不是开玩笑，你要是闹着玩，趁早回去，别耽误我时间。”

    “这位大哥，我是真的想投军。”禾晏想了想从前兵营里出来的兄弟，学着他们神情悲恸，“家里没人了，活不下去，不投军就只有卖身为仆。倒不如上战场，要么死在沙场，要么领了功勋，还能换种活法。再说了，大哥，”她凑近一点，低声道：“如今乍然征兵，怕是人手不够，少一人不如多一人，也能凑个整数呗。”

    那大汉被她一番话说的心动，想着也是，只想赶快将人凑够交差，便道：“行吧行吧，你要去送死，我也不拦着你，丑话说在前头，军营可不是享乐的地方，你若是混不下去，想当逃兵，那就是军法处置。”

    “我不会当逃兵。”禾晏信誓旦旦。

    红脸汉子嗤笑一声，这样的少年他见的多了，来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真要打仗了，吓得尿裤子的也是他们。

    “那你来填这份文书。”他把文书递到禾晏跟前。

    城西马场外围，城守备军走到此处便调转马头，前面是凉州征兵的帐篷，不必继续往前。

    禾晏唰唰的写下两个字。

    这一次，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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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进入兵营

    征兵文书填起来很快，禾晏的字写的不错，那红脸大汉看了，道：“你识字？”

    “学过一点。”禾晏谦虚回答。

    投军的多是卖力气的壮年男子，少有识字的人，红脸汉子待她的表情便柔和了些，道：“你先去后面帐子择阅，通过了领份文书，画个押，就给你上军籍册。”

    禾晏道过谢，便去了后面帐子。

    这帐子要靠近马场里面一些，帐子也大，禾晏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站着一人，坐着一人，一个胖乎乎的赤膊男人坐在马扎上穿鞋，一边笑眯眯的问站着的人，道：“怎么样，我身体还壮实吧？”

    禾晏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的走进去，那胖子看到她，反倒讶异道：“这等孱弱之人也能来投军？”

    负责择阅的大夫催促他：“你赶紧穿鞋出去，我要检查下一个人。”

    那胖子便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禾晏，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你过来，”大夫道，“把衣服都脱了，站在这里。”

    禾晏：“……”

    投军入兵营，都要择阅身体，看身体是否残缺，或是有传染疾病，禾晏上辈子投抚越军时，差点就露馅，这辈子早已有了准备，便从袖中摸出一粒银子，握着大夫的手，将银子塞到大夫手里。

    择阅大夫一怔，蹙眉看向她：“这……”

    “大夫，不瞒您说，我身有隐疾，”禾晏低下头，难以启齿的模样，“正是因此，不得人待见，常受人欺凌，我在家中实在呆不下去才出来投军。眼下实在不愿意自己的缺陷被人瞧见，还望大夫行个方便，日后就算我死在战场上，也会记得您的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择阅大夫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疾病之类，却没想到是隐疾，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呆了半晌，再看向禾晏时，便带了几分同情之色。看着年纪轻轻也眉清目秀，竟然是个废人？可惜了，难怪会来投军，怕是做其他的，这辈子也做不成什么。

    捏了捏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再看禾晏神气十足，不像是有病的模样，择阅大夫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你走吧，平日里和人住一起的时候注意些，别被人看到。你要是自己被人发现，可就怪不得我了。”

    “多谢大夫。”禾晏感激涕零的冲他抱拳。

    如此顺利的通过，禾晏心里也松了口气。等她出了帐子，发现外面马场草地边的石头上，方才那胖子正坐着往嘴里塞烧饼，看见她，便同她招了招手，似是打招呼。

    禾晏想了想，走了过去。

    “小兄弟，刚就在里面看见你了。”胖子三两口吃完手上的烧饼，嘴角还沾着芝麻，他问：“你这是来投军啊？”

    禾晏点头，看见他手里剩下的的烧饼，倒是觉出几分饿来，从下午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又这么一番追逃，早已饥肠辘辘。

    “你是不是饿了？”胖子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里，伸手过去，“喏，拿去吃！我刚吃了五个，吃饱了！”

    实在是很饿，禾晏便也不再推辞，接过来道了一声些，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你这么瘦弱，也来投军，家里人放心的下嘛？”胖子嘀咕道，“你还没我十岁的弟弟看起来勇武。”

    禾晏咽了一口烧饼，忙中偷闲的回答，“唔，我只是看着瘦弱，力气很大。我今年十六了。”

    “怎么会来投军？”胖子问，“看你的样子不像粗人。”

    “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禾晏只说了八个字。

    胖子便一副了然的神情，同情的开口，“世事无常，小兄弟，你也不要太过在意，日后你就跟着我，当我的小弟，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大哥。”禾晏回答的从善如流。

    这声“大哥”取悦了胖子，他笑道：“我姓洪，叫洪山，你日后可以叫我山哥。小兄弟贵姓？”

    “我姓禾，禾晏。柴禾的禾。”

    “禾？这个姓倒是少见，日后我就叫你阿禾。”

    “嗯！”禾晏点头，说话的功夫，已经将这只烧饼吃完了，她抹了抹嘴巴，寻了个从前的马棚，靠着栏杆坐下来。洪山见状，奇道：“小兄弟，你不回家？”

    “不回去了。”禾晏双手支在脑后，“我就住在这里。”

    洪山眼中的同情之色更浓，挨着坐过来，道：“我也没地方去，那咱就在这将就一晚，明日过了跟着一道启程吧。”

    “再好不过。”

    远处营帐外亮着火把，在雨丝下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两人沉默的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心事。

    不知道禾云生那边怎样了，有没有安全到家。禾晏心里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

    京城每日要发生无数的事，穷人的事无人关注，若是同高门大户扯上关系，便人尽皆知。

    昨日夜里春来江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京城范家少爷被人在船中杀害，凶手逃跑不知所踪，到现在都还没抓到人，当时船上还有城门校尉的女儿，亦被凶手所害，溺死在江水中，死不见尸。

    城里有这么个凶残的杀人者，一时间人心惶惶。不过也有百姓拍手称快，范家少爷从来仗着家势欺骗糟蹋平民少女，少女们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如今有人替天行道，或许是苍天开眼。

    禾家一片惨淡。

    禾绥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呆呆的坐在堂厅里，仿佛一尊泥塑。青梅和双庆躲在院子里，双庆神情苦涩，青梅抹着眼泪低声道：“怎么会突然没了……”

    简陋的马棚里，禾云生挨着香香坐着。

    草料还是昨日的草料，他没了心思去添，马儿有些烦躁的走来走去，禾云生不为所动。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到现在，禾晏还没被抓住。他想起那艘船上，夜雨掩盖了血腥气，他惶惑而无助，身着长裙的少女瞳色清亮，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你知道，我每次都没事”。

    这次也会没事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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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肖家公子

    春已近尾声，连雨都开始有了夏日的暑气。

    征兵最后一日结束，跑马场填写文书的长帐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小帐。同家人道别别的新征兵丁已经集合，只待今夜一过，第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凉州。

    帐篷十分窄小，几个人挤进去，勉强还行。禾晏和洪山挨着坐着，洪山领了个稍大的帐篷，因他二人都没甚么多的行李，坐起来就还算宽敞。从昨夜到今夜，禾晏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天。

    这里会给馒头吃，一顿发两个，等到了凉州安顿下来，会发的更多些。其余都没什么，只是上茅房比较不便，禾晏只得等到夜深人静无人去的时候才能偷偷去一趟。

    她刚从茅房出来，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将帐篷一掀，里头多了两个人。洪山正在同他们说话，听到动静，这两个人便回头看来。

    大概是一对兄弟，模样生的有些相似，黑黑瘦瘦，有种蛮实的俊气，年纪并不大，大的那个大概十六七岁，小的那个和禾云生看起来差不多大。年长的应当是哥哥，沉默寡言，小点的大概是弟弟，看见禾晏便露出一个笑容，自来熟的问道：“这位哥哥是……”

    “这是你阿禾哥哥，”洪山自顾自的就帮禾晏认了个弟弟，又对禾晏道：“这是今日新来的两位兄弟，外头没帐子了，就在这里和咱们挤一挤。”他指了指那个寡言的少年，“这是石头。”又指了指那个笑起来有些憨厚天真的少年，“这是小麦。”

    石头，小麦，这大概是一双家境贫寒的兄弟俩，否则好一点的人家，也该给取个好名字。

    禾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多了两个人，帐篷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你们是京城人么？”禾晏边问，便觉得有些渴，拧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

    石头不爱说话，倒是他弟弟小麦很活泼，他道：“我们就住在象淮山上，平时打猎生活，上次下山的时候看到在征兵，哥哥同我商量了一下，就来投军了。”

    原是山上的猎户人家。

    “你爹娘也许你们来投军？”洪山问。一般来讲，便是家中贫寒来投军的，也不会让两个儿子一起来投，总要给家中留条退路。

    “爹娘早就不在啦，我和哥哥一起长大的。”

    洪山叹了口气，“那你们更应当好好惜命，没事跑来投什么军，投军可不是好玩的。你们该不会是……”他朝禾晏的方向努了努嘴，“也和他一样想建功立业吧？”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小麦一派天真，又道，“再说了，这次带兵去凉州，做指挥使的是右军都督肖都督，我和哥哥早就对他仰慕已久，能跟着他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禾晏正一边喝水一边听他们说话，闻言“噗”的一口水喷出来，险些被自己呛住。

    帐篷里的几人都看向她。

    “你说，去凉州做指挥使的是谁？”她问。

    小麦以为她是不认识“肖都督”，特意解释一番，“就是如今的封云将军，肖家的二公子肖怀瑾啊。”

    禾晏心头震动。

    肖珏怎么可能去凉州做指挥使？他的官位完全不必如此，况且他自己有兵马，何必带一只新兵去凉州。除非他是被贬职。

    肖珏被贬职了？

    ……

    京城肖家。

    肖家的宅子，是肖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特意按照妻子的喜好修缮的。肖家后来几代，不曾动过院中布局，因此虽是武将世家，院子修缮的却如苏州小院一般清雅别致。

    穿过花墙便是正房，正房旁边有一株石榴树，还没到结果子的时候，从窗户看进去，可见黄松木架上摆满了书籍。有人坐在桌前看书。

    青年生的白皙秀丽，只神情淡漠，带着几分懒倦，因在自家府上，穿着随意，云纹锦衣青玉带，越发显得英姿楚楚。墙上挂着一把佩剑，颜色如霜雪，晶莹透亮，虽未出鞘，可见凛凛。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子生的和肖珏有七分相似，只是不如肖珏冰冷，多了几分柔和清朗之气，一派风华月貌，此人便是肖珏一母同胞的大哥肖璟。跟在肖璟身边的，是他的妻子白容微，虽不至绝色倾城，也是位皓齿内鲜，秀丽端庄的美娇娘。

    这夫妻二人站在一起，形如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怀瑾，”开口的是白容微，她将肖璟手上的包裹放到桌上，道：“这是你此去凉州备好的鞋子和衣裳，晚些试试看。”

    自从肖将军夫妇去世后，肖家便只有肖璟和肖珏两兄弟，长嫂如母，从前将军夫人给肖珏缝补衣裳，如今便成了白容微。

    “多谢大嫂。”肖珏颔首。

    白容微笑道：“你们兄弟说话，我去看看汤羹好没有。”说罢便退了出去。

    白容微离开后，肖璟定定的看了肖珏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怀瑾，你实在没必要去凉州。”

    “徐介甫近来在朝中频繁针对你，是在找肖家的麻烦。”肖珏神情无波，只道，“皇上听信徐敬甫的话，我在京城反倒惹人生事。去凉州暂避锋芒也好，况且，父亲当年之死疑点重重，此次有了线索，也许会有新发现。”

    说到肖将军的死，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

    沉默半晌，肖璟才伸手拍了拍肖珏的肩，“你想的总是比我多，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

    “大哥在朝中面对的情况复杂的多，我不在的时候，肖家就靠大哥了。”肖珏笑了一下，看向肖璟道，“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肖璟感慨良多，许是为了轻松下这苦涩的气氛，故意打趣道：“我也不是不让你去凉州，只是你如今已及冠，也该到了定亲的时候。你嫂嫂帮你相看的那些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肖珏闻言，笑容收起，神情越发平淡，淡到有些漠然。

    “不必，我不打算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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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凉州路上

    京城这几日一派平静，朝中却有暗流涌动。春终于走到了尽头，立夏后，绵绵雨水似乎无穷无尽，整座城都笼在烟雨中。

    右军都督肖怀瑾自请为指挥使，带领新兵去往凉州卫。肖怀瑾一走，朝中局势又有变化，太子一党扬眉吐气，喜气两个字，只差没直接写在脸上了。

    朝中之事，普通百姓尚且接触不到，依旧是柴米油盐的继续生活。前些日子京城范家少爷命案，到如今也没找到凶手。范家四处寻凶不成，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范夫人身上。谁知范夫人娘家承务郎府上也并非等闲之辈，左等右等，范成头七一过，便逼着范老爷写了放妻书，将女儿重新接回府上。唐莺如今芳华正茂，刚过门便死了丈夫，唐家岂能让她年纪轻轻便守寡，自然要为她以后打算。她和范成又无儿女，范家也无可奈何。

    相比之下，同范成一道遇害，淹死在春来江到现在都死不见尸的禾晏，仿佛成了这场事故中无足轻重的一个配角，连被人谈论的资格都没有。除了禾家人以外，没有人提起她，就如同禾晏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世上一般。

    雨下大了，禾云生戴着斗笠出了门。禾晏出事后，他便暂且停下去学馆，禾晏交代他说五日后去柳泉居取信，今日已经是第十日了，禾云生才瞅得空隙出门。他怕范家人守在外面观察他动静，禾晏好不容易为他们禾家争取来的机会，不能毁在他手中。

    这些日子，他已经在家中四处查探过，监视禾家的范家人已经全部撤走，才敢安心出门。他换了件旧衣，不惹人注意，低着头戴着斗笠从后门出去，冒雨走进了雨幕中。

    这十日，禾云生过的生不如死，每天夜里都无法入睡。他想听到禾晏的消息，又怕听到禾晏的消息。好险已经过了十日，官府还没抓到禾晏，这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禾晏安全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禾晏如今还在京城中，她能去哪儿？除了禾家她没有认识的朋友，她势必在外流离。也不知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想到这里，禾云生的脚步不觉更快了些。

    柳泉居之所以叫柳泉居，便是因为酒馆后门有一处泉眼，泉水边上便是一排柳树。这个雨天酒馆没什么人，禾云生进去的时候，都没人注意。

    他还记得禾晏当时说过的话。

    “你去城西有一家叫柳泉居的酒馆，酒馆门口有一排柳树，你找到左起第三棵柳树，往下挖三寸，我会在那里留下给你的信。”

    禾云生蹲下身去。

    左起第三棵，往下挖三村。

    翻出来的泥土还带着些雨水的湿润，他挖着挖着，手指触到一个有些坚硬的东西。禾云生心中一动，手上动作更快，片刻后，挖出一个油纸包来。他没有立刻打开来看，只将油纸包装进怀里，飞快的将刨出来的泥土给填回去，这才转身离开酒馆。

    待离开后，便又小跑着回家。一直到了家中，禾绥不在，禾云生回到自己屋子，将门锁上，才将纸包掏出来。

    他一直放在怀中，是以纸包也没有打湿，被保护的干干净净，禾云生抖着手将纸包拆开，看见里面的东西。

    有一件衣服，还有一封信。

    禾云生先打开信，信大概是匆匆忙忙写的，随手捡的纸，皱皱巴巴，笔迹潦草，应当为旁人包点心的花纸，上面还有油渍，没有花纹的一面用草木灰笔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我已投军，去往凉州，山长水阔，恕不一一。春寒过后，继以炎暑，务望尚自珍为盼。他日重逢，千万珍重。”

    禾云生先是呆呆的看着那几行字，仿佛不认识一般，片刻后，他终于明白过来。咬着牙去拿那件衣服。

    衣服是在老裁缝处做的夏衫，当日禾晏同他分别之时，为了乔装，他们二人一人穿了一件，这一件被禾晏叠的整整齐齐，送了回来。

    料子很凉，摸上去，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日女孩子脸上凉飒的笑意，和她安抚的话语。

    “别担心，我们会再见面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哽咽出声。

    “骗子……”

    ……

    被称作骗子的禾晏，此刻并不知晓自己在背后被人骂了。

    说起来，从京城出发到凉州，如今已经在路上。此次招兵不到两万，沿途还有新人加入，眼下夏日已至，赶路变得艰难，早起出发还好，到了晌午，简直是汗流浃背。

    洪山坐在草地上，一边啃干粮，一边随手捡了片树叶子扇风，热的龇牙咧嘴：“奶奶的，这天太热了，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从这里到凉州，还要两月余，”禾晏往嘴里灌水，“慢慢来。”

    “我想念京城的绿豆汤了，”小麦砸吧砸吧嘴，“做好了盛在碗里，放在井里浸几个钟头，端出来撒点糖，又甜又凉，真解渴！”

    他描述的太过详尽，以至于听的人都吞了吞口水。

    “别说了，来当兵，别说什么绿豆汤，不饿着就算好的。”洪山叹了口气，“想吃，可能要等咱们得了封赏升了官儿，就能吃了，就像肖都督那样。”

    说到肖珏，禾晏心中失笑。

    她投军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去凉州，日夜兼程的赶路，晚上就宿在野地的帐篷里，就这样，也连肖珏一面都没看到。他同手下是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夜里想必住的帐篷也和小兵的不同。加之从前在贤昌馆的时候，禾晏就知道肖珏此人最为讲究，肖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公子，吃穿用度，公主也不见得那么精细。

    想来即便如今是在赶路，他的日子，过的也比他们滋润多了。

    同样都是少年封将，还真是同人不同命，重来一回，她居然成了他手下的兵。禾晏叹了口气，这要说出来谁信。她还想挣个军功速速升职，可肖珏这人十分挑剔，在他手下当兵，要混出头可没那么简单。

    还能跑怎么的？军籍都已经上册，只能且走且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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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抵达凉州

    从京城到凉州两月余的路程，并不好走，逢山开路遇水填桥，等真到了凉州时，大家已经精疲力竭，人人都清瘦许多。禾晏自己坐在湖边舀水喝的时候，从湖水中瞅自己，原本禾大小姐皮肤白皙，经过两个月的暴晒赶路，连灰粉都不必往脸上擦了，和小麦一个色。

    如果这时候真正的禾大小姐归来了，一定恨不得掐死自己，她莫名冒出这么个念头，觉得好笑，就笑起来。

    “阿禾哥什么事笑的这样高兴？”小麦问。

    洪山瞅了一眼湖边的禾晏，了然道：“再走半天，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凉州，苦日子就快到头，能不高兴么？”

    “也是。”小麦深以为然，对石头道：“大哥，你高兴吧？”

    寡言的石头也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的行路的确不是人干的事，纵然来投军的多是贫苦人家吃得苦，可这也比他们想象中的难多了。一些身体不好的，在赶路途中就已经丧生。他们还没来得及抵达凉州，也再也回不去京城。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傍晚的时候，大部队终于到达凉州。凉州位于西北，本以为荒凉贫瘠，谁知道到了之后竟发现还算繁华，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是热闹丰富。禾晏随着大家往前走，一边心想着肖珏果真会挑地方，凉州可比当初她投军的漠县好多了。当初她去漠县的时候，漠县什么都没有，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他们那些兵过的日子才是真的艰难。

    到了凉州先得去凉州卫，凉州卫就驻扎在白月山脚下，白月山下有大片空地，足以做演武场，平日里小兵们就在此演习练兵。夜里可住帐篷，不过如今都住在凉州卫的卫所里。

    这么多人，卫所的房间没有这么多，便只能十几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睡的是大通铺。禾晏自然还是同洪山石头兄弟一起，他们几人都没什么包袱行囊，找了个通铺的位置便松懈下来。

    “我瞧了瞧这附近有条河，”小麦兴冲冲的回来道，“好多人都在河里洗澡，咱们也去吧。”

    “好啊，我早就热的流了一身汗！”洪山三两下除去外衣，就要往外跑。

    小麦看向禾晏：“阿禾哥不去？”

    “他不去，他怕水，咱仨就行了！”洪山推搡着小麦和石头出去了。

    禾晏早在第一次洪山邀她一起下河洗澡的时候就解释过，说她小时候曾溺水，从此后只要下水就会头脑眩晕，呼吸急促。洪山也不疑有他，老实说禾晏也没说谎，她如今是真的怕水。

    只是……禾晏在大通铺上躺了下来，“咯吱”一声，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一时间竟不知是因为她太瘦骨头烙的慌还是这床板硬的令人发指。片刻后只得在心中感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在兵营里住了三年，才当了一年许大奶奶，便习惯了柔软的床铺被褥，觉得这床板让人生气。

    还是肖珏好，想来他的床应当是软的。禾晏觉得颇不公平。

    她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直到洪山他们回来，便跟着一起到卫所去吃饭。

    今日是第一日，这两个月日日都在路上啃干粮就清水，来到凉州第一顿，总算吃上了热饭。即便是简单的清粥包子，也是热气腾腾，只见新兵们都坐在地上大快朵颐，不知道的，还以为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这包子肉馅只有丁点大。”洪山一边抱怨，一边舔了舔手指，“太不过瘾了。”

    “有得热饭吃不错了。”禾晏开口，“比干粮强。”

    “没关系，我刚才打听过，这里的白月山上有很多野兽兔子，”小麦笑眯眯道：“我和哥哥到时候可以去打猎，猎到兔子野猪什么的，淘洗干净串在树枝上，或者拿片叶子裹了，随便撒点盐，拿去烤了，吱吱冒油，可好吃了！”

    小麦是个吃货，三句不离吃的，洪山被他说得越发的饿，一口将眼前的粥喝了个底朝天，重重往桌上一搁，“奶奶的，说的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上山了。”

    “军令有不得私自上山这条。”禾晏泼他们凉水。

    “总有上山的时候。”洪山不以为然。

    待吃饱喝足，大家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练兵的指挥已经提前告知他们，明日早上卯时在演武场集合，今日就早些歇下。

    禾晏随着洪山回到卫所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些人已经睡了，一些人还在闲谈，止不住的兴奋。

    禾晏睡在通铺的最里面，一面挨着小麦，一面靠着墙。听得洪山在那头乐呵呵的开口，“比起前段时间赶路，这才是神仙日子嘛。”

    有吃有喝有澡洗有床睡，不必在外暴晒淋雨，也不必夜里被蚊虫烦的睡也睡不着，看上去的确比从前好的太多了。

    小麦小声道：“在这里练兵的话，我觉得比在山里打猎轻松。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可以一起玩。”

    禾晏：“……”

    傻孩子，怎么会有人得出练兵比在京城打猎轻松的话。这些人都是第一次投军，只当日后都如今夜一般轻松。可这就像是死刑犯行刑之前要吃顿上路饭一般，吃完这顿好的，也就是最后一顿了。

    今夜将成为他们在凉州呆的最轻松的一夜，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酷刑。

    禾晏闭上眼，就让这些傻孩子先做一会儿美梦吧！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不亮，卫所外头的空地上便传来嘹亮的角声。

    “唔，这么早，不能再睡一会儿吗？”小麦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禾晏已经穿戴完毕，站在床前了。

    “阿禾哥，你怎么这么早？”他迷迷瞪瞪的问。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军棍处置。”她笑眯眯开口，神情不见惺忪，仿佛一点都不困倦。

    “不想挨板子，就快点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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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下马威

    夏日，卯时天光已亮。这比之前赶路起的还要早，昨夜第一次到达凉州，大伙儿兴奋激动，难免歇的晚了些，等到了演武场，人人皆是睡眼惺忪，有人鞋子都穿反了。

    石头还好，小麦和洪山二人边走边系腰带。二人见禾晏神采奕奕，十分精神，皆是困惑问道：“阿禾，你这不困吗？”

    “我昨夜歇的早，睡饱了。”禾晏答。

    小麦赞道：“你好厉害！”

    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演武场。因着今日是第一日，还是按照之前赶路的队伍来排。但见高台上站着一名身着赤色劲装的壮汉，生的浓眉大眼，魁梧黧黑，身姿高大如树，手持一杆长枪，十分威风。

    “那是谁？”禾晏问。

    “负责监督操练我们的教头，沈教头。”小麦是个包打听，早早的就打听好了。

    禾晏点头，心中却想，她原本还以为会是肖珏亲自来练兵，没想到今日还是连他人也没见着。说起来，虽然他们同是少年投军封将，但每个将官都有自己的练兵方式，禾晏还想见识下肖珏的手段，权当偷师，眼下看来，暂时是没这个可能。

    “我是你们的总教头沈瀚，”沈教头声如洪钟，白月山下演武场四面环山，听他说话声音往耳朵中钻，震得人头皮发麻，“从今以后，由我来带你们。”他一抖军籍册，“现在点兵！”

    点兵要快，今日是第一次，等再过些日子，分成伍、佰、旅、师，便能由任出的伍长、佰长、旅长、千夫长来点兵，省去许多时间。

    这一帮人都是从京城招来的散兵，过去从未收过训练，听得人点兵便是个把时辰，只能干干立在演武场。只觉得浑身上下皆是不舒服，不时地动动身子。小麦偷偷跟自己大哥嘀咕，“大哥，阿禾哥动也不动，好像块石头啊。”

    石头看向禾晏。

    比起他来，禾晏似乎才更应该叫这个名字。她站的笔直，身姿笔挺如松，双臂好好地放在身侧，目光明亮的瞧着高台之上，似乎不会疲倦也不会无聊，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算再过两个小时，她还是能坚持这么站着。

    石头想到了和小麦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山里有野兽，野兽逮捕野兔时，也是这样藏在草丛中静静的潜伏，一动不动，一眼看过去，活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同小麦打了这么多年猎，他还好，小麦是决计忍不住下来的。为何禾晏可以？听洪山说禾晏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投的军，看他的模样似乎从前家境也不错，这样的人，为何会像野兽拥有长久的耐心和毅力。

    毕竟禾晏并不需要捕猎。

    他的沉思并没有得到答案，点兵点完了。

    沈教头合上军籍册，道：“从今日起，百人为一队，一队一教头。在这里练兵布阵，演武冲锋！今日要教你们的，是军令！”说到此处，沈瀚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为何，这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只觉得心中一寒。

    果然，只听沈瀚喝道：“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犯者笞之！今日你们迟到一刻，本该军法处置，盖因初犯，网开一面。”

    众人被他一番话说得心头上上下下，这会儿刚落下来，就听见那铁面教头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人人负沙袋绕军营跑圈，十圈！一圈也不能少，各队教头守着你们，谁敢怠懒，军法处置！”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白月山下演武场便是军营，一圈少说一里多，十圈便是十里多。还要背着沙袋，早起来的时候时间还早不觉得热，这会儿一番点兵下来，日头正高，热辣辣的悬在人头顶，光是站着已经流汗不止。

    要顶着日头跑圈哪，周围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小麦道：“阿禾哥，沈教头说的话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哎，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说？”

    怎么知道？自然是因为当年她入兵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状况。就如杀威棍一般，先给新兵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投军不是来享福的。就算不是这个，沈瀚也会寻个别的什么理由罚他们。

    “多背背军令，”禾晏拍了拍少年的肩，“对你有好处。”

    小麦似懂非懂的点头。

    果然按照沈瀚所说，这么多兵，分成百人一队。众人去领沙包，禾晏起先还以为沙包就如她当时同禾云生上山砍柴的那般，手掌大小，绑在腿上就行。可到了这头，眼皮子跳了跳。

    那沙包如一个包袱大小，并非是绑在腿上的，而是背在身上的。提起来沉甸甸，绝非她沙袋可以比较。

    “奶奶的，背着这玩意儿跑十圈，太过分了吧！”洪山嚷嚷道。

    小麦偷偷去看禾晏的脸色，禾晏至始自终都表现的很平静的脸，在拎起那袋沙包的时候，也终于有了裂缝。小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阿禾哥也是个普通人，并非无所不能。

    禾晏无言以对。

    当年她训新兵时，为了增强这些新兵的体力，必要的负重跑是应该的，但都是循序渐进，大多时候便是用她之前在禾家做的沙袋。一点点增加重量。

    她从前不知道肖珏的练兵方法，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一上来就来的这么凶猛，肖珏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没想到心这么狠，她还是低估了肖珏的无情。

    是个狠人。

    “阿禾，你……”洪山正想说要不要我来帮你拎到背上，就看到禾晏一把扛起沙包，干脆利落的绑在身上。

    她身材瘦小的过分，在满是男子的兵营里，就如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沙包又大又沉，压在她的背上，好像把这少年压得更矮了一些。看起来颤巍巍，十分可怜。

    石头这么寡言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只对她道：“你还行吗？”

    “还行。”禾晏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几人见她笑嘻嘻的样子，稍微放下心来，想着到底是年轻气壮的儿郎，虽是看着瘦弱了些，力气还是有的。

    禾晏在心里把肖珏骂了一万遍。

    这样的承重，过去自然没有问题。可禾大小姐身材娇弱，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一朝一夕也不能把禾大小姐变成大力士。

    所以，真的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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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资质太差

    百人为一队，依次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山脚下绕着兵营跑，当是一件很壮观的事。虽然大伙儿嘴上抱怨吆喝着，倒也没有耽误事。负责禾晏他们这一队的教头姓梁，叫梁平，同沈总教头如出一辙的凶狠无情。只见他道：“速速列队，出发！”

    一声令下，大家便跟着队伍一道开始负重长跑。

    禾晏背上背着这么个大沙袋，只觉得像是给扛了块石头，把她身子往下压得都不太稳。她成为禾大小姐以来，日日陪着禾云生上山砍柴，但也只能让大小姐羸弱的身体变得康健，或者是比起同龄的姑娘们更结实一些。可肖珏这样铁血的练兵方法，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过去的禾晏是可以，现在的禾晏，很难。

    周围不断有人超过禾晏，来投军的大多是身材健硕，高大威武之人，便是不那么高大的，也多是贫苦人家出身，过惯了重活。虽然背着沙袋跑圈很累，但也还好。如禾晏这般孱弱的实在很少，鲜有的几个都死在了到凉州的路上，可以说，白月山下，凉州卫所，就身体资质而言，禾晏是最柔弱的一个。

    石头和小麦两兄弟跑的很快，他们在山上打猎，经常要追赶猎物，打中的猎物便系在身上，带着猎物到处跑习以为常，因此还算轻松。洪山大概是年纪稍大些，跑了一圈就有些气喘吁吁，抹了把额上的汗，道：“哎，真不是人干事儿。”

    他没听到禾晏的回答，回头一看，禾晏已经落他十多步了，他便稍微放慢脚步，等着禾晏上前后问：“阿禾，你还能挺住不？我看你有点难受。”

    禾晏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发滚落到下巴，又没入衣衫中去。背个沙袋，活像京城码头上那些被父母卖给帮主做苦力的孩子，看的叫人不忍。

    “我没事，山哥你不用管我，你先跑，我跑不快，就让我在后面慢慢跑。”禾晏笑道，“你早点跑完可以去棚里休息，别等我了。”

    “你要不跟教头说一声，”洪山迟疑的开口，见周围的人没人注意他俩，凑近低声道：“要么偷偷少跑几圈，反正没人看到。”

    “我心里有数。”禾晏失笑，“山哥你先走吧，咱们等下会和。”

    洪山再三确认禾晏不需要帮忙，才背着沙袋跑了。禾晏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同教头说自己不行？怎么可能，进了军营，不行也得行。偷偷少跑两圈？怎么可能，现在看着是周围没有看见的人，可这些教头精得很，路边还有隐藏的监员，真要偷偷少跑几圈，那是犯了军纪，要拖出去挨棍的。这玩意儿她做将军的时候自己知道，做小兵的时候，没得自个儿往里钻的道理。

    只是……她抹了把滚到眼皮上的汗水，看向悬在脑袋上那轮金色的太阳。

    真是好热啊！

    ……

    卫所里，有人走了出来。

    程鲤素拿折扇扇了扇风，看向远处被云雾遮盖的山峰，欢欢喜喜的开口：“这里的风景也太好了，比京城美一万倍！舅舅真是好眼光！”

    肖珏跟在他身后，一身绣云纹乌金长袍，腰间斜佩一把长剑，目似星辰，唇若点朱，资质风流，仪容秀丽，仿佛偶然路过的贵族子弟，便将这苦寒之地也增加了一份亮色。

    “他们在跑步，啧啧啧，”程鲤素摇了摇头，“若是要我去做这件事，我定然撑不到一刻钟。”

    “那你就回去。”回答他的是冷冰冰的嘲讽。

    “啊你说什么，风好大，我听不见……舅舅，你看谁来了？”程鲤素生硬的岔开话头。

    来人是沈瀚沈教头，他在二人面前停步，对肖珏行了个礼，道：“都督。”

    “新兵如何？”肖珏问。

    “看样子还不错，偶有几个不行的，可能练着练着就好了。”沈瀚回答。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程鲤素指了指远处，“好像都要跑跪下了。”

    但见长道之上，有个身材矮小的少年郎正在跑步，说是跑，实在是跑的太慢了。他和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了大部分距离，事实上，他孱弱的看上去背上的沙袋都比他本人重。

    “那是梁平手下的兵，跑第四圈了。”

    “第四圈？”肖珏挑眉。

    其余人都已经开始跑第七圈了，这人才刚开始跑第四圈，落下这么多，他淡道：“资质太差。”

    程鲤素和沈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被肖珏盖章“资质太差”，那就是真的很差，上不了战场那种。

    “资质太差也没什么，”程鲤素想到了什么，眉开眼笑，“做个伙头兵也不错，万一他手艺好呢。”

    被寄语希望“手艺好”的禾晏本人，此刻已经跑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身上的沙袋实在很沉，可又不得不继续。因她清楚地明白，如今的体力训练只是开始，过段时间后，还会逐渐增加技能训练，譬如弓弩刀箭一类。

    可如果连体力训练都无法承受的话，是没有资格继续技能训练的，会直接被扔去做伙头兵。

    她可不想做伙头兵。

    凉棚附近，洪山跑完最后一圈，终于找到正在棚里歇息的小麦和石头，过去挨着他们坐下。

    小麦四下里看了看，问：“阿禾哥呢？还没出来吗？”

    “不知道，没看见他，”洪山也有些担忧，“这小子不会跑不动不出来了吧？”

    “你没告诉阿禾哥偷偷少跑两圈吗？”小麦低声道，“反正又没有人看见。”

    “我早就跟他说了！这小子是头倔驴，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洪山两手一摊。

    两人正说着，石头突然开口，“来了。”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见林间长道尽头，慢慢跑来一名少年。他身上背着的沙袋相比他的身材大的过分，头发已经湿成一绺一绺的，汗珠顺着额上慢慢滴落到下巴，没入脚下的泥土里。他跑过凉棚附近，并没有朝这边看一眼，而是继续往前，开始新的一圈。

    “他还要跑啊……”小麦喃喃道。

    禾晏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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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冤家路窄

    第六圈，第七圈……

    等禾晏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小麦小跑过去，把手中的水壶递给他，“阿禾哥，你快喝点。”

    禾晏仰头把水灌了下去。

    喝水的功夫，梁教头从旁走过，上下看了她两眼，摇了摇头走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禾晏只能做个伙头兵。

    “你怎么跑完了？”洪山道：“真是死脑筋，我看旁边也有人少跑的，人家比你聪明！”

    禾晏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道：“我可不想做伙头兵。”

    “做伙头兵怎么了，你可别小看伙头兵，人家说不准活的比咱们都长。”洪山不以为然。

    “我也觉得，”小麦一脸憧憬，“如果做伙头兵的话，就能给大伙儿做饭，多做好吃的！”

    禾晏：“……你想做饭该去做厨子，不是来投军。”

    小麦委委屈屈的看向石头，“大哥要我来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禾晏在心中仰天长叹。

    她实在累得要命，两条腿都有些发软。洪山和小麦一人一边扶着她往前走，一边感叹，“这才第一天，你能坚持的了多久？”

    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禾晏心道。

    这一日，就在疲累中度过了。沈总教头冷面无情，晌午那几个少跑圈偷懒的小兵都被抓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军棍，叫的比鸡都惨，这就算杀鸡儆猴，至少在下午做训练的时候，没人敢再偷懒躲清闲。

    果如禾晏所想，前半月都是做体力训练，无非就是负重跑步，在日头下站着，列队一类的事。半月后才开始做技能训练，等技能训练到一定时间，便要开始分营。

    禾晏上辈子的时候，是在前锋营，如今她仍然想进前锋营。但问题在于，如果以肖珏的这种训练方式，不到前锋营她就会被出局。毕竟如今体力是她的弱点。

    她一边喝着碗里的粥一边想。

    粥是稠米粥，里头放了各种野菜野果、豆子之类。早上半斗米，晚饭三分之一斗小米，间或有些面疙瘩。好的话也会有汤饼，肉之类的。

    不过才刚开始，只有粥。

    本是寡淡滋味，但因为今天实在太累，早已觉得饥肠辘辘。吃饭的地方几乎没有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吃。

    “要有酒就好了。”洪山砸了咂嘴，“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不到走投无路别来投军，这哪是人干的事？”

    “我想打猎了，”小麦苦兮兮的冲着石头撇嘴，“大哥，我想吃烤兔子。”

    石头：“……等几天。”

    禾晏看的好笑，等几天，就算再等一个月，也没有打猎的机会。进了军营想跑，那就是逃兵，逃兵是要被斩杀的。

    吃过晚饭，大家纷纷去洗澡。洪山迟疑了一下，问：“阿禾，你真不去？”

    这晒了一天，流了一身汗，全身上下都是汗味，黏黏糊糊的，河里早就跟下饺子一样的挤满了人。洪山道：“你别怕，我拉着你，保管掉不下去。”

    禾晏面露难色，“算了山哥，等夜深了，我到河边打几桶水，在浅滩上冲冲就行。”

    “那好吧。”洪山也不勉强，“你自己先休息。”

    洪山几人走掉，禾晏这才松了口气。

    入军营大约就是这点实在不方便，做小兵的在卫所没有单独的房间，在野外也没有单独的帐子，沐浴便成了大问题。她曾经也因此过了一段束手束脚的生活，每晚睡觉都随时堤防着不要露馅，可后来渐渐升了官，做了副将，做了主将，有了自己单独的帐子房间，这些便不成问题。

    没想到重来一次，又要走自己的老路。

    禾晏在床上躺着先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去河边洗澡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大家都歇下了，旁边开始响起洪山的鼾声，禾晏才醒来。她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子时，这才从床上爬起，越过小麦，卷起干净的衣裳，偷偷溜出门。

    凉州卫所外，野地空旷，一轮明月皎皎。许是边关，月色同京城的又是不同。禾晏蹑手蹑脚的跑到了河边。

    绕着卫所的这条河就在白月山下，名字亦是很有意思，叫五鹿河。传言有一日住在河边的渔夫深夜乘舟归来，见河面有一淡妆素服仙子骑五色鹿至此，遂得此名字。

    河边有不少巨石，禾晏寻了块石头，将干净衣裳放在石头后，省的被水打湿，这才脱下外裳，往里走去。

    她同洪山说的没有错，经过在许家被溺死在池塘一事之后，她并不敢多靠近水，若非情非得已，她也不愿意来河边。因此便是下水，也只敢在浅水处。

    河水冰凉，炎炎夏季正是舒服，河风亦是清爽，禾晏抹了把脸，只觉得晌午背着沙袋跋涉的疲倦被一扫而光，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感到舒服和熨帖。这里明月冷如霜雪，照在无边旷野，阔达河流，自有壮观与雅丽。

    “白月山，五鹿河……”禾晏小声嘀咕，名字风雅至极，也确实如此。她看着那轮银白的月亮，心想着，就差一个淡妆素服的美人仙子了，如果说此刻有渔人路过此地，说不准她就是那个传言中的“美人仙子”。

    想着想着，似觉好笑，便兀自笑出声来。

    “谁？”寂静里响起一个声音，陌生又熟悉。

    禾晏差点一口河水吞进肚里。

    不是吧？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人来？

    那人的脚步声先是顿了顿，随即便朝着禾晏的方向前来。禾晏先是一懵，随即赶紧藏到面前一块巨石后，因她本就处在浅水，与河边距离不大，因此，也就将来人看的一清二楚。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蓝暗花纱缀绣仙鹤深衣，衣裳上的仙鹤刺绣仿佛要乘风归去，他亦生的很出色，隽爽有风姿，眉眼俊美如画。腰间配着的那把长剑在月色下，仿佛冰雪，将他神情衬的更冰冷了些。

    这个秀丽姿容的青年，正是右军都督肖珏。

    禾晏看清楚了那人长相，心中哀嚎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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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恶心他

    “喂，你、你不要再往前了。”禾晏生怕这人走到眼前，连忙从石头后伸出个脑袋，“我光着身子！你干嘛？”

    对方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禾晏的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以她过去对肖珏的了解，肖珏这人挑剔的要命，光着身子在他面前属于失仪，他不会愿意脏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肖珏盯着她，冷冷的开口问。

    “我是卫所的新兵，来这里洗澡。”禾晏答道。

    肖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摆明了不信，反问：“这个时间来洗澡？”

    “晚上的时候人太多，我在房里睡着了。”禾晏看着他，“我又不是这里的大人，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在房间里沐浴。要是有，谁愿意大晚上的跑河里洗澡，我还嫌冷呢！”

    这个“大人”，禾晏指的就是肖珏本人，希望肖珏能听懂她的讽刺。

    可惜的是，肖珏并未因为她的话显出惭愧的神色，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禾晏把身子往河里沉了沉，问：“你又是谁？”

    唔，就装作一个不谙世事的新兵吧，这样显得更有说服力。

    肖珏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道：“嫌冷，就别来投军。”

    是在反驳她刚才的说法？禾晏看了看巨石后面自己的衣服，如果肖珏一直不走的话，她就得一直在水里泡着，但泡久了必然引来肖珏怀疑。

    “我来投军是有目的的。”禾晏说。

    肖珏看向她，挑眉问道：“什么目的？”

    “当然是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做像封云将军那样少年得志的人。然后回家盖房子娶媳妇，娶最貌美贤良的小姐，生最可爱的娃，儿孙满堂，红红火火，日子多好呀。”禾晏露出一个向往的神情。

    此话一出，肖珏眼里骤寒，冷声斥道：“恶俗！”

    禾晏在心里乐不可支，她就特意把封云将军这个名号同普天之下寻常男子的愿望丢在一起，故意恶心他，肖珏内心这么高傲的人，一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有什么不对？”禾晏一脸认真，“投军当如此，做最幸福的大丈夫。”

    似是听不下去她这般狂言浪语，肖珏瞥了她一眼，拂袖而去，看样子不欲与她多说。

    禾晏在他身后道：“喂，这位兄台，麻烦帮我把石头后面的衣服丢过来，顺个手，帮帮忙呀！”

    肖珏自然不会为她取衣服的，禾晏等他走远了，彻底看不到了，才飞快的洗了洗，跑到石头后换好了衣服。

    月色沉默，仿佛没有看到发生的一切，禾晏抱着脏衣服往回走，却想着方才看到肖珏的场景。

    这个时间点，肖珏应当也不是来做什么，可能就是随意出来走走，毕竟夜色这么好。

    说起来，禾晏同肖珏，也有多年未见了。上次在马场遇到他，因怕被他发现端倪，匆忙低头，便也没看清楚肖珏如今的不同。方才看他倒是难得的看了个分明，似乎比起记忆中的，又有不同。

    她知道肖珏当年便是生的英姿丽色无双，多少小姑娘巴巴的往前凑，只为他一个眼神停留。可人竟然会是越长越好看的，此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如今看来，如今风姿比起当年只多不减。如果说当年的肖珏还带一点少年特有的风流佻达，如今的那点风流全然不见，如上好的美玉，似匣中宝剑，隐有光华流转。

    就是性子，比从前冷漠多了。

    禾晏慢慢的走着。

    当年她同禾家人大吵一架，之后投军，并不知晓贤昌馆里发生了什么，那时候肖珏还是肖家的小少爷，一切如常。等她投军后，过了几年，才从周围人的谈论中知道了肖家二公子的境况。

    肖珏的父亲肖仲武乃大魏勇将，最擅长以少胜多，如魏国铁板一块，却在攻打南蛮之时，鸣水一战中身中敌军埋伏，死在对方首领手中。肖将军死后，肖珏接过兵马，继续带兵攻打南蛮。

    禾晏投军的时候十五岁，肖珏投军的时候，只比她年长一岁。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当时肖珏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接过父亲手中的兵马这件事，势必不简单。且不说皇室如何，光是肖家的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如果肖珏败了，整个肖家也就败了，作为武将世家的肖家，单凭一个文官奉议大夫的肖大公子，是决计撑不下去的。

    所幸的是上天眷顾，肖珏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将南蛮打的落花流水，带着对方将领的人头回了京城。至此，便奠定了他“少年杀将，玉面都督”的名头。

    战争是最快磨砺一个人心性的办法，所有的棱角、锋芒在生死面前都要收起。或许肖珏从前还保留着京城勋贵子弟的矫矫轻狂，如今的他，这些全然都看不到了。

    一个更出色，更冷漠，更深不可测，更难以对付的肖珏。

    禾晏走到了房门前，屋子里众人睡的很香，谁也没有发现她。她将衣裳放到床脚，躺平上去，闭上双眼，内心一片宁静。

    好在，这些年，也不只是肖珏一个人在成长，她也同肖珏一样。

    并不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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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争食

    第二日，依旧雷打不动的卯时起，负重长跑。

    新兵们苦不堪言，因着在昨日之上，如今还得查些别的。新兵们全都一统穿着赤色劲装，早晨起来点兵时，不可仪容不整。包括夜里睡乱的床铺，第二日早上出发前还得铺叠整齐，若是有凌乱不堪的，多加一圈。

    一圈一圈加上去，谁受得了。一片哭爹喊娘中，新兵的仪容军纪便迅速整顿好了。也不过半月余，一支新兵，虽说还不会刀箭布阵，光是仪队军容，已经像模像样。

    禾晏看着也在心头感叹，别说肖珏虽然心黑了些，手段倒还挺厉害。和肖都督相比，禾晏只觉得自己从前练兵的法子简直太仁慈了。

    所谓慈不带兵义不守财，看来她还得多和肖珏学习学习。

    新兵们一圈一圈的跑，教头们趁着空隙在一起说话。

    总教头沈瀚看向梁平，问：“怎么不见你们队里那个……哎，就那个最弱的那个小子？”

    这些日子下来，众人都晓得这次来凉州卫里的新兵，有个最弱的小子，是梁教头手下的一个新兵。身材瘦小，体力奇差，每每早上跟着晨跑之时，要落于人后一大半位置。一天两天还好，三天以上，几乎所有人都晓得有这么个人。

    可以说，是弱的出了名。

    “你说禾晏？”梁平朝远处的山道努了努嘴，道：“在前头，喏，跟着中间人跑的那个就是。”

    沈瀚看过去，但见长道上，少年背着沙袋正往前奔跑。虽然大伙儿都统一的赤色劲装，不过因为这少年异常瘦弱矮小，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沈瀚有些意外，“竟然没被落下？”

    “哪能呢。”梁平的脸上显出一点复杂的情绪，“这小子心志硬的很。”

    说起来，梁平一开始也不看好禾晏。说实话，他做教头这么多年，见过的新兵不少，能不能做一员猛兵，光是看一看就能判断。禾晏的身体资质，实在太差。可能从小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一看就没甚么力气。第一日晨跑就跑的稀里哗啦，当时梁平就在心里下了决断：只能做个伙头兵。

    没想到，这小子身体差，性子却很强。即便每日都在拖尾巴，还是跟着队伍一起跑。梁平也注意到，从第一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试图偷过懒，就这么认认真真的跑。

    若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来做小兵，能有此意志并且坚持，已经很了不起。更何况，禾晏并不是在做无用功。

    她好像掌握了某种诀窍，又或者是渐渐的开始适应了这种负重长跑，从一开始落于众人多圈，到渐渐的落得少了些，再到现在能勉强跟得上队伍。梁平甚至有种错觉，若是再这么下去，再跑些日子，说不准他还能做跑在最前面那个。

    他正想着，听见身边沈瀚的声音传来。

    “心志硬又有什么用，资质就是资质，就算勉强能跟得上跑步，日后技能训练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也不知他能不能过技能训练。”

    在技能训练之前，最后一次晨跑，是要评价各队新兵中新兵们的体质和潜力。有落下的太多的，是连技能训练的可能都没有，人力有限，不可能分出那么多兵力投入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战争是残酷的，在残酷的战争之前，只能先选择一些能够担得起这些残酷的人。

    “我觉得他可以。”梁平道。

    沈瀚看向他，身边的几个其他教头也看向他，有人道：“梁教头，你确定，可别看走眼了。你要知道，这么多年了，这种羸弱的人……都活不到战场上。”

    话虽如此……梁平笑道：“你们也知，精神经百炼，锋锐坚不挫。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他看向禾晏。那少年额上满是汗珠，夏日炎炎，同他一同奔跑的同伴咬牙切齿，多是不耐厌烦之色，唯有他，笑意盈盈，并不见半分怨言。

    这份心志，实在是很难得。

    ……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成为了诸位教头谈论的中心，她跑完最后一圈，将沙袋放好。迎面被洪山锤了一拳肩膀。

    “嘿，好小子，真有你的。”洪山摸着下巴打量他，“现在都能跟上我们了，这下你高兴了，不必去做伙头兵？”

    禾晏大笑，“那可真是太好不过。”

    见她比起前几天来跑完一副虚脱的模样，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洪山也替她高兴。这时候小麦远远地对他们挥手，“阿禾哥，山哥，你们快点，今日有肉馍！”

    来这里这么久，总算来了顿肉。禾晏闻言，顿觉口舌生津，洪山也舔了舔嘴唇，道：“总算是吃了顿好的，走，咱们快去！”

    铁锅里有稀粥，每人一碗，旁边的大木桶里便是热气腾腾的肉馍，老远就闻到了香味。负责分发的兵头站在木桶前，每人可领一只。

    禾晏也领到一只。

    她捧着粥碗，这四处都没有位置，便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喝粥吃东西。远远地看见小麦这小机灵鬼在树下对她招手，看来是寻了个好位置纳凉。

    禾晏便打算走。

    她才走到一半，忽然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重重的碰了她的肩膀，将她碰的一个跄踉，手中的半碗粥便洒了出来。

    她的肉馍也没拿稳，一下子滚落，禾晏正要伸手去接，横空伸出一只手，将肉馍给抢了去。

    她站定，面前站着一个留小胡子的高大男人，左额至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一看便生的孔武有力，匪气纵横。他拿到了肉馍，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看也不看禾晏，继续往前走。

    一只脚横在男子跟前。

    男子顿了顿，看向眼前人。

    少年收回脚，脸上还挂着客气的微笑，仿佛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道：“这位兄台，你好像拿错了东西。”

    “你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

    刀疤脸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少年神情平静，“你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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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弱肉强食

    “我说，你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她道。

    话音未落，那人便笑起来，笑的阴森森的，他道：“小子，别找事。”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对方看向她，少年生的十分孱弱，军里统一的赤色劲装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宽大略长，他的身量也比寻常男孩子矮小，站在这里，像个没长成的孩子。

    一个孩子冲他叫嚣，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崽对着狼狂吠，除了可笑，没有别的。

    “你的东西？”刀疤脸不屑的抓起那只肉馍，还没等禾晏反应，就飞快的扔进嘴里。本就不怎么大的肉馍，被他三两口吞吃进肚，仿佛野兽抓到猎物迫不及待的进食。吃完了，他挑衅的看向禾晏，怪笑道：“你的？谁能作证？你奈我何？”

    吃的东西已经进了肚子，禾晏也不能去把他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肉馍抓出来。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十分愉悦的看禾晏无可奈何的模样，端着他手里的粥碗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

    “我奈你何？”禾晏自言自语道，须臾，她露出一点笑容，转过身，三两步走向方才的刀疤脸，对付正俯首去喝碗里的粥，禾晏一脚踢过去，正对他的膝盖弯，那人双腿一软，险些跪下，踉跄几步站定身子。可手上的粥却尽数泼洒在地，一点也没留下。他见此情景，怒不可遏的转过头，看到是禾晏，切齿道：“你！”

    “我？”禾晏笑道，“我做的，谁能作证？你奈我何？”

    少年的眼中尽是狡黠，还带着一丝隐晦的挑衅，令人肝火大动。刀疤脸扬起拳头就要上前。

    “喂，你想干嘛？”

    这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个声音，是洪山走了过来，还有石头。小麦在那头看到禾晏同这刀疤脸交谈久久不动，猜到可能是出事，便将自家大哥和洪山支过来。

    洪山和石头可不如禾晏看起来好欺负，二人都看上去身强体壮，那刀疤脸倒也没有冲动，只冷哼了一声，瞪了一眼禾晏，道：“你给我等着！”转身走了。

    语气无比刻毒，满满威胁之意。

    “你怎么了？”洪山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抢我肉馍，我倒他菜粥，很公平。”禾晏尽量说得简单。洪山一听就明白了，看了看禾晏，“哎”了一声，叹道：“你和他置什么气，你刚才该忍一忍。”

    “我为何要忍？”禾晏问。

    她过去从军时，也时常遇到这种事。兵营里常有以大欺小，持强凌弱之事发生。她当年入兵营时，被抢食物是家常便饭。若不是同帐的兄弟看她可怜，将自己的食物匀给她一份，说不定早就被饿死了。

    兵营里的教头能阻止明面上的冲突，这种暗中的抢夺却不可能阻止。况且她那时候太弱了，弱到连教头都懒得理她，更不会为她伸张正义。直到后来她变强，没人敢抢她的食物。再后来，她自己做了主将，更是下令自己手下的新兵，决不可出现这种夺人食物，欺凌弱小之事，一旦发现，军令处罚。

    谁知道她重生一回，竟又遇到这种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军营，战战兢兢，受了委屈不敢说的可怜新兵。就算刚才洪山和石头不出现，她想教训这个刀疤脸，也绰绰有余。

    “那人叫王霸，”洪山道，“原本是个山匪，不知道最后怎么来投了军。梁教头手下他最凶，我也是听人说的，这种人杀人如麻，今日你惹了他，他怀恨在心，日后必然给你下绊子。我和石头兄弟不可能日日跟在你身边，万一被他钻了空子……你的日子会很难。”

    “总不能他抢了我的东西，我就这么认了。山哥，你要相信，他抢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日日来抢一回，我还活不活了？”禾晏道，“世上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世上之事本就不是公平的。”说话的是一向寡言的石头，他看着禾晏，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也不赞同她刚才的做法，“你太冲动了。”

    “没有公平就自己去争取，如果因为太弱而争取不到公平就努力变强。”禾晏微微一笑，“在这里拳头才是道理的话，那就让他来找我，我保证……让他知道什么叫公平。”

    少年话说的轻松，神情亦是平静，清亮的瞳仁里，似乎还有浅淡笑意。风吹过，吹得他发带都有些飘逸，不像是个小兵，像是京城里走马游街的小公子。本该说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调笑，可对上那双眼眸，竟然说不出来。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他自信的，不像是莽撞。

    石头和洪山没再说什么了。二人陪着禾晏到了树下，小麦知道禾晏的肉馍被抢了，很是可惜了一阵，最后笨拙的宽慰道：“没事的，阿禾哥，再过些日子我们能上山了，我做几个弹弓打鸟，或者弄几个陷阱逮兔子，咱们到时候吃野味，比那肉馍里的肉星好吃多了！”

    禾晏失笑，欣然应下，待喝完碗里的粥，双手枕于脑后，靠在树干上假寐。

    太阳懒懒的照下来，树下难得有片刻的清凉。她闭上眼睛，心里百转千回。

    一只肉馍虽然有点可惜，却也不至于一直放在心上斤斤计较。真正行军打仗的时候，有时候军饷跟不上，被迫守城，别说肉馍，更别提菜粥，有时候还要啃树皮草根，最过分的时候，她还吃过观音土，吃的肚子胀胀的难受，拼死也要把城守下来。

    相比较当时而言，这已经很幸福了。

    只是……风吹过她的面颊，禾晏勾起嘴角，如果她猜得没错，至多五日，五日过后，应当就要开始技能训练。一些人会被分去做伙头兵，以她现在的体力，大概能有资格参与技能训练，但是，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表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能去前锋营呢？

    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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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过关

    禾晏猜得不错，三日后，背着沙袋长跑之时，梁教头在前面喝道：“明日起，绕军营跑改成五圈。其余时间做兵器操练！所以今日，都给我好好跑！跑不好的，中午没饭吃！”

    大伙儿一听，顿时兴高采烈。比起炎炎夏日背着袋沙子不歇的跑，兵器操练听起来要轻松许多，也更像是新兵该做的事。能结束这个炼狱，进入新的阶段，或许正是说明，他们已经渐渐成为一名像样的大魏兵士。

    禾晏却明白梁教头话里的言外之意，今日也就是最后一次“检验”，若是跑的不好的，明显体力跟不上的，就再也没有资格做后面的兵器操练了。

    禾晏弯腰去背沙袋，这时候，有人从她身后经过，突然重重的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她站直身子看去，竟是前几日抢她肉馍的刀疤脸王霸。王霸看着他，露出一个阴阴的笑容，“小子，今天一过，你就去做伙头兵了，你的好日子也都到头了。”

    禾晏耸了耸肩：“不明白。”

    “你那两个兄弟不会一直跟着你，一个伙头兵……”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我弄死也不会有人管！”

    “那你就来试试。”禾晏将沙袋往背上一甩，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道：“顺便告诉你，我不会做伙头兵，绝对。”说完，也不管王霸是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长道。

    小麦惴惴的跟在他身边，问道：“阿禾哥，刚才他没为难你吧？”

    “哪能？”禾晏笑盈盈回答，“我们就是闲聊了几句。”

    “这样。”小麦又笑起来，“阿禾哥，你好厉害，你现在跟着我们跑都不喘了，还跑的这么快！”

    小麦和石头自小在山里长大，猎户整日都要出门打猎，一出门就是一整天，体力好，跑的本来就快。而禾晏刚开始的孱弱勉强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一天比一天精神，一天比一天轻松，让人怀疑她私下里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是么？”禾晏一本正经的点头，“我果然很有潜力。”

    另一头，围在树林长道边观察情况的教头们聚在一起。

    大半个月的每日长跑，除了训练新兵的体力，也是为了判断新兵的资质。每日他们都会记录在册，今日也是最后一次记录。今日过后，长跑不会再成为判断资质的手段，而会变成一项普通的训练。因为能进行兵器操练，代表着此人已经具备成为大魏新兵的资格，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还没有开始就死在战争之前。

    军营里也分强弱，强弱对比更为鲜明。资质好的一开始就会显得亮眼，资质差的一开始也会非常碍眼。这是个很不公平的事，毕竟天生谁也没办法改变。

    不过这其中，出了一个意外。

    “老梁，”有人拍了拍梁教头的肩，“你们队里那个叫禾晏的小子，可真是个人才哪。”

    禾晏就是那个意外。

    她的资质很差，一开始就得到了教头们统一的评价。就算去做伙头兵大家都怕她被火熏出毛病，可一日比一日轻盈，如今却已经能稳稳地跟上队伍，甚至于处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了。

    这是个奇迹。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梁教头很得意，“我早就说过了，我梁平不会看走眼的。这小子这份心志难得，做什么都不会差。”

    “你可别说大话了，”给他泼冷水的叫杜茂，亦是教头之一，他不以为然的开口，“你也知资质就是资质，他之所以能跟得上队伍，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努力！”

    这倒是事实，众人看向跟在队伍中飞奔的少年，他年纪正好，形容乐观，看着倒是很讨喜。他奔跑的时候也很规矩，很少和周围的人说话，跑步也跑的认真，总之，看起来像是非常认真的在做这件事。

    “他十分努力才能做到的这件事，旁人不需要努力，也许用一分就能做到。”杜茂道：“如今只是背着沙袋长跑而已，日后的兵器操练、布阵演习只会越来越复杂，他也要投入比旁人多的努力才行。这样，他永远不会拔尖，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劝你，还是多投入精力在你队里资质好的新兵，别过分注意那小子，”杜茂摇头，“没什么意义。”

    “我说不过你，我懒得跟你说。”梁平被他一番话说的不怎么高兴，拿着长枪走了。

    可是边走，他内心也打起了嘀咕，他们这些做教头的带了不少兵，最后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或是建功立业的，往往是那些一开始就表现惊艳，有过人之处的人。

    那少年只有努力……可努力，真的就有用吗？

    ……

    禾晏一口气跑完今天的份，领了饭食，吃完了，等到下午的时候，梁教头忽然前来，点了十来个兵，跟着他走掉了。

    “哎，那些好像就是去做伙头兵的。”小麦道，“可是伙头兵用的了那么多人么？”

    禾晏笑着摇头，“只是一个称呼，并不是都是做饭的，也有做其他的，总之不必直接前线同人打仗。”

    “那挺好的，”洪山伸了个懒腰，“不必以命搏命，活着不好吗？”

    “不过阿禾哥这回可高兴了，”小麦促狭道，“可算不用去当伙头兵！”

    禾晏不愿意当伙头兵，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也没有反驳，只是笑道：“可喜可贺。”

    “是不是马上就能给你表现的机会了？”洪山斜晲着她，揶揄的开口，“接下来的兵器操练，你能大展身手了吧。”

    “唔，也不是。”禾晏想了想，才回答。

    刀箭马术她都可以，长枪步围也不难，跑了这么久，爬山冲锋不在话下，唯一的难处，大概就是弓弩了。

    弓弩需要极大的手劲，非身强体壮者难以拉开，以现在禾大小姐的体质，可能有点勉强。

    不过，肖珏练兵，应该也不会上来就来弓弩吧？她想。

    她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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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我拉不开

    第二日起来，果真如梁教头所说，他们跑圈的路程少了一半，完成的也很早，甚至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接着，所有的新兵都被拉到了演武场。

    凉州卫所旁边的演武场极大，大概是因为山脚下有大片空旷原野，足以容纳所有人。禾晏打量着，心道这的确是个练兵的好场所。此刻正值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一丝风也无，高台上的旗帜紧贴旗杆，像被晒得蔫头巴脑的新兵们。

    “从今日起，你们就要开始兵器操练。”沈总教头将他那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皆是一震，打起精神看他。

    “看到那片空地了没有？”沈瀚长枪指向北面。

    但见兵器架附近的空地旁，一排排架着十来只弓弩，气势汹汹的盯着他们，弓弩正前方百步外齐唰唰的立着箭靶，整整齐齐。

    “今日起，你们就开始学练弓弩！”沈总教头一声令下，接下来的日子又给安排的满满当当。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哇！射箭我最喜欢了！”最高兴的大概是小麦，“哥，这回轮到咱们威风一回了！”

    禾晏问石头，“你们打猎的弓没有这么重吧？”

    石头看了那弓弩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比这个轻，也不是牛角做的，是我自己削的竹子。”

    “大同小异，”小麦一脸乐呵，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禾晏，“阿禾哥，我们能不能借这个弓上山猎兔子去？”

    禾晏：“……好好训练，别做梦。”

    仍旧是分成一队一队，各队由教头领着去练弓弩。教头先演示一遍，拉弓放箭，箭羽“嗖”的一下飞进箭靶正中，牢固的很。

    新兵们涌出一阵欢呼，教头面有得色。

    禾晏也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梁平并不是个假把式，是真有本事的。这样的人在战场中，也是一把好手。

    兵营里的小兵们都很兴奋，跃跃欲试，纷纷上来试弓。有些天生巨力的，将弓拉的很满，虽然射的不准，但却射的远。有些从前就已经摸过弓箭，便要姿态娴熟一些。更多的新兵们空有力气没有准头，射的七歪八扭，箭头还没到箭靶前就半空折落，掉了一地。

    到底是拉弓射箭了一回。

    洪山也上去试了，他生的壮实，拉弓拉的不错，就是准头不行，堪堪到了箭靶边缘便掉了下去。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还觉得很满意似的，点头道：“不错，不错。”

    石头和小麦兄弟也紧随其后。石头手劲要稳一些，力气也更大，那一支羽箭，从他手里“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没入箭靶，虽然不是正中，却也算是中间了。

    梁教头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可摸过弓箭？”

    “我叫钟石头，以前是猎户。”石头沉声道。

    “难怪。”梁平满意的点头。队里出了个好苗子，他自然高兴。

    小麦凑上去：“我叫钟小麦，我是他弟弟，我也是猎户！”

    “哦？”梁教头有些期待了，道：“你来试试？”

    小麦也学着石头的模样拉起弓，不过这一回，他并没有自家大哥让人刮目相看的本事，那只羽箭射的偏偏的，连箭靶都没挨上。

    梁平：“……”

    小麦摸着鼻子悻悻的退了回来。

    禾晏有些好笑，正当她想着自己也要不要试一试的时候，有人比她先快一步，走了出来。

    “嚯，”洪山在禾晏身边低声道，“是他。”

    竟是王霸，平日里跑步也没注意着，王霸居然与他们同是梁教头手下的兵。他走上前，把袖子挽到肘间，“呸呸”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拿起那把弓。

    禾晏瞧着，他手臂崩的很紧，隐约可以看见壮实的蜜色肌肤，他是个力气很大的人。而王霸也并没有如其他新兵一般急于将箭射出去，他沉住一口气，对准了靶心。

    这个样子……禾晏在心里盘算着，他应当不是第一次拉弓，同石头一样，是常常摸弓箭的好手。

    终于，绷紧的弦发出一声铮鸣，那把羽箭直冲靶心而去，众人只看到眼前白光一闪，接着，前方立着的草靶被那只箭矢带起的力气一扑，“砰”的一下倒地。

    箭矢尽数没于靶心，只露出一点箭羽在外头，将草靶不仅射了个对穿，还将靶子给带倒了。

    禾晏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是颇惊艳的一箭，王霸力气大而稳，准头又好，沉得住气，很难得。梁教头看向王霸的目光已有了异样。这批新兵里，一个钟石头，一个王霸，就弓弩这一行，实在很不错。

    王霸收了弓，倒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两步走到禾晏跟前。这个面色阴鹜的刀疤汉子双手抱胸，看向禾晏，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道：“换你上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围好些人的目光都朝禾晏看来。迎着王霸挑衅的目光，禾晏走上前。

    弓是上好的牛角弓，摸起来十分光滑，大概从前已经被用过无数次，可见痕迹。禾晏一点一点的抚摸过，过去军中的时光，倏而又出现在眼前。上一次使用弓弩，她还是“飞鸿将军”。

    一晃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梁平看向禾晏，神情有些古怪。

    他知道，弓弩和别的东西不一样，是需要极大的手劲。以禾晏的体格和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会发挥得很好。但是……这又是一个很努力的新兵，人对可能产生的未知情况都是存在期待的，梁平自己也很矛盾。

    “你在这摸来摸去的干嘛，别耽误别人时间，”王霸冷笑一声，“还不快给我们看看你精湛的射艺？”

    禾晏将那把弓拿起来，手指搭在箭矢上。

    片刻后，她将弓箭放下来。

    “阿禾哥这是什么意思？”小麦不解的问道。还没有开始拉弓，怎么就放下了，是哪里有不对吗？

    “怎么不动了？”王霸不满，“动啊！”

    “不必了，”禾晏一脸坦荡，“这弓，我拉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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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全军最弱

    “这弓，我拉不开。”

    周围新兵一脸呆滞的看着禾晏，梁教头也不可置信的抬头，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叫“这弓，我拉不开”？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他带过这么多兵，这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个！

    真是气死他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王霸也没料到禾晏这般坦诚，他还以为那一日禾晏做嚣张姿态，手上自然有些绝活，这结果，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我如今手上力气还不够，拉不开这弓，何必耽误时间，把弓弩让给需要练习的兄弟才是。再过几日，我手劲力气够了，就能拉开弓了。”

    “禾晏，卫所不是给你玩的地方。”梁教头也沉下脸，他还以为这少年努力又肯吃苦，心志坚定，必然能成事，没想到他把自己的无能说的这样理所当然。

    “我没当做玩的地方。”少年眼神清澈，想了想，做出了退让，“那再过一日，明日我就能拉开这把弓，如何？”

    梁教头气的鼻子都歪了，“禾晏！”

    他居然还给他讨价还价！把卫所当菜市了这是？先前负重行跑禾晏令他很是满意，一日比一日进步，可弓弩又不是简单的事，手上的力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他哪里来的自信明日就拉得开了？

    梁教头这时候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杜茂的，就不该在禾晏身上投注过多关注，早早的把他弄去做伙头兵，省的在这气着自己。他这把年纪，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实在不想看到禾晏那张无辜的脸，梁教头对禾晏摆了摆手，“你别拉了，过去，背沙袋行跑，五圈！”

    禾晏慢吞吞的“哦”了一声，乖乖的走到一边去，扛起沙袋就上了长道。

    他倒是听话，可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梁教头更加憋气了。他撇过头，决定不再看那个令他生气的少年。

    禾晏慢慢的跑着，身边不觉多出一个人，竟是王霸。

    “小子，你这么弱，还敢来军营？”王霸笑的猖狂，“你连弓都拉不开，还敢大言不惭？”

    “这位兄台，”禾晏一边跑一边道：“你成日都盯着我，是否真的很怕我？”

    “怕你？”王霸一愣。

    “你若不是怕我，大可不必整日跟着我，生怕我夺了你风头。”

    “谁怕你了？”王霸简直想破口大骂，这什么人啊，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自己自有一套自己说法。

    “你要知道，军中是禁止私下斗殴的，”禾晏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被抓到会军棍处置，山里里到处都有监员，就算你想找我麻烦，现在也不是好时候。”

    这倒是真的。

    王霸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找你麻烦，何必私下里，你连弓都拉不开……演武场上，我就能让你跪下求饶。”

    “哦。”禾晏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好的，那咱们演武场上见，不见不散。”说完，她像是急着赶路似的，背着沙袋加快脚步，将王霸远远地抛在身后，跑了。

    王霸瞧着她轻快的背影，只觉得扎眼至极，骂了一句粗话，转身走开了。

    ……

    这一日的弓弩训练，在日落西山之后，终于结束了。

    新兵们飞扑过去找饭吃，急于填饱肚子，教头们则是聚在一处，一边吃单独做的晚饭，一边谈论今日各自队里的轶事。若是有资质不错的新兵，更要好好炫耀一番。

    梁平本想夸夸王霸和石头两人，但一想到禾晏又觉心塞，只怕被人提起，干脆沉默着低头吃饭。没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杜茂关心的问：“老梁，你们队里那个禾晏，今日怎么样了？”

    梁平无话可说。

    他旁边一个教头笑道：“他呀！哈哈，今日还没拉弓就放弃了，说了一句‘这弓，我拉不开’，”他学着禾晏平静的语气，只是配着他的表情，像是讽刺似的，“当时就把老梁气的唷，脸色都青了。”

    “连弓都没拉开？”杜茂也很诧异，“这也太离谱了。”

    “那小子看着就不像是能在兵营里呆的下去的人。你不知道，当时他还说给他一日时间，明日就能拉开了。我说老梁是从哪里捡的这么个宝贝，我真怀疑他，”说话的教头用手点了点脑袋，“这里有问题。”

    正说着，有人进来，教头们回头一看，肖珏和程鲤素走了进来，众人立马放下手中碗筷，站起来行礼道：“都督，程公子。”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里头说话说得热闹，在笑什么哪？”程鲤素笑嘻嘻的问。

    这少年郎惯来一副开心模样，这几日在凉州卫便是吃吃喝喝，自得其乐。虽然不知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不好好待在家里享福，来凉州卫做什么，不过既是肖珏带过来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不敢怠慢。

    又是开头那个挤兑梁平的教头抢先开口，“在说今日新兵们训练的情况。老梁手下有个新兵，连弓都拉不开，还说明日就能拉开了。程公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咦，连弓也拉不开，那岂不是比我还不如？”程鲤素大惊。他已经是世家公子里文武最弱的一位，可弓弩还是能拉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逮着个比他还弱的人，登时来了兴趣。他转而看向肖珏：“舅舅，你听到没有，至少在凉州卫，我还不算最糟糕。”

    肖珏瞥了他一眼，似是不太想理会他。程鲤素碰了个冷脸，倒也不恼，只是兴致勃勃的转向几位教头，问：“那位壮士姓甚名谁，同我如此志趣相投，我必然要好好会一会他，结拜为兄弟。”

    梁平：“……”

    “哎，老梁，那个新兵叫什么来着？”说话的教头使劲儿回忆，“禾……禾什么来着？”

    他是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何要如此待他？丢人都丢到都督面前了，梁平有点想哭，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接道：“禾晏。”

    一直神情冷淡的青年听到此话，猝然抬眸。

    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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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夜训

    禾晏正与石头小麦坐在一起。

    洪山忧愁的脸都快滴出水来了，看着禾晏道：“阿禾，你如今连弓都拉不开，日后怎么办？要不我们去同梁教头说说，你还是去做伙头兵算了。虽说听着不怎么光彩，可命大，是不是小麦？”他用手肘碰了下小麦，示意小麦也来说两句。

    小麦磕磕巴巴的附和，“没错阿禾哥，你就算当了伙头兵，我们也会常常来看你的。”

    禾晏笑了笑，没说话。

    洪山看在眼里真心着急，这些日子同禾晏相处下来，他同这少年脾性异常投缘。比起自家娇身惯养有时候令人头疼的弟弟，禾晏实在是懂事多了。他理想中的兄弟就当如此，不知不觉中，也就将禾晏当亲弟弟看待。

    只是禾晏连弓都拉不开，日后上了战场，那就是去送命的份，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

    “山哥，不用替我担心，明日我就能拉的开弓了。”她安抚道。

    “你当你是言灵师，说说就成真了啊。”洪山气急败坏，“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可有什么诀窍？”

    “诀窍没有，”禾晏想了想，“我这个人，资质一向不太好。做不到的事情很多，没办法，就只能多试几次。后来我就发现了，只要多试几次，就能成。”说完这话，禾晏自己也叹了口气。

    世人皆传封云将军乃天生将星，天纵奇才，其实哪有这么神奇，甚至于因她是女子，天生体力就要弱于男子，换句话说，资质不好。她花了许多年，将禾晏变成了战场上勇武无敌的将军，可重生一回，竟然又给了她这么一副柔弱的躯体。

    难道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筋骨，饿体肤”？她也不指望能有多出色，投生的时候投成王霸那样的壮汉也成啊。

    做起事来会比现在轻松许多吧！

    一直到夜里上了塌，禾晏都想着这事。

    白日里新兵们累了一天，夜里自然睡得香甜，鼾声此起彼伏，禾晏估摸着时间，夜深人静，便又从塌上爬了起来。

    小麦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禾晏停了会儿，将他没有醒，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出了房间，直奔演武场而去。夜里的演武场空空荡荡，山里夏日多夜风，夜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林间绿涛起伏，绵延出一片月色。

    边境多是苦寒之地，凉州卫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这样的风景，她过去带兵驻守的时候没看过，多是荒凉景色。一时间脚步竟也慢了下来，仿佛不忍踏碎了静谧夜晚。

    白日里的弓弩有些已经收进去了，只留下一两只不太好动的放在原地。草靶子们东倒西歪，还没来得及扶起，明日早晨行跑结束后，自有新兵将这里收拾好。禾晏走到那一排草靶子边，寻了许久，黑暗里摸索到一根落在旁边的箭矢。她拿着箭矢走回到了那只弓弩前。

    旁人轻而易举能做成的事情，她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可偏偏又无法不去做，倘若不做，一辈子便也只能如此了。

    她试着拉了拉弓，弓很沉，只能刚刚拉开一小点儿，用眼睛去看的话，实在很不明显。

    禾晏放下弓，揉了揉手腕。

    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尝试着拉弓，还是如方才一般，只有一小点儿。

    她这般尝试了五六次，终于有所好转，这一次拉的弓，比方才拉的更好一些，至少能看得出来是拉动了。

    禾晏松了口气。

    白日里同梁教头说的话，事实上她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实在是因为禾大小姐过去的十几年连块重东西都不曾提过，她刚到禾家的时候，只劈了一块柴就把手磨破了。拉弓对于禾大小姐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可当时情势所逼，也就只能这么说。如果明日拉不开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大不了对着教头耍赖，再多来几次机会。

    世上之事，努过力的总比没努过力的有结果。她没什么天分，唯一有的也就是这份努力。可这世上也有终其一生努力也无法可得的东西，就是人心。

    她为禾家牺牲奉献，为许之恒献出她全部的爱恋，已经这般努力，也是无果。

    禾晏的眼睛垂下来，手指搭弓射箭，这一箭像是要将她的苦楚全部发泄出来，在黑夜里发出飒飒风声，朝着暗处的草靶而去。

    箭矢并没有落到草靶上，到了一半就无力的掉了下去，她的力气还是太小，能勉强拉开弓了，也能将箭射出去，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并不是每一次痛苦都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泄。

    禾晏笑了笑，起身去捡箭矢，她才走到箭矢旁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距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双锦靴，靴子上绣着金色的暗纹，在夜色里闪出瑰丽的色彩。

    这里有人？她刚才一心练箭，竟未察觉。禾晏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于是那站在夜色里的人得以全部展现出来。

    竟然是肖珏。

    演武场这般大，仅有月光照亮，他站在草靶后面，又穿着黑色深衣，便隐没在夜色里，被禾晏当做了旁边的靶子。

    丰姿俊秀的青年淡淡看着她，并未有要解释的意思。禾晏无端的觉出几分狼狈。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练箭。”

    明明是冷淡的语调，禾晏却分明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练箭怎么了？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禾晏问。

    秀丽的青年敛下眉眼，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仿若蝴蝶翅膀，温柔的轻颤，然而语气却是冷的，带着一点嘲意。

    “我很意外，竟有人这般努力，还如此不堪一击。”

    禾晏愣住。

    一时间，时空交叠，风声慢慢远去，夜晚星子铺尽长空，眼前的青年身姿渐渐模糊，变成一个少年的背影。

    是谁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似曾相识的嘲意。

    “没想到竟然有人这般努力，还是个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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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当时明月

    在未去贤昌馆进学之前，禾晏一直觉得，自己很不错。

    在进去贤昌馆后，禾晏的每一日，都在怀疑自己的道路上又进了一步。

    贤昌馆进学的，全都是勋贵家的子弟。不仅有钱有权，还家族底蕴丰厚，这样的人家，暴发户或者靠承爵来度日的人家，是不可能相比的。若非当初禾元亮同师保有了私交，也不能走了后门将禾晏给塞下来。

    一方面，禾晏对自己能进贤昌馆十分高兴，一方面，她又对自己在贤昌馆的每一日充满痛苦。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比起这里的孩子们，她的成绩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

    禾家在外头教养她用男子的礼仪和行事，但关于内里的东西，她又并没有学到多少。刚到贤昌馆，一问三不知，经常闹笑话，先生都无可奈何。

    若说文科方面还好些，她多看几次，多背几遍，讲学的时候认真听，也能勉勉强强混个中等。但到了武科，实在是一败涂地。

    禾晏小时候起，就偷偷溜去后山帮和尚挑水练手劲，她自认如今也是像模像样，结果第一次在贤昌馆里做武科校验，就成了贤昌馆的奇景。

    “弓、刀、石”没有一样合格，驰马从马上摔下来，发箭箭箭不中，连先生都摇头叹息，周围的少年们指着她大笑不止，有人道：“禾如非，你不会是个女子吧？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你平常在家是在学绣花吗？”

    禾晏慌慌张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里想，不行，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身份的，在发现身份之前会被禾大夫人接回去，就又得在家里憋着。还是勤学苦练，这样才能安全的在贤昌馆一直呆下去。

    于是禾晏开始了“勤学苦练”之路。

    凿壁偷光没有，囊萤映雪也没有，闻鸡起舞是有的，悬梁刺股也是有的。禾晏经常一边在心里骂一边练，练字、练骑马、练射箭、也练刀。

    她费尽心机，也只能在尾巴边缘挣扎，于是那些不必努力，也能轻松拔得头筹的天之骄子，就显得格外刺眼。

    肖珏就是其中一个，还是最讨厌的一个。

    这个少年生的如掷果潘郎，如琢如磨，家境这般优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也便罢了，他每日踩着点进学，还经常迟到，有时候早早的就离开，平日里也没见他多用心，每每文科武科，都是第一，雷打不动。

    禾晏很困惑，上天已经给了他美貌和尊贵的地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智慧呢？就不能分一点给自己吗？

    上天没有回答禾晏，她只能含泪将勤补拙。

    渐渐地，禾晏的“刀、马、弓”开始有了成效，虽然比不上那些自小在家中父兄陪伴下接触的少年，也不至于次次都倒数第一，有时候争取争取，还能争取个倒数第三。

    禾晏自觉满意，努力，还是有收获的。

    贤昌馆到了后面，武科里会在兵器里分一分，禾晏在刀剑中选了剑，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剑比刀轻巧一些，挥动起来不至于那么吃力。

    然而她的剑术也是一塌糊涂。

    禾家没有单独为她请过武先生在府里教过，禾晏一点根基都不会，连马步都扎的歪歪斜斜。贤昌馆的剑术先生对她也并没有报以太大的希望，只要看着像副样子就行，能不能御敌，且再说吧。哪家公子出门不带几个侍从，真要有危险，侍从上就是了。

    禾晏却觉得这样不行。

    她既然选了，就当将剑练好。学子们一月只有两日可回家，其余时间都住在贤昌馆内。她在夜里偷偷摸黑溜出来，跑到学馆院子里练剑。

    学馆修筑清雅，月色好的时候，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一片翠色蜿蜒，有月有竹柏，池塘里红鲤摆尾，仿佛天上人间，画中仙境。高人在此练剑，只等天下异动，逢乱必出。

    禾晏练的挺高兴，如果忽略她蹩脚的剑术以外。

    不小心把衣服削掉了一角，不小心被剑鞘打到了头，不小心绊了一跤，不小心……

    她听到一声轻笑。

    夜色里，这轻笑来的莫名，禾晏紧张的爬起来，莫不是见鬼了？

    她见小院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人，白袍锦靴，眉目明丽，正是那名被老天爷眷顾的天之骄子，肖珏。

    肖珏低头看她，她把手背在后面，把污迹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一脸镇定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练剑。”少年懒洋洋答道。

    “有、有什么好看的？”她鼓起勇气回答。她一向不爱同贤昌馆里的少年们说话，他们不喜欢她，还总是欺负她。

    肖珏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她猝不及防间，少年已经到了眼前。她是女孩子，生的总不如男孩子高，便只能堪堪达到少年胸前。她抬起头，能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颔线，和那双漂亮的，如秋水一般温柔微凉的眸子。

    “我只是意外……”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他本就生的英姿秀丽，一笑，将满院清凉夜色都比了下去，比月光动人，然而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嘲意，“竟有人这般努力，还是个弱鸡。”

    禾晏：“……”

    她搡了肖珏一把，捡起剑跑了，心中愤愤，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这少年美貌才华和家世，偏偏没给他一副好心肠。

    这人忒讨厌！

    这之后，禾晏仍旧每晚偷溜到院子里去练剑，她想的简单，勤能补拙，努力总比不努力好。

    不过令她气愤的是，自那天起，肖珏竟也每夜跟着出来。她练剑，他就坐在石凳上就着烛火看书饮茶，她摔得鼻青脸肿，衣裳削坏了好几件，他明月清风，姿态优雅，好整以暇的看她出丑。

    她依旧努力的维持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三的冲刺，他不费吹灰之力，样样顶尖。

    努力的依旧努力，轻松的依旧轻松，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少年已长成青年，少女已换了脸庞。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贤昌馆里的夜色，和后院竹梢的三更弯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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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他变了

    夜色如画卷中的浓墨，星如点缀，洋洋洒洒其中，将风声也带出了几分诗意。

    眉眼秀丽英挺的男子，仰头认真看他的青涩少年，单看画面，是幅美景。

    禾晏沉默。

    肖珏开口了，声音淡淡，“你叫禾晏？”

    禾晏大惊，脱口而出，“我已经这么出名了？”

    在兵营里，她自认还没有优秀到惊动都督的地步，怎么连肖珏现在都知道她了？

    肖珏冷笑一声，“负重行跑次次倒数，拉弓弓弩不开，”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禾晏的发顶，轻描淡写道：“还这么矮，兵营里，我想不出别的人。”

    禾晏：“……”

    还这么……矮……

    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当年贤昌馆同肖珏初见时，肖珏对她的四字评价，又笨又矮。

    没想到换了个身体，肖珏看见她，居然还是这个评价？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如此傲气，如此不近人情，这样看他，便少了几分长成青年带来的冷漠，一如印象里优秀到近乎刻薄的少年。

    禾晏自然也很委屈，说实话，她这个个子，在女子中，委实不能称作是“矮”。只是在到处都是彪形壮汉的军营里，便显得弱如小鸡。可这也怪不得她，当年她做禾晏时，是要比现在更高一点点，况且后来禾如非代替了她，旁人也不会觉得飞鸿将军是个矮子。可如今，她总不能往鞋里塞垫子，显得自己高。

    她正想着，冷不防肖珏又近一步，于是同她之间的距离，就近的有些过分了。

    禾晏懵在原地。

    他的眼睛形状极漂亮，清眸温柔，垂着眼睛看她时，教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看情人。他皮肤亦是很白，比禾大小姐看起来都要晶莹，越发衬得眉目如画，青丝束起，垂在肩头，看起来也是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月麟香气，教人很想摸一摸。

    禾晏心想，那骑着鹿来的仙子，只怕看见此人，也要羞得掉头而去。难怪京城里那么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都是这位贵人，对着这张脸，一辈子都看不腻。

    “你在想什么？”他不咸不淡的问。

    “在想吃什么可以长得像你一样好看。”禾晏答道。

    他的动作一僵，不再欺身逼近了，像是验证了什么结果一般，移开目光，道：“无聊！”

    他居然没有骂人？禾晏诧异，她还以为肖珏要搬出军令来凶她一句，不过转念一想又明了，肖珏到现在还没表明身份，按照常理，她不该“知道”他是谁，所以便只能如一个无意间撞到她在此练姜的陌生人而已。

    “这有什么无聊的，”禾晏吹了下额发，吊儿郎当的开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肖珏身子顿住，定定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禾晏毫无畏惧的回视回去，大约也没见过她这么不知死活的人，肖珏也怔了一下，随即他似是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而去，只剩下禾晏一个人留在演武场。

    禾晏发现了一件事情。

    肖珏的脾性比以前更冷了，可也比以前更好了。从前这样气他，他能讽刺十句八句不带重复的回敬，如今却只是瞥了她一眼，不欲与她多说。当年她不敢招惹肖珏，但如今这位高贵的肖家二公子，已经不屑于像小时候那样同别人针锋相对，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随便把肖珏气死，报一报当年他给她的心里伤害之仇？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她想，这不，就来了一出“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甚好。

    ……

    禾晏在肖珏走后，又拉了半个时辰的弓弩，手酸到无法容忍之时，才回去睡觉。第二日一早，醒的便稍稍晚了些，小麦推他：“阿禾哥，起床了。”

    禾晏才睁开眼。

    要说人与人的身子，果真是不同的。她原先少年时候，无论深夜偷偷练剑到多晚，第二日还能精神奕奕的去听先生讲学。如今不过是熬了一宿，也不至于很晚，便觉得浑身不得劲。

    难道自己上辈子果真就是个吃苦的命，禾晏这样反省自己。

    反省归反省，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今日亦是先身负沙袋行跑，跑完之后，众人自觉同队伍里的新兵一同到演武场的背面，昨日射箭的地方准备。

    弓弩早就被放了上来，白日里没有了夜里的清凉，日光亮的有些晃人眼睛。梁教头就站在弓弩旁边，新兵们一个个依次去试弓。比起昨日来，新兵们没有那么激动兴奋了，手法也稳了许多，射到乱七八糟的地方的少了一些，至少都是冲着箭靶子去的没错。

    洪山也去射了，他射的比昨日好一些。石头依然赢得了梁教头的赞赏，小麦虽然手劲小，倒也不至于很差，而且因为又石头这个哥哥在一旁指点，也算进步明显。

    禾晏又看到了王霸。

    王霸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拉弓之前，还特意给了禾晏一个轻蔑的眼神。禾晏回以他一个笑容，这笑容像是激怒了他，他马上沉下脸，想也不想的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直直穿过草靶，几乎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画面，那草靶子被带的往前一栽，倒掉了。

    周围的新兵们立刻鼓掌叫好。人在这里，总是崇拜强者的。

    王霸放下弓，走到禾晏跟前，气势凌人的道：“该你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叫周围人都能听到：“昨日你拉不开弓，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今日就拉得开。这位禾晏兄弟，今日就让我们看看，你是如何拉开弓的，怎么样？”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朝禾晏看来。

    昨日拉弓一事，禾晏这个名字几乎已经传得整个兵营都知道了。谁都知道梁教头手下有一新兵，连弓都拉不开，还敢大言不惭的放狠话。此刻见到真人，都纷纷打量禾晏，等着看热闹。

    “阿禾哥……”小麦有些胆怯的扯了下她的衣角。

    禾晏朝他笑了笑，慢慢走出来。她迎着王霸不怀好意的笑容，神情坦荡，语气谦虚，“难为兄台将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你那么想看，就让你看看吧。”她轻飘飘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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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必胜你

    众人都盯着禾晏的动作。

    少年走到了弓弩旁边，与他瘦小的身子相比，这把弓弩同她一点都不相称。她将弓弩拿起，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手指搭了上去。

    王霸不屑的看着她，道：“你使点劲儿，别跟昨天一样，摆了半天架子，最后来一句你拉不开。”

    禾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倒是洪山有点紧张，为禾晏暗暗捏一把汗。军中这些新兵，本就慕强，禾晏又不是女子，大家也不会产生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只会觉得他弱小，弱者本就不值得人同情，若是再加上一个爱说大话，就更让人看不起了。禾晏昨日放话，今日要是做不到的话，不仅教头会暗中鄙视，日后在兵营里，旁人也会耻与为伍，不会对他友好的。

    昨日拉都没拉就放弃了，今日难道就能拉得动了？

    少年目光凝视着箭靶，从这个方向看去，手极稳，沉下去的眼神像狩猎的野兽，安静的等到跃起的那一刻。

    弓被拉动了。

    一点一点的，并不轻松，但是缓慢的，没有任何颤抖，慢慢的被拉动了。和昨日并不一样，能看得出弓慢慢的张开。

    “动了……”小麦激动地扯了一下石头的衣角，“大哥，阿禾哥拉动弓了！”

    他就知道，禾晏说到一定能做到，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王霸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先是愣住，随即立刻有种被打脸的气愤，他咬着牙站在原地，想看看禾晏究竟能表现出个什么样的精湛射艺。一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梁教头也被禾晏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这小子，可以呀。昨日说今日能拉动弓，今日果然就拉动了，一日之内他是怎么做到的？该不会昨日他就是在扮猪吃老虎，根本会却说自己不会，就是为了眼下这般出风头吧？

    众人议论间，弓已经张开了接近一半，禾晏停住动作，没有再继续往下拉了。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

    她松开手，箭矢稳稳地朝箭靶迅疾而去！

    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箭矢的尾羽。

    羽箭向着箭靶的方向，并未到达箭靶，只在中间就无力的掉了下去。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仿佛这支箭本该毫无疑问射到箭靶的中心似的。

    禾晏收回手。

    小麦第一个跳出来，他跑到禾晏身边，双眼发亮道：“阿禾哥，你真的拉动弓了！”

    “了不起！”洪山也走过来拍了拍禾晏的肩膀，“果然有你的！”

    石头虽然没说话，却也笑了笑，表现出很高兴。梁教头也给了禾晏一个肯定的眼神。

    周围看热闹的新兵们见状，议论声渐渐传出来。

    “真的被他拉动了，看来也不是在说大话。”

    “是运气吧，刚好运气好拉动了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而且人家说到做到了嘛，不错了。”

    王霸有些茫然。

    他是来看禾晏出丑的，怎么到头来，好像还成就了禾晏出风头一样。要知道，他看着那只掉在中间的箭靶，禾晏根本就没射中靶子，他连靶子的边都没挨上。这要换了旁人，都算很差的成绩，怎么在他这，就差没为他鼓掌欢呼，热烈庆祝了？

    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王霸不服气道：“不就是拉动弓了吗？你问问这兵营里拉动弓的，有多少？只怕除了你都是。哪里了不起了？”

    “我？”禾晏指了指自己，笑起来，“可我就是那个拉不动的例外，我一天前还拉不动，一天后就拉动了，这就叫了不起。”

    她眉眼弯弯，笑的开心，这笑容落在王霸眼中，直把他气的心中翻江倒海。他道：“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禾晏问。

    王霸此人，应当是欺软怕硬，崇拜强者，鄙视弱者。如禾晏这般“体弱”的，天生就不对他的眼。再加之从前同禾晏有过节，不给禾晏找点岔子，他就不痛快。

    “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新兵，和我们同为训练。”王霸转向梁教头，“梁教头，我不服气！”

    梁教头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并未有要插言的意思。他是教头，并非是他们的上司。这批新兵在这里训练好后，也许会驻守凉州卫，也许会跟着肖珏去往别的地方，总归不是他的人。他的职责，只是教给他们基本的技能，挑一些好苗子，到了最后行阵列兵，都是将军们的事。

    要为一个看起来不是特别优秀的禾晏，失去一个弓弩一项很有天分的王霸么？

    “你不必为难梁教头。”禾晏看一眼梁平，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里的教头狡猾的很，这种时候肯定有权衡。她看向王霸，“你说说你想怎么样。”

    王霸狞笑一声，“你去做伙头兵。”

    “不行。”禾晏想也没想的拒绝，“凭什么？”

    “凭什么？”王霸道，“就凭你昨日拉不开弓，今日拉开弓却射的这么差，你的朋友居然还为你叫好。难道日后到了战场，大魏的将士都如你一样，弓弩用的乱七八糟，一个敌人都打不死，还要有人来为他们叫好么？这叫什么兵！”

    哇，禾晏忍不住在心里为王霸鼓掌了。还说是大老粗山匪不同文墨，如今看来，鬼精鬼精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她刚进兵营的时候，可没这么能说会道，不愧是山里当家的，要不会唬人，怎么做老大呢？

    好在她这么多年跟着兵营里混，也不是没见过这阵仗。

    “不错，你说的很对。”少年拂开落额前的一绺碎发，顿了顿，才开口，“不过，你也看见了，昨日我拉不开弓，今日我就能拉开了。昨日你射中了这只箭靶子，今日你还是射中了。”

    众人看着她，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我一日比一日强，你却只是一日复一日。这样的话，十日后，我也能射的中那只草靶子，你呢，还是只射的中这是草靶子。”

    “十日后，我必胜你。”她一字一顿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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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十日之约

    “十日后，我必胜你。”

    少年掷地有声，笑容奕奕，日光照在她的瞳影里，仿佛亮晶晶的宝石。

    一瞬间，王霸竟然有些怀疑自己。

    下一刻，他被自己片刻的怀疑惊住了，暗中唾骂了自己一番，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吓到。他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弱鸡似的小子。黄口小儿，口无遮拦，自以为是，不知死活！

    他冷哼道：“禾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什么话？”

    “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少年笑眯眯道，“既然你耳朵不好，我就再说一遍，十日后，我必胜你。”

    “你！”王霸握紧拳头。

    “阿禾是不是疯了……”洪山喃喃道。王霸的弓弩射艺，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禾晏虽然是比昨日进步了一点点吧，但是……能一箭中靶，那不是十日就能练出来的啊！

    少年人心气大，气头上来撂狠话都能理解，但说的太过了日后下不来台怎么办？

    “十日后你若是胜不过我，你怎么办？”王霸咬着后槽牙说道。他决定不和这个少年磨嘴皮子了，禾晏脸皮忒厚，你讽刺他，他权当没这么回事。

    “我若胜不过你，我去做伙头兵。”禾晏回答得爽快，“但若你胜不过我…...”

    “我去做伙头兵！”王霸大声道。

    “我可没这么说，”禾晏摇头，“就算我要你做伙头兵，梁教头也不会同意的。”她意有所指的看向梁平。

    正心里盘算着的梁平：“……”

    邪了门了，这小子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霸这样好的资质，拿去做伙头兵，总教头会杀了他的！”

    “那你说！”王霸不耐烦道。

    禾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少时在贤昌馆时，少年们最爱约定博戏。肖珏作为贤昌馆第一，年少时没少被人纠缠着挑战过，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她记得那少年坐在学馆里的假山后正在假寐，被人吵醒，烦不胜烦的坐起身，对着前来挑战弓马的同窗懒洋洋道：“行，我若输了，随你处置。你若输了，”他勾了勾唇，“就得叫我一声爹。”

    禾晏想着，就觉得眼下这场面和当初，实在有些相似了。

    但她也不能让王霸叫她爹。

    “这样吧，我听闻你是山里坐头把交椅的当家，是他们的老大，我若胜过你，便是我的能力在你之上，你日后需叫我老大。如何？”她道。

    这个要求，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看看个头还不及王霸胸高，手臂细的跟柴火似的禾晏，再看看人高马大，拳头比禾晏脸还大的王霸，沉默了。

    “你的野心还真不小。”王霸死死盯着禾晏，皮笑肉不笑道。

    “老实说，我当初投军之前，也想过落草为寇来着。”禾晏一脸感怀。

    她当年从禾家出走，夜里揣着包袱行李，在城门口几番踌躇，两条路犹豫不决。一条路是直接南下落草为寇，一条路是向西投奔抚越军。落草为寇好在自在，无人管束，不好在万一收成不好，无人经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挨饿，还有官府出来剿匪，时常东躲西藏，不太体面。

    投军虽是辛苦一点，但毕竟是吃皇粮，说出去有面子。

    不过这两样都不收女子，害的她还得乔装打扮，多亏她从小扮少爷得心应手，才能后来步步高升。

    现在想来，真是唏嘘感叹。

    见禾晏还一副怀念过去的模样，王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如今看来也就十五六岁，干嘛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怀念过去，他有过去可怀念吗？

    “行。”他努力维持着不让暴怒的自己削掉这少年的脑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当老大，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好！”禾晏朝周围的新兵拱了拱手，“烦请诸位做个赌约的见证，既然如此，我们十日后还是此地见分晓！祝我自己好运！”她打了个响指，一派自在，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有绝技在手不愁，那模样，活像是笃定自己会赢。

    王霸怒气冲冲的走了。

    小麦和洪山冲上来，围在禾晏身边，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偶有几个注视着禾晏的，都带着几分既佩服又同情的复杂神色。

    大概都认定了禾晏必然要去做伙头兵。

    梁平看了一眼禾晏，摇了摇头，负手离开了，边走边感叹，少年人哪，就是容易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过……为何他想着想着，还有点小小激动呢？

    ……

    禾晏同王霸的这个赌约，不出半日，整个凉州卫都知道了。

    兵营里暗中有人开始做赌局，人都没什么钱，穷得慌，便拿伙房里分的干饼做赌。赌王霸输的，一赔十，赌禾晏输的，一赔二。

    这几日吃干饼的人都少了许多。成日都是训练，能找个乐子实在很不容易。

    屋中，程鲤素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崭新的黄色衣袍，袍角绣了一尾红色锦鲤，活灵活现，可怜可爱。他一进来就冲坐在桌前的青年嚷道：“舅舅，你知道现在兵营里都在说十日后的弓弩之约么？”

    肖珏的目光都没从书页上移开，道：“知道。”

    全兵营都知道了，一个想做山匪老大的弱鸡小子，一个想赶对方当伙头兵的射箭好手，真是一对奇葩。

    “现在连赌局都有了，我也打算去下注，你去不去？”程鲤素挤到肖珏身前，兴高采烈的问他。

    “程鲤素，”肖珏放下手中的书，平静的看向他，“你在兵营里开赌？”

    分明是平淡的语气，程鲤素却打了个寒噤。他连忙双手向上，“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别人开的，又不赌钱，至多几个干饼，打发时间，寻个乐子嘛！舅舅，我还是个孩子，打桃射柳很正常！”

    肖珏哼道：“玩物丧志。”

    “我本来就没有志，怎么丧？”程鲤素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话肖珏也没法接。

    “舅舅，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下注了，我不吃干饼，我就拿我的肉干跟他们赌吧，也不算银子。”他乐颠颠的说完，就要出门。

    “你赌的谁？”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肖珏的声音传来。

    肖珏一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程鲤素讶异了一刻，还是乖乖回答，“当然是王霸啦！那位禾晏兄弟不是和我一样一无所成吗？”

    肖珏扯了下嘴角，“我劝你还是换个筹码。”

    “哎？”

    “不要小瞧会努力的笨蛋，”青年垂眸，似是回忆起了另一个身影，秋水一般的长眸泛起动人涟漪，“我见过的上一个这样的笨蛋，现在，他成了三品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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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苦练

    禾晏同王霸打赌的第一日起，兵营里私下里也跟着赌了起来。

    一些当时没在场看见禾晏拉弓的人，还特意在晚上歇寝之前来看一下禾晏长什么模样。禾晏记得上一次自己这般引人瞩目的时候，还是做飞鸿将军打了胜仗朝廷嘉奖之时。

    如今虽然情况不同，好歹也是出了名。

    “那些人太过分了！”小麦从外面回来，不满道：“我听说赌阿禾哥胜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是笃定了阿禾哥赢不了啊！”

    “这只是正常人正常的选择。”洪山扶额。

    托禾晏的福，这些日子以来新兵们每次除了演练吃苦什么都不能做，这事一出，多了好多乐子，处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仿佛来到了京城的坊市。

    “我和大哥也去凑热闹了，好给阿禾哥壮点气势，我们可是赌阿禾哥赢。”小麦看向禾晏，讨好道：“阿禾哥，我们是不是很讲义气？”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洪山先问了，他问：“你们赌了多少干饼？”

    “我和大哥一人一块。”

    “一块——”洪山故意拉长了声音，“那你们投了王霸多少块？”

    “十块呀。”小麦想也没想的回答，等他回过神，迎上禾晏的目光，才一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们想着多赢几块饼，回头大家一起分，阿禾哥要是输了，总不能人财两空……填饱肚子也好。”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敢说话了，可怜巴巴的看着禾晏。

    禾晏很惊奇，“你们哪里来的十块干饼？”

    每日省一块也省不了这么多啊？

    “赊的……”

    居然还能赊账，禾晏心里大为惊奇，想着这居然还是个大赌局，不是随随便便的小打小闹。

    她语重心长的对小麦道：“小麦，你还是赶紧把王霸那赌撤了，十块干饼，你打算十日饿肚子，捱的过去么？”

    洪山头痛：“阿禾，你讲点道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禾晏：“……我要怎么说你们才肯相信我没有赌气？”

    怎么都不肯相信。其他三人把这句话就差写在脸上了。

    禾晏无可奈何，只好站起身道：“那我先出去练习了。”出了屋子。

    “哎。”小麦惆怅的叹了口气。

    “哎。”洪山忧郁的叹了口气。

    石头默默地看着他俩，没有出声，也跟着叹了口气。

    屋子里一片愁云惨淡。

    ……

    和王霸的这个打赌，只是禾晏成名的一个开始。

    这些日子，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禾晏的名字。

    “你听说了吗？梁教头手下那个叫禾晏的新兵疯了！”

    “我知道，和王霸打赌十日后比射弓弩的那个，他打赌不就已经疯了吗？”

    “他现在更疯，白日里不去好好练习弓弩，竟然去掷石锁！连箭都不射了？”

    “那他可能确实一定是疯了。”

    禾晏正在空地上掷石锁，白日里大家训练弓弩的时候，很多人围观看她，她索性不去练弓弩了。问教头借了个大石锁，有事没事就掷着玩儿。

    她得增加力气。

    要将弓弩的威力发挥到最好，当然需要足够的力气将弓拉满。而她如今最缺的也就是力气，石锁是最能练习力量的工具，从前在兵营时，她手下有位力士，原是街头卖杂耍的艺人，从小就学练石锁，能将石锁玩出花儿来。石锁能在全身上下飞舞，什么接荷叶、扇梁子、砍跟斗、雪花盖顶、关公脱袍什么的，应有尽有。

    这位力士也是射箭的一把好手，不仅准头好，而且旁人拉弓，都拉不到像他那般满，他能将弓弩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禾晏曾和他双人对抛练臂力，两人互扔，腾挪躲闪间，臂力、腕力、手力、腰力也就练出来了。

    如今没有人和她对扔，不过她也只想先练练臂力，将弓拉的满满的。

    练石锁增长力气，比拉弓来的快多了。白日里禾晏掷石锁，到了夜里，她还是趁大家都睡着了后，偷偷溜到演武场。幸而每日演武场总有那么一两只弓留在那里，能让她暗中练习。更幸运的是，自从上一次见到肖珏后，她晚上再来，没有继续遇到肖珏了。

    虽然她也不怕遇到肖珏，但被肖珏看到自己夜晚偷偷练习时，总有一种隐晦的狼狈。令她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看到笨拙的自己每晚要拼命努力，才有可能冲刺到“倒数第三”，不堪回首。

    这大概就是被天之骄子鄙视的屈辱感吧！

    她本来已经摆脱掉这屈辱感了，谁知道老天爷重走一遭，阴差阳错，竟又让她再来感受一回这种屈辱。

    何德何能让老天如此看重？

    她每日练习，最不理解的，也就是身边这几位兄弟了。

    “阿禾，”洪山欲言又止，“你把弓拉得再好，准头不好，也没办法胜过王霸的。”

    “是啊，我每日都在帮你留意王霸，他次次都能射中箭靶中心，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小麦跟着道。

    “王霸本就是射艺好手，”禾晏道，“应当是擅长用弓箭伤人，看起来，比石头还要娴熟。”

    石头点头，这点他承认。

    “那阿禾哥你为什么每日都不去练练箭呢？”小麦更不解了，“你好歹也射箭几次，练习几次准头，要是羽箭飞到树林里去了怎么办？”

    “不用。”禾晏道。

    小麦瞪大眼睛看着他，“难道……”

    难道禾晏有什么秘密法宝？

    禾晏笑了，她哪里有什么秘密法宝，她只是把别人睡觉的时间拿去练箭了。她每日就着月色拉弓射箭，弓拉的越来越满，卓有成效，而射箭的准头嘛，也并未退步，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这个人，资质不好。”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但是我，运气很好。你们要相信，就算我不练箭，只要能把弓拉开，拉满，到时候，这个箭啊，它也会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飞到箭靶子上。”

    大家看着笑意盈盈的禾晏，脑中不约而合闪过一个念头。

    禾晏是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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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十日到

    十日时光，一蹴而过。

    整个凉州卫都在期待这个热热闹闹的赌局，大部分人都赌王霸会胜，小部分人站在禾晏那边，偶尔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支持禾晏的人同另一方的人据理力争：“禾晏怎么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乃大丈夫也！”

    不小心听到的禾晏：“……”

    不过无论嘴上怎么说，赌注是最能看出人心所向，押禾晏胜的干饼总共只有三块，小麦、石头、洪山一人一块。

    除此之外，令禾晏意外的，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竟押了禾晏十块牛肉干。

    “是谁这般大手笔？”小麦冥思苦想，“竟然押了阿禾哥这么多宝，他一定很富裕。”

    “不仅富裕，也很有眼光。”禾晏想，兵营里总算出了个聪明人。

    洪山看了禾晏一眼，“可惜脑子坏掉了。”

    “山哥你也不能这么说，这人一定是很欣赏阿禾哥，才暗中给阿禾哥支持。我要是有这么多肉干，我也给阿禾哥下注。”

    “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别这么认真。”禾晏灌了口水壶里的水，站起身，“等下就去演武场了，先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石头问她：“你真的能行？”目光里满是怀疑。

    “我说过了，我每次运气都不错。”禾晏笑笑。

    等到了演武场，发现梁教头身边，早已围了不少人。看见禾晏来了，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禾晏来了！”顿时，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冲过来。

    “在哪呢？在哪呢？”

    “他居然真的没有逃跑，真的来了！”

    “快，干饼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禾晏：“……”

    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待遇，真教人有些不太习惯。梁教头冷眼看着，本来在兵营里做这些私赌一事是严令禁止的，但因他们用的是干饼，又是这么个情况，总教头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梁平也就没有多加置喙。况且他自己也热血上涌，想跟着看看这是个什么结果。

    毕竟人嘛，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好赌性。

    禾晏才走过去，看到一个穿甘草黄衣裳的少年也站在梁平身边，这少年唇红齿白，神采奕奕，生的十分面熟。禾晏一时觉得在哪见过，便看向他。

    那少年见她看过来，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走过来热情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禾晏！”

    这也是来特意看她的？不过观这少年衣着打扮，并不像是兵营里的新兵，更不像是教头，同京城里勋贵人家子弟一般无二。

    “我早就听说了你的事，我很欣赏你！我想和你拜把子，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如何？”他道。

    禾晏莫名其妙，这人上来就拜把子，她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姓什么。

    这时候，梁教头上前，对黄衣少年笑道：“程公子，都督让您离弩箭远一点。”

    肖珏？禾晏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少年了。她同禾云生在校场里，暗中出手教训赵公子，使得赵公子迁怒于自己的爱马，想要当街杀马，被肖珏拦住，当时和肖珏同行的，便是这位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少爷。

    咦，他竟然跟着肖珏到了凉州卫？

    “舅舅就是太多心了，有什么关系，箭又不会射到我身上。”少年嘟囔了几句，还是乖乖退远了一点。

    舅舅？禾晏更惊讶了，这少年是肖珏的外甥？可是肖家只有两位公子，并未有其他女儿，这又是什么七拐八带的亲戚关系？

    不等禾晏想清楚，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来了！”

    正是王霸。

    他今日也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赤色劲装的外衫已然脱了，只穿了红色褂子，打着赤膊，额上还绑了一条红色长带，活像是要去打擂台。

    他声音也十分洪亮，听闻昨夜帐中兄弟将食物都给了他，是要他今日发挥十足精力。

    他走到弓弩旁边，与禾晏站在一起，挑衅的看向禾晏，“十日已到，现在就是你履行约定的时候。”

    “我记得，你不必说的那么大声。”禾晏掏了掏耳朵，“你先吧。”

    王霸哼笑一声，凑近禾晏，低声开口，“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禾晏不疾不徐的回答。

    “我看你是在找死！”王霸冷笑一声，跨一大步上前，道：“禾晏不敢先来，那我先！”

    周围顿起议论之声，禾晏耸了耸肩，站到一边。洪山小声问他：“阿禾，你紧张不？”

    “我不紧张。”禾晏有些无奈，拍了拍一脸紧张的洪山，“所以你更没必要紧张了。”

    “我怕他发挥得太好……”

    事实上，王霸每一天都发挥的很好，根本没有“太好”一说。只见他上前一步，将弓弩搭好，手指扣着箭矢。因着同禾晏的这场赌约，王霸每日练弓练的更加勤快，禾晏都能感觉到他的力气比起十日前又有长进，而射箭也比从前更沉着一些。

    箭矢对准着草靶子的方向，这时候太阳被云覆盖，洒下一片短暂的清凉，王霸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手指。

    众人去看，箭矢稳稳地射中靶心，将靶子带倒。

    很稳，和这些天王霸每日的练箭一样的成果，能保持这样的箭术，已经实属不易。

    梁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无论今日的结果是什么，王霸都是一个极好的苗子。这样的人就算在其他教头手下，也要被重视的。

    王霸拍了拍手，将弓弩放了回去，走到禾晏身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问道：“怎么样，现在该你了？”

    禾晏笑而不语，转身上前。

    “来了来了！”程鲤素激动地伸长脖子，低声自语，“禾晏兄弟，我可是在你身上投了十块肉干，虽然不算什么，但这是本少爷一片心意，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还背负着程鲤素的十块肉干之期。从她走到弓弩边开始，周围的议论声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小子，究竟是口出狂言呢？还是身负绝技？

    不过世上之事，能充的上奇迹的实在太少。除了一小部分是指望有奇迹发生，大部分的人，都不过是来看笑话而已。

    禾晏拿起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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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平局

    弓箭还是十日前的那个弓箭，射箭的还是十日前的那个人，不过，气氛却不一样了。

    少年收起面上的笑容，手指搭在箭矢上，目光直直的看向草靶子的中心。方才的云朵散开，烈日照在她脸上，夏日里炎热的出奇，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额慢慢滚落下来。

    汗珠晶莹，将将要滚进她的眼睛，教人无端心里发紧，更想要伸手将那滴汗珠拂去，而少年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知觉，亦没有察觉到那滴汗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弓被慢慢的拉开，一部分，一半，直到拉的满满的，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在将要疑心这弓下一刻就要被拉断之时，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猝不及防的，松开搭着箭矢的手。

    箭矢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只觉出一阵风，便气势汹汹的冲向箭靶，“啪”的一声，箭靶子应声而倒！而且这一次，箭靶被带的更远，教人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箭矢了。

    她和王霸一样，将箭靶射倒了。

    有人惊呼出声。

    十一日前，禾晏站在这里，连弓也拉不开，十日前，禾晏拉开弓，但也只是拉开一小部分，如今她在这里，弓拉的圆满，将箭靶子射倒在地。她的力气在这十日里，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可禾晏又不是神童，力气这种东西，岂会见风就长？

    “阿禾哥厉害！”小麦叫起来，又笑又跳，“阿禾哥赢了！”

    “什么赢了？”有押了王霸胜的新兵心疼自己的干饼，不服气道：“他只是射中了箭靶，不代表就射中了箭靶中心，射不中，还是不胜！”

    他这么一说倒教众人想了起来，这又不是看禾晏表演拉弓能拉多满来着。大约是她从前过分瘦弱连拉都拉不开，此刻惊讶于禾晏臂力的增长，刚刚竟将准头也忘了瞧。

    “我去看！”有人自告奋勇的往箭靶子处跑去。

    王霸看向禾晏，少年就站在烈日之下，唇边笑容满满……又是这幅笑容，从一开始遇到他时他就如此，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永远都是这么成竹在胸，教人厌恶的自信。

    可是……王霸看向自己的手，为何连他自己也有些动摇了？

    他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小时候被狼叼走，有人将他从狼窝里救出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母狼身上吃奶。后来便跟着人回到山贼窝，他做山贼多年，死在他弓箭下的飞禽走兽不计其数。他能射的中，因为他七岁起就摸弓，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

    这小娃娃，如今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便是生下来打小摸弓，也不过十几年，哪里及得上他？更何况十日前的禾晏，拉不开弓并不像是装的样子，因此，也不可能是从小玩弓弩的熟手。

    想到这里，王霸定了定神，安抚下自己微微有些躁动的心，禾晏必定胜不过他，无需怀疑。

    这时候，那位主动去寻箭靶的人已经跑到箭靶处，他先是低头去看箭靶，半晌并没有回答。紧接着，他突然蹲下身，将箭靶一下子扛起来，往回跑去。

    箭靶也就是从稻草扎的草人，扛起来轻轻松松，他快步跑到跟前，将带着箭矢的箭靶掼在地上，高声道：“大家自己看吧！”

    王霸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众人朝草人看去，但见草人的中心，被一只羽箭贯穿到底，稳稳地，不偏不倚的，正中红心。

    和王霸一模一样。

    王霸的额上流下汗水。周围人震惊的议论似乎也渐渐远去了，他看见梁平惊讶的盯着禾晏，梁平身边那个锦衣的小公子亦是满面欢喜。禾晏站在他的朋友身边，倒是没有多惊喜的模样，只是淡淡笑着，仿佛早已料到一切。

    “你……”

    禾晏笑道：“承让。”

    “你没有胜我。”王霸死死盯着他，“你与我是同样的结果，怎么能算胜我，至多……至多算平局。”

    他俩都是将草靶射倒，也都是射中草靶正中，这要分出个胜负，确实很难。但对于王霸而言，能有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中。可禾晏却不一样，他起初看起来像个废物，如今能做到如此，令人侧目。

    禾晏听完王霸的话，并没有气急败坏，她甚至没有和王霸争辩，而是点头道：“我也是如此认为。”

    王霸心中，竟然松了口气。承认平局，那也很好，至少…..至少自己没有输。那些新兵们也抹了把额上的汗，谁能想到最后禾晏能射中靶子呢？若不是平局，他们的干饼就白输了，平局好，平局正好，谁也不输不赢，权当看了场别开生面的热闹。

    下一刻，众人心中的庆幸就被禾晏的一句话打破了。

    她说：“不过我当日在这里与你定下赌约，今日我必胜你。如今胜负未分，自然要比到我胜你为止。”

    “禾晏！”王霸咬牙。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笃定了自己会赢吗？方才不过是运气好，看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他想干什么？

    梁平也意外的盯着禾晏。

    “于弓弩一项，你可以随便提出比试，我奉陪到底，直到胜你为止，如何？”她笑眯眯的问。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王霸冷冷的盯着她。

    “我没有高看自己，我只是相信自己的运气。”她不甚在意的吹了吹额前碎发，“你要知道，运气一项眷顾有准备之人。”而她，无时无刻不在准备。

    “这是你说的，弓弩一项，随便比试？”王霸缓缓反问。

    “千真万确。”

    “行。”刀疤大汉点头，忽的从台上扛起巨大的弓弩背在身上，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道，“射一个死的草靶子有何意义？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原地给你射。真要射箭，就射活物，飞禽走兽刚好练个响儿。”

    竟是要以活物为猎物。

    众人呆了一呆，射活物，比射靶子难多了。古有百步穿杨，可百步穿杨，却也不如活物灵动。

    “阿禾，你可不能着了他的道，别答应他！”洪山急的直给禾晏使眼色。

    禾晏看向王霸，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她点头，声音爽快。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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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再次平局

    他说可以。

    一直没出声的梁平，此刻看禾晏的目光已是大不相同。有过前几次的经验，他知道这少年不会是空口说大话，既然答应，至少应当不差。

    他能射的中活物？

    “想射野物，要进林子里。”王霸道。林子在白月山上，他看向梁平，梁平收回思绪，摇头道：“不行。”

    王霸和禾晏都是新兵，从没来过白月山，对白月山的路也不熟悉。新兵进山还要等一段时间，现在不可。他道：“以飞鸟为靶吧。”

    飞鸟……新兵们又是惊了一惊，如果说野兽比草靶子更难，飞鸟肯定比野兽更难。人在地上，鸟在天上，天然距离不同。且从地面往上空射箭，需要更厉害的眼力和臂力。

    王霸放声大笑，“行！”

    禾晏也微笑道：“没问题。”

    他们二人都这样轻描淡写的答应了，却让方才已经平静下来的新兵们又激动起来。看样子王霸是经常上山射鸟打狼的，禾晏呢？

    小麦悄悄扯了扯石头的衣角，“大哥，你说阿禾哥能赢吗？”

    “我不知道。”石头回答。

    小麦惊讶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石头竟然没有一口否定。是否说明禾晏真的有可能射中呢？

    “你们去拿弓。”梁平说道，他又招呼另一名新兵不知道做什么。那新兵听梁教头吩咐了几句，转头去演武场的架子上找了面铜锣，他拿着铜锣和跑到不远处的林间。

    片刻后，“咚”的一声，他在里头狠狠一敲铜锣，只听得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惊起无数野鸟。

    白月山丛林密布，多得是野鸟。上次禾晏就看到过白腹蓝燕和青珍珠雀。野鸟迅速飞上天空，霎时间，王霸立刻搭弓射箭，他动作娴熟，对于山林里的飞禽，有种志在必得的轻松。

    箭矢朝天上飞去，只见鸟群中正展翅的鸟儿像是被什么击中，沉沉往下坠。演武场里，响起人的惊呼：“射中了！射中了！”新兵捡起地上的箭矢，箭矢上带着一只吱吱红。

    这就是王霸的猎物。

    王霸得意的看向禾晏。

    禾晏笑了一笑，不甚在意的拉弓对准天空，她动作比王霸更快，快的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对准她的猎物，然而箭矢已经飞了出去。日头极大，模糊了人的视线，教人一瞬间竟辨别不出箭矢的方向。

    石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天空，半晌后道：“中了。”

    “真的？”洪山一脸狐疑，“我怎么看不清？”

    演武场上的一角，又有人的声音响起，“我捡到禾晏的箭了！在这里！”他拿着箭跑到梁平面前，“给！”

    箭矢上，挂着一只柳串儿。

    梁平和王霸同时看向禾晏。

    前者是陡然发现面前这人是个宝藏的惊喜，后者则是满面不可置信。

    他是如何做到的？

    王霸握紧手中的弓，道：“再来！”他冲那个敲锣的新兵吼道：“继续！”

    新兵连敲好几下锣，从树林里，立刻飞出大片鸟群。王霸将几只箭同时搭在手上，数箭齐发！

    几只箭一同冲上天空，倒也看不清有没有射中，只是片刻后演武场就有人兴奋地叫：“中了中了！箭矢在我这里！”

    数箭齐发都能百发百中，这人已经是百里挑一，不，可以说是千里挑一了。那禾晏呢？

    大家再看向禾晏，禾晏微微一笑，亦是学着王霸的样子，将几只箭一同搭在弓上。

    弓被拉的满满的，少年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去泗水滨踏青的少年人家，随意玩玩的射艺。

    她拉动了弓。

    箭矢亦是冲进鸟群中，鸟儿慌乱的躲避，有人在演武场大叫，“中了中了！我捡到箭了！”

    将箭矢拿到教头面前，亦是矢无虚发。

    “你！”王霸一咬牙，转身将箭筒背了过来，“我就不相信你次次好运！”他搭弓射箭不停，竟是要将箭筒里的箭全部射光。

    每一个箭筒里都有二十支箭，箭羽颜色也不同，便于新兵们练习时候区分。王霸拿的是红色箭羽，禾晏挑了挑，挑了青色的箭羽。她也有样学样，跟着王霸射箭不停。

    一时间，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树林里不断铮鸣的锣音，和天上飞起的惊雀。

    “太好看了！太有意思了！”程鲤素看的双眼放光，抓着梁平的胳膊赞道，“这比京城猎场里有意思多了！梁教头，你手下的兵怎么这么有意思？你是如何找到这样的人才的？”

    梁平赔笑，心里也十分茫然，他也不知道啊！一个王霸已经是意外之喜，嗬，现在再来一个禾晏，梁平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二十支箭，顷刻间便已经用完。

    演武场上的新兵们亦是热心，纷纷将掉落的箭矢收集起来，拿到梁教头跟前。二十支红箭，箭箭中的，二十支青箭，箭无虚发。

    凉州卫的新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两个百不失一，射石饮羽的神弓手。梁平想，他大约要升官了，便是不升官，月例应当也会涨一涨。

    “我没想到阿禾哥会这么厉害……”小麦已经看呆了，喃喃自语道。

    “我也没想到，”洪山还没回过神，“早知道我就押阿禾胜了……”

    对哦，赌局还没有结束。洪山的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众人，有个新兵突然嚷道：“这……这算平局吧！禾晏和王霸不都是一样结果？那这局怎么算啊？”

    是啊，这怎么算？

    王霸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阴晴不定，“你没有赢。”

    “对，”禾晏没有否认，她甚至还真心实意的夸了一下对方，“是你的箭术太好，我托大了。”

    “那就算平局，今日你还是没有胜我。”王霸道。事已至此，他也有些着慌，其实禾晏能在飞禽一样同他并驾齐驱，就说明，其余的弓弩之术，他与自己是不相上下的。

    他找不到其他办法来胜过禾晏。

    “十日前我说过，十日后，我必胜你。如今胜负未分，怎能和局？”禾晏拿手扇了扇风，“你既想不出比试的办法，那我来提一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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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新局

    她要来提弓弩的比试？

    梁教头探究地看着她。程鲤素低声道：“梁教头，这弓弩一项，还有什么可比的吗？”

    梁教头摇头，“这……我也不知。”弓弩一项，其实可比的不少，但大同小异。方才禾晏已经射过飞鸟，其余的想来也不难。可她这话的意思，是定要胜过王霸无疑。但还有什么事王霸不能做，而她独独能做到的？

    王霸先是愕然，随即不以为然的一哂，“你尽管提！”

    大不了再多一句平局而已，他想。

    禾晏微微一笑，她走到程鲤素身边，忽然伸手，扯下了程鲤素的束起长发的发带。

    程鲤素呆了呆，等他反应过来时，长发已经披散下来，他道：“你干嘛？”

    “对不住这位兄弟，”禾晏笑道，“你既然要与我拜把子，想来不会吝啬一根发带，借你的一用。”

    “可是可以……”程鲤素胡乱用手拢着头发，小声嘀咕，“这也太突然了，再说，你怎么不用自己的发带？”明明禾晏自己也有好嘛。

    “我观小兄弟的发带比我的精致多了，许是沾染好运气，借你点喜气。”禾晏面不改色的胡诌。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程鲤素当即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你且用便是！”

    众人都不明白他拿程鲤素的发带做什么，只见禾晏缓缓将发带绕于双手间，覆住自己的眼睛。

    “他这是……”众人渐渐明白他要做什么。

    那只黄色的发带将她的眼睛蒙的严严实实，她把手伸到脑袋后，轻轻打了个结，才道：“好了。”

    说起来，禾晏不用自己和旁人的发带，实在是因为大热天的，他们又是跑又是练弓，早已沾染了不少汗水。兵营里的人不讲究，发带多少带着污迹。可这位肖珏的外甥可不一样，看他穿的衣裳崭新还带着香风，发带也是整洁如新，和他那个有洁癖的舅舅如出一辙，想来用起来要干净的多。

    说不定比禾晏自己的衣裳还干净，这会儿绑好发带便想着果不其然，居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松香。

    真是讲究的小少爷，禾晏心中感叹，不愧是舅甥。

    “禾晏，你这是要作何？”王霸皱眉问，他心中有个猜想，可却不敢承认。

    “我们，来比蒙眼射箭吧。”她道。

    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夏日适逢有风吹过，将她脑后的发带的长端吹得飘扬，便显得赤衣劲装的少年也生出几分飘逸之色。她唇角亦是含着笑容，手持长弓，向着王霸的方向，“这一局，我必胜你。”

    四个字，被她说的云淡风轻，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王霸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几变，不等他开口，有人先他一步说话，语气里满是怀疑，“蒙眼射箭，射什么？草靶子？”

    禾晏摇了摇头，微微抬头，她蒙住双眼，理应看不到天空，可抬头的样子，仿佛可以窥见空中山雀飞过的痕迹，她说：“同刚才一样，就猎山雀。”

    人群哗然。

    她竟自负到如此，可这真是自负？

    禾晏又转身面对王霸的方向，她含笑问道：“行吗？”

    行吗？两个字，像是当初梁教头问她，她爽快回答“可以”。如今，“可以”两个字已经到达舌尖，王霸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做山匪也好，上山打猎杀人也好，都是为了目的。蒙眼射箭，他又不是瞎子，做这种事毫无意义，又不是富家子弟，玩的新奇。如果说他对自己弓弩技艺十分自信，那禾晏提出来的这个比试方法，就是他最不自信的一项。

    他根本不行。

    王霸看向禾晏，禾晏并没有催促他赶紧给他结果。但周围的新兵们亦是用各色目光打量他，教王霸自己骑虎难下。难道今日他就要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黄毛小子扫了颜面，说出去还说他堂堂山匪当家的，连个小孩儿的话都不敢接。

    “行！”他咬牙道。心中却生出一丝侥幸，或许禾晏也是诈他的，这小子素来狡猾又邪门，说不准他自己也不行。却故意要做出极有把握的模样，就是想诓自己先他一步放弃认输。

    呔，他才不上当！

    “这一局，你先！”王霸冲他道。

    少年又笑了，她姿态轻灵，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

    演武场旗帜台旁边，有一处楼阁，楼阁挨着凉州卫所，地势高，能将演武场的画面尽收眼底。

    有二人站于楼阁栏前，远远地看着被新兵簇拥在中心的少年。

    一人穿赤色劲装，腰间一根黑布腰带，正是沈瀚。他身边的青年如冰如雪，神情淡漠，正是肖珏。

    “没想到这一次这批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两个好苗子。”沈瀚感叹道：“那王霸且不必说，虽是山匪出身，桀骜难驯，不过弓弩确实十分精妙，且力大无穷。不过最让人意外的还是那个叫禾晏的少年，他如今才十五六岁，就已经如此拔群，性情又温顺讨人喜爱，等再成长几年，定能成为这一批新兵里的佼佼者。”

    他想到之前自己同梁平说话，那时候梁平很看好禾晏，沈瀚却并不放在心上，实在是他看禾晏的资质过分普通，不值得留意，没想到差点错过一个好苗子。

    他见肖珏并没有接话，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都督以为如何？”

    “性情温顺？”青年缓缓重复，片刻后，他才哂道：“你恐怕看走眼了。桀骜不驯的，不是王霸，是禾晏。”

    禾晏？沈瀚有些怀疑，那少年他见过几次，时时都是带着笑容，王霸几次三番挑衅他，也没见他恼过。老实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血气方刚，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禾晏如此，已经很有涵养，十分温柔了。

    都督竟然说禾晏桀骜难驯？沈瀚第一次有些怀疑这位上司的眼光。

    “那……”沈瀚换了个话头，“都督以为，禾晏能否胜这一局？”

    青年勾了勾唇角，声音淡淡。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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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叫声老大来听听

    演武场上，禾晏已经缓缓搭弓。

    蒙上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见不见猎物，便只能“听”猎物。

    而没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更能听得清世间万物。

    她做瞎子那段时间，也曾颓唐过，一个瞎子，在这世上行走诸多不便，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又岂能做人中出色的那一个。她向来努力，资质平平便以勤勉来补，可这天降横灾，瞬间就将她的所有努力都收回，连“平平”的资质都成了妄想，化为灰烬。

    她记得不甘心绝望之时，有人对她说过，“你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这实在不算一句很好的安慰，可竟神奇的被她记在心里。她摸索着练习不必用眼睛也能做事时，便时常惦着这一句“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不同的那个，但应当算得上是和寻常瞎子不同。她可以照顾自己，甚至照顾别人，背着下人比划练剑，掷骰子，也会顽皮，暗中藏起小孩用的弹弓，偷偷打鸟。

    一个瞎子，比起别的瞎子，活的倒也不算太差。

    既然能做瞎子时候都能做到的事，更勿用提现在。她不过是，暂且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时光而已。

    林中的锣声惊起飞鸟无数，长空里映出鸟雀身影，少年覆眼微笑，搭弓射箭，箭矢循着鸟雀踪迹直飞上云端！

    一只山雀啁啾叫着，被箭矢射中，急速坠落，青色的羽箭映着少年眼间的黄色布条，有种明丽的斑斓。

    禾晏伸手，解下蒙着眼睛的发带，她甚至没有看地上的箭矢，好似早已料到会射中猎物一般，将布条递给王霸，笑道：“该你了。”

    四周寂静无声，王霸没有伸手接她递来的发带。

    禾晏一动不动，半晌，王霸颓然垂下头去，他没有看禾晏，只是低声道：“不用，我不会，你厉害，我不如你。”

    这话里，半是气愤，半是诚服。气愤的是自己竟然输给了禾晏，颜面尽失，诚服的是禾晏那一手蒙眼射箭，他的确不会，日后就算开始学练，也不见得就比禾晏练得好。

    人总要承认自己不足的地方。

    新兵们总算回过神，却并没有簇拥欢呼，起先是一个声音哀嚎道：“我的干饼，我的干饼输了！好惨！”

    另一个声音道：“我更惨，我赊了十个，全没了！”

    紧接着，哀嚎声此起彼伏，偌大的凉州卫，竟好像没有从这场赌局里投禾晏赢得干饼的。纵然有小麦他们三个干饼的支持，可输赢相抵，也是一场空。

    却在此时，一个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啊！我赢了！我投了十块肉干，哈哈，我就说我程鲤素一向看人很有眼光！”

    禾晏正准备走，闻言愣住了，回头看向程鲤素，没想到那个投了十块肉干的竟然是程鲤素。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程鲤素，凉州卫还有谁这么大手笔？肖珏吗？肖珏会参与这种赌局才怪。

    程鲤素一溜烟跑到禾晏身边，看着禾晏双眼亮晶晶道：“那个，禾晏兄弟，托你的福，我总算是赢了一回。你不知道，我在京城里做什么都不行，文不行，武不行，连去赌场都只会输钱，从没赢过一次。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赢，禾晏兄弟，我必然要与你结拜为兄弟，今日就是我们的结拜日，我要请你喝酒！”

    “咳咳，”梁平手握拳抵着唇间，道：“营中不得饮酒。”

    “那就请你喝茶！”程鲤素握住禾晏的手，看禾晏的目光仿佛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透着真切的亲近。

    “那倒不必了。”禾晏将手抽出来，把发带塞到他手里，“差点忘了这个，多谢程公子的发带。”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程鲤素笑嘻嘻的道，他继而想起什么，突然转头，对着王霸开口，“喂，那谁，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禾晏不解。

    “你忘了你们的赌约了？”程鲤素急急道，“你与他做赌，你输了你就去做伙头兵，他输了他得叫你老大。如今他输了，他得履行赌约啊！”

    王霸全身都僵硬了。

    周围人都起哄笑起来，梁平背过身，这之后的事，便不是他该参与的了。小麦和洪山倚在一起看热闹，禾晏挑眉，看向王霸。

    王霸一步步走到禾晏面前，他比禾晏高得多，禾晏在他面前，实在瘦小的过分。他脸涨得通红，连脸上那道陈年的旧伤疤，此刻也鲜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禾晏注意到他紧握的双拳，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大约做当家的总要将面子看的更重一些？要他叫自己一声老大，或许比杀了这汉子还叫他难堪。禾晏正要开口说算了，王霸已然低声开口：“……老大。”

    禾晏：“……”

    她抬眼看向王霸，王霸却以为她是要发难，恼羞成怒道：“我已经叫了！你没听到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再叫一遍的！”

    “我听到了。”禾晏笑起来，“我只是意外你居然真的会叫。”

    “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我岂是言而无信之徒！”王霸冷哼一声，“这次算你走运，日后……日后别来招惹我！”说完这句话，他似是觉得十分没脸，不愿在这呆下去，转身急急离开了。

    禾晏思忖一刻，暗道，这王霸，确实有几分血性，也算能屈能伸了。

    “禾晏兄弟，你看你，真是了不起！”程鲤素又贴上来，“为了庆祝，走，我请你喝茶去！”

    禾晏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这快乐的少年给拉走了。

    ……

    “程公子带着禾晏走了。”楼阁上，沈瀚问，“都督，要不要去把他追回来？”

    “不必。”肖珏道，看了一场比试，他似是厌倦，转身往外走。沈瀚连忙跟上去，想到什么，又看了一眼肖珏，心中无声的盘算。

    都督说桀骜不驯的是禾晏，他起先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还真是。别看禾晏瘦瘦小小的，如今就能让一个山匪当家的唤他老大了，可不是难对付？要这么下去，他就能跟都督拜把子了。

    不过，沈瀚瞅一眼肖珏冷淡的脸，都督当也看不上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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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九旗营

    禾晏没能跟肖珏拜上把子，倒是被肖珏的外甥缠着拜把子。

    程鲤素拉着禾晏到了卫所里他自己住的房间，房间自然和新兵们住的通铺不同，是单独的屋子。虽然不是装饰华贵，但比起新兵们住的地方，实在是好上太多。

    屋里竟然还点了香，装香的是个精致的仙娥摆件。见禾晏盯着看，程鲤素便解释道：“这是我从京城里带过来的好东西，舅舅不许我在这里点，我偷偷的点，你别告诉他。”

    活像背着长辈偷偷干坏事的小孩。

    禾晏心道，别说是肖珏，就算是她她也不让点。都夏天了，天气这么热，点什么香，没得熏得慌。

    见他不说话，程鲤素再次误会了他的意思，试探的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喜欢的话，我送你啊！”他把香炉塞到禾晏手里，“没关系，我俩的关系当得起！”

    禾晏给他放回去，“……谢谢啊，我没地方摆。”

    也是，程鲤素想了下，颇为遗憾的点头，“回头我去跟舅舅说，让他给你换间屋子，同我一样的。”

    禾晏：“……”

    肖珏能答应才怪！程鲤素要真做成了这件事，要她叫程鲤素大哥都可以！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舅舅是谁吧？我舅舅就是当今的右军都督，封云将军肖二公子，你的上司。”程鲤素一口气说完，便去看禾晏的脸色，见禾晏神色如常，他“咦”了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她应该表现的惊讶吗？禾晏道：“我观公子气度斐然，不似寻常人，估摸着公子的舅舅也当如此。果然，有其舅必有其甥。”

    这话取悦了程鲤素，他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也不是，我比起舅舅来差得远了。我舅舅就住我隔壁，不过他现在出去了。不然我就带你去见见他。”

    禾晏心道，那还是不必了。

    “来来来，我茶倒好了。”程鲤素忙得团团转，将一杯茶塞到禾晏手里，“喝完这杯茶，我们就是拜把子兄弟了！”

    禾晏看了看手里的茶，迟疑了一下，把茶放回了桌上。

    程鲤素愣了一下，“怎么了？”

    “程公子，我想我们不该以兄弟称呼。错辈分了。”禾晏道。

    她和肖珏是一个辈分的，程鲤素却叫肖珏舅舅，如果她和程鲤素拜了把子，日后岂不是也要叫肖珏舅舅？

    她能让肖珏占了这个便宜？想得美！

    “怎么就错辈分了？”程鲤素不解，“我今年十五，我听梁教头说，你今年十六，咱们相差不大啊。”

    “你叫肖……都督舅舅，他年纪也不大吧。”禾晏道。肖珏和只比前生的自己长一岁，如今也就刚刚及冠，她问，“他是你亲舅舅？”

    “嗯，我们是有亲戚关系的。”程鲤素非常认真的解释了一下。

    原来程鲤素的母亲右司直郎夫人程夫人，同肖珏是堂姐弟。只是程夫人同肖珏年纪差距太大，当年肖珏出生时，程夫人已经出嫁了，姐弟二人往来极少。倒是程鲤素长大后，十分喜爱黏着这位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舅舅。

    禾晏想着，好像是记得从前在贤昌馆时，有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常来找肖珏，不过忘记他是不是叫肖珏“舅舅”了。

    “我舅舅样样都优秀，文韬武略都是万里挑一，跟着他脸上有光，旁人也不敢再骂我‘废物公子’。”程鲤素说起外号时，不以为耻，“如今我又同你交好，你也如我舅舅一般优秀，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禾晏：“……”不知这厉害从何谈起。

    说起禾晏，程鲤素又想到了什么，问她，“对了，你这么优秀，禾大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拜把子茶都没喝，他居然自己就喊上了“禾大哥”，禾晏也不知道是该先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先纠正他的说法，她道：“我家就是寻常人家。”

    她不欲多说的模样落在程鲤素眼中，便多了几分深意，程鲤素肃然道：“我懂，你们这种高人，都不愿泄露行踪。”

    禾晏心道，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这么能干，来凉州卫干嘛啊？”程鲤素问，“你的这身本事，何必来投军呢？”

    禾晏便把对他舅舅的话再对外甥说了一遍：“男子汉当建功立业，得封赏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不枉此生才是。”

    外甥不如舅舅冲动，唇红齿白的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赞道：“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很……踏实。只是，禾大哥，你要投军建功立业，是否太慢了些？这几年无仗可打，都说乱世出英雄，咱们太平盛世，你这身武艺无处施展，浪费了。”

    禾晏：“……”这孩子还想得挺周到。

    “不如我为你指一条明路。”程鲤素凑近她，低声道：“你知道我舅舅手下的南府兵吧？”

    禾晏点头：“听过。”南府兵是肖老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南府兵里，有一只冲锋铁骑队，九旗营。”

    九旗营禾晏也知道，这是肖珏接过南府兵后，为自己培养的一支亲信，多是突袭冲锋，手段奇诡。

    “舅舅这次来凉州卫，除了其他事外，还要在这批新兵里挑些人，带回去加入九旗营。”

    禾晏一惊，“九旗营不是不再收人？”

    “那是对外称的，世上最难得的是什么，是人才。九旗营里的，各个都是人才，上次有位营里的大哥负了伤，断了一只手，没法打仗了，如今在朝里做官。所以说，建功立业，升官发财，你得先找对地方，你如此身手，又是自己人，应当去九旗营才是。”少年慢条斯理的道来。

    禾晏渐渐收起笑容，片刻后，她蹙眉，冷声道：“刚才的话，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她的目光冷厉，程鲤素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有……”

    “那你记住，此话不可对二人讲。”

    程鲤素下意识的点头：“……好。”

    禾晏满意了，突然又弯了弯眉眼，唇角翘起，“不过你刚才说的很对。”

    “欸？”程鲤素懵了。

    最快的速度升官，这是其次。她在战场上厮杀拼功勋，实在太慢，便是真的升官，也未必会接触到禾家。同肖珏在一起却不一样，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本就是死对头，光凭这一点，便能做无数文章。

    更何况，在肖珏身边，要打听朝事，简单得多。她前生没想过和肖珏有什么纠葛，如今却要绞尽脑汁做肖珏的心腹，这实在不可思议，却又天缘凑巧。

    禾晏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我要进九旗营。”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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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女儿身 戎装雄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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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江蛟

    凉州卫所的夏日，绵长而难熬，日日都是苦训，枯燥又乏味。但日子竟也这般一日日过了，小暑过后便是大暑，等大暑过后再不久，就立秋了。

    炎日训练，将凉州卫的新兵们迅速练出极好的耐力与决心。每月除了弓弩和清晨的负重行跑以外，还要练鞭刀、步围、阵法、长枪、刀术、骑射。骑射练的少些，因凉州卫兵马有限。

    “阿禾哥，你的饼。”小麦把干粮递给禾晏。

    圆饼用炭火烤过，酥脆咸香。一口咬下，连饼渣都带着热气，禾晏嚼两口饼，再灌一大口水，便觉得空空的腹部顿时得到熨帖，说不出来的舒服。

    洪山盯着禾晏，奇道：“阿禾，我觉得不对啊，你说你每日吃的和我们一样，有时候还开小灶，你咋还是这么瘦，这么……小呢？”他把“矮”字生生的憋了回去。

    禾晏：“……”

    这能怪她吗？

    她的拜把子兄弟，那位“废物公子”程鲤素倒是隔三差五过来，偷偷塞给禾晏一些吃的，有时候是一把松子，有时候是几块肉干，有一次甚至送了禾晏一碗羹汤，说是从他舅舅那里顺来的。

    每每给他的时候，程鲤素还特别紧张，“快快快，就在这吃，不能被我舅舅看见。”活像偷偷探监，禾晏有时候真不想吃，何必呢？但转念一想，没得跟吃得过不去，况且程鲤素送来的这些食物，还真挺美味的。

    就连这样的开小灶，也没能让禾晏看起来结实一些。倒是每日忙着训练，流汗不止，几个月下来，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加小可怜了。

    不过这位小可怜前些日子在凉州卫弓弩一项上惊艳一手，让山匪出身的刀疤壮汉叫了一声老大，让无数新兵们痛失干饼的事还历历在目。禾晏现在也算是个有名气的人。

    在那之后，暂且没有人来找禾晏比试，禾晏也乐得轻松。她如今还在考量如何才能让肖珏注意到自己，从而曲线救国，进入九旗营。

    今日练的是长枪。演武场上的长枪多是以稠木做成，枪杆硬韧，枪锋短利。

    教头在台上甩花枪，底下的新兵们跟着有样学样，练了一段时间，也小有成效。禾晏对长枪不太擅长，她本人习惯用剑。如今她变成了禾大小姐，个头小小，用起枪来更不方便，总觉得束手束脚放不开。

    梁教头耍完一套枪法后，便让新兵们自己跟着练，他走下台来巡视，走到禾晏身边时，便忍不住多看了禾晏两眼。

    毕竟上一次禾晏的弓弩之术，实在令人想忘记也难。这位新兵，当是被重视的。不过这些天来，梁教头也注意到，禾晏的鞭刀、步围、长枪、刀术都还不错，但远远没达到惊艳的地步，唯一让人惊讶的是骑射，但因为这些日子也没有比试，也只能看得到一点。

    她每日认真训练，包括弓弩和负重行跑，不曾懈怠过。可梁教头还是有一种感觉，这个少年似乎有所保留，每日表现出来的，也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

    他又走到杜茂杜教头的位置。杜教头也正在巡视，周围几个教头正围着他，指着一个新兵在说些什么。

    梁平走过去，就听见他们在议论。

    “不愧家中是开武馆的，你看那长枪耍的，厉害！”

    “我说，他其实比老杜你还要娴熟，这套枪法我都没看到过！”

    “这小子年纪也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打小练的吧这是。”

    梁平问：“你们在说谁？”

    “那个，杜教头手下的兵，站前排最左的那个，大高个儿，看到没？”

    梁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劲装的年轻人正在练枪。这年轻人生的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眉目间自有坚毅之气，也隐隐透着一股倨傲之色。他步伐稳当，手上长枪耍的人眼花缭乱，并且当不是花架子，梁平能感觉得出来他舞枪的每一步，都自有煞气。

    “好！”梁平忍不住赞道。

    “确实不错，”杜茂也与有荣焉，“我之前试过他几次，是有真本事的。他叫江蛟，爹是京城武馆的馆主。”

    “那他还来投军？”梁平诧异。武馆的少东家，虽然称不上是大富大贵，但在寻常人家，也能吃喝不愁过日子了。

    “有大志向，男儿壮志你懂不懂？”杜茂道，“我就欣赏这样的男儿！”

    有人插嘴道：“不知道这个江蛟和老梁手下的禾晏，比起来谁更厉害？”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静，杜茂若有所思的看向梁平，梁平下意识的回道：“禾晏在弓弩一项上颇有天分，但我看枪术平平，不是江蛟的对手。”

    开玩笑，禾晏那么一个小小个子，生的又瘦弱，这江蛟却十分高大健壮，比枪术和比箭术又有不同。比弓箭，猎物是草人，是飞禽，是走兽。枪术却是两人互相较量，一不小心是会挂彩流血的。这江蛟家里是开武馆的，自小习武，禾晏岂是江蛟的对手。若是被江蛟揍出个三长两短，他去哪再找一个这样的神弓手？

    “老梁，话也不能这么说。”杜茂听完他的话，并未放弃，转而勾住梁平的肩，“当初你手下的那个禾晏，一开始行跑老是落在后面，最后可以跑的轻松。一开始连弓都拉不开，最后可以蒙眼射艺。你现在说他不行，说不定十日后他又行了。你身为教头，可不能过于保护新兵，毕竟他们日后，都要上战场的。”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对，对，老杜说得对！老梁你可不能护犊子。”

    对个屁！梁平心中愤愤的想，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安好心。

    “梁教头，我也想同禾晏比一场。”

    梁平回头，那位叫江蛟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长枪，走到他身后，大约是听到了教头们的谈论，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

    梁平没有回答，正在思索如何拒绝。

    “可以吗？”江蛟仿佛不知他的为难，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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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比枪

    “可以吗？”

    我觉得不行，梁平心里想着这句话，正要说出口，有人道：“嗨，问梁教头做什么，直接去问禾晏嘛！那小子自己心里有谱，愿意就比，不愿意就算了，这不挺简单一事？”

    “说得有理。”杜茂点头，对江蛟道：“你直接去问禾晏吧。不过，”顿了顿，他嘱咐，“比试可以，点到即止，不可伤人。”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梁平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蛟往禾晏那头走去。

    江蛟到了梁教头新兵队前，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耍枪的禾晏。并非是她太过亮眼，只因为她的身材在这群壮汉中，瘦小的过分引人注目。江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禾晏，禾晏没有打什么复杂的枪法，只是简单地收进，刺出，不过即便是这样最普通的枪法，她练的也是认认真真，没有一点偷懒。

    看了好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他，就问：“兄弟，你站在这里看我们作甚？”

    “我来找人。”江蛟说罢，便大踏步走到禾晏跟前。

    禾晏正在往前刺枪，冷不防枪头被人一握，刺的那人倒退两步，她抬起头，奇道：“你抓我枪锋做什么？”

    江蛟被刺的往后倒退两步，心中也浮起一丝惊异，这禾晏看上去舞枪舞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可真正握枪头时，才知道这一枪有多厉害。若非他们家是开武馆的，他从小学长枪，换了个普通人，非要被刺的跌倒在地不可。

    思及此，心中便收起几分轻视之意，认真的看向禾晏，“我听禾兄无双拔萃，愿在长枪一项，同禾兄切磋一回。如何？”

    禾晏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这又是一个来踢馆的？

    洪山站在禾晏后面，闻言一拍脑袋，“坏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上次阿禾胜了王霸，我就知道要坏事，看吧，这是第二个。”

    “以后还有啊？”小麦悄悄问。

    “多的很，总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的。”洪山摇头，“人啊，就喜欢争强好胜。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意思？禾晏觉得可有意思了。她一直在想，要进九旗营，就得先让肖珏发现自己是一个拔群出类、楚楚不凡的好汉英雄。但肖珏又没有每天都来演武场看新兵练兵，自己也没表现的场所，除非有人如王霸那样，一直来挑战她，成就她的声名，传来传去，自然会传到肖珏的耳中。

    但不知为何，自从上次王霸和自己比试弓弩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来挑战她了。禾晏猜测可能是输掉的干饼让新兵们元气大伤，暂时都不想看到自己。她也不能主动去找人，见个人就让别人跟自己比试。

    眼下却又来了一个，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是什么？来的实在很妙。

    “好啊。”禾晏将长枪立于自己身侧，“你想怎么比？”

    她回答的太过干脆，让江蛟也怔了一刻，迟疑了一下，他道：“你与我二人比划就行，点到即止。”

    “行。”禾晏道：“你去拿你的枪，就在演武场的台上比吧。”

    “你……”江蛟犹豫着问道：“不用等十日？”

    禾晏一愣，有些好笑，“不是次次都要十日。”

    他们以为她这十日内要做法吗？前些日子实在是因为臂力不够，如今每日除了训练以外，她也没忘了练石锁，虽然及不上力士，普通的弓弩一类是足够的了。

    闻讯赶来的几位教头挤在一起，有人碰了碰梁平的胳膊，道：“老梁，我早说了，指不定你的这个新兵根本就没把这点比试放在心上，就你在这瞎操心！”

    梁平：“……”

    他原以为禾晏不会答应，想着若是由禾晏亲自拒绝，江蛟应当不会再说什么。没想到禾晏自己也一口应承下来，这小子，是从来都不知道拒绝两个字怎么写么？还是他已经自信到无论是谁来挑战都来者不拒？

    “我有点期待。”杜茂扯下腰间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口水，目光盯着正往高台上走的禾晏，“要不，我们来赌一局吧？”

    “不赌。”梁平一口拒绝。上次新兵营里输了干饼的人，后来饿了整整一月的肚子，瞧着就教人觉得可怕。现在新兵不赌，怎么教头还堵上了？

    “他个胆小鬼，他不来我来！”另一位教头道：“我来赌月底发的黄酒，我赌江蛟胜！”

    ……

    程鲤素得了禾晏要同江蛟比试长枪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去隔壁屋子里找肖珏。

    他兴冲冲而去，肖珏正对自己的贴身暗卫说话，见此情景皱眉，“程鲤素，你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舅舅，我来叫你去看场好戏！”

    肖珏示意暗卫离开，暗卫离开后，他问：“什么事？”

    “我结拜大哥，禾大哥啊，今日要和人比试长枪！”程鲤素拽住肖珏的袖子，“现在就要开始了，就在演武场，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禾晏？”肖珏挑眉。

    他记得禾晏，短短几月，此人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凉州卫。先是行跑，又是从拉不开弓到箭无虚发，再到成了程鲤素的结拜大哥。程鲤素隔三差五偷偷去给禾晏送吃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小孩子的游戏。

    不过此人心志坚定，虽然资质平平，每夜新兵们入寝之后，还要跑到演武场继续训练，直到月上三更，才会回房休息。

    “对啊，你也知道我大哥！”程鲤素扯着肖珏的袖子将他往外带，“听说今日是那小子主动找上我大哥的，我大哥定能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枪法！”

    肖珏瞥他一眼，“袖子。”

    程鲤素立马放开手，转而改为抱住他的手臂，央求道：“舅舅，你就去陪我看一眼嘛。我大哥真的很厉害，不比你九旗营的那些力士差！”

    肖珏嗤笑一声，似是他说的话不置可否，不过脚步未停，终是随他往外走去。

    程鲤素松了口气，心中暗暗地想，大哥，小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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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诸器之王

    演武场上的高台，平日里都是总教头说话的地方，开阔的四方场地，却是比武的好场所。

    新兵们围在高台下，看着台上两人。

    江蛟已经拿到了他的长枪，他身材高大健壮，生的十分英武，大约是从小习武的原因，瞧着便与其他新兵不同，相貌也生的好，若同此人在一起，应当教人十分安心。

    和他相对而立的，则是禾晏。比起他来，禾晏更像是还未发育成的少年，个头矮小，身材瘦弱，五官倒是生的清秀。这么长久的训练，成日晒得不行，这少年虽然被晒得黑了些，比起周围的新兵，却已经很白了。他这么站在这里，不像是新兵，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斯斯文文，俊秀可爱。

    江蛟竖起长枪，“你先。”

    还挺体贴，禾晏笑盈盈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横长枪于身前，眸光微动，身子已经冲上前来。

    江蛟脸色一变，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霎时间混成一团，只听得“砰砰砰砰”的声音不绝，刹那间，似已交手过十几招，两人齐齐后退几步，瞧着对方。

    禾晏瞧着对方，笑容不变，江蛟瞧禾晏，难掩惊异。

    甫一交手，他便知道，禾晏绝不可能是初练长枪。她同自己交手的这十几招，招招凶险，他无法攻，亦无可退。

    旗鼓相当！

    他以为他自己已经很高估了禾晏，没想到如此看来，还是低估了。

    底下的新兵们没看明白，只觉得看禾晏和江蛟还没过几招怎么就停下来了，看的不过瘾，有些不满，纷纷议论道：“刚才怎么回事？谁占上风？”

    “我就喝了口水，错过了什么？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演武场台下，几位教头一脸凝重，半晌无言。

    杜茂看向梁平，梁平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别问我！他平时练枪的时候没露过这手，我不知道！”

    新兵们看不明白，教头们却看得清清楚楚，禾晏同江蛟交手，禾晏没输，甚至于许是江蛟轻敌，还被禾晏压了一头。江蛟的枪术复杂多变，灵活如蛇，禾晏的枪术看似质朴，却蕴含力量，可以轻易挑开江蛟的枪锋。

    “梁平，你可真收了个好兵啊。”有教头酸溜溜的道。

    梁平心里半是得意半是惶恐，这禾晏，未免藏得也太深了。若非江蛟主动要同禾晏比枪，他也只会觉得禾晏在弓弩一项上颇有天分，枪术上，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台上，江蛟盯着禾晏道：“再来！”

    禾晏颔首。

    这回是江蛟先提着枪先出手，禾晏迎了上去。两杆长枪胶在一起，红缨随风飘动。江蛟的枪如蛇，每次出击又险又急，直奔向禾晏面门，可禾晏只是微微侧头，那只枪锋便擦着她的面颊而过，扫了个空。

    江蛟开始认真了，他枪法来势汹汹如暴雨骤临，一枪接着一枪，试图找到禾晏的破绽，然而神奇的是，少年身姿灵巧，每一次险险避开，手中的长枪仿佛成了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江蛟的长枪挡住，再也无法更近一分。

    “快啊，再快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打倒他了！”台下的新兵们看的着急。

    “禾晏怎么只守不攻，她不会枪术吗？”

    时间流逝，江蛟的枪术已经无法支持这样密集的攻击，他盯着禾晏，不晓得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体内怎会拥有这般的力气和耐力，他一点都不见疲倦，唯有专注。专注的叫人害怕。

    一个恍惚间，江蛟手中的长枪挽了个空，他心中一震，只见对面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容来。江蛟来不及反应，禾晏手中的长枪，一直只守不攻的长枪突然刺进面前，他急急运枪去挡，被刺的偏了一偏。

    禾晏开始攻了。

    “枪乃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也。”少年的声音清脆，不大不小，山林空荡，说话的时候正有回音，恰好能传遍整个演武场。

    她一矮身，避过江蛟的枪锋，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江蛟的面门。

    “降枪式所以破棍，左右插花式所以破牌镗。”腾挪，运转枪头，再次直扑上前。

    “对打法破剑，破叉，破铲，破双刀，破短刀。”手臂似有无穷力气，被挡亦上前，刺向江蛟左右，江蛟来不及应对，已有招架不住狼狈之色。

    “勾扑法破鞭，破锏。”她再上前，枪锋如疾风骤雨，比起刚才江蛟对她的攻势，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更加精准，直抓住江蛟的每一处弱点，打蛇打七寸，寸寸致命。

    “虚串破大刀，破戟。”江蛟已经被逼至演武场高台边缘，他心神恍惚，只觉得面前少年犹如沙场驾马驰来，处处都是煞气无可抵挡，他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被逼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长枪直扑向面门，江蛟慌忙后腿，陡然间，脚步一滑，他往下跌去，耳边响起台下新兵们的惊呼，江蛟这才明白过来，他竟已无路可退。

    猛然间，一只手拉住他。

    长枪点在他前额，没有再上前。那少年看着瘦弱，力气却极大，将他一把拉回演武场台上，收回长枪利于身侧。

    风吹过，吹得方才的暑气一扫而光，只得满面清凉。旗帜随风微动，林间鸟兽虫鸣。

    少年站得笔直，声音仍然清脆，不见急攻之下的倦意与喘息，不疾不徐，掷地有声，“人惟不见真枪，故迷心于诸器，一得真枪，视诸器直如儿戏也。”

    江蛟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他轻轻的开口：“你读过《手臂录》？”

    《手臂录》记载了各家枪法及刀法。江蛟读过，是因为他们家是开武馆的，他爷爷、他爹、他兄长、他都要读。他从前读过，但却觉得书上所言，太过夸张，不可有人真正做到如此。如今他却在这里，在这少年身上，晓得原是自己学艺不精。

    少年歪头看他，脸上挂着笑意，道：“是读过一点，略懂，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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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擂主禾晏

    台下的新兵们仰头去看禾晏。

    方才之前那十几招，时间太短，他们难以看出谁占上风，然而这会儿已经不必旁人过多解释。禾晏将江蛟逼到演武台边缘，差点跌下去，江蛟输了。

    这少年，竟又胜了一回。

    “阿禾哥好厉害啊，”小麦喃喃道，“越来越厉害了。”

    洪山挠了挠头，“这小子，从前可没告诉我们他会这么一手。”

    “他不是第一次练枪。”石头沉默半晌，开口道，“所以那个人打不过他。”

    “可是不对啊，”洪山奇怪，“阿禾是家道中落的少爷，他们大户人家，难道寻常在家都练弓弩枪术的？”

    台下新兵们的窃窃私语，禾晏不是没听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将长枪往地上一顿，自己上前了两步，道：“诸位兄弟，今日我又胜了。”

    她说这话，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自得之色，甚至有几分夸张，便显得有些刺眼。

    “这小子想干嘛？”杜茂问。

    没人知道禾晏想干嘛。

    禾晏笑眯眯道：“我想日后，可能也少不了想要来挑战我的，不必担心我不应战，我呀，来者不拒。不过一日只比一场。”

    梁教头嘴角抽了抽，“这家伙，是当自己在摆擂台吗？”

    擂主禾晏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自顾自道：“鞭刀、步围、长枪、刀术、骑射，所有兵营里有的，都可以向我挑战，放心，赢了不会收你们的干饼，愿者自来。”

    纵然知道这少年身负绝技，可这姿态，着实嚣张了些。

    “太狂妄了，哪有这样的人！”

    “一点都不谦虚，不过才弓弩和长枪两项侥幸胜了人而已，便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偌大凉州卫，竟找不出比他厉害的人么？数万儿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禾晏轻轻笑着，心道，也不是没有能打的，只是最能打的那位少爷，根本不屑于和她对战。

    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诸位教头兄弟都在此，我禾晏说到做到！我赢了权当切磋，我输了，兄弟们可任提要求。不过，”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应当是不可能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新兵里登时又是一片激愤之言。

    “他这是把我们看扁了！”

    “当我们凉州卫无人，都说十个指头有长短，这小子是当自己样样所长，他当自己是封云将军吗？”

    “算了算了，再过几日且看他，有他打脸的时候！”

    禾晏在台上做足了嚣张的姿态，才不紧不慢的往台下走，走之前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站在一边神色不定的江蛟道：“其实你长枪用的很好。”

    江蛟一愣，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过你遇到了我，我最好。”她哈哈大笑着走下台去，不再去看江蛟的脸色了。

    另一头，杜茂脸沉如水。禾晏同江蛟比试，本来也没什么，可禾晏刚才杀江蛟威风杀的太惨了，江蛟说不准会一蹶不振，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他拍了拍梁平的肩，自己先去江蛟身边，打算好好劝解这位初试牛刀便被站于马下的新兵，免得失去一位好苗子。

    ……

    演武场旁边的楼阁上。

    “舅舅，我禾大哥又赢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程鲤素跳起来，指着禾晏的方向，活像是刚刚赢了枪术的人是他，嘴里不停的称赞，“他真的很厉害，没人能打得过他！”

    肖珏瞥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转身往外走。

    程鲤素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肖珏身边左窜右跳，“舅舅，你看看他！弓弩第一，枪术第一，今后鞭刀什么的，全都是第一，他就是凉州卫第一……除了你之外的第一，对不对？”

    “等他拿到第一再说。”肖珏不冷不热的回答了他的热情。

    “他现在已经拿到两个第一了！其他的第一也是迟早的事。而且两个第一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舅舅，你看看他，这么优秀的人才，人间能见到几个？难道不值得入你的九旗营吗？舅舅，你看看他嘛！”

    肖珏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程鲤素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说动了肖珏。下一刻，肖珏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你近来频繁提起禾晏，说过两次九旗营，你从前从不关注九旗营的事，”他淡道，“程鲤素，你是不是想促成禾晏进九旗营一事？”

    程鲤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这位舅舅最是聪明，一点儿端倪就怀疑到自己身上，他道：“不、不是的，我就是……想让舅舅你多注意一下我大哥。”

    肖珏：“你是觉得我傻，还是你聪明？”

    程鲤素与他对视片刻，垂头丧气的耷拉下脑袋，“是我傻……”

    “你如何知道九旗营的事？”肖珏问他。

    秀美如玉的青年的目光平静，并未有要发怒的征兆，程鲤素却觉得浑身发寒，他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之前住你隔壁，听到沈总教头和你说话，知道九旗营打算在凉州卫所的新兵里招人，所以……”

    肖珏轻笑一声，嘲道：“所以你就拿这个消息，迫不及待去讨好了你的‘大哥’？”

    “不是不是，我也是真心为了舅舅你着想。”程鲤素急忙否认，“我每日无事，到处走动，看了看凉州卫的新兵里，也就禾大哥比较能够得上九旗营的门槛，其他人连我禾大哥都打不过，怎么进你的精骑队？我也是一片丹心！”

    沉默片刻，肖珏问：“他怎么说？”

    “啊？”程鲤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肖珏的“他”指的是禾晏，便道：“我与禾大哥说完此事后，禾大哥好像很高兴。而且，他说他要进九旗营。”

    “他说‘要’？”肖珏缓缓反问。

    程鲤素缩了缩脖子，莫名感到冷风阵阵，点头道：“是‘要’……有什么不对吗？”

    肖珏轻笑一声，秋水一般的清眸浮起莫名情绪，片刻后，他敛下神色，淡淡开口，“这个人，胆子不小，野心也不小。”

    －－－－－－题外话－－－－－－

    向舅舅推荐晏晏的程鲤素，像不像与跟朋友安利爱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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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比刀

    这一日，禾晏又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

    回去的路上，禾晏还遇到了藏在人群中的王霸。他当是也来看禾晏与江蛟比枪的，看完了就想走，不巧被禾晏看到，禾晏老远的与他打招呼：“王兄！”

    众目睽睽下，王霸脸一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老大，声如蚊蚋。禾晏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一扭头走了，活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阿禾哥，真有你的。”小麦羡慕道。

    “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你得习惯。”禾晏踮起脚来揉了揉小麦的脑袋，洪山见状，噗嗤一声，“还当人家老大呢，你可先长点个子吧。”

    禾晏耸了耸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长个的事，强求不得。

    大约是今日心情好，夜里禾晏照常深夜偷练完毕回去睡觉时，还破天荒的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演武场高台上，旁人纷纷都叫她老大，程鲤素跑过来，笑嘻嘻对她道：“禾大哥，你进九旗营了！”

    “果真？”她亦是很高兴，只听得一个声音传来，“禾如非？”

    她转身一看，竟是肖珏，他冷冷盯着她，语含讥讽，“你究竟是禾晏，还是禾如非？”

    禾如非，她听到这个名字，猝然从梦中醒来，坐起身子一摸头，已是满头大汗。

    外头天光大亮，洪山正将窗户推开，见她擦汗，随口道：“这几日热的要命，估摸着快下雨了，下几场雨，天气就转凉。娘的，我可不想再在凉州卫过夏天了，我都热瘦了一层皮。”

    禾晏笑了笑，仍有些心神不定。小麦见状，奇道：“阿禾哥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暑气？喝点叶子茶？”

    “不必，就是热的。”禾晏下床穿鞋，“出去跑跑出身汗就好了。”

    清晨的负重行跑过后，仍是到演武场练武，今日是练刀术。练着练着，便见有一行人走了过来，在禾晏的面前停下脚步。

    禾晏放下手中的刀。

    “你昨日说的话，可算数？”为首的人沉声问道。

    这是个龙眉豹颈，铜筋铁骨的光头汉子。脖子上戴着一串佛珠，佛珠温润闪着黝黑的光，每一粒都有指头大。他双手握着一把金背大刀，年纪比禾晏年长许多，当是过了不惑之年，或许已到了天命。而人却丝毫不见松弛疲懒，如绷紧的一头熊。

    “我叫黄雄，”光头大汉闷声闷气道：“我要与你切磋刀法。”

    周围正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新兵们顿时激动起来。

    “啊，有人了，有人了，这么快就有人了，我就说嘛，咱们凉州卫数万好汉，哪能挑不出一个教这小子做人的！”

    “对对对，灭灭他的威风，为我们的干饼报仇！”

    “我觉得这回禾晏当威风不起来了，你看黄雄手上那把刀，不是凡品！怕是从前便是游侠。”

    禾晏也注意到黄雄手中的刀，刀身呈赤色，刀背极厚，刀刃锋利，刀尖部平，略带弯曲。这种刀十分沉重，普通人挥动起来会觉吃力，不过配黄雄这样的好汉，却是恰到好处的威武。

    “你有一把好刀。”禾晏赞道。

    黄雄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些，他道：“它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

    禾晏心中咋舌，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青琅剑。她如今重为新兵，出来的时候又匆忙，不像黄雄还将自己的刀带到凉州。没有称手的武器，其实十分不习惯。

    这时候，却是很羡慕黄雄。

    黄雄见禾晏迟迟不应，皱眉道：“你昨日不是说，来者不拒？眼下是不想应战？”

    禾晏诧然一刻，笑道：“哪里，我说到做到，现在就可。”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泰然自若的走上了演武场的高台。

    台下，梁平神情麻木的看着禾晏的动作。

    杜茂靠着树，幸灾乐祸的开口，“你手下的这个禾晏，还真是会挑事啊。”

    梁平恨不得上去抽他两嘴巴，若不是昨日杜茂多事，提出让江蛟与禾晏赛一场，禾晏根本就不会去演武台，也根本不会说出摆下擂台这种浑话，哪里还有今日的事？

    如今连沈总教头都默认的事，梁平也不能阻止。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今日的禾晏也有好运保佑，平安无事的度过才好。

    ……

    程鲤素呆在肖珏的房间，百无聊赖的在小几上鬼画桃符。他舅舅正在看京城送来的文册，也不知道是什么，看了一早上未停。

    程鲤素觉出几分无聊来。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演武场那头，给自己找点乐子。外头有人敲门，肖珏道：“进。”

    进来的是沈瀚。

    沈瀚走到肖珏身边，低声同肖珏说了几句话。程鲤素将椅子往那头挪了挪，努力伸长耳朵，听到了几个字。

    “禾晏……黄雄……比刀……演武场。”

    程鲤素向来不好使的脑瓜第一次发挥了可喜的才智，心中过了一过，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人要与禾晏比刀，现在就在演武场。他心里陡然激动起来，不愧是他大哥，昨日放话，今日就有人来踢馆。他现在就想去看！

    程鲤素偷偷地放下手中的纸笔，趁肖珏背对着自己，对沈瀚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的就要偷偷溜出房去。

    才走到门口，肖珏淡声道：“程鲤素。”

    程鲤素：“……”

    他垮着脸应了一声，心里也道奇了怪了，他舅舅也没比旁人多长眼睛，怎么每次他要做个什么事都能被抓住？

    坦白从宽，程鲤素小跑到肖珏跟前，扭扭捏捏道：“舅舅，我就去看一眼，我大哥跟人比刀，我怎么能不去看呢？做人要讲义气。我看完就回来练字，保证不耽误！”

    肖珏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有说过不让你去？”

    “哎？”程鲤素顿时眉开眼笑，“让去呀，你不早说！那我去了！”他一转身就要跑，肖珏道：“慢着。”

    程鲤素狐疑的看着他。

    后者站起身来，随沈瀚一起往外走，“我也去。”

    程鲤素瞠目结舌。

    “你大哥不是要进九旗营？”青年唇角微勾，“我也想看看，他打算如何进九旗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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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鸳鸯刀

    演武场高台边的兵器架前，禾晏正认真思索着。

    刀她过去用的并不多，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兵器架上的刀大多都是柳叶刀和大环刀，对她来说，不太顺手。她想了又想，伸手拿起最下层的一把小刀来。

    盯着她动作的新兵见状，皆是愣了一愣。

    有不懂的只问：“这把刀怎么这么小？还不及人手臂长。”

    江蛟见识广，见状就道：“这是鸳鸯刀，不是一把，是一双。”

    鸳鸯刀确实不大，只与人的前臂同长，两把刀封在同一刀鞘，可藏于袖中或靴中。刀刃宽厚，仅在刀尖前数寸开刃，方便反手刀与格挡。

    禾晏将刀从刀鞘中慢慢抽出，一把略长，一把略短，大约平时里用鸳鸯刀的人极少，刀竟然还算新。

    不错，她心中赞道，在手中把玩一圈，觉得还好。

    王霸也凑到台下来了，一眼就看到禾晏手中的鸳鸯刀，怔然一刻，道：“他居然用鸳鸯刀？”

    同样疑惑的还有台上的黄雄，他见禾晏挑了又挑，挑了这把刀后，看向禾晏的目光已是不同，问：“双刀？”

    禾晏点头：“双刀。”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连双刀也会？”黄雄道：“果然无所不通！”

    禾晏谦逊回答，“都是生活所迫。”

    底下的人听着不是个滋味，杜茂伸手碰了碰梁平，“这个禾晏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生活所迫他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是不是从小被拐子拐走街头卖艺去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梁平没好气的道，连鸳鸯刀都会使，正经人家哪个人会用鸳鸯刀，鸳鸯刀，多是绿林之辈用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不再多言，黄雄慢慢抽出鞘中长刀，冲禾晏略一点头，“请禾弟赐教。”

    禾晏心道，怎么就“弟”了，纵然前生她长到十九岁，也该叫黄雄一声“叔”。如今程鲤素管自己叫大哥，若是随程鲤素，就该叫肖珏一声舅舅，如今叫肖珏舅舅，却叫黄雄大哥？

    黄雄的年纪都能做肖珏爹还大一轮了！

    她这么想着，台下小麦惊呼一声“阿禾哥小心”，但见黄雄已经持刀冲了过来。

    金背大刀被这大汉舞的虎虎生风，他斜横刀尖于左，略移右脚，一个转身上前，朝着禾晏便砍来。

    禾晏被唬了一跳，蹲身压低避开，反手以刀背拨开对方刀尖，鸢刀一前，鸯刀在后，亦朝黄雄逼近。

    黄雄人蛮力大，只重重一挥，将禾晏的刀挥开，禾晏已经对准他将刀掷出，黄雄偏头避开，禾晏便翻身仰头接回方才抛出去的飞刀在手。二人退后几步僵持，彼此都目光死盯着对方。

    黄雄不是江蛟，江蛟到底还年轻，黄雄的刀跟了他三十年，人和刀早已形成了绝佳的默契。交手的时候禾晏已经领教过，这汉子身手，在她之上。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便要自打脸了，禾晏心里盘算着。

    黄雄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这么多年，同他交手的人成千上百，有好也有坏。但这少年才多大，方才那一手丢刀接刀，使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如何做的？他三岁就开始用刀？

    禾晏心想，黄雄身材魁梧，刀法凶悍却笨拙，输在不够灵活。这样看来，自己选鸳鸯刀却是恰到好处，如此，便可从“快”上破。

    她目光微动，喝道：“继续！”便迎上前去。

    黄雄右手持刀，斜进左步，单刀平直朝禾晏刺来。

    禾晏鸳刀刺进，同他拼到一起，她虽看着瘦小，力气却也不弱，两把刀胶在一起，但禾晏还有一把刀。她另一把刀挽了个花，曲肘垫起刀背往头上过，朝黄雄挥刺。

    黄雄躲避不及，衣裳被切掉一角。演武场台下，霎时间发出一阵惊叫。

    就从这一刻起，众人发现，禾晏的动作开始变快了。

    她的步法灵活至极，一把刀去缠着黄雄的金背大刀，另一把刀便如蛇伺机而动。黄雄虽未曾被她刺中，却也再也讨不了便宜。单刀凶悍，双刀灵巧，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你刚刚让我赐教，我想起来，我们双刀有首歌诀，”她居然还有空说话，“我念给你听。”

    黄雄一愣，她一把尖刀见缝插针的又甩过来。

    “朔风六月生双臂，犹意左右用如一。”她左右各持长刀，姿态飒飒。

    “眼前两臂相缭绕，后于渔阳得孤剑。”长刀交舞，让人难以看清少年的神态，只听得到他含笑的声音。

    “只手独运捷如电，唯过拍位已入门。”步步紧逼，却又分毫不乱。

    “乃知昔刀全未可，左右并用故琐琐。”刀朝黄雄脖颈前扫去，被黄雄险险避开。

    “今以剑法用右刀，得过拍位乃用左。”一左一右，她用的娴熟自在。只觉得刀即是她手，手如刀锋。

    演武场上，她且念且舞。与不疾不徐声音相对应的，却是疾如闪电的动作。

    刀刀碰撞，发出的铮鸣之声，只叫人的心都跟着揪成一团。

    程鲤素几人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舅舅，你看，我就说了，我大哥必胜！”他兴奋的叫道。

    这一叫，便将周围的人的目光也引过来，有人认出肖珏的，当即便激动地叫出声：“是都督，肖都督，封云将军来演武场了！”

    封云将军？

    这么一说，新兵们的目光霎时间被肖珏吸引了过去。嘈噪声传到了演武场上，禾晏耳朵一动，肖珏？

    她侧头看去，果然见演武台下不远处，站在沈瀚和程鲤素旁边的，正是肖珏。

    青年穿着蓝暗花纱缀仙鹤深衣，风仪秀整，眉目如画，和这满演武场的新兵们看起来都不是一副画卷的。这厢粗糙深陋，他那厢明月清风。隔得太远，禾晏看不清他的神情，想来也是一副淡漠的高岭之花模样。

    没想到肖珏竟亲自来看她比试，这是否说明，她昨日的那一场就地摆擂台好戏，总算是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中。肖珏注意到自己是这样一个超群绝伦的人才了？

    “大哥小心！”她思索间，耳边炸响程鲤素的惊呼，抬头，金背大刀已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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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兵不厌诈

    刀锋带起的锋芒近在眼前，似乎还有隐约的血气。这一幕落在台下众人的眼中，皆是涌起阵阵惊呼。

    梁平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心！”

    刀术与长枪又有不同。长枪比弓弩比试危险，刀术又比长枪比试危险。一不小心便会流血，况且黄雄力气太大了，一旦收不住刀，便会出事。

    这小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就算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分心？梁平心中焦急，比刀的时候分神，可是大忌！

    黄雄就是看准了这一刻的可趁之机，当即斜劈过来，但见禾晏避无可避，就要被刀指着脖子，少年突然抬起头来，摸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糟糕，黄雄心中暗道不好，就要收手，下一刻，禾晏的左手刀已经驾到了他的长刀之上，右手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后。黄雄慌乱之下，屈身避开，却见少年笑容更大，收手间，左右刀皆已在手。鸳鸯双刀并做一刀，直劈黄雄头上，黄雄想伸手去挡，已经晚了一步。

    刀锋，在他额前停下，却因为带起的厉芒，将他额上破出条细小伤口，流下一丝血线。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禾晏收刀别于身侧，掏出一方揉的皱巴巴的帕子递给他，“承让。”

    黄雄看着禾晏的帕子，没有去接，而是问道：“你刚刚，没有分神，是在使诈？”

    “兵不厌诈。”禾晏笑眯眯道，“你说呢？”

    她做事做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比试的时候更要专注。方才别说是肖珏来了，就算是皇帝来了，她也不会有半分动摇。不过黄雄此人刀法精妙绝伦，她自己又不擅用刀，若不用点手段，怎能赢的这般轻松？不过是故意做个岔子，引黄雄上钩，却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么说起来，她还是挺聪明的。肖珏大约也不会想到，当年他所评价的“笨”的人，如今已经学会善用智谋，千伶百俐。想到此处，禾晏便得意的往台下看去，想看看肖珏是否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谁知这一看，哪里还有肖珏的影子，连带着沈瀚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程鲤素激动的对她挥手，挥舞着他的发带。

    他就这样走了？禾晏呆了一呆。

    那他究竟是看没看到自己的风姿啊？

    她还没想通这一点，便有一大堆人“呼啦”一圈围上来。她今日又这般出了一回风头，凉州卫的一半新兵已经彻底为她折服。弓弩、枪术、刀法都如此精妙，已然当得起鹤立鸡群。不过也有一半人更看不惯她狂妄的样子，只道：“只用阴谋诡计，不是正道，有本事堂堂正正跟人打一场啊，正是因为知道不如对手，才要使诈。”

    “那只能说明人家聪明！”有人反唇相讥。

    王霸混在新兵里往外走，心里滋味复杂难明。一方面，他希望禾晏一直胜一直胜，这样说明禾晏是个真正的强者。输在一个强者手中，情有可原，毕竟整个凉州卫，都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但是另一方面，王霸又很不甘心，凭什么输给禾晏的人这么多，别人都不用喊，就他一个人须得喊禾晏“老大”。

    凭什么嘛！

    不过转念一想黄雄都四十多的人了，输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好像比自己更惨一点，想到此处，王霸心中这才舒坦了些，暂时吐出一口浊气。

    ……

    凉州卫所白月山下的树林里，两人正慢慢走着。

    林间草木茂密，遮蔽日光，便显清凉和畅。亦有鸟雀啁啾，单是风景，白月山独好。

    “你刚才看过演武台比试，”肖珏开口道，“觉得如何？”

    沈瀚仔细思索了一下，想了又想，才开口道：“梁平这回收了个好兵，禾晏是个好苗子。单是弓弩、长枪、刀术每一项做到如此，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样样如此，实属不易，凉州卫所的这批新兵里，找不出第二个。”

    “刀法如何？”肖珏又问。

    “看样子，禾晏的刀法不如黄雄娴熟精妙，胜在步法灵巧，心思活络，不死脑筋，懂得用计。”沈瀚答道。

    禾晏的短处十分明显，倘若这场比试再拖个一盏茶功夫，禾晏必然落于下风。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便假装分神，引得黄雄冲动出手，反而将黄雄打败。

    “你觉得，他入九旗营怎么样？”肖珏漫不经心的道。

    “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多谋善虑、不逞匹夫之勇，又弓马娴熟，武艺超群，听说还识字。若是要从这批新兵里找，他当是不二人选。”沈瀚说的小心翼翼。

    “你也这么以为？”肖珏转过身，语气不置可否。

    沈瀚观青年脸色，肖家这位年轻的都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神情平静，看不出来什么，但沈瀚感觉到，他似乎不太赞同自己的看法。

    “都督……可是觉得他有什么不妥？”

    “这个人，有问题。”肖珏道。

    沈瀚愣住。

    “他今日场上比刀，刀法不算娴熟，但他所用步法，是冲锋营步兵训过的步法。”

    冲锋营步兵上战场时，随时冲在最前方，因着可能会送死，步法都是极为灵活。禾晏同黄雄比刀时，刀术不如黄雄，但黄雄的每一刀，他都躲开了。那种下意识的后退闪躲，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出自冲锋营。禾晏大概自己也察觉出来，怕被人发现，所以刻意改过。不过，下意识的举动，有时候总不会次次都记得。

    “这……这……”沈瀚道，“这怎么可能？他才十六，难道之前就已经上过战场？”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他才有问题。”肖珏道。

    如今局势紧张，沈瀚也必须慎重，他犹豫了一下，问肖珏道：“都督，那现在应当如何？”

    “我要试一试这个人。”肖珏回答。

    “都督打算如何试？”

    “他不是在演武台摆下擂台，一日一场，场场必胜。明日你挑三个教头，同他比骑射。”

    沈瀚一怔，踌躇了一下，“这不好吧？若是他胜了……”若是禾晏胜了，新兵们怎么看他们的教头，连个兵都比不过。

    肖珏停下脚步，淡道：“如果他胜，他就一定有问题。”

    “世上不会有这种天才，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凉州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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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组队踢馆

    这一日，禾晏被前来与她交好的新兵们围观到半夜，不知答应了多少人教他们刀术，直到半夜才得了空上塌。因今日太晚，也就不打算夜里去演武场训练。

    小麦对着她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双眼亮晶晶的对她道：“阿禾哥今天真威风！”

    “你说，”禾晏沉吟了一会儿，道：“今日我同黄大叔比刀的时候，肖都督究竟有没有看完？”

    她还想着白日里肖珏的事，她如此精妙的刀法，肖珏居然不看完就走了？岂不白花她一番心思，或许这是肖珏觉得她刀术极为普通，不值得留意？

    “呃？”小麦没想到禾晏会问这事，努力回忆了一番，才道：“都督来了一会儿，又走了，不过你比刀的最后关头太紧张了，我们都顾着看你，没看都督是什么时候走的，应当……是看完了吧？”

    禾晏愁的翻了个身。

    “阿禾哥，你很想都督看到么？”小麦问。

    “自然想，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好歹也先得卖出去，他看都不看，怎知我是凉州卫第一？”

    那厢洪山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如今你凉州卫第一的美名已经远扬，放心吧，过段日子还会有人找你比这比那的，这种机会数不胜数，总会有让肖都督看到的时候。”

    那就好了，禾晏心想着，闭上眼睛。

    ……

    洪山料的不错，第二日一早，负重行跑刚完，还没来得及去演武场练弓弩，梁平就走到禾晏面前：“你过来。”

    禾晏不明所以，跟了过去，到了演武场后面的长道上，见又有二人牵了三匹马前来。这二人禾晏也记得脸，都是凉州卫所的教头，一人叫杜茂，常来找梁平说话。另一人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子，头发已花白，叫马大梅。

    “梁教头，这是......”禾晏不解，该不会是看她十分优秀，便也要她做个教头吧？新兵怎么能做教头呢？升迁也不是这样升迁的，况且她也不想在凉州卫做个教头啊！

    好在梁平的一句话让她放下心来。

    梁平道：“你前日里不是在演武台上说，凉州卫里任何挑战你都可接，一日一场，场场必胜？”

    禾晏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还是点头应道：“不错。”

    “那今日我们三人与你比骑射。”杜茂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马缰绳交到禾晏手中，“现在就比！”

    “啊？”禾晏有些意外，“你们同我比吗？”

    她摆个擂台，是要在新兵里扬名，没想过教头。这些教头是怎么回事？都不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也热血上头要与她争个高低？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她提防的目光落在几人眼中，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儿——马大梅便笑道：“怎么了？少年郎，你是不敢与我们这些教头比吗？还以为你是个好胆的，这点便怕了？”

    马大梅笑起来脸上到处都是褶子，却也不难看，反而如自家长辈一般和蔼。只是禾晏却也晓得这人倒没有面上这般和善，听听说的这话，字字句句都是激将。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要真不去，落下个胆小怕事的名声，肖珏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怕不会放她去九旗营了。

    思及此，她便爽朗一笑，“怎么会？我只是怕在各位教头面前丢人现眼，有些踌躇罢了。既然各位教头愿意赐教，小子怎敢不识抬举。比就比，一场就一场。”

    梁平三人对视一眼，点头道：“好！”

    禾晏如今成了凉州卫的名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当即便搞得人尽皆知。三位教头要同禾晏比试骑射这事一出，所有新兵们立刻都疯了，想要去看，却被自家教头拦住，只许在演武场训练。

    这自然是沈瀚的安排，虽然肖珏只说要试一试禾晏，却也不能拿整个凉州卫教头们的名声去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禾晏胜了，那日后这些新兵到底是服禾晏还是服自家教头？不好说。

    所以还是藏起来比的好。

    新兵们没办法去围观这场热闹，不是新兵的程鲤素也不行。他被锁在凉州卫所的房间里，外头还有侍卫把守，出也出不去。

    他还不知道禾晏要比赛骑射的事，突然间就被关了起来，还以为凉州卫出了什么事，一边捶门一边道：“发生何事了？是不是有兵马暴动？怎么不让我出去，舅舅，你干嘛关我呀？”

    外头传来侍卫毫无感情的声音，“小公子，都督说了，你得抄完三遍《昭明文选》才能出门。”

    “我看你们是想要我死！你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程鲤素气鼓鼓的在桌前坐下，三遍，他抄一个月都抄不完！

    外头，沈瀚和肖珏正往外走。

    沈瀚看了一眼身后，道：“程公子对禾晏，倒是十分喜欢。如果禾晏真有问题，他接近程公子，会不会也是另有目的？”

    “极有可能。”肖珏道，“九旗营的事，就是程鲤素告诉他的。”

    沈瀚默然一刻，才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真的糟糕了。”

    凉州卫的新兵里，竟然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禾晏是一个，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如果还有其他人，便很被动。更可怕的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若不是这次肖珏刚好在，看出来禾晏身法不同，整个凉州卫，都成了别人的掌中之物。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演武场马道边。但见禾晏四人一人牵着一马，站在马道尽头。先是梁平，接着是杜茂，然后是马大梅，最后是禾晏，齐齐上马。

    禾晏是站在最旁侧的，她的马也是最小的，大约是为了照顾她的身材，她翻身上马，动作娴熟，手握缰绳，背带箭筒长弓，威风飒飒的模样，倒不像是平日看见的那个孱弱少年了。

    他连骑装也没有，日光照在他的赤色劲装上，将他清秀的眉眼镀上一层特别的英气，而禾晏唇角含笑，金刀铁马的样子，竟有些少年将军当初的惊艳风姿。

    沈瀚偷偷看一眼身侧的肖珏，后者神情懒倦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沈瀚知道，刚刚有一刹那的禾晏，和他其实有一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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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都别射箭了

    “梁教头，你还没有告诉我，骑射如何比？”禾晏看向身畔的梁平，“是比谁的猎物多，还是比谁先到达马场尽头？”

    梁平还没有说话，马大梅先开口了，他笑道：“少年郎，以一炷香为时，至此跑一圈，此为原点，亦是尽头。前方马道弯处有草靶，我们四人羽箭不同，至弯处射箭，谁射完箭最先回到此地，谁就算赢。”

    禾晏听完，点头道：“可以。”

    梁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少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可以”。无论是对王霸、江蛟还是黄雄，现在对着他们这些教头，也还是“可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说“不可以”。

    “那便开始吧。”杜茂一拉缰绳，身后有人吹了一声角号，四马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窜出十几米外，只留下滚滚烟尘。

    禾晏骑的这匹马，比当初她在京城校场，禾绥牵来的那匹马乖巧多了，应当是专人特意驯过。她只要稍作指挥，马便能明白指令。她也注意到，其余三人里，梁平和杜茂马术虽不错，却及不上那个貌不惊人的马大梅。马大梅驭马之术，与自己不相上下，或许技高一筹，只是没表现出来。

    她观察这三人，其余几人也在观察她。杜茂一眼看过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禾晏竟然不用马鞭？

    她将马鞭斜斜绕在自己胳膊上，指挥马疾跑，却是用手轻轻拍着马身。这又不是京城公子游山玩水，他这是何意？最令人诧然的是，他如此随性，居然没被他们几个教头落下，同自己并驾齐驱，甚至还有心思冲他笑了一笑。

    杜茂立刻别过头去。

    骏马奔驰，似流星闪电，转眼已至弯处。禾晏反手摸向背后的箭筒，抽出几只羽箭，便要朝两边的草靶上搭弓射箭。

    这箭靶设置的不如演武场那头的大，只有巴掌大小，看的并不明显，若是用弓弩，也不易射中，还需看人的眼力和动作。禾晏正要射箭之时，梁平和杜茂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突然发力，两匹马朝禾晏身边挤，将禾晏的马挤得往旁一偏，于是手中的箭便没能射出来。

    马受惊，禾晏被颠了几颠，忙拉缰绳稳住身子。她朝梁平和杜茂看去，这二人若无其事的搭弓射箭，杜茂甚至还对她道：“禾晏，你要小心点，别摔下去了！”

    仿佛刚才碰她的不是他们。

    禾晏一挑眉，真是，比试场上，她可从来不懂得原谅二字。扰了她射箭，岂能就这么算了？

    梁平和杜茂的箭已射出，却见横空一只青箭从斜刺里窜出，“咚”的一声，将他俩的箭从中截断，换了个方向，落到了地上。

    二人同时看向禾晏，禾晏耸了耸肩，道：“教头，你们怎么看起来有点学艺不精啊。”

    梁平：“……”

    这少年也太睚眦必报了，嘴上还不饶人，真是狂妄的不得了。

    禾晏这厢便要重新搭弓，可还没将箭抽出来，身子便又是重重一颠，那老头儿马大梅已经从后尾追上，笑眯眯的对禾晏道：“少年郎，不着急，慢慢来。”

    禾晏拉不了弓，只要她一动，这三人便会跟着从后面，从前面，从左右过来，若无其事的“碰”她一下，马匹频频受惊，她无法对准靶心。

    这么几次下来，禾晏算也看出来了，三个教头分别就是故意与她作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约也是比试的一环。想让她无法射箭，纵然先回到马道终点，也不算胜。

    寡不敌众，况且这又比的是射箭，总不能同这几个教头打一架，但就要这么算了，那也不是她禾晏能做出来的事。

    禾晏目光微动，喃喃道：“想算计我？没门！”

    她忽然一扬胳膊，手臂上缠着的马鞭应声而展，落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这是……”杜茂皱眉。从头到尾，禾晏可没有用过马鞭，不用马鞭也能游刃有余的驭马，确实罕见。但现在禾晏这么做，她是支撑不住，又要开始用马鞭了？

    他正想着，忽然间禾晏抬头对自己一笑，杜茂心中顿生不详预感，下一刻，只见马鞭朝自己飞来，杜茂一惊，下意识去躲，心中又惊又怒，禾晏竟敢伤人！

    他这一侧身，便将身后的箭筒露出人前。

    马鞭没有落到杜茂身上，而是卷了个花儿，卷上了箭筒里的那一把羽箭，禾晏一伸一拨，马鞭在半空中松开，于是那满满一把羽箭，都飘落在了风里。

    一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梁平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禾晏的鞭子已经对准了他，他吓了一跳，慌忙策马避开，可这回轮到禾晏出手，哪里有他跑得了的，一拉一勾，他箭筒里的箭也尽数被扔到地上。

    “禾晏！”杜茂气的脸色铁青。

    “我看诸位教头是不想让我射箭，”禾晏仿佛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笑盈盈道，“但我也不想输啊，没办法，大家都别射箭了，谁跑得快就算谁赢吧？”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马大梅的笑声，他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气愤，反而兴致盎然，“你这小家伙挺聪明，不知道我的这把箭，你收不收的了？”

    禾晏微微一笑，“哪能呢？我可不打算收您的箭。”

    马大梅马术超群，她难以碰到，不太好卷走他的箭，不过无所谓，只要过了这个弯道，无靶可射，他便只能同自己比谁先到达终点。

    她和马大梅齐头并进，她射箭，马大梅便射箭来挡，马大梅射箭，禾晏便射箭来阻，他们二人已将梁平和杜茂甩在后面，谁也比不过谁，便在胶着间，将最后一个弯道过了。

    大家都没射中箭靶，得了，眼下便只能争谁先达到终点。

    马大梅看了禾晏一眼，笑道：“少年郎，你真不错。”他一挥马鞭，陡然间，马匹往前一窜，方才，他竟还没有用全部功夫。

    禾晏瞧着他的背影，赞道，“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夹马肚，亦追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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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都承让

    骏马矫捷，四蹄生风，迅如闪电，直往终点疾驰。

    禾晏和马大梅难分伯仲，照这样下去，实在很难说清谁会先到达终点。

    梁平和杜茂已然放弃了，他们自知马术不如前面二人，也跟不过去，索性在后面慢慢溜达，反正沈总教头的要求他们都做到了。

    沈总教头昨夜将他们叫出来，要他们今日和禾晏比骑射。一开始梁平和杜茂齐齐拒绝，他们又不是新兵，和禾晏较什么高低。谁知总教头非要他们这么做不可，还要他们在骑射途中，尽可能的给禾晏制造麻烦，不要让禾晏赢。

    梁平心里挺不是滋味，又要和禾晏比，又不能让禾晏赢，这不是存心不公平吗？他们教头和新兵比，本来就是欺负人，还三人联手对付禾晏，简直就是欺负人里的极品。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不说三人，反正现在他和杜茂是没欺负到禾晏，反而被禾晏欺负了。这得亏新兵们没看到，要是看到了，老脸往哪搁？

    不过他们三人中，马大梅才是马术高手，不知禾晏比起他来如何？

    远远地，能看见终点旗杆上的红色绸布了。

    禾晏一拉缰绳，马匹上前，超了马大梅半步。

    她一心想要冲过终点，却在这时，马大梅喝了一声“小家伙”，禾晏下意识的朝他看去。但见那小老头半个身子直立，两脚踩在马背上，稳稳当当，她心头赞一声好，紧接着，那老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身子一翻，朝禾晏这头掠来。

    禾晏心中一惊，策马要避开，那老头儿却如带翼的蝠蝇，半个身子已经挂到了禾晏的马上。他还瘪嘴指责禾晏策马避开的动作，“少年郎，年纪轻轻怎的这般没好心，想摔死我啊。”

    禾晏想把他挤下去，这人却已经鸠占鹊巢，将缰绳牢牢把握在手中，他朝禾晏一掌击来，竟是要把禾晏打下去。

    这人……还真是对她自信满满，也不怕她就此摔下去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禾晏心中腹诽着，又与他交手了两招，彼此都没讨到便宜。

    马大梅心中亦是惊讶，凉州卫的几十个教头，每一个都各有所长。有的擅弓弩，有的擅步围，他最擅长的，便是骑射。昨日沈瀚让他今日同禾晏比试，起初他还觉得沈瀚是疯了，如今看来，这个叫禾晏的少年，已经大大的超过了他的预料。

    他骑术精湛，心思又灵巧果断，知道三人联手下难以射中草靶，便干脆将其他人的箭全都打掉。此刻与自己交手的这两招丝毫不乱，仿佛常常同人于危急中交手，十分淡定。

    禾晏倒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凉州卫的教头又不是只知道吃饭不做事的，这老头儿实在难缠，眼看离终点太近，她的目的不是和对方交手，是要先冲过终点，在这耗下去，纵然这匹马跑到终点，可她和老头都在马上，算谁赢？

    真是奸诈。

    她一抬头，亦是笑容满面，不见一点不悦，“我虽年幼，也知敬重长辈，您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与我共乘一骑，要是摔着，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我还是换匹马吧。”说话间，她探出身子，只两手抓住马鞍上的铁环，侧身贴马放手。

    这一手实在漂亮，马大梅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禾晏一手抓住铁环，另一只手里的马鞭卷住不远处马大梅的那匹空马。两匹马凑近时，禾晏便松开手，半个身子跃上另一匹马，抓住缰绳，重新翻身坐上去。

    “好！好！好！”马大梅一连说了三个“好”，看向禾晏的目光毫不掩饰欣赏，只是他笑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赢了，还是太嫩啦。”

    话音未落，禾晏身下的那匹马便剧烈挣扎起来，不肯往前走，反是在原地发了癫狂一般。

    “这是我自己的马，认主，少年郎你马术不错，可是认主的马，可是驭不了哟。”

    他哈哈大笑着，仿佛禾晏此举，正中他下怀，只等着看禾晏热闹。

    少年微微一笑，声音丝毫不见紧张，泰然回答，“我还是试一试吧，万一我又能驭了呢？”

    说罢，她便俯身，嘴唇凑近马耳，也不知嘀咕些什么，身下的马竟就在她这么一番折腾下，渐渐安静下来。

    马大梅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见过的马千千万，也会与马有简单的交流，但没见过和马说几句话，就让认主的马乖乖听话的。古有神话传说，有人通晓百兽之语，禾晏……也是吗？

    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可从来不相信什么神鬼传说。

    少年一扯缰绳，马儿疾驰而去，马大梅赶紧跟上，可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已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少年的言犹在耳，带着几分得色，“教头，您胜我的机会，可就到此为止了！”

    ……

    马道尽头，丛林里的凉亭里，沈瀚和肖珏坐着。

    茶杯里的茶，沈瀚一点都没动，肖珏倒是饮了半盏。禾晏方才同马大梅的一番交手，已然尽收眼底。

    沈瀚闭了闭眼，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肖珏说的没错，凉州卫里，不可能出现这样一个天才。每一项都是第一，将自己所有的教头都比了过去。这并非是一件好事，蹊跷得有些过分，好像……好像是特意为凉州卫准备的一般。

    红绸在风里飘扬，少年带着骏马如一道风，掠过终点的长线。他勒马喊停，扬起的烟尘滚滚，跟在后面的是马大梅，神情严峻，不见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的停了下来。

    禾晏先下马，她下了马后，马大梅也跟着下马。她朝马大梅走去，在马大梅跟前停下脚步。

    “方才我不是故意要捉弄教头的，实在是情势所逼，教头应当不会与我计较的吧？”少年神情惴惴。

    马大梅怔然片刻，笑了，“少年郎说的哪里话，比试自然要各尽手段。”

    少年的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想了想，才道：“那么这一次，也承让了。”

    也承让了，也就是说，她又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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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怀疑

    后面的梁平和杜茂，总算是赶了回来。他们二人到了终点下马，看到的就是一副禾晏高高兴兴喝水解渴，马大梅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马大梅胜了。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不是吧？马大梅都没能比得过禾晏？

    梁平走到马大梅身边，马大梅不等他开口，就主动道：“我输了。”

    还真输了？

    梁平诧然，“怎么会？你怎么会输给他？”

    马大梅是他们教头里骑射最好的一个，要是马大梅都比不过禾晏，岂不是说整个凉州卫在骑术上都没有比禾晏强的。那禾晏还跟着来学什么骑射，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当教头。

    “是不是那小子使诈了？”杜茂低声问，“你着了他的道？”禾晏刚刚用马鞭把他的箭全部卷跑，杜茂真是想想都生气。瞧瞧，真是新兵能做出来的事么？

    马大梅瞪他一眼，“是我技不如人，行了吧？”他走到禾晏身边，问禾晏，“小娃娃，我有件事想问你。”

    “教头是想问我最后跟您的马说了什么，才让它不发疯，还乖乖听我的话吗？”禾晏拧紧水袋，“如果教头想问这件事就算了，祖传手艺，不能往外说的。”她朝马大梅眨了眨眼，转而对梁平道：“梁教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还得去演武场训练。”

    梁平挥了挥手，罢了，眼不见为净。

    杜茂看着她背影，有些匪夷所思，“她跑了这一遭，还挺精神，居然还有力气去演武场训练，这是个什么人啊？”

    “和你我不一样的人。”梁平没好气的回答。

    ……

    “让都督看笑话了。”沈瀚有些尴尬。他的教头，全部败于禾晏手下，这还是使了手段的情况下，三个人联手都比不过，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无事，你做的很好。”肖珏垂眸饮茶，“本就不是让你们去比骑射，只是试人，现在人已经试出来了。”

    “都督还是觉得他有问题？”沈瀚问。

    “有。”

    “因为禾晏过于拔群？”如果是因为这个，这只能算作怀疑，没有证据。

    “他刚才最后驭马的动作，出自蛮族。”肖珏放下手中的茶盏。

    “蛮族？”沈瀚一下子站起身来。

    蛮族有西羌、南蛮以及如今的乌托国人。当年西羌之乱被飞鸿将军平定，南蛮入侵是肖珏亲自将他们驱逐。如今乌托人蠢蠢欲动，蛮族同大魏，向来都是势同水火，便是如今的西羌和南蛮，也都是关系微妙，不敢不提防。

    “莫非她是蛮人？”

    “倒也未必。”肖珏摇头，“军籍册带来了么？”

    沈瀚将军籍册呈上，“禾晏的在这里。”

    “既然此人有异，不可打草惊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小心行事。”

    “都督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总要抓住背后的人。”他不紧不慢的回答。

    沈瀚走后，肖珏翻着手中的军籍册，在禾晏那一页上停留许久。片刻后，他道：“飞奴。”

    有人悄无声息的自身后出现，仿佛一道影子，低声道：“少爷。”

    “你让人去查一下，京城城门校尉禾家，是否有个叫禾晏的儿子。”

    飞奴领命，正要离开，又被肖珏唤住。

    “再查一查，禾家和徐敬甫暗中有无往来。”

    ……

    禾晏回到演武场时，便有一大群早已望眼欲穿的人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结果怎么样？”

    “怎么不见教头他们？是你胜了还是教头胜了？”

    禾晏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秘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奈何禾晏的嘴巴严得很，愣是撬不开。众人悻悻离去，自己猜测议论。

    “应当是胜了吧？看禾晏不像是输了的样子。”这是相信她的。

    “既然胜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不说出来肯定是输了，怕丢脸呗！”

    这是不相信她的。

    “你们争来争去也争不出结果，禾晏不说，你们去问教头就知道了嘛！”这是冷静思考的。

    于是等教头来了后，大伙儿便一窝蜂的冲向几个教头，几个教头先是一头雾水，听到是问他们比试的结果时，便不约而同的看向禾晏。心道这小子还算厚道，还知道给教头留点颜面，没把底揭穿。教头们挥了挥手：“都别问了，散了散了！”

    到底还是没说。

    禾晏晚上上塌的时候，小麦还心心念念这个结果，问禾晏道：“阿禾哥，所以最后结果到底怎么样了啊？”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禾晏拍了拍小麦的头，“重点是我现在要就寝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将后脑勺对准小麦。小麦问不出来结果，只得作罢。

    禾晏睡不着，心里老想着白日里马道发生的事。无论如何，三个教头突然来找她比试骑射，这实在太奇怪了。他们三人联手对付自己，若是普通新兵，定然是招架不住的。可他们好像并没有考虑到自己是否会经得住这样的比试，不像是一场踢馆，反倒像是……考验，或者是证实什么。

    她最后将马大梅的马制服，用的是当年从军时，从一个蛮族俘虏那里学来的驯马之术。那俘虏是对方专门驯马的，驯马术出神入化，让他们当时吃了不少苦头。禾晏抓了他后，这人贪生怕死，便将自己族中珍贵的驭马术写下来交给禾晏手中。

    不过那种驭马术太过复杂，禾晏也只学了个皮毛。纵然如此，喝止普通的马匹是足够的了。今日若非如此，她定然赢不了马大梅。

    只是，如果真是测验，能指挥得动凉州卫所教头的，也无非是总教头或者是肖珏。如果是肖珏，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他现在就要挑去九旗营的人，所以匆忙令教头来考验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和手段？

    是这样吗？禾晏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岔了，但又确实找不到其他思路。想了一会儿，便干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总归，她这局没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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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上山去

    禾晏本以为，倘若是肖珏叫的马大梅他们同自己比骑射，那么比试过后，当也看出来自己身手不凡，总该做些表示。可一连十几日过去了，日子还是寻常的过。除了偶尔来要与自己比试的新兵们，什么都没发生。连每日的军粮都不曾多给一盅。

    或许……只是个偶然？禾晏想，可能就是几个教头在凉州卫呆的无聊，想试试自己的身手吧。

    她便把这件事暂且的抛之脑后。

    下过几场雨后，暑气似乎减了几分，偶尔早晨起来行跑时，不见日头，还有清凉的风，再过不了多久，凉州卫的夏日就该过了。

    也正是因为天气逐渐有了凉爽的势头，前些日子起，新兵们可以进山了。

    白月山极大，翻过山头，至少得一天一夜。因此新兵们被严令禁止不得翻山，至多只能到山顶。每日五人为一伍，上山巡逻去。

    洪山很不理解，“五人巡什么逻，要真有个什么凶险，五个人够吗？”

    禾晏心道，当然不够，因为本就不是让你们去巡逻的。

    凉州卫驻守的这批新兵，算起来，也整整在此训练了一整个夏日，再过不了多久，想来就该“争旗”了。

    争旗便是在整座山的山顶上，插上十几面旗帜，在新兵里挑出资质较好，成果优异的分成队伍，自行上山争夺。争夺中队伍间许有打斗，到最后下山时，哪支队伍手中的旗子最多，便为胜。而这最后的胜者，便会成为最看好的新兵，极有可能最后进入前锋营。

    禾晏的目标如今已经不是今日前锋营，而是九旗营。

    眼下每日让新兵们去山上转转，其实也就是让他们提前熟悉白月山的地形，记住位置，在争旗的时候，不至于不熟悉路。只是新兵们不知道，而禾晏作为在军中待过的人，是知道的。

    她上回在漠县争旗时，漠县连着沙漠，沙漠里风一吹，地标便全不见了，沙丘也有所变化。他们争旗那一次，情况十分凶险，若不是队伍中有一位大哥找到了一条小河，说不准谁都走不出那片沙漠。

    “争旗”不仅考验的新兵个人的身手，还要看队伍间的团结协作。单单某一项所长是不行的。对每个人的考验都很高。而所谓争旗说的虽然是一段日子以后，但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说，竞争，从现在就已经开始。聪明的人在巡逻时便能记住路，而那些没有意识的新兵只当是随便转转，不会放在心上，对日后“争旗”，一点帮助都没有。

    “管他呢，阿禾哥，今日轮到你上山，你能不能拿弓箭猎几只兔子，咱们偷偷回来烤了吃啊，我都半个月没尝到肉味了。”小麦舔了舔嘴唇。

    “我不拿弓弩，”禾晏笑了笑，“弓弩太重了，我拿把刀。”最重要的是，弓弩不适合近战，若是真遇上什么问题，作用不大。而且一个队伍里，总会有人带弓弩的，到时候借借就行了。

    见小麦一脸遗憾的样子，她又宽慰道：“没事，再过些日子，咱们就能一起上山，介时猎兔子想猎多少就猎多少。”

    小麦将信将疑。

    禾晏也不能告诉他，争旗的时候大家都在山上，教头也不在，说不准还要在山上过夜，自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将衣裳上的腰带扎的紧紧的，听到洪山道：“那你早点下山，今晚咱们一起过节。”

    “什么节？”禾晏茫然。

    小麦道：“七夕节呀！”

    禾晏：“……”

    差点忘了，今日是七月初七，女儿节。不过他们一群男人过什么七夕节，禾晏好笑道：“这好像该和喜欢的姑娘一起过吧？你们有喜欢的姑娘吗？”

    洪山马上道：“你可别看不起人，喜欢你山哥的姑娘多的很，山哥要想过七夕，姑娘肯定乐意。”

    “我……我没有，”小麦也连忙开口，“但是我哥哥有！我哥哥喜欢城东头孙大爷开的面馆里的小兰姐姐！”

    石头：“……”

    禾晏看向石头，石头的耳朵红到了耳根。小麦又问：“阿禾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禾晏随口胡诌：“长得好看，脑子聪明，身手绝佳，银钱丰厚，对了，性子还要温柔体贴，活泼有趣。最好会点琴棋书画一技之长，会做饭就再好不过了。”

    等禾晏走后，小麦还咀嚼着禾晏这句话，喃喃道：“阿禾哥对心上人的要求，真是好高啊……”

    “你听他胡说，”洪山点着他的头，“他这是要尚公主，小麦，你可别学他！”

    小麦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

    禾晏先到演武场兵器架上拿了把鸳鸯刀。自从她用鸳鸯刀打败了黄雄的金背大刀，有段日子每天都有人拿这把鸳鸯刀练。不过他们练鸳鸯刀不如禾晏灵活，练个几次便觉得不适合自己，遂作罢。因此到最后，演武场的鸳鸯刀，几乎还是禾晏一人在用。

    今日上山，她拿这把刀轻便好使，若等下想在山上生个火临时烤两条鱼什么的，这刀还便于杀鱼。

    她拿好刀，走到马道那头，其余四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四人禾晏都不认识，不是梁教头手下，看见禾晏，有个人笑着对禾晏指了指身后，“你快去挑匹马，咱们就这走了。”

    禾晏点头，她去马厩里挑了匹马，五人一道往白月山上行去。

    山里丛林密布，遮阴蔽日，行走起来比山脚下清凉舒适的多。两边时有野兔蹦跳而过，有人问：“要不咱们猎几只兔子吧？”

    “好啊好啊，”那个同禾晏打招呼的新兵一口应承下来，“你们谁带了弓弩？”

    众人面面相觑。

    大约是弓弩实在太重，又要在山上呆半日有余，谁也不想带，于是谁都没带。

    “得，都没带，”一个吊梢眼的新兵耸了耸肩，语气不怎么好，目光却是看着禾晏，“那就只能干看着了。”

    谁都知道禾晏箭术超群，大约以为禾晏会带。

    禾晏淡然的对视回去，神情泰然。

    让飞鸿将军给你猎兔子，带脑子了吗？脸还真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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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不听人言

    兔子是不能猎的，狐狸也是不能猎的，飞禽，仍然是不能猎的。

    什么都不能猎，也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巡山”。

    白月山山路崎岖，风景却极好。山涧升起蒙蒙白雾，一眼望过去，翠色环绕。泉光云气，缭绕衣裾，群峰盘结，巍然上挺，仿佛仙境。

    吊梢眼很聪明，随身带了几张黄纸，走到一处便用炭石在黄纸上草草画上几步，这是在记路。每隔一段路众人都要在树上做个记号，免得走失了，不知道下山如何回去。

    因着大家都没有带弓弩，一路倒是走的很安静，清晨出发赶路，过了晌午时分，总算是爬到了顶。

    大家都把马拴在树上，旁边有条小溪，就在溪边休息一会儿。等吃过干粮养足体力，便可以下山了，太阳落山前就能回到卫所。

    那个冲禾晏打招呼的新兵体力不是太好，等爬到顶的时候直接累瘫在地。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干粮填肚子，一边嘟囔道：“可算到顶了，再走我可走不动了。”

    禾晏在溪边洗了把手，在他旁边的石头下坐下，也掏出干粮。

    干粮是早晨发的干饼，又干又硬，那个新兵便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松子，递给禾晏道：“给。”

    禾晏诧异，“这是哪里来的？”

    “来凉州卫前我娘给我装的，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存着呢。”他有些不舍，还故作大方，“你尝尝！”

    禾晏从他掌心捡了一粒剥开，丢进嘴里，道：“很香。”

    “是吧是吧？”这孩子有些开心，“我叫沈虹，我知道你，禾晏嘛，之前在演武场可厉害那个，大家都打不过你。”

    “侥幸，运气好而已。”禾晏笑道。

    沈虹看了看远处，颇有些遗憾，“可惜的是我没带弓弩，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和我们一道去的。我要是知道，铁定带一把，你箭术这么好，用弓弩打几只兔子，咱们就能吃烤兔子啦。”

    他和小麦怕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禾晏想着，随口问，“你带的什么兵器？”

    沈虹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我吗？我箭术不好，带弓弩没用。刀术也一般，枪术也……我估摸着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就拿了一把……”他从身后摸出一截长棍，“一把这个。”

    禾晏无言以对。

    他居然带了一根棍子，还不是铁头棍，是跟竹子削的长棍。演武场的兵器架上有这种兵器吗？禾晏很怀疑，沈虹拿根棍子，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哦，除非这里有棵枣树，他能用这根长棍打枣。

    似是看出了禾晏的无言，沈虹连忙补救，“反正也不会和人动手嘛。”

    禾晏点头：“你说得对。”

    她和沈虹在这边，吊梢眼同其他两人在离他们稍远的另一边坐着。吃完了东西，禾晏便靠着树休息一会儿，沈虹小心翼翼的问她，“那个，禾晏，我能不能借用下你的刀？”

    “怎么了？”

    “你看到那个没有，”沈虹指了指溪边的绿油油的一片，叶长而细，看不出是什么草。他道：“我们家是开药铺的，这个叫书带草，形似‘薤’却非‘薤’，可以醒目安神。我想摘一点回去，咱们成日在这里，或许用的上。不过书带草坚韧异常，并不好采，他们几个人带的不是长刀就是枪，不如你的小刀好用。”

    这是把她的刀当镰刀用了啊。

    禾晏：“……行吧。”她抽出腰间的鸳鸯刀递给沈虹，道：“小心点。”

    沈虹放下手里的棍子，高高兴兴的接过刀，对禾晏道：“谢谢你啊，我多割点，完了送你一把。”

    禾晏本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或许洪山用的上，洪山说近来热躁老是睡不好，况且也是沈虹一片心意，就将不必两个字咽回肚中。

    她便倚在树下，看沈虹忙的不可开交。

    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再看，便是那个吊梢眼和其他两人，正在解树上的马绳，禾晏愣了愣，问：“这就要走了吗？不多休息一会儿？”

    算起来，他们在这呆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眼下还早，下山时间绰绰有余。

    吊梢眼似乎不太喜欢禾晏，同她说话也是不耐烦，“不下山，我们先去前面走走。”

    禾晏看了一眼前面，现在已经是山顶，要去前面，便是翻山头。她蹙眉，“教头说不能过山头。”

    “就是多走两步，不翻，”吊梢眼道：“又没让你们跟着一起，你们就在这待着，我们等下就回来。”

    “我觉得，”禾晏站起身，“还是听教头的话比较好，或许有什么危险也说不定。”

    “郑玄，你到底走不走了？”另一人已经将马绳解开，翻身上马，催促道。

    吊梢眼——也就是郑玄看着禾晏道：“你怕危险就不去，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别瞎担心了，陪那傻子割草玩儿吧！我们先走一步。”说罢便也不顾禾晏，自顾自的翻身上马，同另两人往丛林深处走去。

    禾晏本想追过去，又不能放沈虹一人在此，思忖间，那三人已经走远。她叹了口气，复又在树下坐下来，罢了，他们一路上山也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山里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大的猛兽，至多几只狸獾野猫，看见人便远远地躲开。

    一盏茶的功夫，沈虹便从溪边过来，他双手各提着一捆草。那草果真形如书带，长长软软，凑近去闻还有股清香。沈虹找了根最长的将两大摞书带草捆好，递给禾晏一捆，“就这个，回去放在日头下晒干，找个布袋装好，放在枕头下，保管睡的香。”

    禾晏道：“多谢。”

    “没关系”沈虹一挥手，这才发现其他几个人不见了，他奇道：“他们人呢？”

    “往前散步去了。”禾晏耸了耸肩，“就在这等他们回来吧。”

    沈虹不解，正要开口问询，陡然间，便听得丛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正是方才同他们一起的新兵之一。

    禾晏一怔，眉心蹙起，下一刻，便解绳上马，直奔声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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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吃亏眼前

    声音的来源并不远，禾晏驰马急奔，身后的沈虹也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道：“哎，等等我呀！”

    山顶再往前走，翻过山头，因着背阴，山林越发茂密湿润，日光几乎漏不下一丝在人前，只觉得形如黑夜，阴冷森然。禾晏在杂木丛前停下脚步。

    只见郑玄三人就在前方，马匹在原地焦躁的原地踏步，不敢上前一步，郑玄脸色发白，其他两人，更是几欲流泪。

    在三人周围，有四头狼伏低身子，正冲他们低低的嗥叫。适逢禾晏二人过来，这几头狼便朝禾晏看来，目露凶光。

    这个时节，这个时间，怎么会有狼？禾晏有些奇怪。

    再看郑玄几人，皆是形容狼狈，禾晏还注意到，郑玄腰间的刀不见了。群狼会攻击落单的人，却不会无缘无故的攻击他们三个。禾晏问：“你们做了什么？”

    郑玄白着脸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那个新兵带着哭腔开口，“我们，我们走到前面，看见有一处地洞，里面有叫声，我们凑进去看，里面有一窝狼崽……”

    “你们动了狼崽？”禾晏厉声问道。

    她如此疾言厉色，把那新兵吓了一跳，连忙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想抱回去养，没走多久，就、就看到这几只狼。”

    禾晏简直想将这几个人脑子撬开，看看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看见狼窝就说明母狼就在附近，不赶紧离开还抱走了狼的幼崽，当真以为成狼不会循着气味过来？

    “狼崽呢？”禾晏问。

    “……我们吓坏了，忙把狼崽丢还给了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禾晏心中，陡然生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有一只摔在石尖上，好像是死了。”那人道。

    “你！”禾晏怒极。这群狼不会离开了。

    “你吼什么！”郑玄动气，“不就是几只狼吗？杀了就是！人还会被几只畜生逼死不成？”

    禾晏冷笑，“是吗？那你的刀呢？”

    郑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摔死狼崽后，也曾拔刀和这群狼对峙，可群狼狡猾，他本来刀术不错，紧张之下却被狼钻了空子，差点受伤，情急之下连刀都丢了。若非如此，现在也不会面临如此绝境。

    “少说废话，现在要么一起死，要么想办法。”他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

    正说着，沈虹驾马也赶到了，他见此情景，吓了一大跳，声音立刻就颤抖了，“好、好多狼！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狼群已经伏低身子，露出尖牙，这是要攻击的标志了。

    若是有火折子还好，狼怕火，可他们出来是白日，都未曾带，眼下是不行。刚想到这里，四头狼便一同朝围着的三人扑过来。

    那三人慌得惨叫一声，有一人马腿是被咬中，差点颠下来。沈虹都快哭了，“救命啊！”

    现在叫救命有什么用，这里又没有别人，禾晏心一横，驾马冲进去。她这一冲，便将方才狼的包围圈打散。几头狼见她，便朝她冲来。

    禾晏催促道：“你们的枪呢？拿出来用啊！”

    “哦、哦。”那两个新兵如梦初醒，这才想起自己的长枪，便抽出来胡乱挥舞了几下，拿也拿不稳。禾晏顿时心凉成一片。

    指望这几个人是不可能的了。禾晏想要摸刀，才记起自己的刀方才被沈虹借走，身上只有一只竹子削的长棍，她喝道：“沈虹，把我的刀丢过来！”

    沈虹应了一声，颤巍巍的拔刀扔过来，可他大约太紧张了，连刀都没收好，长刀在空中便掉了，只剩下一把短刀插在刀鞘里，被丢在半空中，被禾晏一把收起来。

    那几只狼又围着他们伺机而动，禾晏道：“等下我让你们跑，你们就回头跑，什么都别管，往山下跑，一直跑到营里去，让教头们上来，知道吗？”

    沈虹问：“那你呢？”

    “我有办法甩开它们！”

    “禾晏，我们怎么跑啊，”郑玄身边的新兵抽泣着道：“我们被围着，它们会咬马腿的，咬断了马腿，我们都走不掉……”

    “也不是全无办法。”禾晏说完这句话，手中的短刀猛地飞出，鸯刀本就细小，她动作迅猛，眨眼间众人只见银光闪过，猛地一声惨嚎声，血腥气便顿流了出来。

    那头最大的狼倒在地上，喉间不断冒出血泡，一柄刀完全没入进去，只剩下刀柄在外面。狼挣扎几下，便不再出气了。

    “跑！”禾晏大喝一声。

    郑玄几人并沈虹大气也不敢出，当即喝了一声“驾”，用尽全身力气驾马冲出密林，他们以为剩下几匹狼会追过来，头也不敢回，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剩下的几只狼没有追过去，先是慌乱一刻，再看向禾晏时，目光穷凶极恶。

    禾晏杀掉了头狼。

    狼是群居动物，这几头狼里，最大的这头的便是它们的头领。他们听头狼指挥，禾晏杀了它们，它们群龙无首，不如方才结群聪明。但同样的，作为杀掉头狼的代价，她将面临这几头狼的复仇。

    一头狼露出森森白牙朝她扑过来，锋利的爪牙能将人的脑袋撕裂。禾晏横棍于身前狠狠一扫，将那头狼扫的往前一滚，扑了个空。

    “嗤”的一声，极轻微的声音，禾晏耳力惊人，一听便心中一沉。

    这只竹子削的棍子，有了裂缝，可能支持不了几次，便要断了。

    “真倒霉！”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三头狼而已，便是她一个人也能对付，可如今她浑身上下除了这根快断开的棍子，什么兵器都没有了。这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对，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人总不能被畜生逼死，她想到方才郑玄的话，低笑一声。

    战场上，除了主动出击，其实她还有一项擅长的，就是逃跑。

    “逃！”

    少女的声音响彻山林，惊起飞鸟无数，那只长棍似有无穷大力，直直劈向前方，硬生生辟出一条敞道。

    她驾马手持长棍而去，似要消失在旷远的山林中。

    身后群狼追逐，鱼游沸鼎，间不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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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陷阱

    风声呼呼刮过耳边，不知跑了多久，马停了下来。

    沈虹抱着马肚子，他们敞开了跑，山路颠簸，一路不敢停，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并没有狼追上来的影子。

    一名新兵道：“得、得救了。”

    沈虹呆呆的看着自己腰间，他来的时候抓了一只竹棍，如今竹棍给了禾晏，他想起来禾晏，登时又是脸色一白，颤巍巍的问道：“……那禾晏呢？”

    只有一根竹棍，唯一的鸳鸯刀被沈虹弄丢了一只，另一只插在头狼的喉间，禾晏什么兵器都没有。那三头狼来势汹汹，他一个人，怎么躲？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他鼓足勇气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郑玄冷冷的看着他，“那些狼都在，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回去送死吗？”

    “可是禾晏在后面，他一个人，不行的。”沈虹想到禾晏，眼圈一红，他觉得禾晏是个好人，他们刚刚还在一起吃松子。

    “他不是让我们下山找教头吗？”郑玄身边的新兵道：“我们下山告诉教头，让教头来救人吧？”

    “不行。”

    沈虹不可置信的看向郑玄，郑玄面色不变，“如果告诉教头，教头就知道我们越过山头的事了。”

    “他刚刚救了我们，如果不是禾晏，我们早就死了！”沈虹高声道。

    “你也知道我们三个人都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对付狼群，必死无疑！”郑玄的声音比沈虹的声音更高，“越过山头就是违反军令，轻则杖责，重则人头落地。难道要为一个已经死了的禾晏让其他人送死！沈虹，你想这样吗？”

    沈虹被吼的呆了一呆。他生性胆小怕事，若非家逢变故，本该一辈子做药铺的少东家，一辈子平平淡淡，无病无灾。如今乍然遇事，本就心慌意乱，一听许会人头落地，便是不寒而栗。

    他家中还有母亲要侍奉，他若是死了，家中无男丁，一家老小如何生活？

    “我……我……”沈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下山之后，当无事发生过，等太阳落山后，告诉教头，禾晏一人不听人劝阻，翻越山头，遍寻不着。”郑玄毫无感情道。

    这不仅是堵住禾晏的最后一条生路，还要给禾晏套一个违反军令的罪名。沈虹摇头，其余两人却已经担心自己受罚，一口应承。郑玄盯着沈虹，道：“你要想去告状尽可去，你一人之言，看教头是信你，还是信我们。”

    说罢，他也不再管沈虹是何神色，驾马朝前疾驰而去。沈虹无可奈何，山色渐晚，也只得跟上而去。

    ……

    天色渐晚，丛林里几乎没有亮光了。

    马匹在白月山上迷失了方向，禾晏握着竹棍，往后看去，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是甩掉了那几头狼。

    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穷追不舍的野狼，禾晏撇了撇嘴，想到了当年在漠县遇到的狼。漠县当时还闹饥荒，方圆百里的狼都被抓来吃了，哪里像白月山里的这样嚣张。思及此，便又觉得那个叫郑玄得吊梢眼实在是没长脑子，怎么会想去逮狼崽养，狼根本就是无法被驯养的动物，能被驯养的，是会冲人摇尾巴的家犬，而狼只会咬断人的喉咙。

    马匹在原地转了个圈，不再往前走了。

    这里四处都是树林，看上去一模一样，她方才躲避狼群追赶，也没能在树上做记号，只怕早已翻越了山头，不知道此地在何处。若是沈虹他们没能及时告诉梁平，等天黑了，这林子就更不能出去，没有火折子，怕遇上野兽，只能在山上过一晚了。

    她心里想着，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打算去寻一寻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挡风的山洞避一避，刚从马上下来站直身子，猛然间，忽然觉得一丝不对劲。

    倒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多年征战沙场，对危险的直觉。她下意识的偏头，便觉得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什么东西擦破了她的脖子，带出了一丝血气。

    马儿受惊，扬起前蹄，禾晏没拉紧缰绳，马便头也不回的往前冲，眨眼间消失在丛林深处。她回过头，便见到刚刚扑过来的黑影，伏在草丛间，露出两只碧色的眼睛。

    竟是方才的狼。

    禾晏看了看这头狼，又看了看它扑来的方向，心中恍然大悟。方才的几头狼里，竟还有头聪明的，知道追不上骑马的禾晏，便抄了近路。白月山不是禾晏的地盘，却是这里山兽的地盘，想来它已经再次潜伏了许久，就等着禾晏放松警惕的时候，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事实上，这头狼也差一点就成功了。

    禾晏摸了摸自己脖颈间，火辣辣的感觉，沾了一手的血。那头狼见一击不成，露出尖牙，从禾晏的身后扑过来。

    禾晏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了它的爪子，心中有些焦急，现在马不见了，只能和这头狼搏斗，可她只有这根棍子。

    沈虹上山的时候，哪怕是拿一串飞镖也好啊，她心中想着，横棍向前，朝狼头扑将过去。

    竹棍劈在狼头上，“砰”的一声，从中间应声而断，狼被打的脑袋一歪，只流了点血，看向禾晏，狂怒的嗥叫了两声，重新扑了过来。

    “这什么破棍子！”禾晏骂了一句，闪身躲开，那狼却极狡猾，并不正面攻击，反而从身后扑来，意图咬她的脖子，禾晏躲了几次，没躲住被它叼了一口，曲肘捅向狼腹，狼被打的哀叫一声，拼命将她扑在身下。

    一人一狼扭打在一起，林间草木落叶被挤得窸窣作响，禾晏用力扳着狼头，不让狼嘴咬到自己，心中想着难道自己要用嘴去咬这只狼？她刚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觉得身子一坠，听得“普通”一声，下一刻，她和这头狼一起跌倒在地。

    天空变成了圆圆的一个，树枝显得更高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还有一只刚刚站起来的狼。

    她和这头狼，一起掉进了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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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杀狼

    场地更小了，这像是一个更小的演武台，不同的是她的对手变成了一头嗜血的野兽，而此刻禾晏手里，没有任何兵器，连那根断成两截的竹棍都没有了。

    狼的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这是聪明残忍的动物，这种情况下，人类必死无疑。

    禾晏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老天爷还真是格外厚待她，给她安排的怎就是这种特别难的桥段，她又不是神奇力士，哪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这大概是猎户布置的陷阱，用来抓兔子或狐狸，可能时间隔得太久了，都被枯枝落叶覆盖的全然没了任何痕迹，谁知道她和狼在这里厮打的时候会掉下去，如今无路可退。

    狼慢慢的站起来，禾晏也想站起来，才一动便知不好，她刚掉下来的时候，腿摔着了，这会儿左腿一动便钻心的疼。

    她只好扶着石壁站起来。

    狼伏低身子，喉咙发出低低的嗥叫，禾晏垂头看着它，后背靠着石壁，并无动作。它绕了几步，猛地朝禾晏扑来。

    血盆大口张在眼前，似乎还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禾晏眼前，浮现起过去在路边看到被狼吃剩的枯骨，身子残缺，面目全非，只剩一滩腐肉。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猛地伸出左臂，狼奔着她脖颈而来，被她一掌挥开，这一掌用了些力气，但毕竟拼不过野兽，只是护着了脖子，下一刻，胳膊便被狼咬住了。

    不必看也知道咬的不轻，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往前一动，像是要将手臂往狼嘴里塞得更深一点，狼嘴未松，禾晏的右手猛地往前一劈——

    一声惨叫从狼的嘴里爆发出来，那头狡猾执着的狼在陷阱坑里拼命翻腾，它的一双眼睛都被尖利的石子划伤，血溅的到处都是。

    禾晏松开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块并不大的石头，石头的一端尖尖，还沾着血。

    她刺瞎了狼的一双眼睛。

    从落到陷阱的那一刹那，她就在四处寻常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可惜这陷阱坑里，只有散落的石子，索性被她找到了能用的那一个。

    狼失去了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又因为剧痛而顾不得其他，只在坑里挣扎发狂。禾晏咬了咬牙，扶着石壁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狼的脑袋压住，她再次握起那枚石子，狠狠地割破狼的喉咙。

    血，慢慢的氤氲出来，先是暖热的，渐渐的，一点点的变冷了。

    她慢慢的跌坐下来，浑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左臂被狼咬了一口，血同衣袖粘在一起，左腿也抬不起来，脖子还擦破了皮。不必想，此刻也是满身狼狈，但她只是看着这只死掉的狼，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她和这头狼何其相似，瞎了一双眼睛后便也只能任人摆布。如今乍然看到这狼凄惨死去，虽是自己所为，却又想到过去种种，只觉得浑身疲惫至极，再也无力做其他事。

    太阳落山了，日光隐去最后一点芒色，山林成为黑夜，她安静坐着，垂头不语，一瞬间，仿佛没有呼吸，就这样静静死去了。

    ……

    凉州卫所里，无人知道山上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

    郑玄到了卫所，便与其他两人一道去找教头。他们故意在山脚处捱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只剩天边残余的一点如血晚霞，灿烂的铺开在水边。

    沈虹没有和他们一道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回去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吃过晚饭回来了，见沈虹在一边呆呆坐着，有人笑着问：“喂，今日上山感觉如何？”

    “他怎么看起来木呆呆的，该不会是累傻了吧？”

    “有可能，哈哈哈，这点就不行了，也太弱了。”

    众人调侃几句，都以为沈虹是累了，也没放在心上，便去做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王霸走了进来，他同沈虹是一个房间，王霸进来后，房里的新兵们便都和他打招呼，虽然王霸弓弩输给了禾晏，不过在这里，大家还是以他为尊。

    王霸也看到了沈虹坐在床上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不知道，今日轮到他上山，下山回来就这样了。”有人答。

    王霸看了沈虹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虽然平日里没少欺负这个老实人，不过再如何欺负，也没见沈虹这般失魂落魄。他走到沈虹面前，搡了沈虹一把，“怎么了？你是在山上遇到野兽吓破胆了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野兽”二字，沈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巴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王霸凑近一听，只听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你对不起谁了？”王霸皱眉问。

    沈虹还是自顾自的说话，王霸不耐烦了，提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提起，问：“臭小子，把你今天上山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不说出来，”他威胁似的晃了晃拳头，“我就要你好看！”

    沈虹被他这么一提，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过来，王霸凶神恶煞的看着他，他本就心虚愧疚，这么一激，立刻脱口而出：“禾晏……禾晏还在山上！”

    禾晏？王霸一听禾晏心中就一跳，这个人跟他真是冤孽，不过还是好奇的问：“什么山上？你们今日一道上的山？怎么你下来了他还在山上？什么意思？”

    “有狼……好多狼！禾晏为了救我们，自己把狼引开了，”沈虹哭出声来，不管不顾的一口气说出来，“郑玄不让我们告诉教头，还要说是禾晏翻山走远的，不，不是，明明是他们翻山头，禾晏救了他们，他们却想要他死，还要污蔑禾晏！禾晏一个人在山上，连兵器都没有，他会死的，都是我们害死了他！”

    他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可王霸是什么人，眨眼间便明白了沈虹话里的意思。他先是愣了片刻，陡然间怒意盎然，一拳擂在桌上，吓了沈虹一跳。

    “他救了你们，你们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了？”

    沈虹哭道，“我也不想的……我没办法……”

    王霸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孬种！”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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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金风玉露

    王霸找到梁教头的时候，梁教头正在和沈瀚说话，身边站着的，正是郑玄几人。沈瀚脸色极为难看，只隐隐约约听得几个字：“不守军令……翻山……”

    郑玄还在说，冷不防一人冲了过来，还未等他反应，便觉得自己脸上重重挨了一拳，将他揍翻在地。

    “王霸，你疯了？”梁平怔了片刻才回过神，喝止了王霸接下来的动作。

    “梁教头，这小子是不是告诉你禾晏不听军令，自己翻山头，现在还没回来？”王霸喘着气道。

    沈瀚和梁平对视一眼，王霸冷笑一声，盯着地上爬起来的郑玄道：“这龟孙子不要脸！郑玄，你敢说是谁救了你？你他娘的自己翻山头，被狼围了，要不是禾晏你能跑得了？你倒好，不仅自己跑了，还要泼一盆脏水在人身上！你还是个男人吗？”

    郑玄面色发白，被揍的唇边流血，他站起身来，抹了把唇边的血迹，道：“教头，你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是禾晏自己翻了山头，不信……不信你问他们？”他指向另两个一道同他上山的新兵。

    那两个新兵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禾晏自己要越山的，我们都劝过他，他不听……”

    王霸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又要揍人：“你们说的是人话吗？”

    那个沈虹胆子小的可怜，稍微吓一吓，什么都和盘托出，哪里有胆子说谎。况且禾晏这个人……王霸虽然不是很喜欢，却也知道，禾晏不会主动干找死的事。比起郑玄这幅做派，禾晏看起来顺眼多了。

    梁教头把王霸拦下来，怒道：“都给我住手，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要是都督来了，一个个都给我受罚去！”

    “怎么回事？”说曹操曹操到，才说完这句话，肖珏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他自卫所的后院走过来，看了一眼众人，走过来，对沈瀚道：“说。”

    沈瀚头皮发麻，老老实实答道：“今日他们几人一道上山，禾晏还没回来。郑玄说，是禾晏不听军令，私自翻越山头，最后找不到人，只能赶在日落前自行下山。”

    “我听的可不是这样，”王霸冷笑道：“是这几个白眼狼先翻的山头，招惹了野狼，禾晏为了救他们引开狼群，这几个人却自己跑了，不管兄弟死活，还要给人扣屎盆子。这种人在我们山匪里，叫没有道义！”

    “都督，您不要听信他的话，”郑玄急忙跪倒在地，“我们几人都劝过禾晏，可他不听，执意离去。当时天色渐晚，我们只得先回来求救。”

    他说话的时候情真意切，一派真心，肖珏瞥他一眼，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眼下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最后一丝红霞被山头吞没，山林寂静，在这样下去，禾晏活下来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王霸咬了咬牙，“既然诸位教头不愿意为他冒这个险，那我自己去救人！”他说罢就要往外走，“老子在山里占山为王了这么多年，不怕几头畜生！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人还比不上畜生！”

    他才走了一步，“砰”的一声，一把剑擦着他的头皮而过，直直的没入面前的木桩上，吓得王霸一个激灵。

    他转过身，就见他们的右军都督肖珏神情不悦，对梁教头警告道：“梁平，管好你的兵。”

    梁平：“……”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好，心里放声大哭了无数万次，还以为这回能在肖都督面前搏个好，不曾想现在却被点名批评。一时间觉得心灰意冷，恨不得从没出现在此地过。

    沈瀚迟疑了一下，道：“都督，我们现在带人进山……”

    “不必。”肖珏打断他的话。

    王霸不可置信的盯着他，郑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山上地势复杂，恐怕有诈，你们不行，我去。”他道，说完，便唤了声，自远而近奔过来一匹乌色骏马，这马生的极其威风，四蹄雪白，双耳绿色，毛色炳异。行动将犹如乘云而奔，在肖珏身前停下，亲昵的用头去蹭肖珏的手。

    这是肖珏的爱骑绿耳。

    肖珏翻身上马。

    沈瀚还想说什么，肖珏已经驾马离去。

    梁平呆呆的问：“总教头，都督说的有诈......山上还有别人吗？”

    沈瀚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如今他们怀疑禾晏有问题。这次禾晏消失在山上，焉知是不是故意的，“有诈”指的是禾晏，而不是对手。

    但愿是他们想多了。

    ……

    山上到了夜里，果真是越来越冷了。

    陷阱很深，她一个人难以爬上去，此刻身上受了伤，更不好动弹。血腥气会吸引附近的野兽，若她真的在地上走，拖着血迹，怕是走不了几步就能被野兽吞进肚子。

    这里也挺好的。

    禾晏抬头看向天空。夜空被陷阱给分割了，只剩下圆圆的一个。从这里往上看，能看见闪耀的星河，夜凉如水，无数璀璨繁星在长空下，凑成了良夜的影子。

    她挪了个位置，头仰着便恰好能看得见星空，又觉出些冷来，可这陷坑里，除了她以外，只有一头狼尸。禾晏想了想，将身子往狼肚子下缩了缩，虽是冷的，到底有一身毛皮，可暂御风寒。

    禾晏伸手去解开腰间的水壶，水壶里只有一口水了，她将水喝光，随手将壶扔到一边，又冷又饿又渴，倒是许多年没有这般的体会了。

    忽然间又想起早上出门前洪山对她说的话“早点回来，晚上一起过节啊”。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夜晚，月色如练，萤流飞舞，星繁河白，乌鹊桥头。禾晏仰头看着远处的星宿，喃喃出声：“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她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的笑道：“今天是七夕啊……”

    寂寂夜色无言，远处的鹊桥正渡牛郎织女，凉风微起，吹散所有欢情与离恨。

    有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似笑非笑的嘲意。

    “怎么？你还想和心上人去河边放花船？”

    禾晏讶然抬头，但见圆圆的长空里，陡然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站在陷阱边上，月色摇曳，流光皎洁，玩味的看着她。

    正是肖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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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同乘

    陷坑里，少年靠着石壁，满身的血腥气，半个身子缩在野狼尸体底下，伤痕累累，实在是狼狈，偏偏还有心情风花雪月。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睛清亮，满满都是惊讶，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欢欣。

    禾晏脱口而出：“肖……都督，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其实后来仔细想想，郑玄找人来救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沈虹胆子那么小，大概稍加威胁，便不敢再说什么。旁人指望不上，便也只能靠自己。禾晏本想在这里呆到天亮，等身上血迹干了，养足些力气，再想法子爬上陷坑，没料到真会有人来救她，更没想到这个人是肖珏。

    肖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问：“你自己能不能上来？”

    禾晏：“不能。”

    这陷坑做的粗糙，偏偏太深了，她腿上没力，爬不动。

    肖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禾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他就这样走了？

    不过片刻，他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禾晏定睛一看，这不是被她敲断的竹棍嘛。虽然断成两截，不过恰好从上面伸下来，可以叫禾晏握住。

    肖珏在陷坑旁半跪，将竹棍伸下来，道：“抓住。”

    禾晏无言片刻，也只得认命的握住，心里却想着，也是，难道还要指望肖珏飞身下来把自己抱出去吗？这事想想她自己都觉得恶寒。

    这人看着秀如美玉，力气却极大，禾晏抓着竹棍，他单手往上收，竟也拖得动。快到出口的时候，他朝禾晏伸出一只手，示意禾晏抓住自己。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禾晏正要伸出手去，伸到一半，便僵在空中。她的手方才和野狼搏斗，沾了一手的血，不知道是狼血还是人血，满手都是粘腻。这只血迹斑斑的手，和肖珏莹白如玉的手放在一起，实在很难看。

    肖珏此人，最是爱洁，禾晏有些踟蹰。那人却似乎等的不耐烦，不等她想好该如何做才好，便往前一探，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了上来。

    外头不再有陷坑里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长空陡然变大了许多。星星铺满头顶，仿佛要沉沉下坠，无数璀璨的汇成一起，似要将天地都照亮。

    她又转头去看肖珏。

    青年站起身，丢掉竹棍，视线凝着她，片刻后开口道：“你杀了一头狼？”

    这是什么问题，禾晏不明白，她还是笑了笑，“是，差点死掉了，没带兵器，用石头砸死的，还被咬了两口。”

    血迹从少年的衣袖处渗了出来，将原本就是赤色的劲装染成深色，而她神情如常，还满不在乎的问道：“都督怎么会亲自来？其他人呢？”

    “太晚了，我一个人上来的。”他叩指，禾晏这才看到，不远处还有一匹马，那匹马也没栓马绳，看见肖珏动作，便自己乖乖跑到肖珏身边。禾晏借着月色瞧见它耳朵泛绿，心头一动，世人都知封云将军有一爱骑，日行千里，追风逐电，名唤绿耳。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禾晏迟疑的问。

    肖珏匪夷所思的看着她：“你想在这里过夜？”

    “不，不是。”禾晏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匹马……”难道肖珏要让她走路一路跟着？太惨了吧？惨绝人寰！

    他拍了拍绿耳的头，骏马温顺的垂下脑袋，肖珏看了她一眼，“上去。”

    “咦……我吗？”禾晏大惊。

    这匹绝世名马，肖珏居然舍得让她骑？她没有听错吧？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你想走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我可以！”禾晏回答，“我是太高兴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她居然能骑到传说中的绿耳，禾晏只想放声大笑。她一瘸一拐的走到绿耳身边，这马极高大威武，本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应当很潇洒的，可惜她如今全身都是伤，想要潇洒都潇洒不起来。只能一手抓住马鞍，努力往上蹭。

    禾晏的腿摔伤了，手臂方才又被狼咬了一口，一用力，刚刚干涸的血立马又渗出来，眨眼间便将半个袖子都润湿。而她面色如常，脸色都已经发白了，还挂着笑意，大滴大滴的汗水滚在额边，头发都湿漉漉的。

    这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多狼狈。肖珏微微扬眉。

    禾晏还在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猛然间，有人的声音自头上传来，他道：“你不疼吗？”

    禾晏一愣，下一刻，有人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带，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她身后抵着另一个人，若有若无的月麟香传来，将她的思绪扰的纷乱。

    “坐好。”肖珏道。

    禾晏难以言喻这一刻的感受。

    她确实没想到，肖珏竟然会将她抱到马背上……应该是抱吧？她刚也没感受清楚，实在是太快了。可眼下他确实是坐在自己身后，禾晏身材娇小，头刚好靠着他的胸前，倒像是……倒像是偎在他怀中。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悚然，下意识的感觉竟不是羞赧，而是心惊。肖珏可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人，何况她现在还是男子身份。今日种种，莫不是自己在做梦？

    肖珏催马要走，禾晏道：“等、等等！”

    他问：“又怎么了？”

    “你看那头狼，”禾晏指了指陷坑里的狼尸，“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杀掉，就这么扔在这里，太可惜了。”

    那人冷淡回答：“你想如何？”

    “把它一起带上？”禾晏试探的问。

    半晌，青年嗤笑一声：“可以。”

    “果真？”禾晏惊喜的回头，“都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她根本没报多大期望的。

    他弯了弯唇角，眼神漠然：“它上来，你下去。”

    禾晏：“……”

    她道：“当我没说。”

    马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差点一头撞进了肖珏怀里，“要不我还是下去把狼皮剥了再走吧，马上要秋日了，天气冷，做个狼皮靴子多好？”

    回答她的是无情的两个字。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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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看一下你的佩剑

    马在深山里小跑。跑的不是很快，因是夜路，看也看不大清楚。禾晏有些可惜，好不容易骑上了绿耳，竟然没感受到传说中的“渡山登水，如履平地”。

    实在是太亏了。

    星光同月色从林间的枝叶间漏下来，禾晏骑在马上，终于有心思看看周围的风景。这一看不要紧，便看到不远处，横卧着一头狼，当是死了。

    她诧然片刻，再往前走几步，又是一具狼尸。

    大约看到了三具这样的狼尸，禾晏察觉到这不是偶然，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肖……都督，这些都是你干的？”

    “既然路上遇到就顺手除去，否则一路尾随，很麻烦。”他回答。

    禾晏在心中感叹，瞧瞧，不愧是少年杀将，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难怪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野狼，原是胆子大的被肖珏都给杀光了吧。她又看向那几具狼尸，皆是一剑封喉，伤口极小，十分精准。

    她目光稍稍下移，落到了肖珏腰上那把剑上。旁人都知道封云将军有名马，有宝剑。马唤绿耳，剑名饮秋。她那把青琅刀锋泛青光，削铁如泥。传言饮秋通体晶莹，如霜如雪。如今饮秋佩在肖珏腰上，剑未出鞘，看不出来什么。

    这些狼应当都是死在饮秋剑下，自古宝剑赠英雄，禾晏觉得自己勉强也算个英雄，看见宝剑，总忍不住想摸一摸。

    她便悄悄伸手，往后面胡乱一摸。

    触手之物温软柔韧，也能感到手下的身体一僵，禾晏立马撒手，叫道：“我不是故意摸你腰的，我只是想摸一下你的剑！”

    半晌，身后传来人强忍怒意的声音，“你可以不说话。”

    “不说话我会无聊死。”禾晏道：“都督，其实你不必如此严肃。”她道：“你看你杀了这么多狼，却不把他们带走，这些狼最后就便宜了山里的狐狸。不说吃肉，这狼皮可是顶好的。我杀的那头毛皮不完整了，只能做靴子。但你杀的这几头没弄坏毛皮，足够做大氅了。不过狼皮大氅不大适合你，想来你的衣裳料子也更金贵，何不便宜了我呢？冬天有件狼皮大氅，我能在雪地里打滚。”

    肖珏似乎被她的胡言乱语给绕的头晕，居然还接她的话，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他勾唇讽刺道：“你如此喜欢狼皮，难怪在陷坑，连死狼都不放手。”

    “那倒不是，我只是太冷了嘛。”禾晏摇头，“都督爱洁，不喜脏污，容不得畜生的血气沾染衣裳。我们不一样，别说是死狼了，我连死人堆都睡过。”

    身后沉默片刻，肖珏问：“什么时候？”

    “小时候的事啦，我都记不太清了。”禾晏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为了保命，没办法呀。死人堆就死人堆吧，毕竟我是那个死人堆里唯一活下来的。”

    她以为肖珏会追问是怎么回事，正准备胡编一通，没想到肖珏并没有追问，教她准备好的说辞落了个空。

    禾晏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那是她刚到漠县不久，抚越军的一队新兵在沙漠边缘遇到了西羌人。

    他们都是新兵，并不懂如何作战，不过是凭着一股血气。可这血气很快便被西羌人的凶残冲散了。最后那一支新兵小队全军覆没。

    禾晏当时亦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也没死，她藏在大伙儿的尸体之下，还剩着一口气。西羌人将尸体全部点燃，然后扬长而去。那时候禾晏觉得，她大概是真的在劫难逃，会死在这片沙漠里了。

    谁知道老天不让她死，中道突然下起雨来，雨水浇灭了尸体上的火苗。禾晏没有力气动弹，也不敢动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昨日里还同自己打闹的少年，如今便成了不会动弹的尸体，早上还骂自己的大哥，早已身首异处。她躺在断肢残骸中，第一次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她在死人堆里，闻着血腥气，睁着眼睛流了一夜的眼泪。

    天明的时候，有个行人路过，他将所有的尸体就地掩埋，替他们收尸，也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禾晏，救了她一命。

    后来禾晏无数次的想，她过去在京城虽做男儿身，到底是不够坚强，心里，大抵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可那一夜过后，她做事便时常不再为自己留退路了，她不是姑娘，没有人能在战场上为她擦干眼泪，唯一要做的是，在每一场生死拼杀后，活下来。

    任何时候，活下来是第一位的。为了活下来，和狼尸挨在一起又如何？必要的时候，倘若真的出不去，她生吃狼肉也可以。

    但肖珏大约不能理解。

    禾晏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这时候，便真的觉出些冷意来。

    青年黑裳黑甲，披风遮蔽凉意，禾晏有些怕弄脏他的衣服，不敢过分后仰，却又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得见他漂亮的下颔线条。

    肖珏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前世今生，禾晏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生的既俊美又英气，风姿美仪，虽是淡漠，却又总带了几分勾人心痒的散漫。

    他生的最好看的是一双眼睛，如秋水清润且薄凉，好似万事万物都不曾映在眼中，便会叫人忍不住思量，若有一日这双眼睛认真的看着一人时，该是怎样的温柔。

    她又想起在陷坑里，肖珏对她伸出的那只手，莫名便想到“指如春笋之尖且长，眼如秋波之清且碧也”，觉得，实在是太适合这人了。

    难怪他有美号叫“玉面都督”，想想还真是不甘心，都是少年将军，凭什么他叫“玉面都督”，她就只能叫“面具将军”？禾晏心想，若是当时自己也摘了面具，说不准还能得到一个“军中潘安”什么的称号。

    她兀自想着，却不知自己一会儿欣赏赞叹的盯着肖珏的脸，一会儿沮丧失落的唉声叹气，仿佛一个疯子，看在肖珏眼中，实在很莫名。

    而且相当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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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上药

    翻过山头之后，路要好走了一些。

    肖珏驾马小跑起来，不知不觉中，禾晏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叫她的名字：“禾晏！”

    她睁开眼，看见梁教头站在眼前，她还靠着肖珏打瞌睡，肖珏衣袖内侧隐隐有一道濡湿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她的口水。

    禾晏擦了擦嘴巴，歉意开口：“对不……”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已经干脆利落的下马，差点害的她一头仰倒过去。肖珏对梁平道：“交给你了。”看也没看禾晏一眼，自顾自走了。

    禾晏：“……”

    看看，连句道谢的机会都不给她。禾晏耸了耸肩，梁平将她从马上扶下来，绿耳倒也乖觉，禾晏走了后，小蹄子一登，颠颠的找主人去了。

    禾晏浑身上下都是血，纵然梁平有一肚子疑问，此刻也问不出口，只道：“你还能动吗？”

    “梁教头也太小看我了，”她笑道：“没有任何问题。”

    “哎，”梁平叹了口气，“算了，我先把你送回去，先包扎下伤口，什么事过后再说。”

    禾晏立马答应。

    房间里，小麦石头他们都等着，禾晏一进去，“呼啦”一声，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怎么样？还好吗？没事吧？”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出人命了？”

    禾晏甚至还看到了王霸，坐在墙角的箱子上，看见她，似乎想上前，最后还是忍耐住了，哼道：“原来没死啊。”

    “谢谢小弟，”禾晏已经从梁平嘴里知道，是王霸去找的沈瀚，冲他眨了眨眼，欣慰开口，“小弟这么挂念我，老大心里很感动。”

    “你！”王霸像炸了毛的猫，丛箱子上蹦起来，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的走了，临走时还差点把门给摔坏了。

    禾晏被扶到自己的床上坐下，石头给禾晏递了一碗水，禾晏一口气喝完，觉得嗓子总算舒服了一点。

    小麦道：“阿禾哥，你手上一直在流血，赶紧换件衣服吧？”

    禾晏轻咳一声：“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洪山皱眉，“要不是肖都督上山找到你，你这样，明天早上还有命在？”

    “你不该逞英雄，”江蛟也来了，“为那种人，不值。”

    “不错。”黄雄捏着他脖子上的佛珠，“就该让他们自己去喂狼。”

    禾晏：“……”她望着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头一次发现她的人缘居然这么好？不过这么多人，实在是吵得脑仁疼。

    叽叽喳喳中，又有人推门进来，声若黄鹂，“你们都出去吧，我来送药。”

    屋子里一瞬间寂静下来。

    禾晏好奇的看过去，见人群自动的分出一条道，走进来一名年轻女子。这女子身着宫缎素雪绢裙，长发以雪白丝带束髻，头上一只莲花玉簪，简单又标致。玉面淡拂，月眉星眼，十分窈窕动人。

    凉州卫所里连蚊子都是公的，何时见过这般淡雅脱俗的美人，一时间这些汉子们噤若寒蝉，生怕惊扰了这位楚楚动人的仙子。

    禾晏一头雾水，只问：“你是……”

    “我是凉州卫的医女，”这姑娘轻声道：“沈暮雪。”

    禾晏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沈暮雪已经将手里的药碗轻轻放到床头，转身对其他人道：“可否请各位先出去一下。”

    洪山立马红了脸，道：“好、好的。”吆喝着把其他人给撵出去了，临走时，还给了禾晏一个羡慕的眼神。

    禾晏：“……”

    禾晏问：“这是给我的药吗？”

    沈暮雪点头，禾晏将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沈暮雪愣了下，道：“其实你不必喝的这么急……”

    “啊？”禾晏挠了挠头，“反正都要喝。”

    似是被她逗笑了，沈暮雪笑了笑，道：“那小哥先脱掉衣服吧，我来为你上药。”

    旁边放着打好的热水，禾晏迟疑了一下，道：“那个，沈姑娘，你把药放在这里就好，我自己来上吧。”

    “你？”沈暮雪摇头，“还是我来吧。”

    “你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姑娘家，”禾晏语重心长的劝她，“我到底是个男子，你看去了，多不好。”

    “医者面前无男女。”沈暮雪答。

    禾晏想了想，“你无所谓，我有所谓啊。”

    沈暮雪抬起头来，禾晏无所畏惧的对视回去，道：“我是有未婚妻的，沈姑娘，我的身子只能给我未婚妻一人看，我这么冰清玉洁的身子，被你染指了，你要负责的。知道吗？”她裹紧自己的衣服，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沈暮雪大约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面的人，一时间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把药留在这就行了。”禾晏道：“我自己上药，我要为我心上人守身如玉，你莫要害我。”她一脸认真。

    沈暮雪无言片刻，终于被禾晏的恬不知耻打败了，她道：“药和热水都在这里，我出去，你上好了叫我。”

    禾晏欣然点头：“多谢姑娘体谅。”

    沈暮雪退了出去，禾晏松了口气，忙将自己身上满身是血的衣服脱下，拿帕子沾了热水胡乱擦拭了下身子，换了件干净衣裳。她把袖子挽起来，被狼咬中的手肘处，血肉模糊，看着实在惨不忍睹，禾晏深吸一口气，换了张帕子，就要清洗伤口的血迹。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禾晏正忙着擦拭，头也不抬的道：“不是说了不用进来，我自己上药的吗？”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对未婚妻的贞洁，还真是感天动地。”

    禾晏抬起头，肖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禾晏心道好险，幸而她刚刚动作快，衣服都换了，遂挤出一个笑容，“都督怎么来了？不会来找我秋后算账吧？我早说了，之前在山上，我不是故意摸你腰的。”

    肖珏的神情一僵，眼神几欲冒火，只一扬手，一个圆圆的东西丢到了禾晏怀里。

    禾晏拿起来一看，是个精致的瓷瓶，看起来像是鸳鸯壶，她拔掉塞子，凑近闻了闻，又苦又涩。

    “这是……药？”她迟疑的问。

    那人没好气道：“先治你自己的伤吧。”

    这话这场景，莫名耳熟，禾晏心中微怔，再看向他，他当是刚换了件衣裳，整洁如新，站在此地，蔚然深秀，月光从外头流泻下来，映出他的欣长身影，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

    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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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当年

    禾晏年少的时候，不如现在机灵，倘若叫她以现在的眼光去看过去的自己，便觉得实在木讷的过分。

    她那时文武都不太好，同现在的程鲤素差不多，也算个“废物公子”，不过不像程鲤素有个厉害舅舅罩着，禾家的家世在贤昌馆里也算不得什么，因此，便不如程鲤素讨喜了。

    何况她少年时还成天戴着一副面具，总显出和众人格格不入的模样。又因为心中有鬼，从来不敢和少年们多来往省的露了马脚，一来二去，便被贤昌馆的其他学子们排斥了。

    少年们的排斥，来的直接，一开始只是不同她玩耍，蹴鞠的时候不叫她。到后来，变本加厉，原因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竟是因为她太努力了。

    禾晏小时候一根筋，逮着个“笨鸟先飞”的道理，就果真从笨鸟做起。文武科越是不好，就越是要学，学的比谁都认真。贤昌馆的先生们纵然觉得这孩子确实不是块读书练武的料，却也经常为禾晏执着的求学精神而感动。于是时常在课上夸奖禾晏。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你们都看看禾晏，好好跟人家学学！”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素来爱争强斗胜，跟旁人学也就罢了，跟禾晏学什么？学他每日勤学苦练，还总是倒数第一？怕不是脑子坏掉了？

    但几位先生，却好像不约而同的特别喜欢禾晏。

    少年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嫉妒和不屑混在一起，便越发看戴面具的小子不顺眼，隔三差五给禾晏找点麻烦。

    今日比刀时故意划破禾晏的衣裳啊，明日练马给她的马喂喷嚏草啊，有时候故意给她靴子戳个洞，不小心摔倒在地，便教石子划破脚心。禾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少年们就躲在一起指着她取笑为乐。

    少年时候的禾晏脑子笨，嘴巴也笨，做不出来同先生告状的事，先生们也不晓得学生们私下里的这些小动作。禾晏很是过了一段艰难日子。

    有一日，是个冬天，天气很冷，少年们在学馆里练剑的时候，不知道谁在地上泼了一盆水，水在地上极快结冰，他们在外面催促禾晏：“禾如非，快些，快些，先生叫你！”

    禾晏匆匆忙忙跑出来，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那一跤摔得很重，她只觉得头冒金星，半天没起来。那几个少年躲在角落哈哈大笑，只道：“他果然上当！”

    禾晏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抿了抿唇，没说话，贤昌馆学子每月回一次家，她这个月带的衣服，已经没有一件干净的了。隔三差五的捉弄，神仙也没这么多衣服，这个天气，日头许久不见，难以晒干。

    禾晏穿着半湿的衣服过了一整天，夜里，她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去练剑，跑到了学馆授学的堂厅里。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她好歹也是禾家的大少爷吧，多少有点气性。不过她也还是会审时度势，那几个少年人高马大，身手比她好得多，打是打不过的。难道就这么算了？绝无可能。

    怎么才能出这口恶气？

    十四岁的禾晏想了许久，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夜里下起了雪，她穿着还没干的衣裳，冒着风雪去后院水井里打了桶水，提着这桶水跑到了堂厅。

    白日那群少年每个人坐的位置她都记得，从他们的桌子下方找到他们的字帖，这个月先生的功课是抄五遍《性理字训》，明日就是月底交功课的时候。

    禾晏把那一桶水全泼上去。

    水瞬间浸湿字迹，氤氲成模糊的一大块，禾晏出了口气，心中顿生快意，快意过后，又浮起一丝紧张。

    她匆忙把字帖塞回原来的位置，提着空着的桶匆匆忙忙跑出去，不过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忐忑，夜里摸黑不敢亮灯，走到门口，没瞧着脚下的门槛，“啪”的一声，摔了个结实。

    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一天之内摔两次，而且这一次更惨，她的手肘碰到门槛上的木刺，划拉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禾晏费力的坐起来，举着那只胳膊，心里想，这难道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也只行了一次好吗，老天待她也太严苛了吧！

    无论如何，还要赶紧把桶还回去，桶，对了，她的桶呢？她才想起来，方才跌的那么狠，那桶落在地上，早该发出巨大声响，将大家都惊醒了，怎么到现在还是静悄悄的？

    禾晏懵然抬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到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他就懒洋洋的靠在木门上，背对着禾晏，手上还提着一只铁桶。

    居然是肖珏。

    一瞬间，禾晏紧张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看见了？他没有看见吧？不可能，他肯定是看见了，他手里还拿着这只桶。但若是他没看见，自己应该如何解释？大半夜的在这里浇花？

    禾晏胡思乱想着，少年见她木呆呆的站在原地，挑眉道：“你不疼吗？”

    禾晏：“啊？”

    他的目光落在禾晏手肘上，因着要打水，她便将袖子挽起来，白嫩的手肘间，一道血迹如难看的刺绣，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禾晏下意识的想把手往背后藏。

    少年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冷淡道：“跟我来。”

    禾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大概被吓糊涂了，就懵懵懂懂的跟了上去。

    肖珏先是把铁桶放回水井边，回头一看她还举着胳膊发呆，嗤笑一声，神情意味深长：“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做坏事。”

    禾晏捏紧拳头不说话，她紧张的很。平日里肖珏这人只同他那几个要好的少年走在一块儿，同学馆里其他的少年不甚亲近，禾晏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去告发自己……

    一只冰凉的壶丢到自己怀里。

    禾晏低头一看，这似乎是一只鸳鸯壶，壶身精致，雕刻着繁复花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如蚊蚋：“这是什么？”

    “不会用啊？”少年转过头来，神情懒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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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七夕

    禾晏举着那只鸳鸯壶发呆。

    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面前，“不会用？”

    她抬头，身着暗蓝袍子的青年已经在她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从她手里拿回来那只壶。

    鸳鸯壶中暗藏玄机，一壶里可盛两种酒，是下毒害人之必备工具。他扯了块白布，先倒一点，再倒一点，先流出来的是药汁，后流出来的是药粉。壶把手旁还嵌了一块小小的勺子，肖珏取下勺子，慢慢抹匀。

    他垂眸做这些事的时候，长睫垂下来，侧脸轮廓英俊逼人，又带了几分少年时候的清秀，教人看的怔忪，竟不知此刻是在凉州卫的此地，还是千里之外的贤昌馆。

    禾晏发呆的时候，他已经将白布上的药膏抹好，丢给禾晏，语气极度冷漠：“自己上。”

    “哦，”禾晏早已料到，小声嘀咕道：“也没指望你帮我。”

    他听到了，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不敢耽误你守身如玉。”

    “你知道就好。”禾晏笑眯眯道：“不过还是谢谢你，都督，这么贵重的药。”

    “卫所里药物短缺，除非你想死。”他道。

    禾晏郑重其事的看着他：“那也算救了我一命，没想到都督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

    肖珏哂道，“不知所云。”站起身离开了。

    禾晏见他这回是真走了，才靠着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肖珏的药很管用，清清凉凉，敷上去痛意都缓解了许多。

    禾晏瞧着那只壶，思绪渐远。

    十四岁的那个风雪夜，肖珏还不如现在这般冷漠，至少他当时在禾晏说出“不会用”时，不仅帮忙打开了鸳鸯壶，还亲自为她上药。

    很奇怪，当时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可今日肖珏这么一来，那些被忘记的细枝末节又徐徐展开于禾晏眼前，仿佛刚刚才发生过，清晰的不可思议。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向来懒散又淡漠的少年却罕见的耐心为她上药。他眉眼如画，侧脸就在禾晏跟前，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褪去了以往的尖锐，带着柔软的温暖，将她冷的瑟瑟的心全然覆盖。

    面具盖住了她的脸，对方看不见她的神情，亦感受不到当时她的悸动。

    很难有人对他这样的人不动心，尤其是这样冷漠的人温柔的待人时，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小鹿乱撞。禾晏当时年纪小，更没有任何抵抗力，刹那间溃不成军。

    上完药后他就走，禾晏小声唤他：“你的药。”

    “送你了。”少年漫不经心的回答，“你这么蠢，以后受伤的机会想来不少，自己留着吧。”

    一语成谶，她后来，受伤的机会果然数不胜数。鸳鸯壶里的药膏早就被用尽，那只壶后来也被她在一场战争中给弄丢了，想来颇为遗憾。

    到了第二日，少年们去学馆进学，发现自己桌里的字帖被水弄湿，花的认不出字迹，顿时一片混乱。

    “谁干的？出来我保管不打死他！”他们气势汹汹的吼道。

    “这还不简单？看谁的字帖是干净的，在里头找找，总能找到和咱们有仇的那个。”有人献上妙计。

    禾晏心头一紧，懊恼无比，难怪说自己笨，连这种事都没想到。她的字帖可是整洁干净，稍一排查，可不就是自己么？

    算了，做都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她心一横，只当认命，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少年还是叫学馆里的学生将字帖拿出来检查。

    也就快走到自己面前了。

    禾晏鼓足勇气，正要站出来吼一句“就是本人干的”，陡然间，有人进来，将书本往桌上重重一搁。

    这动静太大，众人都往那头看去，就见白袍的俊美少年倚着墙，双手抱胸，神情懒淡，漫不经心道：“是我干的。”

    一片哗然。

    “怀、怀瑾兄，果真是你干的吗？”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肖怀瑾可不是禾如非，京城中谁人敢惹，别说是肖家压死人，就连先生都要护着，皇上亲自夸奖过的人。

    “是我。”他答得理直气壮。

    “可是为什么啊？”那人哭丧着脸问。

    “不为什么，”少年瞥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回答，“手滑。”

    “噗”，禾晏没忍住笑出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又赶紧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后来呢？

    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因是肖怀瑾，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沈暮雪走了进来，她将空了的药碗和水盆端走，嘱咐禾晏别压着伤口，这才出去了。

    从房间狭窄的窗口，能看见四角的天空，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星光璀璨。

    她低声喃喃：“今天是七夕啊……”

    她从未过过的节日，从前是做男子装扮，这种节日本就与她无关。后来嫁给许之恒，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期待过的。再如何扮男子，红妆时候，只想如普通姑娘一般，同心上人去河边放花船，拜仙禾，还要蒸巧果子，逛庙会。听说山上还有萤火虫。

    她鼓足勇气，第一次同许之恒请求，许之恒笑着答应，“好啊。”

    可还没到七夕，她就瞎了眼睛。于是这件事似乎就被淡忘了，许之恒没有再主动提起，禾晏也就不提，想着许是他为自己生病的事焦头烂额，没了这份心思。直到第二日贺宛如从她门口经过，笑盈盈的让人将许之恒头天送她的花灯收好。

    她原是才知道，七夕那一日，许之恒不在府上，不是因为公事，而是陪贺宛如去逛庙会了。

    人生种种，白云朝露。她不知道自己做男子做得如何，却晓得，做女子，实在是做的很糟糕。

    正想着，洪山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鸳鸯壶，随口玩笑道：“哟，咱都督还送了你七夕礼物啊！啥好酒快让哥哥品一品！”

    禾晏愣了片刻，突然笑起来。

    前世今生，现在想想，其实这个七夕，过的也不算太糟糕。她同无数大魏女子的梦里人共乘一骑，摸了他的腰，骑了他的马，走过山路，看过星空，最后还白得了一壶灵药。

    也算不枉此生了。

    －－－－－－题外话－－－－－－

    其实这是一个学渣重生回来变成学霸遇到校园时代暗恋男神重新开始攻略的甜文故事（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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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治罪

    凉州卫所的演武场旁，郑玄和两个新兵站着，见肖珏过来，沈瀚忙上前，道：“都督。”

    “听说人找到了？”沈瀚问。

    “梁平看着。”

    沈瀚稍微松了口气，如今禾晏正被怀疑着，突然失踪的话，未必不是故意为之。有疑点的人，总是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

    不过既然人找到了，就该考虑另一件事情。

    “郑玄所言是禾晏自行越山，沈虹所言禾晏是为了救郑玄越山，都督看……”沈瀚问。

    肖珏：“郑玄在说谎。”

    沈瀚一愣。

    “越山路上有马蹄印，我也找到狼崽被摔死的痕迹。”肖珏道：“禾晏的确是在救人。”

    沈瀚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此说来，郑玄几人实在不道义。”如此新兵，纵然再如何出色，日后一旦上了战场，谁知道会不会临时倒戈。士兵可以死在敌人刀下，却不能是在同袍的暗箭之中。

    “不过，”沈瀚想到另一件事，“倘若禾晏所言是真，是否可以洗清她身上的嫌疑？”如果禾晏是为了战友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安危的人，或许应该对她有所改观。

    “不行。”回答他的是肖珏冷淡的声音，“他在山上的陷坑里，徒手杀了一头狼。此子不可小觑，”他扬眉：“恐有秘密在身。”

    沈瀚不敢多说什么了，如今凉州卫虽隔朔京千里，可如今情况复杂，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瀚看向郑玄几人，他们坐的远远地，此刻面色不安的频频朝这头望来，虽然郑玄极力保持镇定，却不知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揭穿了。

    “都督打算如何处理这几人？”沈瀚询问。

    “出越行伍，搀前越后，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肖珏神情不变，声音平静，“谤军之罪，斩。”

    沈瀚心中一凛，俯首道：“是！”

    ……

    禾晏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坐起来，望着从窗户透出来的日光发呆。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禾晏抬眼一看，正是昨日那位医女仙子沈暮雪，禾晏奇道：“沈姑娘？”

    “这是今日的汤药，你先服下，”沈暮雪把药碗放在禾晏屋子里的小桌上，“昨日都督已经给了你外伤药，你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即可。”

    禾晏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顺口问：“沈姑娘，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他们也不叫我？”

    “我同梁教头说过，你的身子还需要休息，今日不便去演武场练习。”沈暮雪回答。

    禾晏应了一声，又看向沈暮雪，这姑娘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肤如凝脂，极其貌美，重要的是自内而外一股恬淡悠然的气质，教人心中极舒服。大约是被禾晏看的有些不自在，沈暮雪轻蹙眉头：“小哥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禾晏道：“我只是觉得沈姑娘面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沈暮雪愕然一刻，随即摇头笑了，“我同小哥从前未曾见过，大概是记错了。”

    “好吧。”禾晏挠了挠头。沈暮雪见禾晏喝完药，便又将药碗拿走，退出房门外。

    陡然间安静下来，禾晏也不知能做什么，好在这样的发呆没过多久，又有人在门外敲门。

    “谁啊？”禾晏问。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禾晏一怔，门口露出个脑袋，竟然是沈虹。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整个人脸色十分苍白，嘴唇都成了青紫色，不如初见时候的活泼。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有些不敢看禾晏的脸，走到禾晏床边便讷讷道：“对不起。”

    禾晏已经从洪山那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道：“没事，你不是告诉他们真相了吗？”

    “可我……差一点就……”沈虹满面愧疚。

    禾晏倒也能理解，如沈虹这样的，从前没经历过什么事，胆子小，想来被郑玄那么一威胁，就慌了手脚。她道：“我现在不是没事么？”

    沈虹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刚进来的时候走路有些奇怪，”禾晏问：“是怎么了？”

    “我……我犯了军令，被杖责四十军棍，”沈虹道：“日后便去做伙头兵了，不可上前线。”

    禾晏默然，四十军棍，难怪沈虹脸色这么差，没死都算好的。

    “其他人呢？”

    “郑玄和另外两个人……被斩了……当着所有新兵的面……”沈虹脸色发白的道。

    禾晏心中并不意外，当年她做飞鸿将军时，就听过封云将军的恶名，军中纪律极为严苛。曾有大官家的儿子来投南府兵，本是为了走过场扬名，却因犯了军纪被肖珏下令斩首，当时那大官不依不饶，告到陛下跟前，最后也不了了之。

    旁人许会说肖珏残酷，但若非如此，他便也无法管制南府兵，更勿用提走到今日这一步。

    “其实做伙头兵也挺好的，”禾晏拍了拍他的肩，“你性子温柔善良，上前线不敢杀人的。”

    沈虹勉强笑了一笑，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东西塞到禾晏手中，禾晏低头一看，是一把松子。

    “你是好人，”沈虹结结巴巴的道：“我之前太懦弱，对不起你，差点害你失去性命。这把松子送给你，你……你慢慢吃。”

    他站起身来，又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刚出门，洪山他们一行人便进来，撞了个正着。沈虹红了脸，走得更匆忙了。待他走后，洪山问：“那小子还来干嘛？”

    “应该是负荆请罪吧，”小麦道：“咦，阿禾哥，你哪来的松子？”

    禾晏把松子往桌上一放，“要吃自己吃。你们怎么早就回来了？”

    “总教头今日说事，”石头开口了，“近几日不必负重行跑。”

    “什么事？”禾晏奇怪。

    “咱们在凉州卫已经呆了整整一个夏日，”洪山抓起几粒松子，边剥边道，“总教头说，要挑选资质好的新兵去前锋营。”

    禾晏挑眉，按照时间来说，的确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说再过十几日，咱们就要去山上争什么，争第一？”

    “争旗。”石头接上他的话。

    “哦对，对，争旗。谁争得最多，谁就是第一，就可能被点中去前锋营。”洪山嚼着松子道。

    “阿禾哥肯定没问题，”小麦托腮，“阿禾哥这么厉害，一定能进。”

    禾晏笑着摇头，仅仅只是前锋营的话，自然没什么，不过要想进肖珏的九旗营，只怕还要下点功夫。

    这还真是摆擂台啊，能者居上。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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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将星》明天中午更新上架，上架后前几天会有万更福利\(^o^)/

    这本虽然也是重生题材，但是和之前的文风格还是有点不一样，比较偏轻松甜萌（？）一点，宅斗情节偏少基本無，感情线会多一些（大概），晏晏是很飒的小可爱，至于舅舅，真的不是高冷，他只是懒，懒得跟不熟的人说话而已，以后解开封印就会变得很【哔——

    今年想尝试一下新风格的故事，不喜欢这种风格的朋友可以撤了哈，别浪费钱辣。jio得还可以的，希望你们能喜欢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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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女儿身 戎装雄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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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中元节

    一连四五日，禾晏都没去演武场练习。

    她自己其实并未将腿上的伤放在心上，但那位凉州卫的医女沈暮雪姑娘每日雷打不动的来给她送药，还再三嘱咐她不可剧烈活动。洪山也在一边起哄：“你就听人医女的吧，你要是再给折腾坏了，等到了争旗的日子拿不着第一，进不了前锋营，到时候可别哭。”

    禾晏想着想着，遂作罢，也不急于一日两日。

    不过这些日子，只要下了演武场，她的屋子基本都是满满当当，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常有人来探病，今日江蛟送几个酸的发涩的李子过来，明日黄雄拿一串烤糊了的烤鹌子过来，最让人无言的是王霸，他自己拉不下脸来，就让他同屋的新兵送来半个啃过的干馍，一看就是从旁人手中掠夺来的战利品。他还真是把军营当成自家山头。

    梁教头来了两次，两次都看见被簇拥在人群中满面春风的禾晏，瞧一瞧她桌上推挤如山的吃的，酸溜溜的扔下一句：“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嘛”又走了，禾晏也很无奈。

    就这么吵吵闹闹，等禾晏手肘上的伤结痂结的七七八八，腿也可以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八日，离争旗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一日，太阳未落山时，洪山他们便回来了。禾晏诧异，问道：“还不到下演武场的时候，你们怎么就散了？”

    “今日是七月十四，中元节，”小麦抢先回答，“总教头让我们早些下武场，吃过饭去河边放水灯祭拜祖先。”

    “这凉州卫还不错，竟还给时间让人祭拜祖先亲人的。”洪山感叹。

    禾晏一笑，心道这本就是军营之中的传统。她当年在抚越军时，每年中元节，驻守地的地方官府还会教人设立道场，专门祭拜在战争中阵亡的军士。如今凉州卫背山靠江，是很方便放水灯。

    “我和大哥要去替爹娘放水灯，”小麦说起死去的爹娘，倒是不见伤感，只有一点淡淡的怅惘，大概爹娘走的太早，记忆已经很淡了，他问洪山：“山哥要去祭拜吗？”

    “去，我娘走得早，我去给我娘放一盏。”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禾晏：“阿禾哥去不去啊？”

    这里头，禾晏的身份大概是最神秘的，她不爱同小麦他们说起家中的事，洪山也只知道禾晏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来投军的，但看她之前在演武场上飞扬自信的模样，又觉得禾晏并非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

    “我？我也去。”禾晏垂眸，声音低下去，“我也有要祭拜的人。”

    小麦他们察觉出气氛的不对，不敢追问，当即将话头岔开，说起轻松些的事情了。

    等用过晚饭，太阳彻底落山，月光从遮蔽的乌云中漫出来时，凉州卫的新兵们几乎都出来了。

    水灯是要自己折的，纸都在堆在演武场的几个大箩筐里。禾晏也去拿了一张，她不太擅长做这些手工的事，还是小麦看见，三五下替她折成一朵莲灯的形状，又将短白蜡烛滴在莲灯中心，递给禾晏：“做好了！”

    “多谢。”禾晏赞道，“你手真巧。”

    小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前中元节的时候，和大哥折了好多花灯拿去卖，折习惯了。如果纸再大些，我能折个更漂亮更大的！”

    石头敲了下他的头，不赞同的道：“这可不是你显摆的时候。”

    小麦吐了吐舌头，拿着手里的水灯往五鹿河边跑：“我先去放灯啦，阿禾哥你们快点！”

    立秋过后，凉州的天气到了夜里，越发凉爽，早上的时候下过一场雨，凉气都未散，山上的密林生出清凉霜露，月明星稀，将江水照的莹白。

    江边早已挤满了来祭拜祖先的人，烛火晃动，如万点银花照遍大江，映出跳动的火苗。火红莲花载着祭拜之人的思念飘向远方，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变成一个璀璨的光点，渐渐地消失了。

    “在这里就行了，阿禾哥……”小麦转过身，一愣，“阿禾哥呢？”

    洪山和石头面面相觑，“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儿。”

    江边最靠里的一处地方，禾晏坐在石头上，这里不是最开阔的地方，因此没几个人在这里放灯。禾晏默默看着手里的莲灯，心中酸涩难以言喻。

    忽然间就想起贺宛如将她溺死在水中的前一刻，对她道：“您是怀孕了。”

    那一刻，她其实是欣喜多过茫然的。

    只是这欣喜还没持续到片刻，便同她、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沉没在许家的池塘里了。

    禾晏一直觉得，她上辈子，从没对不起谁，对禾家，对禾如非，对许之恒，能做到的她都做到了，可唯一愧疚的，无非是她腹中的骨肉。她给予了他生命，还未带他来到世上，便又因为自己的原因，扼杀了这个可能。或许是她做武将时，死在她手下的人太多，造就无数杀孽，上天才会如此惩罚她。可惩罚自己是应当，何必惩罚在无辜稚儿身上？她甚至不知道生在她腹中的，是位小姑娘，还是小男孩，便就此夭折。

    禾晏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溅了一点在蜡烛上，瞬间便将烛火点燃。水灯在她手中缓缓绽开，火光映在她的眼中，成就成一团小小的火苗，似乎有眼泪要掉下来，飞快地被模糊了。

    “对不起，”她低声的，难过的道：“你我母子，今生没有缘分，若有来世，你定要投生到一个好人家，一生喜乐无忧，千万莫要再遇到我。”

    “我也……”她把水灯放进江水中，“会替你报仇的。”

    江水潺潺，温柔的裹着那盏小小水灯往前去了，禾晏盯着它，一直飘摇到同无数光点汇在一处，再也分不出谁是谁，才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

    “禾大哥，没想到你在这里！”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好巧，你也来放水灯啊！”

    禾晏转过身，就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怀中抱着一把灯，高高兴兴的朝她走来，正是程鲤素。

    他衣裳整洁簇新，走到禾晏身边时，小心翼翼的提起袍角，生怕被江水溅到，将怀中抱着的一大把水灯分给禾晏一把。

    禾晏问：“……你这是要放的水灯？”

    “是啊！”

    “怎么这么多？”禾晏无言以对。

    “我本来没这么多可以放的，我们程家的祖先我也不认识。不过我想我舅舅今日不会来，我就代替他也放一下吧，这是我舅祖母的，这是我舅祖父的，这是我……”

    他一一数来，倒是不见半分忧伤之色，兴高采烈的让人误以为他放的是元宵花灯，而不是中元水灯。

    “等等，”禾晏打断了他的话，“你干嘛代替你舅舅放？他自己不能来吗？”

    “这么多人，他才不会来。”程鲤素叹了口气，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摇头道：“我来就我来吧，谁叫他是我舅舅呢。”

    禾晏看的有些好笑，方才因往事出现的痛苦倒是被冲淡不少。程鲤素这孩子虽然脑子好像比寻常人少两根筋，对于放水灯此事，倒还是十分认真的。他一盏一盏的点燃手中水灯，郑重其事的将它们放入江水之中，还万分紧张的祈祷不要被风吹灭，也不要被浪打翻，所幸的是都很顺利，水灯渐渐地飘向了远方。

    程鲤素放完最后一盏灯，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垫在石头上，这才坐了上去。

    “凉州卫晚上还挺凉快的，”他嘟囔道，“前些日子可热到我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过过这样的炎暑。”

    禾晏心中失笑，程鲤素过去在朔京，程家夏日必然有消暑的冰块，日日呆在府中，太阳也晒不着，当然不如凉州卫难熬。她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跟你舅舅一道来凉州吃苦？”

    “没办法，”程鲤素两手一摊，“我若不跟我舅舅出来，就要定亲了。”

    禾晏一愣：“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逃婚出来的。”程鲤素撇嘴，“我还小，哪能定亲呢？况且我又不喜欢她，我就跑了。”

    禾晏：“……”这孩子还真是直来直往，不过更令禾晏意外的是，肖珏居然会答应带上程鲤素，他就不怕程家人对他生出不满，毕竟私自拐走人家的小少爷，还帮着小少爷逃婚，纵然是亲戚，只怕心中也会生出嫌隙。

    “你和肖都督的感情，倒很好。”禾晏斟酌着词句道。

    “还可以吧，”程鲤素得意极了：“都是我主动缠着他的。”

    禾晏感到匪夷所思，“你舅舅性子这么糟糕，你居然还能主动凑过去？”了不起了不起，谁说程鲤素是“废物公子”的，这等忍辱负重，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我舅舅很厉害的，小时候若不是他，说不准还没现在的我。”

    许是今夜月色很好，程鲤素说起往事来，竟也兴致勃勃。

    程鲤素的母亲程夫人，其实同肖珏的母亲年纪差不了几岁。因此肖珏出生时，程夫人早已出嫁了，而程鲤素同肖珏虽然差着辈分，其实年纪差亦不是很大。

    程家和肖家走动的虽不算频繁，但也绝对不冷淡，不过小时候的程鲤素，其实没怎么见过肖珏，大多时候，他见到大舅舅肖璟的时间比较多。肖仲武有两个儿子，肖大公子肖璟幼时身体羸弱，不宜练武，等后来养好身子后，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而肖夫人也并不希望肖璟从戎，肖璟便走了文官的路子。

    等肖珏生下来后，肖仲武便格外关注这一个儿子。

    肖珏并没有辜负肖仲武的期望，幼年时便已经展露过人天资。肖仲武将肖珏带到山里，由四位高士亲自教导。至于是在什么山，何人高士，程鲤素也不甚清楚。总归一年到头可能只见得的到一次，有时候一次都见不到。

    肖珏十四岁后，下山回到朔京，进入贤昌馆，同朔京的勋贵子弟一同习文武科。那一年程鲤素九岁，同好友在中秋节出去游玩的时候被拐子掳走。他这个年纪，按理说拐子都嫌太大了，可他生的实在秀气精致，跟个年画上的银娃娃似的，拐子就拐了他出城去，程鲤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躲在马车中瑟瑟发抖。

    他醒了就哭，含泪吃点东西又睡，睡睡醒醒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厮杀的声音，程鲤素被颠簸的鼻青脸肿，呼天抢地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他忙不迭的掀开马车帘子爬了出去，就看见倒了一地的死人，皆是一剑封喉。掳走他的拐子并不止一人，统共几十人，被掳走的小孩子都被捆着塞在马车中，此刻有的跌落出来，有的还在马车里，一群人嚎哭不止。一片混乱中，程鲤素颤巍巍的往外爬，便碰到一丝雪白的袍角。

    他抬起头往上看，见一银冠白袍的俊美少年立于身前，手持长剑，剑如霜雪，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血色艳丽，竟不及这少年唇色嫣红，他神情平静，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当是很凶的一幅画，可程鲤素莫名竟觉出几分安心，他抖抖索索的去抱少年的腿，学着自己母亲同人讲话时的腔调狗腿的谄媚，“敢、敢问大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乃右司直郎府上小少爷，你救了我，我们府上必然重重有赏。”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一双清眸毫无涟漪，冷淡道：“我是你舅舅。”

    “我那时才知道，他就是我那个老是见不到的小舅舅。”程鲤素托腮看着月亮，“我当时就想，这个小舅舅，真是好厉害啊。”

    肖珏救了他，也救了那些被拐子拐走的幼儿。程鲤素觉得有这么一个舅舅，与有荣焉，便想要黏着他。可肖珏并不太喜欢这个小外甥，把他送回程家后，便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程鲤素给他下帖子请他来府上做客，肖珏一次也没来过。况且肖珏也很忙，程鲤素见到肖珏的时候，其实寥寥无几。

    禾晏想到程鲤素描述的那个画面，莫名想笑。想来肖珏有这么一个外甥，也实在无奈。

    “那你们后来，是如何亲近起来的？”禾晏问。

    如果只是一场救命之恩，如程鲤素所说，并未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多大改善，那必然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这对舅甥如今才能一起来到凉州卫。

    “其实我们程家，包括我娘，还有认识肖家的亲朋好友，都不太喜欢舅舅。”程鲤素道：“他们更喜欢大舅舅。”

    肖家两位公子都生的大魏万里挑一，肖大公子肖璟亦是生了一副好容貌，公子如玉，谦虚清朗，单从性情方面来说，同肖璟相处定然更舒适，可也不至于不喜欢肖珏。

    “为什么？”禾晏就问，“肖都督不是救了你的性命，就算对救命恩人，你娘也断然不会不喜欢他吧。”

    “话是如此，但舅舅和我们亲戚见面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大家对他也不了解。”

    肖珏十四岁之前，都极少在朔京，十四岁之后，又进了贤昌馆，别说是亲戚朋友，就连肖夫人都同这个儿子不怎么亲近。程鲤素就知道有好几次，肖夫人同自己母亲说话，言谈间都是犯愁，不知如何与这个小儿子相处。

    既不如何了解，自然看人便带了诸多偏见。肖珏本就懒淡不爱与人交往，和他温朗如玉的哥哥一比，对比更加鲜明。不过正如禾晏所说，这还算不上不喜欢，真正的不喜欢，当是从肖仲武死在鸣水一战之后。

    肖仲武的死来的突然，对肖家来说是莫大的打击。肖夫人从未经历过风雨摧折，一生以夫为天，肖仲武死后，肖夫人趁人不备，自己悬梁自尽，跟随夫君而去，只留下了两个儿子。

    肖家的两位公子肖璟和肖珏，肖璟悲恸欲绝，而肖珏，一滴眼泪都没流。将军夫妇下葬过后，肖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金銮殿陈情，要将南府兵的兵权握在掌心。

    肖夫人的头七都没过，他就带着南府兵去平南蛮之乱。当日肖仲武就是死在南蛮之战中，有人说他是为父报仇，也有人说他是急功近利。无论是对于父亲的身陨，还是母亲的殉情，肖珏都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难过。于是冷漠无情，心硬如铁这个标志，就此印在他身上。

    京城中少了金尊玉贵的肖二公子，旁人只能从战场上传回来的只言片语得知肖珏的近况。传言他少年杀将，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更为人严苛，丝毫不近人情。

    “你有没有听过赵诺？”程鲤素问。

    禾晏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不知到底在哪里听过，就摇头道：“不知。”

    “赵诺乃当今户部尚书的嫡长子，曾任荆州节度使。”程鲤素说到此处，神情黯然下去，“事实上，程家、以及肖家亲朋对舅舅的误解一事，便是因此人而起。”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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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少年

    当年肖珏带着南府兵去往荆州，世人虽知肖二公子文武双绝，可到底年少，当不起重任。赵诺乃荆州节度使，好色贪财，不学无术。肖珏初至荆州，便不将肖珏放在眼里。时常轻慢玩笑，十分无礼。这也罢了，荆州一战中，肖珏带兵上战场，赵诺在后方贪生怕死，错误指挥，延误战机，使得众多兵士无辜阵亡。肖珏见他如此张狂，便令人将他捆绑起来拿下。

    赵诺父亲乃兵部尚书，他自己又在荆州呆了多年，自然有无数人说情，来人不乏高官贵族，威逼利诱，不过是欺肖珏年少，在此举目无亲。

    “他可是荆州节度使，他爹乃户部尚书，朝中多少人与赵家交好，你得罪了他，日后寸步难行！”

    肖珏不为所动，只轻蔑一笑道：“不过尚书便如此猖狂，就算他官拜宰相，本帅也照斩不误。”

    三日后，肖珏带兵包围了赵诺的府邸，将赵诺推到阵亡士兵的碑堂下斩首。

    “赵家其实与肖家，与程家还是沾点亲带点故，”程鲤素回忆道：“那个赵诺，按理说，和我们当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我娘当时还亲自写信去求舅舅网开一面，做事留一线。”

    “不过舅舅没听就是了。”他笑了笑，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的样子。

    “肖都督如此行事，不怕有人在陛下面前挑拨吗？”禾晏想了想，“陛下也会心生不满的吧。”

    “不愧是我大哥，问的问题同我一样。”程鲤素开怀道：“我也觉得我舅舅此举太轻率了些。”

    后来很久以后，那少年已经收起风流佻达，变得内敛而沉稳，变成高高在上的右军都督，程鲤素问：“舅舅，你就不怕陛下因此对你生出隔阂？”

    青年正在看书，闻言只是哂然一笑，淡道：“他不敢。”

    皇帝不敢，而不是，臣子不怕。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纵然朝堂之上权臣说尽他的坏话，户部尚书上金銮殿一封一封折子请求治罪，最后也不了了之。实在是因为，肖珏带着南府兵，势如破竹，将南蛮打的节节败退。

    正值用人之际，一个已经死了的节度使，一个万里挑一的将才，宣文帝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只是，文宣帝不敢治肖珏的罪，不代表朔京城里不传出流言蜚语。户部尚书赵通和肖珏的梁子就此结下，与赵通交好的人家自然见不得肖珏好。而本来和肖家关系不错的人家，也不约而同的疏远了肖珏。

    一来是他性情冷漠严苛，对着自家亲戚都能下令斩首，不留情面。二来是他为人张狂，连陛下都不放在眼中，日后难免得罪旁人，指不定哪一日就连累了周围亲朋。

    程家和肖家因着是比较近的亲戚关系，倒也不至于就此断了往来，只是，比起肖珏来，他们更喜欢和肖璟交往。

    “我娘让我莫要和小舅舅走得太近，”程鲤素道：“说他不念亲情。”

    禾晏想了想：“肖都督不是那样的人吧。”

    “我知道啊。”程鲤素笑道，“我一直都知道。”

    肖家两位公子，大公子清风朗月，谦逊温和，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更友善热心，光风霁月的不行，人人都爱。二公子容貌才气出色绝伦，不过大概是为了公平一点，性子便不怎么讨喜了。

    何况经过怒斩赵诺一事后，肖珏“玉面都督，少年杀将”的名声传出去，旁人便更不敢仰视。这其中固然有赵通的推波助澜，但肖珏本身，也留下了不少让人传言的话柄，譬如说当年父母下葬时一滴眼泪都没流，忙着上金銮殿陈情争兵权，连头七都没过就走了，扔下肖大公子一人收拾这堆烂摊子。

    每次亲戚们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他也不爱和人说话，只匆匆见个面就走。

    程鲤素还记得，那是一个夏日，大舅母白容微在府中招待程家来的亲戚，做夏宴，肖家如今人丁稀少，难得有这般热闹的时候。

    程鲤素也跟着一起去了，那时候肖珏已经被封封云将军，得了赏赐，刚过十八岁生辰不久，回到朔京。

    女眷们都在堂屋里一起吃点心喝茶，男子们则同肖璟在一处谈论时政。程鲤素四处瞧了瞧，没看到肖珏的身影。

    他小时候格外顽皮，神憎鬼厌，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们都不爱同他玩。程鲤素便自己找乐子，他跑到肖家的后院里，看见祠堂门口有只花脸橘猫，他追着猫跑，一路跑到祠堂里头的屏风后。

    正值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到了傍晚，已经有乌云压上城头，雷声阵阵，陡然间大雨倾盆而至。

    他怀里抱着只橘色花猫，想要出去，忽然间，听见人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程鲤素偷偷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头，就看见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舅舅走了进来。

    年轻男人穿着鸦青云缎圆领袍，头戴金冠，姿容秀仪，如琳琅珠玉。他少年时爱穿白袍，风流明丽，如今大了却只爱穿深色衣裳，越发显得人冷淡捉摸不透。

    肖珏走进祠堂，从旁捡起三炷香点燃，慢慢的上香。

    程鲤素瞪大眼睛。

    大概是外面人对肖珏的传言什么都有，程鲤素就听过，肖珏从不去给父母上香，本就是个无情之人。可如今看来，传言并不尽然。

    他动作很慢，然而很仔细，先是细细的掸去香炉旁的灰尘，用布帛擦拭干净，再点燃香，插进香炉，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便散开。而他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垂眸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日天闷热潮湿，水气从外头蒸进来，黏黏腻腻，雷声更大了，青年敛眸，神情平静，外面暴雨唰唰的冲洗屋檐，屋子里却安静的不可思议。程鲤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莫名觉得气氛奇怪，他大气也不敢出，抱着那只花猫，坐在屏风后，同他这位冷淡的小舅舅，一直坐了半个时辰有余。

    过了很久，雨停了，肖珏离开了祠堂。

    从他进祠堂开始，到他离开，统共只上了三炷香，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就只是静静的待着。但就是这三炷香，让程鲤素察觉到这位舅舅凛冽的外表下，截然不同的柔和。

    他并不是旁人口中的无情之人。

    世上有许多人，真心总是藏在冷淡外表之下，但并非没有，只是不善表达，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罢了。

    旁人总说程鲤素如今还跟个孩童一般，天真不知事，但孩童眼中，其实最能分辨善恶，他并不觉得这个小舅舅如自己母亲所言那般刻薄，他喜欢这个舅舅，更甚于肖大公子。

    “我舅舅很厉害，”程鲤素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开口，“如果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你也会喜欢他的。”

    禾晏失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我知道啊，我也早就知道了。”

    ……

    千里之外的朔京，今日的春来江，亦是星火万点。

    水灯映的水上水下都灯火一片，分不清人间天上，今日亦是下起蒙蒙细雨，是以水灯上头，还做了个小小的纸罩，省的被雨水浇灭。

    肖府的祠堂里，有人正在上香。

    自从肖仲武夫妇去世后，将军府里的下人少了许多，本就只有两位公子，肖珏还长年累月不在府上，说到底便也只有肖璟夫妇，用不着这么多伺候的人。平日里是清净，只是偶尔瞧着，到底是有几分冷清。

    肖璟身着玉色长袍，他本就如青竹一般挺拔温润，同他身边的白容微站在一处，谁也要赞一声神仙眷侣。熏香袅袅，外头秋雨绵绵，凉风起，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罩在白容微身上，温声道：“天气冷，小心着凉。”

    “我不冷。”白容微冲他笑了一笑，担忧道：“不知凉州那边的天气如何。”

    “今夜是中元节，”肖璟看着院子里的细雨，道：“若是怀瑾在府上，便好了。”

    “他不会来祠堂的，”白容微摇头，“他不进祠堂。”

    “他会进的。”肖璟回答的很肯定。

    白容微讶然的看向他，“可是我从未见过他……”

    “今日下雨了，有雷声，”肖璟笑了笑，“他会进的。”

    “如璧，我不明白。”白容微不解。

    “怀瑾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去山中，被高士教导。”肖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一年到头，我们也难得见他几次。他性子又傲，母亲不喜他舞刀弄棍，其实怀瑾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

    肖夫人乃太后侄女，当年是太后赐婚了这一桩姻缘，肖仲武生的英俊威武，肖夫人也很喜欢他。可是成亲后，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渐渐显露出来。肖夫人是长养在屋中的娇花，受不得半点委屈，肖仲武到底是武将，不如世家公子细心周到，虽从未纳过妻妾，但有时少不得让肖夫人心中不满。

    他们二人争吵最厉害的那几年，也当是因为肖珏的事。

    肖夫人是不希望两个儿子从武的，战场上刀箭无眼，她自己又不喜杀生血腥，信佛柔善。当初肖璟因为身体原因，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机，是不得已为之。而肖珏，自小就被肖仲武当做未来的接班人。

    肖夫人不愿儿子走上肖仲武的老路，但从来对肖夫人百依百顺的肖仲武，第一次没有听妻子的劝阻。

    儿子同母亲分隔的时间太久了，纵然有血缘亲情，到底生疏了一些。况且肖珏小时候便不如肖璟乖巧温顺，偶尔还会展露出桀骜的一面，面对这个冷淡傲气的儿子，肖夫人也有些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肖夫人同肖珏示好，肖珏的表现也是淡淡的。肖夫人喜欢品茶论诗，肖珏却喜练剑骑马，虽然肖珏诗文也很好，不过最后陪着肖夫人的，却是肖璟。

    “我娘私下里告诉我，她其实有些怕怀瑾。”肖璟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好笑，“她后来索性便不刻意去找怀瑾说话，两人相处，总是十分客气。”

    “怀瑾其实很可怜。”肖璟的笑容难过起来。

    “我爹性情冷硬，待怀瑾并无半分宽容，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山上受了不少苦。他不说，我们都以为他过的很不错，换了是我，我大概撑不了多久就逃走了。”他自嘲的笑起来。

    白容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胡说，你也能做得很好。”

    肖璟想起肖珏刚从山上下来那年，他问这个弟弟，“山上如何？”

    少年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的一笑，“还不错。”

    “还不错”三个字，藏尽了他吃过的苦头，留给外头的，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肖二公子。

    “旁人说严父慈母，我爹待他严厉，我娘却又没常在他身边，后来总算回来了，却又因惧怕他而过分客气。我娘以为他喜欢吃甜食，便常给他做桂花糖，怀瑾每次都吃个干净，连我都被骗了。后来他身边的亲随说，怀瑾原来是从不吃糖的。”

    “因为这是娘能表达的爱他的方式，所以他便吃了，纵然不喜欢，纵然也没人问过他，他究竟喜欢吃什么。”

    白容微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我虽是他的大哥，却好像从未帮到他什么。旁人总说他无情无义，不如我如何，却不知，我今日之所以可以做光风霁月的肖大公子，正是因为他替我承担了许多。这个道理我懂，他也懂。”他苦笑起来，“我如今，倒是非常后悔当年父亲没能让我从武，若是我没有做文官，许今日扛起肖家重担的，就是我了。怀瑾也不必为外人误解。”

    “我们都知怀瑾一片苦心。”白容微轻声道：“爹娘也会知道的。”

    肖璟看向祠堂上的牌位，他道：“幼时怀瑾和母亲不甚亲近，三天两头往外跑，其实他是把母亲放在心上的。”

    “我娘生性胆小，容易受惊，最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时候，怀瑾若是在府上，便会找个理由去娘房间里坐坐。娘每次看见怀瑾，想着和怀瑾如何相处，便将打雷一事忘了。等雨停了，怀瑾再离开。”

    “我起初不明白，有一次打雷下雨，我同他都在外面，他却突然说有要事在身必须回府。待回了府，却又说想吃桂花糖，母亲忙着为他下厨，我突然明白过来，怀瑾这家伙，不过是怕母亲因雷声受惊，故意寻个借口回来罢了。”

    白容微听到此处，也跟着笑起来，摇头道：“怀瑾真是……”

    “可惜母亲到死，都不知道怀瑾对她的心意。”肖璟涩然道，“若是知道，或许今日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白容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母亲在天之灵会明白的。”

    “母亲生前他陪着母亲，死后亦是。只要他在府上，但凡打雷下雨，他都会来祠堂陪着母亲。”肖璟微微一笑，“这是秘密，我没有告诉别人，我想怀瑾他，也不愿别人知道。”

    肖珏太骄傲了，他做这些事如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倒也不苛求是个什么结果。可到头来，认真一想，便觉得他是被亏欠得最多的人。

    “所以你才说，若是今日他在朔京，他也会来祠堂陪着母亲的。”白容微恍然。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肖璟笑道。

    香炉里的烟浮到半空，慢慢的散开了，了无痕迹。过去的人已成为过去，那些未出口的关怀和陪伴，从此再也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如璧，你要知道，”白容微拉过肖璟的手，温柔道，“怀瑾做这些事，就是为了保住肖家。如今怀瑾远在凉州，徐相一党仍视肖家如眼中钉，你更要打起精神，不可让怀瑾的努力白费。”

    肖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道：“我自然知道。”

    “我知道你心疼怀瑾，”白容微放柔了声音，“但我也心疼你。怀瑾承担的多，你又何尝不是？徐相明里暗里打压肖家，遍寻你的错处，你在朝中步步谨慎，又岂能轻松？”

    “你不用担心，”肖璟笑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白容微怔然片刻，也跟着笑起来，“你说得对。”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朔京的院子淋湿了一片土地，千里之外的凉州，亦有人倚窗出神。他青丝垂在肩头，如绸缎光滑冰凉，神情亦是淡淡，远处传来萧声，不知是谁在吹故乡的小调。他听着听着，便轻轻的笑了。

    这笑容带着些自嘲，又有些寂寥，片刻后，他将窗掩上，隔绝了窗外的一片夜色。

    屋里的灯火缓慢跳动，映出他如星的瞳仁，桌上摆着的一长条木盘，里头零零散散堆着些米粒，米粒不同地，便插着用红色角布做成的小旗。

    沈瀚、梁平等一众教头都在屋里，围在桌前，盯着肖珏的动作。

    “都督，这些就是插旗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青年身姿如玉，手持棋子，点着最上头的一面红旗，“七日后，白月山上争旗。”

    －－－－－－题外话－－－－－－

    舅舅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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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争旗

    七日时间，足够禾晏的腿上的伤痊愈，虽然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只要不拉弓弩练枪什么的，倒也不妨碍平日里做事。

    也就在这七日的等待里，争旗的那一日，终是来了。

    梁平在争旗的头一晚来看过禾晏，问禾晏身子如何，禾晏只怕不让自己参与争旗，忙不迭的道：“很好，极好，非常好。梁教头要不要与我过两招？”

    梁平想到之前同禾晏比骑射一事，脸上挂不住，当即轻咳一声：“不必了，你没事就行，明日跟着一道上山吧。”

    待他走后，禾晏差点没欢呼出声。

    洪山笑道：“这下你可算得偿所愿了。”

    “不知道争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小麦看着禾晏恳求，“阿禾哥下山后，可要一字一句的跟我们讲讲。”

    “你哥不也上山去吗？干嘛只问阿禾？”洪山道。

    “我哥才不会说。”小麦撇了撇嘴。

    凉州卫数万新兵，当然不能人人上山争旗，况且是为前锋营选人，只挑平日演武场表现特别优异的。小麦和洪山都只能算资质平平，并不在争旗一列。他们这间屋子里的人，就只有石头与禾晏被选中上山。

    “你手上的伤还没全好。”洪山替禾晏担心，“到时候千万别硬拼，打不过就跑，知道吗？全凉州卫都知道你厉害，也不在乎争那一次输赢。”

    “这样阿禾哥也太吃亏了吧，”小麦心中不平，“若不是阿禾哥受伤，第一定然是阿禾哥。”

    “没事。”禾晏宽慰道：“我就算受了伤，第一也定然是我。”

    屋中的其他人听罢，皆大笑起来。

    “又来了！我们禾大擂主又要在山上摆擂台了，有没有人要赌干饼的？”

    “赌个屁，上次输的还没还上呢！”

    一片吵吵嚷嚷中，倒是让禾晏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事实上，她也许久没有“争旗”了，而上一次争旗的回忆并不是太好，她也不是表现最亮眼的一个，这一次是个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只是比起争旗的结果来，最重要的还是在争旗过程中的表现。要进九旗营，并不只看这一次的结果，想来白月山头，所有的教头都藏在暗处，将他们每个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表现出来最厉害的那人，也许就有机会进入九旗营。

    所以说，与其说这是一场竞争，不如说是一场戏演，而观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位肖二公子。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每一步走的漂亮而周到，才能赢得肖珏的青睐。

    她应该能行。

    ……

    卫所外，沈瀚对肖珏拱手：“都督，都准备好了。”

    绿耳在旁边踢踏两下，肖珏抚了抚它的头，道：“出发吧。”

    沈瀚点头，忽然又记起什么：“程公子那边……”

    “我已派人在暗处保护他，不必担心。”他看向白月山的方向，“时辰差不多了，让他们即刻启程。”

    沈瀚应道：“是。”

    ……

    禾晏来到演武场那里，没看见梁平，倒是看见了杜茂，杜茂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点了禾晏和石头的名字，二人上前，发现江蛟、黄雄和王霸也站在一边。

    “争旗五人为一组，你们同组。”杜茂道：“一炷香后，你们从此地步行出发，往白月山上去，不可越山，山里各处插有红色彩旗。日落之前，你们须回此地。”顿了顿，他又道：“此次争旗共有三十组新兵上山，以回到此地后手中红旗为数，夺旗最多组为胜。”

    “兵器架上有兵器，赶紧挑一把趁手的，弓弩不可用。白月山上争旗，不可伤及同袍，点到即止。切勿伤及性命，千万顾忌同袍之谊。”

    几人一同点头。

    江蛟选了他擅长的长枪，黄雄则是带着他的金背大刀，王霸虽擅弓弩，此战却不可用弓弩，便选了一把凤头斧，瞧着也潇洒，石头拿了一把铁头棍，众人看向禾晏，都以为禾晏要拿那把鸳鸯刀，谁知她却拿了架上一把九节鞭。

    “你……”石头有些迟疑。他们都晓得禾晏刀术好，弓弩好，枪术好，却不知她用鞭如何。鞭子到底不如刀剑看着威风。

    “等到了山上你就知道了。”禾晏一笑，“我们走吧。”

    几人便各自带着兵器，朝白月山急奔而去。

    杜茂在他们身后朗声笑道：“我就在此等候你们的好消息了，去吧，儿郎们！”

    林中鸟被惊得四处乱飞，人没入树林中，眨眼就不见了。马大梅和梁平从远处走来，各自牵着马，对梁平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出发吧。”

    ……

    三十组人，一百多新兵在白月山里，如鱼入大海，什么都看不见。刚踏进林子，王霸突然出声道：“等等！”

    几人停住，看向他：“什么？”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先进山了，万一此刻他们埋伏在林中，我们踩中陷阱怎么办？”

    “放心吧，”禾晏笑道：“争旗才刚开始，大家都忙着去夺旗了，我们眼下手中一面旗帜也无，埋伏我们有什么用。我猜此刻大家都在往……山南白石旁边走。”

    “为何是山南白石？”江蛟问。

    “石头，给他们看看地图。”禾晏看向石头。

    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徐徐展开，但见纸上囫囵画着几个红点，都只有大致的方位。每一组争旗人会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有旗帜的位置，但只有大致方位，地图画的也很潦草，甚至于连标志的树木河流都没有，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你们看，一共二十面旗帜。”禾晏指着最下面的红点，“距离山脚最近的这面，应当是山腰部分，新兵们进山，自然会先搜罗距离最近的旗帜，想要收入囊中。山南白石旁有一条小溪，周围开阔，并无树木遮盖，这一面旗，应当是最好找的。所以想必比我们先进山的兄弟们，大多都去找这面旗了。”

    “你怎么知道是山南白石？”黄雄狐疑，“这上面只有一个点。”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不用担心，之前巡山的时候，我记过路，所以就算有所偏差，找一找也就找到了。”

    “你之前巡山那次不是被狼追了吗？”王霸忍不住道：“你还记得路？”

    “嗯，被狼追的时候顺便也看了下路，而且回来的时候又记了一遍，很熟。”禾晏笑眯眯看着他，“你要相信你的老大，绝对没问题。”

    王霸闻言，忍怒转过头，不看禾晏了。

    禾晏失笑，战场上记住地势各条道路都是必要的，她曾在前锋营呆过，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一开始摸清敌情和周遭环境，以便判断布置。

    “那咱们现在还等什么？直接去山南白石边抢旗呗！”黄雄将大刀扛在背上，“怎么走啊？”

    禾晏：“……”这是个不识路的。

    “我们不往这个方向走。”禾晏道。

    “为什么？”黄雄蹙眉。

    “此刻那里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抢同一面旗，要想抢到，对手实在太多，很不划算。”禾晏摇头，“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我们往这个方向走。”她指着地图上和方才相反的方向，那里也有个红点。

    “此处有密林，路很陡，容易迷路。我想了想，除非是路记得很清楚的人，否则很难找到这面旗。所以它应当不容易被人拿走，我们直接过去，先拿下这面旗。”

    “一共只有二十面旗，我想我们只要拿到一半以上，就能得胜。所以一开始，我们就找这些隐蔽的，但没什么人注意的旗帜，省些力气。毕竟争旗这回事，要用的不一定是手上力气，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是变着法儿的夸自己聪明吗？几人都有些无语。黄雄问：“你真记得路？”

    “千真万确。”禾晏眨了眨眼，道：“我过路不忘哦。”

    少年穿着赤色劲装，虽是瘦小羸弱，一双眼睛却格外狡黠灵动，从林间缝隙透过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行行行，那走吧。”王霸最先开口，“赶紧走，再晚点都被别人抢光了，争个鸟啊！”

    石头和禾晏是一伙的，自然不会说什么，江蛟年轻，况且之前比枪一事对禾晏心生佩服，也没什么异议。几人都同意，年纪最大的黄雄也没说什么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是个路盲，若没有人带路，简直能在里头转上三天三夜。

    于是这五人，竟不约而同的以禾晏为首了。

    他们五人一同往山上走去，因着没有骑马，山路崎岖，一开始众人还担心禾晏会跟不上，但见她后来身姿轻盈，一路神情轻松，不见勉强，才渐渐放下心来，知道禾晏的体力，登至山顶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而禾晏果然也如她所说，仿佛将白月山的路走了无数回似的，各种小道牢记于心。她避开每一条可能和别的组相撞的大道，专走小道，路是难走了些，距离却近许多，况且每一条看似无路的灌木丛，被她扒开一通走，竟又走出一条道。

    “你们哪，凡事要多想几步，”禾晏叹道，“路一定要是直的吗？曲的不可以吗？人就一定要走在地上吗？学壁虎往墙上爬不可以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用点心，很多事根本没那么复杂。”

    众人：“……”

    黄雄闷声道：“我今年四十六。”

    禾晏边走边应：“嗯。”

    “你今年才十六。”

    言外之意，一个十六的臭小子凭什么教训长辈？长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禾晏道：“可你还是不识路。”

    这话黄雄没法接，这是个什么人啊，完全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嘛。

    他们说着说着，翻过一个土丘，便看到藏在灌木丛中的一杆小旗，孤零零的立在地上。

    “找到了！”江蛟眼睛一亮，三两步上前将旗帜握在掌心，“真的有！”

    “还真被找到了。”王霸嘟囔了一句，见那少年靠在树上，悠然道：“我早说了，我过路不忘。”

    藏在灌木丛远处的监员见状，往外走了两步，低声议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按理说这一处的旗帜藏得深，路又不好走，眼下的话，大多人应该去争山南白石那一面旗帜才对。不过以这个时辰，他们这组人是一开始就直奔这里而来，而且路上还没遇到阻碍，他们……是提前知道了放旗的地方吗？

    “别管了，赶紧回信。”监员迅速在纸条上写了几字，封入鸽子腿上的铜管中。

    ……

    卫所房间里，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人在对弈。

    一只鸽子飞到青年肩头，咕咕叫了两声，后者将铜管从它腿上取下，抽出纸条看完。

    沈瀚疑惑的看去。

    肖珏将纸条递给他，沈瀚接过来一看，片刻后震惊道：“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意料之中。”肖珏勾唇笑了笑，眸色越发清透，他道：“以此刻的时间算，他一早就直奔此地而去。”

    白月山上二十处旗帜，最近的一面在山南白石旁，虽然一早就有人已经发现，但因为来抢夺此旗的人实在太多，到现在都没分出胜负。反而让禾晏手中的这只成了第一面被找到的旗，因为根本没人来抢。

    “他记得路？”沈瀚狐疑。即便有开始的巡山，但一个人不可能将路记得如此熟，而且一开始新兵并不知巡山的意义在此，所以不会刻意记路。能记个大致的一半，已经了不起。

    “未必，也许，”肖珏道：“他只是提早知道今日的争旗。”

    提早知道，在巡山的时候就会刻意记下，或者再往深里想，白月山的具体地图，禾晏一开始就拿到了。所以看到旗帜，便会知道具体位置。

    沈瀚蹙起眉头，“如此说来，他确有疑点。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青年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执棋落子，“还未结束，胜负未知，下到最后才知结局，不急。”

    ……

    禾晏找到这一面旗帜以后，便带着其余四人继续往山上走。她的路倒是别人的路似乎更近一些，偶有避不过去的要同其他组的新兵撞上的，还不等对方发现，禾晏就让众人趴在草丛里或是灌木丛后，不与他们正面相逢。

    王霸有些不满，他做山匪匪首做惯了，何时这般畏首畏尾过，只道：“咱们又不怕他们，躲什么躲？我看都别躲了，直接上去抢吧！”

    “眼下还早。”禾晏同他耐心解释，“遇上的其他新兵未必有旗帜，我们手上却有。一旦发生冲突，赢了未必有战利品，输了却连手中的旗帜都丢了，岂不是很不划算？”

    见王霸还是满心不情愿，她又展开手中的地图给王霸看：“我看过了，如刚才那样，藏在密林深处的旗帜总共有三面。我们已经拿到了一面，还剩其他两面。从这条路走过去，应当可以顺利找到，最后一面靠近山顶。”

    “我们先拿到这三面，等拿到这三面后，也就走到山顶了。”她道：“等到了山顶，再从长计议之后的事。”

    这话勉强说服了王霸，他道：“这是你说的，还有两面，若是没有，”他挥了挥拳头，“要你好看！”

    禾晏丝毫无惧，笑眯眯的将他的拳头拿开：“小弟不可以对老大这样无礼。”她看了看远处：“走吧。”

    日头大了些。

    密林深处虽然不及山下炎热，因山路崎岖，众人也都出了一身大汗。山上鸟兽虫蚁众多，路上还遇到几条蛇。令人意外的是，禾晏对付这些意外情况游刃有余，比起王霸来，她才像是一山之主，若非都知道禾晏是从朔京来的新兵，只怕旁人都要误会她是白月山上土生土长的猎户。

    她也没有说谎，带的路虽然坎坷了些，但竟果然叫她畅通无阻的找到了另外两面旗帜。最后一面旗帜被江蛟收入囊中，黄雄看了看前面，有些不确定的道：“前面就是山顶了。”

    禾晏点头：“不错。”她往山下看了看，“我们抄的近路，一路上看，也没遇到其他比我们脚程快的别组。想来到山顶的，我们应当是第一个了。”

    别的新兵忙着争夺旗帜，他们这一路上避开了其他人，只去找旗，十分便利的同时，也省了不少时间。

    王霸在树下坐下来，拧开腰间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道：“一路上除了打死两条蛇，什么都没干，白拿两把斧子。我说我们这是来找东西，不是来抢东西的吧？”

    就这么避开旁人找东西，偷偷摸摸，挺憋屈的。黄雄和江蛟虽然没说，看神情也是很赞同王霸说的话。

    石头开口道：“得胜就行，不必拘泥于方式。”

    “还是石头兄聪明，”禾晏笑道：“想要比试的话，何不直接去演武场挑战。争旗考验的可不是个人身手。”

    她拍了拍手，看着众人又笑了，“不过，我可从没说过我们要一直藏在这里。”禾晏道：“都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江蛟不解。

    禾晏微微一笑：“打劫。”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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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打劫

    “打劫？”江蛟结巴了一下，“什、什么打劫？”

    “我们已经先到此地，天时地利人和，这都不打劫岂不是辜负了天意？”她叫王霸：“王兄，这回可干你的老本行了，还记不记得规矩？”

    王霸有些恼怒，又有些自得，只道：“我当然知道！”

    “那就先去踩盘子吧。”

    “踩盘子是什么意思？”江蛟一头雾水。

    “这个我知道，”黄雄替他解释：“绿林黑话，事先探风勘察旁周。”

    王霸哼了一声，对禾晏道：“你还知道行话啊。”

    “我就知道这一句。”禾晏道：“诸位没有异议的话，就由我来安排一下如何？”

    众人都瞧着她。

    “此处地势高，我们来的早，想来等别的组来此地时，定然已经乏累，精神松懈。我们只需埋伏在这里，抢走他们的旗帜就行。我们一共五人，需一人上树勘察情况，其余人埋伏周围。这个人就是我，”禾晏指了指自己，“我在树上。”

    “待人前来时，王兄在前，将他们的人引入咱们圈中。江蛟兄弟和石头，你们一人持长棍，一人持长枪，分布左右。黄叔在阵后压阵，如此可将他们围在中间。此时我再从树上下来，我的九节鞭可趁机将他们的旗帜卷走。”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禾晏要选九节鞭。真打起来一片混乱，未必有的机会近身，可鞭子只要隔着远远地一卷，便能将旗帜给卷过来。

    “为什么我要当诱饵？”王霸不满：“我能压阵。”

    “因为你最厉害，”禾晏面不改色的瞎诌，“若是换我们其他人拿着旗帜去引人过来，旁人定会怀疑，你就不一样了，你在新兵中本就厉害，抢到旗帜合情合理，由你拿着，最好不过。”

    江蛟有点想笑，最后忍住了。石头和黄雄默默地低下头去，唯有王霸一人深以为然，对禾晏安排的那点不满，顿时也就烟消云散。

    “但这样安排果真能行？”江蛟有些怀疑，“若是他们身手在我们之上怎么办？”

    “放心，我们已先到此地，比他们歇息时间长，精力足。况且这样左右包抄，攻守兼备，他们只会自乱阵脚。再者我们的目的也并非同他们打架，而是争旗。”

    “兵书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里头五人，唯有江蛟和禾晏是念过书的。其他几人还没反应，江蛟却是看向禾晏，神情复杂的问道：“你读过兵书？”

    “略懂。”禾晏答道。

    黄雄看了看江蛟，又看了看禾晏，叹了口气，“我记得你曾说自己读过什么《手臂录》，眼下又说读过兵书，你如此能耐，总有一日能驰名万里，同我们不在一处。”

    “不敢当。”禾晏笑道。

    “反正富贵了别忘了我们就成。”王霸小声道了一句，大概觉得丢脸，又补充道：“不过看你也不太像能富贵的样子。”

    禾晏耸了耸肩，道：“那现在大家就先各自找个位置藏起来吧，我先上树，你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江兄把旗子拿一面给王兄，等会儿听我哨音。我以鹧鸪哨声为信，哨声一至，王兄便拿旗帜去引人过来。”

    众人没有异议，都四处散开，各自找了地方藏好。禾晏则找了一棵高大的樟树，仰头爬了上去。

    她这爬树的动作倒是灵活，王霸见状，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四脚蛇似的”

    禾晏一口气爬到树顶，找了最枝繁叶茂的一处坐了下来，此刻风来，吹得人满面清凉，倒是说不出的舒适。这位置又高，能将附近一览无余，见暂时还没别的新兵上来，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干饼，啃了两口，又喝了点水。

    等把这一小块饼吃完，又靠着树枝躺了几分钟，便见附近往下一点的小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一组新兵上来了。

    禾晏登时坐直身子，藏在树叶中也没动弹，嘴里轻轻地发出鹧鸪哨声，连吹三下。她的哨声同鹧鸪声一般无二，若非提前打过招呼，江蛟一行人也分辨不出来。

    藏在暗处的黄雄对王霸使了个眼色，王霸将水壶挂好，手里拿着那面旗帜站起身来，往外走。

    也不知是不是他惯来做这种打劫的营生做习惯了，装模作样起来，竟也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王霸每走两步还要左右看看，仿佛一个刚到此处正在探路的人。

    他这走着走着，便同那上山来的这组新兵撞了个正着。

    “你……”那新兵还没来的及说话，王霸便捂着腰往回跑。他不捂还好，一捂，便教人看到他腰间那面红色的旗帜。

    新兵一愣，紧接着激动起来，对身后人道：“他落单了，他有红旗，弟兄们，抢啊！”

    那一群人闻言，立刻穷追不舍，王霸似是一人落单，并不恋战，只边跑边骂：“呸，别跟着你爷爷！再跟小心剁了你！”

    这群人视王霸手中的红旗为囊中物，便大笑追来，道：“那你来剁啊！这位兄弟，缴旗不杀！”

    “我缴你奶奶！再追我就不客气了！”王霸警告道。

    “到底是谁对谁不客气啊？”那群人一面笑着，一面追来，待跑到一处密林时，王霸突然停下来。

    “怎么，是跑不动了？”为首的新兵笑了，学着匪首的模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财！”

    王霸本来还想逞逞威风，闻言直接被气笑了，他抽出腰间两把巨斧，转身喝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抢到你爷爷我头上，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招子不昏！”

    他这一连串山匪中语，谁也听不明白。对方也不欲与他在此多缠，举剑刺来，直向着他腰间的旗帜。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左右两侧的草丛中，突然现出两名年轻男子，一人持长枪，一人持铁棍，正是江蛟和石头。又听得一声巨响，手持金背大刀的光头壮汉已然跃至身前。

    方才还是五对一，王霸被追的屁滚尿流，如今情势急转而下，活像瓮中捉鳖。四面八方皆是伏兵，不过是四个人，却弄出了十面埋伏的盛况。

    那几人愣了片刻，笑意渐消，道：“是埋伏！他们使诈！”

    这一路上来，要么是真刀真枪直接开抢的，要么是埋伏在暗处直接冲出来一场恶战的。如这般跟唱大戏一样，还有个饵在前边做戏，实在是头一回。为首的新兵一咬牙：“怕什么？人数相当，怕了他们不成，跟他们拼了！”

    一扭头，几人便一起冲入了混战之中。

    说实话，这几人虽然各有所长，倒也不至于说是万里挑一的地步，毕竟今日上山的所有新兵，都是凉州卫出类拔萃的人才。可怪就怪在，江蛟几人，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一来是他们上来的时间长，早就在此休息吃过东西，养精蓄锐了许久，而另一支新兵刚刚经过跋涉，都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陷入混战，自然处于被动。二来么，就是他们这布置的位置，很有些门道。

    江蛟和石头分在左右两侧，使得从头到尾这几人都被围在中间。黄雄的大刀虎虎生威，倒和王霸的巨斧配合的天衣无缝，两长两短，攻守兼备，竟然让这只新兵找不出对方的一点错处，反而被频频压于下风。

    江蛟一枪挑开对方的剑，将对方的兵器都给打落，有一个新兵就道：“不行，抢不到旗，咱们还是快撤吧！”

    “怎么撤？”为首的新兵没好气的道：“你给我找个空隙出来试试！”

    他好几次都想突围了，愣是找不到一个缺口。倒是如此消耗下去，他们自己人先撑不住了。

    “不对啊，”一名新兵避开黄雄的大刀，转头问：“他们怎么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呢？”

    对啊，打了半天，不过是五对四，还少一人，但因他们被压制的太狠，竟也没注意到，这会儿经人提醒，立刻明白过来。新兵头领就道：“有诈！注意保护旗帜！”

    话音刚落，就听得王霸大吼一声：“禾晏，你看戏呢！还不出来！”

    但见那枝繁叶茂的樟树里响起一个少年轻快的声音：“来了！”

    密林里陡然现出一个赤色身影，少年言笑晏晏，如燕子掠过，姿态轻盈，看在对方眼中却如临大敌，最边上的一个男子还没来得及将包袱藏起来，猛然间一条长影朝自己面门扑来，他下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手，长影如蛇，蜿蜒灵活，卷着包袱远去，少年收回九节鞭，坐于树上，笑盈盈的将手一抖，包袱皮飘落，她手里拿着一只旗帜，笑道：“多谢！”一扭头便消失在丛林里，留下一声：“东西到手，撤喽！”

    剩下的江蛟几人如收到命令一般，方才还激战正酣，如今全然不恋战，收起长枪就跑，这几人本就被爬山累得半死，一番激战后又精疲力竭，哪里赶得上，不过追了几百步便不得力，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跑远了，再也没了身影。

    “这是什么土匪……”有人累瘫在地，咬牙切齿的大骂：“真是无法无天！”

    “没办法，贼不走空嘛。”另一头，禾晏正让江蛟把手中的红旗收起来，打了个响指道：“走。”

    “去哪儿？”王霸问。

    “打劫下一家。”

    ……

    鸽子在窗户上来回踱着步，有人掌心里洒了些米粒，鸽子便落到他掌心，乖乖任由人从腿上取下铜管来。

    肖珏看完纸条，递给沈瀚，摇头一笑。

    纸条上字倒是很简单，就只说了一件事，禾晏在山上四处设下埋伏，干起打劫的营生，抢了好几支新兵队伍的旗帜。

    争旗争旗，重在一个“争”字，但争得这样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实在是绝无仅有。他们从头开始就只想着旗子，全然不想和别的新兵发生争执，便是后来设下埋伏，也是以旗帜为重。没有旗帜的，抢都不抢，任由旁人走过。有旗帜的，就趁火打劫，劫完就跑。

    到头来，损耗最小，得旗最多。

    “他还挺会讨巧的。”半晌，沈瀚才憋出这句话。

    “不仅会讨巧，也会用兵。”肖珏道。

    “用兵？”

    “以近侍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他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凉州卫的新兵，都被他耍成了傻子。”

    沈瀚无言，这少年，真教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突然又想起一事：“说起来这五人，竟都以他为首，且没有异议。”

    其实争旗一事，除了同别的新兵争，每一只队伍里亦有争执。每个人的习惯和战法不同，未必就会和谐，有的小队甚至会争夺指挥权，以至于到最后一无所获。懂得配合和懂得安排，也能看出新兵的能力。从这一点上说，禾晏已然具备了调兵遣将的能力。

    这五人里，除了石头外，其他人都和禾晏曾有过矛盾争执，眼下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同禾晏纠扯。

    这也是这少年的过人之处。

    “这几人都不错，”沈瀚想了想：“江蛟他们同其他新兵交手，都略胜一筹。到现在为止，尚无败绩。都督看，这几人可否够格进前锋营？”

    肖珏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不是他们能力强，是因为禾晏布阵。一个布了阵的小队，一群散兵，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都督是说……”沈瀚似有所悟。

    “左右张开如鹤翼，大将压阵中后，你没看出来么，”肖珏道：“他用五个人，布了鹤翼阵。”

    大约是这消息来得太过悚然，沈瀚一时没有出声。一个新兵若是会布阵，那几乎就可以说明，这个人有问题了。沈瀚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接下来就知道了。”肖珏道：“飞奴。”

    黑衣侍卫悄无声息的出现他身后：“公子。”

    “传信给白月山上其他校尉，”他捧起桌上茶盏，浅浅啜饮一口，“下山路上，布阵。”

    “都督！”沈瀚急了：“这样会让其他新兵下不了山的！”

    “放心，”年轻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而捡起棋盒里的黑子落下，刹那间峰回路转，他道：“会有人破阵的。”

    ……

    白月山上，挨着石崖下，几个人藏在草丛里，正在数东西。

    “一、二、三……六！我们一共拿了六面旗！”江蛟有些高兴。

    “还不到一半儿，”王霸给他泼冷水，“高兴个什么劲儿。”

    “六面已经很不错了，”黄雄开口，“况且有三面还是抢来的。”

    这六面旗，三面是禾晏他们抄小路自己寻到的，三面是在山顶附近埋伏已经有旗的新兵，抢到手中的。

    “还是不够，再去抢点。”王霸把斧子别好，“一半以上就算赢了。”

    禾晏摇头：“现在抢不到了。”

    石头皱眉问：“为何？”

    “眼下其他新兵陆陆续续都上山了，之前被抢的那些新兵，定然到处跟人说被我们抢旗的事。想来我们此刻在这些人嘴里，已经臭名昭著。那些有旗的新兵只会对我们多加提防，况且我们不停的抢了三处，眼下体力已经不如方才。”

    “谁说的？”王霸示意旁人看他有力的胳膊，“我浑身上下都是力气，完全不累！我还能再抢几家！”

    禾晏道：“哦？那若是几家联手呢？”

    王霸愣了一下。

    禾晏摊手道：“我们手里，眼下有六面旗，相当于活靶子。我想山顶上的那些新兵，聪明的大概早已想到联手，联手抢到我们手中的旗帜瓜分。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五个人，对上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或者一百个人，你觉得，还有争抢的必要吗？”

    众人哑口无言。

    “那你说，怎么办吧。”半晌，王霸才不耐烦的开口。

    “世上之事，再如何讨巧，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我们刚刚已经为他们展示了如何趁火打劫。想来接下来的那些新兵，也会如法炮制。我们不必与那些新兵一一比较，只要与剩下的新兵里，最强的那一支比就可以了。”

    江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等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

    让剩下的新兵们在山上，任谁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都无妨，总有一只队伍胜出，他们要做的，就是打劫这只胜出的队伍，抢走他们的旗帜，这样一来，应当能有一半儿旗了。

    “所以……”黄雄探询的看向禾晏。

    “下山去。”

    “现在下山？”江蛟有些踌躇。

    “眼下下山，时间还早，又能抢占先机。藏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无论抢没抢到旗帜的新兵，总要从我们眼前路过。探听得最厉害的那支队伍，就是我们的羊牯。”

    “你说的倒简单，”王霸忍不住争辩道，“对方可不是羊牯，既然能得这么多旗帜，定然也是狠角色。咱们未必能胜。”

    “你说的很有道理。”禾晏点头，“所以山下那一场，必然不会轻松。但也没关系，我们必定能赢。”

    “为何？”

    少年笑的意气扬扬：“因为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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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晏：我，MVP，金牌打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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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雷候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这少年好似从来不知何为谦虚，虽自信却也不骄狂，时刻都显得成竹在胸。不过却也有让众人信服的能力，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算说到做到。

    六面旗帜都被江蛟好好地收在怀中，待走了些时辰，已然离山顶很远，大概快到山腰时，禾晏停下脚步，只道：“现在这里休息下吧。”

    众人便都原地坐下，禾晏却又爬上树，四处看了一看。王霸问：“你干嘛？”

    “踩下盘子。”禾晏答道。

    “打劫都这么熟了，还踩什么盘子。”王霸哼笑一声，“你故意装的吧。”

    禾晏在周围观察了一圈，这才下树，跟着在石头上坐下来，道：“这应当是最后一站，我们既然用的是巧计，就得一击成功，否则六面旗帜，未必能得第一。”

    “他们真的会从这里过？”江蛟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密林深深，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山路这么多，山上这么大，倘若他们走其他山路怎么办？”

    “白月山也就大路和小路可走，”禾晏笑了一笑，“身怀旗帜的人，总是要小心谨慎一些。若走大路，难免招眼，生怕别的新兵前来抢夺。是以他们一定不会走大路，而小路中，这一条是到达卫所最近的路，也是最好找的路。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能过路不忘，所以，他们很大可能会走这条路过。”

    黄雄还挺爱听禾晏讲话，就问：“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那个兵法？”

    “这个叫论势，”禾晏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给他们看：“旨非择地以待敌，而在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

    王霸问：“那咱们什么都不动？不是你说的吗？咱们的手法不早就暴露了，别人不定会上当。”

    “你想对方既然夺了不少旗帜，必然连胜多场，士气大涨，真要对上我们，未必会输。”话虽如此，禾晏脸上倒也没有半分焦虑，“所以我们先下山养精蓄锐啊。顺便找个好地方埋伏，不过我想，到最后，可能还是要两方最厉害的人夺旗。”

    “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夺旗到最后，最优秀的人之间，总要分出个胜负。”

    这话大家没法接，唯有王霸斜晲她一眼，凉凉道：“你怎么就是最优秀的人了？”

    “我自封的。”禾晏答得诚恳。

    王霸：“……”

    “总之，大家都先在此吃喝休息，完了还是照我们方才安排的埋伏。我已在此地看过，前方路地势险要，道路狭窄，易守难攻，对我们有利无害。能借势，待我抢了旗后，便不要恋战，随我速速离开。以下山为界，离开白月山，旗帜就谁也抢不走了。”

    “明白！”黄雄一口气灌了大半壶水下肚，“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旗帜给我。”禾晏道。

    江蛟把旗帜交给她，禾晏揣在身上，只道：“想来最后出现的那只新兵队伍，旗帜也会在头领手中。介时我必然要与他恶战，你们只管缠住其他人，别让其他人靠近就行。”

    “你一个人真能行？”王霸问：“这有六面旗，要不分散一点，也不至于都被人抢走。”

    “你也太小看你老大了。”禾晏轻轻一跃，落于枝头，笑了起来：“至少在凉州卫，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

    王小晗正带着他们的一支队伍往山下走。

    他的衣服已经破的连上半身都遮不全了，好在裤头还是完好的。手中的刀已经被砍了个缺口，脸上也挨了一拳，眼圈黑黢黢的。他身后的同伴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是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不知道的见了，大概以为他们是城外来的难民。

    王小晗感到很绝望。

    凉州卫所的新兵争旗，一开始他们都是志得意满，热血沸腾。谁知道真正上了山，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要在崎岖的山路里找到被藏得乱七八糟的旗帜，要提防山里出现的蛇虫野兽，还有猎人放的陷阱捕兽夹。要同别的新兵争夺，倘若遇上手段温和的还好，若是遇上手段凶残一点的，便直接被打的皮开肉绽。

    虽然上山前教头说好不会伤及性命，但争夺打斗，也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们确实没有危及性命，不过这被打的，王小晗委屈的想，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打的这么惨！

    而且旗帜都被抢跑了，罢了，抢了就抢了，王小晗也看出来了，他们这只队伍是比不上别人的。能安全下山就好，前锋营谁爱进谁进吧，去他娘的前锋营，去他娘的争旗！

    他正想着，一脚踏入枯枝丛中，有个什么东西打在他额头上，倒也不疼，吓了他一大跳，他抬眼一看，便见着眼前的橡树上，正坐着个赤衣少年，手里抓着一把橡子，正作势瞄准他的额头。见王小晗看过来，那少年便一笑，与他打招呼，“嘿！”

    少年眉眼清秀，神情灵动，本该是一副好画面，王小晗却觉得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凉透了。他颤抖着声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惨的呼号：“……是禾晏，快跑啊——”

    同伴们闻言，撒腿就跑，王小晗也转身想跑，可他才一动，便觉得自己膝盖上飞来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双腿一麻，再也动弹不得。再看他的几个同伴，皆是如此。

    禾晏从树上飞身掠下，手里还捧着那把橡子，方才就是用橡子打中了他们的穴道。这还都多亏王小晗一行人本就受了伤，且下山路陡，走到此处已是精疲力竭，才会这般轻易就被禾晏制住。

    禾晏走到王小晗面前，王小晗不等她开口，自己大叫道：“我们没有旗，一面都没有了！”

    王霸几人此刻也从暗中走出来，将他们几人搜了一搜，对禾晏摇头道：“没有。”

    “既然没有旗，你看见我跑什么？”禾晏好奇的问。

    “……我怕你打我。”王小晗艰难的道。

    “谁告诉你我们打人？”禾晏更奇怪了，又看着他的眼睛，“这位兄弟，你们受的伤好像不轻啊，山上的争旗已经这么激烈了吗？”

    他们从头到尾都避开了特别激烈的争执，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此刻看王小晗一行人的凄惨模样，皆是庆幸没有正面同新兵们交手。

    谁也不乐意被打成一眼黑。

    “我们、我们听说你们抢了很多旗帜，”王小晗吞吞吐吐的道：“且手段阴诡，为人凶残……”

    王霸不乐意了：“这谁他姥姥的胡说八道呢？我们要凶残能在这？谁到处败坏我们名声？”

    王小晗没敢说外头人说的比这过分多了，直把禾晏他们说成是乌合之众，狗党狐群。

    “你刚刚从山上下来是吗？”禾晏问。

    王小晗点头。

    “一面旗帜都没有，怎么就下山了？”

    王小晗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也抢不到，还不如早点回去洗澡歇息了。”

    “我且问你，”禾晏笑眯眯的看着他，“除我们以外，如今山上手中旗帜最多的是谁？”

    “是…...雷候。”

    “雷候？”黄雄蹙眉，“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江蛟摇头：“没有。”

    石头和王霸也表示没听过。凉州卫数万新兵，出色的人到底是会被谈论起的。这个雷候既然抢了许多人的旗，当是十分优秀，不过在此之前，众人都不曾听过此人名字。

    “他很厉害？”禾晏问王小晗。

    “很厉害，他手里有十几面旗了。我想除你们手中的，都在他那了。”王小晗道。

    十几面，禾晏挑眉，看来这个雷候并不是运气使然。她问：“她是如何抢旗的，设下陷阱么？”

    “不，不是，”王小晗回答：“他就是看见谁有旗，直接同对方打，把对方打败了，就把旗抢走了。他的同伴都与我们差不多，但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了，一个人便能抵挡其他数人。”

    禾晏一怔，如此说来，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厉害了。她问：“你的伤就是被他打的？”

    王小晗屈辱的点了点头。

    禾晏啧啧摇头。

    王小晗问：“怎么了？”

    “他打你，你怎么不知道打他？”

    “我打不过！”王小晗气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身手，我早就同他打了！”

    “那也不是，身手不行，就动动脑子。”禾晏拍了拍他的肩，替他们解开穴道，“你送了我们这么多消息，无以为报，放心吧，他打你这仇，我替你报了。兄弟们，”她转身招呼江蛟他们：“别愣着，收拾收拾干活了。”

    “你真要和他打？”王小晗小心翼翼的问，大约是同禾晏说几句话的功夫，觉得禾晏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残。王小晗放心了些，好心的劝解道：“你们手中既然已经有了旗帜，还是先下山吧。雷候真的很能打，你若是打不过，就真的一面旗帜都没有了。现在下山，还能得个第二。”

    “第二？”禾晏摇了摇头，“第二可就未必进前锋营了。你放心，”禾晏道：“管他什么猴，到了我的地盘，就只能乖乖当虫。”

    她笑的张狂，一时间，王小晗也无话可说了。

    ……

    王小晗几个人在被禾晏问了几句话后，自行下山了。大约怕禾晏和雷候打起来将他们一并连累，跑的极快，几下就没了踪影。

    江蛟转头看向禾晏：“听他所说，那个雷候身手很厉害。”

    “放心，”禾晏道：“我更厉害。”

    她如此自信，倒教众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禾晏估摸着时间，应当再过不了多久雷候他们就会下山，便催促着大家赶紧藏起来，莫要耽误时日。

    才藏好，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人的脚步声逼近了。

    这行人一共五人，其余四人在后，一人在前，在前的应当是这五人的首领，年纪大约二十来岁，是个年轻男子，生的高大瘦削，相貌堂堂，目光如炬。他走到密林前，突然停下脚步，一手制住身后同伴的动作，道了一声：“且慢！”

    “雷大哥？”同伴问道。

    “前面密林，隐隐有杀气起，恐怕有伏兵在此埋伏。”

    “埋伏？”同伴觉得很新奇，“怎会有人敢埋伏我们？”

    他们一行人，凭借着雷候一人，将山上旁的新兵手中旗帜全都抢到了手里。旁人别说是埋伏，看见了都得绕道走，他们下山的时候十分张扬，几乎毫无遮掩，因为根本无人能打得过雷候。

    “我们手中只有十四面旗帜。”雷候道：“剩下六面没有着落。”

    “剩下的不是在禾晏手中么？”

    “不错。”雷候看着前面的密林，“所以在此地设伏的，多半就是禾晏。”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禾晏此人，凉州卫没有人不知道，也算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虽然雷候也很厉害，可这两人交上手的话，结果是什么，还真不好说。

    “来得好，”雷候突然笑了，道：“他在此地，恰好就将他的旗帜全都夺过来，一面也不留给旁人。”

    这话说的自信满满，令人热血沸腾，同伴们纷纷道了一声好，雷候又道：“你们去对付其他人，禾晏交给我。”

    他不知道，很巧，禾晏也是这般想的。

    雷候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此路狭窄，两边都是茂密丛林，他没有再上前，只是大声冲着前方道：“在下雷候，出来吧，禾晏，我知道你在这里。”

    树上陡然响起少年的轻笑，雷候抬头往上看，少年半个身子靠着树枝，一手撑着脑袋，似在小憩，她目光遗憾，道：“兄台眼神实在太好，藏都藏不住。”

    “你藏得很好。”雷候也笑了，“只是你的同伴们，杀气太盛了。”

    禾晏无奈的想，那能怎么办呢？一个山匪，一个绿林好汉，一个武馆少主，还有一个朔京土生土长的猎户，都是血雨腥风里过来的，难道还能平心静气跟庙里的和尚一样不成？

    “叫你的人出来吧，”雷候道：“我们来堂堂正正的争旗。”

    他把“堂堂正正”四个字咬得很重。

    大概是在山顶的时候已经听说了禾晏他们的“丰功伟绩”，热爱浑水摸鱼，才要强调不可用阴谋诡计。

    “他们喜欢捉迷藏，”禾晏只笑道：“让你的人自己去找吧。”

    雷候的笑容转冷，看着禾晏片刻，突然间，一道冷光直逼禾晏而去，禾晏侧身避开，与那冷光擦肩而过，但见那道冷光又飞回了雷候手中，竟是一柄长剑。

    这人，原是用剑的。

    “兄台实在太心急了，”禾晏微微一笑，扬手抽出腰间的九节鞭，鞭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自枝头跃下，“如此，我来跟你打！”

    她朝雷候冲去。

    雷候迎了上来，身后雷候的同伴们亦是想要帮忙，可才一动身，便见从四方八方，草丛里，石头后，树干旁边，狐狸洞里钻出几人，大概是禾晏的同伴。他们出现的猝不及防，掌握先机，雷候的人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吃下这么一个闷亏。

    皆是被揍了几下。

    他们上山到现在，一路所向披靡，何时被人揍过，一时间震惊多过愤怒。

    王霸挥舞着他的斧子冲进人群：“你爷爷我早就想出来大干一场了，来，战个痛快！”

    禾晏笑道：“悠着点啊王兄，要是结束的太快，就没得打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雷候感到匪夷所思，大概又对禾晏这般交手时候不专注感到气愤，下手丝毫不见手软，剑锋直朝禾晏前胸刺去。

    禾晏微微蹙眉，看着雷候的神情也渐渐冷淡。

    新兵上山争旗，目的只是争旗，而不是打斗。是以教头也会百般提醒，不可伤及性命。可刚才同雷候一交手，她就知道，此人实在是没有顾忌。

    难怪王小晗被打得那么惨，这么早就心灰意冷。想来山上同雷候交过手的，王小晗还不是最惨的那个。譬如方才要是换了个人，只怕已经被刺伤了。

    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见到禾晏神情变化，雷候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道：“你如果此刻认输，我便不打了。”

    “怎会？”少年笑眯眯道：“我还想要你怀里剩下的旗呢。”

    雷候脸色一变，所有的旗帜的确都在他怀里。一来是因为本来这些旗帜都是他抢来的，放在他这里，同伴也没有异议。二来是，放在他这里，旁人都不敢抢。

    没想到被禾晏一眼看穿了。

    他冷笑一声，眼疾手快，剑尖指向禾晏，就要挑开禾晏的前衣襟，去夺禾晏的旗帜。禾晏一扬手，九节鞭的尾巴“啪”的一声甩开雷候的剑尖。禾晏脚尖轻点，退后几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还好还好，没有被挑开。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这要是放在朔京，雷候这个举动，足够让姑娘将他送进官衙大门了。当街非礼良家女子，是流氓所为。

    “雷兄这样，实在太无礼了。”她挑眉道：“我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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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阵法

    “我有点生气。”

    这句话一出来，王霸几人都不约而同朝禾晏看去。

    石头和禾晏呆的时间最长，知道禾晏一直都是个好脾气的人。纵然之前王霸来抢她肉馍，她也只是自己护食，倒没有这般认真的说过生气一事。

    眼下这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猴，竟然将禾晏弄得生气了。

    雷候笑了一声，“禾兄，刀剑无眼，莫要迁怒。”

    “那得要你伤的了我才行。”禾晏一笑，身子向后一翻，已经到了雷候身后，九节鞭如长蛇，轻巧抡过，雷候躲开，那鞭子却如同长了眼，没被他甩开，反而擦过他的脸颊，霎时间，雷候的脸上便多了一条红印。

    因是鞭尾划过，没有流血，即便如此，雷候的脸色也很难看了。

    “雷兄，刀剑无眼，”禾晏冲他勾了勾手指，“莫要迁怒。”

    雷候一言不发，手持长剑扑来。他动作娴熟，杀气暴涨，同演武场训练切磋的新兵全然不同。剑尖所指之处，不是禾晏的喉咙就是禾晏的心房，十分毒辣。

    相比之下，少年的动作，就要温柔的多了。他本就生的瘦小纤弱，然而腾挪间却丝毫不见疲乏，仿佛有无穷精力。且扫且缠，将雷候的剑尖制得无法上前一寸。

    禾晏并不想要伤雷候性命，奈何雷候却不是这般想的她。她心中思量几番，看来除非是把雷候彻底打倒，否则但凡雷候剩一口气，都能不死心追着她抢走旗帜。

    不过，同雷候交手这番，也让禾晏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总归，让她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浑身都不自在。

    正想着，一刀剑光从斜刺里传来，禾晏一惊，后仰撤去，手上的袖子霎时间被划了个口子，风漏了进来。

    雷候盯着她，目光炯炯道：“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分心吧！”

    “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安静下来，”禾晏道：“雷兄，没有人告诉你，你有点烦吗？”

    这么明目张胆挑衅的话语，配着她笑盈盈的神情，实在是能将普通人都气炸。雷候当即脸色一沉，举剑刺来。禾晏微微一笑，长鞭抛出，鞭花绕在身侧，如长蛇在四周翻飞，竟让剑尖不得进一寸。

    她还在笑，边笑边道：“其实你们不知道，我鞭子用的也不错。”

    刹那间，鞭花纵横交错，横扫前滚，时快时慢，教人眼花缭乱。

    少年的声音带着爽朗笑意，仿佛并非剑拔弩张的争旗，而是演武场上同伴随心的较量，她就在这翩飞的鞭花步法中开口。

    “这个叫里外拐肘。”

    “这个叫左右骗马。”

    “这个，白蛇吐信。”

    “扫地龙！”

    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王霸他们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看来，似被她的气势所惊。

    原先在演武场上，已然觉得她十分厉害，然而眼下看来，却知她之前是收着的。

    雷信咬牙，面色越发难看。

    他并未将禾晏放在眼中，一个新兵再如何厉害，不会面面俱到。禾晏的刀弓枪法出色，不代表他就能打败自己。然而眼下这少年用鞭招式信手拈来，仿佛早已用了千百回。这也罢了，一样兵器用得好，也不能说他就能在对战中得胜。

    可禾晏，实在是太过狡猾，她不过与自己交了几次手，似乎就能观察出他身上的薄弱点，专朝弱点进攻。这么短的时间，而他却无法找到禾晏的弱点，无从下手，雷候感到心惊。

    少年的笑意越发扩大，一鞭套一鞭，一鞭连一鞭。雷候觉得眼前的长鞭像是呼呼而转的车轮，又像是坚硬凶狠的钢棍，如虫如龙，变化无穷，他不由得有些眼花。

    就在这眼花之间，但见那长鞭又朝自己面门而来，雷候下意识的拿剑去挡，下一刻，鞭子调皮的打了个弯儿，直探向他前胸。

    雷候心中暗道不好，可是已经晚了，鞭子像长了眼睛，直接卷入他怀里的整整十几把旗帜，收了回去。

    雷候想要用剑阻住长鞭，可长鞭可收可放，哪里会被他的剑所缠，滑不溜秋，落到禾晏手中。

    “这个叫金丝缠葫芦。”禾晏掂了掂手中的旗帜，笑道：“多谢雷兄，还替我捆好了。”

    雷候自负，自觉白月山上今日争旗的新兵，没有一个能打得过他。因此连旗帜都放的极为嚣张，直接用绳子捆好，一起放进怀中。可此刻却被禾晏尽数拿走，心中不由得有一丝后悔，若是保险些，分开放的话，倒也不至于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眼下见全都被禾晏收走，雷候再也绷不住阴沉脸色，二话不说，就朝禾晏扑来。

    禾晏退开几步，笑盈盈道：“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若我偏要抢呢？”雷候杀气腾腾，剑如流星。

    “其实我不喜欢打架，”禾晏叹息一声，“你偏要抢，那我就只好揍你了。”

    两道身影霎时间碰撞在一起。

    王霸他们与雷候的同伴，早已打累了。况且旗帜不在手中，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早已都坐在树下，作壁上观。心头亦是清楚得很，这是禾晏同雷候的较量，谁赢谁就能带走旗帜。

    “你能看出来他俩谁厉害点不？”雷候的同伴问。

    江蛟摇头：“看不出。”

    “这还用问，肯定是禾晏！”王霸回答的理所当然。

    “哦？兄弟何出此言？”

    “不知道，感觉吧。”

    “……”

    “……吃松子吗？”黄雄还递一颗松子给对方。

    “多谢多谢，唔，真香！”

    一小把松子还没吃完，听得“咚”的一声。

    众人一同往前看去，两道身影已经分开了。雷候面色不动，少年笑盈盈的手握长鞭。

    地上躺着一只剑。

    “你输了。”禾晏道。

    雷候脸色难看，没说话，片刻后，他沉沉道：“你使诈。”

    “兵不厌诈。”禾晏捡起地上的长剑还给他，认真道：“你的腿被我打伤了，在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再动吧，否则你的腿会留下遗症，日后练功再也进不得分毫。”

    雷候把脸撇开，接过剑，不想看她。

    “没事的，”禾晏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只是一场争旗而已，你已经很出色了，可惜遇到了我。”

    她指了指自己：“我最厉害。”

    这话王霸他们听禾晏说过无数次，一开始都不屑，到如今，已然听得麻木了。况且，她说的也没错。

    禾晏招呼江蛟：“走吧。”又对雷候的同伴们道：“你们就在此歇息歇息，顺便保护好雷兄。”

    那人不解的看着她。

    “你们在山上揍了那么多新兵，一会儿新兵下山，瞧见雷兄此刻不好动弹，难免不会联手揍回来。”

    “所以我说，”她义正言辞道：“勿以恶小而为之。”

    ……

    雷候一行人被甩在了身后，江蛟他们随着禾晏一道下山去了。

    “他方才说你使诈，”黄雄忍不住问：“你如何使诈？”

    “其实也不是使诈，不过是故意卖他几个破绽。”禾晏耸了耸肩，“他想要我的命，而我只想要他不能走，追不上我。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所以……”

    “那个猴也不是很厉害，”王霸不置可否，“说的那么厉害，这么快就败了，好弱！”

    “这你就错了，”禾晏摇头失笑，“他是真的很厉害。凉州卫的新兵里，若没有我，他当是第一人。”

    禾晏与此人交过手，她不知这人从前是做什么的，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想来练武，至少也是十年以上。且功力深厚，手法娴熟，若说有什么不好，便是杀气太重。虽然没伤及性命，但是以他的打法，很可能重伤同伴。

    正因为他身手太好，所以他夺旗的办法才如此简单粗暴。只是夺旗这回事，从来都不是摆一个擂台，谁能打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虽然雷候很厉害，但在山顶上一直和别的新兵交手，马不停蹄的上山下山，终究还是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动起手来，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破绽就显得很明显。

    而禾晏今日上山下山，都是五个人一起行动，王霸他们也在认认真真的出力，禾晏除了安排布置以外，真正交手却没几次。是以她自己精力充沛，也有十分的力气去看雷候此人的弱点。

    “他果真不会跟来了吗？”江蛟还有些怀疑，频频往后望去，“我看我们还是走快些，免得他等下跟上来。”

    “放心，”禾晏道：“除非他日后不想要继续练武了，否则不会跟来的。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最好早点下山。”

    ……

    卫所的屋子里，一盘棋还没有下完。

    沈瀚心里装着事，根本没什么心思下棋。对面的青年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亦不关心争旗的结果，闲散的饮茶对弈，平静的令人发指。

    黑衣侍卫从门外进来，走到肖珏身侧，轻声道：“禾晏撞到雷候，同雷候交手，雷候不敌，此刻二十面旗帜，全部归于禾晏手中。”

    他没有避开沈瀚，因此这话也被沈瀚听到，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雷候，从上山开始争第一面旗时就被他们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之前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这次争旗，还不知道凉州卫里有这么个能打的。此人还是杜茂杜教头家中亲戚举荐的人，原先看无甚特别，眼下却知道还是有真本事。

    这人上山开始争旗，与人交手，尚无败绩。又同禾晏那种藏在暗处的埋伏性情不同，只懂得直来直去，不懂得掩饰。不过好在身手极佳，打败了无数人，一口气拿走了十四面旗帜，比禾晏还多一倍。

    原先对于雷候与禾晏的碰面，沈瀚还是十分期待的。很想看这两人真的交手，谁会胜出。沈瀚以为禾晏惯来习惯讨巧，这样直接上手的，恐怕不敌雷候。毕竟雷候身手的确厉害。

    不曾想，雷候还是败在禾晏手中。

    “禾晏一行人已经往山下走，”飞奴继续道：“再走半个时辰，可进入阵法。”

    沈瀚看向肖珏。

    一开始他以为，对一个新兵，大抵不必用阵法。现在沈瀚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少年无所不会，无所不能，只怕这阵法，也困不住他。

    肖珏一脸平静，垂下眼睛，将沈瀚的白子捡走。

    沈瀚低声问道：“都督……他会赢吧？”

    肖珏勾了勾唇角：“或许。”

    ……

    太阳有渐渐西沉的势头了。

    日光从白日里灿烂的金，变成了暖烘烘的红，从枝叶的缝隙中透出来，仿佛大块红霞，柔和明丽，像姑娘穿着的红纱。

    丛林深处传来野鸟的啼叫，大约是因为二十面旗帜已然在手，胜券在握，一行人心情都很好。仿佛不是来上山争旗，而是出来踏青游玩，此刻正准备归家。

    王霸道：“不知道这回回去，除了可能进前锋营外，会不会赏点什么？”

    “应当有。”禾晏随口问：“你想要什么？”

    “酒！当然是好酒！到这里来都没怎么喝酒，馋死我了。”王霸抱怨道：“若是能有酒喝，我当比现在更有力气！”

    “那是酒，又不是药膳。”禾晏有些好笑。

    “能送点好兵器吧。”江蛟道：“我投军时，不曾带家中兵器。演武场的长枪，用着不太顺手。如果能赏一把好长枪，就好了。”

    黄雄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只道：“我只想吃顿热腾腾的牛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才是过日子！”

    石头沉思了许久，才道：“带小麦上山一趟，他一直想猎兔子。”

    四个人里，三个人的愿望都跟吃喝有关，禾晏也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声他们无欲无求。江蛟问：“你呢？你想要点什么赏赐？”

    “我？没什么想的。”禾晏道：“能进前锋营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你还真是心心念念建功立业。”王霸酸溜溜的道。

    “那是自然，我这么厉害，不建功立业岂不可惜？我还盼着能得到都督赏识，做个他身前的护卫什么的。”禾晏想，若是如此，日日与肖珏相对，总能打听到禾家的消息。

    “你就想吧，”王霸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成了我叫你一声爹。”

    禾晏：“……”

    正说着，黄雄停了下来，道：“咱们是不是一直在此地打转，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拉倒吧，”王霸张口道：“你识路么？”

    “我也觉得我们好像刚刚来过这里。”江蛟也道。

    禾晏没说话，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根草绳，走到面前的一棵树前，伸手系了上去，道：“山路复杂，树木长得相似看错也寻常，再走走看。”

    几人便又往下走去，待走了一盏茶功夫，看见眼前出现一棵树，树上正系着方才石头系上去的草绳。

    这回，众人都安静了。

    片刻，王霸才开口，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道：“咱们是不是碰到鬼打墙了？”

    他还越说越来劲了，絮絮叨叨的道：“我听我们山头一个师爷就说过，他从前夜里走山路，走到一处地方，怎么走都在原地兜圈，实在没法子，就只能原地坐下，和衣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嗬，你们猜怎么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没人接他的话，王霸便悻悻的讲：“他醒来一看，发现自己在一块坟地里！”

    禾晏扶额：“王兄，现在好像不是说鬼故事的时候。”

    “怕什么？”黄雄瓮声瓮气的道：“我有佛珠，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倒是你，”他转而看向禾晏，“你是不是把路记错了？”

    “不会。”禾晏道。

    “那怎么会突然迷路？”江蛟也感到不解。白月山虽然大，但也不至于迷路，上来的时候都好好地，下山的时候怎么会走不出来。

    “我们确实在往山下走没错，”禾晏道：“但也确实在此地打转。”她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走到那棵绑着草绳的树前，四处眺望了一下。

    这是一处野地，树不及山顶那般茂密，地上杂草丛生，有几块散落的石头掉的到处都是。

    石头？

    禾晏心中一动，再往前走几步，见一石堆。她弯腰细细去看，几块巨石胡乱堆在一起，没有形状，看起来像是山上猎户用来休憩时随意搬弄来的。

    “你盯着这堆石头看什么？”王霸问：“上面有字？”

    禾晏直起身子，道：“上面没字，不过，这就是我们走不出去的原因。”

    “什么？”江蛟几人也围过来，皆是看着那块石头，怎么也看不出花样。石头便皱眉问：“这是何意？”

    “奇门遁甲，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有人在这里布阵，”禾晏道：“我们进了阵法，所以在原地打转。”

    她这话分开大家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叫人不懂了。众人看着她，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禾晏也很奇怪，四处没有看到王小晗的影子，说明王小晗他们已经下山去了。他们不可能会破阵，说明之前还没有，那怎么现在就有了？

    谁在这里专门为她布的阵？沈瀚？还是肖珏？

    －－－－－－题外话－－－－－－

    讲个冷笑话，雷候是广东人，因为“雷候啊！”

    （没有地域黑的意思，只是讲个冷笑话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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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破阵

    半晌，王霸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的什么阵……是什么东西？”

    “行军列阵，将领当学会用兵布阵，兵阵本就是跟着奇门遁甲而化改。”禾晏道：“只是说来话长，不过眼下这个阵……”

    “怎么？”石头问。

    “并非兵阵，只是普通的八卦阵而已。”禾晏答道。

    她确实不明白，这里怎么会突然多了道阵法。上山的时候可没有这东西，王小晗他们也没遇上，看来是独独为他们，或者说是为她准备的，可到底是为什么？

    “那你……能走得出去吗？”江蛟盯着她的脸色，问道。

    “当然。”

    这下，黄雄也诧异了，“你连这个都会？”

    禾晏微微一笑：“略懂而已。”

    她的“略懂”，一般都是“很懂”。众人都无话可说。禾晏知道，山上定然随处都有监员藏在暗处观察他们的情况，此刻她的言行想必也被暗处的眼睛盯着的。绝不可透出自己“不行”。

    或许肖珏特意为自己布阵就是为了考验她的水平？毕竟从没见过“争旗”到最后，还要破阵的。看来想要进九旗营果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倘若九旗营里的人人都会破阵，那九旗营还真是不简单。肖珏有这么一只铁骑，难怪战无不胜。

    她这么想着，便道：“你们跟着我，我如何走，你们就如何走，千万别踏错一步。”

    禾晏难得这般严肃，江蛟他们登时也不敢大意，便跟着禾晏的脚步，慢慢往山下走。

    黄雄边走边道：“禾老弟，你这手又是跟谁学的？”

    禾晏笑道：“师从高人。”

    “我想也是，”黄雄点了点头：“你的师父，一定是个绝世高手，要不你怎么什么都会？”

    禾晏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事实上，飞鸿将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世上从来不缺不畏死的英雄，她虽然身手不错，却也到不了天下第一的地步，更勿用提以一人之力战群雄。飞鸿将军最擅长的，应当是排兵布阵。

    她的师父，的确是个绝世高手，但她作为一个女子，体力方面，体格方面，到底天生及不上男子。人要懂得扬长避短，若学会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比她一人去战场上厮杀能耐的多。她的师父最擅长奇门遁甲，她便学来同兵法相结合，终于成就一代名将飞鸿。

    将领当学会练兵布阵，但九旗营的人为何也要学这个？禾晏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头绪，便也只能先作罢，往山下走去。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在此破阵，将阵法毁去，但禾晏并不敢确定这阵法究竟是不是为她准备，万一是为别人准备的，她这般自作多情的毁去了，后来的人怎么办？

    所以她便带着江蛟他们循着生门出去了。

    这阵法于她不过易如反掌，驾轻就熟，落在暗中观察的监员眼里，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马大梅和梁平此刻正藏在暗处，见禾晏一行人远去，二人张了张嘴，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他……他就这么走了？”梁平结巴了一下。

    “视若无物……”马大梅道。

    禾晏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思考，也没有想想如何破阵。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走出去。他们新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到现在为止，似乎没有什么可拦住他的。

    这本来该是件好事，英雄少年，超群绝伦，换了谁帐下有这么一位好汉，都要觉得是几辈子攒来的运气。只是，如今情势复杂，上回看沈总教头的意思，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丛林茂密，半个太阳已经沉下山头，禾晏一行人也走出了阵法。她停下来，回头看去，那些用石头和枯枝搭成的阵法已经模糊的看不大清楚了。

    “咱们这是走出来？”王霸问。

    “不错。”

    王霸高兴起来：“他姥姥的，这回可没什么拦我们的了吧？我估摸着再走小半个时辰，应该就下山了。”

    江蛟也有些高兴，“总算快结束了。”他看禾晏仍然张望身后，就问：“有什么不对？”

    “没有。”禾晏摇了摇头，她还是觉得这个阵法来的莫名其妙，之前雷候同她交手时，也有些许异样的地方。这些不适像是细小石子掉进了靴子，烙人的慌，让她心里难以生出喜悦，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有些不安。

    “天快黑了，咱们还是早些下山吧。”黄雄道。

    禾晏收回思绪，只道：“走吧。”

    ……

    太阳没过白月山，坠入五鹿河，半个身子沉入江河中，水面被夕阳浸的如血色灿烂，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女子的妆匣被打开，珠玉洒了整整一面。

    屋子里一壶茶，已然凉透。

    正是傍晚，风细帘青，秋色远近。对弈的二人，一人神情难掩焦灼，一人平静无波。

    有人自门外走进，道：“第一支队伍下山了。”

    沈瀚朝飞奴看去，等着飞奴说出人的名字。

    “是禾晏。”

    三个字，沈瀚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松弛下来。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一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又有些怀疑，如今总算证实了，一时间有些茫然。

    黑子落定，面前的青年抬起头来，淡道：“你输了。”

    沈瀚：“……都督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这半日，他就没赢过一次。

    倒也不知道肖珏如何有心情这般下棋的。

    “都督，他们下山了，是否要现在论功行赏……”

    “不必，”肖珏勾了勾唇，“杜茂看着办，五日后是中秋，中秋夜行赏。”

    “前锋营的事，是不是就让禾晏进了？”沈瀚迟疑的问。禾晏已然夺得第一，自然该进前锋营。可他身份令人怀疑，眼下敌友未清，这样贸然答应，是不是有些不好？

    “不，”青年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桂树，桂树开了花，香气扑鼻，同他在一处，衬的君子如玉，良夜风情，他道：“让雷候进前锋营。”

    ……

    过阵之后，从山上下来，到达卫所，也不过半个时辰。

    演武场外晃着几盏火把，一切平静如往昔，没有守在门口的教头，不见心里想的那般热烈庆祝的画面，几人面面相觑。

    “我还以为有庆功宴，”王霸有点不满：“怎么什么都没有？”

    正说着，演武场里有人看到他们，往这头走过来，等走到跟前才看清楚，这人是杜茂。

    杜茂不如早上送他们时那般激动了，神情很平静，看见他们就问：“旗呢？”

    禾晏从怀中掏出那一大把旗帜，她的怀里都被这东西弄得鼓鼓囊囊的，陡然递给旁人，轻松了不少。

    杜茂数了数，“二十面？”

    “不错。”江蛟还有些激动，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应当是第一吧？”

    “是第一。”杜茂点了点头，将旗帜收好，对几人道：“先回去洗个澡歇息，明日上午可多休息一个时辰来演武场，今日辛苦了。”

    仍旧是没有要论功行赏的意思，王霸问：“就这样？”

    杜茂看向他：“那还要怎样？”

    这话王霸没法接，莫名有些委屈起来。杜茂道：“我先回去跟总教头复命，别在这呆着了，一身汗，洗洗吃点东西吧。”说罢，便也不顾他们几人，转身走了。

    委实无情。

    看着杜茂的背影，几人只觉得夜风都凉了几分。王霸见杜茂走远了，才敢指着他的背影问：“不是，他这是何意？就把我们撂这不管了？总得给个交代吧！合着咱们辛苦了整整一日，就是白忙活！”

    黄雄和江蛟也有些失望，倒是石头说话了，他道：“许是不在今日论功，毕竟还有新兵没下山。”

    “不错。”禾晏也是这样认为，“不知最后一只新兵下山是什么时候，况且教头商量彩头，也要商量一阵子，不是立刻就能想得出来的。”

    王霸看她一眼，酸溜溜道：“你当然不在乎，你的彩头——进前锋营肯定十拿九稳，自然能这么说。”

    “等我进了前锋营，就去给你弄两坛好酒。”禾晏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的道。

    王霸把她的手甩开，哼哼了两声：“管你怎么说，爷爷我要回去了！”

    他们几人本就不住一个屋，在演武场就此分道扬镳。禾晏与石头回到屋里时，原本安静的屋子霎时间热闹起来。

    小麦第一个冲上来，扑到石头面前：“哥！怎么样怎么样？得了几面旗？排的了第几？”

    石头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道：“全部。”

    屋子里怔然了一刻，陡然间欢呼起来。禾晏差点被抬起来丢到天上，听得洪山夸张的大喊：“全部？你们也太拼命了！阿禾，你可以呀，这次又是第一，我看再过不了多久，你就不住这屋里了。听说前锋营里的兵吃的睡得都比我们这好，哎，妒忌死我了！”

    “石头，禾大哥，你快跟我们讲讲，你们是怎么夺旗的？”

    “就是，山上那么多新兵，有没有打一架？打的痛快不痛快？”

    “都拿了二十面旗，那能不打架么？我看你们好像没怎么挂彩啊，其他人都这么不能打的吗？”

    吵吵嚷嚷的不行，禾晏只得道：“诸位兄弟，容我们先吃点东西，喝点水，慢慢跟你们说，莫急莫急。”

    这一说，竟也就说到了夜深。

    外头又听得那些新兵陆陆续续的下山了，一个都没少。禾晏心中才松了口气，待到深夜无人时，得了空偷偷跑到河边无人的地方沐浴。

    漫长的夏季终是过去了，河水渐渐也开始透出凉意，身子没进去，禾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心中有些担忧，如今夏秋日还好，到了冬日，她不好和新兵们一道去净房冲凉，这河水不知道会冰凉成什么模样。凉倒是其次，只是待到那时，又该用个什么借口，来解释不用热水偏要去河里洗凉水澡这件事呢？

    旁人会觉得她脑子有病吧！

    所以说，还是得尽快进九旗营才行。肖珏既不缺银子，又是少爷出身，想来不会亏待他的心腹，总归比现在方便一点儿。

    身子渐渐适应了凉意，禾晏往身上扑了点水，拿小麦给她的胰子抹了抹。

    新兵都已经全部下山了，不曾听到有人落下的消息，这也就说明，下山路上的那个阵法，应当是在禾晏他们走后就被撤掉了。阵法果真是为自己准备的，禾晏心想，肖珏还真的是想她进九旗营，刻意考验她的资质。既如此，她通过后，想来肖珏对她应当算满意，进九旗营的事十拿九稳。日后还需多表现表现，这样肖珏对她越是满意，就越能成为他心腹，最好是左右手，离不开的那种。

    就是今日那个雷候，同他交手，禾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此刻亦是如此。便只能摇着脑袋，想着干脆再过几日找个什么理由再和此人切磋，或许能搞清楚症结所在。

    但此人下手毫不留情，还得防着才是。

    禾晏将沫子冲干净，拿布擦拭干净身体，才穿上衣服往屋回走。自从上次在五鹿河边撞到肖珏以后，禾晏每次沐浴，都要走得很远很远，免得再撞上他。想来想去，她这个新兵，过的也真是很谨慎了。

    ……

    第二日，所有前一日上山的新兵们都在帐中休息一个时辰。程鲤素来找禾晏了。

    程小少爷给禾晏带来了两个圆溜溜的石榴，盘腿坐在她的塌上道：“我昨日到了晚上才知道你们去争旗了，我舅舅将我在屋里锁了一天，我抄了一天书。我要是知道，我就来看你们了。”

    他凑近禾晏，“我听说大哥你得了二十面旗帜，这回就是凉州新兵里的第一。”

    禾晏笑眯眯的扳开程鲤素带来的石榴，石榴又大又圆，里头已经熟透了，扳开来，粒粒如红晶，看着就叫人口舌生津。禾晏捡了几粒吃，一边回答：“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而已。”

    “大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程鲤素正色道：“这怎么能叫运气好呢？你本就厉害！”

    “那我这样厉害，”禾晏有心想从他嘴里套个话，就看着他笑问：“你说能进九旗营吗？”

    “那是……”当然两个字，被程鲤素硬生生咽下肚子。

    本来么，这是顺其自然的事，再正常不过了，可程鲤素还记得前不久，肖珏从他嘴里套出话时，对禾晏的态度，可不像是欣赏。

    “我觉得，大哥你已经向所有人都证明了一件事，你是凉州卫第一，毋庸置疑。”程鲤素小心的斟酌着语句，“但凡普通人，都会选你进九旗营的。”

    他话已经暗示的很明白了，“但凡普通人”，但肖珏可不是个普通人，所以结果是什么，谁也说不好。

    禾晏并未察觉程鲤素话中的陷阱，大约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毕竟这回争旗，她已将所有旗帜收入囊中，这已经足够说明她有多厉害了。况且在整个争旗中，禾晏仔细回想一番，亦觉得自己表现十分出色。既会用人，也会设伏，既会取巧，同雷候对战的时候也没输。就连肖珏最后附加的那个阵法都给轻描淡写的破了，禾晏觉得，就算在肖珏现在的九旗营里，自己也排的上数一数二。

    如此良才，肖珏怎么会放过。

    她心里极美，是以也就没看出来，她越是表现的高兴，程鲤素就显得越是心虚。

    “不过，你可知道论功行赏是在什么时候？”禾晏问，“昨日没有，今日没有的话，应该也就在近几日。你同你舅舅形影不离，总该知道一二。”

    程鲤素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他能答得上，就道：“不是快中秋了么，八月十五那一日夜里，军营里论功行赏。”

    禾晏微微怔住：“中秋？”

    “是啊，”程鲤素叹了口气，“时日过的真快，我感觉自己来凉州也没多久呢，就到中秋了。”

    禾晏看着他，这个向来神采奕奕的小少年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忧色，禾晏问：“你是想回家了？”

    那忧色迅速变淡，淡的让人怀疑它刚才究竟是否出现过，程鲤素一甩袖子，声音愤愤：“怎么可能？是凉州的风景不好，还是舅舅长得难看？我为何要想家？我在这里简直太快活了！我才不要回去定亲！”

    禾晏：“……”

    孩子在这个年纪，大约总是向往自由些。

    程鲤素转向她，问：“大哥，你呢？你想回去了？”

    少年垂下眸，侧身而过的阴影教人难以看清楚他的神情，她的声音也是含笑的，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惘然，道：“还好，我不太想家。”

    ……

    接下来几日，一切如常，关于争旗的谈论，只是在新兵私下里热闹，众人谈论着这次的头名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嘉奖。教头们倒是十分平静，且口风很紧，一点透露都没有。越发激的人抓心挠肝。

    秋月一日比一日圆满，转眼间，四日过，中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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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比惨

    秋雁斜飞过长空，桂树飘香，夏暑的炎意终于褪去，剩下深秋的霜露微凉。

    一大早，禾晏起来，小麦就递给她一个梨：“我在演武场旁边树林里摘的，已经洗过了，尝尝看。”

    禾晏方梳洗过，就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没酸掉牙，见她酸的眯起了眼睛，小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野林里的还不是很熟，等过阵子应该更甜。不过如今秋日，山林的野果多，我们每日操练完可以去偷偷摘几个。这种酸梨用糖腌一下，做冰糖雪梨吃，很好吃！”

    这孩子成日里就想着吃，禾晏道：“这里又没有糖。”

    小麦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些失望道：“也是。”

    “也不一定，”一旁睨着他们说话的洪山插嘴道：“今日不是要论功么，阿禾你和石头上次争旗得了第一，今天指不定给你的赏赐里就有糖。说不定还有别的好吃的，还要甚冰糖雪梨！”

    提到这个，小麦陡然间激动起来，道：“不错，阿禾哥，今夜里就要论功了，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并非我想要什么就能给什么，”禾晏笑道：“卫所不是京城，物资短缺。”

    “嗨，他就想进前锋营。”洪山也啃了一口梨，含糊道：“就这要求，肯定能满足。”

    禾晏笑笑，这几日，虽然她表现的很平静，到底是有些激动的。一旦进入九旗营，代表和肖珏的距离又近了一步，也就更能光明正大的着手禾家一事。想来今夜就能达成愿望，到目前为止，她的从军之路，还是挺顺利的。

    毕竟飞鸿将军，到哪里都应该被人抢着要的，禾晏心中稍有得色。

    白日里还是同寻常一般，仍旧到演武场训练。只是到了晚上众人都在演武场外靠近山脚的空地上一起赏月。凉州不比京城，自然不会像从前富贵人家一般要么在自家院子里，要么在酒楼画舫里设宴，邀请诸位同僚好友，摆满佳肴。凉州赏月，无非就是点起篝火，新兵们围坐一团，难得吃点好东西，或许会有黄酒。同伴们吹嘘吹嘘，闲话家常，一起喝酒吃肉，看看月亮，也就过了。

    下午下了演武场，禾晏回屋背着人重新换了件干净衣裳。凉州卫里的新兵春夏秋冬都有劲装，春秋两季的衣裳可以通穿，共有两件，一件红色一件黑色，样式简单也耐脏。禾晏换了件红的，先去找程鲤素。

    程鲤素上午已经来过演武场，让禾晏傍晚的时候去他屋子里找他。禾晏估摸着程鲤素是要送她吃的，果然，等见了程鲤素，小少年就把一个红木篮子递给她。

    篮子做的十分精致，上头还雕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打开来看，便是整整齐齐的月团糕点，香气扑鼻，做的好看，似乎也很好吃的模样。

    “禾大哥，这个送给你，”程鲤素小声道：“凉州卫发的月团太粗糙了，我把别人送我的这个给你。”

    禾晏道：“多谢。”她其实对糕饼什么的，并不特别感兴趣，不过这篮子月团要是给小麦，这孩子大概会高兴的跳起来。

    “你从前没吃过这种吧？”程鲤素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又有些得意，“这个不算顶好的，朔京城醉玉楼的糕饼才是天下独绝。日后我们一道回京，我请你去醉玉楼吃饭，偷偷告诉你，”程鲤素献宝似的道：“我舅舅也喜欢醉玉楼的饭菜。”

    禾晏以为，程鲤素同禾云生一样，对于肖珏，是无条件无头脑的崇拜孺慕。仿佛得了肖珏首肯的，必然不会差到哪里。

    但好吧，实话实说，肖珏确实也不错。

    等谢过了程鲤素的秋礼，天色渐黑，禾晏提着这篮子点心出了门。此刻山脚下的野地里，已经燃起了篝火。篝火明亮，许多新兵已经到了，席地而坐在篝火附近。据说每个新兵能领到肉饼和橘子。篝火附近还架起了木枝，上头串着兔子和鱼，一看就是在白月山上猎来的。

    看来今日是有肉吃了。

    禾晏心情极好，连篮子都甩的一前一后，烤野味的香气萦绕在附近，让人觉得腹中顿觉饥肠辘辘。她还看到每个篝火附近旁边，有一个挺大的酒坛子，酒应当不算好酒，味道有些刺鼻，不过这种时候，也只有烈酒灌下肚才算舒服。

    她来的算晚了些，先去寻小麦他们，路过其他新兵的时候，那些新兵都朝她看来，神情有些奇怪。

    大约是在想猜测她今日能得些什么好东西。

    禾晏高高兴兴的往前走，走到靠近山脚内的一处时，看到了小麦他们。小麦他们围在一处篝火中，禾晏远远地同他招手打了个招呼，唤道：“小麦！”

    少年听到声音，侧头看过来，却不如往常一般热情的与她回应，似是有些迟疑。禾晏走近了看，居然看到除了洪山与石头外，江蛟、王霸和黄雄也来了。这三人围在一起，禾晏将手中的点心篮放下，跟着盘腿坐下来，将篮子盖打开，笑眯眯道：“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不必太感谢。”

    她捡起一个精致的月团，递给小麦，这孩子惯来嘴馋，她道：“给！”

    小麦愣了一下，慢慢的伸手接过来，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禾晏对其他人道：“想吃的自己拿。”

    无人应她的话。

    禾晏抬起头，众人都直勾勾盯着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奇怪。连大大咧咧的洪山也沉默的异样。禾晏疑惑的问：“怎么了？你们怎么这幅见了鬼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

    洪山别过头，江蛟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之色，他说：“禾晏，你别难过。”

    “我难过什么？”禾晏一头雾水。

    气氛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禾晏看向黄雄，黄雄移开目光，摩挲着自己胸前的佛珠，一派世事与我无关的模样。倒是王霸忍不住了，开口道：“……那个，你就算没进前锋营，也不要太伤心，事在人为。”

    禾晏松了口气，道：“我以为是什么事，怎么可能没进前锋营，我……”她的话语倏而止住，再看向众人，众人面含不忍，她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似的，“真没进？”

    “你不在的时候，沈总教头去那边了，雷候进了前锋营，没……没有提到你。”小麦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到。

    “是不是漏掉了？”禾晏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许是因为我刚刚没来。”

    “我替你问过总教头了，”石头轻声道：“这次争旗，咱们都没进前锋营。其他人里，除别人外，那个雷候侥幸进了。”

    禾晏沉默下来。

    众人都紧张的盯着她，禾晏有多想进前锋营，这件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当初刚来凉州连负重行跑都勉强，那时候这少年便是为了进前锋营，硬生生的扛了下来。他身手如此出色，争旗里还得了第一，别说是他想不明白，就是看在周围人的眼里，也觉得不可理解。

    “没事，咱不气，”洪山宽慰着她，“不就是个前锋营吗？咱不稀罕，咱们去别的营，步兵营，骑兵营？只要有本事，何愁无人赏识？阿禾这种千里马，就得伯乐来赏识，他们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

    “不错。”江蛟也替她感到惋惜。禾晏这样的人做对手，远远比雷候做对手更令人服气，“你这样厉害，烈火见真金，日后总会让人知道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安慰着，但见那向来开眉展眼的少年郎，第一次低着头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都写着萎顿和丧气，便渐渐安静下来。

    洪山捅了捅小麦的胳膊，示意小麦说几句，小麦绞尽脑汁正想要说话，禾晏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你去哪？”黄雄一把拽住她。

    少年恨恨的道：“我去找肖珏问个清楚，为何选雷候不选我？我究竟是哪点比不过雷候？前锋营里竟然没有我的姓名！”

    洪山吓了一跳，没想到禾晏竟气的直呼都督大名了，他忙拦住禾晏的动作：“你可不能这样冲动！现在去找肖都督，只会令都督不喜，日后更没可能去前锋营了。”

    “是啊是啊，”小麦笨拙的劝解，“阿禾哥，肖都督许是是刻意留着你，想让你去做点别的，譬如去别的营。你这么厉害，没道理不选你的！”

    “我本就厉害，”禾晏气的脸都青了，“让肖珏站在我面前，我们打一架，我看他也不定打得过我！”

    江蛟连忙去捂禾晏的嘴，这话都说了出来，可见是真的气得不行。

    众人生怕她一怒之下去找肖珏的麻烦，便七手八脚的把她拉回原位坐了下来。黄雄道：“少年人不要这么心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如今是都督，你是新兵，哪里能平等说话，等你日后封了官，当了将军，且再看他！”

    “那还得等个十年八年，”王霸嘀咕道：“还不定能当得上。”

    江蛟也道：“这肖都督也真是的，分明咱们就是第一，雷候还是禾晏手下败将，怎会弃禾晏而选雷候？”

    “我听说，”王霸想了想，“那个雷候，好像同这里的一个教头有点关系，可能是亲戚，指不定就是走后门。我看这些贵人，有权有势，便顾不得下等人。”

    小麦忍不住开口：“肖都督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王霸白他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小麦诺诺的不说话了。

    “诸位，”禾晏忍着气道：“我头疼的厉害，能不能容我安静一会儿。”

    众人立刻噤声。

    篝火在面前跳动，火苗映的夜色也成了红色。禾晏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肖珏为何会点雷候进前锋营。

    她自认自己当瞎子当了些时日，但比起肖珏的眼瞎，竟然差远了。难道这一路在凉州卫，她表现的不好吗？好的不能再好，争旗她争得不多吗？多的一面都没给别人留下。连那个普通新兵难以解决的阵法都给破了，如此人才，肖珏居然都不动心？

    她要收回肖珏还不错的话！

    禾晏只觉得自己气的肝疼，不曾想这口气居然还不是最后。又过了片刻，沈总教头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令人抬了一个小箱子过来，只对众人道：“你们都在这，刚好，此次争旗得了第一，今夜亦是中秋，这是你们的彩头。”

    小麦过去将箱子打开，但见里面有一小坛酒，有几锭银子。

    “这是十八仙，就这么一小坛价值百两，”沈总教头满意的道：“今夜可饮，切莫贪杯。”

    “十八仙啊，”王霸砸了咂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喝到十八仙，老子这辈子算是值了！”

    他刹那间就忘记了方才还是谁在骂“有权有势的贵人”。

    黄雄也咽了咽口水，都是豪杰，本就爱酒，况且是珍贵的美酒。纵然如小麦这般年纪小不爱酒的，也抓了一锭银子在手里咬了一口。

    这彩头说大不大，但绝不算小。一片欢喜中，禾晏就显得尤为独特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箱子，蓦地发出一声哂笑，道：“看来咱们的都督，过的也不怎么样嘛。”

    沈瀚愣住。

    “穷死了。”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拿树枝去拨弄火丛里的柴火，低头自顾自的说，话里的阴阳怪气谁都能听得出来。

    洪山一把捂住她的嘴，对沈瀚赔笑道：“这兄弟喝醉了，喝醉了……胡言乱语，总教头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沈瀚莫名其妙的走了。

    待沈瀚走后，禾晏看着那只在地上的箱子，忍不住冷笑一声：“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老弟，这点东西不错了。”黄雄耐心的道：“你这是迁怒。”

    禾晏正憋着火，不想说话。

    黄雄在她身边坐下来，揽着她的肩，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沉声道：“年轻人，别丧气，不过是遇到个坎，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你如今只是没了一个进前锋营的机会，我当年，可是什么都没了。”

    他没舍得去动那坛十八仙，只拿旁边那坛黄酒倒了两大碗，一碗给禾晏，一碗自己拿着，他尝了一口，道：“好烈的酒！”

    见禾晏没说话，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佛珠，道：“这个，是我娘的。”

    佛珠黝黑，闪着温润的光，同他彪悍的体格极为不相称，却从未见黄雄拿走过。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刀：“这把刀，杀了十九个人。”

    这话有些悚然，一时间，连王霸几人都朝他看来。禾晏眸光微动，看向她。

    见她总算有了反应，黄雄瓮声瓮气的道：“当年我也如你一般年纪大，我们家有一本刀谱，祖传下来的。有人得知后，上门来买，我爹不肯卖。”

    “我当时和同伴在外消暑去了，回来之后，我们家满门被人灭口，屋中财物俱在，少了那本刀谱。”

    小麦惊呼一声：“这是……”

    “有人为了刀谱，灭了我黄家满门。”黄雄说到此处，神情很是平静，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他道：“我报了官，地方官员根本管不了此事，于是我亲自调查，散尽家财，独自一人提刀千里，寻贼人踪迹而去。整整三年，我才找到他们在的地方。”

    “我怕我寻仇不成，反搭上自己性命。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白白的死，黄家就剩我一个，我死了，没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所以我假装做苦力的长工，进到那家府上。白日里观察地形和他们平日里的习惯，夜里就苦练刀法。一年半，我找了个机会，在一个夜里，替我们黄家报了仇。”

    这个故事惊心动魄，却被他讲的云淡风轻，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但见这光头大汉眼中只有平静，他看着禾晏，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若当时就拼着性命去跟他们讨要公道，最后也不过是鱼死网破，但你看现在，仇人死了，我还活着，还能在这里同你喝酒吃肉，你说，谁赢了？”

    他是想借着自己的事同禾晏说，切莫逞一时意气。

    禾晏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江蛟伸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他不如黄雄擅饮，脸被辣的通红，伸手抹去唇边酒渍，脱口而出：“就是，谁人没个难过的时候，你这算什么，你看我，武馆少东家，听着不错，我还有个未婚妻，本来今年我该同她成亲的，可是她死了。”

    小麦瞪大眼睛，就要发问，被石头捣了一下，才安静下来。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江蛟的眼睛有些发红，闷声道：“她是殉情死的。她喜欢别人，不肯跟我成亲，就跟那个书生殉情死了！你说，你和我比起来，是不是我更惨？”

    难怪江蛟如此相貌身手，何以来从军，怕是经过此事，心灰意冷，干脆远离家乡，眼不见为净。

    众人都看向王霸，王霸莫名其妙，随即羞怒道：“都看我干什么？我没甚故事！你们都有毛病吧？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屁？你们是来比谁更惨的？”

    －－－－－－题外话－－－－－－

    王霸：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万更福利结束，明天开始恢复一天一更哈，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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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你喜欢我吗

    月白露坠，山野清旷。篝火映着酒香，风雅疏豪。新兵们低头喝酒吃肉，抬头谈天赏月，成了凉州卫独有的风景。

    火星顺着秋风飘了出来，让人疑心会不会燃到衣裳。不过片刻就就成了火烬，伴着人低低的呜咽。

    小麦抽泣着道：“我都忘了我爹娘长什么样子了……”

    “我更惨，”王霸面无表情的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娘。”

    禾晏：“……”她一抬手，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

    本是为了宽慰她，众人才拿自己不如意的事来对比，说到最后，俨然成了互相比较谁更惨。这下好了，旁的新兵都是欢声笑语，只有他们这头，一片愁云惨淡，凄风苦雨。

    望着抱头痛哭的小麦和王霸，再看看独自喝闷酒眼眶红红的江蛟江少主，禾晏无言以对，好嘛，也不知道是谁在宽慰谁。

    黄雄看她一眼，道：“禾老弟，你酒量不错嘛。”

    禾晏一怔，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不觉，她都喝第三碗了。她不知道原先的禾大小姐酒量如何，想来柔弱的禾大小姐应当也不会拿着缺了口的破碗喝这种辛辣刺鼻的烈酒，但对于从前的飞鸿将军来说，这很熟悉。

    寒冷的时候，感到惧怕的时候，心情难受的时候，腹中饥饿的时候，倘若手边有酒，便可暂时抵御艰难的时刻。酒可以驱寒，可以壮胆，可以充饥，也可以浇愁。

    她在朔京的时候滴酒不沾，生怕露陷，到了抚越军里，在漠县，却也渐渐喝成了习惯。将酒量也练出来了，帐中的小将新兵们，无一人能喝的过她。有时候庆祝大捷，宴上喝到最后还能清醒的，也就只有她一人。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孤独求败。

    让她诧异的是石头，还以为石头在山中长大，瞧着又结实，当是酒量不错，没想到一碗酒还没喝到半碗，便仰面倒下去呼呼大睡——这就醉了？

    他剩下的半碗酒被他弟弟小麦拿走，同王霸一起干着碗道：“没想到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此，日后就是一家人了。”说罢，一口喝干，被辛辣的酒刺的鼻子通红，紧接着，不过一炷香功夫，也随着他长兄一般，仰面躺倒，醉了。

    禾晏：“……果真是亲生的兄弟了。”

    王霸霎时间便失去了这么一个酒友，便又去揽江蛟的肩，递给江蛟一串烤兔肉，道：“别只喝闷酒，来，吃点肉。你未婚妻不选你，是你俩没有缘分。”这还是他第一次说的像人话，“人生在世，聚散都是缘，不必强求。”

    江蛟接过他的兔肉，仍旧闷不吭声的喝酒。黄雄见状，笑了一笑，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语道：“我想我的家人了。”

    禾晏从程鲤素给她的点心篮里，拿出一个月团来。月团做的小小一个，形状如菱花，上头写着红色的“花好月圆”。她咬了一口，尝到了芝麻和桃仁的甜味。

    “倘若他们在世，我应该不会在这，就在庄户老家，”黄雄道：“我娘做的饭菜很可口，我想吃她做的饭菜。”

    禾晏低头默默吃饼，黄雄问：“你呢？”他转过头，看向禾晏，“往常这个时候，你怎么过的？”

    往常的中秋么？禾晏有些恍惚。

    她没投军之前，在禾家中秋，当是和旁人一起过的。只是身份特殊，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不甚自由。她其实也喜欢祭月时候的热热闹闹，但因带着面具，便也不方便。她在禾家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论身份，是名正言顺的嫡女血脉，但另一方面，她既不属于大房，也不属于二房。

    等到了漠县从军那三年，一开始每日都过的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自己就会死在沙场，中秋团圆，想都不要想。

    再后来回京，嫁到许家，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她已经瞎了。

    满心的同那人花好月圆的期盼还没达成，自己就陷入了一片黑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不出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八月十五的那一日，她请求许之恒带她上山拜佛，希望菩萨保佑，许能让她重见光明。许之恒同意了。

    其实，那一日，她也并不是真的要去求菩萨保佑的。

    舌尖一痛，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甜腻的滋味霎时间被刺痛覆盖，禾晏回过神，避开黄雄的目光，若无其事道：“就这样过呗，同现在差不多了。”

    “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黄雄饮一口酒，道：“你就像当年的我。”

    禾晏笑了笑：“老哥，我家人活的好好的。”甚至于，活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但你不甘心。”她听见黄雄的声音，侧头去看，光头大汉的脸上，显出一种中年人历经风霜的睿智和沧桑，他摸着佛珠道：“你大仇未报，心中不甘，所以时时苦恼，反将自己困住了。”

    禾晏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不知道你是什么仇，”他看着月亮，“你有时候的眼神，和我当时一样。”

    禾晏有些茫然，她有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总有一日会好的。”大汉低下头，，拍拍她的肩：“你要相信这一点。”

    禾晏没说话，默默的端起酒碗来喝。黄雄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吃肉喝酒。王霸也有些许醉意，扶着脑袋坐在原地痴痴傻笑，而江蛟，将头埋在膝盖中，不知道是哭了，还是睡着了。

    ……

    教头们亦是聚在一起，就着篝火吃肉喝酒，连日来的辛苦训练，如今在这批新兵身上，总算看到成效。俱是轻松不少，程鲤素也混在这里头，他是京城来的小少爷，不曾领略过这种新奇玩法，就连那只洒了粗盐的烤兔腿也觉得美味无比。原本还想得了空闲去找禾晏说话，才喝了一口酒，便觉得双腿发软，走不动，一屁股又坐了回来。

    教头们善意的大笑起来，有人道：“程公子还得多练练酒量才成，这点酒量，可不能做我凉州卫儿郎！”

    “我本就不是你们凉州卫的，”程鲤素嘟囔道：“我只是过来玩乐一番。”

    这孩子总能把自己的“不行”说的理直气壮，若这是教头们自家的子孙，早已被拎起来揍上十顿八顿了。可这人是肖珏的外甥，于是众人便道：“还是程公子豁达！”“贪杯本就不好，我娘子就不许我喝酒！都跟程公子学学！”

    “不过程公子，”梁平问他，“都督真不跟我们出来同乐？”

    “舅舅不喜欢太吵的地方，”程鲤素答道，“定然是不会来的。”

    众人都有些遗憾，也有人觉得肖珏未免太不近人情，毕竟这可是中秋，连中秋都不与部下同乐的将帅，能与手下有多深厚的感情，也实在太傲慢了一些。

    不过也有人不太介意的，马大梅嘿嘿一笑，“要不还是给都督送点酒菜过去，大过节的，一个人难免难受。”

    “没必要，”程鲤素道：“这种劣质的黄酒，我舅舅是不会喝的。”

    众人：“……”

    好嘛，那毕竟是朔京肖家出来的二公子，喝酒也绝不肯勉强。

    杜茂好奇的问：“程公子，你知道都督的酒量如何么？我听闻飞鸿将军千杯不醉，不知都督与飞鸿将军比起来，是好是差？”

    教头们闻言，顿时目光炯炯的朝程鲤素看来。但凡有关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谁更厉害的话头，总是教人新鲜。从剑法到酒量，从身高到性情，人们都要一一对比。可惜的是这二人除了从前同窗外，从未一起出现过，也不曾亲自较量，况且飞鸿将军还一直戴着面具，是以谁更胜一筹，到现在也是个谜。

    “那当然是我舅舅了。”程鲤素想也不想的回答，“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我舅舅喝醉过。”

    事实上，程鲤素从来就没见过肖珏喝酒。不过这话他是不可能当着教头们的面说的，飞鸿将军再如何厉害，定然也厉害不过他舅。

    “去去去，别在背后说人。”沈瀚挥了挥手，“喝酒喝酒，怎么跟婆子一样碎碎叨叨的！程公子，来，我敬你一杯……程公子？”

    程公子面颊驼红，已经喝醉了。

    ……

    是夜，青帘拢住明月，塌上人影萧疏。秋声静谧，有人正抚琴。

    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墙上挂着长剑如霜如雪，披着外裳的青年姿容俊秀，神情平静，双手抚过琴弦处，情动飞音，令人沉醉。

    他弹的是《流光》。

    琴音悠远，如珠玉落盘，这是中秋夜里，本该团圆时分，纵然凉州卫的教头新兵同家人远在千里，亦是欢聚一堂，高歌畅饮，不如他清寂。他似也毫无所觉，只是认真拨动琴弦，束起的青丝垂于肩头，被月色渡上一层冷清色泽。

    从春到秋，从暑到寒，似乎也不过是眨眼而已。

    月色被他的琴音衬的更冷寂了些，夜空澄澈如水，琴音仿佛要无止境的在长空里飘散下去，听得人想要落泪。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砸在院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将这冷寂的琴音打断。肖珏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透过窗，可见院墙外，有个什么东西又抛了进来。

    他顿了片刻，站起身，推门而出，这时，第三个东西砸了进来，恰好落在他旁边，他弯腰拾起，发现是一颗石子。

    飞奴从身后显出影子来，低声道：“少爷，外面……”

    肖珏将院门打开了。

    外头站着个红衣少年，手里提着一小坛酒，酒塞已经被拔掉，香气馥郁，正是十八仙。

    他倒是大方，就那么一小坛酒，寻常人都要藏个许久才舍得喝一小口，看他这模样，当是已经喝了不少。

    这人是禾晏。

    肖珏漠然看着她，禾晏瞪大眼睛，似乎才看清楚他的模样，道：“肖珏？”

    身后的飞奴忍不住看了禾晏一眼，竟是直呼少爷姓名，果真胆大。

    “你在这里做什么？”肖珏问他。

    “我想了又想，”少年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不过神色如常，不见半点醉意，倒也看不出来是醉了还是没醉，他道：“你选了雷候去前锋营，我很不服气，所以肖珏，”他嘴角一弯，“我们来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身子便直扑肖珏而去！

    身后的飞奴见状，就要上前，听得肖珏吩咐：“别动。”登时不敢动弹。

    少年飞身上前，朝肖珏扬起拳头，肖珏侧身避开，拧眉看向他。

    禾晏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就来了。若说是刺客，也实在太蠢了些。可他言辞清晰，目光清明，看着又不像是喝醉了发的酒疯。肖珏索性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禾晏一击不成，掉头又来。

    少年身姿灵活，倒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来打架，只不过用的办法拙劣而粗糙，乍一眼看去，像是哪家学馆里的学子们打架，只知道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却不顾准头如何。

    肖珏侧身再次避开，接连两次偷袭不成，禾晏疑惑自语了一句：“我的身手何时这般差了？”

    一边待着的飞奴：“……”

    难道这少年以为自己打得过肖二公子吗？早听说凉州卫的这个禾晏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眼下一见，果不其然。少爷还真是好脾气，没把这口出狂言的小子直接给撂出门外。

    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丝毫不觉气馁，马上再次前来，这回仍旧被肖珏躲开，肖珏正要开口，忽然见身后有一黑物朝自己直扑而来，眉头一拧，想也不想，抽出一边的饮秋剑横劈过去。

    “哗啦”一声，那东西应声而碎，他退后几步，并未被沾到。随那东西前来的禾晏却躲避不及，被浇了个从头到脚。

    月色圆满，风露娟娟，桂子初开，酒香四溢。地上散着十八仙的碎片，每一片都清冽馥郁，少年衣带沾香，皱眉看来。

    她像是被这满地的酒坛碎片给惊醒了，看向肖珏，上前一步，活像在花市里被踩坏珠钗的小娘子，道：“摔坏了，你赔！”

    飞奴瞧了瞧，觉得这少年果真是喝醉了，否则说话定不会这般理直气壮，颠三倒四。就低声对肖珏道：“少爷，要不要属下带他走？”

    肖珏抬手制止，轻轻摇头。

    主仆二人多年，一个神情便知对方心中所想。飞奴顿时明白，肖珏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把禾晏给扔出去，不是因为脾气好，只是想要试一试禾晏而已。这少年如今身份可疑，浑身上下都是疑点，若是能借着酒醉问出些东西，便能省去大力气。若是今夜又是假装醉酒，实则做点别的，那就其心可诛，更加不可饶恕。

    飞奴便隐于树上，不再言语。

    肖珏转身往屋内走，边走边道：“我为何要赔？”

    少年闻言，一头跟着冲进肖珏的屋子，她跑的极快，脚步还跄踉了一下，抢在肖珏前头，堵住肖珏的路，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肖珏笑了一声，眼神很冷：“你是谁？”

    禾晏一拍大腿，“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禾晏！凉州卫第一！”

    “凉州卫第一？”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还需要人告诉吗？”也不知道醉没醉的少年，语气是令人惊叹的理所当然，“我心里有数。”

    肖珏侧身绕过他，放下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喝，才走了一步，那少年又尾巴一样的黏上来，站到他面前，问他：“你说，我矮不矮？”

    这人是喝醉了喜欢同人比高矮么？肖珏瞥一眼他刚到自己胸前的发顶，点头：“矮。”

    禾晏：“我不矮！”

    肖珏：“……”

    禾晏又问他：“我笨不笨？”

    肖珏停下手中倒茶的动作，盯着他，慢悠悠的道：“笨。”

    禾晏：“我不笨！”

    肖珏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将禾晏扔出院子，反而来这里自讨苦吃套他的话。除了在这里听他胡言乱语，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要么就是禾晏太蠢，要么，就是此人精明到滴水不漏。

    “你还有什么想要夸自己的，一起。”他垂着眼睛，不咸不淡的开口。

    禾晏：“我高大威武，凶猛无敌，英俊脱俗，义薄云天。如此仁人志士，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喜欢我？你可知我素日有多努力？”

    肖珏：“……”

    “因为你，今夜中秋夜我很不高兴，我问你，”她上前一步，同肖珏的距离极尽，仰头看着他，殷切的问：“你喜欢我吗？”

    肖珏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掸了掸被她扯得变形的袖子，活像见了瘟神避之不及，平静回答：“我不是断袖。”

    “我也不是。”禾晏喃喃了一句，猛地抬起头，神情悲愤，大声质问：“那你为何宁愿喜欢雷候也不喜欢我！那个人除了比我高一点，哪里及得上我？论容貌，论身手，还是论你我过去的情分，肖珏，你太过分，太没有眼光！我很失望！”

    此时正走到屋外，打算送点烤兔肉给肖珏的沈瀚，一把捂住嘴，神情惊诧。就在刚刚，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屋内，只穿着月白里衣的年轻男子无言看着面前人，少年仰头看着自己，目光亮晶晶的，语气里丝毫不见畏惧和犹疑，坦然地让人想人怀疑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什么叫过去的情分？不过是之前给了他一个鸳鸯壶的伤药，就成了过去的情分，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

    “不过也没什么，”少年突然扬起嘴角，狡黠的一笑，低声道：“你挑雷候进前锋营，我就每天找雷候切磋，十次切磋十次败，满凉州卫的人都知道你肖珏是个瞎子，什么破眼光。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肖珏：“……”

    此话说完，禾晏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倒在肖珏的软塌上了，倒下去的时候，半个身子歪倒在横放着的晚香琴上，将琴弦压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哐当”一下，掉地上了。

    肖珏站在屋子中间，眉心隐隐跳动，只觉今日这个趁酒套话的主意，实在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

    一瞥眼见门边还有个人影踌躇不定，他冷道：“不进来，在外面做什么？”

    沈瀚一惊，抖抖索索的过来。方才他在门口听到了秘密，进院子又被飞奴看到，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此刻都督心情不好，莫要拿他开涮才是。

    “属下从外面拿了些刚刚烤好的兔肉，想着都督可能没用晚饭，特意送来。”沈瀚将油纸包好的烤肉放到桌上，“都督慢用，属下先下去了。”

    “慢着。”肖珏不悦的开口，“这么大个活人，你看不见？”

    他示意沈瀚看禾晏，沈瀚一看，心中一动，方才只听禾晏的话中和肖珏关系匪浅，眼下一看，这少年就这么大方的睡在肖二公子的软塌上，那可是肖二公子的软塌！凉州卫中，怕是有胆子这么做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他们二人的关系，果真不一般！

    肖珏走到软塌前，用手拎着禾晏后颈的领子将她提起来，丢到沈瀚面前：“你的人，带走。”

    “不敢，不敢。”沈瀚道。

    肖珏：“什么？”

    沈瀚忙道：“属下的意思是，凉州卫的新兵都归都督管，怎么能说是属下的人呢？是都督的人。”

    肖珏气笑了：“沈瀚，你今日话很多。”

    “属下明白，”沈瀚一凛，“属下这就带他离开！”方才转身走到一半，似又想起什么，沈瀚问：“都督以为，属下该将这少年送到哪里去？”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要不要送到你家？”

    “不、不必了！”沈瀚头皮发麻，就道：“禾晏……还是送回他原先的房间吧！”

    沈瀚走后，飞奴走进了屋子。

    肖珏已经将地上的晚香琴捡了起来，承蒙禾晏那么一压，琴弦断了一根，望着断了的琴弦，青年忍不住捏了捏额心。

    “少爷，”飞奴望着沈瀚远去的方向，“沈总教头今日有点怪。”

    “他经常很怪。”肖珏答道。

    “少爷以为，今日的禾晏，究竟有没有醉？”

    肖珏将琴放好，方才被禾晏打算喝茶，茶盅里的茶已经凉掉了。他将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盏，浅酌一口道：“不确定。”

    不确定禾晏醉没醉，因为正常清醒着的人，大概不会这样同自己说话。但观她步伐、言辞和神情，又无一丝混沌。最重要的是，今夜他除了在这里压塌一把琴，打碎一坛酒，说了一通疯话以外，什么都没做。包括透露他究竟是哪边的人。

    这就叫人费解了。

    “他好像对雷候能进前锋营的事颇有微词。”飞奴道：“他想进前锋营。”

    肖珏嘲道：“岂止是前锋营，他是对我九旗营势在必得。”

    “那……”飞奴问，“可要将他送到前锋营，将计就计？”

    “不必，”肖珏道：“我另有安排。”

    飞奴不再说话了，肖珏想到方才禾晏说的，要每日都找雷候切磋，来证明他眼光不好。这等无赖行径，此人做的还真是得心应手。

    再看看屋子里一片狼藉，院子里碎片到处都是，还得寻个空闲去凉州城里请师傅补琴，禾晏居然还有脸说“因为你，这个中秋夜，我很不高兴”，真是没有道理。

    青年站在屋里，秀逸如玉，如青松挺拔，半晌，嗤道：“有病。”

    ……

    外头背着禾晏的沈瀚也很不高兴。

    旁人看见了，都很惊讶的看着沈瀚，道：“禾晏喝醉了，总教头怎么还背着他？”

    沈瀚沉着脸一声不吭，若不是撞破了禾晏与肖珏的关系，沈瀚至多找人将禾晏拎回去。可如今知道了他们二人关系匪浅，沈瀚怎么敢怠慢。

    禾晏方才可是说，同肖珏有“过去的情分”！看来他们从前就早就认识了，那都督为何要假装不认识禾晏，还要暗中调查禾晏身份。莫非他们二人原先是好的，只是中途生出诸多变故，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难怪大魏人都知道肖都督不近女色，长成这个样子，又是数一数二的英勇出色，那么多女子眼巴巴的往上扑，无数绝色在前亦不动心，原来……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好这一口！

    在肖珏门口的时候，禾晏那一句“你为何喜欢雷候不喜欢我”，语气凄厉，真教闻者落泪。可惜都督心硬如铁，完全不为所动。沈瀚胡思乱想着，越是紧张，想起来的那些奇怪的故事就越多。

    譬如禾晏同肖珏从前的确是认识的，也交好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肖珏发现禾晏身份有异，便斩断情丝，与对方划清界限。禾晏呢，年纪小，心有不甘，知晓肖珏要来凉州，便投军入营，找肖珏来讨个说法。甚至于努力操练，想要进入前锋营让肖珏刮目相看。

    禾晏确实做得也不错，可惜肖珏为了避嫌，竟然点了雷候的名。禾晏伤心痛苦，忍不住借酒消愁，酒后吐真情，找到肖珏来要个说法。

    心硬如铁的肖都督断然拒绝，不过到底是念在一丝旧情，才让禾晏睡在了自己的软塌上。

    很好，沈瀚在心里为自己鼓掌，非常合乎情理，应当就是如此，八九不离十了。

    －－－－－－题外话－－－－－－

    舅舅：直男，勿cue

    沈瀚：喝醉烈的酒，站最野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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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又是替身

    中秋过后的第二日，是个雨天。禾晏醒来的时候，其余人都在铺上大睡，大概是昨夜酒还未醒。只是外头行跑的号令已吹响，即便是雨天也要训练。她便从床上爬起来，将屋子里的人一一叫醒。

    “我头好晕，”小麦年纪小，挡不得这等宿醉，仍觉后劲儿未过，“阿禾哥，你在干嘛？”

    禾晏把水袋递给他：“赶快喝两口，洗把脸，该行跑了。”

    小麦接过水袋大口喝水，洪山见状，笑道：“小麦，你和你哥还得多练练，这点酒量怎么行？还不如你阿禾哥。”

    小麦瞅了一眼禾晏，道：“阿禾哥，你酒量这么好啊？”

    “马马虎虎吧。”禾晏敷衍道。她眼下倒是不觉得头疼，反而神清气爽，只是已经忘记究竟是何时回的屋子了。只记得自己在篝火前同黄雄喝酒，多喝了几碗，好像还开了十八仙……对了，十八仙呢？

    “肖都督赏的那坛子酒怎么没看到？”洪山也想起来了，“那可是好东西，别弄丢了。”

    “可能在王霸那边。”禾晏回答。又仔细回忆了回忆，的确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原先喝酒，有千杯不醉之称，其实倒也不是真的千杯不醉。喝多了仍旧是会醉的，只是禾晏与旁人喝醉酒又不同。喝醉了面上丝毫不显，看起来还格外清明，之前在军中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还同帐中军师论了一夜的兵法，看起来神采奕奕。军师第二日夸赞禾晏果真是世间罕见的好汉英雄，事实上，禾晏根本不记得昨夜做了什么。

    便是喝醉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亦不会脚步虚浮，胡乱说话。所以，当是不会被人看见失态的一幕，但她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呢？

    再想也想不出来，便随着众人赶紧洗脸收拾，去外头领了干饼行跑了。

    下雨后，地面湿漉漉的，不能跑太快，免得滑倒。禾晏跑着跑着，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目光一看，便见总教头沈瀚站在马道尽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神情复杂。

    见禾晏看过来，沈瀚便移开目光。这就很奇怪了，她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沈瀚的样子，好似在思索打量什么。她再看向沈瀚，沈瀚已经走开。

    大概是禾晏望着沈瀚的目光太过明显，旁边行跑的一个新兵就道：“总教头如此凶，对你还是挺好的。你俩什么关系，他怎么这样照顾你？”

    “照顾我？”禾晏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

    沈瀚要是真心照顾她，也不会点雷候去前锋营了。

    “昨天夜里，我们回去的时候，可是看着沈总教头亲自把你背回屋的。”那新兵似是不满，“你这人也太忘恩负义了吧，若换做是我，沈教头根本不会这么周到。”

    禾晏愣住。

    她问：“你昨晚看到沈总教头将我背回去了？”

    “是啊，”新兵奇怪的看着她：“你不记得了？你可能是不记得了，你喝醉了嘛。”他说罢，因前面的同伴在招呼他快些赶上，便也不顾禾晏是什么神情，径自赶去前方了。

    禾晏一个人落在后面，心中难掩惊异。她喝醉了？沈瀚竟将她背回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她早晨问过洪山他们，洪山他们早早的就醉了，是同屋新兵们将他们拖回去的，禾晏回来的时候谁也没醒，都不知道禾晏是何时回来，如何回来的。

    禾晏可不觉得沈瀚是个体贴的人。

    她想来想去，一直到行跑结束后都没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打定主意，等到行跑结束，操练开始前去找找黄雄他们，或许黄雄知道，倘若黄雄也不知道，她就直接去问沈瀚。

    等行跑结束，大家纷纷跑到挡雨的草棚或是帐篷底下躲雨喝水的时候，程鲤素来了。

    这少年打着一把油纸伞，伞上面还画着几只红白锦鲤，颇有意趣。他找不到禾晏，便四处去问，总算在草棚底下找到了人。

    “禾大哥！”他喊道。

    禾晏没料到程鲤素来找她，便起身走到他那头，奇怪道：“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待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程鲤素拉着她躲在伞下，找了半天，找到演武场背着旗台的长架边，才停下脚步，看着禾晏道：“我昨日喝醉了，今儿早上听到舅舅同飞奴大哥说话，才知道昨夜你去找我舅舅了。”

    “我去找你舅舅了？”禾晏大惊。

    “不错。”

    禾晏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去找了肖珏？如今她对肖珏颇为不满，也是为了前锋营一事，找肖珏定然不会是叙旧喝茶，那么……

    “我找你舅舅，是去做何？”禾晏缓缓问道。

    程鲤素欲言又止：“昨夜你，可能喝醉了……”

    禾晏：“……”

    她竭力使自己绽开一个如常的微笑，道：“你但说无妨。”

    “你找我舅舅打了一架，还压坏了他的琴。”程鲤素老老实实的答。

    禾晏闭了闭眼睛。

    “谁赢了？”她问。

    程鲤素没料到禾晏在这个时候竟还关心结果，他挠了挠头，道：“大概是我舅舅吧，听说他让沈教头将你带回去了。”

    禾晏：“……”行吧，她趁着酒醉果真去找肖珏较量了一番，还输了，这下肖珏岂不是更对她无甚好感，离她进九旗营又远了一步。

    禾晏顿觉心灰意冷，想着走九旗营接近肖珏大概是不可能的。不若换条路，还是如从前一般慢慢升官，虽然动作慢一点……只是不知道等她成长到能接近禾如非的时候，禾如非已经官至几品了？

    程鲤素同情的看着她，努力的安慰着：“禾大哥，其实你也不必灰心。我舅舅……我舅舅其实也没那么斤斤计较。我来是想告诉你，这些日子，你最好不要去我舅舅跟前，省的他生气。那把晚香琴很贵，他没有让你赔，已经很网开一面了。”

    “我也赔不起。”禾晏沮丧的答。

    “你看，事情也还不是很糟糕。”程鲤素又补上一句，“你不用太难过，我会在我舅舅面前替你说好话的！”

    禾晏无精打采的道：“那多谢你了。”

    程鲤素走了，禾晏望着那几条红白锦鲤远去的身影，只觉一阵无力。原先帐中兄弟说喝酒误事，她从不当真，如今看来果真不假。这来凉州才只醉了一次，便捅了篓子。

    沈瀚为何要亲自背着她回屋？想来是因为见证了这般混乱的一刻，知晓她日后再无可能得到肖珏的青睐，仕途无望，对她心生同情才如此作为的。

    禾晏心道，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去找肖珏负荆请罪吧，诚恳些道歉，或许还能挽救一下？

    ……

    此刻凉州卫右军都督的屋子里，肖珏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帖子。

    帖子是凉州知县孙祥福同他下的，说是过几日，京城来的监察御史袁宝镇就要抵达凉州。知县在府中设宴，一同邀请的，还有肖珏的外甥程鲤素。

    飞奴站在肖珏身后，道：“少爷，去城里不便带着程公子，许是鸿门宴，恐有威胁。”

    “袁宝镇同徐敬甫私下有联，早已是徐敬甫的人，”肖珏把玩着手中的帖子，看向窗口的桂花树，淡道：“此次本就是冲着我来，不过，我恰好也想知道徐敬甫在凉州安插的是什么棋。”

    “少爷的意思是？”飞奴迟疑的问道。

    “袁宝镇是徐敬甫的人，孙祥福未必就不是。”肖珏勾唇道：“凉州的知县，早就该换一换了。”

    “少爷是打算赴宴，属下想跟着一起去，可程公子留在卫所需要人保护，若是有人图谋不轨……”他没有说完，指的是禾晏。如今凉州卫身份不明而极度危险的，也就是禾晏一人了。

    “况且程公子十分信任禾晏，少爷不在的话……”程鲤素倘若听禾晏的话被禾晏骗了，或是干脆被禾晏算计，可是得不偿失。

    “鸾影何时到凉州？”肖珏问。

    “鸾影眼下还在楼郡。”飞奴答道，又看向肖珏，“少爷，不如拒了帖子？”

    “不行，”肖珏垂下眼眸，“此宴，非去不可。”

    ……

    程鲤素回来的时候，看见肖珏坐在他的桌前看书，书是他悄悄花银子在教头手里买的乱七八糟的话本，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上前，道：“舅舅！”

    肖珏正随手翻着他的书，闻言手一抖，看向他，蹙眉道：“叫什么？”

    “我……我错了！”程鲤素道。

    “错在哪里？”肖珏平静的看着他。

    好像没生气啊？程鲤素诧异肖珏居然没骂他不好好练字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估摸着肖珏今日心情不错，便腆着脸上前，“我没错，我是代我大哥跟你认个错，听闻昨夜我大哥找你打架……不，切磋了，舅舅，你没生气吧？”

    想到昨夜某个发疯还压倒他晚香琴的疯子，肖珏眸色暗了暗，语气一如既往的漠然：“没有。”

    “没有就好！舅舅你还是如此大度！”程鲤素赶忙拍马屁。

    肖珏瞥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个帖子扔到他脸上，“自己看。”

    “这是何物？”程鲤素一边道一边捡起来看，“这不是帖子吗？有人给舅舅你下帖子啊，这还有我的名字。这是去凉州城？太好了！成日在卫所，我都快长蘑菇了。我看看，监察御史袁宝镇……这人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他狐疑的看向肖珏：“舅舅，袁宝镇是谁？”

    “不记得了？”肖珏弯了弯唇角，提醒他，“你和宋大小姐的亲事，就是这位袁大人同你父亲建议的。宋慈曾是袁大人的上司。”

    “宋、宋家？”程鲤素拿着帖子的手一松，帖子掉在脚边，他仿佛没有瞧见，只呆呆的看着肖珏，神情不定，“宋家怎么会来凉州？”

    “不是宋家，”肖珏淡道：“是袁宝镇。”

    “那不都是一样的……”程鲤素喃喃道：“他们来凉州，特意请我过去赴宴，不会是为了想将我抓回朔京吧。我不想娶她……我不想成亲……”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抓住肖珏的袖子，“舅舅，你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亲外甥往火坑里跳啊！”

    “与我何干？”肖珏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漫不经心的翻书。

    “与你干系很大！”程鲤素绕过桌子来到肖珏是身边，“舅舅，你知道我不喜欢宋大小姐！要是和她成亲，我宁愿去死，成亲当日我就上吊！舅舅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肖珏停下手中的动作，漠然看向他，抽出腰间长剑，搁到桌上。

    程鲤素结巴了一下，“这、这是做什么。”

    “你现在就可以自尽，看看我会不会见死不救。”

    程鲤素瞪着那把刀，哭丧着脸道：“舅舅，我真的不想回朔京，我同你都一起呆了半年了，早已习惯凉州卫所的日子，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抱着肖珏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肖珏按了按额心，似是忍无可忍，道：“起来。”

    程鲤素没动。

    “再说一次，起来。”

    程鲤素仍旧抱着肖珏的腿，眨巴着眼睛看他，“除非你答应我不要把我交给宋家。”

    “你不是呆腻了卫所，想去凉州城吗？”

    “我现在不想了！”

    青年的声音淡淡，“那可是监察御史袁宝镇。”

    “舅舅你还是封云将军肖怀瑾呢！”

    “袁宝镇见过你，知道你在凉州避而不见，同宋家告状说你怠慢如何？”

    程鲤素立刻回答，“他怎么可能见过我？我从未和他见过面，我这幅样子，我爹娘藏都来不及。若真是见过，他就不会同宋大人推荐我了，我和宋大小姐，一看就完全不般配嘛！”

    “是么，”肖珏眸光微动，看着正悲愤着的少年，“去是一定要去的，既然他没见过你，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程鲤素瞪大眼睛。

    “找一个人代替你，去赴宴。”

    程鲤素愣了愣，半晌终于明白过来，这下也不干嚎了，也不抱着肖珏的腿假哭了，站起身来一拍巴掌，“妙啊！舅舅所言极是，反正他没见过我，随便找个人代替一番不就得了！”

    “你可有人选？”

    程鲤素看着他，“我……”

    “凉州卫里，似乎没有与你年纪相仿，身材相似的少年。”肖珏道：“若差的太远，会被发现。”

    整个凉州卫所的兵营里，大多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是年少一些的，也多结实黝黑。程鲤素是打朔京来的小少爷，金尊玉贵的养着，细皮嫩肉，同兵营里的新兵一看就不同。

    “找不到的话，你还是亲自去算了。”肖珏若无其事的道。

    “谁说找不到的！”程鲤素急了，心中灵机一动，“我大哥，我大哥就和我差不多！”

    肖珏挑眉，不置可否：“禾晏？”

    “不错，就是我大哥。我大哥同我年纪相仿，身材相仿，而且人又聪明，定能随机应变，应付好袁宝镇。袁宝镇能带走我，不一定能带走我大哥。”

    程鲤素对禾晏倒是十分新人，在他看来，禾晏是除了他舅舅以外，最无所不能的人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禾晏一定能做到。

    见肖珏并不做声，程鲤素心中一紧，只道是昨夜禾晏才去找肖珏打架，此刻肖珏定然还在因此事迁怒禾晏。未必就会想看到禾晏，正想要如何才能说动肖珏，就见他年轻的舅舅一合手中书卷，淡道：“好啊。”

    程鲤素一腔劝解的话堵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啊”？

    肖珏看向他，“你若能说动你的大哥，就让他代替你去。”

    ……

    下午操练结束后，禾晏坐在演武场外休息时，黄雄几人找来了。倒是没说别的，先把昨夜里沈瀚送过来的银子分给禾晏一锭，接着就问禾晏那坛十八仙去哪了。

    “我记得你最后拿走了，”黄雄问，“我今日去寻了几个空酒坛，弟兄们一人分一点，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禾晏道：“只是可能要等下次争旗的彩头下来了再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霸有些不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看向禾晏：“你、你该不会是……喝光了吧。”

    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禾晏点了点头，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一不小心，就给喝光了。”

    “禾晏！”王霸高声道：“你太过分了！那可是我们一道的彩头，你自己喝光了，山匪都没你这么霸道！”他挽起袖子，想是揍禾晏，挽到一半，又想起面前这人自己是打不过的，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一时间非常尴尬。

    江蛟和石头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们二人并不贪杯，对酒不甚感兴趣，都没说什么。黄雄虽不如王霸激动，眼神中也充满指责。

    若是平日里，禾晏当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不过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噩耗听得她也有些麻木了。实在无力去应付眼前这几人的心思，便坐在此地，一语不发。

    见她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的模样，几人面面相觑。想着此次未曾进前锋营对禾晏的打击果真是大，昨夜借酒浇愁，今日竟还这般颓然。可转念一想，他这愁浇的委实值得，旁人只舍得用几掼钱的黄酒，他用的可是几百两的银子，就这样还没把愁浇下来，这仇得多费银子。

    正当几人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禾大哥……禾大哥，原来你在这里！”程鲤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还带着汗珠，当是一路跑过来的。

    禾晏一日之类，这都是第二次见到他了。可一见到他，就想起自己昨夜得罪了肖珏的事，顿觉头疼。禾晏抬起头，蔫蔫的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程鲤素看了看周围的人，拉起禾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禾大哥，你跟我来。”

    他是肖珏的舅舅，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纵然还有十八仙的账没算，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程鲤素把禾晏拉走，自个儿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禾晏被程鲤素拉着一路小跑，居然跑到了程鲤素住的地方。禾晏走到此地便不想进去，知晓程鲤素的隔壁便是肖珏，这要是进去了，倘若撞见，四目相对，岂不尴尬。

    程鲤素的脑瓜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见禾晏面露难色，站在原地不肯动弹，便贴心的道：“你放心，我舅舅出去了，这里没人！”

    禾晏闻言，才同他走了进去。

    一进去，程鲤素就左右张望了一番，接着把门窗都关好，活像是要商量杀人放火的勾当。禾晏见他如此，一时无语。

    “你来找我，不会又要说你舅舅的事吧。”禾晏提前打招呼，“程弟，承蒙关怀，但我最近真的不想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也请给她留点脸面吧。

    她刚说完这话，便觉得肩膀被人一按，程鲤素将他转了个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抵着自己的前胸。

    禾晏差点下意识的将这人一拳揍飞。

    她按捺住自己想揍人的冲动，虽然她同男子相处的多了，但多是勾肩搭背，这般十指相扣，是在别扭的很。

    然而眼前的小少年却是一脸澄澈，丝毫不觉自己举动引起误会，不过当在他眼中看来，两个男人如此，也确实无甚好避讳的。

    “大哥，求你救救小弟吧！”程鲤素惨然道。

    “……你这是发生何事了？”禾晏问。

    “你先答应我帮小弟一把，否则大哥你日后，恐怕再也难以看到小弟了！”

    “这么严重？”禾晏问道，心中却不以为然，程鲤素这孩子素来爱夸张，丁点大的事都能说的惊心动魄，况且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他舅舅是肖珏，自然会帮他打算。“你先告诉我是何事，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大哥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我是逃婚出来的。我家里要给我定亲，我实在不愿，就央求舅舅带我来凉州。”程鲤素说到此处，一派凄然，“如今我家里人居然还不放过我。他们为我挑的那家老爷的同僚，如今来到凉州，下帖子给我舅舅，让我舅舅和我一起去赴宴。苍天哪，我一个又无官职，又无名气的小子，何以帖子上还特意写上我的名字。分明就是算计我，想趁着我到了地方，好将我掳走！”

    他这说的跟强抢民女似的，就差没去衙门门口击鼓鸣冤了。

    “这也不至于吧，”禾晏道：“你若不想走，你舅舅自然会保你。他们还能当着你舅舅的面将你强行带走不成？”

    程鲤素不好说肖珏可能真的会眼睁睁的看着人将他带走，指不定还会高兴甩走他这个拖油瓶。他轻咳一声，道：“大哥，你也知道我娘本就对我舅舅颇有微词。倘若他替我出面，岂不是又将自己陷于不义之地。我娘会恨死他的，我可不愿意给他招来麻烦！”

    没想到程鲤素居然这么维护他舅舅，禾晏心中感慨，看来这就是骨血亲情，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那你想要我如何？”她问，“让我帮你打走那位大人吗？殴打官员是要犯律令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大哥！”程鲤素松开她的手，“我可不是那等粗暴的人。我是想，那位大人其实原先并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我长得是何模样。大哥，咱俩年纪差不多，长相都飘逸英俊，身材相仿，你不如代替我去赴宴。倘若那位大人要让他的手下抓我，以大哥你的身手，完全能轻松逃走。这样他们抓不到我，是他们的问题，怨不得我舅舅。”

    “我代替你？”禾晏道：“不行不行。”她转身就想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抵触。又是替身，上辈子她做了一辈子禾如非的替身，如今好容易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名字，怎的又来当人的替身？

    老天这是故意与她过不去的吧！

    “大哥——”程鲤素叫的撕心裂肺，“你真的不能见死不救！你想想，你和舅舅去赴宴，跟在舅舅身边，朝夕相对，你做的好一点，舅舅看到你如此体贴周到，定会对你改观。况且你是为了他外甥挺身而出，舅舅为了感激你，说不定……说不定会让你去九旗营！”

    禾晏：“……”

    程鲤素真是为了不去赴宴，什么鬼话都说得出。肖珏可不是个会买卖人情的人。说不准她日夜跟在肖珏身边，反倒勾起了肖珏的怒气，再有什么不对，就真的被三振出局了。

    见她态度坚决不肯帮忙，程鲤素瘫倒在地，一手指向头顶，边骂边嚎：“天也，你为何如此对我！袁宝镇，我上辈子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要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我入火坑！”

    禾晏本都要出门，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来：“你刚才说……袁宝镇？”

    “是啊，”程鲤素看着她，下意识的答道：“那位害我定亲的大人，就是当今监察御史袁宝镇。”

    禾晏眉心一跳，片刻后，她快步走向程鲤素，朝瘫坐在地的少年伸出一只手。

    “别嚎了，不就是去赴宴吗？我帮你。”

    －－－－－－题外话－－－－－－

    舅舅真的很会套路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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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冤家同行

    乍然得到允诺，程鲤素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等禾晏重复了好几次，指天发誓了一番才相信了她是真的要帮自己，程鲤素才敢相信。

    他给禾晏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好大哥，你可真是救了弟弟的命了！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小弟也在所不辞！”

    禾晏刚想开口，他又立刻接道：“我知道，大哥的愿望就是进九旗营建功立业，放心，等此事一过，我定然每日都在我舅舅跟前美言，哪怕让我日日抄书，我也要帮大哥把此事办妥了！”

    “……我是想说，”禾晏制止了这孩子的狂喜，“我代替你去赴宴这事，我是答应了，可你还得说服你舅舅才行。”

    肖珏是能这么轻易就同意的人吗？毕竟这事听起来还挺匪夷所思的吧。

    “这你放心，”程鲤素喜滋滋的凑上来，道：“我之前已经跟我舅舅说过了，我舅舅同意了后我才敢来找你的。”

    “肖珏同意了？”禾晏一愣。

    “许是觉得之前没让你进九旗营心中有愧吧，给你个表现自己的机会。”程鲤素诚恳的看着禾晏，“所以你看，天时地利人和，大哥你代替我去赴宴，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禾晏没空理会程鲤素的胡言乱语，心中只是诧异，肖珏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这可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莫不是又有什么陷阱？

    见禾晏沉默，程鲤素又急了：“大哥，你可不是反悔了吧？”

    “没有。”禾晏无奈道：“我只是在想如何假扮你，毕竟我同你又不一样。”

    “你放心，那个袁宝镇没见过我的模样，不会被拆穿的。不过我还得需跟你交代一些，免得被看出来了。我最爱吃口蘑肥鸡，最讨厌吃的是梗米粥。不喜欢人跟着，吃了花生脸上会长疹子。我日日都要洗澡，衣裳也要勤换，熏香也要用一用…….”

    他这一一说来，禾晏只看到了一个富家子弟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觉摇了摇头。

    程鲤素说了一炷香时间，直说的自己口干舌燥才罢休，端起茶来急急润了润嗓子，这才活过来。

    “大哥，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禾晏：“.…..记住了。”她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起说了罢。”

    “容我想想。”程鲤素坐在椅子上，看着禾晏。禾晏同他年纪差不多大，模样在一众凉州新兵里，已然算是出挑了。倒是丝毫不见笨拙健壮，显得瘦小纤弱了些。不过这同他倒是刚好，若是换做是富家公子打扮……

    “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程鲤素一拍脑门，“你穿成这样可不能去赴宴。我好歹也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怎么穿的这般寒酸，你等着。”他“蹬蹬蹬”的跑到里屋去，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不多时，便提着一个包袱出来。

    “这是我挑的一些衣裳，你拿着穿。咱俩身材差的不大，你应当都能穿上，纵然是假的，大哥，你也得穿的好看些。我这人除了长得好看些，再没旁的优点，若是连这点长处都被湮没了，岂不是一无是处？”

    他居然能把“绣花枕头”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禾晏叹为观止。

    他复又转身去抽屉里拿了个匣子，装了点东西递给禾晏，道：“这里都是些发簪，还有扇子玉坠什么的，做戏要做的足，这些可不能少。”

    禾晏：“你还真是想的周到。”

    程鲤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过奖，过奖。”

    禾晏将包袱和匣子都收好，又问：“你果真已经同你舅舅说好，没有骗我吧？”

    “没有没有，”程鲤素道：“明日一早辰时你到这里来，大概就可以出发了。”

    “这么急？”禾晏一惊。

    “本来是要过几天的，袁宝镇还没到凉州，只是舅舅要先去城里找工匠修他的晚香琴，所以去早些。”

    禾晏想到被自己压坏的那把琴，不做声了。

    程鲤素拍了拍她的肩，“禾大哥，此次就全靠你了，多谢！”

    ……

    禾晏带着满满一包袱东西回到新兵们的通铺屋，王霸他们居然还没走，正吃着昨夜里禾晏从程鲤素那边拿来的月团。见禾晏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王霸酸溜溜的道：“哟，又去受孝敬啦？”

    “程公子又送你吃的了吗？”小麦目光盯着禾晏手里的包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么大一包，是什么好吃的？”

    禾晏将包袱重重往桌上一搁，包袱皮本就系的松散，这么一顿便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不是众人想的食物，竟是一些衣裳饰品。

    这就出人意料了，半晌，洪山迟疑的问道：“阿禾，程公子送你衣服干什么？咱们在军营里，也不能穿常服啊。”

    “我明日要随肖都督去城里办事，”禾晏道：“大概怕我穿的太寒酸丢了肖都督的脸面，程公子才特意送了我几件衣裳装点门面。”

    “你和肖都督？”黄雄看着他，“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倘若没有昨夜的事发生，禾晏也应当很高兴的，毕竟在肖珏身边能探听许多消息。只是昨夜的事过后，只怕肖珏对她更加不喜，谁知道会不会又什么地方不对，惹恼了这位二公子。

    只能先硬着头皮上了。

    “我这是欢喜的不知道做何表情了。”她答。

    众人又围着她问了好些，好容易将人全部打发走。到了夜里，禾晏上塌前，都还想着这件事。

    她之所以答应帮程鲤素去赴那个劳什子宴，当然不是因为和程鲤素兄弟情深，也没有侠肝义胆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听到袁宝镇的名字而已。

    袁宝镇此人，禾晏曾经见过。她得封飞鸿将军，禾如非替她领赏，禾晏恢复女儿身后，曾在禾家见过此人一面。袁宝镇当时与禾元盛父子站在一起，禾晏还同他行过礼。

    瞧禾如非同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很熟稔。禾晏当时还想，禾如非刚刚“领赏”，其实在朔京朝廷里，同别的同僚也不曾多亲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相熟的友人。

    如今这位禾如非的友人来到凉州，恰好和“程鲤素”还有一丝关系，若是能趁此机会靠近，打听一些禾如非的消息，或许对她未来的路也有帮助。她要想出人头地，走到说话有人听的地位，就必须在军中立出功绩。但凉州远隔京城千里，又离禾家到底是太远了，很多消息传不过来。

    袁宝镇抵达凉州，也算是瞌睡送枕头吧。只是不知道肖珏又是何意，居然会同意程鲤素这般匪夷所思的做法。禾晏如今是越发看不明白肖珏了。以为他会点自己进前锋营，他却点了雷候，以为他会不让自己假扮程鲤素，他却偏偏同意了。

    旁边传来洪山打呼噜的声音，禾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罢了，既然想是想不出来结果，亲自跟上去不就得了。这一路朝夕相对的，有的是时间研究肖珏究竟是何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禾晏，未必还怕了不成。

    ……

    同禾晏的潇洒不同，凉州卫所屋子里，沈瀚一脸诧异，片刻后，脸上的诧异又变成了焦急。

    “都督，您怎么能带禾晏去城里呢？他身份尚且不明，跟在您身边，若是对您出手……”

    “我还不至于被他威胁。”肖珏道。

    “可是……”

    桌上银灯盏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动，险些要熄灭，他拨了拨灯芯，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

    “如果他是徐敬甫的人，此次随我赴宴，也许会露出马脚。放他在卫所，真有异动，你们未必招架的住，不如放在我身边安全。”

    “况且，”他勾了勾唇，“禾晏自诩身手不凡，此次鸿门宴，恰好可以做踢门砖。”

    沈瀚心中一凛，肖珏这是要用禾晏来当替死鬼。

    肖都督果真还是那个肖都督，连往日旧情都不念，也不知当初禾晏究竟是如何惹怒了肖珏。想到此处，沈瀚心中竟对禾晏生出一丝同情。

    肖珏道：“明日我走后，你保护好程鲤素，别让他到处乱跑。卫所大小事宜，暂且就交给你了。”

    沈瀚收起心中遐思，道：“是！”

    ……

    第二日一早，小麦起床的时候，发现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他揉了揉眼睛，眼下时间还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还没醒。禾晏的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小麦奇道，难道禾晏已经走了？可昨日他不是说，今日辰时才出发，眼下可还没到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众人都起来，皆是发现禾晏不见了。洪山道：“这小子不会现在就走了吧？连个招呼都不打？”

    “是不是怕将我们吵醒了所以才走的？”小麦试探的问。

    “这谁知道，石头，你见过他吗？”洪山问。

    石头也摇了摇头：“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就在此地等着禾晏，等下还要行跑，便纷纷起来洗脸。

    小麦早已穿好了衣服，率先收拾好，先推门跑了出去，打算去抢热乎的干饼，石头和洪山还在洗脸，忽然听见外头小麦喊：“大哥，山哥——”

    “又怎么了？”洪山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我们这洗脸呢。”

    “你们快出来看！”小麦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激动。

    洪山纳闷的看了一眼石头，石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屋去，边道：“小麦，你下次能不能不这么……”

    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禾晏面向他站着，笑道：“山哥，我看起来怎么样？”

    洪山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屋子里的其他新兵此刻也陆陆续续出来，看到禾晏，“哗啦”一下全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说道。

    “好看！太好看了，禾晏，你看起来就像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少爷！”

    “岂止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我看是宫里出来的也不为过。”

    “你可拉倒吧，说的跟见过宫里出来的人一样。”

    “我是没见过，我想象中宫里出来的人就长这样！”

    “这衣服可不便宜吧，禾晏，能不能给我也穿一穿？”

    “呸！你能穿的出来么？别糟蹋了衣服，边儿去！”

    禾晏被众人拥在周围，任他们打量。洪山几人远远地站着，小麦看着禾晏，双眼亮晶晶的，道：“阿禾哥真好看啊！”

    “难怪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你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小衣裳一穿，小发簪一戴，看着同我们是不一样。”洪山摸着下巴，问石头，“是不是？”

    石头点头：“是。”

    禾晏任他们打量够了，才整了整肩上的包袱，笑道：“走之前还是过来给你们看看，弟兄们都说我好看，那我就放心了，说出去也没丢咱们凉州卫的脸面。”她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众人朝她挥手作别。

    她这厢同人作别，另一头，程鲤素也早早的出了门。

    沈瀚正在院子里和肖珏说话，绿耳在旁边低头吃草料。程鲤素昨夜去马厩里挑了许久，才挑了一批漂亮的小红马，觉得这马瞧着可爱又神气，同自己很般配。

    “你又不去，挑马做什么？”肖珏不置可否。

    “我虽不去，但我大哥是代表我去的，总不能让人背后说：右司直郎府上的那个少爷，虽然身手不错，但却长得不妙。都说扬长避短，我就这么一个长处，当然要扬一扬。”

    肖珏嗤道：“怎么办，以你大哥的长相，似乎不能帮你扬长。”

    “舅舅，你这话说的不对，”程鲤素认真的看着他：“我仔细看过，我大哥，生的应当算不差。虽然比不得你我，在凉州卫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沈瀚听着这舅甥二人的闲谈，一时无语，正说着，便见前方有人来，就道：“禾晏来了！”

    说话的两人一齐侧头看去，顿觉眼前一亮。

    秋日的清晨，空气清旷，凉飒秋风吹过，沁人心脾。日头还未完全出来，只冒出了一个小头，一线金光落在少年身上，衬得她格外出众。

    少年穿着一件暗红蝉纹锦袍，腰间束着腰带。寻常看她太过瘦小羸弱，穿着程鲤素的衣裳，却将那点纤弱完全隐没了，只剩风流。她本就生得清秀，将长发以雕花木簪束起，清冽又精神，步伐悠然，提着包袱，竟一点也看不到演武场上汗流浃背的新兵影子了，活脱脱京城学馆里的翩翩少年，一颦一笑都是诗意。

    少年走到几人面前，“啪”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折扇飘逸，她笑容比折扇上的山水画还引人注目，声音刻意压低过：“对不住，我来迟了。”

    程鲤素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绕着禾晏转了个圈，喜不自胜道：“大哥，没想到你竟然是这般的美男子，凉州卫真是埋没你的风姿了！我这样瞧着，你都快赶得上我了！”

    禾晏心中得意，嘴上还是谦逊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她今日一大早就去了河边，趁无人的时候换好了衣裳，程鲤素的衣裳多是黄色，这少年极爱这般明亮的颜色，禾晏穿着却觉得略显轻佻，好容易才找了这么个不那么跳脱的颜色，又在匣子里捡了个算作朴素的发簪。在河边对着河面端详了许久，为了不出意外，还特意给洪山他们看了看。

    凉州卫的新兵们一致叫好，想来也算是不差的。她前生做男儿身装扮时，不得不戴上面具，如今能大大方方的如此公子模样，也生出一丝陌生的紧张。

    一边的沈瀚看着禾晏，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他原先还在想，禾晏也不过就是一个少年，就算过去同肖珏有旧情，何以就入了肖珏的眼？毕竟倾慕肖珏的绝色美人数不胜数，如今看到如此模样的禾晏，心中便稍稍明白了一些。女子便罢了，男子有如此姿容的，并不常见，况且这少年身手出众，脾性还好，若非身份令人生疑，其实……其实同肖都督站在一起，倒也不是很奇怪。

    程鲤素仍在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禾晏朝肖珏看去，但见肖珏站在原处，目光平静的扫过她，丝毫不见欣赏，顿生促狭之心，便走到肖珏身边。

    “都督，”她折扇半开，掩面低笑，活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你看我这般，如何？”

    年轻男人漠然看向她，片刻后，微微弯腰，俯首快要到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少年时期便比寻常少年要低哑一些，如今年岁渐长，还带了一丝散漫的磁性。

    “你居然……”

    耳边似乎能感到对方呼出的热气，禾晏莫名觉得脸上一臊，心想要听着这张脸用这种语气夸人，还真不是人人都能顶得住的。

    “……比程鲤素还矮。”他说完了剩下的半截话。

    禾晏：“……”

    禾晏退后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寻常人不该说“你居然这般惹眼”“你居然如此惊艳”吗？

    比程鲤素还矮？

    那秀美如玉的青年却像是还嫌不够恶劣似的，看着她，勾唇哂道：“还有，你腰带系反了。”

    他擦身往前去了，禾晏低头一看，程鲤素的衣裳样式繁复，她从前不曾穿过这种，也不知如何系，此刻听到提醒，便手忙脚乱的去解。程鲤素见状，这才看清楚，跟着过来帮忙：“啊，忘了跟你说，我的腰带同旁人不同，你要这样系……”

    禾晏看着肖珏远去的背影，磨了磨牙。

    肖珏绝不可能是因为争旗一事对她心怀愧疚才会让她做程鲤素的替身，禾晏严重怀疑，他将自己带在身边，只是为了方便羞辱折磨。

    这真是天生的冤家。

    ……

    凉州卫所到城里，不歇的骑马，大约要三个时辰。早晨出发，到了已是下午。一同前去的除了禾晏和肖珏，还有一个叫飞奴的侍卫。

    大约是因为她不是真的程鲤素，便连马车也省去了。一路骑马过去，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到了午后，总算是到了城里。

    凉州城禾晏上一次来，还是刚随新兵一同从朔京来到此地，不过并未在城里停留，便直接去了白月山下的卫所。如今她换上寻常少爷家的衣裳，来到熙熙攘攘的市井，同朔京不同，凉州又是别有一番风情。

    此地算是东部，四季分明，虽然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算得上热闹。来往行人匆匆，到了城里，骑马便不必骑得那般快，禾晏边走边看，只觉得看不够。

    但肖珏并非是来城里游玩的，几人到了一处客栈，这客栈瞧着应当算是凉州城里极为奢华的一间，一共三层。外头修缮的富丽堂皇，到了客栈门口，肖珏下马，伙计帮忙将马牵去马厩，几人一起走进大堂。

    实话说，前世今生，虽然禾晏贵为禾家的大少爷，但还真没住过特别贵的客栈。肖珏倒是和他的侄子一般骄奢淫逸，连歇脚的地方都要如此讲究。禾晏这般想着，听见肖珏对掌柜的道：“两间客房。”

    “两间？”禾晏惊讶，“我和飞奴一间？”

    好容易出了兵营，就不能让她自己一间吗？程鲤素还叮嘱她要每日洗澡，飞奴在房里，她要怎么洗？

    “不然？”肖珏盯着她，反问，“你想和我一间？”

    “不不不，”禾晏道：“那我还是和飞奴一间吧。”笑话，她还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毕竟肖二公子冰清玉洁，怎么能和她这等粗陋之人共处一室呢？禾晏心里腹诽，肖二公子就该和庙里的菩萨住一起，给他面前摆个香炉供果，就能受人供奉了。

    肖珏没理会他了。

    掌柜收下银子，令人收拾客房去了。因从早晨到现在，三人还没吃过午饭，客栈一楼是可以用饭的，便打算在此吃过饭在上楼。

    大概看出来肖珏身份非富则贵，掌柜殷勤的立在他们这桌，道：“咱们这边招牌菜点有绿豆棋子面、五味蒸面筋、麻辣肚丝、芝麻卷、八宝野鸭、鸡丝黄瓜、五香仔鸽……几位要点什么？”

    不等肖珏说话，禾晏先大声问道：“掌柜的，可有口蘑肥鸡？”

    “有的，有的。”掌柜忙回答。

    肖珏侧头来，平静的看着她。禾晏眨了眨眼睛，“怎么了，舅舅，你知道，我最爱吃的就是口蘑肥鸡了！”

    飞奴：“……”

    做戏要做周全，这话可是程鲤素告诉她的。如今进了凉州城，她就不是禾晏了，她是程鲤素，是肖二公子的外甥。外甥想吃自己最爱的菜，这有错吗？

    完全没有错！

    肖珏收回目光，道：“给他来盘口蘑肥鸡。”

    居然这么好说话？禾晏心中一动，也是，倘若这里遇到熟人了呢？当着外人的面，肖珏总不好否认。这下禾晏胆子就大了，她在卫所里吃了这么多日的干饼，连肉没尝过几次，既然逮着个机会，肖珏有不缺银子，不狠狠的宰一笔这只肥羊，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舅舅！”禾晏喊得又脆又甜，笑眯眯道：“我还想吃麻辣肚丝、芝麻卷、八宝野鸭、鸡丝黄瓜、五味蒸面筋、五项仔鸽……还有那个什么，绿豆棋子面！我都想吃！”

    飞奴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按捺住了，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

    掌柜的先是诧然，随即喜笑颜开，看着禾晏的模样活像是看见了一尊财神爷，对肖珏道：“这位小公子真有眼光，很相信我们客栈的菜品哪！”

    “抱歉，”肖珏轻笑一声，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刻薄的嘲讽，他淡道：“外甥没见过世面，让人见笑了。”

    禾晏：“……”

    “每样都来一份吧。”

    肖二公子挥金如土，掌柜的欣喜不已，转身吩咐厨房做菜去了。

    禾晏本就是为了捉弄他，想着能吃个其中几道菜也不错了，不曾想肖珏竟然百依百顺，还真每样叫了一份。难不成程鲤素平日里在这个舅舅面前就是如此得宠？简直要疯的风要雨得雨，禾晏都有些妒忌了。

    她凑近肖珏，小心翼翼的问：“都督，你怎么这般好说话？”

    “怎么？”肖珏淡道：“当舅舅的，当然不能让外甥饿肚子。”

    这个“舅舅”，委实说的意味深长。禾晏琢磨着琢磨着，却是琢磨出一丝不对味儿来。她和肖珏好歹也是同辈，从前还是同窗，后来同为将领，也是齐名。结果这辈子，她先是成了肖珏的小兵，叫他一声都督。如今干脆成了肖珏的外甥，连辈分都矮了一头。

    这个便宜，肖珏可是占大了！

    她缄默不语，不打算再叫肖珏了。谁知道想捉弄肖珏竟让自己吃了亏呢？真是棋差一著。

    掌柜的菜品且不说如何，做菜倒是挺快，不多时，菜便上齐了，摆满了整整一桌子。如此奢靡，旁边的人都朝他们看来。

    禾晏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都督，让您破费了。”

    “既是你想吃的，当然要吃。”肖珏慢悠悠道：“只是我从前教过你，简节则昌，淫佚则亡。不要浪费。”

    禾晏觉察出一丝不对，正要说话，只听得面前这人又道：“剩一粒米，你明日就别吃饭了。”

    禾晏：“……”

    －－－－－－题外话－－－－－－

    舅舅日常怼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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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救风尘

    吃过饭后，禾晏是扶着栏杆上楼的。

    菜肴自然很美味，只是要吃的一粒米都不剩，纵然是珍馐佳肴，到最后也难以下咽。好容易吃完了，得了明日能吃饭的权力，还要被肖二公子瞥一眼，轻飘飘的嘲笑一句“果然兼人之量”。

    要不是他自己说不能浪费，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个饭桶么？其他食客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禾晏都觉得丢脸。

    她吃得太饱，实在不想跟肖珏多说，便自顾自的随伙计上楼。飞奴竟也没跟上来，她懒得管，一进屋，便先在塌上躺了下来。

    这可真是，撑的走不动路了。

    身下触感柔软舒适，禾晏忍不住在塌上打了个滚儿，所以说有银子就是好呢，出门都住的这般享受。肖珏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贴着墙竖起耳朵，想听听肖珏在那头干嘛，也不知是不是房间墙太厚了，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听着听着，禾晏就睡着了。

    今日赶路赶了半天，回来又酒足饭饱，床铺还如此舒适，想人想不睡也难。这一睡，禾晏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出来了。她打开窗户，楼下已经点起了灯笼，不远处酒楼里还有歌女唱歌的声音。

    禾晏揉了揉眼睛，喝了杯水，起身推开门，走到肖珏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屋里才有人道：“进来。”

    禾晏走进去，房里点了灯，飞奴在门口守着，肖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卷看书。

    这人都不会困的吗？当初在贤昌馆也没见他这么努力啊，如今反倒是用功起来。禾晏心中惭愧之情油然而生，看看，这才叫学无止境。她伸长脖子想去看肖珏看的是什么书，就见这人将书卷一合，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抬眸，目光冷得很，“何事？”

    禾晏道：“都督，您晚上做什么？”

    “不做什么。”

    “您是不出门了吗？”

    他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禾晏笑一笑，“若是您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出去逛一逛。我也是第一次来凉州城，想瞧瞧周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她胡诌道：“若是遇到合适的，买些带回去送给我未婚妻。”

    肖珏似乎对她的事并不感兴趣，淡道：“随你。”

    禾晏大喜过望，道：“真是太好了，都督，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雀跃着下了楼。待她走后，肖珏道：“飞奴。”

    侍卫早已了解，道：“少爷，我去跟着他。”

    “别跟得太近，”他道：“小心被发现。”

    “属下明白。”

    ……

    禾晏兴冲冲的出了门。

    袁宝镇还没到凉州，接下来几日他们住在客栈，提前来城里也没告诉知县，除了修琴以外，肖珏大概还要处理别的事。不过禾晏也不打算跟着，至少到眼下，肖珏可一点儿信任她的意思都没有，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她又不想和肖珏一样在客栈里看书，这会令她想到当初在贤昌馆进学时候的可怕回忆。

    夜色正好，就趁着这个时间四处走走。虽然袁宝镇还没到凉州，不过想知道禾家的消息，倒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但凡有酒馆茶楼的地方，只要去吼一嗓子“我知道最近飞鸿将军……”就能引出无数个话头。不是她自夸，她最出名那几年，许多地方的说书人日日必讲的，就是有关飞鸿将军的本子。

    当然，也要顺道讲一讲封云将军就是了。

    凉州城夜里，街上的人不如朔京的多，但也不算冷清。路边商贩也有卖这边的土产的，禾晏边走边看，她身上也仅仅只有争旗时候得到的一锭银子而已。

    肖珏虽然是做她的“舅舅”，却并未要给她银子花的意思。好在禾晏此时已经吃饱喝足，并不想花银子，便也只是看看不买。

    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飞奴正紧紧地跟着。

    肖珏怀疑禾晏身份有异，此次带她来凉州城里，也要随时盯着她，看她是否暗中联系徐敬甫的人。飞奴跟的尽心尽职，不过到底还是有一丝纳闷。

    这个少年，一路走一路看，跟没出来逛过街一般，新奇的不得了。嘴里说着要给未婚妻买小玩意儿，看是看了不少，一个也没买。要么就是他是个吝啬鬼，连一盒脂粉都舍不得送姑娘。要么就是他在说谎，眼下不过是掩饰。

    禾晏转过一条街，走进一条巷子，飞奴记着肖珏的话，不敢跟的太近，等估摸着差不多禾晏快走到巷子尽头时才跟着拐进去，一进去便愣了一下，空荡荡的巷子，只有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风中飘散，哪里还有人影？

    飞奴心中暗道糟糕，快步上前，走到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条大道，左右都是人潮，没有看到那少年。

    被发现了，他握紧双手，不仅如此，还把人跟丢了。

    禾晏甩着袖子，径自往前走去。

    凉州城看起来不大太平，匪徒宵小不少。她初来乍到，都还没踩熟地皮，就被人跟上了。对方跟了她一路，想来她如今也没得罪什么人，多半是想要趁火打劫的。只是如今她还盯着程鲤素的身份，肖珏还在客栈，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是以她也没动手，甚至连照面都没和对方打，只是悄无声息的甩掉了后头的人。

    没有了尾巴，逛起来便更加游刃有余了。只是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禾晏在街边随手拦了一名路人，笑道：“这位兄台，可知道城里最大的酒馆是何地？”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禾晏穿的富贵，模样不凡，估摸着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语气便格外的好，道：“最大的酒馆，当属万花阁了。”

    “多谢，”禾晏又问：“请问万花阁应当怎么走？”

    “不远，你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尽头，瞧见有一家米铺，朝左拐个弯儿，再走不远就看得到。”

    “真是多谢兄台了。”禾晏又冲他一拱手，这才笑容满面的往前走去。

    同刚才那人说的分毫不差，确实没走多久，顺着米铺的左边一直往前走，就能听见弹琵琶的声音。周围还有不少穿着富贵的公子老爷正往那头走去，不必说，自然就是万花阁了。

    禾晏也顺着人往里走去。

    待还没走到门口时，便觉得阵阵香风扑鼻而来，禾晏脚步一顿，正觉得有些奇怪，这时，一团红色的香风霎时间扑到她眼前，雪白的藕臂攀上她的肩，女子的娇笑带着些许撩人，“公子好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万花阁呀？”

    禾晏：“……”

    她询问的不是最大的酒馆吗？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何那人所说的万花阁，竟是家青楼！

    禾晏道：“我不是来这里的。”她试图将这姑娘的手给拨下去，奈何这姑娘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贴的更紧了，禾晏的手臂直接触到一团绵软，顿时面露尴尬。

    纵然同为女子，这也实在太亲密了些！

    红衣姑娘搂着禾晏往里走去，边走边道：“不是来这里，也可以进来看看呀。我们万花阁，可好玩儿了。”

    对方是个女子，又不可用对付王久贵的办法对付她，禾晏无奈，只好道：“姑娘，我没有银子，我很穷的。”

    女子扫一眼她从头到脚的打扮，咯咯咯的笑道：“公子真会说笑，没得这般小气的。真要是小气的话，也无事，云嫣今日请公子喝酒，不收银子，可好？”

    她身上的熏香重的刺鼻，熏得禾晏头晕，一不留神，就被这个叫云嫣的女子拉进了万花阁。一进去，便觉得暖意和着香风扑面而来，台上一溜烟的妙龄女子，衣衫薄薄，正弹琴唱歌，一众公子文人坐在台下叫好，投赠楹联，纸醉金迷。

    到处都是人，禾晏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场面了，一时脚步顿住，不知该往哪里走。云嫣见状，捂嘴吃吃笑起来，又来扯禾晏的手臂，“公子，我们去楼上，这里人太多，公子生的如此俊俏，我怕有人来抢。”说罢，还在禾晏脸上摸了一把。

    禾晏只觉得一阵恶寒，犹如兔子进了狼窟，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云嫣却又是个热情如火的，哪里还看禾晏的脸色，拉着禾晏就往楼上去。

    万花阁一共好几层楼。最下一层是长台，青楼姑娘们在此弹奏歌舞。往上是雅室，这就需要更多的银子，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再往上，就是姑娘们住的地方。

    云嫣在万花阁里，姿容算不得出色，来照顾她的恩客也并不多。今日好容易在门口逮着禾晏这么个有钱少爷，哪里舍得轻易放开。再看禾晏生的也是眉清目秀，这样的人要是被别的姑娘看到，难免要来抢人。僧多粥少，当然只有先下手为强，锁到自己房间再说。

    她一直拉着禾晏不松手，禾晏琢磨着要如何才能自然些的脱身，走到楼上时，再不见搂着姑娘的恩客。

    “这上面没有人啊？”禾晏问。

    云嫣笑道：“又不是人人都能进姑娘闺房的，公子，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这里的姑娘泼辣而胆大，禾晏并不知如何招架。路过一间房时，突然间，房门被打开，有个披散着头发的人冲出来，才冲到门口，便被人一把攥住头发给拖了回去。禾晏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将她的扇子也给撞飞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禾晏也愣怔了一刻。云嫣连忙上前，问道：“公子没事吧？刚才可有伤到你？”

    禾晏摇头，弯腰捡起扇子，再侧头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她耳力超群，听到里头隐隐传来女子的哭泣，再然后就是一个嬷嬷骂人的声音。

    “这里……”禾晏伸手要去推那门。

    “公子不可！”云嫣拦住他的动作，“你做什么？”目光中带了一丝防备。

    禾晏心念一动，再抬眸时，目光里全然都是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人？刚刚是在做什么？”

    到底是第一次来青楼的雏儿，什么都不知道，云嫣心中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笑着，又来挽禾晏的胳膊，“是我们楼里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冲撞了客人，嬷嬷正在教她呢。”

    “你们楼里还有不懂规矩的姑娘？”禾晏不动声色道：“我以为都如姑娘一般善解人意。”

    这话说的云嫣喜笑颜开，嗔怪道：“公子真是嘴甜。咱们自幼长在青楼，不懂规矩没饭吃，自然不敢冲撞客人。不过有的人却不同，生来不曾受过摧折，乍逢巨变，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小姐，骄纵任性，总是少不得苦头吃。多吃几次，也就明白了。”

    禾晏挑眉：“原来是良家子呀。”

    “公子，”云嫣佯作生气，粉拳轻轻锤一下禾晏的胸口，道：“这么说可是看不上我们青楼姑娘？”

    禾晏低笑：“怎么会？比起有爪子的野猫，当然是乖巧的姑娘更招人疼。”

    她本就生的清秀，穿着程鲤素的华服，看起来也算个翩翩少年，若再刻意装的风流倜傥些，能迷倒一大片芳华女子。果然，云嫣也被她这一笑笑的有些晃神，不自觉的话也就多了些。

    “虽说如此，可有人就喜欢这种有脾性的野猫。别看这屋里人不懂规矩，如今咱们凉州知县府上的少爷，可是点名要她呢。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份运道。”说到此处，倒有些妒忌的意思了。

    “知县府上的少爷？”禾晏心中百转千回，神情不见半分漏洞，只诧异的看着她：“这屋里人这般颜色动人，连知县少爷都慕名而来？”

    “什么慕名而来，”云嫣不以为然，“这姑娘刚来咱们楼里，妈妈要她接客，接的就是孙公子，谁知道她倒好，厉害得很，不仅不伺候孙公子，还用簪子刺伤了孙公子的胳膊。”

    “孙公子可是孙知县唯一的儿子，岂能就这么算了？让妈妈将这姑娘调教几日，待乖顺了便送去。”

    云嫣边往前走，边道：“只是这姑娘竟也是个有骨气的，都整整三日了，你看方才，还是如此，咱们万花阁里，真是许久没有见到这般刚烈的姑娘了。”

    “这可怎么办？”禾晏摇着扇子，担忧道：“调教不好，你们如何与孙少爷交差？”

    “公子说笑，万花阁里就没有调教不好的姑娘。再刚烈的姑娘，给喝点迷药，自然什么都不能做了。我看这姑娘也是自讨苦吃，若是乖乖听话，将孙少爷给哄好了，指不定还能做个妾室。如今这般，纵然是上了孙少爷的塌，怕是也难得孙少爷的欢心，下场不知有多凄惨。”

    她说着，妒忌之余，又有些同情起来。

    “指不定这几日她就想通了。”禾晏宽慰，“也无需太过担心。”

    云嫣摇头：“只怕是没有时间了，再过不久，孙公子的人就会来接人了。方才当是在上妆。”

    禾晏没有说话。

    云嫣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又露出最开始那般婉媚的笑容，拉着禾晏走到尽头的一间房，将禾晏推了进去：“瞧瞧，你我怎么净说旁人的事？公子，不如来谈谈我们罢。”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不很大，梳妆台上摆着些胭脂水粉，芙蓉红帐，顿觉春宵苦短。

    她一双手又来搂禾晏的脖子。

    禾晏头皮发麻，面上却还要做风流公子的姿态，笑道：“佳人在怀，自然是好，只是姑娘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吗？”

    云嫣问：“少了何物？”

    “当然是美酒。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此情此景，当对饮一杯。”她想了想从前看禾元亮同府里姨娘们嬉戏的场景，点了点云嫣的鼻子，“你不是要请本少爷喝酒吗？难不成在骗我？”

    风流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调情，纵然是欢场女子也忍不住心旌荡漾，云嫣一跺脚，道：“怎会？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酒，今夜……同公子一醉方休。”

    她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出门了。禾晏待她走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松了口气。学男子上青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她极为不擅长的，真是要了命了。比去贤昌馆进学还要可怕。

    她又一甩袖子，从袖子里，滴溜溜的滚出一个小纸团来。

    方才路过那个房间时，里头有人突然冲出来，又被人抓回去，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有个纸团被丢了出来。她当时怕被云嫣发现，顺势将自己扇子丢下去，将纸团给掩住。弯腰捡扇子的时候，又将纸团给捡了起来。

    一路怕被云嫣发现，直到现在才敢拿出来。纸团被揉的皱皱零散，禾晏展开来看，上头写着两个字。

    救我。

    字迹是用眉黛写的，有些模糊，写字的人应当很紧张，纵然如此，也看得出一手的簪花小楷格外漂亮。

    那屋里，关着个姑娘。

    虽然云嫣说的冠冕堂皇，可说到底，也无非四个字，逼良为娼。她如今跟在肖珏身边，本不该管这些事，省的招来麻烦，可自知道此事起，心中便积了一口郁气，难以袖手旁观。

    禾晏将纸团重新收好，站起身，推门离开了。

    等云嫣拿酒回来时，屋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她呆了半晌，一跺脚，骂道：“骗子！”

    ……

    夜渐渐地深了。

    万花阁里的歌声越发撩人暧昧，男女搂做一堆，亲昵谈笑，很难说清是逢场作戏还是交付真情。

    这里的月亮不如在卫所的时候清亮，大约是没有背山靠河的原因，少了几分旷达，多了几丝迷离。

    万花阁对面的茶馆里，锦衣少年正坐着饮茶。

    到底是舍不得用那一锭银子，禾晏便从程鲤素的衣裳上抠了一粒扣子下来。这扣子上还镶了金，禾晏用这颗扣子买了杯茶，最便宜的那种。

    茶馆的老板大概也没见过这种一身锦衣华服，却要扯扣子付钱的奇葩，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只道：“小哥，这扣子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杯茶送您喝，不要银子。”

    禾晏：“……多谢。”她又施施然的把扣子给揣好，寻思着等过阵子再给程鲤素缝回去。为何是过阵子，自然是因为这几日她还要上街，万一又要喝茶呢？省的缝上之后还得扯第二遍。

    程鲤素要是知道禾晏居然有这种想法，大概会很后悔将衣裳借给她。

    夜越深，万花阁反而越热闹，来楼阁里的客人越多，极少有打道回府的。温香软玉在怀，自然流连忘返。这时候，有人从万花阁里出来，就看的十分清楚。

    一辆马车停在了万花阁前。

    两个胖嬷嬷扶着一名女子出来，那女子半个身子都倚在其中一个嬷嬷身上，像是喝醉了。禾晏定睛一看，与其说是两个嬷嬷扶着她走，倒不如说是架着她。

    这，大概就是云嫣嘴里说的那个被孙少爷看中的刚烈姑娘了。

    刚烈姑娘被送上了马车，马车载着她离开了。除了马车夫以外，还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跟在旁侧，活像押镖的镖师。禾晏心里啐了一口，这还真是公然将人当做货物了。

    她放下手中茶盏，悄无声息的尾随过去。

    凉州城里街边的灯笼不是很多，夜色就显得格外深沉，好几次禾晏都觉得马车几乎要同长夜融为一体。

    那两个护卫坐在马车的车辙上，一边说话。

    “今日倒是乖顺了不少，一点声都不吭。”

    “进了万花阁，难道还有好果子吃？这丫头也是太不识时务，若是早些听话，何苦受这些折磨？”

    “她自己不是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想不开也是常事。不过这样正好，少爷不喜她，今夜之后，或许会便宜了你我。”

    二人对视一眼，笑声下流无比。

    正说着，忽然间，马车往前一栽，差点没将他们二人给颠下来，其中一人骂道：“喂！怎么回事？”一边抬起头来。

    但见低矮的房檐下，此刻正坐着一人。他穿着锦衣，束发，半张脸被汗巾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依稀像是在笑，因着夜色模糊，看得也不甚清楚。他手里正上下抛着几块石头，而眼下这马车之所以停住，也正是因为一块石头划破了车轮，车走不动了。

    “你是谁？”护卫下了马车，厉声喝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却掩不住话中的嚣张，他指了指自己，“我都这副打扮了，当然是打劫。”

    打劫？

    光天化日、不，好吧，现在是月黑风高，但凉州城里，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重要的是，凉州城里居然还有人敢打劫他们？

    “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护卫冷笑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那人懒洋洋道：“知府孙家，孙家人。”

    “知道你还敢……”

    “我就敢！”他的话被人打断了，下一刻，但见那人自房檐掠下，急冲而来。

    此刻夜深，这条路一人也无，车夫吓得早已丢掉马车，屁滚尿流的跑远了。两个护卫却不能就此罢手，霎时间，三人缠斗在一起。

    外头的声音像是惊动了马车里的人，马车里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面的人似是想出来。禾晏高声道：“待在里面，别动！”

    顿时，那声音烟消云散，没有再动弹。其中一个护卫像是恍然大悟，“你是她的情夫！好哇，说什么打劫，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孙家人的脑子，都是浆糊做的吧。”禾晏一边惊叹，一拳揍上他的脸，将他揍的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人拿刀冲了过来，可惜他那点力气，寻常人面前是足够了，在禾晏面前，却有些不够看。禾晏微微一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刀应声而落，禾晏一脚把他踢出几米远。

    这二人虽然说是孙少爷的护卫，禾晏倒真没觉出来这个身手有多好。大概也只是出来接人，随便派了两个人就来了。谁能想到在孙家的地盘上，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毫无畏惧的截胡？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刚刚掉下来的刀。

    两个护卫被揍的毫无还手之力，眼下见这蒙面人步步逼近，下意识的后退，一人道：“有话好好说，你莫要冲动，大侠？大侠！”

    这是个说软话的，还有一人却是毫无惧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色厉内荏了，他看着禾晏冷笑道：“臭小子，你胆子不小，敢动孙家的人。你要知道，今夜你截了人，明日就轮到你自己，你……你惹到了大麻烦！”

    禾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步步逼近，待着二人都脸色发白时，一刀劈向马车同马相连的绳索。

    “我会怕？”

    说罢，她直接伸手，将马车里的人拉了出来。那女子被下了药，根本无力动弹，瞪大眼睛看着禾晏。

    禾晏将她扶上马，自己跟着骑上去，一扬马鞭，极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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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我舅舅

    马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禾晏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此处是一处空了的市集，眼下商贩们早已回家。这位性情刚烈的姑娘自上马车起就一直抖个不停，此刻似乎药力稍微过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她软绵绵，没甚么力气的道：“放开我。”

    禾晏将她扶下马，在一处豆腐店门口坐下来。

    方才情急匆忙，也没认真看这姑娘生的是什么模样。眼下就着豆腐店房檐下挂着的微弱灯笼光，才看清楚这姑娘生的确实漂亮。娇娇软软，白白嫩嫩，眉目精致，就是脸颊有些肉嘟嘟的，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应当年纪不大，至多与程鲤素差不多。

    就这么一小姑娘，偏被万花阁的人打扮的妖里妖气，穿着不合适的薄纱衣，浓妆艳抹，冷的瑟瑟发抖。

    一坐下来，那姑娘就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的看着禾晏：“你是谁？”

    禾晏愣了一下，回过神，想着这姑娘约是将自己认成了采花贼。便扯下面巾，笑道：“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人。只是刚才不方便露面，才以布巾遮脸。没吓到你吧？”

    月色下，扯下布巾的少年眉眼清秀，轻声软语，教人渐渐放下心防。

    “你如何知道……”她说话尚且还有些吃力，禾晏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团：“你丢出来的这个，被我捡到了。我听人说了万花阁逼良为娼的生意，一直藏在万花阁旁边的茶馆，一路跟着带走你的马车。”

    禾晏看了看这姑娘：“你没事吗？他们没有伤你吧？”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这姑娘顿时红了眼眶，她颤抖着伸出手，但见十个手指头肿的吓人，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青楼里的姑娘，尤其是新来的，就算不懂规矩，该教训的教训，妈妈也不会用会在身上留下痕迹的法子。毕竟姑娘还是要出去待客的，倘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倒了客人的胃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就想出了这等折磨人的办法。

    禾晏看着有些心疼，谁家闺女这么被糟蹋，爹娘都要心碎了。她将声音放的更软了一点，问：“姑娘，你家在哪里？我先送你回家吧。”

    “家？”那姑娘愣了一下，看向禾晏，半晌才答：“我家在朔京……”

    “朔京？”这下轮到禾晏发愣了，“你是被拐来的？”

    “算是吧。”小姑娘道：“我是、我是逃婚出来的，本来想去扬州，中途弄错了方向，来到了凉州，本来只想在凉州待几天就走，没想到被孙凌看到了。”她恨恨道：“我若回了朔京，定要将他们好看！”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禾晏：“.…..”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就敢从朔京跑到凉州？怎么的，现在京城的少年少女们时兴逃婚是吗？一个程鲤素是这样，眼下这个小姑娘也是如此。

    禾晏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在凉州可还有认识的人，落脚的地方？”

    小姑娘摇了摇头。

    禾晏也犯了难，这么大个人，难道要把她带回客栈。肖珏应该不会把自己打死吧，虽然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去孙知县府上赴宴了，虽然她今夜才从孙知县儿子手里截了人。

    小姑娘似是看出了禾晏的为难，艰难的坐起身，还挺有骨气，咬唇道：“你……你不用管我，接下来我自己躲一躲就行了。你的大恩大德，等我回到朔京，会让我爹娘报答你的。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豪宅美人，都可以。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就……”

    “小姑娘，你现在自身都难保，”禾晏扶额，“能不能走出凉州城都难说，就别提那么远的事情了。”

    “那又如何？”对方避开她的目光，红着眼睛道：“反正我也不会求你。”

    打朔京里来的少爷小姐们，个个都顶有脾气。禾晏想，刚烈是好事，但刚过易折就不太好了，倘若换了程鲤素在此，能屈能伸，怕是进了万花阁，都能免去诸多皮肉之苦。

    禾晏将她拉起来：“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我那了。这位姑娘，”禾晏无奈道：“我刚刚劫走了你，想来再过不久，孙少爷就会全城搜寻你的踪迹了。这么大晚上的，你无处可去，到最后，还不是被孙凌找到。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折磨你，我辛苦了一夜，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小姑娘还没什么力气，被禾晏扶着上了马，语气犹豫：“你若带我回家，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孙家在凉州只手遮天，你……”

    这小丫头心里倒是门儿清，禾晏驾马道：“你放心，我家在大魏还只手遮天呢。”

    实在不行，就将肖珏搬出来，肖二公子，可不就是在大魏只手遮天嘛。

    禾晏问：“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陶陶。”她说。

    陶陶？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啊，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禾晏仔细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眼下情势急迫，倒也不是瞎搞这些的时候。等将陶陶送回客栈，今夜过了再细细盘问吧。

    ……

    禾晏到底不是在凉州城里长大的，也不认识凉州城的路。好在她惯来记路都不错，原路找到了来时的客栈。因怕人发现孙凌的马在此，在客栈前面远的地方就同陶陶下马，对着相反的方向一拍马屁股，看着这马跑进了夜色中。

    肖二公子挺会挑客栈，这里不如之前万花阁那一带热闹，显得安静许多，此刻夜深，几乎没有人了。禾晏扶着陶陶上楼的时候，客栈楼下也无人，她推开门，发现飞奴也不在，这才松了口气。

    屋子里有备好的水，禾晏道：“你先洗洗脸，我这里有些干净衣裳，你且换上。穿你身上这个可不行，会着凉的。”她把程鲤素送他的一大摞衣服全都放到陶陶手上，“你自己挑喜欢的穿。”

    陶陶看着她，脸一红，“你出去。”

    禾晏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男子身份，便道：“好好好，我出去，我在门口守着，你安心换。”

    等她关上门，想了想，又溜到肖珏屋子外面，将耳朵附在上头，想听听肖珏在不在。

    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不知肖珏是不是睡了。禾晏轻声道：“都督，都督？”

    没人反应，她又伸手轻轻敲了敲门，仍旧无人回答。禾晏站直身子，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屋子里窗户没关，外头的风漏进来，就着月色看，床榻上整整齐齐，无人睡过的痕迹。肖珏早已不在，他放在桌上的饮秋剑也不在了。这人剑不离手，想来是出去了。

    禾晏又注意到，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那把熟悉的晚香琴。禾晏撇了撇嘴，心中腹诽，嘴上说是来修琴的，实则肯定是在凉州城做什么机密之事。飞奴也不在，这主仆二人定是出门办事去了，根本不带她，摆明了就是不信任。

    虽然早就知道肖珏对自己不信任，也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禾晏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舒服，好歹他们也是同窗，认识这么多年了，出去做事，她又不会告诉别人！真是小气。

    她又退出了肖珏的房间，将门重新给他掩上。

    那一头，陶陶已经换好了衣裳，将门推开，看见禾晏，低头道：“我换好了。”

    禾晏将她推进去，“嘘”了一声，“隔墙有耳，进来说吧。”

    她将屋子里的灯点上，陶陶换了程鲤素的衣裳，显得清秀多了。程鲤素的衣裳多是明亮色泽，缃色长袍穿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衬的更加白皙清秀。她眼眶仍旧是红红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乖得像禾晏见过的雪白小兔子，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大户人家精心养大的女孩。

    “对不住，我本该不这么说，可你穿衣裳的品味，也实在太差了。”小兔子说话，便不那么可爱了。陶陶蹙眉，指着衣裳上的一尾鲤鱼，“实在艳俗不已。”

    禾晏：“……”

    这位小姐，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观察衣裳？难道朔京来的大小姐都是如此吗？禾晏寻思着自己从前也不这样啊。她轻咳一声，道：“眼下情非得已，陶陶姑娘还是先将衣裳的事缓一缓。”

    她将程鲤素那一匣子发簪递过去：“先选一支你觉得不那么艳俗的，将头发束起，眼下你做女子打扮可不行。”

    “为何？”陶陶不解。

    “孙凌应当很快会派人找过来，搜捕全城同你长得相似的女子。我们也不能幸免。”

    陶陶闻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你别担心，我自想办法将他们支走。这么晚了，你还没吃过东西吧？我这里有些路上的干粮，等明日早上，我再让客栈给你做点热的东西吃。这里还有茶水，冷是冷了点，你自便。”

    陶陶摸了摸肚子，方才觉出饥饿，便自行去倒茶壶里的茶水，禾晏见状，心中叹了口气。这姑娘果真单纯，经过万花阁一事，还是如此容易轻信他人，若不是遇到自己，换个其他有歹心的人，只要稍加哄骗，在茶水里下药，都不用折腾，就将这小姑娘拐走了。

    当年自己虽也孤身一人离开禾家，到底是跟着抚越军一道的，不至于这般危险。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艰难些。

    她心里想着，此事本来想瞒着肖珏，但眼下肖珏和飞奴都不在，反而不好办了。原本她打算，如果孙凌的人找上门来，有肖珏在，不至于进屋查人，现在没了这尊大佛，搬出肖珏的名号，旁人大概以为她在说谎。

    只能期望肖珏早些回来了。禾晏从没发现自己曾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期盼肖二公子的归来。

    陶陶随便吃了几口干饼，喝了一杯茶水，便道：“不吃了。”这个“不吃了”，从她嫌弃的皱鼻子的表情来看，定然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不合她的口味。

    她自己坐到桌前，对着铜镜束发，梳了片刻，转过身道：“好了！”

    禾晏此刻也觉出有些口渴，拿了个杯子正喝茶，一看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这孩子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活像是刚刚逃难回来。她忍不住问：“你这……是扎的头发？”

    “人家从前在府里又没有自己梳过头，都是丫鬟给我梳的。”小姑娘委屈极了，将梳子一扔，“我不会！”

    禾晏：“……”

    她无奈的走过去，好脾气的捡起梳子，道：“不会就不会，发什么火，我来帮你。”

    说罢，便真的将陶陶的长发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给她梳头。

    陶陶一愣，铜镜里映出的少年温柔又俊秀，她忍不住问：“你连这个也会？”

    “多试几次就会了。”禾晏笑着回答。

    她做禾家大少爷多年，但改换身份这件事，除了禾家大房二房几人，其余人都不知道。因此，禾晏的小厮和丫鬟们，从来都不得与她太过亲近。就连扎头发这回事，都可能露陷。所以禾晏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自己束发。

    不仅是束发，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事，她都要自己做。久而久之，便也养成了一副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虽然有时候也会很羡慕那些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不过转念一想，譬如说遇到今日这种事情，她也不会哭哭啼啼的，许多事情，靠自己总归有底气的多。

    待束完发，禾晏又给她将脸涂黑了些，眉毛也画粗了些。她做这种女子乔装男子一事早已得心应手，妆罢，陶陶看着镜中的自己，愣愣的道：“多、多谢你……你真是好手艺。”

    禾晏拍了拍巴掌，“熟能生巧而已。陶陶姑娘，你且背过身去，我也得换件衣裳。”

    ……

    今夜的凉州城，实在是热闹非凡。

    有人竟在离孙知县府上不远的地方，劫了孙少爷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是孙少爷新纳的小妾，一时间，凉州府衙鸡飞狗跳，发誓要非抓到贼人不可。

    “少爷，少爷，那人分明就是她的情夫！”先前才挨过禾晏一拳的护卫此刻正跪在地上喊冤，“他们是一伙的，就是故意将她劫走！”

    “她根本就不是凉州人，哪里来的情夫？”孙凌一脚踢过去，“蠢货！”

    孙凌如今三十而立，一事无成，指着自己的知县老爹过日子，在凉州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生的兔头麞脑，脸颊处有一块黑色的胎记，更显可怖。他府上小妾无数，还有无数被他欺辱了丢弃的良家女子，凉州百姓敢怒不敢言，容他父子在城里一手遮天。

    今日却在回家路上被截了胡，女人事小，丢脸是大，对孙凌来说，这是赤裸裸的不将他们孙家放在眼里！

    “眼下城门已经封锁了。”另一个护卫道：“那女人受了伤，应当还在城里。挨家挨户的查，总能查到下落！”

    “蠢货，”孙凌又骂了一句，“凉州城里的人，几时这样胆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既然说那人知道是我孙凌要的人还敢动手，自然是不知死活之辈。多半不是凉州人。”

    “那女人也不是凉州人，他们指不定是一伙的！”先前的护卫又道。

    “管他是不是一伙的，敢同我孙家作对，就要做好有命来没命去的准备！你再说一遍，那人究竟如何相貌？”

    “他当时蒙着脸，看不到长什么样子。约莫七尺余，比我矮一头，身材瘦弱，不过穿的很富贵，他那件衣裳的料子，也不像是普通货。”护卫绞尽脑汁的回忆，“总之，应当不是穷人。”

    孙凌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

    两个护卫齐齐看着他。

    “城里的人马继续堵城门，剩下的大头，跟我去查客栈！”

    “客栈？少爷，这是为何？”

    孙凌骂道：“蠢货就是蠢货，也不想想，既然多半不是凉州人，就是住客栈了！你说这人穿着富贵，也不可能住粗陋客栈，你找那些好的、花银子多的客栈，不就是了吗？”

    “原来如此，”两个护卫连忙称赞：“少爷英明，少爷英明！”

    “哼，”孙凌得意一笑，脸颊上的胎记显得更可怖了，他阴测测道：“凉州城里，几时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还有那个贱人，实在不识抬举，三番两次如此，怕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一个都不要放过！”

    ……

    城里的夜，仿佛被火把映亮了。本该是安寝的时辰，家家户户被马蹄声吵醒，衙役和城守备们冲进平民的宅院内，依次盘查。

    按理说不应当如此，可孙家滥用私权已不是一日两日。听闻孙凌的小妾被掳走，不少人暗中斥骂。

    “呸，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小妾，长成那副尊容，就算万贯家财人都瞧不上，定又是去哪里掳的清白姑娘，这种行径和强盗有什么两样？强盗都要挑夜里动手，谁敢这么明抢？”

    “可人不是被掳走了么？这是哪位义士看不下去才出手的吧。”

    “若真是义士，我就日日在菩萨面前祷告他平安康健，莫要被姓孙的抓到！”

    “哎，世道变了。”

    这些声音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官兵面前，只等人走了之后小声说一说，极快的散入夜里，了无痕迹。

    城里的客栈今夜也都遭了秧，掌柜的并着伙计，连同楼上的客人都被一户户拉出来盘查。若是看起来家境富裕的，更是盘问的仔细，屋子里搜得连只苍蝇都不放过。

    禾晏坐在床边，灯已经熄了，只有一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眼下已经夜深，肖珏和飞奴居然还没回来，她心想，这两人该不会是不回来了？就如同那些家贫养不起多余子女的人家一般，带着小儿子去人流密集的街上，骗孩子说去买糖，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就将骨肉遗弃在路边。

    肖珏这是把她遗弃了？那她也实在太可怜了吧！身上只有这么一点银子，客栈的房钱明日还要结付，还要吃饭，还要回凉州卫所，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要真是如此，明日她就去把隔壁那把晚香琴卖了。禾晏胡思乱想着，这人到底还回不回来，若不回来，今夜她和陶陶刚好一人一间房，也不浪费。

    正想着，同样坐在塌边的陶陶小声道：“你不会逃跑吧？”

    “啊？”禾晏诧异。

    “他们说，孙凌在凉州很有势力，人人惧怕孙家权势。我之前，同许多人求救过，那些人一听到是孙凌，没有一个人敢帮忙的。”

    陶陶说到此处，神情愤愤。她当时流落万花阁，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遭人算计的。路上挣扎不已，循着机会就求救。她找了许多人，有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壮士，也有瞧着满口礼义廉耻的书生。有年长能做她爹的富商，也有背着刀四处游历的侠客。她尽量找那些看起来有能力能解救她出去的人，可他们听到是孙凌要的人时，便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开。纵然她许诺千金，抛出自己的身份，也没一个人搭理她。

    到最后，陶陶自己也绝望了。那张纸条丢出去的时候，她都没想过会有明日。只想着真见了孙凌，就与他同归于尽。谁知道最后一刻，有人冲了出来。

    她侧头去看身侧的人，少年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奇怪，这样看起来羸弱年少的人，竟也会让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许是她面上一直柔和的笑意，或者是她清朗丝毫不见尘埃的眼睛。

    陶陶莫名的很相信这人，却又有些担忧。她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你还知道这个？”禾晏笑了，“其实，我也是地头蛇，我很厉害的。”

    陶陶见她神情轻松，也跟着放松了一点，她看着禾晏，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孙家人如此跋扈，你不是凉州人，亦不知救了我会招来什么样的麻烦。他们都不敢出手，为什么你会救我呢？”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禾晏侧头，见小姑娘双眼红红的看着她，又好奇又期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你是女子啊。”她在心里默默道：“而我也是女子。”

    ……

    嘈杂声围堵了整个客栈。

    夜被火光映的通红，客栈上上下下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官差给叫醒，一一站在门口盘问。

    孙凌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楼上最后一间房，道：“那间房呢？怎么不开门？”

    掌柜的颤巍巍的去敲房门：“小公子，小公子？”

    半晌，有人拖拖沓沓的来开门，是个秀气的少年，穿着里衣，睡眼惺忪的道：“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话音未落，官兵们就进去搜查。屋里还有一个书童，正忙着给少年披衣服：“少爷，别着了凉。”

    官兵们进去搜寻一番，未果，很快出来，对孙凌摇了摇头。

    孙凌看向面前的少年，这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他的书童正忙着给他穿靴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禾晏蹙眉，“一声招呼都不打。”

    “打招呼？”孙凌冷笑一声，“笑话，凉州城还没有需要我孙凌打招呼的地方。”他看着禾晏，记起之前护卫所说的，身高七尺左右，身材瘦削。这少年正是如此。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程鲤素。”禾晏答道。

    “啪”的一声，书童手中的靴子没拿稳，落到地上，众人随着目光看去，孙凌神情一变，突然道：“你，抬起头来。”

    他指的是书童。

    禾晏心道不好，问：“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还想抢我的人不成？”

    “你的人？”孙凌盯着他，目光阴鹜，“话不要说得太早。地上那个，给本少爷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没有动弹，低着头，仔细看，手还有些颤抖。

    孙凌见状，神情越发狰狞，上前一步，就要去扯书童的头发。下一刻，禾晏挡在书童面前，她握住孙凌的胳膊：“这位公子，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抢走本少爷小妾的刺客，就是你吧？”孙凌笑起来，胎记如妖鬼刺青，“你死定了！”他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

    “抓我？”禾晏笑了，她道：“我劝你三思而后行。你可知道我舅舅是谁？”

    孙凌问：“你舅舅是谁？”

    “我舅舅是当今陛下亲封封云将军、如今右军都督，肖二公子。孙少爷，你确定要来抓我？”禾晏挑眉。

    孙凌一愣，片刻后大笑起来，他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禾晏问身边人：“你们听见了没有，他说他舅舅是谁？”

    周围的人俱是大笑起来。

    “臭小子，”孙凌止住笑声，盯着禾晏恶狠狠的道：“既然你舅舅是肖珏，你就让他出来！肖珏又怎么了？我今日就当着你舅舅的面，叫你求生无门求死不得！”

    “是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孙凌回头一看，皎然如月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侍卫缓步而来，嗓音低沉，带着冷淡的嘲意。

    “你不妨试试看。”

    －－－－－－题外话－－－－－－

    晏晏：搞不定就叫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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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告状

    “你不妨试试看。”

    楼口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禾晏突然回过神来，高声道：“舅舅！”

    这就是这小子的舅舅？孙凌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见这年轻男人相貌俊美，举止优雅，不觉生出妒忌之心。他因面上带着大块胎记，知晓自己丑陋，便格外憎恶生的好看之人。他府中小妾无数，在外常常玷污良家女，倒并非全然因为好色，抢到手中，也绝不会好好娇宠。那些美人在他手中，下场经常极其凄惨。孙凌自己没有的东西，瞧见别人拥有，就想要毁灭。

    面前的男子生的实在太过出色，莫说是凉州，只怕在大魏，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舅舅！”禾晏跳起来，一溜烟跑到肖珏身后，只露出一个头，伸手瑟瑟的指向孙凌，“这个人，欺负我！”

    她喊得一派天真，如稚儿在外受了欺负回家找长辈告状，一边的飞奴见状，不觉无言。

    肖珏的身子也僵了僵，他忍着嫌弃，不去管身后扯着他衣服的人，只看向孙凌：“就是你？”

    孙凌心中一跳。

    这青年人相貌生的实在太好，神情平淡中，却又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锋芒，纵然是平静的问话，听着也让人忍不住心中一寒，莫名生出些畏惧。

    他定了定神，看向肖珏，冷道：“是我。你又是谁？”

    “肖珏。”

    肖珏？孙凌狐疑。他没见过肖珏，半年多前，听闻肖珏带新兵来凉州驻守凉州卫，可他没怎么来过凉州城，更没来过孙家。孙凌当然也听过肖珏的名字，大魏有名的少年杀将，生的英姿丽色。眼下这人生的倒是好，但除此以外，如何能证明他是肖珏。况且……堂堂的右军都督，出门只带一个侍卫？他一个知县儿子出门都要前呼后拥。这个外甥又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怪里怪气的。

    孙凌低声问身边小厮：“最近有听过封云将军到城里的事么？”

    小厮摇头：“没有啊。”

    孙凌闻言，心下更是狐疑，不过他素来狡猾，也不愿意轻易下结论，于是看向肖珏冷笑：“你既然说你是肖珏，可有证明你身份的玉牌？”

    肖珏：“没有。”

    连玉牌都没有？孙凌心下更定，眼前这几人，定都是冒牌货。想到方才自己差点被冒牌货给吓倒，孙凌不觉气恼。他看着肖珏，喝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竟敢私自掳走官眷，这是死罪。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什么官眷？”禾晏从肖珏身后探出个头，大声道：“那可是我的书童！你若要说是你的官眷，烦请拿出证据！她的身契呢？你连个身契都没有，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孙凌笑的狰狞，“在凉州，我孙家就是王法！都给我动手！”

    一群官兵气势汹汹的上前。

    禾晏如今扮演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的程鲤素，当然不会动手。她啊呀一声，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叫起来：“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这客栈上上下下都还住有别的客人，闻言顿时混乱哗然起来，街里街外连狗都开始狂吠。

    肖珏道：“飞奴。”

    黑衣侍卫顿时挡在肖珏身前，禾晏趁机看了个清楚。她不知道飞奴是不是九旗营的人，但观其身手，可与前生的自己不相上下。倘若九旗营就是这个水准的话，以现在禾大小姐的身子，只怕还不够格。

    她看的目不转睛，扯得肖珏的衣裳都有些变形，听得肖珏低声斥道：“放手。”

    “哦。”禾晏回过神，连忙放手，见他的袖子被自己抓的皱巴巴的，于是抚摸两下试图抚平，讨好道：“舅舅，飞奴大哥真是好身手。了不起！”

    想也不用想这时候的自己，大约和禾云生一个德行。

    肖珏没理会她。

    凉州府衙里的官兵，都和孙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成日好酒好菜的伺候，早已养成了只吃饭不做事的习惯。捉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女幼还行，真正遇到能打的，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飞奴一个人便将他们全部打倒在地。

    孙凌见状，后退一步，吩咐小厮：“去......去把人给我全部叫来!”

    小厮转身要跑，还没跑出一步，就被人用石子打中，双腿一软，跪下身去。

    禾晏偷偷丢掉手里的石子，这当然是万万不能让人去通风报信的。虽然也不是打不过，但打来打去的，多累，飞奴也需要休息的嘛。

    陡然间，身边再无可用之人。孙凌心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他指着肖珏道：“你们……竟然敢殴打官兵，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不是说在凉州你就是王法了？”禾晏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像足了狗仗人势，躲在肖珏身后同孙凌顶嘴，“这位大人，你这个王法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人家的侍卫能打。”

    “你！”

    孙凌抽出腰间鞭子，就要甩到禾晏脸上来，禾晏往肖珏身后一缩，下一刻，飞奴已经攥着对方的鞭子，一脚踢过去，孙凌被踢得绊倒在地，飞奴顺势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脸踩到地里去了。

    禾晏看的咋舌，这飞奴看着莫不吭声的，也蛮狠心的嘛。

    “少爷，杀不杀？”飞奴问。

    “你……你们敢杀我……我爹是凉州鸡县，”孙凌被踩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心中又怒又惧，不过到此时，他还是不相信这人敢真的杀了他，还不忘放狠话，“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都要死！”

    “年纪轻轻的，不要诅咒别人。”见他已经被制住，禾晏便走上前去，蹲在孙凌身边，歪头看着他道：“况且谁不死呢？你当你是妖怪，一辈子不死？那我真的佩服你。”

    她语重心长说教的口气，比踩着自己脸的飞奴还要令人生气和耻辱，孙凌气的说不出话来。

    禾晏可一点儿都不同情这人，这天下间，她最讨厌的莫过于欺负弱者的人了。欺负女人的男人更可恶，倘若有半点良知都不会这么做，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欺负女人。对着可爱的小姑娘也能下得去手，这人就是个畜生。

    她有心还要再气孙凌几句，突然间，楼下传来异动，似有人带着人群上楼。她才刚站起身，有人就已经冲到楼道门口，喝道：“我儿！”

    禾晏循着声音看去，但见一男子冲到孙凌面前，飞奴抬脚，他就抱着孙凌的头急道：“我儿！你可有伤到哪里！”

    这是个中年男子，生的和孙凌十分相似，且脸颊处亦有一块和孙凌相同的黑色胎记。但因为比孙凌年纪大，除了貌丑之外，带了一种猥琐的粗鄙，再穿着华丽，就很不伦不类了。

    禾晏自觉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看见此人也忍不住移开目光，再看看肖珏的脸，肖珏的腰，顿觉从身到心都舒适了许多。

    这才是人间佳色。

    “爹，”孙凌见撑腰的人来了，指着禾晏和肖珏，仿佛回光返照般的中气十足的喊：“这两个人冒充朝廷命官，掳走我的小妾，还打伤我的人，爹，你把他们抓起来，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人闻言，顿时怒不可遏，指着禾晏几人道：“来人，把他们拿下！”

    “原来是孙鸡县来了。”禾晏笑眯眯道：“何必浪费时间，反正你们的人又打不过。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已。”

    大约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孙知县也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更是大怒，只道：“拿下他们，生死勿论！”

    生死勿论？禾晏蹙眉，难怪要说孙家父子在凉州城一手遮天，这可不是吗，京官都不见得有这个权力，他们却张口就来。

    “孙祥福，”打断他的是肖珏，他看着对方，冷淡的开口，声音像含着刀子，凌厉的刺人，“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孙祥福自己也没来得及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是孙凌带人去拿人，不想反被人欺负了。当老子的为儿子撑腰，况且这是凉州城，孙祥福也没想那么多。等来到此地，看到孙凌被揍的这么惨，孙祥福又心疼不已，灯色昏暗，他没有仔细去看肖珏的容貌，此刻乍然闻言，才认真的抬眼看去。

    这一看，就呆住了。

    片刻后，孙祥福突然一撩袍角，跪了下来，脑袋抵在地下，声音带着颤抖的惶恐：“下官……下官不知都督已经到此，有失远迎，都督恕罪！”

    都督？孙凌诧然看向自己的父亲。

    看见孙祥福回过味儿来，再看他这窝囊样子，想来也翻不起什么波浪。禾晏便笑道：“孙知县这是要恕的哪门子罪？孙少爷刚刚上楼来的时候，要掳走我的书童，要我的命，要当着我舅舅的面让我生不如死，可是威风得很。眼下却要我们恕罪？我们哪里敢呢？”

    “是不是，舅舅？”她看向肖珏，理直气壮地告状。

    此次下帖子，除了肖珏以外，还有他的外甥，右司直郎府上的小少爷，此刻这少年叫肖珏舅舅，定然就是程鲤素了。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孝子竟然冲撞了舅甥两人，孙祥福内心苦不堪言。

    他一巴掌抽向孙凌的脸，孙凌被打的脑袋一偏，这一巴掌力度十分之大，众人都听得见清脆响声。

    孙祥福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道：“都是下官教子无方，犬子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来都督和小公子。冲撞了大人，万望都督海涵，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教导犬子。”

    见肖珏还不吭声，孙祥福咬了咬牙，又是一巴掌抽过去。孙凌本就受了伤，眼下反应不如从前，刚才一巴掌已经被抽的发呆，此刻冷不防又挨了一巴掌，当即惨叫一声。可孙祥福才不会罢手，既是有心做给肖珏看的，就决不能手软。他边抽边骂：“你这个不孝子，为父平日里教你的礼义廉耻全都忘了！怎么能平白污蔑人！我知道你心中敬佩肖都督，以为有人冒充肖都督才会如此义愤……但，这可是真的肖都督，你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禾晏：“……”她听得叹为观止，瞧瞧，当官的人多会说话。她前生纵然是做到三品武将，也没有这样一番好口舌，她若是也能如此巧舌如簧，是不是都能官拜一品，封王进爵什么的。

    孙祥福一连抽了几十下，孙凌被打的惨叫连连，后来索性都不出声了。孙祥福瞧见，心痛不止。他虽妻妾众多，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眼下做给肖珏看，就是希望肖珏给个台阶下。

    可这位冷漠无情的右军都督，也只是冷眼旁观，并不开口，这样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把孙凌打死。

    孙祥福没办法了，他松开手，跪着爬到肖珏身前，不住地给肖珏磕头，“都督，再打他就死了。求您给犬子一条生路吧！都督，您要罚就罚我吧！”

    一时间，孙祥福在地上不住磕头，孙凌躺在一边嘴角流血，看着还真有点可怜，要不是之前见识过孙凌究竟是个什么德行，禾晏都要忍不住为这一幕父子情深感动。毕竟作恶的是儿子，老父亲又做错了什么呢？

    但肖珏果真没让禾晏失望，即便孙祥福脑袋都磕破了，肖珏脸上也没有半分动容。

    等孙祥福也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肖珏开口了。

    他道：“子不教父之过，孙祥福，”他俯头，居高临下的盯着孙祥福，声音亦是很平静，“你是不是忘了，赵诺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孙祥福的抽泣戛然而止，从头到底一股凉意兜头而来。

    赵诺是怎么死的？赵诺是被眼前这人推到碑堂下斩首的。赵诺是谁，赵诺是当今户部尚书的嫡长子！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当年赵诺出事时，因着赵大人的关系，多少达官贵人前来求情，十六岁的肖珏眼都不眨，说杀就杀了，陛下也无可奈何。

    这个人，可是会动真格的。户部尚书的儿子他都能杀，自己虽然在凉州称王称霸，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而已。

    孙祥福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颤抖着道：“都督，求都督饶命！求都督恕罪！”

    孙凌不知为何自己的父亲惧怕肖珏至此，但见父亲如此，也不由得生出惊慌。

    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都被这变故惊呆了，见素来在凉州作恶多端的知县父子今日如此狼狈，又十分快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珏才背过身道：“你起来吧。”

    孙祥福虚弱的都快昏过去了，看着肖珏的背影道：“都督？”

    “再有下次，要的就是他的命了。”他道。

    孙祥福喜不自胜，拖着孙凌对肖珏磕了个头，道：“都督大人有大量，不跟犬子计较，都督放心，日后再有下次，无需都督动手，下官亲自结了他的性命！”

    肖珏转身往房间里走，道：“带着你的人，即刻离开此地。”

    “都督……不去府上住吗？”孙祥福小心翼翼的问。

    “不必，我在凉州还有事。袁宝镇到了，我自会登门。”

    孙祥福还想说什么，又按捺下来，今日事出突然，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是先把孙凌带回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为好，便应了肖珏的话，吩咐手下动作。

    ……

    孙祥福动作极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手下的人退的干干净净，还把刚刚摔坏的东西给清理了。客人们也纷纷散去，掌柜的没料到住进客栈的是这么一尊大佛，眼神中还带着畏惧，禾晏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们都很和气的，不用怕，你们的绿豆棋子面很好吃，明日我还想吃。”

    掌柜的见这少年一派天真，遂放下心来，待掌柜的走后，禾晏才松了口气，等转过身，看着肖珏的背影，心又提了起来。

    该怎么给这位大人解释呢？

    肖珏没有进他自己的房，而是进了禾晏的房。飞奴也跟了进去，禾晏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缩在墙角的陶陶。

    她大概刚刚被吓着了，从肖珏来的时候就躲在了墙角，低着头。禾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他们走了，已经没事了。”

    她这般温言软语，听得肖珏和飞奴都忍不住朝她看来。禾晏见状，道：“舅舅——”

    “你不会告诉我，”他盯着禾晏，冷嘲道：“你的未婚妻到凉州来寻你了？”

    未婚妻？禾晏想了想才记起，她好像当时为了不让医女沈暮雪发现她是女子身份，随手胡诌了个未婚妻的说辞，没想到肖珏还记着。

    “哪里的话，舅舅，”禾晏正色道：“我是在凉州城里，看见那个孙凌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我一时看不过去，便出手相助。谁知道这个孙凌在凉州如此无法无天，追到客栈里来了，我……”她讨好的笑了笑，“我也是弘扬了您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啊！”

    肖珏嗤笑一声：“我用不着那种东西。”

    这话禾晏没法接。

    她想了想，决定换个说法，“我刚刚真是吓死了，幸而舅舅你来得及时，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要被孙凌欺负成什么样子，说不准日后都没命见你了。”

    “你是我外甥，”肖珏闻言，勾唇悠悠道：“谁敢欺负你？”

    话是好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禾晏心想，罢了，都叫他舅舅了，反正便宜也都被占了，也就别在乎占多占少，不过是口头上的便宜，也不掉块肉。

    “那这位姑娘，舅舅，我们还是把她送回家吧。留在凉州，定然会被孙凌那厮报复。”禾晏试探着问他的意见。

    “你自己处理。”

    果真无情，禾晏在心里腹诽。

    正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书童突然抬起头，看向肖珏，道：“肖二公子？”

    她的声音虽然迟疑，却也不小，在安静的夜里尤为清晰。肖珏朝她看去，但见这书童是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眼眶红肿，偏偏声音是女儿家的娇怯，不觉蹙眉。

    见她蹙眉，书童更害怕了，脱口而出：“我是宋陶陶！”

    原来她不姓陶，姓宋，禾晏心想，怎么宋陶陶这三个字听起来，好似更熟悉了，究竟在哪里听见过？再看宋陶陶主动叫肖珏，莫不是这二人认识？

    心里这样想着，禾晏便问出口了，她道：“你……你认识他？”

    宋陶陶看了一眼禾晏，眼神很复杂，她道：“肖二公子……就是要与我定亲之人。”

    禾晏：“什么！”

    “……的舅舅。”宋陶陶把话说完了。

    禾晏松了口气，她就说，她从未听过肖珏定亲的消息，怎会突然冒出个定亲之人，原来是舅舅……原来是舅舅？！

    她倏而回神，看向肖珏，问：“那个，都督，您有几个外甥？”

    肖珏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禾晏瞬间就明白过来。

    这是程鲤素的未婚妻啊！程鲤素从朔京来到凉州，就是为了逃婚。好巧，她的未婚妻也这么想，谁知道逃婚途中被拐到凉州，又被自己救了下来。这是怎么一种天赐的缘分，他们怕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吧！

    难怪之前孙凌来的时候，禾晏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程鲤素的时候，宋陶陶惊得靴子都掉了，原来是听到未婚夫的消息给吓的。

    “肖二公子，”宋陶陶神情很纠结，“我……我暂时不想回朔京，听闻您在凉州卫驻守，我能不能跟着去卫所，我……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你确定要去凉州卫？”肖二公子神情冷淡，“你的未婚夫现在就在此地。”

    宋陶陶的表情僵硬了，禾晏觉得她都快哭了。

    “宋姑娘，你不喜欢程少爷吗？”禾晏小声道：“我觉得他挺好的啊。”程鲤素这个人吧，除了有点傻以外，还算不错。有时候是天真了些，可心眼挺好的。相貌么也称得上俊朗可爱，家世更勿用提，怎么着也不至于被人嫌弃成这样吧。

    “他什么都不会，”小姑娘提起程鲤素，眼角眉梢满满都是嫌弃，“文不成武不就，还不上进！我才不喜欢他，他还不如你呢。”

    禾晏有些受宠若惊，她和宋陶陶相处还不到半日，就得到这么高的评价，真是过奖。

    肖珏瞥她一眼，对宋陶陶道：“此事日后再说，今日你先休息，明日我叫大夫过来。”

    宋陶陶点头。

    禾晏打了个呵欠，也觉出些困倦来。因为宋陶陶是姑娘，掌柜的便重新给宋陶陶找了间房，就挨着禾晏他们。飞奴同禾晏住一起，自己去侧边的小榻上睡，将床让给了禾晏，禾晏非常感激，甚至有一点愧疚。

    不过这愧疚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冲淡了。

    今夜救了宋陶陶一事，实在是姻缘巧合，连她自己也没想到，随手救下的小姑娘竟是程鲤素的未婚妻。这两人还真是小孩子脾性，一言不合就逃婚，还逃到了千里之外的凉州。幸而今日被禾晏撞见，否则后果真不知如何是好。

    孙祥福似是怕肖珏怕的要命，也是，肖珏的态度，实在是狂妄到令人发指。禾晏自觉她自己从前军功最显赫，地位最高的时候，也不会对同僚或者下级这般说话。说到底，这还是做人的不同。

    难怪程鲤素会被养成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公子”，并且永远理直气壮，废话，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舅舅，都能在大魏横着走了，还要什么文武双全？她今夜不过是随口一句告状，就能让在凉州只手遮天的县令父子磕头赔罪，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挺新鲜，滋味也很不错。

    禾晏现在想想，觉得还怪羡慕程鲤素的。

    宋陶陶这般，是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凉州的，身边只怕还不能缺人。谁知道孙家父子会不会伺机报复。最好的方法么，是将她送回朔京父母身边，有宋家保护，当然是最好。可现在宋陶陶为了逃婚，都跑到凉州来了，未必会乖乖回朔京，况且，送她回朔京的人也不太好找。

    那么为了保护宋陶陶的安全，便只能暂且将她留在凉州卫，不知道程鲤素见到了宋陶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二人不会打起来吧？要真打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有现成的演武场。

    禾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些念头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宋陶陶到底是谁？

    为何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好几次都要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飞奴是练武之人，睡觉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安静得很，禾晏早已习惯了凉州卫大通铺的鼾声如雷，一时间竟睡不着，翻了个身，谁知道她投军竟然投到做人外甥来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投军……投军！

    黑暗中，禾晏猛地坐起。

    她想起来宋陶陶是谁了。

    事实上，当年的禾晏第一次同禾元盛大吵一架，继而趁着夜色投了抚越军，就是因这位宋姑娘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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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谁的未婚妻

    禾晏十四岁的时候进贤昌馆，十五岁的时候投了抚越军，她投军时候投的匆忙，无人知晓，贤昌馆里的师保都被吓了一跳，后来待她回京后，已经得了功勋，得封御赐，因此为何要投军，禾家便没有追究。

    现在想想，倘若她当时并未得到功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过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再回禾家，未必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禾晏还记得宋陶陶。

    十五岁的禾晏，顶着禾如非的身份在贤昌馆里进学。她资质平庸，又是姑娘天生不及男子力大，实在不能和贤昌馆里的少年们相提并论。禾元盛渐渐也看了出来，不过却也没有责备她。禾晏便也以为，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

    直到那一日。

    贤昌馆每月有两日时间，学子们能回家。但因当时雨季来临，雨水将贤昌馆门口的牌匾都给冲倒了。师保们便让学子们提前一日回家，待三日后再过来。

    禾晏回去的匆忙，并没有人知道。她先是换了衣裳，然后再去找禾元盛，每月回到禾家，禾元盛都会问他一些在贤昌馆里过的怎么样。这种疏离的，近乎于监视的问话并不能让禾晏觉得温暖，每一次同禾元盛说话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紧张。

    但那一日，她去的时候，禾元盛还没有回来，门口连小厮都不在。她就先在禾元盛书房里坐着等，书房里有个屏风，禾晏觉得既没甚么事做，不如先在屏风后面的小几前坐下看会儿书。

    她才坐了没一刻，有人进来了。

    说话的是禾元亮的声音，他道：“禾晏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正要出去的禾晏闻言，一时愣住，想要绕过屏风的动作随即一顿。她没有出去，反而将身子往后面缩了缩。

    禾元亮同禾元盛的脾气不同。禾元盛看着温和，实则严厉，后来禾大夫人生了其他子女，待他们也十分苛刻。禾元亮，她的生父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总是笑眯眯的。对待后来几个子女，亦是娇宠有加，除了她以外。

    禾晏对禾元亮的感情，十分复杂。倘若说她对禾元盛，是对养父、大伯父这样长辈的敬畏，对禾元亮，便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期盼。她期盼禾元亮对她能像对妹妹们般的和气亲昵，但禾元亮并没有。每次看她的眼神，果如看侄子的眼神，客客气气，至多说教几句。

    如此这般，失望的次数多了，禾晏也就不强求了。

    但今日，却从生父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晏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在这里不出去。

    “她如今很好，在贤昌馆里进学，也无人发现。眼下她也十五了……至多十八岁之前，得将亲事定下来。”

    缩在屏风后的禾晏，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亲事？她从未想过这些，她现在顶着禾如非的身份，是男子身份，如何能定亲？一旦订了亲，禾如非又该怎么办？谁来做这个“禾如非”？

    她想的理所当然，她是女子，自然是跟男子定亲，毕竟她又没有磨镜之好。然而接下来禾元亮的话却令她大吃一惊。

    “大哥，你在京城中可有看到合适的人家姑娘？”

    姑娘？

    怎么能是姑娘呢？

    禾晏抬起头，屏风外的两人都是背对着她，看不清楚他们的神情，只听语气，是一派泰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内侍省副都司宋慈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如今十一岁。”禾元盛道：“年纪小是小了点，可待禾晏十八岁的时候，也已经及笄。及笄后等个两年，便可成亲。”

    “宋慈的女儿？”禾元亮迟疑，“是否那个叫宋陶陶的小姑娘？我记得宋慈前年为她女儿寻生辰礼，将来朔京的整个客商都翻了一遍。”

    “不错，”禾元盛抚须笑道：“宋慈府中尚无幼男，只有两个女儿。如今长女出嫁，于是格外溺爱幼女。若能同宋家结亲，就是得了宋家的助力，何愁我们府上不蒸蒸日上？”

    禾元亮闻言，也放缓了神情，只道：“大哥说的在理，不如过几日我做东，设宴招待宋慈来府上，也好说说孩子们的事。至少，得先让他知晓咱们有这个念头。”

    他们二人说的其乐融融，言谈间仿佛这桩姻缘只是一场交易，这也便罢了。如今权贵府上，女子多为制衡联姻的砝码。可将她当做砝码也就罢了，怎生不顾及她的身份？

    她可是女子！女子如何能娶女子，倘若真的结亲，岂不是还要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禾晏心中这般想着，冷不防碰到了屏风，发出声响。禾元盛转头喝道：“谁？”

    禾晏见既被发现，索性站了出来，道：“是我。”

    “禾晏？”禾元盛松了口气，随即蹙眉，道：“你怎么在这里？今日不是该在贤昌馆？”

    “师保让我们提前一日下学，我来此找父亲。”禾晏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偷偷看一眼禾元亮。禾元亮露出他惯来的笑容，神情并没有因为他叫禾元盛“父亲”而有半分变化。

    不过是又多了一次失望而已，何以还会不死心。禾晏低下头，掩住眸中的失落。

    “我现在同你二叔还有事相商，你晚些再来找我。”禾元盛道：“先去看看你母亲吧。”

    禾晏没有动。

    “禾晏？”禾元盛眉头再次皱起。

    “父亲和二叔刚刚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禾晏抬起头，声音平静，“父亲，我是女子，怎么能娶宋家的二小姐呢？”

    没料到禾晏居然会这么说话，禾家两兄弟一时怔住。

    “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半晌，禾元盛才回答，“我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我是不会娶宋家二小姐的。身为女子，牺牲我一个就已经够了，不必再将无关之人牵连进来。”禾晏道。

    她如今已经十五岁，个子比之前长高了一点，又是做少年打扮，目光清明坦荡，站在此地，如杨树挺拔，倒像是个陌生人。

    禾元盛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是对我们生出怨忿？是在责怪我们牺牲了你做女子的权利？”

    禾元亮笑眯眯的看着她，“禾晏，你怎么能和大哥这么说话？大哥都是为了你好。”

    禾晏心想，这真是为了她好吗？她在贤昌馆里进学，先生教她“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可如今禾家要她做的事，是要她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何其荒唐？

    禾晏毫无畏惧，高声回答：“我绝不答应和宋家小姐定亲！不仅如此，我此生也不会娶任何女子，耽误旁人的一生！”

    禾元盛与禾元亮都呆住了。

    禾晏是个什么脾性，禾家人都知道。她温和好说话，甚至有些胆怯懦弱，在禾家，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爱惹麻烦。若非当初阴差阳错的互换身份，她就和朔京所有平庸的官家小姐一样，寡言，乖巧，一辈子如木偶一般的过一生。

    可现在她是什么样子？

    “禾晏，你敢这么对我说话？”禾元盛是真的发怒了，他生气的时候，五官就很凶狠，禾家大房的几个孩子都很惧怕他。

    禾晏看着他，不为所动，“父亲将我送进贤昌馆念书，是为了明礼仪，知道德，而不是为了利益做个骗子。”

    少年昂着头，骄傲，清朗，方洁，大约是她眼中的鄙夷刺痛了禾元盛，禾元盛恼羞成怒，狠狠禾晏一巴掌扇在了禾晏脸上。

    那是禾晏第一次挨禾元盛的打。

    而她的生父就在一边看着，没有说任何话，至始自终说的那一句，就是“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禾元盛同禾晏的这次争吵，惊动了整个禾家。而禾元盛作为禾家最高掌权者，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的决定。禾晏被关在祠堂一天一夜，第二日晚上才放出来。

    这一天一夜里，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无论是她的养父养母，还是她的生父生母。在这一天一夜里，禾晏看着祠堂上下大大小小的牌位，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

    禾家究竟是怎样一个家族呢？她真的要留在禾家吗？如果在这个家里，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做一个替代品，来捆绑住并不属于他们的利益，没有一点真心的话，她在这里，实在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地方。

    一只偶人，也想挣脱提着的线，主宰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夜里，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房间里冷冷清清。禾晏记得，这几日街上抚越军在征兵，她坐在榻上，心想，倘若有一个人今夜来看看她，问问她好不好，她就不走了。

    但一直没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禾晏将包袱背在身上，趁着夜色偷偷溜出门。这么多年，从她自行练武开始，她便如此，早已轻车熟路。也正是因为禾家对她的不看重，连走的时候，也是如此轻松。

    罢了，她想，她虽然不能继续留在禾家，到底是拯救了一个朔京里的小姑娘。她不在，禾家如何定亲。那个叫宋陶陶的姑娘，日后及笄，许能和一个情投意合的少年郎厮守终身，而不是牵连到这一桩见不得人的谋划中，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夜色沉沉，看不到头，扮作少年的少女亦不知前路如何，她回头看了一眼禾家的大门，宅院藏在夜色中，同过去连成一片，她狠了狠心，转过身，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往事铺陈于眼前，仿佛吹去蒙在上头的尘埃，渐渐清晰地如昨日才发生过，只有禾晏自己知道，那已经是再也回不去的前生了。

    她那时年少气盛，恼怒与禾元盛兄弟二人这个决定的荒唐，竟没有认真的思考过，她为女子，倘若真的娶了宋二小姐，迟早这个秘密都会被揭穿，禾家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除非，他们早就料定永远不会出现这种事。

    禾晏盯着床帐上挂着的香囊。

    禾元盛与禾元亮，一早就知道，迟早有一日，禾如非是会归来的。禾晏无从得知禾如非的境况，但想来当时禾元盛自己早已知道，禾如非的身体已经渐渐好了起来，绝不像是他们所说的奄奄一息。

    正因为知道禾如非迟早会归来，禾晏与禾如非迟早会各归原位，所以才会这般毫无顾忌的说起定亲之事。想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在禾如非成亲之前，禾晏就会脱下男子的衣裳，重新做回那个禾家小姐。

    当时的禾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以为自己会长长久久的做禾如非，或许会因此牺牲一辈子，竟没有料到许是有一天自己还会做回自己。但这并非是恩赐，做一个人的替身做久了，难免会忘记自己是谁。

    况且当日她背着包袱离开禾家，投了抚越军，从那时起，就已经打乱了禾家的布局，棋局早已不受控制。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她活了一辈子，死了一次，再醒来，兜兜转转，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前生差点和她“定亲”的姑娘。当年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窈窕淑女，当年背着包袱离家的少年，已经尝尽人间百味。命运玄妙，若没有当年的宋陶陶，她不会离家，不会投军，也没有后来的飞鸿将军，今日的禾晏。

    黑暗里，禾晏无声的笑了。

    命运让他们在此相逢，也许正是为了向她说明一件事。

    她没有做错，她救了一个姑娘。

    ……

    第二日早上，禾晏醒来的时候，飞奴已经不在房里了。

    她昨夜想事情想的晚，睡得沉，连飞奴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等她醒来去梳洗一番后，才出了门，想着去隔壁门口敲门看看肖珏在不在。

    结果才一敲，旁边的房门打开了，宋陶陶的脑袋从门后露出来，她道：“你要找肖二公子吗？他们在楼下用饭。”

    吃饭都不叫她？禾晏心道，这真是没把她当自己人。禾晏问：“你吃过了吗？一起下去吃吧。”

    宋陶陶点了点头。

    小姑娘同她下楼，果然见肖珏和飞奴二人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桌上随意摆了些小菜。不知是不是昨夜被肖珏身份惊住了，客栈老板这顿早饭做的是格外用心精致，禾晏看了就想骂一声奢靡。

    “舅舅，你用饭怎么也不叫我。”禾晏嘀咕了一句，“不叫我就算了，怎么也不叫宋姑娘？”

    “是我想多睡一点，不关肖二公子的事。”宋陶陶连忙开口，不知为何，她似乎有点怕肖珏。不过想来也是，肖珏成日冷言冷语，娇滴滴的小姑娘谁受得了？

    禾晏夹了一个单笼金乳酥塞进嘴里，乳酥又香又甜，刚出笼不久，热腾腾的很开胃，她笑眯眯道：“舅舅，今日我们做什么？”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禾晏话还没说完，宋陶陶就开口了。

    “程……程公子。”她已经知道禾晏不是程鲤素，但也看出来现在禾晏扮演的就是“程鲤素”，便没有揭穿，跟着一起叫程鲤素的名字，她道：“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

    这话说完，桌上的其他三人都看着宋陶陶。

    “我……我的衣服都没有了，这身男子衣裳，我实在穿不惯，我想出去买两件成衣换着穿，但我不太记得路。程公子，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买点东西？”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

    这桌上三个人，飞奴一晚上都能不说一句话，肖珏一看就不是个能陪着姑娘买东西的人。就只有禾晏又亲切又温柔，禾晏道：“当然可以！只是……”她看向肖珏，“舅舅，我们今日有什么事么？”

    “无事。”肖珏垂眸淡道：“你陪宋二小姐去吧。”

    “谢谢肖二公子！”宋陶陶喜出望外。

    吃过饭，禾晏就同宋陶陶出去了。他们二人走后，飞奴道：“少爷，属下现在就去跟着他们。”

    “别太近。”肖珏吩咐，“他还带着宋陶陶。”

    飞奴应下，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少爷，孙凌的事，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肖珏勾了勾唇，“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

    禾晏跟着宋陶陶出了客栈。

    一离开肖二公子，宋陶陶显然开朗了许多。她凑近禾晏，低声道：“你为什么叫肖二公子舅舅？为什么要自称程鲤素啊？”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程小公子有事，暂且来不来凉州，所以我替他来了，你可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宋陶陶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那个废物公子，定是自己做不到，才让你来顶替的吧？这种人还想做我的夫君，他怎么不去做梦！”

    宋二小姐对程鲤素的成见，果然很深。

    “那你叫什么名字？”宋陶陶问。

    “我现在可不能告诉你，省的说漏嘴。等城里的事办完了，我再告诉你吧。”禾晏笑道。

    宋陶陶撇了撇嘴，不太高兴，禾晏指着一处成衣店，“你看，那里有衣裳，要不进去挑一挑？”

    宋陶陶这才转了心思，禾晏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忽然想到什么，便暗道糟糕。

    禾晏从凉州卫出来的时候，程鲤素给了她衣裳和簪子首饰，却忘了给她银子。禾晏又不敢向肖珏讨要，以至于她身上只有一锭当初争旗的彩头银子。她放在身上一直舍不得用，宁愿扯程鲤素的衣裳扣子去换茶水喝都不愿意动它。宋陶陶才从万花阁出来，身上盘缠早已被搜刮的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钱，只怕今日买的什么东西，都要禾晏掏钱了。

    这可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好在凉州城不是朔京，没有那种一件衣裳数十数百两银子的裁缝铺，这里的成衣算是便宜了，禾晏也不至于买不起。宋陶陶挑了一件，又顺手挑了一双鞋，一只发钗，一对耳环，禾晏也不能不去付银子，这一付，便只有一贯铜钱了。

    宋陶陶挑好了衣裳，就顺势在里面换好了才出来。这一出来，原先粉雕玉琢的小公子，霎时间便成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她挑了一件樱桃红色的留仙裙，长发扎了双平髻，发带也是樱桃红色的，明眸皓齿，珊珊可爱。

    禾晏看的眼前一亮。刹那间，那点花掉银子的心疼，便在可爱的小姑娘面前不翼而飞了。

    “真好看。”她衷心的称赞道。

    宋陶陶脸一红，侧过头去，嘀咕道：“这里的衣裳也实在太寒酸了，没什么好衣裳。我宋府裁缝做的衣裳，都比这好看得多！”

    禾晏心道，这还叫寒酸？这已经花去她这半年来的积蓄了！

    将原先的衣裳用包袱包好，宋陶陶走出成衣店，“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禾晏：“……好。”

    小姑娘的美丽可爱，也是要花银子的，尤其是这种富贵人家长养出来的小姑娘，禾晏只盼着凉州不要再有什么吸引宋二小姐目光的东西了，她已经没钱了。

    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这一路上，宋陶陶没有再有想买的东西。但逛起凉州城来，还是兴致勃勃。禾晏一直尽心尽力的陪着她，未见半点厌烦，到最后，这个骄纵的小姑娘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问禾晏：“你陪我走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些无聊？”

    “不会。”禾晏笑道：“我正好也想逛一逛。”

    宋陶陶看了她半晌，道：“你真是个好人。”

    禾晏有些诧然她这么说，小姑娘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想了想，摇头笑了。

    对宋陶陶，禾晏的心情除了对小姑娘的照顾，还有一种近乎于长辈般的宠溺。毕竟这姑娘差点就成了她的“未婚妻”。又是她当初不惜离家出走也要成全的人，从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改变了她的命运。在这之后的这些年，宋陶陶没有卷入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好好地长大了。

    禾晏觉得很庆幸，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做。也许后来宋陶陶也不至于和女子成亲，但成亲之人，就变成禾如非了。嫁进禾家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吗？这个家族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实在不适合宋陶陶这样的小姑娘。

    但是，禾晏看着小姑娘在前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些无奈。当初她离家，也算是“逃婚”，眼下程鲤素也逃婚，宋陶陶还是逃婚，这是跟逃婚杠上了不成？

    她得跟程鲤素好好谈谈才行。

    ……

    凉州城的孙府，阖府上下一片惨淡。

    孙凌昨夜被送回孙家，孙祥福连夜遍请名医来给孙凌治伤。虽都是些皮肉伤，却也着实不轻，得要好好将养几月。

    孙少爷从小到大，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孙祥福也心情不好，今日一早，便循着错处惩治了好几个下人。

    下人们更是不敢行错一步，府里静悄悄的。孙凌躺在床上，孙夫人坐在床边抹泪，一边恨恨骂道：“你爹实在太过分了，不过是个武将而已，怎生将你打成这样？我儿受苦了，这伤不知道要养到何时……”

    孙祥福刚进来就听到此话，怒道：“妇人之见！什么叫‘不过是个武将而已’，你可知他连户部尚书的嫡长子说杀就敢杀，户部尚书都捅到皇上跟前去了，最后怎么了？最后也只得自认倒霉！昨夜他要是杀了这个不孝子，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孙夫人被骂的呆住了，半晌才慌里慌张的道：“他、他真有如此厉害？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跟他赔礼道歉？”

    “你出去吧。”孙祥福心里烦闷，摆了摆手，“这些我自会安排。我过来，是问凌儿几件事。”

    孙夫人泪眼婆娑的走了，孙祥福走到孙凌身边，看着孙凌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道：“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个阎王。”

    “我……可没有招惹他，是他那个外甥欺人太甚。”孙凌提到此处，便气不打一处来，将昨夜发生之事原原本本的道来，末了还道：“我怎么知道那个程鲤素会突然出手？”

    “那个书童，到底是不是你看中的女子？”孙祥福问。

    孙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还没看清脸，姓肖的就到了。”

    “若只是误会一场还好，若真是此女，程鲤素既然保他，难免会对你有成见。”孙祥福叹道，“是我不好，没有将肖珏他们来城里之事提前告知与你，否则也不至于闹成如此局面。”

    孙凌从来不关心政事，只知吃喝嫖赌，因此，孙祥福给肖珏下帖子一事，他也并不知道。

    “爹，我们已经得罪了他们，他们不会之后给我们找麻烦吧。”孙凌有些惴惴。

    他在凉州城里无法无天惯了，不过是仗着有一个知县老子。但昨夜孙祥福在肖珏面前涕泗横流的模样，让孙凌明白，肖珏并不是孙家能惹得起的人物。

    “别怕，”孙祥福道：“再过几日，监察御史袁大人就要到了。袁大人是徐相的人，徐相和肖珏素来不和，或许，我们能在此做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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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晏晏给锦鲤带了绿帽子，还是锦鲤给晏晏戴了绿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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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袁宝镇

    禾晏陪着宋陶陶一直逛到傍晚才往客栈走。

    路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草人上面插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看着就觉得甜。禾晏将最后几个铜板掏出来，同小贩买了几串，拿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宋陶陶：“饿了吧？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等回了客栈我们吃点好的。”

    天可怜见，她一路上都在盘算若是宋陶陶想去酒楼里吃东西，她的钱不够该怎么办？好在大约早上吃的太饱，小姑娘又挑剔，一路竟没有想吃什么，只坐下来喝了几杯茶吃了两块糕，用了几个铜板。

    宋陶陶接过糖葫芦，看向禾晏：“今日辛苦你了，”顿了顿，她又道：“其实凉州城根本无甚好逛的，东西也都一般般，若不是为了躲肖二公子，我也不会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哈啊？”禾晏自己也拿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个放在嘴里，山楂酸涩，蜜糖清甜，和在一起酸酸甜甜，令人口舌生津，禾晏感慨真是许久未吃这样孩子气的东西了。她问：“怎么？你不喜欢肖都督吗？”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怕。”小姑娘扁了扁嘴，“好像在他面前，人人都会变得很自卑。”

    禾晏闻言乐了，自卑？宋陶陶如此，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禾晏笑道：“可他长得好，又厉害，小姑娘不都喜欢这样的吗？”

    少年时候，贤昌馆每日门口有许多姑娘偷偷过来看肖珏，禾晏还没见过哪个姑娘不喜欢他的，宋陶陶如此，已经算是很特别了。

    “我同他们不一样。”宋陶陶轻哼一声，“他们只知道看外表皮囊，可这般冷的人，又不会说甜言蜜语，过日子会很糟心的。我不喜欢这样的，我喜欢温柔的，”她说着老成的叹了口气，很遗憾的道：“肖大公子那样的就很好，可惜他已经娶妻了。”

    禾晏一个山楂含在嘴里，差点呛住了。

    什么？肖珏还想做外甥媳妇的舅舅，殊不知人家心里想的却是做他的大嫂！

    宋陶陶不愧是差点做了她“小未婚妻”的人，看人居然如此不同。禾晏道：“其实肖都督有时候也还是挺温柔的……不过如你这般不喜欢的他的人不多见。”她心中一动，有心想从宋陶陶嘴里套出点什么，就问，“你可知如今与他齐名的飞鸿将军，你可见过他？”

    “飞鸿将军？”宋陶陶道：“你说的是禾家大公子吧？之前说脸上有伤无法见人，成日戴着个面具装模作样的那位？”

    禾晏：“……”

    “也难得他十年如一日的戴面具，我逃婚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他已经摘了面具，看着长得也还行。你可知他为何戴面具？”宋陶陶问。

    禾晏：“为何？”

    “自然是给自己寻个噱头了。你想，他早不摘面具晚不摘面具，偏偏在陛下赐封，面圣之前摘了。说是得逢神医相助治好脸上的伤疤，可哪有神医治的连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的？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禾大公子貌丑可怖，陡然间摘下面具，是个翩翩公子，这多离奇，于是原本五分的长相，就变成七分了。”

    禾晏在心里忍不住给宋陶陶鼓掌，说得好有道理，要不是她自己就是那个戴面具的人，都快相信宋陶陶说的是真的了。

    “那你觉得飞鸿将军和肖都督比起来，如何？”

    宋陶陶想也不想的回答：“那当然是肖二公子了，禾家那位公子生得不如肖二公子好看！”

    行吧，这世道到底还是以貌取人。

    禾晏赧然开口：“我没见过飞鸿将军，我与他还是同姓呢，一直想亲眼看一看他，不知此生有没有机会？”

    “那当然有机会了，不过那个禾大公子如今很得圣上看重，我离京之前，陛下就常常召他入宫。之前他堂妹过世，禾大公子几日没上朝，陛下还赠了不少东西。”

    禾晏的笑容有些勉强：“你说的，可是许大奶奶？”

    “她是嫁给了姓许的人吗？我也不不太清楚，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位姐姐之前并不在朔京，京城里认识她的人很少，也没有相熟的姐妹。就知道是飞鸿将军的妹妹，才嫁人一年，就得了怪病瞎了，瞎了后自己在府里逛园子，下人没注意，跌进池塘里溺死了。”宋陶陶唏嘘道：“真是可怜。明明有飞鸿将军这个哥哥做靠山，怎么都不会过的差，只能说命苦。她叫什么来着，禾什么？哎，我真记不得了。”

    禾晏心道，她叫禾晏，可惜的是，这个名字，注定要被淹没在飞鸿将军禾如非的名下，世人知道的，只是那个天生体弱，被送到庄子上长养的禾家小姐，飞鸿将军的妹妹。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

    “那许大爷呢？”禾晏问：“许大奶奶死了后，他又如何？”

    “我平日里在府里，不爱听这些事情。隐约记得姐妹们提过，那个禾小姐的丈夫，在禾家小姐死了后，很是消沉了一阵子，着实情深。不过这种事，谁知道呢，”宋陶陶在这种事上，倒是有种超乎年纪的通透，她说：“男人的话，几时能当真？说不准今日还在缅怀，明日就迎新人入府了。”

    禾晏苦笑：“你说的，极有道理。”

    “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些？”宋陶陶道：“可我知道的确实不多，你若是真想知道，应当去问肖二公子，他们同为武将，既是同僚，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禾晏心想，那还不是怕肖珏怀疑么？眼下就已经不当她是自己人了，再打听打听禾家的事，肖珏怕是能将她的底都给翻出来。莫要自己还没查出来什么，先被揭穿女子的身份，连军营都没得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客栈门口，禾晏与宋陶陶上楼，宋陶陶道：“今日真是谢谢你了，我先进去换衣裳休息片刻，等下你陪我一起吃东西吧。”

    禾晏笑道：“好。”

    这姑娘虽有大小姐的习惯，喜爱吩咐人，却也并不令人讨厌。禾晏待她走后，没有回房，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今日很好，房里有人应答：“进来。”

    禾晏一进去，就看见坐在桌前的肖珏。他正拿白绢擦拭面前的古琴，禾晏定睛一看，正是被她压坏了的晚香琴。

    “都督，这琴修好了？没坏吧？”禾晏凑过去，低声问道。

    肖珏懒道：“何事？”完全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模样。

    禾晏将背着的手从背后拿出来：“看！我今日出门给你带了礼物！我虽然是陪宋姑娘买东西，可心里还是惦记着你，这糖葫芦送你！”

    肖珏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糖葫芦：“拿走。”

    这么不近人情，禾晏道：“别呀，我已经尝过，可甜了！”

    “我不吃甜食。”他漠然道。

    禾晏瞧着他，心中腹诽，装什么装。当年一同在贤昌馆时，这人随身带着一个小香囊，当时与他相好的少年去抢，他护的紧。禾晏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结果后来才发现，就是一袋桂花糖。

    他每月两天回家，再来贤昌馆时，香囊里又是鼓鼓的了。一个少年时便桂花糖不离身的人，现在跟她说他不吃甜食。这人怕不是在嫌弃这是用两个铜板买的？

    “你若不吃，就给飞奴大哥吃。”禾晏将糖葫芦往桌上的笔筒里一插，话锋一转，神情又软下来，讨好的笑道：“都督，我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肖珏看向她，目光无波无澜。

    禾晏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我今日陪宋姑娘出去，宋姑娘要买衣裳买首饰，之前争旗得的银子都已经花光了。我寻思着宋姑娘是你的外甥媳妇，就是你的亲戚，我给你亲戚买东西，这银子虽然不该我出，可我对都督一片赤诚，怎么能让都督破费？就是……我现在自己也没钱了，若是宋姑娘要再买个什么，您能不能赏点银子给我？我出去买东西没钱，也不好丢了您的脸面是不是？舅舅？舅舅？”

    少年笑的格外谄媚，一双眼睛闪着慧黠的光，如同少时猎过的一头狐狸崽子。明明是会咬人的，可从人手里讨食吃的时候，便装的格外乖巧温顺。

    肖珏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

    禾晏问：“行不行啊？”

    这人回答的非常无情：“不行。”

    “……真不行？”她犹自不甘心。

    “不行。”

    禾晏直起身子，恨恨的盯着他。她上辈子投军的时候，曾听人说过，一个人真正成长的那一刻，是从借钱开始。禾晏如今深以为然，她都如此低三下气了，肖珏那么有钱，居然一点也不给，他这是故意针对自己的吧！

    肖珏抬起头，神情平静，嘲道：“我还记得我不是你舅舅，你是不是忘了，宋陶陶是程鲤素的未婚妻，不是你的。”

    这话说的，禾晏想了半刻才想明白，她道：“你不会以为我对宋姑娘……”

    肖珏垂眸，继续擦拭琴身，“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禾晏差点在心中破口大骂了，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肖珏这是怕自己抢了程鲤素的未婚妻？笑话，当年若不是她主动离家，现在程鲤素哪来的这个未婚妻？还有，肖珏一心想做人家的舅舅，知道人家小姑娘想做他的大嫂么？人家志不在此，他懂什么？

    禾晏心中生着气，皮笑肉不笑道：“我当然记得我是谁，我是凉州卫争旗得了‘第一’的禾晏嘛。”她把“第一”两个字咬的很重，又道：“都督不愿意给银子，就罢了。”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糖葫芦，“反正都督也不爱吃甜食，这糖葫芦，我还是拿走自己吃吧。”

    她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下来，一边嚼得“嘎吱嘎吱”响，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含糊道：“什么右军都督，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肖珏：“……”

    外头的飞奴刚好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望着禾晏走远的背影，有些不解的回身将门掩上了。

    肖珏抬头看向他。

    “少爷，他……”

    “无事，”肖珏打断他的话，“今日可有收获？”

    飞奴摇了摇头：“禾晏一直陪在宋二小姐身边，这一日也没做什么，就是在街边逛逛买东西喝茶，未曾与人见面。”

    肖珏点头：“我知道了。”

    “会不会与他接应之人并不是凉州城里的人？”飞奴问，“我总觉得这个禾晏有点奇怪。”

    身手异乎常人且不说了，明明是新兵却懂得阵法也不说了，但偏偏又没有被捉住把柄。可见他对肖珏的态度，真是胆大极了。寻常人……不会如此吧？

    “他在我身边，不至于出错。你告诉赤乌，让他来这里接人。”

    “少爷可是想让赤乌陪在宋姑娘身边？”飞奴问。

    肖珏点了点头：“袁宝镇快到凉州了，宋陶陶不适合同行。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他淡道，“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飞奴应下：“属下明白。”

    ……

    接下来的几日，就过的很是惬意了。

    大约是第一日逛得太久，宋陶陶手上伤也没完全好，这几日都懒得出门。肖珏和飞奴还是白日里常常不在，禾晏不好将宋陶陶一人扔在客栈，便只能陪着。

    小姑娘倒是好哄，与她随便说些从前从军时候遇到的奇人奇事，就听得认真的不得了。听累了随意在客栈楼下吃点东西，一日日也就过去了。禾晏自己是很想跟着肖珏他们一起出门，顺便打听些消息，奈何人家根本不带她，分明是要排外，几次下来，禾晏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懒得往前凑了。

    这趟来凉州，实在不怎么划算。唯一的盼头，也就是那位监察御史袁宝镇了，禾晏从来没有如此这样期盼一个人到来过，好在三日后，那位袁大人终于是到了凉州城。

    这天上午，飞奴带了一个人过来。

    这也是个侍卫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名叫赤乌，应当也是肖珏的心腹。他过来，是要带宋陶陶离开。

    “你暂时不能留在这里，赤乌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凉州的事了了，我再来接你。”肖珏道。

    宋陶陶看向禾晏：“那……程公子不跟我一起吗？”

    另几个人的目光顿时朝禾晏投来，尤其是肖珏，眸光冷的不得了。禾晏霎时间就懂得了“你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的含义。

    她只好站出来，对宋陶陶笑道：“我要同肖二公子去做一件事，暂时不能陪你了。你放心，这位……赤乌大哥会保护好你的。”

    “什么事，危险吗？”宋陶陶又问。

    禾晏尴尬之余，又有些感动，孩子没白疼，还知道问她危不危险，她笑道：“有肖二公子呢，不危险不危险，你放心吧。”

    “那你千万小心。”宋陶陶叮嘱完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禾晏回过头，对上的就是肖珏嘲讽的目光，她道：“我真没做什么……”

    肖珏转身就走，禾晏忙追上去，“舅舅，你别恼，宋姑娘虽然只问了我安不安全，没有问你，绝不是因为觉得你性子太冷不好接近，而我亲切温柔讨人喜欢，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闭嘴。”肖珏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哂道：“你有心思废话，不如想想晚宴时怎么才能不穿帮。程鲤素再怎么说也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而你，”他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装的像吗？”

    撂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禾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嘲笑她了。她冲着肖珏的背影吼道：“右司直郎怎么了！”

    说到底，她也是禾家出来的少爷，谁还不是个官儿了！她装大户人家的少爷装了这么多年，什么装不了？今夜非要让肖珏刮目相看不可。

    ……

    凉州城门，一辆马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马车装饰的十分华丽，单是外头，便用了上好的刺绣，绣着大幅山河图。草丛中还有一只白鹤，白鹤的眼睛竟是用黑晶做的，尤其精致有趣。

    有人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不过片刻，就将马车帘放了下来。

    袁宝镇拿帕子掩鼻，道：“这凉州城，风沙果真大，比起京城来差远了。”

    他如今四十有余，事实上同孙祥福年纪也差不多多少，可比起孙祥福来，保养的实在得当。衣衫整洁精致，面白无须，说话的时候含着三分笑意，很和气的模样。

    “你说，肖珏来这种地方，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他问身边人。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名侍卫模样的人，模样生的平庸，身材亦是瘦弱，若不是掌心虎口处的厚厚茧子，旁人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小厮而已。

    “不知道。”这侍卫答道。

    “罢了，反正今日就要见到了，待见了面，我再亲自问问他。”袁宝镇笑道，“哎，前面是不是孙家的人来了？”

    孙祥福亲自来接人了。

    袁宝镇面上就显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来，“不错，不错，这个孙知县，很懂礼。”

    孙祥福看着停下来的马车，擦了擦汗。本来监察御史到凉州，他虽不能怠慢，却也不至于到城门口去迎接。只是如今他已经得罪了肖珏，若是再将袁宝镇给得罪了，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他还指望着袁宝镇给他撑腰，给肖珏吃点苦头。自然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心力来讨好眼前这人。

    袁宝镇一下马车，孙祥福就迎了上去，拱手道：“袁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袁宝镇笑的和气，“我见孙大人十分亲切，孙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说笑一阵，孙祥福就道：“既然如此，就先请大人到府上歇下吧。”

    袁宝镇来凉州，是要暂且住在孙府上的。两人又一道上了孙祥福备好的马车，车上，袁宝镇就问：“听闻如今右军都督已经到了凉州，不知现在可在府上？”

    “肖都督暂且住在凉州城里的客栈，说是有要事在身。今夜才到府上，说起来，下官还有一事要请袁大人帮忙。”

    袁宝镇目光一动，笑容却一如方才，只问：“孙知县是在为何事苦恼？”

    “正是肖都督一事。我那不孝子，之前不小心冲撞了肖都督的外甥，我怕肖都督因此对我生出怨忿，今夜既然设宴为袁大人接风，还望袁大人在其中说和，将此事误会解开。”孙祥福一脸赧然。

    他虽然没有明说究竟是何事，袁宝镇也能猜到几分。一个在凉州只手遮天的知县，能养出的儿子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肖珏的外甥是右司直郎的小少爷，两人起冲突，只怕孙少爷注定吃亏。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我看孙知县是将此事想的严重了。那肖都督又不是不讲理之人，既是不小心冲撞，说清楚就是了。怎会还记恨在心？”

    “话是这么说，”孙祥福抹了把汗，赔笑道：“可肖都督……当年不也是这般处置了赵诺吗！”

    此话一出，袁宝镇脸色就变了。

    当年肖珏碑堂斩首户部尚书嫡长子赵诺一事，大魏人人皆知。只是时间过得太久，旁人又当他是年少气盛，便也渐渐忘记。如今被孙祥福一提起，袁宝镇就又想起来。当初赵诺出事的时候，赵尚书第一个找到的人，其实是徐相。徐相递了帖子，赵尚书上金銮殿，对着陛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同情之至，却也没有处置肖珏。

    “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当时的徐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此子不除，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们想的都是趁着肖珏年少还未长成的时候速速将他除去，可自他带着南府兵去了南蛮，就再也没给旁人留下这个机会了。他成长的速度惊人，不过几年时间，当年那个斩杀赵诺，世人皆认为不可理喻之人，现在再去做这些事，旁人也会觉得稀松平常。

    这就是肖珏在这几年里，所做的成果。

    他比肖仲武要厉害得多，也要年轻得多。

    “大人，袁大人？”见袁宝镇神情有异，且沉默不语，孙祥福不明所以，惴惴不安的开口。

    “无事，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而已。”袁宝镇笑道，“既然今夜肖都督来赴宴，我就替你跟他说一说，只是肖都督这人的脾性，我也摸不清楚，若是他不听我的，你可别记怪。”

    “哪里哪里，”孙祥福感激涕零，“袁大人愿意开这个口，下官就已经很高兴了。”

    袁宝镇笑着摇头，心思早已飞到了别的地方。

    肖珏再如何厉害又怎样，他此次来凉州，也就是为了替徐相除去这个心腹大患而已。

    但愿一切顺利。

    ……

    到了傍晚的时候，禾晏要同肖珏出门了。

    他们此去，就是去孙祥福府上，因此才要把宋陶陶送走，否则孙凌看到宋陶陶，或是宋陶陶看到孙凌，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因是要赴宴，禾晏便特意换了一件很“程鲤素”的衣裳，蜜和色的袍子，袍角依旧绣了一尾红鲤，程鲤素穿这衣裳穿的可爱天真，禾晏穿着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瞧着明朗疏阔一点，但也是个清俊少年。她又挑了一只同色的簪子插在脑袋上，还不忘拿上那把折扇，半开折扇横于胸前，再看铜镜里的人，自觉颇为满意。

    待整理好之后，禾晏才一脚夸出门，甫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肖珏。

    他也换了身衣裳。是件深蓝暗纹的双鹤锦服，今日没有戴金冠，只插了一支紫檀木簪，瞧着是清简，细细看去，料子刺绣皆是上乘。他本就生的格外俊美，如此装束，便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英秀，玉质金相，实在是个矜贵优雅的勋贵公子。

    禾晏心里想，原先那个明丽的美少年，终是长成了这般秀逸的美男子，看起来像是没变，看起来，又好像和过去全然不同。

    肖珏一侧身，对上的就是禾晏略有些发呆的目光，他勾了勾唇，道：“把你的口水擦干净。”

    禾晏下意识的擦了擦，随即回过神：“哪有？”

    “你看起来像个傻子。”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还想瞒过袁宝镇？”

    禾晏一听此话就不服气了，“唰”的一下展开折扇，十分风流，她走到肖珏身边，浅笑盈盈，低声道：“我这个样子，若是在朔京，不敢提都督，至少也该与程公子相提并论。否则，宋姑娘临走时为何独独嘱咐我，而不是嘱咐你？”

    少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睛晶亮如星辰，却还是止不住的傻气，肖珏嘲道：“因为你蠢。”

    “什么？”

    “蠢人总是需要诸多提醒。”

    禾晏蹙眉，“舅舅，你是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这个人，一日不挤兑自己能死吗？

    “你是我外甥，我怎么会讨厌你。”肖珏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吩咐飞奴，“出发。”

    －－－－－－题外话－－－－－－

    晏晏：成年人的崩溃从借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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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宴无好宴

    孙府位于凉州城城西的中央，周围距离坊市不远，但又不会过分嘈杂。四处的宅子都修的又大又漂亮，肖珏不喜乘车，两人就一道乘马前去。飞奴没有跟着，不知道在何处。他既没有如赤乌一般护着宋二小姐，也没有跟着肖珏一起赴宴，禾晏猜测，大概是帮肖珏办事去了。

    没有了飞奴，同行之人便只剩了禾晏与肖珏两人，平日里飞奴虽然寡言，但禾晏与他说话，好歹还能搭上两句。单独与肖珏待在一起，禾晏就莫名紧张起来。好在他们骑马赶路，也不必说什么话，大概三炷香的功夫，已经到了孙府门口。

    孙府门口的小厮见到他们二人，应当是提前得了孙祥福的招呼，立刻热络的迎上前来，道：“这位应当是肖都督吧？这位是程公子？老爷已经在前堂等着了。”他接过肖珏与禾晏的马，一边吩咐另一个婢子：“映月，带肖都督和程公子进去吧。”

    那名叫映月的婢子生的亦是十分貌美，本来已经九月，秋日的夜晚早生出凉意，却只穿了薄薄的纱衣，若说没穿，还是多了一层，若说穿了，这能遮得住什么？禾晏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给这姑娘披上一件外裳，他们兵营里的汉子就曾说过，年少时候常打赤膊，年老时候，难免时常腿疼腰疼的。何必呢？

    映月开口了，声音婉转若黄莺出谷，“都督请随奴婢来。”一边说，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眸盯着肖珏的眼睛，娇的能滴出水来。

    禾晏纵然是个傻子，也明白这婢子是瞧上肖珏了。好吧，这世道上毕竟如宋陶陶不一般的姑娘不多，世人皆俗人，肖珏那张脸长得还挺能唬人的，对他钟情的姑娘数不胜数，禾晏早该料到。

    不过任你落花有意，郎心似铁，肖珏看也不看这婢子一眼，反是侧头瞥了一眼禾晏，冷声道：“发什么呆？”

    “啊？”禾晏回过神，见他已经往前走去，连忙跟上。心道这人果真有病，放着如花似玉的姑娘不看，找她的茬做什么？

    两人随这婢子一同跨入孙府的大门。

    孙府修缮的十分豪奢。

    京官们的宅子，禾晏不是没有见过，也就那样。禾家虽然比不得肖家，但也算个官儿，在朔京叫得出名字，孙府竟能和禾家修缮的不相上下。可这不是朔京，而是凉州，孙祥福也不是京官，只是个知县。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话说的不假，禾晏看着那些山石盆景，琉璃玉瓦，不觉心中惊叹。一个知县的俸禄如何买得起这些，孙祥福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也是，看孙凌那德行，孙家父子在凉州作恶不少，几乎就是半个土皇帝了。

    她心里思忖着，殊不知自己的模样，亦被身边人看在眼里。

    肖珏眸光微动。

    少年人穿着程鲤素的衣裳，却不如程鲤素跳脱天真。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但一个底层的新兵，去装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无论如何都会露出马脚。做过的事，见过的人，会镌刻在人的身体中，成为清晰的痕迹。

    每个人的痕迹都是不同的。

    禾晏的眼中有感慨，有沉思，唯独没有瑟缩和紧张。倘若第一次做这种事，去这种地方，这样的反应，未免说不过去。

    正在这时，映月已经停下脚步，冲里头道：“老爷，肖都督与程公子到了。”

    顿时，里头响起孙祥福夸张的声音：“肖都督来了！下官还怕都督与小公子不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禾晏抬眼望去，这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哪里还有前几日在客栈里初见时候的威风，做官做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人笑话。

    孙祥福不等肖珏说话，又侧身回头，露出身后的人，笑道：“袁大人也已经到了。”

    这就是袁宝镇？禾晏朝他看去。便见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冲他们和气的笑，霎时间，就与禾晏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

    她第一次见到袁宝镇的时候，是在禾家的书房外，那时候禾如非已经去领了功勋，脱下面具，真正成为了“飞鸿将军”。而她作为禾家二房的小姐，等着日子就要嫁入许家。她当时看见此人，还愣了一下，没料到禾如非这么快就在朝中交到了友人。

    她后来问禾如非那人是谁，禾如非说是当今监察御史袁宝镇。

    “你和他在一起，是要做什么事吗？”禾晏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禾如非看向她，古怪的笑了一下，他道：“你现在要做的是绣好你的嫁衣，而不是管这些事。禾晏，”他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含着禾晏无法理解的莫测，“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禾家二房的小姐，是女子了。”

    禾晏不以为然，她又不会刺绣，嫁衣也不是她在绣。只是禾如非话中的意思她也听懂了，禾如非在警告她，让她莫要再和飞鸿将军扯上联系。

    是怕被人发现真相吗？禾晏心中冷笑，可笑她当时，竟没发现禾如非话中的重重杀机。

    如今乍然见到堂兄的这位友人，她应该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不等禾晏想清楚，袁宝镇已经上前，先是冲肖珏拱手行礼：“都督。”随即又看向禾晏：“这就是程公子了吧？”

    禾晏盯着他，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袁大人。”

    “早就听说小程公子少年英武，器宇不凡，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袁宝镇笑眯眯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禾晏：“……”

    程鲤素不是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吗？亏得这人说的下去，明白了，要在大魏做官，大抵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

    禾晏只好道：“过奖，过奖。小子惭愧。”

    他二人在这里客套的谈话，孙祥福搓了搓手，局促的开口：“都督，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肖珏：“何事？”

    “犬子前些时候不是冲撞了都督和小公子吗？”孙祥福显得十分不安，“虽然下官教训了他，但这孩子自己心里十分愧疚，想亲自来跟都督和小公子道歉。下官想，他既然知道错了，下官就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都督，好让这不孝子有个道歉的机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袁宝镇在一边帮腔，笑眯眯道：“况且此事只是一个误会，将误会解开就是了，都督不会计较的。你快叫孙少爷过来，与肖都督澄清就好。”

    “果真？”孙祥福激动地对小厮吩咐：“快去叫少爷过来！”

    禾晏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根本没过问肖珏就自己把戏唱完了，就知道这两人定然事前已经商量好。这袁宝镇，看来和孙祥福是一路货色，也是，能和禾如非走得近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那孙凌就跟等在堂厅外面似的，这话没说完不久，就随着婢子进来。一进来就“扑通”一声给肖珏跪下，禾晏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了。

    这人之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如今不过几日，看着就憔悴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穿着极其简朴，对着肖珏行了个大礼，虚弱的开口道：“之前是我不懂事，与程公子起了争执，如今我已知错，还望都督和程公子能原谅我年少轻狂，我定重头改过，永不再犯。”

    年少轻狂是这么用的吗？看他的样子也不年少了啊。禾晏才不信这人几日时间就真能做到永不再犯，她看向肖珏，肖珏神情漠然，既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个圆场，禾晏还是要打的。反正都是唱戏，这戏不唱下去，宴席上岂不尴尬？她笑眯眯的盯着孙凌的发顶，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日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孙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就是日后可不能再认错人了，这次遇到我和舅舅还好，要是遇到的是什么独断专行的人，你纵然是道歉一百次，也不会有结果。”

    他一说话，孙祥福便松了口气，赶紧骂孙凌道：“还不快谢谢程公子。人程公子比你还年少，比你有出息多了！”他大概也是没得可夸的了，干巴巴的抛下一句：“日后多跟程公子学学！”

    孙凌又赶紧对禾晏说了一堆好话，听得禾晏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她实在不爱听这些话，这假的，真能唬的了人？

    将这一出“知县少爷负荆请罪”的戏码唱完，孙凌就回屋去了。据他爹说，上次孙凌回家后还受了一顿家法，重病一场，下不得床，今日是撑着身子过来给肖珏请罪。如今罪请完了，还得回床上躺着。

    禾晏笑道：“那孙少爷快去快去，莫要伤到了身子。”

    这是怕在宴席上又起了什么幺蛾子，毕竟他这儿子瞧着就是个惹祸精。

    等孙凌走后，孙祥福便道：“肖都督请坐，程公子也请坐，等天色再晚一点，府中设有歌舞，到时候再一同入宴赏舞。”

    禾晏挨着肖珏坐下来，接下来，便都是孙祥福说话。话说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问禾晏与肖珏在凉州城里住的习不习惯，凉州城最近天气……总归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寒暄。

    禾晏的心思，却一直都在袁宝镇身上。

    袁宝镇与禾如非，应当算得上是友人吧？至少她见袁宝镇出入禾家，可不止一次。且与禾元盛父子的态度，也不像是点头之交。那么此次袁宝镇到凉州来，禾如非可知道？定然是知道的了。若是好友，或许临走之前还会践行，那禾家近前是个什么情况，禾如非接下来一段日子的打算，袁宝镇应当也清楚。

    但袁宝镇如何能与她这个“程鲤素”说这么多？

    禾晏想的出神，忘了掩饰自己的眼神，那袁宝镇也不是常人，余光一扫，便察觉出禾晏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倒也什么都没说，仍然笑眯眯的侧耳听着孙祥福说话，偶尔搭上两句，一眼看起来很是平常。

    等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孙祥福站起身，笑道：“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到堂厅入宴吧。”

    这自然没有异议，孙祥福走在最前面带路，禾晏与肖珏在后，袁宝镇在她的右边。禾晏想着禾如非的事，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袁宝镇身上。

    她正想着事，冷不防忽然间，袁宝镇侧过头来，他是官场中人，多有城府，此刻不笑了，一双眼睛闪烁着摄人的精光，着实吓人，竟是将禾晏逮了个正着。

    禾晏心中一惊，暗道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自己手臂被人轻轻一扯，下一刻，一个人挡在她身前。

    肖珏冷淡的嗓音落进她耳中：“好好看路。”

    她讶然望去，肖珏比她高，这样一来，袁宝镇骇人的目光，便全被他挡住，一点也看不见了。肖珏亦是看向对方，弯了弯唇角，“袁大人一直盯着我外甥看做什么？”

    袁宝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道：“没有，都督大概是看岔了。”他转过身，不再去看禾晏，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肖珏继续往前走了，禾晏怔了片刻，跟了上去。心中却有些异样，那一句“我外甥”，虽然指的是程鲤素，但护的是她，这种上头有人护着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等到了堂厅，宴席已经设好，四处分设矮长席，禾晏挨着肖珏坐了下来。中间堂厅处空着的地方，大约是为了接下来的歌舞。禾晏其实不大明白，何以这样的宴会，中间都要请貌美女子来歌舞助兴？须知真正的大家，才不屑与此道。

    但孙祥福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家。

    再一看桌上的菜肴，禾晏不禁咋舌，什么祥龙双飞、佛手金卷、凤尾鱼翅、干连福海参。京城中的三品官眷府中做宴，也就是这个样子了。看来孙家的日子，过的可是十分滋润。

    她又侧头去看肖珏。不得不说，平日里肖珏冷着一张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到宴席上，倦懒的坐着，便少了几分淡漠，骨子里的几分闲散，全被勾勒出来。禾晏倏而想起，这人本就是京城中真正的少爷，少时也曾如此今日赴酒会，明日宴良夜，公子做派十足十，如此，宴席中的他，顿时就有了少时肖家小少爷的影子。

    “你看我做什么，”肖少爷嘴角勾着，声音低低，落到禾晏耳中，“小心露馅。”

    禾晏轻咳一声，“我被舅舅的风姿所惊，一时走神而已。”

    她惯来会拍马屁，莫名其妙的话张口就来，肖珏也懒得理会她。正在这时，袁宝镇就开口了，他道：“肖都督与程公子的感情，倒是极好。”

    “自己人，当然好。”肖珏不咸不淡的回答。

    袁宝镇本就是为了寻个话头，当然也不会在意肖珏的态度。他拿起桌上的酒盏，笑道：“我一直不明白，凉州苦寒之地，肖都督在朔京好过此处多矣，何以会来凉州驻守？”

    禾晏闻言，心中一动，她也好奇这个问题。肖珏如今是右军都督，整个南府兵都在他手中，完全不必带一只新兵来此。当初禾晏还以为他是被贬职了，可看他在孙祥福面前的嚣张模样，倒也不像是被贬职。

    肖珏看了一眼袁宝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他反问道：“袁御史以为，我是为何？”

    这人怎么又把球给踢回去了。

    袁宝镇也是个厉害人，面上笑容丝毫不变，立刻用起来官场中人人必备的能力，说鬼话，他道：“我想都督定是担心新兵难带，换了旁的将领未必能带好，都督向来不惧艰苦，才主动请缨来凉州驻守。”

    半晌，肖珏才道：“是吗？”他漫不经心的问：“御史大人的意思是，觉得本帅到凉州是好事了？”

    “当然。”

    肖珏瞥他一眼，漠然笑道：“我以为袁御史要说的不是这个。”

    “哦？”袁宝镇笑问：“肖都督这是何意？”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他意味深长的开口，“袁大人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亲自跑一趟凉州？”

    气氛登时凝固了，孙祥福一句话都不敢说，夹着尾巴做人。袁宝镇的笑容也险些坚持不下去，禾晏侧头看着肖珏，心里头忍不住给肖珏叫了一声好。

    你恭维我，我恭维你这种话说的，实在没什么意思。都是假话，一场宴会到结束，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事。看人家肖二公子多厉害啊，一句话堵得别人哑口无言。

    这宴上的暗藏的玄机，早就该如此坦荡荡的摆在台面上！

    袁宝镇顿了片刻，才笑道：“肖都督真会说笑，我来凉州，不过是奉命巡视而已。”

    肖珏不置可否。

    “不知都督卫所新兵操练的如何？”袁宝镇又问：“是否已有良兵强阵？”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也是袁御史巡视的内容之一？”

    袁宝镇虽过去听过肖珏的名声，与他打过照面，但这般真正坐下来交谈还是第一次。因此，也才头一回真正领教了这位少年杀将的桀骜不驯。难怪当年杀赵诺，谁说都不顶用，光是和这位少爷坐下来说话，便已经身心俱疲。

    他惯来保持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坚持不下去，只道：“我也是关心关心。”

    “袁御史关心的，恐怕不止凉州新兵，”肖珏慢悠悠道：“南府兵，九旗营，不如也一道关心关心？”

    这话袁宝镇没法接。

    孙祥福左看看，又看看，两位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但也不能让好端端的宴席充斥着这般刀光剑影，便忐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我说，两位大人都已经说累了吧，不如先停下来，欣赏欣赏歌舞？吃点东西，这酒是葡萄春，新酿的，诸位尝一尝。”他又吩咐身边的婢子，“快叫映月过来。”

    不多时，便有几位貌美少女踏入堂厅。为首的，正是方才引禾晏他们入场的婢子。她这时又换了身衣裳，红裙上绣着丛丛梅花，水袖长长，重新妆成，方才只是娇滴滴的美人，此时却有了艳光四射的绝色之相，只是同样的，依旧深情款款的看着肖珏。

    合着坐这儿这么多人，禾晏且不说，好歹袁宝镇也是个官儿，这姑娘独独盯着肖珏一人看是怎么回事？这目标也太明确了吧？禾晏心里想着，去看肖珏，就见这人目光里冷的如冰，一点都不为所动。

    禾晏觉得，他看飞奴的眼神，都比看这姑娘柔和，肖珏莫不是有什么问题，比方讨厌女人之类的？

    她这般想着，映月已经带着其余几个侍女，盈盈行礼，道：“奴婢们献丑了。”

    弹筝的姑娘，弹的是《长相思》。缠缠绵绵的曲子，配着绝色少女，当是一副绝美画面。这里头，禾晏是个姑娘，肖珏压根儿不感兴趣歌舞，袁宝镇方才被肖珏那么一通说，心思早已飞到了其他地方，最为满意的，大概只有孙祥福本人。

    孙祥福本人对这个舞姬大概也是爱怜有加，可这位映月姑娘，可能也是个以貌取人的。那长长的水袖甩的，皆是朝着肖珏的方向。媚眼抛的能酥到人的骨头里去，可次次都对着肖二公子。

    禾晏百无聊赖之下，还数了数，映月统共对孙祥福抛了五个媚眼，对袁宝镇抛了三个，对肖珏抛了十七个，对自己一个都没抛。

    她居然还是垫底的，凭什么瞧不起人？

    赴宴就赴宴，还带这么打击人自信的。禾晏心道，可能也不怪她，谁叫她今日穿的衣裳不对呢？这颜色显黑。

    她伸筷子，夹了一块点心。这是孙祥福的家宴，大概孙祥福还没胆子在这里面下毒，禾晏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一曲罢了，映月的额上渗出亮晶晶的汗水，美人香汗，更加楚楚动人，她脸蛋红扑扑的，对着众人行礼。

    “好、好、好！”只有孙祥福一人在认真看舞，他拊掌道：“妙哉妙哉！诸位觉得如何？”

    肖珏自然不会回答他，袁宝镇也只是笑了一笑，禾晏便道：“果真群芳难逐，天香国艳！”

    “小公子也觉得好？”孙祥福神情仿佛觅得知己般的激动，道：“那将映月送给程公子如何？”

    这也能行？禾晏身子一僵，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已有未婚妻，只怕不妥。”

    “啊。”孙祥福立刻就很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

    现在官员们赴宴，还时兴随时给对方塞美人的？是不是有病？禾晏正感到匪夷所思，就听见孙祥福又笑道：“映月，那你去伺候肖都督吧。”

    禾晏：“……”

    她怀疑万花阁怕不是这位孙知县开的，否则这说话的语气神态，为何如此肖似老鸨。纵然是老鸨，也该是有眼色的，寻常人难道看不出来，肖珏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写着拒绝？

    有人眼睛瞎了，其实心里明镜儿清。有的人还看得见，其实他已经瞎了。

    好在这位映月姑娘，倒也知道分寸，没有做出什么摸手靠近的傻事，只是站在肖珏身边，为他布菜。

    禾晏的身边也有个婢子，正为她布菜，她抬起头，见袁宝镇坐在她的侧对面，身后布菜的却不是婢子，而是个侍卫模样的人。

    奇了，难道他才是那个讨厌女人的人？

    禾晏朝他身后的侍卫看去，本是百无聊赖一看，乍看之下，便觉得血液几乎要冻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侍卫生的并不如何高大，甚至在侍卫里，算得上瘦弱矮小了，五官亦是平庸至极，藏在袁宝镇身后，几乎要陷入暗色中，教人很难察觉有这么个人。他一直不吭声，禾晏从见到袁宝镇开始，也就没有注意到他，此刻一看，登时如遭雷击。

    一瞬间，桌上的酒宴菜肴全都不见，景处如走马观花，飞快倒退到那一日。她坐在许家府中，贴身丫鬟送上一碗汤药，说是厨房特意熬煮，用来补身子，只盼她早日能怀上麟儿，为许家添丁。

    景致正好，阳光明媚，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就看见一小厮模样的人经过，丫鬟笑着解释，今日熬汤的药材，就是这小厮送来。

    这是禾如非的小厮，是禾家的人。

    禾晏当时新婚燕尔，虽因许之恒偶有失落，但到底没有放在心上，对禾家，尚且还存着一丝温情。万万没想到，这送来补身子的药材，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她前生最后一次看见阳光。第二日，她就高热不退，再然后，就瞎了一双眼睛。

    只是极短的一瞥，可她已经将此人的面目记在心里反复回忆，如今纵然他换了侍卫打扮，跟在袁宝镇身边，她也能一眼看出来。

    “我们同饮一杯吧。”孙祥福举杯笑道。

    晶莹的酒浆倒入白玉盏，她见身侧的男子举盏凑于唇边，一瞬间，过去种种尽数浮现眼前，禾晏恐惧至极，只觉得从前一幕即将重演，惊怒交加之下，一掌便劈飞肖珏手中的酒盏。

    “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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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遇袭

    “别喝！”

    她的声音如一柄利剑，含着似血的凄厉，将宴席上的其乐融融蓦然打断。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站在肖珏身边的映月，手里正捧着酒壶，她方才倒过酒，还没来得及收回。禾晏话音刚落，仿佛得了什么信号，那壶酒下眨眼间显出一把匕首的形状，毫无犹豫，直刺向肖珏。

    年轻男子神情淡定，未见半分惊慌，手中玉盏直飞而去，在空中与匕首相撞，撞了个粉碎，也撞停了冲向自己的刀尖。

    霎时间，四面风声顿起。刚刚歌舞过的美貌女子并未全部退下，都分立左右，随即皆朝肖珏迎面扑来，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舅舅！”禾晏唤道，但见那青年一拍桌子，长剑落入手中，被十来人围在中间，只冷声吩咐他道：“躲远点！”

    孙祥福似是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呆了，吓得抱头躲在长几之下，还不忘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禾晏却是一心注意着袁宝镇身后的侍卫，她原以为，此人既是禾如非的人，跟在袁宝镇身后只怕有其来意，但当时惊怒之下，只顾着桌上的酒，不曾想过周围的女子竟是刺客。袁宝镇被身后的护卫护着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慌张。

    那侍卫竟没出手。

    莫非今日的刺客是个巧合？禾晏心中这般想，再看被围在中间的肖珏，差点被气炸。

    刺客皆是女子，方才上场跳舞的女子也好，弹筝的女子也罢，个个身体轻盈，瞧着温温柔柔，下手却招招毒辣。袖里藏着袖箭，水袖拂扬间，那些暗器便朝肖珏飞去。

    诺大夜宴，便只有肖珏以一当十。禾晏前生上战场也好，今生演武场比试也罢，都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哪里见过这般阴私龌龊的手段，一时间义愤填膺，见到桌上用来切割烤鹿肉的小刀，便一把抓起，冲进人群之中。

    “舅舅，我来帮你！”

    禾晏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程鲤素”，朔京里的废物公子怎能会武？只怕不能光明正大的亮出武艺，她心念转动间，便嚷道：“这些人的袖子怎么这样长？我都看不到你了！”说话间，便扯住一个女子的袖子，匕首一划，水袖应声而断。

    水袖霎时间变成短袖，再动暗器，动作就明显了。禾晏就这样一边嚷着一边在人群里打转，她身姿轻盈，如泥鳅般滑不溜秋，人人想来捉她，偏又捉不到。但见这少年一边尖叫一边大骂，竟将场面弄得有些滑稽。

    肖珏一剑挥开面前女子的刀，转头瞥了她一眼。

    禾晏还在嚷：“救命啊杀人啦！”一掌挡开冲至眼前的飞镖，顺便踹了一脚旁边女子的脸。

    肖珏嘴角抽了抽。

    那些歌女的目标本就是肖珏，所有的毒辣手段暗器皆是冲着肖珏而去，陡然间闯进这么一个少年，全都被打乱了。映月脸色铁青，五指合拢，恨声道：“可恶！”直劈向禾晏的天灵盖。

    禾晏“啊呀”一声叫着，躲到肖珏身后，一边叫着“舅舅救我”，一边心中惊讶。

    这十来个女子，个个身手不凡，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这等手法，反而像是专门为了杀人而训练的死士。

    肖珏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要下这等手段来杀他？

    这群女子中，尤以映月手段最高，倒也不是最高，实在是她手中暗器层出不穷，枣核箭、梅花针、峨眉刺、铁莲花……禾晏都不知她那袖中，究竟如何放得下这么多暗器。然而肖珏似乎并不想要此人性命，剑尖避开了要害。

    禾晏知他年少时便剑法超群，身手极其出众，如今久别重逢，第一次见他出手，竟是如此场面。刺客无可近身，皆伤于饮秋剑，倒地不起，而他一扯映月袖子，手臂转动，映月被扯得上前，下一刻，他的剑尖直指映月喉间。

    青年嗓音低沉，仿佛比方才的琴声悦耳，含着无可掩饰的杀意，凌厉逼人。

    “谁派你来的？”

    禾晏忍不住去看袁宝镇身后的侍卫。

    那侍卫护在袁宝镇身前，于是方才藏在暗处的脸，此刻便显现出来。他的神情亦是十分慌乱，仿佛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瞧不出一点端倪，然而，禾晏看到，他的手指食指缓慢的弯了弯，弯成一个半圆。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注意一个护卫，那手指的动作，极其微小，若非禾晏一直关注着他，定然是要被忽略的。

    多年养成的直觉令她下意识回头去看，但见门口一直抱头藏在几下的守门小厮，朝肖珏扑去。

    “小心！”

    肖珏正指着映月，禾晏顾不得其他，一掌将肖珏推开，那人扑到身前，被肖珏一刀刺破喉咙。

    一直行刺的都是女子，何人会留意到这个小厮？况且从变故发生的第一时起，这人就如所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一样，躲在矮几下。谁能料到他才是最后一颗棋子。

    “可有事？”肖珏拧眉问她。

    禾晏摇了摇头。

    地上的映月却突然笑起来。

    满场死寂中，她的笑容就格外刺耳。禾晏转头看去，美人唇边带血，神情却狠戾。

    禾晏上前一步，问：“你们是谁？为何要害我舅舅？”

    映月看向禾晏，神情凶狠：“若不是你出来搅局，今日何至于此！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主子是谁……”

    她唇边咳血咳得越来越多，流出的血也是不正常的黑色，再看周围女子，皆是如此。禾晏便明了，果真是死士，一旦刺杀失败，便自绝身亡。

    “是吗？”肖珏看着映月，忽然勾唇笑了，眸光嘲讽，他道：“天下间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但如此心急的，也只有一个。”

    “你主子送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希望我的还礼，你家主子能受得起。”

    映月脸色巨变。可她本就已经服下毒药，不过片刻，脸色灰败，同其余十来个女子一样，香消玉殒，再也没了气息。

    肖珏抬脚跨过她的尸体，到厅中站定，看向藏在矮几下吓得发抖的孙祥福，他斥道：“孙知县，你不妨解释一下，为何你设宴，府中婢女会向我行刺。你这是，蓄意谋害本帅吗？”

    孙祥福早就已经吓得脑子一片浆糊，闻言更是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见刺客都已了，才敢从矮几下站出身来，忙不迭的解释：“都督，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谋害您！这些歌女是我半月前才接回府中的，我……我不知道是刺客啊！袁大人，袁大人您快帮我解释一下，我、我这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直没吭声的袁宝镇也回过神，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孙知县，这不是你知不知道的问题。这些歌女都是你府上的人，今日若是肖都督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我看此事并非表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还是先将这里收拾一下，请仵作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从何而来，什么身份。”

    他又看向肖珏：“肖都督也受惊了，不如先梳洗一下，换个地方，听孙知县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这些歌女，只怕是有备而来。”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好啊。”

    这一场夜宴，到中途便戛然而止，但此刻众人显然也没了继续的心情。堂厅里一片狼藉，仵作并着衙役们很快过来，将歌女的尸体抬走，袁宝镇问：“要不要搜搜她们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既到孙府半月，信物早已藏好，怎么会留到身上等人来搜。真的有，恐怕也是嫁祸他人，”肖珏盯着袁宝镇，淡淡道：“袁大人可不要中计了。”

    袁宝镇头皮一紧。

    肖珏没再理会他，侧头，就看见禾晏呆呆的站在原处，忽然记起，她好像从方才起，就没怎么说话了。

    是被吓坏了？

    “愣着干嘛，走吧。”他对禾晏道，刚说完，便感到自己袖子被人扯出。

    “舅舅，”那少年仰着头，向来笑嘻嘻的脸上，没了笑容，罕见的带了一丝紧张，目光亦是茫茫然，落在他脸上，好像又没有看他。他道：“刚刚那个小厮冲过来的时候，我将你推开了，他撒了一把东西在我脸上，我眼睛有点疼，”她的声音小小的，没了从前的飞扬，有些慌张，“我好像看不见了。”

    ……

    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又很快出来，神情惶恐，每个人都摇头不语，唉声叹气。

    肖珏的脸色越来越沉。

    孙祥福在一边看的心惊胆战，谁能想到，肖珏的外甥，那个跟在肖珏身边的少年会被刺客伤了眼睛呢？大夫也只能扒开他的眼皮看看，这少年只说看不见，凉州城里又没有什么神医，能找到的大夫都找来了，皆是没有办法。

    地上那些药粉，早已被风吹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连毒都不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能解。所幸的是这少年只有眼睛受伤，其余地方还好，否则若是伤及性命，不知都督要如何大发雷霆。

    “都督，”孙祥福诺诺的道：“下官再去请名医来，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没事的。”

    肖珏：“滚开。”

    话里的怒意，谁都能听得出来，孙祥福不敢在这个关头触怒肖珏，匆匆说了几句，赶紧逃命似的退下了。

    肖珏站在屋外，顿了片刻，才往里走去。恰好与最后一个大夫擦身而过，他见那少年坐在榻上，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又用手在自己面前比划比划，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看不见似的。

    因她叫疼，大夫也不敢用什么药，只找了些舒缓清凉的药草敷在干净的布条上，拿布条绑了眼睛。

    禾晏向来都是眉开眼笑的，有时候聪明，有时候蠢，至于这蠢是真蠢还是装蠢，如今是无人知晓的。他那双眼睛生的很巧，清灵透撤，瞪着的时候有点傻，弯起来的时候，就盈满了朝气和狡黠。如今布条遮住了她的眼睛，一瞬间，少年的脸就变得陌生起来，连带着他从前的那些生动表情都像是模糊了。

    肖珏忽然又想起刚才在宴席上，映月一行人行刺之时，禾晏冲过来的时候，亦是没有动摇。映月倒的酒，就算禾晏不提，他也并不会喝，但那个时候少年的叫声里，恐惧和愤怒不像是假的。

    甚至听得让人心头悚然。

    他往里走，走到了禾晏的塌前。

    禾晏似有所觉，但又像是不确定似的，侧头看来，小心的询问：“是有人来了吗？”

    肖珏没有说话。

    “没有人么？”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侧过头去安静下来。

    这一路进凉州城，禾晏话实在很多。肖珏不与她搭话，她就去找飞奴。飞奴话不多，后来出现的宋陶陶便顶了这个空缺。一个时常唧唧喳喳的人，突然安静起来，是会让人不习惯的。

    这少年如今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但他又与普通人不同。得知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有些慌张，但竟没有嚎啕，也没有落泪。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不过，他安静坐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忍。

    大概是他太瘦弱了，这么看着，很可怜。

    肖珏开口问：“你感觉怎么样？”

    “都……舅舅？”禾晏诧然了一下，才道，“我就是有些不习惯。”她伸手似乎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触到的却是布条，随即又缩手回来，道：“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吗？”

    他连问这话的语气也是平静的。

    肖珏本应该说“是”的，但这一刻，他居然有些说不出口。

    这样身手不凡的少年郎，正是最好的年纪，以他的资质，在凉州卫里，过不得几年，必然升官。一摊泥水里的珍珠，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埋没。但失去了一双眼睛，情形又是不同。且不说对未来的影响，光是他自己要习惯这种黑暗的日子，也需要勇气。

    毕竟他不是从一出生起就看不见的。拥有过然后再失去，比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让人难以忍耐的多。

    “舅舅，你不会是在为我难过吧？”禾晏突然道。虽然他眼睛蒙着布条，但她说这话的语气，让人想象的出来，若是寻常，此刻她应当瞪大眼睛，目光里尽是促狭和调侃。

    “或许你还在自责？”她笑道：“其实你不必为我自责，你应该夸我，也许你夸夸我，我就会认为，我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夸你什么？”肖珏漠然道。

    “当然是夸我厉害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得意，“刚才若不是我提醒你别喝酒，也不会引出这一场刺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不厉害吗！”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肖珏无言，不知道该说这少年是心大，还是真的不在乎。

    “你好像并不难过。”肖珏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也许永远都看不见。”

    此话一出，少年的手指蜷缩一下，虽然极细微，还是被肖珏捕捉到了。

    他在害怕，并不如表面上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老天爷不会对我这么坏吧？”禾晏道：“我平生没做过一件坏事，何以这样对待我。如果……如果真的要这样对我，那我也没办法，瞎子也分很多种，我这么厉害，就做瞎子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吧。”

    肖珏微微一怔，这句话听着莫名耳熟，似乎许久之前曾在哪里听过。

    “不过，舅舅，你这么早就要放弃了吗？我觉得你还是再给我找几个大夫来看看吧？也许我还能治好，你干嘛说的就像没得治似的？”他问。

    肖珏看了他一眼，少年虽然竭力表现的和平时一样，到底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他道：“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肖珏离开了屋子，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因着府里可能有刺客内应，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被撤走了，只在院子外留有肖珏重新召来的自己人，飞奴。

    禾晏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解脑后的结，片刻后还是放下手，没有继续动作。

    她低头，喃喃道：“丁一。”

    袁宝镇那个护卫，禾如非曾经的小厮，前生亲自送她一碗毒药的人，她听见了袁宝镇叫他的名字，他叫丁一。

    ……

    书房里，孙祥福脸皱成了一团，都快哭了。

    他面前坐着的就是袁宝镇，袁宝镇道：“孙知县，这事我帮不了你。”

    “袁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如今能帮我的就只有你了，”孙祥福哭丧着脸道：“今日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不知道。现在都督生气了，程公子眼睛也看不见了，肖都督定然要将火发在下官身上，我只是一个知县，哪里承接的起封云将军的怒火！”

    肖珏和程鲤素这对舅甥关系有多好，孙祥福是亲自见过的。程鲤素和孙凌起了争执，那肖珏赶过来护短的样子，可真叫人胆寒。当时不过口舌上争执了几句便是如此，如今程鲤素真的瞎了，肖珏岂不是要以命抵命？孙祥福想到这一点，便瑟瑟发抖起来。

    “我看肖都督不是这样蛮横无理的人。”袁宝镇劝慰着。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肖珏到了。

    孙祥福也顾不得求袁宝镇了，袍子一撩，直接给肖珏跪下了。

    “何意？”肖珏冷眼瞧着，问道。

    “都督，下官是真的不知道此刻是怎么回事？下官也是被他们骗了！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谋害您啊！”孙祥福开始喊冤。

    “起来吧，”肖珏瞥他一眼，似乎瞧不上他这般做派，走进里头，在最上头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开口，“说说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刺客。”

    这是……相信他不是幕后主使了？孙祥福察觉到这一点，顿时喜出望外。倒是一边的袁宝镇，目光闪了闪，没有出声。

    孙祥福连忙站起，也没去掸袍子上的灰尘，退到一张略矮的椅子上坐下，这样子，他和袁宝镇坐着的位置，就很像以肖珏为尊了。孙祥福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其实她们进府也就半月，最初，是城里新来了一台戏班子……”

    这戏班子的班主是一名老妪，带了一帮如花似玉的姑娘来到城里，说是她们居住的地方大旱，实在没得活路，才搬到凉州城里。她们在凉州城里的城东搭起戏台，每日唱三场。

    一开始只是平民们来看看，这一班姑娘不仅貌美，唱的竟也极妙，十分惹眼，渐渐的有了名气，引得许多贵人也知道了，一来二去，就传进了孙凌的耳朵。

    凉州城里的美貌出众女子，哪有孙凌没有碰过的。孙凌看了戏的当天夜里，就叫人要买下那班女子，入府唱戏。班主老妪不肯，被孙凌的下人打伤，就要被打死的时候，映月站了出来，说愿意说服姐妹，自愿入府，只希望孙凌放了他们的班主。

    孙凌大度照做，映月果真也说服了一班姐妹，进了府后，温柔小意。待进了孙府，孙凌又发现，这帮姑娘不仅会唱戏，琴棋书画也算精通，其中又以映月尤为出众。

    孙祥福也知道了映月。

    孙祥福同孙凌又不同，孙凌每日只知吃喝玩乐，孙祥福却有一点野心，当凉州知县固然好，但倘若能再进一步呢？就算不再进一步，这知县也不是就真的牢牢稳固的坐着，上下都要打点，熟悉的陌生的都要搞好关系，譬如新来的这位凉州卫的指挥使，他就不是很熟。

    孙祥福把映月要来了，让映月在府里设宴那一日，为客人助兴。反正客人有两位，监察御史袁宝镇与右军都督肖珏，只要讨好了一人，他就可安枕无忧。

    孙凌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这之后的日子，映月果真认真带着她的姐妹们练舞唱歌，每次孙祥福过去的看的时候，都很满意。这婢子还很聪明，之前为班主入府时，尚且有些不愿意，待领教了孙府的豪奢之后，便越发机灵，有时候孙祥福与她说话，还能感受得到这女子对权势的渴望。

    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皆是如此，男女都一样。

    一直到今夜宴席发生变故前，孙祥福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大概因为窘迫，还稍加润色了一些，不过剔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修饰，也就无非是一件事。孙凌见色起意，谁知道捡回家了一条毒蛇。

    “我真的没想到，她们竟是刺客。女子……女子怎么能做刺客呢？”孙祥福道，这话不知是说给肖珏，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盖因女子对孙家父子来说，一直以来都是玩物，或是被送来笼络上级的物品，如今被女子摆了一道，很难说清他此刻的心情。

    “这些刺客是半月前入府的？”肖珏问。

    孙祥福点了点头，“没错，此事也都怪下官，下官没有认真核对她们的身份，只以为她们是女子，在城里举目无亲柔弱可怜，才……”

    他在这竭力想将自己说成是怜惜别人柔弱才将对方接入的府中，奈何肖珏根本没理会他。只是把玩着手中茶盏，淡道：“半月前，孙知县还没有给我下帖子，邀请我来府上赴宴。”

    孙祥福一愣。

    “不过半月前，袁大人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抵达凉州的日子了。”他侧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袁宝镇。

    袁宝镇闻言，笑着回答，“都督此话是何意？不会是怀疑我吧？都督也不想想，真要是我安排的这些女子，我如何笃定她们会被孙知县给接回府中？我又不能料事如神？”

    “你当然不能料事如神，”肖珏唇角微勾，不慌不忙的道：“你只要给孙知县写封信就行了。”

    这是在说袁宝镇和孙祥福一起做局了。

    孙祥福好容易才以为自己洗脱了嫌疑，肖珏这么一句，立刻又让他汗如雨下，当即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都督，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收到过袁大人的信！”

    袁宝镇也不笑了，看着肖珏，肃然道：“都督一句话，就定了我和孙知县的罪，可连证据都没有，实在叫人心寒。我与都督又无深仇大恨，还是第一次与都督同宴，何以会害都督呢？”

    他本就生得面善，此言此语，十分诚恳，还有两分被误解的伤心。

    肖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片刻后，笑了，他漠然道：“开个玩笑罢了，袁大人不必认真。”

    他收了笑容，重新变得冷淡，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刀，藏着山雨欲来的悍厉。

    “不过，此事诸多疑点，没弄清楚之前，恐怕要在此叨扰几日了。”他道。

    “都督……是要住在这里？”

    才发生过行刺，寻常人只会觉得此地不安全，会尽快离开，省的再次被算计，他怎么还留在这里？

    “是啊，”年轻的都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眼神微凉，“住在这里，捉贼。”

    －－－－－－题外话－－－－－－

    别急着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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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试探

    夜里，孙府大门口站着一排官兵，将官兵用来守自家大门，本就不合情理。只是如今孙祥福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被一一盘查，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右军都督肖珏和监察御史袁宝镇，都住在府上。这两位平静之下的暗流也被孙祥福察觉到了。他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孙凌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道：“爹，你怎么还在为此事烦恼？”

    孙祥福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你多事，将那些女人接回府里，怎么会有这些事情！”

    “爹，我是将她们接回府里自己用，没让你拿去招待客人。”孙凌不干了，翻了个白眼道：“现在出了麻烦，怎么能怪我？那些女人也真是没用，既要行刺，就一次成功，就这么白白送死，也不知便宜了谁？”

    话音未落，孙凌就被扑过来的孙祥福捂住了嘴，孙祥福四下看了看，骂道：“你不要命了，说这种话！”

    “我又没说错，”孙凌凑近他，低声开口：“爹，你是不是也不怎么喜欢那个肖珏？”

    孙祥福没说话，这是他能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比起他喜不喜欢肖珏，似乎更应该担心肖珏喜不喜欢他？

    “我听着那位肖都督和袁大人之间似乎有龃龉，他们二人斗法，你只消坐山观虎斗就行。那个袁大人还行，和和气气的，你不妨暗中相助，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孙凌道：“若最后真出了什么问题，你既除掉了肖珏，又同袁大人攀上了交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自认说的很有道理，冷不防被孙祥福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孙祥福骂道：“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今日你是没有瞧见，肖珏这个人……”他想到了什么，眸中惧意一闪而过，“不好对付。”

    ……

    屋内，灯火幽微，袁宝镇坐在桌前，神情阴晴不定。容貌平庸的侍卫就站在他身后，亦是眼神闪烁。

    “肖珏对我起了疑心。”片刻后，袁宝镇才道：“今日事不成，只怕没有机会了。”

    “他怎会怀疑到你？”侍卫，那个叫丁一的男人道。

    “我不知道。”想到方才在孙祥福书房里发生的事，袁宝镇便气不打一处来。肖珏的怀疑明目张胆，语气张狂嚣张，他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刚来凉州城，过去又和肖珏从未有过交集，无论如何，肖珏都不应该怀疑到他头上。

    “还有，程鲤素怎么会瞎？”袁宝镇皱眉道：“这也是提前安排的？”

    丁一摇头：“未曾听过。”

    怀疑也没有用了，如今刺客皆死，一个活口都没有，纵然满腹疑问，也无人可答。

    “那个程鲤素有点奇怪。”丁一开口道：“今日若不是他出声阻止，也许肖珏已经喝下毒酒。”

    他这么一提醒，袁宝镇复又想起来。今日夜宴上，肖珏举酒杯的时候，程鲤素那一声“别喝”来的突兀又响亮，使得刺客们提前动手。若不是他出声阻止……眼下也不是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如何知道酒里有毒……”袁宝镇喃喃道，片刻后，他摩挲着桌前油灯的灯座，道：“既然如今肖珏他们就在府上，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我明日去试一试程鲤素，倘若这少年真的瞎了，或许能利用他牵绊肖珏，曲线救国。”

    ……

    禾晏并不知道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的暗流。此刻，她正坐在屋子里，同飞奴据理力争。

    她眼睛出了问题后，肖珏就将飞奴唤来，守在禾晏的房前。毕竟孙府之前已经有过刺客，谁知道丫鬟小厮里会不会再突然藏几个人？禾晏一个人到底不放心，有飞奴守着，安全得多。

    “飞奴大哥，你出去吧，我自己真的可以。”禾晏头疼。

    “你眼睛看不见，”飞奴回答的非常刻板，“少爷让我守着你。”

    “那你守着门就是了，你要当我的贴身丫鬟，我真的非常不适。”禾晏认真的回答。“你能不能出去？”

    “恕难从命。”

    “你怎么跟你主子一样，通情达理一点可以吗？”

    肖珏刚到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脚步一顿，站在门口道：“发生了何事？”

    飞奴道：“少爷……”

    不等飞奴说完，禾晏已经看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眼睛仍然蒙着布条，手里攥着不知道是衣服还是什么，道：“是舅舅来了吗？飞奴大哥疯了，要帮我洗澡！”

    飞奴嘴唇动了动，似对她这个受侮辱的表情有些无言，解释道：“他看不见，我怕……”

    “舅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未婚妻，我的身体冰清玉洁，怎么能被其他人看到！”那少年声音明快，之前的落寞和慌张已经一扫而光，又是惯来的没道理模样，“我要是因为你婚事散了，飞奴大哥，你赔得起我一个未婚妻吗？”她又嘀咕了一句，“你自己都没有。”

    飞奴：“……”

    肖珏看她一眼，讽道：“你确定不会淹死？”

    沐浴桶就摆在屋内中间的屏风后，水并不深，不知道是不是孙府里的日子都这般奢靡，上头还洒满了一圈花瓣。禾晏做女子的时候都没用过这等精致的花浴，做男子的时候反倒用上了。

    “舅舅，你是不是忘了在凉州，我蒙眼都能射中天上的麻雀，怎么会淹死？”禾晏道：“你们放心吧，再说，倘若我真的成了瞎子，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人帮我做事。舅舅你是有这种可能，我还是算了吧。”

    飞奴也无言了，他在九旗营里见过不少兄弟，偶尔有缺胳膊少腿的，人家虽然也能笑着度日，好歹也要消沉一段时间。禾晏是他见过最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的人，要不是她脸上蒙着布条，都要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瞎了。

    肖珏见她自己神气十足，也懒得理会她，只对飞奴道：“出来吧。”

    飞奴跟着肖珏出去，门被掩上了，禾晏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解开布条，脱下衣服，进入浴桶，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水中。倘若此刻有人在此，定然讶异，她做这些和寻常人一般无二，动作没有半分踟蹰，简直像能看见似的。

    水温恰好到处，一直以来都在卫所旁边的河里洗澡，河水冰凉，不及眼下舒适。不过纵然舒适，却也不敢贪恋。水雾蒸腾，模糊了她的影子，禾晏脸上的笑容也松懈下来。

    本以为在此赴宴，没料到竟然要在这里多住几日。这样一来，加之眼睛看不见，这样一来，周围伺候的人一多，就更要提防女子的身份被揭穿。

    她还记得今日丁一在宴席上最后那个动作，那个隐晦的弯起手指的动作，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丁一，就会被忽略了。可正因为她认出了丁一，才知道那个最后冲出来向着肖珏的小厮是丁一所安排，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奇怪了。

    丁一曾是禾如非的小厮，袁宝镇也是禾如非的友人，丁一与宴上的刺客勾结，刺杀肖珏，从某种方面来说，也许是禾如非的意思。但禾如非为何要杀肖珏？

    她前生做“禾如非”时，与肖珏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于在贤昌馆为同窗，倒也算得上有些交情。如今禾如非做回原来的自己，同肖珏过去未有仇怨，为何竟用这等毒辣手段，也要肖珏的命？

    或许，她应该去找袁宝镇说说话。

    ……

    夜里，禾晏同肖珏飞奴睡的一间房。

    因怕孙府里还有别的刺客，几人没有分开。不过孙府院子多，这间房分里间和外间。里间自然是肖二公子住，外间则是飞奴与禾晏各自睡了一侧外塌。禾晏觉得这样的睡法仿佛在给肖珏护法似的，想想她如今好歹也是为肖珏受伤，没料到连个里间的塌都没捞着，真是想想都替自己不值。

    不过想也没想多久，禾晏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竟也安稳，第二日一早，禾晏是被飞奴叫醒的。

    她坐起身，满眼都是黑暗，下意识的问：“几时了？”

    “辰时。”飞奴答道。

    “哦。”禾晏又去摸自己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这回她直接解开了。

    从黑暗到光明，倘若看得见的人，必然要眯眼睛适应一下，禾晏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未见半分不适。飞奴心下一沉，问：“可看得见？”

    禾晏茫然的摇了摇头。

    一阵沉默。

    “也许……再过几日就好了。”飞奴笨拙的安慰。他倒不是对禾晏有多同情，不过是听说昨夜夜宴之时，禾晏不仅出声提醒肖珏，还亲自帮肖珏对付刺客，一码事归一码事。这少年虽然身份可疑，但在目前为止，也没害肖珏。

    “舅舅不在吗？”禾晏问。

    “少爷出去了。”

    禾晏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将布条覆上眼睛。

    飞奴诧异：“你怎么又戴上了？”草药已经用过一日，不顶用了。今日禾晏也没叫眼睛疼，这布条便没了作用，戴上反而不适。

    “还是戴上吧，提醒旁人我现在看不见。”禾晏笑了笑，“对一个瞎子，人们总要宽容些。我避不开旁人，旁人可以避开我，不是吗？”

    蒙着布条与不蒙布条，显然前者更像个瞎子。飞奴心中一震，似乎有什么从脑中闪过，快的抓不住，片刻后，他没说什么，只道：“先去用饭吧。”

    禾晏点了点头。

    肖珏不在，飞奴与禾晏梳洗后，就坐在屋里吃东西。东西也是飞奴提前买好的，禾晏不要飞奴来帮忙，吃的很慢，但动作还算稳，没有将汤羹撒在外面。孙祥福叫来的婢子全都撤下去了——有了肖珏的前车之鉴，这里的婢子，禾晏一个也不敢相信。

    刚刚吃完，飞奴将桌上的残羹剩菜叫人收走，禾晏才一个人坐着没一刻，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脚步声很轻，若不是她耳力过人，寻常人也难以听见，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肖珏自不必如此，飞奴刚刚离开，禾晏心中已经有数，才道是谁，面上却不显，仍然安静坐着，像是在发呆。

    那脚步声落到跟前，像是在细细端详她，禾晏眼睛蒙着布条，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来人似是没有找到什么破绽，突然开口：“程小公子。”

    “啊呀！”禾晏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胡乱的站起来，脚磕到桌子腿，痛得叫了一声，有人来扶她，道：“没事吧？”

    禾晏张开手乱抓一气，道：“是谁？”

    他抓到一个人的衣角，那人好声好气的安慰她：“我是袁宝镇，不是歹人，小公子放心罢。”

    禾晏这才安静下来，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开口：“原来是袁御史，我还以为是那些刺客又来了，吓死我了！您进来怎么也不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将小公子吓着了。”袁宝镇笑道：“我听闻小公子眼睛瞧不见，特意来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关切又心疼，脸上却无丝毫笑意，死死盯着禾晏的表情，似要看清楚禾晏究竟是真瞎还是假瞎。然而禾晏眼睛上覆着布条，什么都瞧不见。

    瞧不见一个人的眼神，就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漏洞来。

    他这头靠的极尽，寻常人或许不能意识到这一点，禾晏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抓着的人是丁一，袁宝镇贪生怕死，怕出意外，不会直接上前。但他的目光却如跗骨之蛆，让人难以忽略。

    纵然如此，禾晏也丝毫不显，她像是有些苦恼，又有些少年特有的满不在乎，道：“是啊，现在看不见了，不过舅舅说会找到神医给我治好的，所以应当也只是暂时看不见。”

    她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此话，便几乎让人要相信了她确实看不见的事实。因为“神医”之说，本就带着一种宽慰敷衍之意，用来哄骗小孩子的。

    袁宝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摇头叹息道：“没想到这一趟，竟让小公子受了伤。索性没伤及性命，肖都督也无事。”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禾晏，不解的问：“只是小公子，昨夜夜宴之时，你怎么知道当时有刺客，不让都督喝那杯酒的呢？”

    谁都不知道那杯酒有没有毒，因此，袁宝镇也问的很巧，丝毫不提酒，只说行刺。禾晏心中冷笑，这是试探她来了。她仰着头，像是不知道袁宝镇在哪个方向，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当时有刺客啊，我只是看见了有飞虫飞进舅舅的酒盏了。”

    这个回答令丁一和袁宝镇都没想到，两人同时一愣，袁宝镇问：“飞虫？”

    “不错，你们不知道，我舅舅这个人爱洁，”禾晏叹了口气，“衣裳上沾了灰尘，立刻就要换新的，鞋子上沾了污泥，绝不会再穿二次，酒盏里有飞虫，他要是喝了，不知道会发多大的火，我当时只是想提醒他别喝，换只杯子，谁知道竟然有刺客，我也被吓了一跳，这谁能想得到？”

    竟然是这个原因？袁宝镇有些将信将疑，当时程鲤素喊得凄厉焦急，听得人心里发紧，原来是这样？可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爷，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酒里有问题。

    或许真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袁宝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谁能知道一盘好棋，竟然会毁在这里？他心里半是恼怒半是怀疑，再看程鲤素，只觉得这少年令人讨厌。

    但“程鲤素”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讨厌，反而像是因为袁宝镇来这里看他显得格外亲近似的，笑道：“我听舅舅说，袁御史是从朔京来的？”

    “不错。”

    “那袁御史可认识飞鸿将军禾如非？”她问。

    此话一出，屋中寂静一刻。离禾晏极近的丁一手按在腰间长刀之上，一瞬间，杀气扑面而来。

    少年浑然未决，面上挂着笑意，向着袁宝镇的方向，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后，袁宝镇才盯着禾晏的脸，问：“小公子怎么会突然问起飞鸿将军？”

    “世人不都说飞鸿将军与我舅舅是死对头，又身手功勋不相上下，我没见过飞鸿将军，既不知道他身手如何，也不知他长得怎样？袁御史既是从朔京来的，又是同朝为官，没准儿见过。我听说他从前戴面具，现在摘了面具，怎么样，他长得好看吗？”

    面前的“程鲤素”声音轻快，并不知道身侧的侍卫刚刚差点拔刀，问的问题也如那些调皮的京城少年一般，袁宝镇便送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这少年发现了什么，几乎想要灭口了。

    “我见过他，他生的……很英俊，不过，应当比不上肖都督。”袁宝镇笑着回答。

    “不如我舅舅？”禾晏顿时失望，又很快道：“那，袁御史与飞鸿将军走得近么？若是走得近，日后等我回朔京，能不能为我引荐飞鸿将军。我也听过他许多事迹，想亲自瞧瞧是个怎样的人。”她小声道：“只是此事千万别被我舅舅知道了，我怕他罚我抄书。”

    “小公子恐怕要失望了，”袁宝镇摇头道：“我与飞鸿将军仅仅只是认识而已，并不相熟。若说引荐，不如让肖都督为小公子引荐更好。”

    禾晏小声嘀咕，“我哪里敢让他为我引荐。”

    她这般说着，袁宝镇看着她，突然道：“今日过来，原本是怕小公子因眼睛一事难过，不过眼下见到，倒是我多虑了，小公子看起来，并没有很伤心。”

    禾晏奇道：“袁御史何以这样说？我昨夜里可是哭了整整两个钟头，若不是舅舅骂我再不住嘴就将我扔出去，你现在都看不到我了。况且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我是谁啊，我可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舅舅是右军都督，只要有我舅舅，我眼睛定然不会一直看不见。我舅舅说神医能治，就一定会有神医将我眼睛治好！”

    她这话里满满都是对肖珏的崇拜和信任，倒教袁宝镇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禾晏的话滴水不漏，暂且没找到什么破绽，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小公子说得对，肖都督无所不能，一定能找到办法。看来是我狭隘了，”他笑着站起身，“如此，我也该走了。小公子如今身子不适，还是先去塌上躺着吧，”他四下里看了看，“这屋里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是我要他们都走的，”禾晏笑道：“昨夜发生了那种事，这府里的下人我是不敢用了。难道袁御史你敢用？你胆子可真大。”

    袁宝镇笑道：“可你如今瞧不见，总要人伺候？”

    “飞奴会伺候我，况且我能自己摸着过去。”她笑道：“袁御史放心吧，我自己能行。”

    袁宝镇笑道：“小公子机灵，那我先离开了。”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外，复又折转回头，站在门口没有动了。

    屋子里，丁一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们二人进来时，说话的一直是袁宝镇，丁一没有出声，禾晏很容易会以为，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袁宝镇站在门口，对丁一使了个眼色。

    禾晏站起身来，颤巍巍的往屋里走。丁一就在她的面前，她能感觉的到，她的袖子里藏着一把峨眉刺，是昨夜从映月手里收走的，她已经想好，若是丁一动手，她当如何避开，又如何将这把峨眉刺刺进他的心口。

    少年眼睛蒙着布条，并没有伸手去取，她扶着旁边的墙，慢慢的往屋子里走。大概屋里的人也怕她行动不便，会被东西绊脚，便将椅子什么的都收到一边，从桌前到塌上，一路什么都没有，只要扶着墙摸过去就行。

    禾晏亦是如此。

    她走到快要接近床的地方，丁一弯下腰，往她面前放了个板凳。

    少年毫无所觉，一脚迈过去，“哐当”一声，脚步一绊，登时往前栽去。他栽的实在不巧，磕到了床衔，整个人惊叫一声，额头处立刻肿了一个包。他摔倒在地，半个身子扑在地上，手也擦破了皮，半晌没爬起来。

    丁一对袁宝镇摇了摇头。

    袁宝镇见状，转身往外走，丁一也轻手轻脚的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禾晏一个人。

    禾晏捂着头唉哟唉哟的惨叫，无人看见，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来。

    －－－－－－题外话－－－－－－

    晏晏：没有拿奥斯卡奖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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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非礼勿视

    禾晏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抱着头呻吟，心中却想着其他事。

    袁宝镇果真是来试探她的，一来试探她何以会发现那杯酒的问题，二来则是看她是不是真的瞎了。这人心思缜密，竟还要让丁一来放只板凳，特意看她的反应。倘若禾晏应对的有半分不对，只怕这对主仆便要生出别的想法。

    她耳力超群，早早的听出丁一的动作，也知道袁宝镇没有立刻离开，才特意在这里配合他们演戏，演一出袁宝镇想要看到的。但袁宝镇在试探她，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袁宝镇？

    明明关系匪浅，却偏偏要说只是认识。只是认识，禾如非的小厮丁一绝不会在此跟着他。那杯酒里也果真有问题，可最让禾晏不解的，还是禾如非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他与袁宝镇合谋想要谋害肖珏，还是根本就是禾如非主使，亦或是他们都替别人做事？

    接下来，她还得跟踪丁一，搞清楚这两人究竟要做什么才行。

    外头没了动静，禾晏“唉哟唉哟”的声音更大了些，身后传来动静，是飞奴的声音，他问：“你怎么了？”

    “刚才磕破了头。”禾晏茫然的伸手来抓他，“飞奴大哥，你快来扶我一把，我脚崴了。”

    飞奴应声上前，将她扶到塌上。布条蒙住禾晏的眼睛，因此，飞奴也并不能从她眼中看出她的情绪，自然也不知道禾晏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方才的做戏，不止是做给袁宝镇看的，也是做给飞奴看的。

    袁宝镇和丁一一心想要试探禾晏，竟没发现，飞奴一直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他们没发现，禾晏却发现了，飞奴不过是令人撤走碗盘，何以一走这么久，无非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知为何，禾晏总觉得，肖珏与飞奴两人对她并不信任，这本来没什么，一个从前无甚交集的人，当然不会一开始就信任。但她敏感的察觉到，肖珏不仅仅是不信任她，还有一点提防和怀疑。

    禾晏也摸不着头脑，她琢磨着自己也没干什么令人生疑的事。如今来到这里，她与袁宝镇更是过去连交集都没有，不知为何也被怀疑上了。

    罢了，怀疑就怀疑，一场戏骗两个人。禾晏道：“飞奴大哥，你刚刚去哪里了？那个袁御史过来坐了一刻你都没见着。”

    飞奴避开了她的问话，只问：“你头上怎么样？”

    禾晏摸了摸脑袋，道：“肿了老大一个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消。”她复又沉沉叹了口气，“这还真是鸿门宴，我看我那位小弟是挺聪明的，没来很对。这比被逼婚危险多了。”

    这要是换了程鲤素在此，都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飞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叫我。”

    他又离开了。

    禾晏躺在塌上，她蒙着布条，飞奴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她同样也看不到飞奴是何反应，想来也是面无表情。

    不知道肖珏什么时候才回来。

    ……

    肖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日，禾晏与飞奴呆在孙府里，什么都没做。孙祥福送过来的酒菜，都要用银针一一试毒。因禾晏看不见，索性在屋里睡了一天，飞奴也就在门口守了一天。

    肖珏回来后，睡在塌上的飞奴立刻醒了，起身走到肖珏身边，道：“少爷。”

    肖珏示意他跟着进里屋，飞奴看了一眼塌上的禾晏，幽暗的灯火下，她睡得正香。

    飞奴与禾晏进里屋去了，并未看到躺在塌上熟睡的少年双手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身下的褥子。禾晏当然没有睡着，白日里睡了一天，夜里如何还能继续睡，她又不是村里养的猪。肖二公子显然是和心腹有话要说，估摸着飞奴也会将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位都督。

    主仆两说悄悄话，禾晏是没胆子去听的。肖珏不是袁宝镇，是有真功夫的，一旦暴露了自己，麻烦事太多，得不偿失。不过想也想得到飞奴能跟他说什么，禾晏自觉今日做戏，还是骗得过飞奴的。

    至于能不能骗过肖珏，那她就不知道了。

    里屋里，灯盏被点上了。

    肖珏将佩剑放到桌上，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少爷，今日袁宝镇来过了。”飞奴道。

    肖珏抬眼道：“何事？”

    “属下看，是特意来找禾晏的。袁宝镇同禾晏说了几句话。”他将袁宝镇与禾晏的对话原原本本的说给肖珏听，末了才道：“袁宝镇好似在试探禾晏。”

    肖珏沉吟片刻，道：“你怎么看？”

    “看禾晏回答的意思，似乎是不认识袁宝镇。也没出什么破绽，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二人一起做戏。但总的说来，禾晏身上的疑点，暂时可以洗清了。”

    “洗清？”肖珏勾唇笑了，他道：“飞奴，我们屋里的骗子，连你都骗过去了。”

    飞奴一怔，不明所以。

    “你别忘了，禾晏当初和王霸比弓弩时，曾蒙眼射中天上飞鸟。你以为如此耳力之人，听不出袁宝镇的侍卫在她身前放凳子？”

    “少爷的意思是……”

    “他完全可以避开凳子，却要摔倒，骗了袁宝镇是其一，骗你是为其二。”肖珏漫不经心的开口，“这个人，很会骗人。”

    瞎子是什么样的，跌跌撞撞，慌里慌张，身旁没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能做，十分可怜，这是寻常人对瞎子的印象。袁宝镇和飞奴都是寻常人，自然也会如此认为，看见禾晏跌倒无助，正符合一个瞎子的模样。可禾晏却不是寻常瞎子，她就算蒙上布条，都可以比别人的弓弩练的更好。

    袁宝镇没见过禾晏蒙眼射箭，飞奴却是见过的，纵然如此，连他也忽略了这一点。

    “骗你是其次，他最想敷衍的，还是袁宝镇，否则也不会说出酒里有飞虫这种无稽之谈了。”

    酒里有飞虫？这怎么可能，如今又不是夏日，孙府里又格外注重这一点，四处都挂了防虫的艾草香囊，飞虫飞进酒盏里，也难为禾晏想得出来。

    “少爷，那他究竟是不是袁宝镇的人？”飞奴也有些不明白了。若是袁宝镇的人，又何必如此试探怀疑。

    “看着不像，不过也不能说不是。”桌上有笔墨纸砚，当是孙祥福特意安排的。他自己不爱这些，却偏爱附庸风雅。

    肖珏找来纸笔，提笔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秀雅遒劲，十分漂亮，落在纸上，如人一般亮眼。

    “我要你带封信给林双鹤。”

    “林公子？”飞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少爷，你不是不让林公子来凉州？”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道：“难道是……禾晏？”

    字迹见风迅速晾干，他将信纸装进信封里，垂眸道：“为了他，但也不全是为了他。”

    飞奴没有再继续询问了，将信装好，蹑手蹑脚的就要出去。肖珏见状，嗤的一声笑了。

    “你这么小心做什么，外面人早就醒了。”他道。

    “少爷？”飞奴愣住。

    “罢了，论骗人，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肖珏摇了摇头，懒道：“反正，他也没胆子进来。”

    飞奴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离开屋子。待他走后，肖珏将灯芯拨动了一下，亮光里，他的瞳仁明亮的迫人。

    “徐敬甫……”

    夜色吞噬了他的低语。

    ……

    禾晏醒来的时候，肖珏又已经不在了。

    他这两日好似很忙，禾晏醒着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回来的时候禾晏又已经睡下，竟连照面也没打上。她猜测肖珏做的事大概与孙府夜宴发生的事有关，但又没法跟着一道去，只能在这里坐着干等。

    但坐着干等并不是她乐意的。好在过了晌午，快傍晚的时候，飞奴也有事出去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呆在屋里别出去，省的遇到麻烦。

    禾晏点头称是。

    其实在禾晏看来，孙府上，并没有飞奴说的那般杀机重重。从当日夜宴之事就能看出，那些刺客的目标只是肖珏一人而已。肖珏都不在，府里就安全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不一定打得过她。

    今日一早，禾晏就拆了眼睛上的布条，实在是因为那布条用了两日，该换新的。然而府上的大夫上次被肖珏吓跑了，没人给禾晏做布条。

    虽然拆了布条，但经过两日，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了禾晏是个瞎子，并不会拿她当寻常人看待，唯有禾晏自己。

    乍然取掉布条，便觉天光太亮，还是有些不舒服。昨日早上在飞奴面前解开布条维持不变的神情，天知道当时她多想流眼泪——实在是刺眼。

    事实上，禾晏一直都没有“看不见”过。

    那天在夜宴上，最后收到丁一指使扑过来的小厮，的确是扔了一把药粉样的东西。她挡掉了，当时也确实觉得眼睛有些疼。

    她毕竟曾经瞎过一次，在眼睛上超乎寻常人的紧张和敏感，下意识的就觉得面前模糊，怀疑自己要瞎了。但冷静下来又觉得，她其实是躲开了的，到了夜里，无人的时候，禾晏偷偷解开过布条，她能看得见外面的灯笼光。

    不过是因为太过紧张而闹出个乌龙，她本想第二日解释一下，等真的到了第二日后，却改变了主意。

    一个瞎子，大抵没什么威胁。做一个没有威胁的人，去靠近袁宝镇，比做一个“机灵的能发现酒里有毒”的程公子，要容易得多。

    所以当着飞奴的面拆开布条，禾晏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她做瞎子做的时间不短，一个瞎子该有的反应，她统统都能模仿的教人找不出半点不对。

    但竟没想到袁宝镇如此谨慎，还特意来确认一番她是不是真的瞎了，如此一来，禾晏更加骑虎难下。但同时也更加笃定，禾如非、丁一、袁宝镇之间，绝对有问题。禾如非定然是参与到谋害肖珏一事上，虽然她不明白禾如非与肖珏究竟有什么过节，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她与肖珏当是一伙儿的。

    她得去搞清楚袁宝镇和丁一到底想干什么。

    禾晏将头发束起来，悄悄出了门。

    旁人都知道如今的程公子眼睛看不见，除了如厕，日日都呆在房里。况且这几日府里人人自危，孙祥福忙着自清，禾晏这头，实在是没有人管。亏得她识路的记忆力很好，第一天来孙府的时候，便将孙府的路摸得七七八八。

    不过禾晏并不知道袁宝镇住在哪里，正在犯难时，却见前面有一人穿过花园快步走过，不是旁人，正是丁一。

    来得好！禾晏心中暗赞一声，赶紧跟了过去。她动作极快，又惯会找屋子隐蔽，当然也因为孙府自以为修的豪奢，处处假山盆景，给了她许多藏身之所，一路过去无人发现，最后丁一在一处屋子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了。

    不知是何道理，袁宝镇所住的这间屋子，也离堂厅那头很远，几乎算得上很偏了，也没什么人。到了秋日，凉州的傍晚，天已经黑了，禾晏估摸了一下，掠上了房顶。

    她身材瘦小，这屋顶翘角飞檐，到处雕花砌石，禾晏趴在房顶上，几乎要与房顶融为一体。她小心找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一处空隙，不知道是不是下雨还是冰雹，脆弱的晶瓦碎了一小快，刚好漏出一线缝隙，禾晏将脸贴过去，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丁一走了进去。

    “怎么样？”袁宝镇问。

    丁一摇了摇头：“跟丢了。”

    “你没有被他发现吧？”

    “这倒是没有。”丁一犹豫了一下，“我不敢靠的太近，省的被他发现。他今日出门出的早，往城东去，我后来在附近找了找，没找到他。”

    袁宝镇神情不定：“这个肖珏，究竟想做什么！明明在孙府出的事，却要住在府里，每日外出，也不知道干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禾晏听到此处，心中生疑，袁宝镇是让丁一跟踪肖珏？

    “衙门那头的事，可处理好了？”袁宝镇问。

    “映月一行人都死了，没有证据，府里的内应也死了，既提前与孙祥福打过招呼，应该不会出问题。”丁一说到此处，“我还是不明白，程鲤素是怎么知道当时内应的动作，那杯酒也是他发现的。”

    “你觉得他有问题？但昨日你也看到了，他眼睛看不见，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

    “虽是如此……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丁一也说不上来，那少年应当是瞎了，否则也不会装的如此之像。府里的下人也说过，他成日都待在屋中，肖珏的侍卫守着他，看起来，的确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而已。但丁一还记得当时在宴席上，那位程鲤素向他投来过目光。

    那目光转瞬即逝，像是随便一瞥瞥到了旁人而已，但有一刻，丁一似乎感觉到了那少年眼神里的惊怒，他再看过去了，那少年已经看向别处，似乎方才只是他的幻觉。

    但那真的是幻觉吗？

    他们这头说的热闹，听在禾晏心中，亦是一片震惊。“映月死了”“没有证据”“与孙祥福打过招呼”，也就是说，肖珏遇刺一事，的确是袁宝镇所为。或许孙祥福还在其中帮了忙。

    那如今肖珏还住在这里，岂不是引着旁人继续来加害？

    她正想着，又听到袁宝镇问：“禾兄最近可有给你的信？”

    这个“禾兄”，禾晏想，十有八九说的就是禾如非了。

    “没有，主子临走时吩咐过我，此次一定要成功。”丁一道：“若失败，无法对徐相交代。”

    徐相？

    禾晏心中一动，此话的意思，禾如非之所以让丁一跟着刺杀肖珏，是要对“徐相”有个交代。换句话说，禾如非是在为徐相做事？可徐相是谁？她知当今朝中丞相徐敬甫，但不知究竟是不是丁一口中的“徐相”。

    “我们已经失败了，”袁宝镇半是恼怒半是丧气，“我没想到肖珏竟然这样难缠，而且他如今已经怀疑上我……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肖珏的确难缠，但他还有个瞎子外甥。”丁一道：“此人既然已瞎，又什么都不会，跟个傻子一般，我认为可以一用。”

    “你想如何？”袁宝镇问。

    “别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丁一道：“我自有办法……”

    他话没说完，便听得头上“嘎吱”一声，一小片翠色落下来，丁一神色一变，“谁？”飞身跃了出去。

    月色下，有人的身影极快掠过，如燕轻盈，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禾晏心里叫苦不迭，孙祥福附庸风雅，连屋顶的瓦片都要用翠晶瓦，好看是好看，但实在很脆弱。连她这样瘦弱的人趴上去，都会不小心压塌。这是个什么道理？禾晏怀疑莫不是孙祥福这人是在扮猪吃老虎，用这瓦的目的就是根本没人可以在房顶上听墙角，这要是换个寻常男子，刚趴好只怕就掉下去了。

    远处丁一还在穷追不舍，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竟也没出声招呼孙府的下人来捉刺客，大概是自己心中有鬼。禾晏仗着对这里的路熟悉，左躲右藏，心中还想着方才偷听到的对话。

    袁宝镇来凉州，丁一来凉州，禾如非在朔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刺杀肖珏，而他们三人，都要给“徐相”交代。眼下肖珏活的好好的，死士全军覆没，袁宝镇心有不甘，还要再来，并且丁一还盯着了她这个“废物瞎子”。要利用她这个瞎子来谋杀肖珏。

    想来想去，一个人利用另一个人，无非就是策反、人质和当无知无觉的杀人凶器。程鲤素与肖珏是舅甥，袁宝镇大概不会想到去策反。那么只有剩下两种，拉禾晏做人质，一来禾晏不认为丁一打的过自己，二来，她其实并非真的程鲤素，肖珏大概也做不出什么“为了外甥束手就擒”的傻事。

    至于第三种，无知无觉的当人的杀人凶器……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禾晏非但不瞎，甚至一早就开始提防丁一。

    思忖这些的时候，禾晏已经看到了她自己住的屋子。屋子里亮着灯，大概飞奴已经回来了。禾晏摸了摸身上，布条被她放在屋里了，想到等下还得做戏给飞奴，不觉头疼。

    她怕被丁一追上，往前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了屋，刚回头，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死。

    屋子里放着沐浴的木桶，里头白雾蒸腾，肖珏就坐在其中，美人入浴，冰肌玉骨，月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将他的青丝渡上一层冷清色泽，就显得格外诱人。他肩胛骨生的极好看，有那么一瞬间，禾晏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她想着，当初在贤昌馆的时候，未曾见过此人脱掉外裳是什么时候，军中大汉又多是彪悍粗粝，许之恒大概算斯文的了，但肖珏和他们都不同，既英美又蕴含力量，那把劲腰尤其诱人，想来不论男人女人，见了都要赞叹。

    原来这人不止脸长得好看，连身子都与寻常人不同，难怪他叫“玉面都督”，倒也名副其实。

    雾气缭绕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想来不会太开心，肖珏大概也没想到就这时候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登时站起，“哗啦”一声，水声清脆。

    禾晏：“……”

    这下完了，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禾晏全都看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何整日出门都戴着布条，偏偏今日就没戴呢？亦或者她要是真的看不见，多好。

    肖二公子迅速拿起一边架上的衣裳披上，冷眼瞧着她。

    屋子里似乎冷了好几分。

    他正要说话，就看见面前的少年张开手，胡乱将门掩上，一双眼睛无波无澜，似乎瞪的更大了，但什么都映不出来，他道：“谁……是谁？”

    “呵。”肖二公子被这拙劣的演戏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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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再一次试探

    “舅舅？是舅舅吗？”禾晏露出一个诧异的神情，如瞎子摸象，张开手乱抓一起，“你在哪儿？”

    肖珏冷眼看着她做戏，讽刺道：“你不是会蒙眼射箭，听音辨形？怎么，听不出我在哪？”

    禾晏的动作戛然而止，片刻后，讪讪的笑了，“我这是怕你觉得尴尬。舅舅，你是在沐浴吗？”

    少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纵然此刻已经披上衣服，肖珏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刚才去哪了？”他问。

    “茅厕啊，飞奴大哥出去了，我又不敢相信这里的下人，自己摸着出去放松了一下。舅舅，你今日回来的怎么这般早？”禾晏问：“飞奴大哥还没回来吗？”

    肖珏侧身，又将外裳给披上了，道：“在这里不要乱跑。”

    禾晏瞧着他，想到方才听到的袁宝镇主仆的对话，就道：“舅舅，这几日你是不是去查夜宴上刺客的事了？有没有发现。”

    肖珏瞥她一眼，问：“你想说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这府上的人害的你？你看吧，孙知县虽然说自己不知情，可事情是出在他府上的，他怎么能一无所知，这说不过去吧？还有袁御史，”禾晏绞尽脑汁的暗示，“我觉得他也很奇怪……”

    “哦，奇怪在哪？”肖珏问。

    这话禾晏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上他俩房顶揭瓦，偷听到他们讲话了，而且我上辈子就是被他身边那个侍卫弄瞎的。禾晏只好道：“之前袁御史来找过我一次，问过我一些怪里怪气的问题，你若要让我说，我只好说直觉有点不对。舅舅，你应当多提防他们。”

    少年摸索着找了个椅子坐下，语气格外认真，听得肖珏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他缓缓反问：“你让我提防袁宝镇？”

    “是啊，你想，倘若真的是他们害的你，一次不成定然还会有下次。舅舅你平日里不在府里，倒是不必担心……可是不对啊，你平日里都不在府里，你干嘛还住这？”禾晏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既要住在孙府，每日都要外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你该多花心思在你的眼睛上，而不是这些事。”肖珏淡道，“你眼睛果真看不见了？”

    禾晏心中一跳，装傻道：“那是自然！装瞎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说的掷地有声，肖珏再看她，倒也觉得她所作所为无一不像个真正的瞎子，若真是装的，也实在太厉害了些。但这人惯会骗人，否则不会连飞奴也骗过去了。

    禾晏见肖珏不说话，生怕他还要继续这个话头，便笑道：“舅舅，你方才不是在沐浴吗？我进来打扰到你了吧？是不是还要继续？你继续吧，我在门外守着，保管不进来，也保管别的人进不来。”说罢，便摸索着门推开，自己出去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守着这大门，活像个门神。

    肖珏：“……”

    屋子里的动静，禾晏没有去听了，不知道肖二公子还有没有心思继续沐浴，反正禾晏的心思是有些乱。今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竟不知先想哪件事才好。禾如非与徐相，袁宝镇同丁一的阴谋，乱七八糟的事情混在一起，最后竟成了肖珏沐浴的模样。

    “呸呸呸——”禾晏骂了一声，心道这不瞎的人，经过这么一遭，怕也要瞎了。虽然她是女子，仔细一想，倒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占了谁便宜。

    半斤八两吧！

    ……

    第二日一早，肖珏又不见了，飞奴来给她送过一次饭之后，也消失了。这主仆二人每日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禾晏坐在榻上，想着今日是不是要偷溜出去跟踪袁宝镇和他的侍卫，但想来经过昨夜之事后，袁宝镇定然会死死盯着房顶，孙家的屋顶本就脆弱，实在不宜三番两次攀爬。

    谁知道还没容禾晏想出个结果，丁一自己上门来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恭敬道：“程公子？”

    禾晏抬头，丁一的声音恭谨又客气：“袁大人请您过去用茶。”

    “什么茶？”禾晏随口问，“我喝茶挺挑的。”

    “什么茶都有，”丁一笑道：“程公子若是不不愿……”

    “愿意愿意，”禾晏扶着床头站起身来，“我一人在这里，实在是很无聊，难得袁大人记得我，陪我解闷，我怎么能这般不识抬举？你带路吧。”她眼睛上还缠着布条，“劳烦将我的竹棍拿来。”

    昨夜飞奴回来的时候，还给禾晏带回来一根竹棍，不高不矮，恰好能被禾晏拄着走路。虽然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实则还是非常体贴的，毕竟如今孙府的人不可信，人人用不得，但靠她自己，走路也着实不便，有一根竹棍要好得多，落在旁人眼中，也更“像”个瞎子。

    丁一道：“好。”侧头看去，见前方桌前立着一只竹棍，他走过去将竹棍拿在手中，一边往禾晏身前走，一边递过去道：“程公子请接好。”

    禾晏颤巍巍的伸手去接，就在快要摸到竹棍头之时，丁一突然将手往前一撤，禾晏身子扑了个空，她本就站的不稳，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幸而被丁一扶了一把，丁一道：“程公子没事吧？”

    “没事。”禾晏心有余悸的道：“差点摔倒。”随即又语气黯然道：“如今连拿个东西都不会拿了。”

    “都是属下不好，”丁一愧疚的开口：“方才应该直接送到程公子手中，害程公子受惊。”

    他话虽然如此，目光却死死盯着禾晏，试图从禾晏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可惜的是，一旦双眼被布条蒙住，就实在难以揣测禾晏的神情变化。他亦是不知道，禾晏瞧着眼前的人，心中无声发出冷笑。

    这布条是她昨夜给改过的，黑色的布条，在眼睛处极细微的用针给磨出一丝缝隙，不多，只要一丝就好。透过这一点缝隙，能看到外面人的动作，而在外人眼中看来，禾晏只是一个双眼被布条蒙住的瞎子而已。

    丁一的试探，眼下盯着她脸的动作，被禾晏尽收眼底。她没想到如今丁一居然还对她有所怀疑。可这是为什么？昨夜她逃得极快，应当没有被丁一发现端倪，若说是之前夜宴上提醒肖珏莫要喝杯中酒，上次袁宝镇过来得时候，试探也应当结束了。

    何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禾晏想不出所以，便拄着竹棍道：“罢了，这也不关你的事，我们出发吧。”

    “属下还是扶着您吧。”丁一开口。

    “不必，”禾晏道：“若是我真的再也看不见，迟早也得适应这种日子，老是要别人帮忙算什么事？况且我有竹棍，只是走的慢些而已，不会跟不上，你在前面告诉我怎么走就是了。”

    少年声音倔强，听起来就像是纵然瞎了也要争强好胜的心性一般，丁一没找出什么漏洞，便道：“那请程公子随我来。”

    他往前走了，边走边告诉禾晏路上哪里有台阶，哪里该向左向右。禾晏其实走得很慢，竹棍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极小心。他走的认真，丁一也很有耐心，一直在指导她，但禾晏的余光能看见，这人目光一直盯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仍在努力捕捉她可能出现的漏洞。

    倘若是装瞎，人在走一截路的时候，多少会出现一些寻常的习惯，离得近的人只要稍加注意，也能发现丝丝缕缕的不对。不过禾晏早已有备而来，她蒙着布条，便能想到过去在许家的日子，她也曾真正做过瞎子，根本不必装，只要按照过去的模样做出来就是了。

    他们二人，一人装瞎，一人观察，彼此都在提防对方，到底是装瞎的人技高一筹，走走停停间，半分破绽不漏，已经到了袁宝镇门前。

    丁一道：“程公子小心脚下台阶，咱们到了。”

    禾晏点着竹棍，顺着竹棍的指引抬脚，颤巍巍的上了台阶，随着丁一走了进去。

    袁宝镇住的这间房，靠着阴面，寻常日子似乎很难晒到日光，一进去便觉得昏暗，白日里甚至还点了一盏灯。小几前上摆着一只茶壶，上面有几只茶盅，一盘点心，丁一将她引着在小几前坐下。

    袁宝镇抬起头来，冲着禾晏和气的笑道：“程公子这几日，可还好？”

    “还好还好。”禾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除了这里不好。”

    “这几日还是没有好转么？”

    “没有。”禾晏叹气，“不知舅舅寻的神医，什么时候才能到凉州。”

    这是骗小孩子的话，袁宝镇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看向丁一，丁一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一路以来，没有发现破绽。

    那就是真的瞎了。

    他看禾晏的时候，禾晏也在看他。黑布透出的缝隙模模糊糊，看得不甚真切，禾晏却觉得，这人和几日前看到的，又有所不同。他的声音还是很和气，但大约因为禾晏看不见，连脸上的笑容也不屑于装了。神情中透着几分焦躁，似乎有什么事情不顺利。

    也是，他们既然是专为谋害肖珏而来，迟迟都没得手。眼下更是每日连肖珏的踪迹都没看到，和顺利一点边都沾不到。

    袁宝镇将面前的茶盅推到禾晏手里，又将那张盛着点心的碟子送到禾晏面前，笑道：“吃点点心”。

    禾晏清楚的看到，那点心上头，是洒着一些花生碎。

    禾晏还记得临走之时程鲤素对自己的嘱咐，只要吃花生便会浑身起疹子。这就有趣了。袁宝镇究竟知不知道程鲤素不能吃花生？禾晏觉得，十有八九是知道的。那么这盘点心的目的就很明确了，还是在试探她。

    吃了这盘点心，没起疹子，有问题。不吃这盘点心，也有问题。

    禾晏以为自己何德何能，要袁宝镇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她并没有去接那杯茶，也没有去拿点心，而是笑了，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道：“袁大人，我不能真的喝茶吃点心。”

    袁宝镇目光一动：“为什么？”

    “你知道夜宴一事后，我舅舅就不要让我在府里吃喝东西了。我每日的东西都是飞奴送来的，袁大人，我可不是信不过你，实在是因为我舅舅这个人很严苛，若是我背着他吃了东西，回头发火，我承担不起后果。”少年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一点不理解袁宝镇何以这般傻，他道：“我劝袁大人也不要吃府上的东西了，忍一忍口腹之欲，莫要因此搭上性命。”

    这少年回答迅速，一点未见端倪，一时令人摸不清楚他是说真的还是在说谎。袁宝镇笑了笑，“我这里的茶点，也是令侍从在外面买来。”

    “外面的吃食就更危险了。”禾晏语重心长道：“实在不行，袁大人你等等，等我舅舅回府，你同我舅舅说说，得了我舅舅的首肯，我再吃这些东西可好？”

    这话袁宝镇没法接，他请肖珏过来吃茶？岂不是自己暴露自己。

    禾晏自觉这一番话说的天衣无缝，程鲤素本来就是个怕舅舅怕的要命的小怂包嘛！

    袁宝镇收回手，摇头笑了：“程公子不愿意吃便不愿意吃吧。”语气很是失落。

    “无事，我来和袁大人坐坐，也挺好。”

    “那么，有件事我很好奇，”袁宝镇看着眼前的少年，话锋一转，“肖都督如此关爱你，为何这几日都将你一人留在府中。只有那个侍卫跟在身边，纵然是侍卫，也不是时时刻刻与程公子呆在一处，这府里要是真有什么问题，肖都督就不担心程公子会有危险？”

    此话一出，禾晏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为何袁宝镇主仆要揪着他不放了。

    因为肖珏将自己的外甥独自一人放在孙府，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啊！肖珏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禾晏本身会武，二来是她也不是真的程鲤素，同肖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冷漠的肖二公子当然不会对她另眼相待。但事实上换了真正的程鲤素在此，肖珏一定会想方设法的保证他的安全。而不是现在这样，禾晏一个人留在孙府，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被放养，活像个不得人待见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弃妃。

    禾晏自己从来很端正自己的位置，因此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在旁人眼中，却是不对的。她此时忽然反应过来，便知道，这就是袁宝镇主仆一直觉得不对，盯着自己的原因。

    但肖珏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禾晏觉得不可能，原先在贤昌馆的时候，禾晏粗心大意，肖珏却做事非常谨慎，禾晏不信他会忽略如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肖珏是故意的。肖珏故意让她露出破绽，让袁宝镇主仆对她充满疑惑，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自己。

    可是为什么啊？纵然肖珏对她有所怀疑，但至少眼下，他们应当是一伙儿才对的。莫非……这混账是用她来当挡箭牌，她这头吸引了袁宝镇主仆的注意，肖珏那边就得空去做他自己的事？

    禾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心里恨不得将肖珏手撕八块。她面上却不显，只一派天真道：“能有什么危险，我舅舅早就说了，真正的危险不在这府上，我留在府里很安全，袁大人，我告诉你，”她小声的道：“真正的危险在府外呢。”

    “府外？”袁宝镇和丁一对视一眼，问禾晏：“程公子此话怎讲？”

    “这我就不知道了，”禾晏两手一摊，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反正我偷听到我舅舅是这么说的。您要是想知道，直接去问我舅舅吧。”她又补上一句，“我看他这几日都在府外，说不准就是去解决那个‘危险’了。”

    行啊，肖珏既然用她来当挡箭牌，她也就将靶子给踢回去，将袁宝镇的目光引到府外去。况且她这一问三不知的废物公子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想来袁宝镇也没发现什么破绽。

    “程公子真会说笑，”袁宝镇笑道：“既是肖都督的私事，我也就不打听了。”他说起了别的闲事。

    禾晏却是浑身一凛。

    她看到丁一走了过来，挨着她挨得极近，弯下腰去将她腰间的一只香球解开了。

    程鲤素是个非常讲究的少爷，香囊玉佩数不胜数，禾晏觉得那些东西太贵重，怕掉了，翻了老半天才找到了一只看起来比较简朴的香球。香球只有两个指头大，是用紫藤编织而成的小圆球，中间空心，填满了香料药草，佩戴在腰间，行动间有隐隐清香，又可爱又风雅。

    丁一将那只香球托在手中，他动作很轻，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而看不到的禾晏，此刻只能假装毫无所觉。

    她不会认为丁一是喜欢这只香球所以偷走，果然，丁一将香球的上头打开，将里头原先的药材给掏了出来收好，将别的什么东西给填了进去。

    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的，将香球重新给禾晏系在了腰间，至始自终，禾晏没有半分举动。

    袁宝镇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丁一重新站回袁宝镇身边，从外头看过去，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禾晏嘴上和袁宝镇闲唠着朔京轶事，只觉得腰间那只香球隐隐发烫。前生她已经吃过用毒的亏，禾晏怀疑或许丁一就是擅长用毒。她还记得昨夜探听袁宝镇主仆房间听到的那些话，他们可是打算利用自己来给肖珏下绊子，这大概就是他们想出的办法了。

    这玩意儿大概有毒吧，毒性还不小，佩戴在自己身上，自己会死，和自己亲近的肖珏闻到也会死，连飞奴都跑不掉，如此一来，一家三口，不，主仆三人就真的一名呜呼，还能全都怪责在刺客身上。或许时候仵作来验尸，发现自己不是真的程鲤素，便成了刺客伪装成程鲤素暗中谋害右军都督的恶人身份。

    禾晏打了个冷战，决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道：“袁大人，我有点内急，我想先去如厕。”

    ……

    孙府屋子，肖珏走了进来。

    飞奴紧跟着他的脚步进来，似乎已经等了他许久。

    “少爷，袁宝镇将禾晏请走了。”他道。

    肖珏将剑放在桌上，转过身，漫不经心道：“大概还在试探。”

    “找不到少爷，他们也只能从禾晏身上下手。”

    肖珏不置可否的一笑。禾晏本就是他放出去的挡箭牌，用来声东击西，没有两条尾巴，做起事来更方便些。旁人都以为他是出府去了，事实上，他真正出府的日子，只有今日。

    他一直在孙府里，藏在暗处，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少爷这么做，不会被禾晏发现吧？”

    “他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他也只能说谎。”肖珏道：“这个人在第一次对袁宝镇的时候就在说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禾晏应付得很好，他应付的越好，越是找不到一点破绽，袁宝镇就越会起疑。因为肖珏将外甥留在孙府，这本就是一件破绽百出的事。

    “少爷用袁宝镇去试探禾晏，用禾晏去试探袁宝镇，可万一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怎么办？”

    到现在为止，出了初到孙府当夜宴席上的一场刺杀，肖珏几乎整个人都置身事外。禾晏与袁宝镇互相试探，刚好可以弄清楚两个人的来由，一箭双雕。

    “如果是一起的，就一网打尽好了。”肖珏淡道：“本来这件事，也快到此为止。”

    飞奴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才道：“今日禾晏去了袁宝镇房间，袁宝镇身边的侍卫将禾晏身上佩戴的香球给调换了。”

    肖珏挑眉：“他没发现？”

    “没有。”

    “做戏而已。”

    “那香球里恐怕有毒，都督，今日您离他远些。”

    肖珏看了一眼窗外，突然道：“这个时间，禾晏应当回来了，还在外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有个孙府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边跑边道：“不好啦，不好啦！”

    飞奴将门打开：“什么不好了？”

    丫鬟嗫嚅道：“程公子……程公子在茅房里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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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你是谁

    厕屋外，已经围满了一圈丫鬟。为首的丫鬟忧心忡忡道：“程公子，程公子你没事吧？让奴婢们进来可好？”

    回答她的是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不！不许进！都给我站在外面。”

    诸位丫鬟面面相觑，也是，这朔京城来的小公子平日里看着风风光光，如今摔进厕坑，定然十分狼狈，也不愿意被旁人看到如此窘迫的画面。但是，也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丫鬟们急的头都要秃掉了。

    禾晏站在侧房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老实说，孙家修饰的华丽讲究，其实厕房已经很干净了。但她做如此动作，也不过是为了解决丁一给她腰间换上的那颗香球。

    跌进厕坑的程公子，定然要将全身上下都换洗个干干净净，纵然是熏衣裳的香球，经过这么一遭，也只能丢掉。袁宝镇主仆问起来，合情合理，找不到一点问题。难不成人从厕坑里走一趟，还得将个脏污的香球放在身上，那才是有病。

    只是……禾晏透过布条看着自己身上的污迹，她这做出的牺牲，也实在忒大了。程鲤素这孩子看着脑子不大好用，未曾想才是个真正聪明的。这些脏活累活，如今全然由禾晏代劳了。

    这叫什么事。

    她心里想着，冷不防听到外头有人喊：“程公子，您出来吧，肖都督来了！”

    肖珏来了？禾晏本想着飞奴过来接应他，怎的回来的是肖珏，他今日回来的这般早？她还没想清楚，就听到外头肖珏的声音响起：“程鲤素，出来。”

    禾晏：“……”

    为何每日遇到肖珏的时候，她都是这般狼狈？禾晏深吸一口气，扶着竹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外头的人都屏住呼吸。

    少年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溅上了污迹，头发也有些凌乱，黑布蒙着眼睛，看不到是什么眼神，嘴巴却扁着。一出来，便有些胡乱的冲着一个方向委屈的告状：“舅舅，您可来了！要不是我命大，您就要有一个摔死在厕房的外甥了！”

    肖珏：“……”

    禾晏往前一步，肖珏侧身避开。这人最是爱洁，能够忍着嫌弃到这里来接禾晏，大概是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飞奴，把他给我接回去，洗干净。”似是难以忍受禾晏身上的异味，肖珏转身就走。

    禾晏心里骂道，瞧瞧，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她掉进厕房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肖珏可真是白眼狼。

    飞奴过来搀扶禾晏，这人也是随主子，平日里寸步不离的跟着禾晏，这会儿禾晏掉进厕坑了，连搀扶都隔着距离，还用了一张帕子，禾晏无言以对。

    等到了他们住的屋外，这一回，都不用禾晏提醒，飞奴令人送来热水和沐浴的木盘，木着一张脸对禾晏道：“你快进去洗干净吧。”

    “你不伺候我洗澡了？”她试探的问。

    “你有未婚妻，不方便。”

    啧啧啧，这可真是日久见人心。禾晏懒得理会他，自己颤巍巍的将门关上，跳进了沐浴桶里。

    想想真是不甘心，堂堂飞鸿将军，如今竟然混到要自己跳进厕坑里避祸，这要是被当年的下属同僚瞧见，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不过想来袁宝镇也没想到，他给自己的那个香球，还没见到肖珏就已经废了。毕竟天要下雨人要摔跤，谁也管不着。

    屋外，飞奴蹲下身，拿树枝拨弄了一下禾晏丢在地上的那摊脏衣服，从衣服里滴溜溜滚出一个圆圆的香球，飞奴拿树枝抵着香球，道：“应当就是这个。”

    肖珏瞥了一眼地上的香球，没有说话。

    “少爷，他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飞奴也有些迷惑。若禾晏是无意的，恰好摔倒厕房导致这只香球不能用，也实在太巧了。但若说是有意的，倘若他和袁宝镇是一起的，又何必多此一举。纵然是苦肉计，也实在太真了些。

    “故意的。不过，”他勾唇笑了一下，目光里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意外，十分复杂，道：“这种办法都想得到，还真是不拘小节。”

    这倒也是，试问谁能想得到禾晏会摔进厕坑呢？恐怕连袁宝镇自己都想不到。禾晏这个举动还真是匪夷所思。但凡个体面人，都不会想到这种办法。

    “如果他是故意的，”飞奴看向肖珏，讶然道：“少爷是说，禾晏眼睛看得见？”

    肖珏挑眉：“十有八九。”

    “那他一直装作看不见是什么意思？”飞奴有些不解，“是为了骗我们，还是为了骗袁宝镇？”

    “都有。”肖珏慢悠悠的道：“他可能和任何人都不是一边的。”

    就如肖珏一边提防禾晏，一边冷眼看着袁宝镇做戏一样，禾晏很有可能也将自己置身事外了。她大概是以一种看戏的眼光看他和袁宝镇相争。骗袁宝镇的时候顺便骗一骗肖珏，至于她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

    “少爷，禾晏会不会妨碍我们办事？”

    “不会。”肖珏道：“就快结束了。”

    飞奴沉默片刻，道：“朔京的回信，大概今夜就到了。”

    过了今夜，就知道这位禾晏，究竟是什么来头，所求为何。至于袁宝镇，他的好日子，也就快要到头了。

    ……

    屋子里，袁宝镇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来禀告的下人，“你说什么？”

    孙府的下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诺诺道：“刚刚，程公子掉进厕房了，肖都督将他接走了。”

    丁一神情巨变，袁宝镇扶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下人离开了。

    袁宝镇一掌拍向桌面：“混账！”

    都不必细究，就知道今日给禾晏的那个香球，是做了无用功了。既是掉进了厕坑，全身上下必然沾染上污秽，要将里里外外都清洗个干净，那香球又凭什么能躲过一劫？

    “不好。”袁宝镇站起身，有些不安，“那只香球不会被肖珏发现吧？”

    “肖珏爱洁，应当不会刻意去动。只是，”丁一神情莫测，“禾晏就不一定了。”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刚送给了他香球，他就掉进厕坑。之前也是，夜宴中所谓的飞虫入盏，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更重要的是，肖珏为何会将自己的外甥一人留在孙府？这个人很不对劲，我总觉得，程鲤素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

    “如果他有问题，岂不是你我一开始的打算都被他知道了？这会不会是肖珏设下的陷阱？”袁宝镇问。

    他对肖珏有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位右军都督，是真的会不看身份杀人的主。

    “我看，今夜就动手吧。”不知过了多久，丁一才开口道。

    “什么？”袁宝镇急道：“清醒的肖珏，你打不过。”

    正因如此，他们也不敢直接与肖珏交手，可惜的是夜宴一击不成，再想找到机会就难了，本还想从程鲤素这里下手，这小子更邪门，滑不溜秋，莫名其妙，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宝镇的话似乎惹恼了丁一，他面上阴鹜一扫而过，只阴声道：“我本就不打算从他入手，他那个古怪的外甥，才是我的目标。”

    ……

    禾晏将自己洗了个干净，末了为了驱散味道，还拿了程鲤素的香膏给自己浑身上下抹了一遍，换了干净的衣裳，才敢去见肖珏。

    肖珏坐在桌前，制止了她继续向前：“离我一丈远。”

    禾晏心中大大的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道：“舅舅，我洗干净了。不信你闻闻——”

    她试图凑上前去，一柄剑鞘悬在她面前，碰到了她的鼻子，挡住了她的路。透过黑布的间隙，能瞧见肖珏以袖掩鼻，神情不悦，眉头皱的活像是遇到了叛军来袭。

    禾晏摊手：“好好好，我不上前就是了。”

    肖二公子还真是讲究，就是不知道这讲究能不能救他一命了。若不是她自己跳进厕坑，眼下二公子在香球的毒性下，不知道能坚持几刻。禾晏心中顿生遗憾，早知道就直接把香球丢给肖珏面前，看他还敢如眼下这般挑剔。

    她扶着竹棍摸到了一张椅子，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还是问道：“舅舅，咱们在这府里，究竟还要住多久啊？”

    “怎么？”肖珏道：“你想回去？”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住的怪怪的。”禾晏回答。她还想从袁宝镇和丁一身上挖出更多有关禾如非的事情，当然不能这么快就回去。但留在这里又不对，禾晏虽然不知道肖珏在做什么，但肖珏的种种行径，已经让袁宝镇注意到了禾晏，反而来找禾晏的茬。这样下去，禾如非的秘密没挖出来几个，莫要被袁宝镇发现了自己的计划。

    “怎么个怪法？”肖珏不紧不慢的开口，似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袁御史隔三差五的找我说话，”禾晏索性开门见山，“我觉得他好像在套话，舅舅，你就不怕将我一人留在这里，泄露了什么秘密给他？”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秘密可泄露？”

    禾晏：“……”

    肖珏和飞奴偷偷做什么事，都没告诉过禾晏，摆明了不拿她当自己人。袁宝镇就算想要打听消息，禾晏还真没什么秘密可泄露给人家，她就是个核心以外的边缘人物，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道：“那这样也不对吧！哪有亲舅舅将外甥一人留在虎穴狼巢的？这不是看着就让人起疑吗？”

    谁知道袁宝镇会不会又做个什么香囊给她调换，她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厕坑里摔，那可伤的不是眼睛，而是脑子。

    “起疑？”肖珏垂下眼睛，慢悠悠的道：“我看这几日，他并未起疑。”

    禾晏在心里呐喊，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帮着圆谎啊！这种拙劣的谎言，是个人都会起疑。不过禾晏也看出来了，肖珏根本就是故意的，应当就是故意声东击西，祸水东引，这人心肠也太黑了，做这种事都毫无愧色。

    她道：“那舅舅你成日在外东跑西跑，究竟将凶手找到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虽然眼睛蒙着布条看不出眼神，却也能想到这少年翻白眼的模样，肖珏平静回答：“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禾晏愣了一下，“谁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什么叫很快就知道了，她明明早已知道了啊，凶手就是袁宝镇主仆，禾晏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把肖珏带到袁宝镇面前，指着袁宝镇的丁一对肖珏道：“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抓他！”

    但她眼下也只能装傻，问：“舅舅现在不抓他吗？”

    “还不到时候。”肖珏勾了勾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骗子现行的时候。”

    禾晏：“啥？”

    她没听懂肖珏的意思，还不等她继续发问，飞奴已经走过来，将她拉起来换了个方向推出门，边推边道：“太晚了，你先休息吧。”

    “哐当”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委实无情无义。

    禾晏瞪着身后那扇门，心头有个小人儿正在叉腰狂骂。且不说前生的同窗之谊，今生他们好歹也一起应付过刺客，算得上半个生死之交吧，肖珏这什么态度？就这态度，大魏还有那么多姑娘仰慕他，怕不是都被南疆巫族下了蛊，令人费解！

    她爬上塌躺平，将被子往上一拉，整个脑袋钻进去。

    罢了，休息就休息，反正袁宝镇想杀的也不是自己，爱谁谁。

    ……

    秋分过后，夜更冷了。

    禾晏是被冷醒的。

    孙家的被子是丝被，又绵又软，上面刺绣精致，团团圆圆很是富贵堂皇。这样的被子虽然薄却很保暖，禾晏在孙家睡的这几日，在床被方面，实在是无可挑剔。如今日这般被冷醒，还是头一遭。

    黑布条就在旁边，睡觉前她将布条解下了，此刻禾晏慢吞吞的坐起来，想着深更半夜要唤个人来给自己加被子是不是有点太叨扰旁人，一扭头，就瞧见旁边的窗户被打开了，风呼呼的往里灌。

    难怪这么冷，这冷风往里一呼，盖三层也没用。禾晏想要起身去将窗户关上，猛地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去，果真，就着窗外微弱的灯笼光照下，另一侧飞奴的塌上空空如也，这人竟然不在。

    飞奴不在，不必进里屋都知道肖珏绝对不在，这主仆俩大概又是背着她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禾晏见怪不怪，便下榻穿鞋，想走过去关上窗继续睡。

    风极凉，吹得床边的树枝摇曳，落下一片露珠，禾晏伸手正要关窗，忽然间，见一黑影从不远处掠过，倘若是不会武的人看过去，大概会觉得自己眼花。

    这大晚上的，连狗都睡下了，怎么还会有人到处闲逛。禾晏心念闪动间，抓起一边的衣裳跟了出去。

    那人的身手不错，奈何跟着的是禾晏，禾晏跟的也很小心，她前生在前锋营里呆过，有趁夜突袭，掩饰踪迹遁入敌营的经历，故而做这种事也算得心易手。

    这个黑衣人并非肖珏和飞奴，肖珏和飞奴个子很高，这人却不高。浑身上下都拢在夜行衣里，看不出端倪。他似乎对孙家的院子很熟悉，避开了可能有护卫的地方，一直走到孙府废弃的一处庭院。

    诺大的孙府，有这么一处废弃的院子，离正堂很远，禾晏眼睛刚“瞎”的那几日，躲在窗下听外头的丫鬟闲谈，知道这院子曾经是孙凌掳来的一位爱妾所住。这位爱妾本是凉州一家米店掌柜的小女儿，生的貌美可爱，不幸被孙凌看中，抢回家中。

    米店姑娘原已有一门亲事，是城外一个与寡母相依为命的秀才，秀才不忿夺妻之辱，想要往上状告，奈何官官相护，凉州城已是孙家父子一手遮天，最终秀才与寡母都被打入牢中，不久病逝。

    米店姑娘闻此噩耗，日日落泪不已，孙凌本就是喜新厌旧之人，不过须臾日子就厌弃这姑娘。见她日日流泪只觉碍眼，又觉得触了他的霉头，抬手将姑娘赏给手下。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硬生生被折磨死了。

    大约是她死的太过凄惨，不久后院子里就传来风言风语，说有人在夜里听到这姑娘的哭声。孙凌觉得晦气，便将这院子封了，有那些鬼魅传言在，平日里更无人敢进，这一处院子，也就成了荒院。

    禾晏听到这桩往事的时候，只恨不得冲上去将孙凌的脑袋扭断。世上总有一些恶贯满盈的人，作恶人间无数，可笑的是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怕因果报应，还会因心中有鬼而不敢进前。

    黑衣人挑选此地，可此地只是一处荒废的院子，连丫鬟小厮都已经撤走多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要来做什么？

    这地方杂草生了许多，树木有的因无人浇水已经枯死，有的还活着，却无人修剪，枝枝叉叉生的奇形怪状，投在地上的影子亦是鬼气森森。除了风号，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点活气都没有，仿佛坟地。

    黑衣人已经到了那位姑娘曾经居住过的屋子前，闪身进去。

    禾晏犹豫了一下，没有从门口进，而是从窗户跳进。

    不知道是不是孙凌心中有鬼，这屋子里的门前窗上，都贴了不少道士用的符印，大约是怕那枉死的姑娘冤魂来找自己，格外谨慎。

    禾晏顺着窗户溜进去，奇怪的是，这无人的屋子，却点着灯，就着灯火，待看清楚面前究竟是何场景，禾晏也忍不住讶然。

    这屋子里，桌上地下，竟密密麻麻的摆着许多佛像。那灯就是佛龛上点着的油灯，应当是时常有人来加，佛香袅袅，可非但不会让人感到心中平静，反而令人遍体生寒。

    屋外贴的是道士符印，屋里摆着的是佛像，孙家父子居然慌不择路，佛道一体，倒也不如表面上看的那般泰然。

    枕在血腥上安睡，只怕日日都会做恶梦。禾晏心中嘲讽，既然这般怕，又何必作恶多端。可见人骨子里的恶是改不了的。

    就在这时，斜刺里飞出一枚花镖，来的又快又急，禾晏侧身避开，以袖中匕首挡开，“铛”的一声，花镖落地，撞翻了一尊怒目金刚。

    “你果然未瞎。”有人从佛龛后走了出来。

    被追了这么久，这人终于露出正脸，仍然是那种平庸到没什么特点的脸，表情却变化了，不再是平平板板毫无波澜，一双眼睛里甚至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抓住了有趣的猎物。

    “这么久才发现，你才瞎。”禾晏道。

    丁一笑了，他笑起来也有些古怪，他说：“你胆子真的很大，孤身一人，也敢跟了我一路。”

    “你故意打开窗，故意在窗外一闪而过，故意走的慢吞吞好让我追上，不就是为了让我跟来？我这个人一向很和气，”禾晏也笑，“最不喜欢让人的苦心白费。”

    一开始她就发现了，只是别人既然已经设下陷阱，她的伪装便已经暴露，再装傻下去也没有必要。何况真正的高手，从不惧怕陷阱。

    只有实力不够的人才会犹犹豫豫。

    丁一被戳破，神情微变，片刻后他笑道：“你的嘴硬是跟肖珏学的吗？”

    “天生而已。”

    “你不是程鲤素。”丁一盯着禾晏的眼睛，“你是谁？”

    他怀疑禾晏，比袁宝镇还要更早。只是因为那一日在夜宴之时，甚至肖珏还未曾饮酒时，那少年偶然瞥过来的一眼。

    那目光里，混杂了惊讶、愤怒、仇恨、不甘和疑惑，百味杂陈，朝他逼来，虽然禾晏极快移开目光，但当时那一刻的目光，还是让丁一注意到了。

    他不曾见过这少年，但很清楚，这少年曾见过他。

    “你是谁？”他再次问。

    禾晏笑了。

    满地神佛无声注视，屋外符咒清心驱魔，似有遥远梵音袅袅，少年慢慢抬头，神情似曾相识，目光如光如电，刺得人心头一缩。

    “我是被你杀死的鬼，”她轻声道：“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向你索命来了。”

    －－－－－－题外话－－－－－－

    今天七夕节噢，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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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女儿身

    这是一张丁一没有见过的陌生脸庞，也没有易容的痕迹。

    来孙府之前，袁宝镇也曾说过，跟肖珏一道来的，是他的外甥，右司直郎府上的小少爷，朔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细言，毕竟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么个看似没有任何威胁的废物公子，会将整局棋打乱。

    他不会是真正的程鲤素，朔京城里养出来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也断不会有这般悍厉的眼神。

    他是谁？肖珏安排的手下？但肖珏安排的手下，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们曾有过宿仇。

    看着眼前的少年，丁一道：“你在这里装神弄鬼？”

    禾晏轻笑：“你怕了？”

    丁一的笑容微收：“你嘴硬的让人不讨人喜欢。”说罢，袖中匕首陡然增长几寸，急刺禾晏而来。

    禾晏旋身飞起。

    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映在窗户上的剪影格外诡异，倘若此刻孙府的下人经过，大约便坐实了闹鬼的传言。

    禾晏心中稍稍惊讶。

    她那时中了禾如非的计，就是眼前这个人送来的汤药，使得她瞎掉。她一直以为丁一只是替禾如非做事的小厮，后来见到袁宝镇，晓得这人身手不错，但也只有亲自上来打一架，才知道丁一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他的身手，远在那一日刺客头子映月之上，这样的身手不说，且还格外谨慎保守，没有完全把握绝不会出手。所以纵然是夜宴行刺，他也作为最后一颗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那香球亦是一样，一定要等肖珏中毒，十分虚弱的时候才动作，确保一击毙命。

    今日丁一设下陷阱等禾晏入坑，不过也就是掂量禾晏纵然再如何出色，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也不会真正厉害到哪里去。

    这个人，既自负又小心，自负是自负于自己的身手与能力，小心是小心在做事求一个万无一失。

    不可小觑。

    丁一亦是心头震惊。

    他未曾见过这样的对手。

    听闻右军都督肖珏文武双绝，罕有敌手。他十分想与之一战，奈何禾如非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与肖珏正面相争，也只得暗中出手，伺机而动。他这样的人，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与人较量，如一只藏在沟渠中的老鼠，只能躲在暗处。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犹如锦衣夜行。

    丁一自己内心，不是不遗憾失落的。

    这少年来头神秘，令他跃跃欲试。他要光明正大的打败他，然后利用他来算计肖珏，如此一来，方能显他能力。可不过这么一交手，便知道方才是自己托大了。

    这少年身手竟然不弱。

    匕首擦着禾晏的头顶掠过，丁一一掌拍来，拍在禾晏的左肩上，将她拍的往后退了几步，碰倒了桌上的佛像。

    “你这是对佛像不敬。”禾晏道：“不怕夜里菩萨佛像来找你？”

    丁一不高兴的看着她，见这少年挨了他一掌，竟然还能好端端的说话？他冷笑道：“你可知这里一尊佛代表着一个死人，你很快就会加入他们。”

    禾晏伸手摸了摸肩头，露出一个惊恐的神情：“好端端的，不要在夜里讲鬼故事！”嘴上这般说，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朝丁一刺来。

    丁一躲开了，匕首将他的帽子挑开，落在地上。

    禾晏心头唏嘘，她出门什么兵器都没有，这一把匕首，还是第一日到孙府夜宴上，用来割鹿肉的匕首。当时肖珏被刺，她情急之下抢了就冲进去帮忙。这一把割鹿肉的匕首，此刻看来，就过分华丽而不实用了。

    她正想着，丁一又已经上前来，禾晏避开他的刀尖，被他一掌拍在背上，顿觉喉头一甜。

    丁一虽然用的是匕首，但却更爱赤手空拳对峙。此人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才会如此。

    “挨了我两掌，竟然还能站着，”丁一目光微动，“你是第一个。”

    禾晏将喉头的血咽下，露出一个笑容：“能打我两掌还活着，你也是第一个。”

    “伶牙俐齿。”丁一说着，再次奔来。

    禾晏转身往窗户逃去。

    禾大小姐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孱弱了。许是老天爷本就如此，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女子心思比男子玲珑缜密，身体便注定要柔弱于男子。纵然她前生骁勇善战，但如今的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今年春日之前，甚至从未有过半分武艺。

    不及丁一内力深厚。

    “你这就想逃了？”丁一哈哈大笑，伸手抓住禾晏的衣襟往后一扯，禾晏被他扯得身子往后一仰，摔进佛龛中。

    香灰洒了半空。

    “这里夜里都不会有人来。”丁一笑道：“没人敢来，你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禾晏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一尊佛像，笑道：“我本就是个死人。”

    她这动作随意，却叫丁一看的分外熟悉，竟然愣了一愣。

    丁一是禾如非的手下，跟了禾如非多年了。他们一直生活在别院，离朔京很远。过去那些年，禾如非培养丁一，如死士。丁一身手绝佳，会制毒，会伪装，心思缜密，纵然是做别人的手下，也是极优秀的那一个。

    一身本领，自然要有用武之地，然而等他们回到朔京，丁一第一个领到的任务，却是炮制一碗使人眼盲的毒药，给许大奶奶，也就是禾如非的堂妹送去。

    他当时对这个任务很不满，亦不知道为何禾如非要下令杀死这个堂妹。女子间的争斗，是后宅间的事，又有什么可用得上他的？简直大材小用，丁一自觉受到侮辱。

    禾如非却告诉他：“你莫要小瞧她，行事须小心，别要被发现端倪。”

    丁一很奇怪，一个女子，能厉害到哪里去？何以还要叫他小心。

    半是好奇半是不屑，丁一进了许家，在许家呆了三日。

    就是这三日，令他发现，许大奶奶果真不是简单女子。她格外敏感，有时候丁一藏在暗处想要观察她，她立刻就能发现不对。好几次，丁一都差点暴露踪迹。

    到最后，他无可奈何，只好用禾如非小厮的身份藏在许家。许大奶奶虽然谨慎敏感，但对禾家人，倒是十分信任，给了他可趁之机。他还记得当时那一碗药给许大奶奶，许大奶奶听说是禾家送来的补药，想也没想就仰头喝了个干净。他当时心中生出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这样的女子，如此身手与能力，倘若光明正大的打，必然要下好一番功夫才能取她性命。但只要是身边人动手，就这么一碗药，甚至不必费神，就能得偿所愿。

    难怪旁人总说，能真正被欺骗伤害的，只有身边人。

    丁一在那三日里，也留意到许大奶奶的一些小习惯。譬如说有时候眼前有什么东西，像是落下来的树枝一类，她总爱一脚踢开。她踢开的动作看似随意，却非常用力，这在大户人家的女子中，其实算是非常失礼的。许大奶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她每次无意识的踢走东西时，就会反应过来，若是四下无人，便若无其事的离开。若是有人，便歉意赧然的吐吐舌头表示抱歉。

    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那张总是平淡的脸上，便会显出生动的神气。仿佛这样才是真正的她似的。因此时隔久远，丁一都快记不清楚许大奶奶的模样了，却仍记得她一脚踢开眼前树枝的动作。

    而就在刚才，面前的少年一脚踢开脚边的佛像，那点动作和神气，突然就与丁一记忆里的许大奶奶重合了。

    但他怎么能是许大奶奶呢？

    那碗药喝下去，许大奶奶就成了个瞎子。丁一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直到今年春日，他在禾家的时候，听闻许大奶奶失足跌进池塘里溺死了。

    丁一不会认为她是真正的失足溺死，盖因禾如非以及禾家人在听到这件事时，除了二房的夫人，并无半分惊讶。想来是早就知道的。

    有什么事情会使得整个禾家对一个出嫁的女儿如此赶尽杀绝，变成个瞎子都不放心，还要她的命？他在事后回忆起来，便渐渐想出了一点头绪。

    禾如非在别院里生活多年，回到朔京，摇身一变成了飞鸿将军。丁一以为是禾家找了个代替品代替禾如非，既然禾如非回来了，代替品就该去死。但，倘若那代替品是个女子呢？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并不是绝无可能。尤其是丁一想到许大奶奶的机警和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妇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后来听说许大奶奶瞎了后，并未一蹶不振，而是尝试听音辨形，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令禾家感到不安。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瞎子，如果这个瞎子还能走、能动、能说，就不够令人放心了。

    他当初弄瞎掉的许大奶奶，也许是大名鼎鼎的飞鸿将军，每每想到此事，丁一都又自豪又遗憾。自豪的是平定了西羌之乱，多少人望而却步的飞鸿将军却是败在他这么个小人物手中。遗憾的是他虽算计了许大奶奶，到底不是光明正大，只是一碗药而已。

    灯火影影绰绰，映出的少年模样都变得模糊了。禾晏眼角一弯：“打架的时候出神，可不是好习惯。”伴随她声音的，正是她的动作，如鬼魅般轻快，眨眼间已经到了丁一跟前。

    “噗嗤”一声，匕首从他的袖子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禾晏刺伤了他的胳膊。

    “你就这点能耐了吗？”丁一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还有一点不屑。这少年断然不是飞鸿将军，飞鸿将军……不止这点本事。

    他不以为然的将那截散出来的袖子撕掉，看着禾晏笑起来：“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就死到临头！”

    他朝禾晏疾掠而来。

    屋子本来格外宽敞，但因为到处摆满了佛像，便显得狭窄而逼仄，丁一自小习武，内力深厚，且手段诡谲凶险，若非如此，也做不得禾如非的心腹。禾晏与他交手四五招，被拍中的地方伤痕累累，受伤最重的当是背后，被丁一的刀尖划破。

    窗户就在眼前，却难以逃开，她被抓住一把丢到地上，丁一抓着她的脑袋，疑惑的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少年的唇边溢出血迹，而他神情却满不在乎，仿佛不知道痛似的，连笑容都不曾变过。

    恍惚间，丁一又想到许大奶奶了。这点联想令他不快，钳着禾晏的脖子的手越发收紧，他道：“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将你杀了，埋在这里的地上，到处都是神佛和符咒，你将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他轻轻地，诱哄般的道：“你到底是谁？”

    这少年的身手已然很优秀了，给他的感觉又似曾相识，丁一不愿意与真相擦肩而过。

    可是禾晏闻言，却笑起来，她笑的有些咳血，边笑边道：“你这人，我不是早已告诉过你，我既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便早已不屑超生。况且，连我都能来去自由，这点符咒和佛像，不过泥塑纸张，当不得真。你如此好骗，你家主子禾如非知道么？”

    他竟然知道禾如非，丁一一愣，神情陡然一变：“你还知道什么？”他下意识的去摸身后，却摸了个空。

    那少年的脸还在跟前，漾着盈盈笑意，丁一察觉不对，手中匕首直刺过去，少年却如乍然醒过来一般，轻轻一撤，已经脱离了他的制掣。

    她手里拿着一只细小的梅花镖，靠着佛龛把玩，道：“这就是你的杀手锏了？还藏在怀中，要不是挨了这么多顿打，还真找不到哪。”

    丁一的脸色霎时间沉下来：“你耍我？”

    “不敢不敢，”少年笑眯眯的：“只是我总不能在同一人身上栽两次吧，有备而来而已。不是你的错，你藏得已经极好。”

    前生这人送了一碗药过来，禾晏就瞎了。今生再见到他，夜宴上那杯酒似有蹊跷。在袁宝镇屋里，丁一甚至给她换了一只香球。若非时常用毒的人，身上哪里会随身携带这么些毒死人的东西。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她就格外留意这人。丁一的手指指尖发黑，像是常年在药水中浸泡而过，皮肤皲裂。这是一双用毒人的手，加之之前那一帮刺客的的心，想来这人也是走的阴诡下作路子，身上藏了淬了毒的暗器。匕首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就是这淬了毒的梅花镖。

    与他近身打斗，其实并不难，难在倘若将这人逼急了，使出杀手锏，轻则重伤，重则没命，禾晏可不敢拿命去赌。

    她观察丁一此人，十分自负。虽有匕首在身，却习惯赤手空拳与她交手，是自信身手不弱于她。因此禾晏故意露出破绽，假装体力不支，只是一个略有身手，但稍逊一筹的普通少年，果然，不过须臾，丁一就开始轻敌。

    而她顺利的摸走丁一的“杀招”。

    丁一狠道：“我必要杀了你。”

    “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禾晏打了个响指：“现在换你挨打了。”

    两道身影扑在一起，那看起来内力稍弱的少年，之前的确全是伪装，她动作更快更猛，不过须臾，就将丁一手中的匕首踢飞，矮身避过他的大掌，头也不回，反手前刺，匕首刺中了丁一的腰。

    “你……”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禾晏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丁一被踢的跪倒在前，禾晏揪起他的头发，道：“现在该我问话了。”

    “禾如非为何要杀肖珏？你们是在为徐相做事？徐相许了你们什么好处，禾如非究竟要做什么？”

    她说的又快又急，丁一愣了一下，慢慢的笑了。

    “我不会说。”他道，“说了，你会立刻杀了我。你不如试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开口。”

    他的笑容甚至有几分无赖。

    这张脸上的神情，禾晏曾经看过许多遍，并不陌生。当初她在抚越军里时，但凡虏获了敌人的人马，一些俘虏会迅速投降叛变，另一些则是死士，宁死也不肯开口。无论怎么言行逼供，都不会说话。到最后，反而会让审犯人的人充满挫败。

    丁一脸上的神情，就是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他眼下说的好听，并未将话说绝，看似留了一条生路，其实是在耍弄禾晏。若是寻常人，也就被蒙混过去，许会留他一条生路，日后待丁一的同党得了机会，还会将他救走。

    可禾晏不是寻常人，亦不会上这种当。

    她看着丁一，突然道：“你方才一直问我是谁，你是想起了谁？”

    丁一突然脸色一变，盯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你与我见面不过几次，我何以知道你身上藏了带毒暗器，提前准备提防。夜宴上那酒也是我出声提醒，我怎么会知道？”

    丁一冷笑：“少装神弄鬼。有本事就杀了我。”

    “倘若我与你无仇，我定不会杀你，可我留着你有什么用，我活着，本就是为了复仇。”

    “诸天神佛作证，我可没有说谎。”禾晏低笑，仿佛是为了迎合这诡异的气氛，秋夜里，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闪电照亮了屋子，慈眉善目的佛像们注视着他们，像在圆一场多年前的因果。

    “你曾喂了一碗药给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瞎掉了。”少年轻声开口。

    “你猜我是不是那个女人。”她笑起来。

    丁一挣扎道：“你是……”

    话到一半，眼睛蓦地瞪大，唇边溢出一丝鲜血，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梅花镖刺进了他的喉咙，刺的极深，不过片刻，一命呜呼。

    禾晏站起身来，看着脚边的人。丁一的尸体躺在金光闪闪的佛像中，仿佛讽刺。她低声道：“换你自己死在这里，看看能不能超生。”

    她转身走了出去。

    丁一不能留，这么个人，她连藏都不知往哪里藏，若是肖珏知道，问起她何以探听禾家的事，禾晏无法解释。他既是死士，不肯吐露秘密，留着性命也无意义。况且，此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死在这里，是他最好的结局，要知道这院子闹鬼，想来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要好几日了。

    外面惊雷阵阵，下起秋雨，禾晏跌跌撞撞的往屋子的方向去。

    她虽以身作饵，诱着丁一放松警惕，但实则确实受了不少伤。如今身体不比前生，丁一也并非等闲之辈，她或许低估了禾如非的力量。背上的伤被雨一淋，血迹顺着雨水流到院子里，被飞快的冲走。禾晏觉得浑身力气都在消失。

    这大概是她重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好在她出门的时候，肖珏和飞奴不在，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想来他们也还未回来。她得迅速赶回去换好衣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子近在眼前，禾晏从窗户跳进去，见屋里黑漆漆的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还好没被发现。”

    话音刚落，有人的声音传来。

    “你未免高兴得太早。”

    “啪”的一声，屋子里顿时大亮，禾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中间小几前坐着一人，正把玩手中的火折子，桌上灯火摇曳，那人秀眉俊目，衣衫整洁，侧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竟是肖珏。

    禾晏心头哆嗦了一下，迅速回神，飞快开口：“舅舅！这是个误会，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看得见的，我在外头遇到了刺客……”

    她话没说完，就见坐在小几前的年轻男人已至眼前，拔剑朝她胸前刺来，禾晏慌忙伸手去挡，那剑尖却并非是想要她性命，拐着个弯儿挑开她衣襟。

    “嗤拉——”

    染血的衣裳尽数化为碎片，少女的身子莹白羸弱，自胸前一道白布层层包裹，仿佛含苞待放的骨朵。

    禾晏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肖珏自她背后环着，剑鞘抵着禾晏的脖子，呼吸相闻间，剑拔弩张。

    “骗子现行了。”

    他勾了勾唇角，仿佛当年批把树下懒倦风流的白袍少年郎，声音含着淡淡嘲讽，漠然笑道：“我该叫你禾晏，还是禾大小姐？”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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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晏：叫我老铁（。

    第二卷完惹，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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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袖洒赤血，英气凌紫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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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红颜枯骨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间凝固成冰。

    本该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被眼前人说来，再无一丝暧昧，只有被看穿的窘迫和危险。

    禾晏迅速令自己回神，看着他，属于少年人程鲤素特有的“惶恐紧张”悉数褪去，露出如常笑意，道：“怎么叫都行，都督高兴就好。”

    “城门校尉禾绥的女儿，竟会来投军。”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的眼睛，“禾大小姐胆子很大。”

    这人……禾晏心思一动，既是连禾绥的名字都知道了，显然是在暗中调查自己，并非是因为在孙府露了馅。从朔京到这里纵然快马加鞭飞鸽传书也要一月余，肖珏老早就开始怀疑她？这是为何？

    少年笑道：“没想到都督这么关注我，实在惭愧。”

    禾晏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纵是意外，也只是一闪而过。即便到现在，被人将衣裳挑开，揭穿身份，换了寻常女子，大抵要羞愤难当。这人倒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比男子都心大，或许正是如此，从京城到凉州，又在凉州卫呆了这么久，无一人发现她的女儿身。

    肖珏拿到朔京传来的密信时，简直难以置信。城门校尉的确有一个叫禾晏的孩子，不过是女儿，不是儿子。他还有个小儿子叫禾云生，半年前叫禾晏的女儿在春来江上的一尊船舫中被贼人所害，沉入江中，至今死不见尸。按时间来算，正是禾晏投军的日子。

    但一个女子出来投军，可以坚持一日两日不被人发现，半年以上都安然无恙，要么就是周围的人都是瞎子，要么就是这人伪装的太好。肖珏并非瞎子，仔细想想与禾晏相处的瞬间，便觉这人实在掩饰的极好。

    生的清秀羸弱，身材瘦小，但人们却不会将她与女子联系在一起。盖因寻常女子哪有这般不拘小节的，更何况她的身手在凉州卫里数一数二。

    “来凉州卫是做什么？”

    禾晏脑子飞快转动，答道：“在朔京犯事了，被人抓住就死路一条，走投无路才来投军。”

    “何事？”

    这人到现在还不信她，明明什么都已经查清楚了。禾晏叹息：“有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觊觎我的美貌，将我掳到船上想要霸占为妻，不巧这时候有刺客来了，取了他性命。我一人留在船上可就是有嘴说不清，指不定旁人还以为我和刺客是一伙的。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投军。”

    这话半真半假，禾晏说的很是诚恳。肖珏玩味的看着她：“觊觎你的美貌？”

    禾晏：“……”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她吗？禾晏自己对着镜子看过，禾大小姐这张脸，绝对称得上娇美可人。

    “毕竟不是人人都如都督眼光一般高的。”她皮笑肉不笑道。

    肖珏点头：“原来如此。”

    禾晏这话半真半假，知道肖珏难糊弄，自己都没想过他会这样轻易相信，没料到他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了。

    “你深夜出行，是为何事？”他目光在禾晏身上扫过，血腥气难以掩饰。将床上的褥子也染出来一块淡红色。

    这个人原来还知道自己受伤了，纵然如此，他也没有任何怜惜，该质问的质问，现在连握着她脖颈的手都没有挪开，在肖珏的眼中，男人女人大概没有任何分别。

    “我把袁宝镇的侍卫杀了。”她道。

    半晌，肖珏扬眉：“为何？”

    “都督不在府里的这几日，袁宝镇老是来见我，我总觉得他怀疑上了我。后来我偷听到了他们谈话，”顿了顿，禾晏才继续道：“他们好像听命于一个叫徐相的人，来取你性命。夜宴一事亦是他们准备。”

    “你说徐相？”肖珏抬眸看着她，秋水一般的眸子浮现起异样情绪。

    禾晏耸了耸肩：“是啊，你可以想想有没有得罪过叫徐相的人。我今夜被冷醒了，醒来后你们都不在，窗户开着，我关窗的时候发现有人掠过，那人将我故意引到孙府废弃的偏院，就是袁宝镇的侍卫。”

    “他想利用我来牵绊你，大抵做人质吧。”禾晏摇头：“但我又不是真的程鲤素，想来都督也不会为了我束手就擒，倘若都督为了以绝后患干脆一箭射死我怎么办？想来想去我都不能落在他手里，我与他好一番苦战，终于将他杀掉了。”禾晏示意他看自己，“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虽她说的轻松，到底是受了伤，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身上力气也开始流失。

    “能将袁宝镇的侍卫杀了还活着，你很有本事。”

    “我也这么认为，”禾晏勉强笑道：“那么都督，我现在有资格进九旗营了吧？”

    她真是毫不掩饰想进九旗营的渴望。

    “你认为自己能进九旗营？”肖珏反问。

    “当然，而且我替你除去心腹大患，都督，你总该奖励奖励我。”

    肖珏不怒反笑，松开钳制禾晏的手，垂眸看她，嘲道：“明日送你回朔京，就是我对你的奖励。”

    “不行！”禾晏坐直了身子，这么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登时疼的“嘶”了一声。她道：“我不能回朔京！我回到朔京，范家人不会放过我的，都督，你忍心让一个好人蒙冤入狱吗？”

    “忍心。”

    禾晏：“……你不能这么做！”

    “你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

    禾晏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觉得头晕眼花，只怕自己再说下去就撑不住了。身上伤口都没有处理，她道：“你会后悔的。”

    “我为何后悔？”

    “我既然都要被你送回朔京，便也不必掩饰身份。旁人都知道凉州卫里来了一个女子，都会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禾晏微微一笑，“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与都督你的关系不一般。”

    肖珏闻言，漫不经心道：“怎么不一般？”

    “不一般就不一般在……我知道都督腰上一寸，有粒红痣。”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细碎惊雷，和滴打在石地上的绵绵秋雨。

    肖珏缓缓转头看她，眼里愠色渐浓。

    少年却一副无赖模样，嘴角噙着笑容，苍白着一张脸道：“之前你洗澡的时候……我呀，眼力还不错，一眼就看到了。要怪就怪我们都督实在风姿迷人，连腰上那颗红痣都长得恰到好处，教人难以忘怀。”

    普天之下竟还有这样的女子？肖珏不可思议，但见禾晏说完这句话，似是实在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肖珏：“……”

    门外响起飞奴的声音：“少爷。”

    肖珏道：“进来。”随手扯过塌上的褥子扔到禾晏身上，将她盖住。

    飞奴进来，并未看向禾晏，只道：“在孙府偏院找到了袁宝镇身边侍卫的尸体，死于他自己的梅花镖。”

    肖珏道：“知道了。”如此说来，在这件事上，禾晏就没有说谎。

    屋子里的血腥气大到无法忽略，飞奴犹豫了一下，才问：“少爷，禾晏受伤了？”

    得知禾晏身份是个女子时，飞奴亦是很惊讶。除了身材和长相，禾晏从头到脚真是没有一点肖似女子的地方。然而就是这么个女子，杀掉了袁宝镇的贴身侍卫，那个侍卫身手极佳，最厉害的是善于用毒。

    “伤的不轻。”

    “少爷现在打算如何处理她？”飞奴问。

    肖珏顿了一下，道：“你现在出门找个医女过来。”

    飞奴微微诧异，肖珏这话的意思，是要救禾晏了。

    “少爷已经确定了她不是徐相的人？”

    “看样子不像。”肖珏道：“徐敬甫轻视女人，但凡重要之事，定不会让女子参加。朔京送来的密信里，禾家与徐敬甫并无往来。不过，”他沉吟一下，“还是小心为上。”

    飞奴点头，“属下这就去寻医女。”

    飞奴离开后，肖珏侧身，看向床上的禾晏。

    不太像是是徐敬甫的人，不代表这个人就毫无疑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生在城门校尉家，纵然自小习武，也不至于如此卓绝，凉州卫无人可敌。寻常人又岂能有这般心志，混迹在军营中。要知道男儿家尚且有吃不了苦的，她却未见抱怨。若只因范成一事来投军，未免有些牵强。

    何况她还心心念念想进九旗营。

    雨水绵密下个不停，少女脸色惨白，归来的时候便瞧见伤痕累累，尤其是背部的刀伤，极深极长，她却至始自终都没喊疼，就连眼下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唇角也是翘着的，一副无赖少年的模样。

    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又厉害，又可恶。又狡猾，又无耻。

    肖珏将窗户关上，转身离开了。

    ……

    禾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睡在平日里睡的塌上，衣裳却是重新被换过的。禾晏坐起身，下意识的撩开里衣，但见腰间缠着白布条，昨夜与丁一交手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仔细回忆，便想起昨夜发生过的事来。她记得当时自己与肖珏针锋相对，以肖珏腰上红痣来要挟对方，肖珏很生气，然后她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应当是晕倒了。不过眼下……她摸了摸脑袋，发髻还在，衣裳也是男子的衣裳，她是女子这件事，还没被其他人知道。

    肖珏这是为暂时她保密了？

    禾晏心里松了口气，看向身旁，并未有飞奴和肖珏的影子。

    这两人该不会是知道她是女子身份，干脆将她丢在孙府不管了吧？

    禾晏想要下床，一动，从怀中咕噜噜的滚出一个长颈小瓶，打开瓶塞，里头是一些黑色的药丸。床边还有张纸条，上头写着：醒来吃药。

    这字迹锋利又遒劲，十分漂亮，禾晏一眼就认出这是肖珏的字迹。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肖珏样样拔尖，就连写过的文章都要挂在学馆门口供人观赏，这字迹禾晏印象颇深，她那时偷偷拓了几份还想模仿来着，但因为实在写不出肖珏的感觉便放弃了。

    肖二公子留下字条要她吃药，应当还算比较平和，暂时应当不会有事发生了。

    禾晏心里想着，突然又想起一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倘若要保护自己女子身份不被揭穿，孙府的下人自然不能用，那这些衣裳是谁给她换的？又是谁替她包扎？肖珏定然不可能，那就是飞奴了？

    虽然她从军多年，对肌肤一事到底不如寻常女儿家那般看重，但想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

    仿佛被人给占了便宜似的。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她便下床穿上鞋子，打开门想出去瞧一瞧。

    一出门，禾晏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孙家夜宴上刺客一事，孙府的下人们平日里不能接近禾晏他们住的屋子，但远远地还是有扫洒的丫鬟，但今日竟然一个也没有。远远看过去，倒像是整座孙府空了似的。

    肖珏就算要撂下她不管，这孙府整个府邸都空了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禾晏一头雾水，想了想，决计往外走。待她走过自己住的这间屋子，拐过花园，来到正院，便见许多穿着红甲的兵士围在正堂，丫鬟小厮们瑟瑟蹲成几排，孙祥福父子被围在中间，袁宝镇站在一侧，正在与肖珏对峙。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起来，怎么就打上了？禾晏沉思着，对上肖珏看过来的目光。他眼神凉凉，莫名让禾晏想起昨夜之事，一时尴尬莫名，想了想，便硬着头皮，用独属于程鲤素的快乐语气叫了一声：“舅舅！”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被他这声“舅舅”暂且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袁宝镇目光闪了闪：“程公子，你看得见了？”

    禾晏这才记起自己没绑布条，不过如今也不重要了，丁一已死，她又被肖珏揭穿女子的身份。看样子肖珏也总算找到了行刺他之人，此刻正是算总账的时机，她一个小人物是瞎子还是普通人，已经撼动不了大局。

    禾晏挠了挠头，懵然回答：“是吗？好像是，我确实能看得见了，我果真是有上天庇佑的福德之人。”

    这个谎说的，未免也太过敷衍，不过眼下自然也没人敢来质问她。

    袁宝镇隐隐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程公子可有见过我的侍卫？”

    “不曾。”禾晏道：“难道袁御史的侍卫不见了？”

    她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探寻心思，袁宝镇心里很不安。丁一昨夜出去后，一直到了今日早晨也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之前他与丁一有过争执，丁一想要劫持程鲤素用来要挟肖珏，袁宝镇却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们不欢而散，但丁一毕竟真正听命之人是禾如非，他奈何不得。若是昨夜偷偷出去，定是为了程鲤素。

    现在程鲤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于连眼睛都无异样，而丁一却消失不见了，袁宝镇心头一沉，便觉得只怕不好了。而肖珏一大早令人将孙府团团围住，更让人不安。

    这人做事，实在非常理可以推测。

    没有听到袁宝镇的回答，禾晏也不急，挪到肖珏身边站好，先是讨好的对肖珏笑了笑，随即又低声问身边的飞奴：“飞奴大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飞奴瞧着禾晏如常的笑脸，对禾晏的沉着冷静又高看了一筹。昨夜经过那么大的事，分明身份已经被揭穿了，她竟然还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将戏唱下去，令人佩服。

    飞奴还没回答，那头的孙祥福已经开口了，他脸色难看的要命，仍是勉强带着笑容：“都督，您此举是何意？可是我们孙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惹恼了都督？”

    孙凌站在孙祥福身侧，盯着肖珏的目光难掩恨意，他倒没有说话，不过瞧着也是意气难平。

    “不错，”袁宝镇抚须沉吟道：“都督，您这是打哪里来的兵？陛下如今严禁私屯兵马，您若真对孙知县有不满，也不能用此方式泄愤。”

    禾晏扬眉，这话诛心，一口气给肖珏安了两个罪名。一个私屯兵马，一个公报私仇，好厉害的一张嘴。

    肖珏闻言，弯了弯唇，道：“袁御史多虑了，这是我从夏陵郡借来的兵。私屯兵马一罪，本帅担当不起。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不知袁御史能否担下？”

    夏陵郡的兵？袁宝镇身子一僵，这怎么可能？那为首的红衣兵士抱拳道：“某奉夏陵郡石郡守之命，特来协助都督御史查办凉州知县谋害官眷一案。”

    谋害官眷？孙祥福一听，下意识的喊冤，只呼号道：“都督冤枉！那府中的刺客真与我无关！我不知是怎么回事，您，您可不能胡乱冤枉人！而且小公子眼睛现在也看得见了，您可不能因为生气，就胡乱抓好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他叫的惨烈，撕心裂肺，肖珏闻言却只是一哂：“谁说官眷指的是程鲤素？”

    不是程鲤素吗？所有人，包括禾晏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又自院外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我才是那个被谋害的人！”

    但见院子外又来两人，一人正是肖珏的侍卫赤乌，另一人是个穿暖色襦裙的小姑娘，扎了一对双髻，明眸皓齿，袅袅可爱，不是宋陶陶又是谁。

    宋陶陶在赤乌的保护下走到肖珏这头，对着孙祥福与孙凌骂道：“我乃内侍省副都司府上嫡女，你们竟然敢当街掳人，若非路上遇到肖二公子与程少爷相救，还不知会落到什么下场。那万花阁的人都已经被肖二公子的人给拿下，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们这回如何抵赖。等我回到朔京，我就将此事告诉我爹爹，你们全都等着掉脑袋吧！”

    这小姑娘看着甜甜的，说话却极有气势。想来也是恨毒了孙凌，若非孙凌，她也不会流落到万花阁，吃了好些苦头，指头都险些给夹断了。换句话说，若非那天夜里禾晏偶然撞见将她救出来，这小姑娘眼下，只怕已经被孙凌糟蹋了。

    孙祥福父子面如土色。

    谋害官眷一事，若说的是肖珏与程鲤素，他们还能挣扎一下，毕竟刺客全都死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与他们有关。可谁知道肖珏剑走偏锋，竟然找来这么个小姑娘。谁又能想到，孙凌掳来的这个姑娘，竟是京官的女儿？

    可这些年，孙凌做下的恶事又岂是这么一件？那些被掳到孙府的姑娘里，来自天南海北，亦有大户人家或是官家金枝玉叶的女儿。只是一到凉州，就如针入大海，再也没了出路。这里被孙祥福父子一手遮天了这么多年，早已沉沉不见天日。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还是锦衣玉食的千金，一旦到了这里，没有任何的区别。

    禾晏盯着肖珏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鼓掌。

    肖二公子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捣鼓这件事去了。她当时还以为将宋陶陶接走，是为了保护宋陶陶，现在看来也不尽然。毕竟如果肖珏将宋陶陶带在身边，留在孙府，就算孙凌认出来，也不敢做什么。他将宋陶陶送走，是为了不让孙家父子怀疑，这不，到了现在，宋陶陶的出现，就成了给孙祥福定罪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这……这都是一场误会，都督，您听我解释……”孙祥福一脚踢向孙凌，孙凌被他踢得给跪下，孙祥福骂道：“不孝子，你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怎么办？自己跟都督请罪！”

    “孙知县跪错人了，”肖珏漫不经心道：“我并非监察御史。”他看向袁宝镇，慢悠悠道：“袁御史来到凉州多日，连这里头的官司都不清楚，被人知道，参你一个渎职之罪，到时候，恐怕你的老师都救不了你。”

    袁宝镇气得几欲吐血，看向肖珏，年轻的都督唇角含笑，目光悠然，其中包含的恶意铺天盖地。

    他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冲着孙祥福来的。但这实则更恶劣，因为他的老师徐敬甫，要的绝不是眼下这个局面，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已经不是一把米了，是将他的粮仓都给搬空了。

    丁一失踪了，他一个人，如何应付咄咄逼人的肖珏？

    宋陶陶气势汹汹的看着孙家人，禾晏若有所思，只是一个宋陶陶的话，或许能治孙凌的罪，但孙祥福未必，上头有人保的话，孙祥福也并非全无生路。

    肖珏出手，会给人留一线余地吗？禾晏并不这么认为。

    “都督，您也听听我们解释吧，下官真的冤枉啊！”孙祥福并着孙凌哭天嚎地。

    事关自己，袁宝镇艰难开口：“都督，许是其中真有什么误会。”

    肖珏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半晌，点头道：“去偏院。”

    去偏院？去偏院干什么？

    孙祥福父子两闻言，登时脸色大变，几欲晕倒。

    红甲兵士押着孙祥福父子，并着其余人一道去了偏院。昨夜下了一场雨，院子地上的尘土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本是静谧清幽的画面，却生生溢出荒凉的凄惨。

    禾晏侧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屋子，屋门紧闭，想到昨夜那里桌上桌下满满的佛像，不觉恶寒。

    可是，肖珏带他们来这里作何？

    袁宝镇也不解：“都督是想……”

    “掘地三尺，给我们袁大御史看看，地下有什么。”他虽在笑，神情却漠然，语气十分平静，吩咐兵士：“挖。”

    兵士们得令，四处从孙府里搜寻出锄头镰刀，往下掘地。

    孙祥福父子见此情景，似乎再也坚持不住，二人双腿一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宋陶陶小声问禾晏：“这地下有什么啊。”

    满屋的佛像，门口贴着的符咒，荒院里成长的过分繁茂的杂木野草，禾晏神色严肃起来，大概猜到了。她没有说话，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须臾，有人道：“都督，这里有发现！”

    是一具被凉席裹着的女尸，身量极小，看起来甚至不及宋陶陶大，穿着的衣裳已经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亦不知当初是如何的粉雕玉琢，可怜可爱。

    “继续。”肖珏道。

    不多时，又有人道：“这里有一具尸体！”

    亦是一具女尸，头发长长，当是刚死不久，依稀可见眉目风情，生前动人风姿。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到后来，无人说话了，只有默默掘土的声音。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难以想象这偏院的地下，竟然容纳的下这么多具尸体。满院子摆着的都是白布盖着的死人，甚至无处可放，只得摞在一起。

    荒凉的偏院地下，埋葬了无数红颜枯骨，也许有温柔腼腆的卖花女，亦有风情万种的他人妇，在这里，无论贫富，高低贵贱，统统化为泥泞，摞成了这样一座面目全非的尸山。

    这些都是被孙凌掳来霸占，继而欺凌杀害的姑娘。她们生前遭逢大祸，死后亦不得安宁，恶人心虚之下，堆放无数佛像符咒，镇压她们，诅咒她们。

    长明灯永远摇曳，对于这些姑娘的一生，却如永夜，再无光明。

    禾晏深吸一口气。

    孙祥福父子做下的孽，天不盖、地不载。神怒人弃，死有余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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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乘风

    荒院杂木，泥土下掩盖了无数白骨。

    宋陶陶不敢再看，别过脸去，惊怒莫名。

    最后一具尸体搬出，整个院子再无别的可以落脚的地方。饶是夏陵郡的红甲士兵见过无数凄惨场面，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心头发寒。

    “这……这……”袁宝镇也说不出话来。

    “袁御史想说什么，”肖珏缓缓开口，“还是说在御史心中，这仍然是个误会？”

    “这要怎么误会？”不等袁宝镇开口，禾晏抢先一步道：“这可是孙知县自己的宅子，若说是有人瞒着孙知县在此地埋葬女尸，一具两具还好说，数十具乃至上百具都如此，也就不难奇怪为何会有刺客混入其中，孙家的大门大概是纸糊的吧，孙知县样的这些家丁护卫，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孙祥福汗如雨下，他不知肖珏是如何得知这地下的官司的，咬牙片刻，争辩道：“这些不过是下官府上犯了事的家丁，被打死之后埋入此地，这……大户人家常有此事。”

    禾晏冷笑：“我亦来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可没有你这种残暴行径。若说是犯了事的家丁，烦请孙知县拿出他们的身契，想来也记载到底是因何事而被责亡。另外这地上尸体竟全是女子……孙知县，这全都是你府中婢子？你一个七品知县，府中上百名婢子，说打死就打死，你可真是比陛下还要威风！”话到末尾，眸色并着音调一齐转厉，令人难以招架。

    此话一出，孙祥福连忙跪倒磕头，大声哭喊：“没有！没有！下官冤枉！下官冤枉！”他来来回回都是这么几句话，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何冤枉，已然大势已去。

    禾晏心中余怒未消，只觉得眼前这人着实可恨。昨夜她与丁一交手时，丁一曾说，那屋子里的每一尊佛像都是一个死人，她当时只当是丁一吓唬她的玩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何其荒谬？

    孙凌父子在凉州作恶多端，掳来无数女子，但凡稍有不顺心，甚至只是看厌了，轻而易举的夺取她们的生命。能埋在孙家后院的，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还有全尸。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可怜的，死了之后被扔到乱葬岗上，连尸体都被狼兽分吃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这是何等的嚣张，毫无人性！

    宋陶陶心头涌起阵阵凉意，如果不是那天夜里，她遇到了禾晏，是不是她也就同这些女子一般，成为一抔黄土，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腐烂，永远没有人发现。

    她的眼眶红了，恨声道：“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为这些姑娘报仇！”刚说完，便感到自己胳膊被人捅了一下，侧头去看，禾晏正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袁宝镇。

    刹那间，宋陶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而向袁宝镇喊道：“袁伯伯，我此番受了这么大罪，在这里信任的人唯有您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宋陶陶的父亲曾是袁宝镇上司，袁宝镇自诩与宋家关系亲近，自然不可能无视宋陶陶的话，便擦汗笑道：“那是自然。”

    “都督，这具尸体有些不同。”一名红衣甲士道。

    他半蹲下身，捡了块帕子将地上之人的脸擦拭干净，露出面容来。满屋子的女尸中，这人是唯一的男子。当是刚死不久，神情惊恐。

    “啧，”说话的是肖珏，他站在原地，慢悠悠道：“看来袁御史的侍卫找到了。”

    被挖出来的这具男尸，正是袁宝镇一大早就遍寻不见的丁一。

    禾晏：“……”

    她昨夜杀了丁一后，实在没心思给丁一收尸，拔腿就走了。只是后来被肖珏发现身份，与肖珏说了丁一死了而已。这当是肖珏让人干的，把丁一拖出来给埋了，眼下当着袁宝镇的面挖出来，这一刻，禾晏都有一丝丝同情袁宝镇了。

    袁宝镇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御史侍卫忠肝义胆，发现孙家后院藏了不少女尸，被孙知县灭口埋入地底。”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袁御史，不为自己枉死的侍卫感到可惜么？”

    “你胡说！”孙凌咆哮着站起，被身边的甲士按倒，他仍不死心的挣扎，大声叫道：“我没有杀他！这是污蔑！我不知道他为何在这里，我没有杀他——”

    他喊的嗓子都哑了，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肖珏蹙眉，漠然道：“堵住他的嘴。”

    兵士们拿破布塞进孙凌和孙祥福嘴里，这下子，他们便只能发出“呜呜”的不甘声音。

    “袁御史，”肖珏看着他，淡淡笑道：“打算如何？”

    袁宝镇心中恨极，也知丁一绝不可能是孙祥福的人所杀，眼前这人已经知道了一切，可他无力反驳，只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请都督指教。”

    “孙祥福父子专横权势，贪赃抢掠，收刮民脂，鱼肉乡民。掳来良家女，以泽量尸。”他道：“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袁御史身为御史，肩负查纠百官之职，定不会姑息。此事我已告知夏陵郡郡守，会同袁御史一起将此事奏禀皇上。至于袁御史，”他视线凝着袁宝镇，含着淡淡嘲意，“是明章面奏，还是密奏弹劾，本帅就不便插手了。”

    袁宝镇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明明说着“本帅不便插手”，此事却已经是他从头到尾主导。纵然袁宝镇还想做什么，可夏陵郡那头已经奏禀，他避无可避。孙祥福父子当初的举荐人，正是徐相的门生。徐相门生遍布大魏，凉州知县一案，面上无光的是徐相，并且，为了避嫌，新任知县绝不会是徐相的人。

    徐相就彻底失去了对凉州的控制，这要怎么给肖珏找麻烦？！

    他此番回朔京，徐相定不会轻饶他。袁宝镇只觉绝望。

    肖珏转而看向缩在一边发抖的家丁婢子，淡道：“把你们知道的说出来，可免重罪。”

    这便是要孙府的下人们揭发孙祥福父子之罪过了。

    家丁们尚且有些犹豫，只怕孙祥福父子若是逃出生天回头报复。婢子们却喜出望外，纷纷上前应答。作为女子在孙家，并无半分出路。纵然有美貌有才华，温柔解语，最好的也不过是作为礼物被送给上司，或许还能多活几年。更多的，则是被孙凌父子玩腻了之后杀掉，成为一捧花泥。

    女子在这里活着犹如坐牢，谁也不知行刑的日子何时到来。如今陡然得了一线生机，纷纷恨不得孙祥福父子立刻丧命，再无翻身余地。因此人人都说孙家父子所犯之罪，听来令人不寒而栗，只觉的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竹罄南山，神怒鬼怨。

    飞奴与夏陵郡的兵士头子一同记载，孙祥福父子被押着跪倒在地，肖珏转身往外走。

    袁宝镇还呆立在原地，突逢巨变，他身边又无可商量可用之人，一时思绪纷乱，正不知所措之时，就见令他咬牙切齿之人气定神闲的走过来，神情平静。

    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肖珏突然停下脚步，年轻的都督弯了弯唇，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袁御史想要我的命，我却希望你活着。你活着，比你死了更让徐敬甫难受。”

    他复又站直身子，笑容带着嘲意，平静开口：“等回到朔京，替我向徐相问安。袁御史，一路顺风。”

    他转身离开了。

    身后，有人惊呼道：“袁御史！袁御史怎么了？袁御史？”

    袁宝镇晕倒了，禾晏回头去看，肖珏的身影消失在花墙外，再也看不到踪迹。

    此事……至此尘埃落定。

    ……

    知县府被夏陵郡的兵士查封了，原先气派的宅子，如今门口贴满封条，灯笼被扯得乱七八糟，一片颓败。宋陶陶在院子里瞧见许多女尸，十分不适，禾晏安慰了她许久，总算是让她平静了下来。等宋陶陶觉出些困意，伏在桌上小憩之时，禾晏与保护宋陶陶的赤乌打了声招呼，去找肖珏。

    她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开。

    肖珏正与飞奴说话。

    孙祥福父子作恶无数，婢子们纷纷揭发，都不必一一说来，光是眼下的这些，谁也保不住他们，他们犯下的罪孽，足够死十次有余。整个大魏都罕见这样令人发指的行径。

    残暴之人拥有了权力，对普通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豺狼虎豹固然可怕，又哪里及得上人心恶毒？

    “舅舅！”禾晏站在门口喊道。

    肖珏与飞奴的谈话戛然而止，禾晏走进去，肖珏扬眉：“还叫我舅舅？”

    禾晏：“……都督。”

    说的像谁愿意叫他舅舅似的，分明是他占了便宜，还这般不情不愿。

    “你不去陪着宋大小姐，找我做什么。”他问。

    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禾晏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日，处置了孙家父子，为何留下袁宝镇。你明明知道，袁宝镇才是想杀你之人。”

    孙家父子固然可恶，死不足惜，但终究宴上刺杀肖珏之人，是袁宝镇主使。丁一已经死了，袁宝镇却还能活着回到朔京，肖珏会这么好心？

    “我不在这里杀他，是因为他回到朔京也会死。”肖珏看向窗外，“早晚而已。”

    “其他人呢？”禾晏问：“凉州城里孙家父子能一手遮天，定还有同党。”拥护孙祥福的，孙祥福的人还盘踞在凉州，为何不一网打尽？

    肖珏：“水至清则无鱼，禾大小姐，你太过天真了。”

    飞奴沉默的立在一边，仿佛没有听到他二人的对话。窗外的树长得郁郁葱葱，这般华美的宅院，谁知道会埋葬这么多的罪恶。

    事实上，肖珏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袁宝镇。

    孙府的夜宴是鸿门宴，他早就知道了。袁宝镇的出现，必有杀机，他也早就知道了。他此番来凉州城里，根本就不是为了参与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而是为了将这凉州城，握在掌心。

    带领新兵来驻守凉州，就是为了暂避锋芒，避开徐敬甫的耳目。可徐老狗的门生满大魏都是，举国上下卖官鬻爵之风盛行，凉州卫的孙祥福，亦是其中一员。袁宝镇奉徐敬甫之命前来，若是能杀掉肖珏为上，杀不掉肖珏，就与孙祥福暗通往来，孙祥福直接听命朔京。要与凉州卫使绊子，轻而易举。

    苍蝇就算杀不死巨象，一直在耳边吵吵，也会令人心生厌恶。

    夜宴风波的当晚，禾晏“瞎”了，之后的几日肖珏人不见，旁人都以为他出府去了，丁一跟踪他亦是，其实丁一跟踪的是乔装后的飞奴，真正的肖珏，一直都在孙府。

    孙祥福作恶多端，与凉州许多大户多有往来，大户与孙祥福“上供”金银，孙祥福保他们在凉州城“平顺”。他也有打点上司下属，面面俱到，做过的事送出的礼，都有账册一一记载。

    肖珏找到了账册，偷梁换柱。在这里，他还有别的发现。

    孙凌这些年来害死过的姑娘，数不胜数，原先的都丢到了乱葬岗。近两年不知是不是做过的恶事太多，心中有鬼，频繁做噩梦，孙家人请了道士来看，说要将死在孙凌手中的女人埋在西北方，用佛像符咒镇压方可。

    于是就有了后院里的尸山与佛像。

    肖珏本打算用宋陶陶治孙家父子的罪，有了这个发现，就算徐敬甫亲自来保人，都保不住。

    他这几日，前几日是确认地下之人，搜寻账本，最后一日才是真正出府，出府也没干别的，账册上的人他挑了几个，一一将册子上相关记载誊抄一遍，送入各家府中。

    凉州城的商户巨绅，把柄都捏在他手中。日后新的凉州知县上任，不管是不是徐敬甫的人，都将拿他无可奈何。

    凉州城，从今日起，就是他的了。

    袁宝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算错了他的方向。夜宴上的刺杀一直没被肖珏放在心上，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凉州城。

    只是阴差阳错，禾晏的出现与古怪，吸引了袁宝镇的全部注意力。从某种方面来说，禾晏也成了诱饵，只是这诱饵上带着钩子，将循着味道赶来的猎物豁了嘴，事情才会如此顺利。

    他沉默的时候，禾晏亦是在思索。

    今日之事，肖珏早已料到了。她问：“你之所以放过袁宝镇，是不是因为，袁宝镇办砸了差事，会被主人背弃责罚，那个主人就是徐相。”她顿了顿，问：“徐相，是否就是当今丞相徐敬甫？”

    此话一出，连飞奴都忍不住惊讶的看了一眼禾晏。

    她居然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了，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她不认识徐敬甫，可谁知是不是在说谎？

    “禾大小姐如此心系朝廷，令尊可知道？”肖珏淡道。

    他这么回答，禾晏就知道，袁宝镇嘴里的徐相，果真就是徐敬甫。

    “我爹虽然如今只是城门校尉，徐相是当今丞相，看似云泥之别，可都督也知莫欺少年穷。我今年十六，打遍凉州卫，尚无敌手，”她大言不惭，“日后说不准建功立业，做的官比都督都大，一个徐相又如何？我还有个弟弟，比我还年幼。说句大逆不道的，我们如初升朝阳，徐相已是风烛残年，等我与弟弟长到都督那么大的年纪时，焉知世上还有没有徐相这个人？”

    飞奴被自己呛得咳起来。

    就凭禾晏这番话，十有八九也就不是徐敬甫的人了。徐敬甫能容忍这么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儿在手下？禾晏能活到现在，只怕全凭运气。

    肖珏闻言，哂笑一声：“你这样不知死活，说不准活的不及徐敬甫长。”

    禾晏心道，那肖珏可就猜错了，她都已经比徐敬甫多活了一条命了，谁还管长不长。

    “都督不必如此防备我，”禾晏看着他：“我与你有共同的敌人。”

    “我不知，”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徐敬甫还会费神与一个城门校尉有纠葛。”

    “城门校尉自然攀不上徐相了，不过狗咬了人，主子也该一同问责。”禾晏叹道：“我的仇人是徐相的手下，其实也就当相于徐相了。”她笑：“我与都督同仇敌忾，应该是朋友，都督三番五次的怀疑我，让人很伤心。”

    肖珏瞥她一眼，她的样子，可看不出来半分伤心。

    “那你要失望了，”他道：“我不交朋友，更不与骗子交朋友。”

    禾晏：“……”

    这人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真恨不得与他打一架出气。

    “那都督，”禾晏忍着气，问：“孙府院子里的那些尸首怎么办？”

    那些尸首，有时间久远，已经辨不清面目只剩白骨的，有的尚且还能看出一二。全都堆在孙府也不是个办法。

    肖珏看着窗外的树，树影微微晃动，片刻后，他对飞奴道：“通知城里百姓，过来认尸吧。”

    ……

    凉州城百姓得知右军都督带人封了孙府大门，将孙家父子押下，人人拍手称快。胆子大些的，跑到孙家门口吐口唾沫，破口大骂，胆子小些的怯怯的站在不远处，待兵士经过，便扯着一人小心翼翼的问：“这位军爷，孙知县真的……真的被抓了啊？”

    凉州黑了这么多年，终于天亮了。

    孙家父子认罪，总归是一件好事。知县府上哭声震天，那些家里丢了姑娘，或是知晓女儿被掳走却无能为力的，闻此消息，纷纷登门来认尸。

    女子的尸体铺陈于院子，摆满了前后三个院子。虽是秋日，但也发出阵阵异味。禾晏随着飞奴一道过去，看见有被媳妇搀着的婆婆在尸体堆中找寻失踪三年的女儿，亦有书生打扮的青年抱着新婚之夜便被掳走的妻子嚎啕大哭。

    禾晏看到一个穿白布褂子的黝黑男人，正抱着一具女尸抽泣：“阿妹，阿妹！阿兄来了，阿兄带你回家......”声音戚戚，令闻者落泪。

    他怀里的小姑娘身量细小，至多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若是家中顽皮些的，这个年纪，还喜欢捉蟋蟀斗蛐蛐。如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再也难以看到过去活泼的身影，一朵花还未开放，就凋谢了。

    满院子的哭声，满院子的死别，禾晏抬头看向天空，只觉得哭声几乎要冲破天空。世上最悲惨之事，莫过于此。

    飞奴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女儿家心软，见不得如此场面。就如宋陶陶，早已躲进了屋里，不忍再看。禾晏却站在此地，她眸中也有伤感，却到底没有落泪。

    生离死别，禾晏见的实在太多了。战场上多少男儿，出去的时候是家中长子，妻子的丈夫，回来的时候便成了一抔黄土，人活在世上，少不了悲欢离合。

    这些姑娘，活着的时候被欺凌，死了的时候被禁锢，悲惨了一生，到了如今，总算自由了，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家人们永远记得她们，也会为她们的遭遇而痛惜流泪。

    那么她呢？

    禾晏怔怔的想，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是会为她的死亡而流泪的？会在无人的时候缅怀她，痛她所痛。她前生的家人亲手送她上了黄泉，死了也要被利用，可曾有过一刻，得到家人真心？

    “少爷。”飞奴的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思绪，侧头一看，不知何时，肖珏出来了。

    他问：“所有尸首可都找到了家人？”

    飞奴摇头：“还有二十三具无人认领。”

    被掳到孙家的姑娘们，有些不乏如宋陶陶这般并非凉州人士的，天南海北，与家人一旦分离，就是永别。

    “葬了吧。”

    禾晏一怔，抬眼看向肖珏。

    他长身玉立，站在满院凄凉里，如他腰间悬着的饮秋剑，锋利，冷静，令人安心。

    “少爷，葬在何处？”飞奴问。

    “凉州城外，有一处峰台，名曰乘风。”肖珏看着远处，似乎透过院里的树枝，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神情平静，语气淡漠，却在淡漠之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道：“这些女子生前身不由己，笼鸟池鱼。葬在此处，愿她们来生自由乘风，啸傲湖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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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都督深爱的女人

    那二十三具无人认领的女尸，最终如肖珏所说的，葬在了凉州城外的乘风台。站在乘风台往下看，山谷被云雾遮绕，仿佛仙境。

    棺木都是上好的棺木，用的是孙府库房里的银子。孙家这些年敛财无数，竟在府中专门修缮了一座用来存放金银珍宝的库房。

    因着这二十三人不知其姓名来历，就连最后立的碑上都无字可刻，二十三具无字碑，二十三位年轻的姑娘长眠于此。若她们死后有知，坐在此地可看云卷云舒，若她们往生，就如肖珏所说，自由乘风，啸傲湖山。

    禾晏与宋陶陶站在不远处，赤乌立在一边，望着正蹲在地上烧纸钱的人们。下葬的时候，肖珏没有过来。这些烧纸钱的百姓，许多都是过来找寻失踪的女眷，最终却没能找到的亲人。毕竟孙凌害死的姑娘中，更有许多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在乱葬岗的野地里被狼犬分食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往铁盆里烧纸钱，她已经老的都快走不动了，这山路，还是她孙子背着她走上来的。她的小孙女四年前被孙凌掳走，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在孙凌院中的尸体中，亦没有发现她小孙女的踪迹。

    老妇人颤巍巍道：“我给这些姑娘烧纸钱，以后有好心人看见大妞儿，就会给大妞儿烧纸钱……姑娘，你走好哇……”

    宋陶陶拿帕子拭去眼角泪水，道：“做女子太苦了，若有来生，我才不要做女子。”

    “这和做不做女子无关，”禾晏瞧着漫天翻飞的纸钱，“身为女子，本就不是为了受苦，男子也是一样，若是不满命运，大可走一条不同的路。只是……”她看着这些无字碑，“对于她们来说，根本没得选择，这太残酷了。”

    宋陶陶看着她：“你与寻常男子很不一样。”

    “什么？”

    “若是寻常男子，大抵会说，你们女子有什么不好的，只需穿的华美坐在屋中，冷了有人添衣，出入有人伺候，不必在外拼杀，怎生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学着男子粗声粗气的声音，罢了不屑道：“做一只宠物，难道就很好么？把鸟关在笼子里，还要鸟夸笼子好看，我看他们才是脑子有问题。”

    禾晏失笑：“你与寻常女子也很不一样。”

    “我本就不一样，对了，”宋陶陶看向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并非程鲤素，你是肖二公子的手下吧？”

    “我叫禾晏，”禾晏道：“柴禾的禾，河清海晏的晏。”

    “原来是禾大哥。”宋陶陶道：“你可以叫我陶陶。”

    “这……”禾晏挠头，未免太亲密了些。虽说他们都是女子，可是旁人不知道，看在旁人眼里，怕又要生出遐想。

    “就这么说定了。”宋陶陶道：“我已经与肖二公子说好，暂时跟你们一起去凉州卫，等肖二公子的人到了，就派人送我回朔京。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要与你一直待在一起。”宋陶陶笑的眉眼弯弯，“我还没去过卫所呢。”她又快乐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宋姑娘，”赤乌看了看远处，“天色不早，属下先送您下山。”

    “走吧。”禾晏也道。

    几人往山下走去，背对着他们，乘风台台阶处，草丛里生长着丛丛白菊，微风吹来，吹得菊花微微点头，仿佛袅袅婷婷的少女在对他们致谢。

    不多时，再也看不见了。

    ……

    下了山，回到他们居住的客栈，宋陶陶一头扎进屋子里沐浴去了。今日一直忙碌，方才烧纸钱落了不少纸灰在身上，当是冲洗干净。

    孙府被封，自然不能回去住。便又住上了来时的客栈，客栈老板知晓肖珏的真实身份，如今又让孙祥福父子沦为阶下囚，岂敢怠慢。一个客栈的掌柜，殷勤的仿佛是哪户人家的小厮，围着禾晏几人团团转。

    禾晏道：“无事无事，我自己来就好。”她取了一条帕子，直接进了屋子。

    屋子里飞奴正在收拾东西，见了她吓了一跳，禾晏问：“飞奴大哥，你这是作何？”

    飞奴木着一张脸道：“我与赤乌住一起。”

    之前在孙府的时候，他们三人住一起，肖珏在里屋，飞奴与禾晏在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禾晏随口道：“搬来搬去多麻烦。”

    飞奴站定，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是女子，怎能与我同处一室？”

    禾晏：“……你也不必摆出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

    飞奴没说话，极快的收拾好包袱，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立刻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禾晏一个人。

    她怔了片刻，摇头笑了。大抵在肖珏主仆看来，她这般行径很是出人意料，可前生在军营里混的久了，不过是与男子同住，又有何难？她一个姑娘家都不觉得害羞，也不知飞奴在别扭个什么劲。

    禾晏走到塌前，发现桌上放着清水与干净的白布条，屋子里还有沐浴的热水，当是飞奴放的。她身上还有伤，这人和他主子一样，有时候觉得不近人情，有时候倒也挺体贴。

    屋子里没人，她便坐着解开衣裳，粗粗沐浴一番，昨日的伤痕她没来得及细看，将陈旧的布条换下，才发现伤口不浅。

    自然是很疼的，但也能忍。禾晏侧过身看着镜中的姑娘，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有了刀伤，定然不好看。

    禾大小姐爱惜美貌，恨不得用琼浆花露来娇养，如今她刚来不久，就给人弄的面目全非，倘若真正的禾大小姐归来，看到如此画面，一定会气到昏厥。

    她已经很小心的保护自己了，但一旦决定了靠自己往外走，失去家族的庇护，就必然要受伤，人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中成长起来的，伤疤也终有一日会变成铠甲。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纵然禾晏前生做男子做了十多年，但换回女儿装，看着自己背上身上的刀疤，面对许之恒时，也会感到羞惭。她从不穿薄薄的纱衣，有一次许之恒送了她一件水芙色的石榴纱裙，肩颈处绣着石榴花，薄如蝉翼，她很喜欢，但一次也没有穿，只因她当年战场上被敌军的箭矢刺进肩头，拔箭而出时，留下永远祛除不了的疤痕。

    她也记得新婚之夜时，许之恒抱着她，衣衫从肩头褪落，红烛摇曳，他的动作在看到她的背部时戛然而止。

    女将的身体，永远不会如寻常女子那般柔美无暇。遍布的疤痕落在看惯了娇媚身体的男子眼中，就只剩恐怖了。

    许之恒拂袖灭灯，屋子里陷入黑暗，便再也看不到那些可怕的伤疤，他仍然同她温柔的说话，就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再也没有一次抚摸她的背部。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地方，在他内心，仍是嫌弃甚至厌恶的。

    禾晏怔怔的看着铜镜，伤疤这东西，为何在男子身上便是勋章，在女子身上就成了耻辱？这是何等不公平，不过是世人天经地义的以为，女子都以色侍人，就要时时刻刻保持颜色。

    一派胡言。

    禾晏低下头，将药膏细细的抹在伤口处，再用布条缠好，她做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疼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很快就好了。做完了这一切，她在屋子里歇了片刻，才起身推门出去，到了肖珏房前。

    屋子里亮着灯，肖珏应当在里面。禾晏敲了敲门：“都督？”

    “进来。”

    推门进去，肖二公子正将桌上的晚香琴收起来，不说这事禾晏还差点忘了，他此番到凉州城来，还修琴来着。说到修琴，禾晏就又想起自己当初喝醉酒，压坏了他的琴。

    “都督，”禾晏硬着头皮开口，“您吃过饭了吗？”

    肖珏停下手中的动作：“有话直说。”

    “我们是不是明日就要回卫所了？”禾晏问：“您打算如何处置我？”

    如今肖珏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了，万一肖珏真要将她送回朔京该怎么办？好不容易如今有一点点禾如非的眉目，打死她都不要回去。

    “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你？”肖二公子在桌前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禾晏也赶紧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认真的与他分析，“您如今也瞧见了我的能力，这次带我来凉州，有刺客是我提醒的，帮您分散袁宝镇注意力的也是我。最后杀了丁一，我细细算来，我为您出力，比飞奴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隔壁的飞奴打了个喷嚏。

    “我这样的人，做手下，数一数二，做心腹，善解人意。”禾晏毫无负担的自夸，“凉州卫有了我，如虎添翼。都督，我以为，你可以将我放进九旗营，保管不会后悔。”

    肖珏笑了，缓缓反问：“九旗营？”

    “我知道都督是个爽快人，定然怀疑我非要进九旗营的目的。我也就直说了，因为寻常建功立业实在太慢，我听闻在都督九旗营的，纵然日后身有残缺，也可以当官。我们禾家就指着我光宗耀祖，我以为九旗营是个好去处。”

    她这一番话说的坦荡荡，肖珏捧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不必日后，我看你现在就身有残缺。”

    禾晏：“……什么？”难道肖珏看出来她是许大奶奶，前生是个瞎子了？

    她正紧张着，就见这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禾晏：“……”他自己才脑子有毛病呢！好端端的骂什么人。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禾晏堆起一个笑：“都督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肖珏盯着她，嗤道：“骗子，我们九旗营不收无能之辈。”

    “无能之辈？”肖珏可以质疑她的人品，但不能质疑她的能力，禾晏拍桌：“你说谁？”

    “丁一那种货色，你与他交手竟然受伤，”肖珏扯了一下嘴角，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讥诮：“不是无能之辈是什么？”

    “那是……那是……”那是因为禾大小姐身子孱弱，况且有了前生的教训，她当然要谨慎行事了！

    “要是换了飞奴大哥在这里，他也会受伤！”

    “你可以把你行骗的心思用在练功上，许会进步很多。”

    这人如今与她相处的越熟，便越发的露出少年时期恶劣的一面来。禾晏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行，都督非要这么说我也无所谓，对我有成见也无所谓，只是我突然间，很怀念起都督腰上的那颗红痣来。”

    肖珏平静的神色陡然龟裂。

    “这流言呢，本就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我本是城门校尉的女儿，家族不盛，自己亦没有什么名气。能够与都督的名字传在一处，是我的福气。”禾晏站起身来，慢吞吞的道：“日后旁人说起我来，我也曾辉煌过，是都督深爱的女人，想想就觉得不亏。只是难为都督要与我这样的人绑在一起，不过都督本就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应当也是无所谓的吧。”

    肖珏盯着她，目光如刀子，沉声道：“什么深爱的女人。”

    禾晏笑眯眯的回答：“我如此优秀，凉州卫的人都认识我，陡然间发现我是女子，定然惊讶。可女子为何进军营，当然是因为都督深爱我，舍不得与我分离，才将我藏在军营中，连来凉州驻守都带着。白日里训练，夜里就缠绵，果真眠思梦想，情深似海呐。”

    肖珏闻言，不怒反笑：“不知羞耻！”

    禾晏手撑着桌子，飞快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又不是让都督走后门让我进九旗营，只是希望都督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罢了。我们一同回卫所，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也请都督抛下对我的成见，当我是个寻常小兵，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如今有伤在身，夜里需要换药，再与男子们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得麻烦都督为我单独寻一间屋子，能在屋中沐浴的那种。”

    肖珏冷冷开口：“你休想。”

    “那我就只好做都督深爱的女人了。”禾晏满不在乎的转过身去，“就算您将我塞进马车送回朔京，我也能立刻传的人尽皆知。唔，我看这客栈就很不错，只要我尖叫一声……”

    肖珏扶额：“禾晏！”

    禾晏笑里藏刀：“谁叫我是个骗子呢。”

    肖珏：“我答应你。”

    禾晏的脸变得比掌柜三岁的小儿还快，抚着心口遗憾的开口：“做不成都督深爱的女人，有些失落。”

    肖珏脸色铁青：“滚出去！”

    禾晏快乐的哼着口哨出去了。

    ……

    第二日一早，飞奴与赤乌醒来出门的时候，发现禾晏竟比他们二人还要早。

    大约是要回凉州卫，她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挑了件程鲤素不常穿的衣裳，神清气爽。她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若非飞奴知道她是女子，也要忍不住在心中赞一声好个翩翩少年郎。

    赤乌并不知禾晏的身份，抱胸远远看着，低声问飞奴：“你说此人在凉州卫无人可敌？瞧这身板，不像啊。”

    飞奴叹息，心道不像的又岂止是这个。

    正说着，宋陶陶从楼下上来，手里握着一把红枣，看见禾晏，便自然的伸出手，笑道：“禾大哥，这是掌柜的送来的枣，很甜，你要不要尝尝？”

    凉州盛产红枣，个个又大又甜，红彤彤的看着很是讨喜，禾晏接过来，道：“多谢。”

    他们一对少年少女，站在此地赏心悦目，令人遐想。赤乌便捅了捅飞奴的胳膊，促狭道：“我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儿，宋二小姐莫不是看中了禾晏？那程小公子怎么办？”

    飞奴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瞎操的什么心！”

    “这怎么能叫瞎操心，程小公子是少爷的舅舅，咱们当然要帮着程小公子了。要不我私下里教训教训那小子，让他离宋二小姐远点？咱们程小公子心性纯善，哪里是禾晏的对手，你看你看，他对宋二小姐笑的那个样，啧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少说两句吧，少爷最讨厌搬弄是非之人，”飞奴道：“你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赤乌还想说什么，那边的屋门开了，肖珏从里走了出来。

    “都督。”禾晏热络的与他打招呼。

    肖珏仿佛没有看到她似的，从她身边经过，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对飞奴道：“马车可备好了？”

    “都在楼下等着。”飞奴回答。

    “出发吧。”他下楼去了。

    赤乌与飞奴对视一眼，赤乌小声询问：“姓禾的是不是惹我们少爷生气了？”

    “做事吧。”飞奴没有回答，跟着下楼了。

    “肖二公子待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宋陶陶倒是站在禾晏这边，令禾晏颇为感动。小姑娘同情的对她道：“你在他手下做事，一定很难过。待我回到朔京，跟父亲说说，看能不能在京城替你谋个一官半职。你如此身手品性，当是不难。”

    “哈啊？”禾晏没料到宋陶陶还有这个打算，便摆手道：“这就不必了，多谢宋姑娘好意，只是我在凉州卫挺好的，肖都督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他挺好的，跟着他做事是我的荣幸。”

    宋陶陶只当她在替肖珏说话，不以为然，“他哪里值得你跟随了？朔京的人都说他冷酷无情……”

    虽然肖珏这个人脾气不怎么样，禾晏却也不好昧着良心骂他，只笑道：“他不好，可他不是想办法让欺负你的孙家父子遇到麻烦了吗？他真不好，又何必管孙祥福府上那些挖出来无人认领的女尸，将她们安葬，请来僧人替她们超度。”

    “可……”宋陶陶还要争辩。

    少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宋姑娘，你现在年纪还小，并不知许多事不能看表面，许多人也要与他相处才知道品性。待你亲切体贴的并不一定就是好人，你觉得冷酷无情的恶人，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宋陶陶愣住，没等她想明白，禾晏已经楼下走去。头上似乎还带着少年掌心的余温，她脸一红，连忙快步追上，嘴里小声嘟囔：“什么年纪小，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到底没有再继续争执了。

    禾晏低头笑了笑，耳边又响起肖珏昨日里对着那些可怜的姑娘们说出的话来。

    “凉州城外，有一处峰台，名曰乘风。这些女子生前身不由己，笼鸟池鱼。葬在此处，愿她们来生自由乘风，啸傲湖山吧。”

    他能理解那些女子的绝望，才会说得出这样的话。

    所以，她也就大度的原谅肖珏对她的无礼，不将他那些恶劣的行径放在心上。

    毕竟，这世上温柔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她下楼，就看见肖珏正站在马车前，便走过去，问：“都督，你与我共乘吗？”

    宋陶陶毕竟是个小姑娘，他们来的时候都是骑马，回来的时候总不能让宋陶陶也跟着一道骑，便令飞奴安排了两辆马车。

    肖珏侧头看她。

    禾晏解释：“我总不能与宋姑娘坐一辆马车，我们孤男寡女，被旁人看见了，宋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肖珏：“所以？”

    “所以我应当与都督一辆马车吧。”禾晏笑嘻嘻的说完，就要往马车上钻，被肖珏拎着衣裳后领给拽下来。

    若非禾晏抓了一把他的袖子，差点没能站稳。

    “你是不把你自己当女子，还是不把我当男子？”他扬眉：“骗子，你恐怕入戏太深，所以我提醒你。任务结束了，你不必将自己当做程鲤素。”说罢，嫌弃的掸了掸被禾晏刚刚抓住的袖子。

    赤乌从旁经过，恰好听到了肖珏最后一句，立马过来揪禾晏的衣服，将她往旁边扯：“就是就是！还当自己是程小公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你过来，和我们一起骑马！”

    禾晏本就是玩笑话，也没真的想要和肖珏共乘。便爽快的翻身上马。

    飞奴吩咐车夫道：“车上有姑娘，脚程莫要太快。”

    禾晏一怔，不觉失笑。倒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她因与丁一交手受伤，骑马也不能太过剧烈。

    焉知这又是不是故意的呢？她本也是个姑娘。

    赤乌道：“还等什么，出发！”

    －－－－－－题外话－－－－－－

    晏晏：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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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同居

    因要照顾宋陶陶，马车走得慢，比来的时候要多费些时间，等到了凉州卫，已经是傍晚。

    沈瀚一行人早已在卫所外的马道上等着，等马车停下，沈瀚见肖珏下车，方才松了口气。

    此去凉州城，肖珏在那头做什么，他们也没收到信件，几日下来，心也是悬着的，生怕情况有变。眼下看来当是顺利解决，沈瀚正要说话，就听得一边的梁平道：“这……这怎么还有个姑娘？”

    姑娘？但见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粉裙小姑娘，玲珑可爱，花容月貌。

    再看一边的禾晏，神情恹恹的打了个呵欠，不太精神的样子，沈瀚心中大惊，都督此去凉州，带回来个姑娘，这是决定要与禾晏划清干系了？

    不过当着禾晏的面这样做，未免太过无情。

    他正想着，又听见身后传来少年快乐的声音：“舅舅，大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跟兔子一样蹦过来的，正是程鲤素，他身边跟着的是一身白衣，清丽绝俗的医女沈暮雪。程鲤素过来，先是对沈瀚不满的开口：“沈教头，舅舅回来了，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要不是我自己听到，岂不是不能为舅舅接风洗尘？”

    “大哥，我看你安全回来，此行应当十分顺利，袁宝镇那家伙是走了吧？我就知道你能行…….嘎？”他本来愉悦的表情在看到宋陶陶的时候破裂成风，语调刹那间变得刺耳，跳起来指着宋陶陶质问：“宋二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表情？”宋陶陶皱眉。

    “我们在凉州城里遇到了宋姑娘，”禾晏笑道：“也是巧合，宋姑娘会暂且在卫所住上一段日子。”她没有细说遇到宋陶陶究竟是怎么回事，替宋陶陶遮掩过了。

    “大哥，”程鲤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让你帮我躲袁宝镇，省的被他抓回去成亲。你却直接将她带到我面前？你这是要害苦我也！”

    “程鲤素，”宋陶陶听不下去，站出来一叉腰，冲他气势汹汹的吼回去：“你当我很想看到你？实话说吧，我就是因为逃婚才到凉州城的，若不是遇到肖二公子，我才不会过来。你不想与我成亲，我还看不上你呢！一个废物公子，妄想与我相配，我看你是做梦娶西施——想得美！”

    论伶牙俐齿，程鲤素实在不是宋陶陶的对手，此刻格外懊悔平日没有多看些书，竟连骂人都没有什么好句子。

    “……你这个泼妇！”他只能很没有气势的道。

    “那也总好过你这个废物。”宋陶陶回他一个白眼。

    这俩冤家活宝就在此地吵了起来，梁平只能站出来做和事佬：“程公子，都督他们赶了大半日路，此刻定然乏累，先让他们回去休息片刻，用过饭食再说可好？”

    有人来递台阶，程鲤素当然要下，就道：“我不与你计较，我心疼我舅舅和大哥！”

    总算是暂且将眼前的局面给缓和下来。

    一直没出声的沈暮雪走到肖珏面前，道：“二公子，之前送回来的密信里，是说有人受伤了，是……”

    这几人看起来都是如常。

    肖珏瞥一眼禾晏，禾晏便道：“是我！”

    沈暮雪：“……你可有什么不适？”

    “都是些皮外伤罢了，”禾晏笑道：“劳烦沈姑娘替我寻些治外伤的膏药，上次的那种就很好。”

    宋陶陶闻言，诧异的看向她：“禾公子，你受伤了？”她没见着禾晏受伤的时候，还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

    程鲤素将禾晏拉走，防贼似的盯着宋陶陶：“泼妇，你离我大哥远点！”

    两人又吵起来。

    禾晏：“……”

    少年人的精力，真是令人羡慕。

    等回到卫所里头，各自先歇息了一阵，用过了饭，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沈瀚对肖珏道：“都督的房间，我日日打扫过，今日换了干净的被褥，都督只管住就好。”

    肖珏爱洁几乎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是以沈瀚早就做了周全准备。

    肖珏点头，就要走进去，禾晏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且慢！”

    这是要说悄悄话了？沈瀚心里沉思着，此等情景，实在不宜他这个外人参与，便道：“都督，要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先走了。”也不等肖珏回答，就匆匆离开。

    禾晏推着肖珏进了屋子。

    肖珏冷道：“何事？”

    “都督之前答应我的事忘记了？你可是封云将军，说话可要算话。”

    “我说过什么？”肖珏平静的看着她。

    这人想赖账不成，禾晏急了，“回来之前你我不是说好了，要重新为我安排屋子，我不住通铺，否则沐浴换药都不方便。”

    肖珏还未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不就是换屋子吗？哪里用的上他，我也可以帮你！”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程鲤素跑过来。程鲤素与肖珏的屋子本就挨着，中间还有一道中门，将大宅子隔成两间。平日里程鲤素被迫抄书，肖珏看书的时候顺带看着他，那道中门也就没有关。此刻程鲤素就从他的屋子跳过来，简直热络过了头。

    “大哥，我这屋子你瞧着如何？”

    禾晏：“嗯？”

    “你若觉得我这间屋子还不错，我就与你换个房间。”程小公子迫不及待的道：“今夜就搬，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禾晏有点发懵，肖珏拧眉看向自己这位惯来与寻常人不在一条道上的外甥，问：“你搞什么鬼？”

    “舅舅，”程鲤素哭丧着脸道：“谁叫你们把那个泼妇也带回来了。我刚问了梁教头，那宋陶陶暂且与沈医女住一起，就离咱们这十几步，我若是住在这里，岂不是日日都要看到她？我如今一看到她就头晕眼花，还是别了。既然大哥也想换个屋子，我与大哥换一换就行了。宋陶陶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再换回来。”

    禾晏：“好啊！”

    肖珏：“不行。”

    程鲤素对宋陶陶的不喜超过了对舅舅的敬畏，只当没听见肖珏的话，欢欢喜喜的就回头去收拾东西，肖珏怒道：“你给我回来！”伸手欲将他拎回，被禾晏挡住。

    程鲤素趁机跑远了，“哐当”一声，还把中门给关上。

    肖珏：“程鲤素！”

    “那么凶小心吓到孩子，”禾晏笑盈盈的看着他：“都督，程小公子都答应了，你情我愿的事，你在这横插一杠，像什么话？”

    这话说的，像肖珏是个棒打鸳鸯的无理取闹之人。

    肖珏冷笑：“你凭什么？”

    “就凭我……与做都督深爱的女人只有一颗红痣的距离。”禾晏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屋子里顿时寂静几分。

    肖珏嫌弃的移开目光：“禾大小姐，你不会真的想留在凉州卫？”

    “关于这件事，我从未说谎。”禾晏收了几分笑，郑重其事的开口，“不仅如此，我也是真的想进九旗营。”

    “你休要得寸进尺。”

    “我从来见好就收。”禾晏道：“都督，我只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我并非奸人，也证明我值得你收为心腹。”

    肖珏哂笑：“大言不惭。”

    “你连机会都不给我，岂不武断？”

    “你？”肖珏上下打量她一眼，淡淡开口：“在凉州卫撑得了几时？”

    “比你想象得更久。”

    “你是女子。”

    “我不会被人发现。”

    “我不会替你遮掩。”

    禾晏闻言，笑了：“你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吧。”

    肖二公子高贵冷艳，不近人情，要为她一句话替她鞍前马后的遮掩真相，想想也不可能。但禾晏的身手又确实超群，大抵真要放弃，肖珏也有些犹豫。毕竟在肖珏看来，是男子和是女子，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够不够出色，值不值得留下来。

    “做不到就离开。”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无情。

    “一言为定，”禾晏道：“我凭借我自己的本事留在这里，进九旗营也好，立功也好，保管不让都督操一份心。”

    肖珏定定看着她，半晌，他挑眉问：“你真想进九旗营？”

    “当然！”

    “可以，”肖二公子勾唇道：“给你一月养伤时间，一月后，你的日常武训，与九旗营武训同量。”似是怕禾晏不清楚，又补充一句：“九旗营武训训量，是你如今的三倍。”

    禾晏：“……”

    肖珏，好狠心的男人。

    “受得住，就留下，受不住，就滚出凉州卫。”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清眸深深浅浅，带着淡淡嘲意：“禾大小姐，你坚持得住多久？”

    禾晏回他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都督，来日方长，您等着瞧。”

    ……

    总算将屋子安顿好了，禾晏也得回之前的通铺房里收拾东西，顺便见见兄弟们。等到了通铺房外，还没走进去，远远靠着门口的小麦就发现她了，喊道：“阿禾哥，你回来了！”

    嚯，这一嗓子，直把里头的人都喊了出来。一时间人人都从屋里探出脑袋，有胆子大些的就先挤到禾晏身边，问他：“禾晏，你跟肖都督一起回来的？怎么样，这次去可有收获？凉州城里好玩儿吗？你们都干嘛去了？”

    “去去去，别都挤这儿，”洪山将他们赶走，让禾晏进屋来，“你回来的正好，人都在，刚还在说怎么还不到，阿禾，我瞧着你这趟去瘦了点儿，没吃亏吧？”

    “没。”禾晏说着，一脚踏进屋子，发现屋里还挺热闹，王霸、江蛟、黄雄他们都在。江蛟道：“我们听说肖都督回来了，估计你快到了，就先在这里等你。”

    禾晏在塌上坐下来，感叹道：“还是回来好啊。”

    孙家的床倒是又软又绵，但一想想那地方院子里埋葬了那么多女孩子，便觉得格外阴森恐怖。这地方虽然床板又硬，被子又薄，可人心敞亮，睡着踏实。

    “你这番去，和肖都督关系可有改善？”黄雄问。

    之前因为前锋营点了黄雄一事，禾晏对肖珏怨气冲天，此次与肖珏同行去凉州城，洪山他们都怕禾晏忍不住中途与肖珏打起来。

    “还行吧。”禾晏含糊道。

    王霸嗤笑一声，幸灾乐祸的开口：“看他样子就不怎么样，真要不错，怎么就空手回来了，也不赏点东西？”

    正说着，外头拖着三大箱行李的程鲤素已经到了，站在门口问禾晏：“阿禾哥，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

    程鲤素一进来，就被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吓了一跳，道：“这么热闹？夜里睡觉不会吵吧？”

    小麦瞪大眼睛：“这是何意？”

    禾晏笑了，慢吞吞的道：“此去凉州，我立下大功，都督甚是欣赏，决定让我与程公子调换房屋，程公子住这里，我住都督比邻而居，以示嘉奖。”

    众人呆住。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王霸问程鲤素。

    “真的。”程鲤素像模像样的冲其他人一拱手，“日后就请诸位大哥多多关照了。”

    屋子里如煮沸了的水，登时热闹起来，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追问禾晏。

    “你立什么功了？你们出去干啥大事了？”

    “就给换个房间没给别的赏金么？也没让你进前锋营？”

    “禾晏你是不是要升官儿了？升官儿了能不能带带兄弟们？”

    禾晏这头被簇拥着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那头，沈瀚刚刚得知了肖珏此去凉州城里的全部经过。

    “孙祥福在凉州上任八年，民不聊生，”沈瀚叹息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此下场，是他自己活该。”

    他在凉州几年，对孙祥福父子的斑斑劣迹也有所耳闻，可他不是监察御史，亦没有肖珏神通广大，也只能忍气吞声。如今肖珏将孙祥福父子连根拔起，又让袁宝镇栽了个跟头有苦说不出，实在大快人心。

    “都督此去凉州，是否已经将禾晏的底细打听清楚？”沈瀚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他有些看不明白如今禾晏与肖珏是个什么关系，若说是好，肖珏分明还是防着禾晏，若说是不好，刚刚得了程鲤素的吩咐，说禾晏日后就住程鲤素的屋子。

    那不就是挨着肖珏住吗？若非关系亲密者，如何能走到这地步？

    莫非他们旧情复燃？可看肖珏的样子，又是不像。沈瀚自己打光棍打了多年，于情之一事，实在一窍不通。但也听过情丝难断的说法，或许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算是吧。”肖珏道。说起来，军籍册上禾晏写的家中情况，倒是不假，的确是有个城门校尉爹，年纪相仿的兄弟，只是少年郎却是女儿家，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

    “他……算自己人吗？”沈瀚小心翼翼的问。

    “暂且当做自己人也无妨，”肖珏垂眸，“不过，也无需事事告知。”

    沈瀚心里大概有数了，就道：“属下明白。”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他道。

    ……

    禾晏好容易回答了兄弟们的问题，再回屋的时候，已是夜里。

    肖珏不喜嘈杂，住的地方颇为清净。禾晏进去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乍然从十几人挤一间的通铺房变成属于自己的屋子，教人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程鲤素这般讲究的少爷，临走时还不忘帮他将房间里的熏香点上。

    淡香萦绕在鼻尖，令人很是放松，禾晏在床上躺下来试了试，如躺在一团棉花上，即刻便觉昏昏欲睡，她想，果真骄奢淫逸，睡在这种床榻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不足为奇。

    她又瞥见那道中门。

    中门外以珠帘掩住，掀开珠帘就是门，门后就是肖珏的屋子。肖珏大约也是为了监督程鲤素日日功课，不过眼下这门却是关着的。禾晏尝试着轻轻推了推，没推开，不死心的重重一推，仍旧岿然不动。

    肖珏居然将这门从那头锁上了。

    禾晏心道，这严防死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女子，而她是个夜里会探人香闺的采花大盗。肖二公子还真是容不得半点沙子进眼，有这种必要吗？

    肖二公子的心思，真是神鬼难测。

    屋子里的正中摆着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是热水，禾晏走过去，将手指放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这大概是沈瀚准备的，他们今日赶路赶了一身尘土，是该好好洗洗。总算不必去五鹿河泡冷水，禾晏很满意，正要脱衣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那道中门。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道门。

    中门的两边都有锁，无论哪边锁上，另外一头都无法打开，除非两边一齐打开。肖珏是将他那边锁上了，禾晏也得将自己这边锁上，否则万一洗到中途肖珏突然不知哪根筋不对想过来，岂不是会将她看得一干二净？

    虽然这样做的下场，极有可能是肖二公子觉得污了他尊贵的眼睛拂袖而去就是了。

    禾晏将中门锁好，才接着沐浴换衣裳，待换好衣裳，她又将木桶里的水拖出去倒掉。最后回到屋子，坐到塌上。

    沈暮雪已经将包扎的伤药都送来，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因着有前次的“冰清玉洁只为未婚妻”之说，这回连帮忙上药都懒得提了。禾晏对着镜子，将布条拆开，里头的药换掉，正准备重新换上新的布条时，看见旁还有一只玉色圆盒。

    这圆盒很小，不及人的掌心大，差点被她忽略了，禾晏拿起来一看，上头写着“祛疤生肌”，禾晏一怔，片刻后摇头笑了。

    还是姑娘家心细，只是这也太过周到了，沈暮雪还真是良善，对一个小兵都如此体贴。只是寻常男子，受了伤便受了伤，又不是小倌馆中的生意人，哪里在意这些。

    禾晏本该也如此想的。

    但就在她要将盒子放回去的时候，突然间，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夜里，红烛落泪，芙蓉帐暖，那只温暖的手在摩挲到她背上的伤疤时陡然僵硬，她尚且还在惴惴如何将编好的谎话骗过她的夫君，眼前的男人却若无其事的吹灭蜡烛，避开了那个话头。

    他依旧温柔，她却陡然间无地自容。这比任何的话语与眼光还要来得伤人。

    冰凉的药膏擦拭在伤口处，有点疼，也有点痒。她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不在意吗？

    不是的。

    她在意的要命，纵然重来一次，也难以释怀。

    禾晏将布条重新缠好，将那只玉色的盒子放在枕头下，灭了灯，在塌上躺下来。

    这屋子里安静而温暖，没有通铺兄弟们嘈杂如雷的鼾声，也没有半夜伸过来横在她身上的腿，本该倒头就睡，一觉天明的，不知为何，她却有些心乱如麻，难以入睡。

    或许，她本不该想到从前。

    ……

    第二日一早，禾晏照常卯时起，她如今住在肖珏住的院子这头，与其余小兵们离的远，离演武场也远，还得提前早点去。等先去领了馒头往演武场去的时候，遇到了沈瀚与梁平一众教头。

    禾晏与他们打招呼。

    梁平瞧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他做教头的，还没一个小兵升的快，看看，这才多久，就能挨着都督住了。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何以就得了都督另眼相看。孙祥福父子的事沈瀚都与他们说了，但禾晏在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力，立了什么功，却是不得而知。

    梁平心里仰天长叹，他也好想立功，好想得都督另眼相看，好想挨着都督住啊！

    “禾晏，你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说。”沈瀚对她招了招手。

    禾晏跑过去，沈瀚打量了她一下：“都督昨日与我说过，说你受了伤，一些激烈的训练暂时不便参加。如马术弓弩一类的，你可以暂停，这几日我们练的时候，你可找些适合你的训练。”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可偷懒，日日都要来演武场，早上的行跑也不可落下！”

    “明白！”禾晏道，心中却想，肖珏倒还挺好心的，她这伤虽然是皮外伤，但好歹在腰背处，若是一直如从前那般训练，反反复复，很难好。

    她前生就是如此，旧伤未愈，便要带兵东奔西走，伤口迟迟不好，浑身上下都落下顽固旧疾，纵然后来恢复女儿身，不再像从前那般风吹日晒，但一到雨季，或是寒冷冬季，伤口就会隐隐泛疼，难以舒缓。

    忍耐不是可以忍耐，但如果能够不这么勉强，当然最好。

    她谢过沈瀚，再往演武场那头去。今日练的是刀术，倒也勉强可行，禾晏自之前在演武场台上与黄雄切磋过，旁人都知道她刀术超群。她性情又好，但凡有人询问，总是笑眯眯的耐心回答，比个黑脸教头亲切多了。因此小兵们但凡有何困惑，总要找她商量。

    禾晏正被一名小兵扯着指点刀法，突然间，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唤她：“禾大哥！”

    转头一看，竟是宋陶陶。

    凉州卫里，也就只有沈暮雪一个年轻姑娘，被凉州卫众人奉为仙子，不敢亵渎。如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年纪瞧着还比沈暮雪小一点，虽然不及沈暮雪清丽脱俗，却胜在娇憨可爱，如春日绽开的小花，枝蔓都带着细碎的芬芳。

    她扎着双髻，提着裙摆跑到禾晏身边，无视着周围小兵们火热的目光，只看着禾晏问：“我昨日听沈姑娘说，你伤的不轻，可好些了？”

    禾晏：“……”

    到了凉州卫，宋陶陶与沈暮雪住在一起，众人也就没有刻意去关注她，赤乌和飞奴也不能成天守着个小姑娘不干正事。因此竟没注意这姑娘什么时候跑到演武场来了，还居然一眼就看到了禾晏。

    禾晏笑道：“多谢宋姑娘挂怀，只是一点小伤。”

    “这怎么能算小伤？”宋陶陶扯着她的袖子：“我再带你让沈姑娘给你瞧瞧。”

    不必说，禾晏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促狭神情，一边的梁平脸都要青了。公然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他梁平活了快三十年都是光棍，禾晏在这腻腻歪歪做给谁看？只是宋二小姐他惹不起，只好怒视着禾晏，示意禾晏赶紧把宋陶陶给支开。

    禾晏正要开口，又听到一声怒喝：“宋二小姐，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禾晏一听这个声音就头疼，程鲤素跟嗅着腥味的猫似的，循着宋陶陶就来了，见宋陶陶抓着禾晏的袖子，气的立刻将他们二人分开，怒道：“你别接近我禾大哥！我禾大哥已经有未婚妻了！”

    宋陶陶先是惊讶的看着禾晏，再看到一旁冲她得意洋洋的程鲤素，沉思片刻后，冷笑一声：“未婚妻又如何？订了亲也能退，我还是你未婚妻了，有什么意义吗？”

    程鲤素如遭雷击，后退几步。

    周围的人亦是瞠目结舌。

    禾晏与程鲤素是结拜兄弟，宋陶陶是程鲤素的未婚妻，禾晏亦是有婚约在身，宋陶陶却独独对禾晏另眼相待，这是多么扣人心弦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惊世骇俗的故事！

    如果此刻有个洞，禾晏应当头也不回的就顺着洞钻进去了。

    她无力的申辩道：“我不是……我没有……”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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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温泉

    好好的演武场，因为宋陶陶的和程鲤素的出现乱成一团。禾晏一个脑袋两个大，在梁平的目光下，好说歹说，才将宋陶陶二人劝走。人虽走了，却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

    洪山拿手碰碰禾晏的胳膊，低声问：“那个是，程小公子的未婚妻？”

    禾晏点头。

    洪山就用一点复杂又佩服的目光看她，道：“阿禾，是我小看你了。”

    禾晏：“……你莫要多想。”

    但显然不只是洪山一人这般多想，等操练结束，众小兵立刻围上前来，七嘴八舌的问她究竟与宋陶陶是什么关系，还有人酸气熏天的道：“那就提前贺喜禾公子了，看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凉州卫就能出位宋大人的乘龙快婿。请问禾公子准备何时请我们吃喜糖？”

    禾晏：“莫要乱讲！姑娘家的清誉岂是你们一张嘴能诋毁的？”

    “那有什么？”那人浑不在意的开口，“我看宋二小姐满意你的很。”

    江蛟从另一头经过，看了禾晏一眼，目光如刀，简直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禾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江兄这又是怎么了？我没招惹他吧？”

    江蛟素来傲气，性情却还好，虽比禾晏年长，但每次在枪术上与禾晏讨教时，也十分谦虚。还鲜少如此这般给禾晏脸色看。

    王霸鄙夷道：“你给你兄弟戴绿帽，折辱谁呢？小江能给你好脸色？长点心吧！”

    禾晏：“……”

    说的也是，江蛟自己的未婚妻与人私奔殉情，生平最恨此事发生，大抵看着程鲤素就想到自己，禾晏就是那夺人妻室的混账。

    “我给谁戴绿帽了？”禾晏陡然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有人叫她的名字：“禾晏！小禾！”

    “教头叫我，”禾晏道：“我先走一步。”

    叫禾晏的，是之前与禾晏比试骑射的三个教头之一，叫马大梅的老头儿。这老头和蔼的冲她招了招手：“小禾，听说你此次跟都督去凉州城，受伤了？”

    “只是小伤而已。”禾晏笑道。

    “可不能勉强，你如今年纪还小，落下病根就不好了。”马大梅很热心的道：“你先去用饭，饭后到这里来找我。”

    禾晏问：“教头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马大梅居然还很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想也想不出什么眉目，禾晏便先去用了饭，放饭的小兵得了沈瀚的命令，知道禾晏如今带伤，多给了一个馒头，禾晏就地吃完，便按马大梅说的，到了演武场练兵的地方。

    天气渐凉，到了深秋，早早的就暗下天来。等到了演武场，禾晏就见已经有十几人都站在此处，皆是凉州卫的教头。马大梅朝她招手：“哎……小禾，这里！”

    禾晏走上前去，杜茂与梁平也在，梁平看了他，诧异道：“你怎么把他叫上了？”

    “我听总教头说，小禾受伤了，带他一起去也好，梁平你也别这么小气。”马大梅凑近梁平，低声道：“我看总教头关照这小子的很，没准升的比你我都快，卖个好，日后总没有坏处。”

    梁平看着这老头一脸精明的贼笑，愤然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我可不会讨好他！”

    “你不会我会，”马大梅懒得理他，越过梁平，过来揽禾晏的肩，笑眯眯道：“少年郎，走吧。”

    “走？”禾晏奇道：“去哪？”

    这么多教头是要干嘛？纵然是夜里训练，人也不齐，他们莫不是背着肖珏打算喝酒去？禾晏从前在抚越军里时，手下的副总兵参将也经常背着自己喝酒。不过带着他一个小兵，禾晏也有点受宠若惊。

    “别问，”马大梅又是那副神秘的笑意：“到了就知道了。”

    禾晏一头雾水，却也不好拒绝对方一片好意，估摸着不是博戏就是喝酒，便也没有拒绝，同这些教头交好，指不定日后肖珏考量她能否进九旗营时，还能多点筹码。

    “好啊。”她当即也笑着应了。

    这一行人没有骑马，往白月山山上走去，这条路并非之前争旗时走的那一条，是一条小道，诸位教头兴致勃勃，一路谈论近来操练新兵，哪个新兵又出色，再过些日子冬日到了，凉州下雪，今年的柴火够不够足。

    禾晏正默默走着，听得有人道：“杜教头，你那位亲戚雷候，近来在前锋营可很是威风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禾晏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当日争旗之后，肖珏点了雷候进前锋营，除此之外，还有白月山其余表现优异的新兵，加之凉州卫之前的人马，一共千人。禾晏纵然不满，但很快又跟着肖珏去凉州城里，回来的时候，得知关于前锋营的训练，已经开始了一阵子了。

    不过，令她奇怪的是，前锋营新兵们的训练，如她过去所知的一样，依旧是突袭冲锋，并非肖珏所说的“三倍训练量”，禾晏心中生出一个猜想，或许肖珏挑选进九旗营的新兵，和挑选进前锋营的新兵，本就是两件事。

    但这事她也不能直接去问肖珏，因此此刻也只是继续关注着那头的动静。

    “不敢当不敢当，”杜茂听闻夸赞自家亲戚，有些得意：“我当年见他的时候，这小子才刚会走路，抱着我的刀不撒手，如今也这般大了，很有些我当年的风采，哈哈！”

    “你要脸不要了？”梁平侧目，“当大伙儿没见过你当年是什么模样似的。”

    “哎，此言差矣，”另一名教头道：“如今这雷候进了前锋营，又如此出色，前途无量，我看日后挣个功勋不在话下！咱们老杜虽然不行，可他侄子行，也不差嘛！”

    “去你娘的！”杜茂笑骂。

    大概是禾晏望向那头的目光太过明显，走在她身侧的马大梅注意到了，还以为她在不忿自己没进前锋营一事，就道：“少年郎，以后的路还长。你虽然不曾进前锋营，日后未必就比雷候差。眼光放长远些，莫要拘泥于眼前。”

    禾晏转头，正要说什么，老头一拍她肩膀，道：“你看，到了！”

    这里离山腰还有一段距离，白沙翠竹，月光如雪，丛林掩映间，有袅袅热气腾起，暖而轻，仿佛水墨留白，如置身画中。

    “怎么样？”马大梅呵呵一笑：“我没有骗你吧？”

    “这里竟有温泉？”禾晏喃喃道。

    梁平看她一眼，哼道：“要不是你受了伤，才不带你来。”

    “等等，”禾晏一脸警惕，“你们带我来这里，不会是要我泡温泉吧？”

    “当然！”旁边一位长相略为斯文的教头闻言，文绉绉的吟了一首诗：“一了相思愿，钱唤水多情；腾腾临浴日，蒸蒸热浪生。浑身爽如酥，祛病妙如神；不慕天池鸟，甘做温泉人。温汤疗病，这可是好东西！”

    “不错，”马大梅道：“你既受了伤，下去泡一泡，对你有好处。”

    禾晏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我没带干净衣服，还是算了吧。”

    “没事啊，我带多了一件，可以给你穿。”杜茂道：“洗过的，不脏。”

    “我怕水。”禾晏继续后退。

    “这水池站起来才到胸前，我们看着，有甚好怕？”梁平不耐烦。

    “我……我……”禾晏绞尽脑汁想要编个合理的理由，冷不防后脑勺撞到一个人，回身一看，竟是肖珏。

    年轻男子一身墨绿云绣锦袍，月色下发丝如墨，以玉簪冠起，清姿明秀，俊美无俦，挑眉看向她。

    他本就生的出色，站在幽景中，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禾晏：“都督？”

    “都督！”这是杜茂他们叫的。

    “都督也来一起泡温泉？”禾晏震惊，肖珏竟然和这些教头一起泡温泉？画面实在难以想象。

    肖珏将她往旁边一带，伸手掸了掸方才被她碰到的地方，十分嫌弃的样子。禾晏只听马大梅解释道：“这里有两处温泉，挨得不远，一处小一些的，平日里都督用。这处大的，就我们来泡。”

    “都督这是已经泡完了？”杜茂问。

    肖珏点头：“不错。”

    “那我去那边泡！”禾晏急忙开口，话音刚落，就见周围的教头不约而同的向她望来。

    “我……我的意思是，反正都督已经泡过了，那一处温泉小些，我自己泡就行了……反正闲着也是浪费不是……”

    “梁平。”肖珏平静开口。

    “在在在！”梁平骂道：“禾晏，都督的温泉，那是你能碰的么？还不快过来！你这下怎么不怕水了？就不怕一人在里头淹死没人发现！”

    这便又回到最初的话头了，禾晏背对着诸位教头，转向肖珏，低声急道：“你倒是说说啊！”

    肖珏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焦灼的她，慢悠悠道：“我说过，不会帮你掩饰。”

    “那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带我来温泉啊！”禾晏气死了，“再这么下去，我就只有与他们打一架才能脱身了。”

    “哦，”肖珏饶有兴致的点头：“那你就好好打吧。”

    他转身要走，禾晏咬牙道：“你就不怕我把你腰间的红痣说出去？”末了，自己也觉这话说的无力，肖珏本就不是真的被她这话威胁。

    果然，这人只笑了一声：“随便你。”

    “肖珏！”

    年轻男子眉眼俊俏英气，眸若秋水盛开涟漪，似有冷淡笑意，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带着戏谑的冷漠。

    “骗子，”他道：“你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理会禾晏，径自转身离开了。

    “肖……”禾晏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攥住胳膊，是实在看不下去的梁平，他气恼道：“你磨磨蹭蹭干嘛呢？我说你这小子别得寸进尺啊，带你来泡温泉就不错了，卫所里几万新兵就带了你，你还想去都督那边泡，你胆子也忒大了！”

    禾晏挣扎开他，笑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泡……”

    又一只手来抓他的肩膀，对其他人道：“这家伙看着也是眉清目秀，怎的这般邋遢，见点水跟要命似的。”

    “我……”

    马大梅笑呵呵得看着她：“少年郎，你这是没泡过温泉吧，不必害怕，泡一泡，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

    禾晏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看来唯有与他们交手逃跑才是，至于之后，随意编个理由混过去吧。她正要动手，冷不防有人窜到她背后，一脚踢来。

    这一脚其实并不怎么重，但因禾晏正被梁平和杜茂拉着，身子不平，如此一来，便被这一脚踹进泉水里了。

    “噗通”一声，岸上的，水里的人，登时大笑起来。

    “哎！”那踹他一脚的罪魁祸首站在水边，笑得很开心：“小兄弟，助你一臂之力，不必感谢我了！”

    禾晏从水里冒出个头，甩了甩一脑门的水珠，心里破口大骂，谁要感谢他！

    剩下的几个人看见禾晏进了水，纷纷脱掉衣裳进了水中，也是真的坦坦荡荡，禾晏惊得立刻掉头，只觉得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肉。

    山中泉水，温暖轻盈，裹在身上，舒服熨帖极了，只是此刻的禾晏，实在无心享受。一来她如今惧水，纵然泉水不深，也心中慌乱，二来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虽然泉水中雾气蒸腾，她身子没入水中，暂时不会被发现女子身份，可一旦出水，衣裳贴着身体，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何况这群汉子戏水戏的开心，谁知道等下会不会又会“大发好心”，让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实在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离人群远些，一人孤零零的泡着，一眼就被众人注意到了。那个将她踢下去的教头道：“喂，你怎么也不脱衣服？既然下来了，穿着衣服泡你不难受吗？”

    “不必，”禾晏勉强笑道：“我喜欢穿着衣裳泡。”

    这爱好有些异于常人，其余教头面面相觑，有人盯着他“嘿嘿”笑道：“这家伙不是害臊了吧？”

    一语激起千层浪，这下，其余教头就说开了。

    “不能吧？我瞧着他素日里也不像是会害臊的性子啊！”

    “我看有可能，这小子生的跟姑娘似的清秀，指不定私下里也是如此。”

    “那可不行，凉州卫的儿郎怎能如此扭扭捏捏，不如今日就叫我们来好好调教一番，尽到教头应尽的职责。”

    说罢，几人就朝禾晏游来。

    禾晏惊道：“……你们想做什么？”

    “当然是训练新兵了！”杜茂笑道：“日后打起仗来若要走水路，你如此不合群，岂不坏我们大事？”

    走水路是需要这样的吗？禾晏转身就游。

    她不游还好，一游，似是觉得有趣，其余教头纷纷过来，一瞬间，禾晏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蹴鞠的那个球，大家争先恐后，四面八方来堵她。温泉里霎时间热闹起来。

    若是换个场所，换个情况，这画面大抵算得上和谐。平日里严肃的教头们嘻嘻哈哈，显然是拿她当自己人打趣，只是此情此景，禾晏实在笑不出来。

    她一边躲避这些人的动作，一边在心中腹诽，这都是什么人！凉州卫的教头莫不是有毛病！

    如今模样，要想彻底避开，唯有将他们全部打晕，若是岸上还好，水下实在困难。而且人多势众，她都无处可避。

    她这厢奋力游着，竟不知这群教头中，有一个自小在水边长大，熟悉水性，早已潜入水底，悄悄游到了她的身前，禾晏只顾着身后，哪里看得见身前，陡然间被水中的一只手攥住胳膊，躲避不及。

    那教头仿佛蹴鞠里抢到球似的，居然还呼朋引伴的喊叫：“我抓到了！你们快来！”

    快来？快来干嘛！禾晏震惊，可在水下力气本就使不出来，一时无法挣脱，眼见着杜茂一行人越游越近，大有要一起扒了她衣服的势头，不觉一身冷汗。

    她可不愿意在这里被人发现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间，攥着她胳膊的手一松，那教头“唉哟”一声大叫起来。有个石头儿模样的东西擦着水面飞过，迅速沉了下去。与此同时，禾晏被人抓着自水中飞起，落于岸边，一道披风将她自脖颈以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待站定后禾晏侧头一看，惊道：“都督？”

    居然是肖珏去而复返。

    他抓着禾晏出水，又将禾晏裹成个蚕茧，除了禾晏，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教头们一脸懵然的看着他，面面相觑。

    “你们在做什么？”这时候，又有人的声音响起，密林深处走出来沈瀚，他手里提着衣裳，当是过来泡温泉，没料到遇到这一幕。看着站在肖珏身边的禾晏头发湿淋淋的，其余教头躲在水中呆若木鸡，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梁平道：“我们……在泡温泉。”

    沈瀚心中悚然：“禾晏……你也……”

    禾晏：“……对。”

    沈瀚顿时大骇，虽然男子与男子，不同于男子与女子，可沈瀚也知人的占有欲这回事，他自己得把好刀都不稀得给人看，怕人惦记，这禾晏……如今与肖珏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却在这里被人给看了，还看了别人，肖珏心里岂会高兴？

    出大事了！

    教头们都围成一团，知晓肖珏这人性冷爱洁，也不敢光着身子站起来，纷纷只露出一个头排在水面上，齐刷刷的盯着禾晏二人，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一脸困惑。

    就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鸭子。

    禾晏想到这里，不觉笑出声来。

    肖珏瞥她一眼，扬眉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禾晏立马噤声。

    诸位教头不敢说话，场面十分尴尬，沈瀚这个总教头不能也站着不说话，迟疑了许久，他才问道：“都督，您这是要带禾晏回去了？”

    “问她。”

    “啊，”禾晏忙道：“我刚泡的挺好，已经够了，我想回去了。就和都督一起吧。”

    “哦，那好，那好。”沈瀚也不知道说什么，一眼看到禾晏身上的披风居然是肖珏的，慌的更不知道目光往哪放，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胡乱道：“那都督就和禾晏早点回去歇息吧……山上夜里风凉。”

    虽然不明白沈瀚何以突然变得如此惶恐，禾晏还是很感激他此刻给的台阶，就笑道：“如此，那我们就不久留了。”

    说罢，她便转身想走，走了两步，见肖珏未动，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肖珏说话了。

    他道：“日后泡温泉，别带她。”

    沈瀚心里“咯嘣”一下，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候，居然还有个不识相的，那位曾潜入水底，水性颇好的教头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壮着胆子问：“为、为什么啊？他不是受了伤，泡泡温泉不是更好吗？”

    禾晏心道，兄弟，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你们不知道，”肖珏对着众人，长身玉立，优雅的弯了弯唇，眸光嘲讽，“这位新兵，入营前择阅时就已查出，”他薄唇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砸的禾晏头晕眼花，“身有隐疾。”

    身、身有隐疾？

    那位提问的仁兄一个不察，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气氛比之前更僵硬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教头看禾晏的目光，同情、惊讶、遗憾交杂在一起，有人甚至还往禾晏的身下看去。

    禾晏：“……”

    她虽然当时择阅时，胡乱编了个理由，但好歹只有一人，且出发时，择阅大夫也并不会跟着一道，也就无人知道。这下倒好，她日后该如何与这些教头相处！

    肖珏这是故意给她找麻烦的吧！

    莫不是看她陷入窘境他就很开心？这是个什么乐趣？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严重……”她无力的为自己辩解。

    只是肖都督的话，众人都深信不疑，唯一不信的只有沈瀚，沈瀚以为，肖珏是为了护住禾晏不被人招惹，才刻意说谎放话。

    “没关系，”梁平本来还对禾晏有些酸气，此番真是一点都无了，都这样了，还能计较什么呢？他甚至还热心的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以慢慢调养，我就认识一位大夫，专治这个的……日后说不准还能挽救挽救……”

    禾晏无话可说了，丢下一句“多谢教头，回见吧”落荒而逃。

    肖珏道：“你们继续。”不紧不慢的跟着走了。

    沈瀚站在温泉边上发呆，众人等再也看不到肖珏二人的影子，才大着胆子议论起来。杜茂从往温泉边上游了游，靠近沈瀚脚下，仰着头问：“总教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你怎么对这小子特别好，原来事出有因。啧啧，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这种病？还能治吗？”

    “治个屁，”沈瀚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他踹回水底，“我看你们是嫌命长了，先治治自己的脑子吧！”

    ……

    温泉被抛在身后，密林里，禾晏跟在肖珏身边，往卫所的方向走去。

    身边人的脚步不紧不慢，恰好能让她跟上，禾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你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他嘴角微勾，“不服气的话，可以原路折返。”

    拿人手短，她身上这件披风还是肖珏的，况且刚刚若不是肖珏出手，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思及此，抱怨也就消散了些，她道：“哪里的话，我是真心实意的谢谢都督。”

    肖珏哼道：“谄媚。”

    这人真是，坏话听不得，好话也听不得，禾晏脚步微顿，对着他的背影扬了扬拳头。

    “骗子，”他无言片刻：“你不知道月亮下有影子的吗？”

    禾晏动作一顿，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就见月光下，她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肖珏的影子后，像副滑稽的皮影戏。

    “我刚看见了有蚊子，替你驱走了。”她面不改色的说谎，“不必感谢我。”

    肖珏闻言，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夜长无赖，他背影风流慵懒，如浮生春梦。

    禾晏见他心情还不错，就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已经决定要帮我，何以到最后才出手？”

    若是一开始她刚到温泉时，肖珏就替她解围，一句话的功夫，他既不必折返浪费这件披风，她也不必落入水中被浇成落汤鸡。

    “给你个教训。”

    “什么？”

    肖珏脚步微顿：“马大梅叫你同去你就同去，也不问去干什么。将自己送到如此境地，禾大小姐，你是愚蠢，还是自负？”

    这话教训的是，只是禾晏还是不理解，“那我看到温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也不必让我落下去遭罪吧？”

    “只有被逼到绝望关头，才会真正知道什么是教训。”他淡道：“旁人尽不可信，真到绝境，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所以，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禾晏：“……”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没错，但禾晏觉得，这教训来的未免也太激进了一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人这样教人的”，不知有没有被肖珏听见。

    但听见了也无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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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冬雪

    这天夜里的禾晏，因全身被浇了个湿透，回去的时候，又重新打水在屋里洗了一次澡，换上干爽衣服才作罢。肖珏的披风被她弄湿了，禾晏就去找沈暮雪寻了点胰皂给洗干净，在门外的树枝上牵了根绳子挂好，打算晾干了给他送还回去。

    折腾是折腾了一点，不过凉州卫的这群教头，好心也并不是全然白费。到了第二日醒来，禾晏只觉得通身舒畅，清晨就是暖洋洋的。

    温泉可疗病，倒也并非胡言乱语。

    她迅速爬起来梳洗，赶上行跑，用饭的时候，就见到前锋营的人在演武场训练步围。

    雷候就站在最前面，前锋营与普通新兵们，在穿着上就已经区分开。普通新兵只有两件劲装，一红一黑，春夏是单衣，秋冬则在夹层里缝了薄薄的棉花。劲装除了腰带更无其他装饰，裁剪也并不合身，大的便挽一挽袖子，如洪山这样体型胖些的，便将衣裳给绷的紧紧的，好似下一刻就要裂开。

    前锋营里的人，则是穿深青色骑服，布料比他们的细腻多了，瞧上去也极合身。这群人都是凉州卫中选出的一千名出类拔萃之人，个个器宇轩昂，站在此地，令人望之生畏。

    雷候本就生得高大出众，骑服穿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昨日里听教头们说他在前锋营里表现也极优异，大概是这个原因，教头让他站在行伍的最前面，于是威风凛凛，格外引人注目。

    禾晏看得出神，冷不防洪山走到身后，见此情景，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心里不舒服？”

    “不是，”禾晏道：“只是觉得前锋营的衣裳，果真是比我们的衣裳好看得多。”

    “岂止衣裳？”小麦闻言，插嘴道：“听闻他们吃的也比我们吃得好，每日能多领两块馒头，还有肉粥。”

    “行了，你少说两句，”洪山打断小麦的滔滔不绝，“没见着你阿禾哥正烦着吗？”

    禾晏：“我并非是在妒忌他。”

    “就是，”小麦怕禾晏伤心，附和着开口，“他是阿禾哥的手下败将，有什么了不起？”

    禾晏笑了笑，正要说话，雷候似是注意到他们这头的目光，转头看来，看见禾晏怔了一怔，不过很快就移开目光，专心训练了。

    “这小子还挺狂？”洪山感叹，“不得了。”

    禾晏没做声，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雷候训练了一会儿，直到梁平这头催促他们赶紧过去，禾晏才作罢。

    果如那些教头所说，雷候的步围也极是不错，矫捷灵活，的确当得起成为前锋营的一员。只是禾晏还记得多日前在白月山上争旗时，她曾同雷候交过手，那时候情势急迫，她感到有一丝不自然，也不能细想，后来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今日看到雷候，又勾起了当日交手时的回忆。

    但她仍旧没想出个结果来。

    究竟是哪里不自然？

    梁平催的凶，禾晏起身去兵器架拿枪，心道罢了，反正都在凉州卫，实在不行，过些日子寻个机会，再找雷候交手一次便是。

    只是还没等禾晏与雷候交上手，先等到了肖珏要离开的消息。

    凉州卫收到急报，距离凉州千里的漳台城外百姓近来频频被乌托人骚扰，乌托人一至，便抢钱抢粮，欺男霸女。漳台县丞苦不堪言，只得求助肖珏。请求肖珏带领兵队驱逐这些乌托人。

    乌托国早在先帝在位之时，就对大魏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只是自从当今陛下即位，乌托人便蠢蠢欲动。南蛮和西羌之乱相继平定后，乌托人也消停了一段日子。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又变本加厉，敢直接来骚扰边关百姓了。

    陛下性情宽仁，对乌托人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之朝中有徐相一派的主和派，旁的将领并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大抵因此，漳台县丞才求助于凉州的肖珏。

    “都督，什么时候启程？”教头们都站在肖珏的房中，禾晏坐在程鲤素平日里写字的位置，中门没关，他们也没避开禾晏讲这件事。但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漳台来去间也要一月，肖珏不在，总会被人注意到。

    “明日。”

    “这么早？”梁平惊讶，“可军中还没来得及与前锋营说……”

    “不必，”肖珏道：“我不打算带上他们。”

    诸位教头面面相觑，禾晏听着却不意外，凉州卫的新兵们，纵然已经训练了半年有余，但到底从未上过战场，舟车劳顿赶去漳台，再在漳台与乌托人交战，并非上策。消耗太多，况且乌托人狡猾凶暴，新兵们未必是对手。想来想去，还是肖珏的南府兵最适合。

    肖珏带着新兵来凉州，南府兵应是驻在别处。兵权在他手中，刚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带兵前去，若是得了捷报，陛下一个高兴，赏他点什么，她也能跟着得道成仙。

    思及此，便暗中点头，觉得肖珏这个决定，做的实在是很好。

    又交代了众教头接下来日子需要注意的事，到了深夜，人才全部走掉。肖珏从桌前站起身，走到中门前，伸手欲将门锁住，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挡，禾晏的脑袋从门后伸了出来。

    “你干什么？”他问。

    禾晏不让他关上门，歪着头看他，“都督，你明日就要走了啊？”

    肖珏没理会她，关了关门，禾晏半个身子卡在门里，他也关不上，便索性一甩手不管了，往屋里走去。禾晏轻易而举的越过门，进了他的房，跟在他身后殷勤开口：“都督，此去漳台，有没有想过带上我？”

    “你？”肖珏嗤笑：“带你干什么，嫌拖后腿的人不够多？”

    在这人眼里，指不定所有他以外的人都是拖后腿的。

    “这话未免也太低估我了，我能帮你对付乌托人。”

    “罢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扬眉道：“一个侍卫就能让你受伤，还说什么打乌托人，禾大小姐，做梦呢。”

    “上次那是特殊情况，而且丁一也不是普通人。”禾晏辩解了两句，却心知肖珏说的也有道理。她身上伤还未好，这些日子连训练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牵扯了伤口留下遗症，倘若跟着去漳台，上了战场未必不会添麻烦。而她擅长的排兵布阵又不能发挥出来——一支队伍里，有一名主将就够了。

    “好吧。”禾晏只有些遗憾的道，忽而又想起什么，看向肖珏：“都督，从此地到漳台，来回也要一月，加之与乌托人交手，只怕你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冬。我伤口早已好的七七八八，那这些日子，我还做什么？纵然是三倍日训，你不在，我做了，你该不会抵赖吧？”

    “又或者？”她怀疑的盯着肖珏，“你其实是想借漳台之战行金蝉脱壳之事？你不会不打算回凉州卫了？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

    肖珏停下收拾桌上书卷的动作，转过身来，倒将仰头看着他的禾晏唬了一跳。

    他眸光落在禾晏脸上，低头道：“其一，我没有你这样无聊。其二，你并非我未婚妻，不必说什么将你一人扔在这里不管。其三，我不在，岂不正好称了你的心意？”

    “什么叫称我的心意？”禾晏道：“你可别冤枉我。”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漆黑的眸子一片深邃，只问：“哦？那你为何诸多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禾晏脱口而出，“我会想你啊！”

    能不想吗？她只有在肖珏面前表现的越是拔萃，得了肖珏的青睐和信任，才能更快的、更光明正大的、以一个略微平等的身份接近禾如非。这么个活菩萨，金宝贝，她能不想吗？

    似是被她的话意外了一瞬，肖珏撇过头去，哂道：“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你别一口一个骗子，除了身份之事，我可从没骗过都督，方才的话也是真心的，难道我们暂时分别，都督不会想念我吗？”

    肖珏：“并不会。”

    禾晏：“……好歹也一起出生入死过，你也不必如此绝情。”

    肖珏问：“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回自己屋去，我要锁门了。”他扣着禾晏的肩，将禾晏往中门处推。

    “都督，我有时候觉得咱俩身份是否颠倒，你这样防备我，好似你才是女子，我会玷污你清白似的。”

    “你废话太多。”

    禾晏被他塞的腿都进了自己房间，知晓这人是真的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屋里，便趁着上半身还能动的时候，眼疾手快的从怀中摸出一把零碎之物塞进肖珏手中。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禾晏隔着门对那头道：“虽然都督你如此无情，但我还是重义之人，此去漳台没什么可为你践行的，送你这些，路上慢慢吃吧。我就在卫所恭候你的好消息啦。”

    说罢，便也不等那头的回答，自己上了塌，将灯吹灭，就寝了。

    门的另一头，肖珏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是一把柿霜软糖，外头只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糕纸，光是看着，就觉得香甜。

    宋陶陶与程鲤素一般，自打来到凉州卫，隔三差五的送些小礼物来。她自己爱吃甜食，便托赤乌去城里买了许多，也分给了禾晏不少。

    禾晏是想，肖珏少年时将那只装着桂花糖的香囊随身携带，爱吃甜食这事不假，上回给他买的糖葫芦不肯要，大概是因为是在城里小贩处随手买的，肖二公子不肯吃这种路边点心。但这把柿霜软糖，可是宋陶陶央赤乌去正经酒楼让厨子做的，这下应该能入肖珏的眼了。

    总不至于连这也不吃，那也太过挑食。

    但愿他能知投糖报李这个道理吧！

    ……

    禾晏第二日醒来，去演武场日训，快至正午时，用午饭的时候，程鲤素跑来了。

    他这几日为了不见到宋陶陶，搬到禾晏曾住的通铺屋里，众人都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不曾想竟真的坚持到现在。只是比起从前住的屋子，当是简陋了不少，难以维持他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瞧着脸蛋瘦了一圈，发带也忘了与衣裳搭配成同色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禾晏面前，禾晏正喝着野菜汤，差点被程鲤素撞倒，禾晏问：“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我舅舅，”程鲤素道：“大哥，我舅舅走了！”

    “我知道啊。”

    “你知道？”程鲤素愣住，随即愤然开口：“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若非今日沈教头跟我说，我都没发现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已经走了么？”禾晏也稍感意外。她早晨起来没注意肖珏那头，还以为肖珏会晚些出发，没料到走的这般早。大概也是不想惊动旁人。

    “他走了怎么也不带走宋陶陶？”程鲤素开始抱怨，“留在凉州卫是要给谁添堵？”

    禾晏无言以对。按理说，宋陶陶这么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少年郎们讨欢心还来不及，程鲤素居然避之如蛇蝎，这孩子究竟是什么眼光？

    她问：“宋陶陶怎么你了？我瞧着也是懂事乖巧。”

    “大哥，你可饶了我罢。”程鲤素苦着脸道：“当初知道这门亲事时，我本想去偷偷瞧一眼，谁知正撞上她。也不知她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将我在门口好一通数落。”

    “数落你什么？”

    “还能是什么，文不成武不就，废物公子无前程呗。这便罢了，朔京无人不知我本就无能，单只是这样，我倒也不会如此生气。可她后来却说，与我成亲也可以，可我必须在府中悬梁苦读，科举中第，日后进入仕途，力争上游。若是实在才学艰难，也可走武举路子，总归就是，要做个勤勉努力的人。”

    “世上怎会有这般狠毒的女子？”程鲤素说起此事，怨气冲天：“我心爱的姑娘，定然也要如我一般不争闲事，潇洒出尘，有酒同享，有乐同作方才志趣相投。真同她在一起，下半辈子与坐牢又有何区别？所以，大哥你就别再说她的好话了，我实在畏惧的很，也并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这下禾晏，纵然是想劝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有时候两人相处，一见钟情是一回事，久处不厌又是一回事。你希望他志坚行苦，他却向往闲云野鹤。本就不是一类人，偏要凑在一起，纵然当时难以察觉，时间也会给出答案。

    她前生用了一辈子也没明白的道理，不如两个孩子看得通透。

    “你若真不喜欢，想办法解了这桩婚约就是了，也不必对个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做朋友总成。”禾晏想了想才开口。

    “算了，”程鲤素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我与她实在做不成朋友，观点不合。”

    禾晏便又岔开这个话头，又问程鲤素既然肖珏走了，要不他搬到肖珏的屋子。程鲤素居然也拒绝了，只说希望离宋陶陶越远越好。

    活像躲瘟神。

    等这一日日训结束，禾晏回到屋子，梳洗过后，看着被锁上的中门发起了呆。

    虽然平日里肖珏也跟她说不上几句话，但总归知道他就在一门之隔的旁边。人这一走了，便真的觉着硕大的屋子，就只有自己，冷清的很。突然又很怀念之前同小麦他们住在通铺的时候，这个时候，听着众人闲谈几句，也不至于无聊。

    太过安静反而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禾晏又自塌上坐起身来，想了想，起身穿鞋走到了中门前，从袖中掏出一根银丝来。

    这银丝是程鲤素发簪上的，发簪做成了一尾黄鲤，这银丝就是鲤鱼的胡须，翘的格外可爱。禾晏第一次见的时候摸的力气大了些，直接将胡须给捋了下来。程鲤素只道没关系，让她丢了就是，禾晏却有些心疼，觉得指不定还能卖掉换背茶喝，就给一起收起来了。

    这会儿，她将卷翘的银丝拿出来，给扳的直直的，从门缝里给伸出去，耳朵贴在中门上，认真听着动静。

    这一手，还是当年她在军营时，一位匠人教给她的绝活。那位匠人是个锁匠，有时候大户人家祖上留下或是偶然挖出的带锁箱子打不开，便去找他来开，在家乡也挺有名，后来城里抓壮丁充兵，锁匠将自己儿孙藏起来，自己来了。

    禾晏还记得那锁匠年纪有些大，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有些滑稽。因禾晏与他孙子年纪相仿，便与禾晏投缘。还教过禾晏一两招开锁的功夫。

    锁匠早已在漠县一战时战死了，开锁的功夫禾晏却还记得。那锁匠会开达官贵人开的“士”字形锁，婚礼庆典用的“吉”字形锁，却只教了禾晏庶民用的“一”字形锁。大抵是存着心思，有朝一日若能归乡干回老本行，还能凭手艺吃饭。不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知这心思，到最后也没成。

    禾晏抱着侥幸的心思去开锁，好在肖珏与程鲤素房间里的中门，就恰恰是“一”字形。

    不过须臾，“咔哒”一声，另一头似乎有门锁破开的声音，禾晏轻轻一推，门开了。

    月光落在窗前的书桌上，窗户没关，吹得外头的树影微微晃动，落在地上似池中水草。禾晏蹑手蹑脚的进去，进去之后便又站定，竟不知自己何以鬼使神差的干这种事，有片刻懊恼。

    若是此刻有人藏在暗处，大概以为她是个小偷。她也并非是来偷东西，更不是第一次来肖珏的屋子，将这中门打开，其实也只是因为睡不着，无聊的要命而已。

    但既然来都来了，现在说退出去，也有些遗憾。

    禾晏环顾四周，墙上没有了肖珏平日里挂着的饮酒剑，桌上倒还散着两三本书，禾晏凑过去一看，都是些兵书一类。他的琴也没拿，藏在一边，在月色下泛出莹润的光泽，仿佛异宝。

    肖珏的屋子，其实并不如何华丽，甚至比起程鲤素的繁复来，显得有些过分清简，以至于觉出几分萧瑟。但禾晏记得，从前的肖二公子，在贤昌馆时，可是分外讲究。他独自住宿的那间屋，比师保的屋子还要华贵，地上铺着的毯子，冬日里踩上去一点都不冷。

    他好似有些畏寒，是以天气转冷，一到冬日，便总是锦衣狐裘，而如今这屋子，处处都透着寒意，不如往昔温暖。

    这些年，他又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成为如今的右军都督？

    禾晏想着想着，不觉已经走到了桌前，手指碰到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见在笔筒旁边，散落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粒，捡起来对着月光一看，竟是她昨日塞到肖珏手里的柿霜软糖。

    软糖在外头放了许久，不如之前柔软了，香甜的气息似乎也浅淡了不少。禾晏数了数，一颗没少，他居然没动，就放在这里？既没有尝上一两颗，也没有带上去漳台？

    这是为何？

    纵然之前是觉得糖葫芦太过粗陋也好，还是肖二公子高傲的自尊心作祟也罢，不要就不要。如今这软糖是城里酒楼里的点心师傅给做的，虽称不上珍馐，也绝对不算粗陋，她昨夜塞给肖珏后就关上了门，无人看见肖珏有没有拿走，是什么反应。但他若真心喜欢甜食，必然不会留下丢在这里。

    仿佛能见到那人随手将糖丢到桌上，连目光都吝啬于给一个的淡薄。

    是怕她在里面下毒？还是肖珏这些年连口味都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禾晏沉思着，突然间，觉得有什么扫在自己脸上，带起微微的凉意与湿润，毛茸茸的，她抬眼看去，见外头有盐粒似的东西纷纷扬扬的落下来，顺着风飞到了案前。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透过窗外，可见远处的白月山巍巍而立，月光凉而远，落在旷野中，和着雪一同舞在了她眼前。

    “下雪了。”她心中默默道。

    原来凉州卫的冬雪，来的这样早。

    －－－－－－题外话－－－－－－

    舅舅出个短差下线几天，我们晏晏先独自美丽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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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羌人

    入了冬，天气冷得很。凉州的冬日比京城更冷一些，白日里还好，训练的时候也能暖暖身子，倒不至于过分，到了夜里，便觉寒气逼人。盆里烧的那点柴火，远远不够。

    去五鹿河洗澡的兵士也少了许多，都自个儿老老实实的去烧热水来洗。禾晏也是一样，一转眼，肖珏走了半月有余。

    她估量着这个时间，肖珏大概已经到了漳台。但教头们平日里并不谈起此事，禾晏也无从得知漳台那头的情况。她每日里仍然是跟着新兵们一起训练，不过因身子还未全好，是以并不能按肖珏所说的“三倍日训”。

    这一日，禾晏同新兵们在演武场训练步围，快到傍晚时候，集训散去，禾晏与洪山几人说着话。

    洪山搓了搓手，朝手心呵气：“阿禾，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实在是太冷了？”

    “还好吧。”禾晏道。她在抚越军中时，曾在冬日临靠江边打仗，营帐就驻扎在岸边，夜里江风凛冽，也并无柴火可烧，士兵们夜里睡在一起驱寒，那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

    “还是你们年轻人耐得寒。”洪山感慨了几句，望向白月山的方向，“凉州怎么日日下雪，一下就是一宿。”

    禾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冬日的白月山没有夏日的苍翠青密了，一眼望过去，白雪皑皑，大雪封山。他们新兵每隔几日上山砍柴，都不能再往山腰以上走，越往上，积雪越厚，实在不太安全。

    “其实这个天气打猎最好了，”小麦凑过来道：“我和大哥从前这个时候，白日里就拿食物泡酒，扔在洞穴旁边，冬日里没什么吃的，兔子狐狸见了就吃，到夜里出去捡，一地都是猎物。又不费力气，又简单。白月山这么大，兔子狐狸应该很多。”他舔了舔嘴唇。

    “打住，”禾晏叮嘱，“我看你还是歇了这个念头，山上地势复杂，又积雪深厚，别兔子还没打到，你先成了兔子。”

    “阿禾哥也太看不起人了。”小麦嘟囔。

    正说着，就见演武场通向白月山马道的尽头，走下来一行新兵，走在最中间的，是穿着袄裙的医女沈暮雪。

    她穿着月白袄裙，披着杏色绣梅长披风，发带亦是白素，从一片雪色里缓缓而来时，越发神清骨秀，仙姿玉色。

    洪山看的眼睛发直，只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生的极美，心还极善，这么冷的天，一个弱女子上山为伤病采药，唯有仙子才有如此慈悲心肠。”末了，还问禾晏：“你说是不是？”

    禾晏：“不错。”

    新兵们每隔几日轮流上山砍柴，沈暮雪也会跟着一道，山上有些药草，冬日里也能寻到一些。卫所里药材短缺，尤其是到了冬日，一些兵士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沈暮雪就令人煮些驱寒的药汁，以木桶装了，每人一碗，喝完之后热腾腾的发一身汗，对身子极好。

    她瞧着不如禾晏结实，柔柔弱弱，能这样冷的天随新兵一道上山，实在难能可贵。

    “她背后那个新兵背的是谁？”石头蹙眉问道。

    众人一看，看见跟在沈暮雪身后的新兵，背上还趴着个人。这人没有穿统一的劲装，一看就不是凉州卫的新兵。他们这头还没说话，早已有好奇的新兵先拥过去，打听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多时，有打听到消息的新兵回来，与同伴说究竟是什么事，禾晏侧耳一听，就听得人说：“那人是山那头过来的猎户，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冒险上山来打猎，结果被大雪困住。沈姑娘他们路上遇到这人时，这人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还是大伙儿将他从雪里刨出来，捡了半条命回来。”

    “那他也是福大命大，白月山冷得出奇，怕是再多呆几刻，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嘛！”

    小麦嘀咕：“这个天气上山，真是不要命了。”

    “那没办法，穷人的命不算命，家里都没钱吃饭了，哪里顾得上其他。”洪山唏嘘开口。

    又看了会儿，众人才散去。

    但这事竟没完，到了晚上，程鲤素回来了，说要住在肖珏屋里。禾晏奇道：“你不是不肯搬回来住？”

    程鲤素愁眉苦脸道：“今日沈医女救回来的那个人住在我们屋子，我就被撵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住舅舅的房间，等舅舅回来了，一定抽死我不可。算了，我先勉为其难住几日，等过几日他走了，我再搬回去。禾大哥，明日你能不能陪我回去取箱子，我一人搬不动。”

    “当然可以，只是你住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是几日，而是很长一段日子了。”禾晏摇头。

    “为何？”

    禾晏笑了笑，没有回答，不过程鲤素很快就知道为何禾晏就这样说了。

    到了第二日，日训过后，禾晏陪着程鲤素回去取放在通铺屋里的几口箱子，正好遇上沈暮雪去给昨日救回来的猎户上药。

    禾晏瞧了瞧她手中，除了一些补气的汤药，冻伤需要擦的伤药之外，还有一些外伤药。禾晏就问：“沈姑娘，那人受了伤？”

    “林中有野兽出没，他遇上熊了，被熊袭击，躲避的时候摔下山崖，才会被雪埋住。是有些外伤。”

    程鲤素问：“那他伤的很重了？是不是还要在凉州卫呆好长一段日子，我还得过许久才能搬回来。”

    “程小公子，”沈暮雪无奈道：“纵然他伤好了，暂且也不能离开凉州卫，他是从山那头过来的。如今白月山大雪封山，只怕须得等积雪融化，或是连日晴好才能往上走，现在让他回去，他只会再次冻死在山上的。”

    程鲤素闻言，险些没跳起来，“那岂不是要等一个冬日！”

    “等二公子回来，许会有别的办法吧。”沈暮雪宽慰道。

    禾晏注意到，沈暮雪说肖珏，叫的并非是“都督”而是“二公子”，并非主仆之意，倒像是很熟悉似的。思忖间，几人已经到了屋前。

    屋子里此刻并无他人，演武场训练过后，大家都先去吃饭休息了，屋子里从前禾晏躺的靠墙的边缘，此刻也躺着一人。他穿着薄薄的单衣，将被子裹得很紧，似是很冷。沈暮雪将药盘放在桌上，转身来唤他：“胡元中？”

    躺在床上的人闻言，被褥微微一动，片刻，他双手撑着床榻，慢慢的坐起身来。

    这是个大约三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到有些起皮，瞧着有些瘦弱，他掀开被褥，面对沈暮雪有些急促的道：“沈、沈医女。”

    “你该换药了。”沈暮雪道：“坐到床边来，将裤脚挽上来吧。”

    叫胡元中的汉子看上去更加紧张了，搓了搓手，嗫嚅道：“哪能麻烦医女，我还是自己来吧。”他弯下腰去，刚一动作，就疼的“嘶”了一声。

    沈暮雪见状，在胡元中面前蹲下身来，替他将裤腿挽起，果真，那腿上深深浅浅全是伤疤，大概是被山上的坚石和树枝所划伤。

    “还未好，”沈暮雪道：“今日我多上一些药。”

    胡元中愣愣点了点头。

    “我来吧。”正在这时，禾晏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等沈暮雪反应，她便伸手夺过了沈暮雪手里的药，蹲下身来：“沈姑娘先起来。”

    “这……”胡元中有些意外，“这位小兄弟……”

    “我叫禾晏，你现在睡的这张塌原是我的，沈姑娘到底是个姑娘，不方便，我来给胡大哥擦药，应当没差是不是？”禾晏笑着看向胡元中。

    胡元中松了口气：“当、当然，我也不想劳烦沈医女。”

    “禾晏，别胡闹了，”沈暮雪微微皱眉，“医者面前无男女，你不知如何擦药。”

    “伤药我还是会擦的，沈医女不必紧张，你还是先给程鲤素看看吧，今早我瞧他有些咳嗽，可别受了风寒。”

    程鲤素就道：“是啊，沈医女，我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沈暮雪一怔，道：“果真？”随即站起身来，对程鲤素道：“你随我到外头来，我先瞧瞧。”

    他们二人离开了，屋里只有胡元中与禾晏两人。

    禾晏先替他清理腿上的渗出的血迹，薄薄的替他上一层伤药，边问：“胡大哥，你这伤有些重，是不是很疼。”

    “还好，”胡元中道：“只是些外伤罢了。”话虽如此，声音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瞧着十分艰难。

    禾晏手上动作一顿，下手稍重，胡元中痛得叫起来：“啊——”

    “对不住啊胡大哥，”禾晏赧然，“是我不小心。”

    “没事，没事。”

    “还是沈医女细心周到，我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胡大哥，胡大哥可不要介意。”

    胡元中勉强笑道：“哪里的话。”

    禾晏笑着低头继续上药，心中冷哼一声。

    方才她看的清清楚楚，这姓胡的虽然嘴上推拒说要自己上药，可刚一动作就叫疼，沈暮雪蹲下身来时，这人眼里就掠过一丝窃喜。虽然掩藏的极好，可还是被禾晏看到了，她自来最讨厌这样见色起意之人。沈暮雪救了胡元中的命，胡元中对着救命恩人都能起歪心思，这是什么人？

    等撩开他的裤管，禾晏就能看的清楚这些所谓的“重伤”，看着乱七八糟倒是挺严重，实则都是皮外伤。禾晏一个姑娘家受了比这严重的伤都能一声不吭，这人既是已经穷的拼上性命也要上山猎物，当不是这般娇滴滴。人在饿的吃不起饭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绞尽脑汁去打歪主意。

    三言两语，大抵可见这人品格。沈暮雪良善单纯，又是医者看伤患，瞧不上这些弯弯绕绕，禾晏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心里不舒服。

    “胡大哥伤好后有什么打算？”禾晏问。

    胡元中挠了挠头，“我……我也没想好。”

    “要不在凉州卫留下来吧，当兵有得饱饭吃，饿不着。”禾晏打趣。

    “……也好。”胡元中憨憨的笑道。

    居然说也好？这下禾晏心中更惊讶了，她随口打趣，胡元中居然都同意了，也没说什么“这多不好意思”，可见一来，他并不觉得感激，二来，他从未想过之后的打算。

    一个不知道前路如何的人，应当时时刻刻都忧愁未来如何打算，怎能这般草率？禾晏心中顿起不悦，他该不会是想赖上凉州卫，好时时刻刻占沈暮雪便宜？

    思及此，禾晏便三两下替他上好药，将一边的药碗端给他，道：“胡大哥，先喝药吧。”

    胡元中伸手接过：“多谢。”

    他喝药倒是挺爽快，一梗脖子，咕嘟咕嘟的喝完，将药碗递还给禾晏，禾晏伸手去接，见他伸出的一只手，虎口至手腕内侧都起满了红红的疹子。

    禾晏动作一顿。

    胡元中注意到了禾晏的动作，问：“禾兄弟怎么了？”

    “胡大哥，你这手上的疹子要不要也请医女来看看。”禾晏道：“也是在山上弄的吗？”

    胡元中一愣，手抚上自己的手腕摩挲了两下，笑道：“不必了，应当过几日就消退了，不是什么大病。别劳烦医女。”

    “如此，”禾晏点头，笑道：“那就没什么了。”

    她盯着胡元中，一时没有说话，盯得胡元中也怪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禾兄弟，可是在下脸上有东西？”

    “没。”禾晏笑着摇头，“我先把空碗端出去，虽说沈姑娘是医者，但终归也是个姑娘。我这几日无事，就替沈姑娘跑跑腿，胡大哥的伤药都由我来送吧。”罢了，假装没瞧见胡元中眼里的失落，转身出了门。

    等出了门，沈暮雪正叫程鲤素伸出舌头来看，见禾晏出来了，狐疑道：“这么快？”

    “本就没多少伤口。”禾晏问：“程鲤素如何？”

    “这几日吃得太辛辣了些，嗓子冒烟了。”程鲤素不好意思的检讨：“没什么大事。”

    “那就没事了，回去吧。”禾晏将药盘还给沈暮雪，又对沈暮雪道：“我与胡大哥也说好了，这几日胡大哥的伤药都由我来送。明日起我每天这个时候来沈姑娘房中取药，给胡大哥送去，沈姑娘也不必再跑一趟。”

    沈暮雪还有些犹豫：“这……”

    “就这么说定了，就当是沈姑娘送我那盒祛疤生肌膏的感谢。”禾晏揽着程鲤素的肩，“那我们先行一步。”

    他与程鲤素走远了。

    路上，程鲤素问他：“禾大哥，你怎么了？”

    “什么？”禾晏回神。

    “你从那个胡元中屋子里出来后，就不说话了，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吵架了？”

    “没有。”禾晏走了两步，想了想，停下来对程鲤素道：“你先回去吧，我找洪山他们有点事。”

    “可你还没吃东西呢。”

    “我去要两个馒头就行。”禾晏挥了挥手：“你先回去等我。回见。”

    ……

    洪山与小麦他们正在喝粥，见禾晏来了，给她腾了个地儿，道：“今日来的怎么这样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有些事。”禾晏接过来一只馒头，没有如平日一般狼吞虎咽，只咬了一口就停下来，沉吟许久才道：“山哥，石头，我有件事想要你们帮忙。”

    “怎么这般严肃？”洪山放下手中的碗，“什么事还能用的上我们？”

    “昨日沈医女从山上救回来的那个猎户胡元中，如今在你们屋里是吧？”禾晏道：“这几日，白日里要训练就罢了，夜里能不能帮我盯着他？”

    洪山和石头面面相觑，罢了，洪山问：“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胡元中怎么了？为什么要盯他？”

    “……我觉得他不对劲。”

    这下，连小麦都顾不上吃饭了，气氛肃然了一刻，石头低声问：“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我多想，现在还不太确定。只是我觉得，也许他在山上被沈医女救回来，并不是个巧合。”

    闻言，洪山瞪大眼睛：“奸细？”

    “你小点声，”禾晏道：“我也只是怀疑，所以才要你们帮忙盯着他，看他夜里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不是，”洪山仍觉得匪夷所思，“你得先告诉我们他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你怀疑他有问题。”

    禾晏深吸了口气，只道：“等过些日子再告诉你们吧，现在只有请你们帮忙盯着。”

    “但愿是我多想。”她轻声道。

    ……

    夜里，同洪山他们分别后，禾晏回到自己屋子，熟悉过后，上了塌，满腹心事难以入睡。

    今日见到胡元中，本是个意外，谁知道到最后，竟会惹得她心烦意料，只觉得坐立难安。

    同洪山他们说的话，并非是禾晏瞎编，她的确怀疑胡元中是奸细，混入凉州卫，许有别的目的。至于是从何发现疑点，则是因为今日她将汤药递给胡元中，胡元中递还回来时，教她瞧见了对方虎口至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疹。

    令她想到了羌人。

    羌人所处之地，密林遍布，常年气候潮湿，羌族兵士们平日里握刀，虎口处至手腕，便很容易长这样红色的疹子。禾晏做飞鸿将军时，还特意寻军医一起钻研过，这些羌人纵然后来进入中原，但红疹也并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消退。

    是以，当她看到胡元中虎口处的红疹时，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想到了那些羌族兵士来。只是也并非全然确定，因世上的红疹，长得都一个样，也许是因为气候潮湿所生，也可以是因为触碰到一些至敏之物而长。实在没必要因为一道疹子就怀疑对方。

    但大概是因为禾晏做将领时养成了谨慎行事的习惯，尤其是面对羌人之事。又可能是因为胡元中对沈暮雪那点隐晦的心思被禾晏所察觉，先入为主有了不好的印象，如今立刻就怀疑上了他。

    仔细一想，确实还有种种疑点。譬如山上雪这样大，白月山另一头背阴，积雪只会更深。他们新兵连这边都难以翻越，胡元中独自一人，又是如何从那一头翻越过来的。他既然说自己是家中穷的揭不开锅，走投无路才上山打猎，为何不寻些温和些的方式？譬如去码头帮人搬货，给人做点苦力活，至少能暂时抵御饥寒，要知道上白月山打猎，最好的情况是猎到野兽，缓解燃眉之急，但更多的可能，则是死在山上，人财两空。

    放着更容易的路不走，去走一条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难路，这不是迎难而上，这是愚蠢。可观他假装喊疼骗取沈暮雪亲自照料的行径来看，却又不像是个蠢人。

    禾晏越想越觉得怀疑，可惜如今肖珏不在，她无法提醒肖珏。但纵然是肖珏在，她也不能直接说出最重要的疑点。羌族与朔京相隔千里，凉州卫的新兵们不可能见过羌族兵士，就连肖珏可能也从未与羌族交手过，禾晏一个生在京城的人，如何能得知羌族的隐秘习惯，只怕一说出口，先被怀疑的不是胡元中，而是她自己。

    当年她带领付士兵将西羌之乱平定，羌族统领日达木基战死沙场，其余羌人尽数投降。这之后几年也相安无事，羌族那头安定的很，不曾听过动乱。但……并不代表可以真正放下心来。

    倘若这果真是个羌人，是个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平民，怎会在这样的大雪天，好巧不巧上了白月山，还被沈暮雪捡到，进了凉州卫。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必然有人刻意为之。

    如今肖珏不在，一旦真有什么阴谋，如何应付的来。

    肖珏不在……肖珏不在？

    一瞬间，禾晏坐起身来，心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为何单单肖珏不在时，来了这么一个人，莫非……漳台那头的求救，也都是假的？“声言击东，其实击西”，兵书里日日要背的这一条，她竟忘了？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

    禾晏抬眼看向窗外，外头风声静谧，积雪覆盖大地，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但这平静之下，或许正藏着惊天暗流，只待时机一到，洪水滔天。

    －－－－－－题外话－－－－－－

    本文架空，地名国名都是虚构，羌族不是现代的羌族，只是一个架空虚构的而已，我也有羌族的朋友，非常热情好客哈。（真的没有地域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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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奸细

    心里藏着许多事，夜里睡也睡不安稳，第二日，禾晏天不亮就醒来。早晨的训练结束后，她便去找洪山说话。

    洪山道：“昨日我和石头轮流守了半宿，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禾晏看向石头，石头对她点了点头。

    “一夜都没动静？”

    “没，睡得比我们都死。”洪山怀疑的看着禾晏：“你是想太多了吧，胡元中这个人，就是个普通猎户，我瞧着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家里穷成这样，还挺可怜的。”

    “阿禾哥，他到底有什么不对，你会这样怀疑他？”小麦奇道。

    有什么不对？其实说到底，也就是虎口处手腕有红疹罢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疑点。只是恰好挑在肖珏出门的这个时候，就让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战场上生死边缘走过太多回，有时候，身体远比脑子更能做出直接的判断。她曾跟过的一名老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寻常人的直觉可能会出错，但我们这种人，对于危险的直觉，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她沉吟片刻，道：“容我再看看。”

    洪山耸了耸肩，不再追问了。

    到了傍晚时分，所有的日训都已结束，禾晏先去沈暮雪的屋子拿了药，再去找胡元中。胡元中一个人呆在屋里，正低头看着一张纸。

    禾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便立刻将手里的纸藏入怀中。

    “胡大哥，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禾晏只当没有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道。

    “没做什么，”胡元中叹了口气，“我腿还未好，不能下床，只能呆在屋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禾晏笑眯眯道：“你伤的这样重，当然该好好调养一番。”

    她替胡元中挽起裤腿，蹲下身来上药，昨日里她不曾细看，今日既是带着怀疑而来，看的也就分外仔细。

    这猎户两条腿上，全是伤疤，最大的一道大概是被石头划的，深可见骨，也是最严重的。

    “我听沈姑娘说，胡大哥上山的时候遇到了熊，”禾晏随口问道：“这个时节还有熊么？”

    白月山的熊，只怕白日里都在冬眠，胡元中能撞上一个，委实不容易。

    “是啊，”胡元中挠了挠头，“是我运气不好，没找着狐狸，先遇上了熊。”

    “怎么能说运气不好？”禾晏摇头，“遇到了熊都能全身而退，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我听闻熊的眼睛不好使，对气味却极敏锐，胡大哥当时受了伤，满身血迹，这熊都没追上来，胡大哥已经很厉害了。”

    “而且，”并不看胡元中是什么表情，禾晏手上动作未停，一边继续道：“胡大哥被埋在雪里，被沈姑娘救出也巧的很。我们凉州卫的新兵，隔三五日才上山一趟，若是胡大哥晚上山一日，或是摔倒的地方不对，只怕现在也不会在凉州卫了。”

    胡元中愣了愣，点头道：“确实，这都多亏沈姑娘。”

    禾晏微微一笑，将伤药上好，替他将裤腿拉下，将药碗递过去，胡元中接过药碗的时候，禾晏的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处，他将衣裳的袖子拉的长了些，但虎口处仍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片红色。

    “胡大哥做猎户多少年了？”

    胡元中边喝药边道：“七八年了。”

    “一直都在白月山上打猎么？”

    她问的很快，胡元中迟疑一下才道：“对。”

    “那过去几年这样的下雪天可有上过白月山？”

    “不、不曾。”

    “今年为何又要上了？”

    “实在是因为食不果腹。”胡元中喝完最后一口汤药，奇怪的看向禾晏：“禾兄弟，你问这些做什么？”

    禾晏低头笑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她伸手去接胡元中手中的空碗。

    胡元中伸出手。

    禾晏的手在伸向胡元中的时候，陡然变了个方向，直劈胡元中面门，胡元中闪避不不及，只慌张侧身而退，禾晏的手劈中了他的胸口，后者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少年却动作并非有半分停顿，直探入胡元中衣襟处，掏出一张纸来。

    “还给我——”胡元中喊道，但因方才禾晏那一掌，如泄气皮球，声音嘶哑难听，半个身子斜躺在塌上，徒劳的朝禾晏伸出手。

    这动静太大，惊动了旁边人，周围新兵听闻声响，纷纷跑进来，一进来便见胡元中捂着胸口吐血，禾晏站在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胡元中艰难道：“他抢我东西……”

    “你抢他什么了？”新兵问道。

    禾晏低头看向手中的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句诗，“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这是什么？”禾晏蹙眉问他。

    胡元中盯着他，怒不可遏，没有说话。

    “怎么了？”沈暮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正巧在附近，听闻动静跟了过来，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

    “禾晏？”她狐疑的看了看禾晏，又看看捂着胸口的胡元中，走到胡元中身边，讶然问道：“怎么伤的更重了？”又看见胡元中唇边的血迹，“谁干的？”

    胡元中瞪着禾晏。

    沈暮雪皱眉：“禾晏，你做了什么？”

    “我就轻轻拍了他一掌。”禾晏笑道：“大约没掌握好力度。”

    “胡闹！他现在还有伤在身，如何能承的住你一掌？”

    胡元中挣扎着爬起来，朝禾晏伸出一只手，语气犹带怒意：“还给我！”

    禾晏耸了耸肩，将写着情诗的纸还给了他。

    “这是什么？”有新兵问：“你抢了他什么？”

    沈暮雪也瞧过去，胡元中黯然道：“这是我过世妻子所写…….”

    竟是他亡妻遗物。

    “禾晏，你拿别人遗物做什么？”有新兵看不过去，“难怪人家这样生气。”

    “我不知道那是遗物，同胡大哥闹着玩而已，”禾晏惭愧道：“胡大哥不会生我气了吧？”

    胡元中看着禾晏，似是有气难发，最后不得不忍耐下来，道：“无事，日后别做这种事了。”说罢，又剧烈咳嗽起来，虚弱极了。

    沈暮雪见此情景，神情亦不好看，只对禾晏道：“罢了，禾晏，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吧，之后胡元中的伤药还是由我来负责。你日后，也不必日日来此。”

    活像禾晏是惹麻烦的瘟神。

    “好。”禾晏并不生气，笑眯眯的回答，看了一眼胡元中，转身出了门。

    甫一跨出屋门，脸上的笑容就散去了。

    方才她的确是故意的，人在危急关头，会本能的做出反应。就如当时在凉州城里，丁一试探她究竟是否真的眼盲时一般。倘若胡元中并不像他表面上伤的这样重，自然会出手反击。

    但他偏偏没有，硬生生受了禾晏一掌。如果单单仅是这样便也罢了，只是禾晏在发动那一掌时，也特意留了个心眼。

    她送给胡元中的那一掌，表面上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并没有用多少力气，胡元中顶多被打的肉疼一下，决计不会出血。毕竟禾晏也不想伤人性命，如果一切都是她多想，胡元中岂不是白白受了一遭罪？

    问题就出在这里，禾晏对自己力道的把握极有信心，这样毫无杀伤力的一掌，竟然叫胡元中吐血了？若不是她自己对自己力道估量错误，就是这人在说谎。

    禾晏以为，胡元中在说谎。

    至于他怀中那张写着情诗的纸就更奇怪了，一个将亡妻遗物随身携带的人，自然是深情之人，一个深情之人，面对长相美丽的医女，不应该生出别的心思。

    禾晏看这一切，好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可惜的是，纵然她满腹狐疑，也无法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怕她对别人说方才那一掌是虚晃一枪，别人还以为她是在逃避责任，故意说得轻飘飘的。

    这确实有些棘手。

    她走着走着，不多时，小麦他们循着过来，见了她先是松了口气，小声道：“阿禾哥，他们说你将胡元中打了？可是真的？”

    这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怎的全凉州都知道了？

    “真的。”

    “你还在怀疑他？”洪山皱眉道：“你若是怀疑他有问题，有我们帮你盯着，何必打人，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凉州卫的人都说你……说你……”他欲言又止。

    禾晏问：“说我什么？”

    “说阿禾哥你恃强凌弱，嚣张跋扈呢。”小麦道。

    禾晏沉默。

    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

    “阿禾哥，现在怎么办？”小麦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要不要同旁人解释一下？”

    “不必了。”禾晏敛眸道。既然这人将流言散的这样快，就是冲着她来的。解释也是徒劳，比起解释这些无谓传言，她更怀疑胡元中的目的，以及如何才能将此人马脚揭露出来。

    “你们夜里继续盯着他吧。”禾晏道：“我且再看看。”

    小麦和洪山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

    一连过了几日，都是风平浪静。

    凉州卫里，并未发生什么动静。小麦那头日日都帮着禾晏瞧着胡元中，也没发现任何破绽。倒是洪山几人夜里没睡好，第二日训练时顶着眼底的青黑心不在焉，被梁平训了好几回。

    至于禾晏，每日都很想亲自去瞧瞧胡元中是个什么情况，能否多弄出些消息。奈何沈暮雪防她跟防贼似的，严令禁止禾晏靠近胡元中，生怕禾晏“闹着玩玩”将胡元中一个不小心再次打伤。因此几日下来，禾晏连胡元中的边都没摸到一根，更勿用提抓他的破绽。

    这天夜里，禾晏独自一人走到演武场。因受了伤，如今的夜训，禾晏改成了三日一次。

    肖珏这一去大半月，连个响动也没有。禾晏偷偷问过程鲤素，漳台那头有无消息传来，程鲤素也不知道。原先肖珏在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一走，才觉得凉州卫没他不行。否则将此事稍微透露一二给肖珏，以这人的心思，指定就能窥出苗头。如今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委实难办。

    她走到弓弩旁边，正想要练练弓弩，听得马道那头似有响动，抬头一看，就见一黑影骑马往白月山头疾驰而去。

    眼下深更半夜，怎会有人上山？不过这几日接连晴好，山上积雪消融一些，倒比过去几日好走。禾晏有心想要叫人，可演武场离新兵们住的通铺房太远，若是叫人，当就赶不上这人了。

    眼见着那人越跑越远，即将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禾晏顾不得其他，从马厩里拉出一匹马来，翻身跃上，追上去。

    冬日的白月山，泥土都泛着刺骨的寒冷，尤其是积雪消融，马匹踏在上头，极易打滑。前面那人也没打火折子，只就着林间的星光前行。禾晏也看不清楚，跟随而去，一时间竟无法超越过去。

    他亦是很懂白月山的地形，专找小路走，几次三番想将禾晏带进沟里。奈何禾晏这些年来，记路记得比旁人要清楚许多，之前争旗走过一次，后来砍柴走过两次，危险的地方早已熟记于心，并不上当，几次三番下来，那人发现禾晏没有上钩，便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而去。

    禾晏追的很紧。

    她怀疑此人就是胡元中，但胡元中深夜上山所为何事？总不能是趁着夜深人静无人之时翻身越岭的回家。

    一件事，能看到的太少，就难以推出全景。既推不出全景，也不必浪费时间，直接将源头拽出来，问个清楚就是。

    她今日非捉到此人不可。

    不走小路，路就宽敞了许多，禾晏驭马追上，距离已经越拉越近，待还有几丈时，直接飞身掠起，半个身子腾向对方的马，那人躲避不及，被禾晏逼得勒马停下，想要逃走，禾晏扑上去，与他交上了手。

    她来时走的匆忙，兵器架上只剩了一把铁头棍，禾晏随手拿下，权当好过赤手空拳。此刻夜色下，那人翻身跃起，禾晏这才看清楚，这人脸上蒙着面，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倒是和胡元中相仿，只是光线昏暗，难以凭借一双眼睛辨清身份。他站定，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锋如弯月，在夜里闪出凛冽的光。

    “弯刀？”禾晏心中狂跳。

    羌族兵士爱用弯刀，因弯刀割肉方便。不仅能杀人，也能吃肉。这弯刀的厉害，禾晏也曾领教过，她曾见过被这弯刀挥中的战友，血还没流出，头颅先落了地。西羌入侵中原的那些年，统领日达木基最爱做的，就是用弯刀割下俘虏的头颅，串成一串，绑在他的爱马尾巴上，所到之处，令人胆寒。

    此刻见到这弯刀，禾晏便知，这人是羌族的手法。

    她皱眉：“你果真是羌人？”

    那人闻言，怪笑起来，声音嘶哑混沌，“你怎么知道？”

    “废话少说，”禾晏将铁头棍立在地面，盯着他冷道：“告诉我，混进凉州卫到底有何目的？”

    “嘘——”那人伸出食指竖在唇边，道：“小声点，免得被人发现了。”他见禾晏不言，似是有趣，又道：“你打败了我，我便告诉你。”

    “张狂！”禾晏斥道，话音落地，身子便直扑那人而去。

    铁头棍虽不及弯刀锋利，却胜在质朴坚硬，挥动间让人难以近身。禾晏先前受了伤，如今伤口并未全好，行动间多有束缚，但即便比如，与此人交手，也是不分上下。

    蒙面人弯刀用的极好，熟练到令人侧目，下手也是十分狠辣，招招对着禾晏的心口。禾晏被逼的节节后退，恍然间，脚步一停，因停的急促，脚边带起翻起的积雪，她回头一看，身后已是深渊。

    “被发现了？”那人笑了一声，道：“怎么不上当？”

    “因为你的手法实在太蹩脚了。”禾晏冷冷道，说罢，铁头棍往地上一顿，身子借着棍子往前一跃，落到了蒙面人身后。她手上动作亦是不停，狠狠朝对方脑袋横劈而下——

    但这一棍落空了，那人侧身避开，铁头棍劈在了对方肩上。纵是如此，也足够了，禾晏成日练石锁，力气早已不是刚进凉州卫时的柔弱。换了黄雄那样体格的满汉尚且要吃苦头，还不说此人。

    蒙面人被禾晏这一击，痛得低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差点握不稳，即使如此，他的右手当也失去力气，暂且不能再挥舞他那把弯刀了。

    “如何？”禾晏冷笑。

    对方不言，转身往前跑，就是要逃，禾晏眉头一皱，紧随而去，她耐力惊人，体力惊人，又跑的够快，一时间，蒙面人也无法摆脱禾晏。

    只要追上此人，扒掉他的面巾，就能知道他的身份了。人证物证聚在，大半夜穿成如此模样上山，若真的是胡元中，沈瀚拷打一番，应当能问出他们到底在抽筹谋些什么。

    正想着，忽然见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朝禾晏吼道：“送你个礼物！”那把弯刀便朝禾晏心口扔来，禾晏下意识的接住，握住刀柄，但见丛林里，又“咕噜噜”的滚出一个人。

    夜色下，滚出的这个人，竟还穿着凉州卫新兵们红色的劲装。

    山路是斜着的长坡，这新兵一路向下滚去，再往下，可就是万丈深渊了。禾晏看着蒙面人嘿嘿一笑，逃往丛林深处，一咬牙，转身去追往下滚落的新兵了。

    穿劲装的新兵越滚越快，连一丝呻吟声都未发出，禾晏心中一沉，飞身掠起，横于那长坡中央，将新兵报了个满怀，二人一同往旁侧滚去，须臾，总算是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

    怀中的身体尚有余温，却一声不吭，禾晏低头看去，借着星光，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她怔然一刻。

    凉州卫数万新兵，她记不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至多有眼熟的，能回忆的起来。这人的脸她记得，之前白月山上争旗，下山路上遇到的胆小鬼王小晗。

    几日前还会红着脸与她道谢的少年，如今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死前充满了惊怖，衣裳是红色的，看不出什么，却湿淋淋的贴在身前，禾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手都是血迹。她颤抖着解开少年的衣衫，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被勾走了一些皮肉，显得有些空洞。

    他死在弯刀下。

    即便看过再多的生死，每一次重新面对身边人的死亡时，禾晏也不能泰然处之，她闭了闭眼，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愤怒，低声喃喃：“畜生！”

    他还这样年轻，甚至还未真正的上过战场，就死在白月山荒凉的夜色里，如果不是今夜禾晏追随蒙面人而上，他连死都会悄无声息，只会在第二日的时候，被卫所的兄弟发现少了这么一个人。

    少了……这么一个人？

    为何要将这少年拖至山上杀掉？是他撞见了什么所以被灭口，还是另有他因？

    不对，不对！

    禾晏抱着少年的手一紧，中计了！

    她刚想到此处，便听得前方窸窸窣窣传来人的声音，有人在喊：“有没有看到人啊？到底在哪？”

    猛然间，面前的灌木丛被人拂开了，一张新兵的脸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火把，正巧与禾晏对视。

    不必想，也知道此刻的画面多狰狞。

    她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弯刀尚带血迹，双手亦是血腥，在她手上，一名凉州新兵仰面躺着，死不瞑目，胸前一道血肉模糊的窟窿，触目惊心。

    “找、找到了！”那新兵惶然大叫，连滚带爬的往后退，“杀人了！禾晏杀人了！”

    迅速而来的人紧随赶到，禾晏抬起头，就见数十人，包括沈瀚梁平一众教头都过来了。他们盯着禾晏，目光惊疑不定，杜茂喝道：“禾晏，你竟然杀人？”

    凶器在她手上，尸体在她脚边，深夜上山，形迹可疑，怎么看，她都像一个居心叵测，杀人灭口的奸细。

    这，才是蒙面人送她的真正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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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地牢

    “人不是我杀的。”禾晏站起身，面对着他们道。

    那个最先发现禾晏的新兵恐惧的指着他喊道：“不是你是谁？”

    “我夜里去演武场练弓弩，无意中见有人骑马往白月山上而来，当时情况危急，我便跟了上去。与他交手一番，他逃跑了，逃跑之前将这位兄弟给扔下来，我救到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这把弯刀，又从何而来？”沈瀚沉声问道。

    “是对方所有，他将刀也一并扔过来。”

    “他疯了吗？把自己的武器拱手相让，你说谎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杜茂并不相信。

    “不，我认为他很聪明，”禾晏平静的开口，“现在，有了这把刀，我就成了被怀疑的人。”

    凶器都给塞在她手上，岂不就是按着她的头说，她就是杀害新兵的凶手。

    沈瀚盯着禾晏：“你上山时，可曾带了兵器？”

    “带了一只铁头棍。”禾晏道：“刚才同这位死去的兄弟滚下来时，丢在路上了。总教头令人去找一找，许能找到。”

    沈瀚吩咐梁平：“你带人去找找，小心点，有事发信号。”

    梁平点头称是。

    禾晏觉得有些累，在石头上坐下来。她伤未好全，今日一番折腾，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实在很想休息片刻。

    过了一会儿，梁平带着新兵回来了，对沈瀚道：“总教头，没有找到铁头棍。”

    “我看他在说谎，”杜茂蹙眉，“上山就只带了这把弯刀。”

    禾晏心中暗暗叹息，对方既然是冲着她而来，自然不会落下把柄。想必方才她去救新兵时，就已经将铁头棍捡走。

    不过，她也算留了一手。

    “我怀疑此人是胡元中，”禾晏道：“我与他交手时，铁头棍曾劈中他的右肩，只要回到卫所，查查他是否夜里外出，看他右肩是否有伤口即可。”

    “你莫不是在狡辩？”有个新兵怀疑的看着她。

    禾晏耸了耸肩，“眼下我手无寸铁，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人不成。冤枉我一人事小，引狼入室事大，让真正的凶手混迹在凉州卫中，指不定下一个被暗杀的人，就是这位兄弟你了。”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却森然带着寒意，将说话的新兵唬了一跳，不敢再继续说了。

    马大梅看向沈瀚：“总教头，这……”平心而论，他还是挺喜欢禾晏的，如今这样年纪的少年，各方面都如此出色，实在难得。且他性情开朗随和，没有半分矫矫之气，讨人喜欢的紧。但事关人命，草率不得。

    “先带回去，看他说的是否是真的。”沈瀚转身道：“听我命令，即刻下山。”

    禾晏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沈瀚还是个讲道理的，没有将她一棍子打死。

    下山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死了一个伙伴，气氛就有些沉闷了。禾晏问马大梅，“马教头，你们怎么会上山？”

    马大梅逢人挂着三分笑意，神情和蔼，待她也一向和气，纵然到了这个时候，也仍然耐心回答了禾晏的问题。

    “一个新兵半夜起来如厕，看见有人骑马往白月山上去，告诉了总教头，总教头交代我们上山来查查。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道这人是你。”

    这不就是同她追蒙面人一模一样的过程么？禾晏心中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没有说话。

    “你既然说你与对方交过手，”马大梅问：“对方身手如何？”

    “很不错，如果不是我身上带伤，再拖延一刻，能抓住他。但此人狡猾残暴，以同袍尸体引我离开，自己逃走了。”禾晏说起此事，便生怒意，“今日一场，全是他安排。”

    马大梅笑了笑，语气不明的问：“少年郎，虽然我一向很欣赏你，可也不得不问你一句，你有什么特别的，何以让对方兜这么一个大圈子，来污蔑算计？”

    有什么特别的？

    禾晏仔细回忆起来，她与人为善，同凉州卫的新兵们更无任何冲突，也无非就是前几日与胡元中“打闹”。

    胡元中应该是凉州卫里唯一对她有敌意的人。

    但她做了什么？她从未直接的询问过胡元中的来路，至多就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他几句话，纵然怀疑他是羌人，也从没表露出一丝半点。如果这就是他设计陷害禾晏的理由，岂不是此地无银？

    思索着，终是下了山回到了凉州卫。

    大半夜的，凉州卫热闹起来。

    禾晏前后左右都有教头看着，先去了胡元中的屋子。屋里的人都在睡觉，教头让起床的时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麦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句：“今日怎么这样早？还不到时辰吧。”

    待看清楚来人时，惊得差点鞋子都穿反了。

    禾晏没有犹豫，朝靠墙的那一头看去，只一看，心中就是一沉。

    塌上蜷着一个人，正睡得香甜，被吵醒后，便慢吞吞的坐起身，睡眼惺忪的模样，正是胡元中。

    他竟然在屋里。

    沈瀚问屋中人道：“你们有没有人看到，今夜胡元中出门？”

    “没、没有啊。”

    “胡老弟腿伤了，每日睡得比我们早。不曾见他出门。”

    禾晏看向洪山，洪山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果真没有出门？

    沈瀚上前一步，看不出什么表情：“把你的衣服解开。”

    胡元中一头雾水，但沈瀚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便显得有几分可怕，他犹犹豫豫的去解自己的衣裳，脱下的外裳到手臂，只见右肩上除了之前被灌木划伤的几道小口，没有任何问题。

    那样一只铁头棍劈下去，至少得青黑一大块。但他右肩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

    禾晏瞪大眼睛，非但没有松口气，脸色更不好看了。这就是一出局，胡元中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得而知，但，既然他没问题，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人。

    凉州卫有内奸，里应外合，才能将这出戏安排的完美无缺！

    “沈教头，”她冷道：“那个人恐怕现在就在凉州卫里，赶紧带人去查探一番！”

    “我看最让人怀疑的就是你了。”一名教头盯着她道：“你先前口口声声说人是胡元中杀的，叫我们回来看胡元中伤势，眼下胡元中洗去嫌疑，你就又要换一个人，你这样拖延时间，究竟是何目的！”

    “我没有说谎，”禾晏皱眉，“只要去查探整个凉州卫就能知道我所言不假。”

    “住口！”沈瀚喝道。

    争执声停住，禾晏看向沈瀚，“沈教头，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沈瀚道：“来人，把她押进地牢！”

    禾晏：“你可以将我关起来，但也要查清事实！否则凉州卫恐有大难。”

    “都这样了还诅咒人，”一教头怒道：“太嚣张了！”

    禾晏被人按着押走了，屋子里其余人想问又不敢问，小麦几人神情冷峻，胡元中疑惑的问：“沈教头，发生什么事了？是……有人死了么？”

    沈瀚没说话，转身出了屋，跟着出来的几个教头面色凝重，梁平犹豫了一下，问沈瀚道：“总教头，您打算如何处置禾晏？”

    毕竟是自己手下的兵，梁平也不愿意相信禾晏竟是居心叵测之徒，只是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想为他开脱，都找不到理由。

    “此事事关重大，禾晏身份也不一般，”沈瀚沉声道：“先关着，等都督回来再说。”

    “是。”

    ……

    凉州卫的地牢并不大，却足够黑暗潮湿，因着又是冬日，人进去，便觉寒冷刺骨。没有床，只能睡在稻草铺成的地上，被子也是薄薄的一层布，破了好几个洞，不知是老鼠咬的还是怎么的。

    禾晏坐在地上，打量着周围。

    这地牢里，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别的人了。地牢的锁是特制的，不再是之前如她与肖珏房间中门那样简单的“一”字型，只一看，禾晏就知道自己打不开。

    重活一世，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居然把自己给送进牢里了，本该好好唏嘘感叹一番，不过此刻的禾晏，确实没心情。

    她现在可以确定，凉州卫里早就出了内奸，那个内奸恐怕也早就盯上了她，才会知道她这些日子每隔三日夜里要去演武场训练的事。也正是如此，才好安排了人在马道上候着，将她引上白月山。

    夜里上山也好，杀掉新兵也罢，就是为了给她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至于马大梅说的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来污蔑算计自己，也是因为禾晏发现了对方羌族的身份。

    她本就怀疑胡元中手上的红疹，和他前后并不一致的举动，后来在白月山上遇到的蒙面人手持弯刀，又是羌族兵士惯用刀法，心里已经确定了八成。

    如今禾晏身陷囹圄，凉州卫里却还混迹着羌人，这就令人毛骨悚然了。肖珏不在凉州卫，数万新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如果这时候遇着羌人，就如当年她在漠县里的遭遇一般，只怕会全军覆没。而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定然所图不小。倘若漳台那头乌托人骚扰百姓是假消息，为的是将肖珏引开，那么此刻的凉州卫，就如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肖珏此去已经二十天了，按照他到了漳台后发现情报有假，连夜往回赶，到凉州卫，也还要十日才成。那么对方选择动手的时间，必在十日以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而现在禾晏还被关在地牢里，并且无一人相信她说的话。

    沈瀚令人将她押往地牢时，禾晏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与他们交手，摆脱控制。可这样一来，便不是她杀的人，也就真的成了是她杀的了。背负着杀人罪名活下去，实非她所愿。况且凉州卫的新兵们都是她的伙伴，日日呆在一处，她并不愿意自己独活，看他们白白送死。

    这棋，不知何时，竟成一处死局。

    只是，西羌之乱已经被她平定，羌族兵士也在那一战中元气大伤，没个十年无法再卷土重来，如何又敢走这么一步险棋？

    禾晏也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你们放我进去，我就是进去说一句话！我爹是内侍省副都司宋大人，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是宋陶陶的声音。

    禾晏一怔，宋陶陶平日里，隔三差五来给她送点糕饼糖果之类，今日一事，没想到连她也知道了。

    外头守门的小兵又说了什么，禾晏听得宋陶陶蛮不讲理的道：“你再拦我试试？你再拦我，等肖二公子回来，我就告诉他你非礼我！”

    有什么“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下一刻，禾晏就看见一道粉色裙子飞了进来。

    宋陶陶道：“禾大哥！”

    “宋姑娘。”禾晏笑了笑。

    宋陶陶扑到跟前，隔着栅栏，匆匆往禾晏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太晚了，我拿的沈医女晚上吃剩的给你，我以前听我爹说下了狱的人每日没饭吃。我怕我不能日日来，先给你拿两个，你省着点吃。”

    眼下凉州卫里人人都拿她当杀人恶魔，这小姑娘却丝毫不怕她，还生怕她饿着。禾晏心里，涌出一阵感动。她温声道：“宋姑娘，你不该来的。”

    “我为何不来？我听他们说你杀人了？”

    “人并非我所杀。”

    宋陶陶点头：“我猜也是，你心肠这样好，平日里路见不平都要拔刀相助，怎么会杀人？肯定是被人算计了。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禾晏哭笑不得：“宋姑娘，你还是别掺和这件事了。”

    这姑娘却十分固执，“你是我救命恩人，我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凉州卫那些教头古板固执，听不进我的话。等肖二公子回来，我再与他说说，看能不能帮上忙。”

    禾晏心道，恐怕等肖珏回来时，已经晚了。

    她抬眼看向宋陶陶，小姑娘一脸郑重，小脸严肃的很，禾晏有些想笑，随即想到眼下境况，又笑不出来。

    如果羌族真的前来，宋陶陶落在他们手上，又会怎么样？禾晏不寒而栗。

    “宋姑娘，”片刻后，她道：“你既然想要帮我，那我现在就拜托你一件事吧。”

    “何事？”宋陶陶看向她。

    禾晏轻声叹息，“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

    沈瀚屋里，程鲤素正与沈瀚对峙。

    “程小公子，您回去吧，没有都督的命令，在下是不敢将禾晏放出来的。”沈瀚无奈道。

    程鲤素坐在他门口，堵着门不让他出去，只道：“沈教头，你相信我，禾大哥真的不可能是凶手。”

    杜茂站在一边，忍不住开口道：“小公子，大家都知道你与禾晏交情不浅，只是我们上山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这如何抵赖。纵然是都督在此，也要按规矩办事。再说现在我们也没有说立刻定禾晏的罪，一切如何，都要等都督回来做决定。”

    “可现在舅舅根本不在凉州卫啊！”程鲤素嚷道：“你们说的轻松，可知那地牢里有多冷，有多黑，禾大哥孤零零一个人在里头，有多害怕吗！”

    杜茂：“.……”

    程鲤素这话说的，像他自己呆过地牢感同身受一般。况且要说禾晏一个人有多害怕，也不见得。以禾晏的脾性，可能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还真用不着程鲤素瞎操心。

    见沈瀚态度坚决，程鲤素也没辙，只能自己退让一步，道：“你们不放他出来也行，那我有一个条件。”

    沈瀚问：“小公子有何吩咐？”

    “地牢里吃的用的太寒酸了，我大哥受不了这样的苦，我也不说过分的话，平日里我大哥吃的什么，在牢里也要照常供应。还有两周冬日太冷了，给他多加两床被子，热水也要日日有……”

    “程小公子，”沈瀚打断他的话，“这不合规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要怎样？”说到此处，程鲤素也怒了，站起身来，大声道：“你们不行我就自己去，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样对我大哥，会后悔的！”

    说罢，转身跑远了。

    门被“哐当”一声甩上，沈瀚忍不住头疼，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公子，还真是令人吃不消，肖珏平日里看着冷漠苛刻，能与程鲤素日日相处这么久，也算是很有耐心了。

    屋子里剩下几个教头都看向沈瀚。

    梁平问：“总教头，现在该怎么办？”

    军营里死了一个人，虽然现在是将禾晏关起来了，可禾晏的话，到底不是没有在众人心中掀起波澜。倘若凉州卫真有内奸，到现在，那人仍隐藏在新兵中，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一名同伴，必然不是为了好玩。

    这人究竟是谁，背后的主子是谁，所图的目的又是什么，什么时候才会露出马脚，一切的一切不得而知。这人也许是禾晏，也许是其他人。如果是禾晏还好办，如果是其他人，就大事不好了。

    “找人盯着那个胡元中，”沈瀚沉吟道：“如果禾晏说的是真的，这个人就必有动作。”

    马大梅问：“都督这几日可有来信？”

    沈瀚摇头，目光也笼上一层忧色。

    漳台那头到现在都没传来消息，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啊。

    但愿没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吧。

    ……

    程鲤素跑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捂着额头，“唉哟”了一声，斥道：“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程鲤素定睛一看，却是宋陶陶。

    他刚在沈瀚那边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看见宋陶陶，气不打一处来，“谁让你自己撞上来的？”

    宋陶陶白他一眼：“懒得理你。”径直往前走。

    “站住！”

    宋陶陶转过头，问：“干什么？”

    “你这是去找老沈？”程鲤素指着沈瀚屋子的方向。

    宋陶陶干脆回过身，没好气道：“怎么，不行啊？”

    这下程鲤素可来劲儿了，他上前几步，道：“你可是为了我大哥求情？”

    宋陶陶看了他一眼，虽然她极不喜欢程鲤素不求上进这幅废物模样，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对禾晏还挺上心的。隔三差五给禾晏送吃的，禾晏与他关系也不错。便道：“是又如何？”

    “别提了，”程鲤素摆了摆手，一副沮丧的样子：“我刚刚才从老沈屋里出来，这人固执的不得了，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相信我禾大哥没杀人。也不肯让人送吃的和被子给禾大哥。”

    “你傻啊，”宋陶陶恨铁不成钢，“他们不答应，你不会自己去吗？”又看了一眼程鲤素垂头丧气的样子，没好气道：“我刚才已经去过了，给禾大哥送过馒头，你不用担心了！”

    “真的？”程鲤素眼睛一亮，看向宋陶陶：“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的。”

    宋陶陶冷笑一声：“承蒙程公子看得起了。”

    她说罢，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哎哎哎，”程鲤素拦住她：“你怎么还要去找老沈？都说了这人靠不住，还不如靠咱俩呢。”

    因为禾晏，这两人现在居然也称得上“咱俩”了，倘若禾晏在此地，必然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这么认为，谁让禾大哥相信他呢。”宋陶陶无奈：“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禾大哥让我去找沈教头的。”

    “大哥让你去的？”程鲤素愣住。

    “对。”宋陶陶绕过他：“所以别打扰我办正事，我先去找人了。”说罢便不再管程鲤素，径直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走回发呆的程鲤素身边，宋陶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禾大哥还说了，这几日你在凉州卫，切勿到处走动，如果有新兵找你，不要去，最好时时刻刻跟在沈教头身边。”

    “老沈？”程鲤素皱眉：“我干嘛要跟着他？我烦他还来不及！”

    “这是禾大哥的交代！”宋陶陶沉下脸，“你最好听话。”

    她想起那少年站在黑暗的地牢中，将手中的东西塞给自己，忧心忡忡道：“凉州卫恐有奸人混迹其中，我不在，跟着沈瀚，让他保护你们。”

    “务必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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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惊变

    禾晏在地牢里呆了两日了。

    两日里，除了沈瀚来过一次，并无其他人来。纵然是沈瀚过来，也并没有与她提起过外面的情况，想来暂时是无事发生。越是如此，禾晏就越觉得不对劲。可惜的是，凉州卫的地牢坚如磐石，她也难以想办法逃越。宋陶陶和程鲤素大概是被管制起来，这两日并不见他二人踪影。

    吃的睡得粗糙，对禾晏来说，并没有很难以忍受。随着时间一丝一毫的流逝，看不见的危机逐渐逼近才是最可怕的。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人察觉。

    半夜里开始下雪。

    雪花大如鹅毛，片片飞舞，落在人的身上，棉衣也抵挡不住刺骨的冷。两名哨兵站在台楼上，冷的忍不住搓了搓手，朝手心呵气，顿时，一团白雾落在眼前，很快又消散了。

    凉州卫笼在一片寂静中，冬日的卫所不如夏日热闹，没有去五鹿河夜里冲凉的新兵，也没有知了聒噪的叫声，有的只有雪融化在地的冷。

    “我去趟茅厕。”一名哨兵跺了跺脚，“憋不住了。”

    同伴催促：“快去快回。”

    这人就放下敲鼓的鼓槌，提了把刀转身下去上茅房了。雪下的大，不过须臾就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将鞋面没过，寒气顺着脚爬到了头上。哨兵冷的打了个冷战，匆忙跑到后面的茅厕里去。

    茅厕外有点着的火把，前些日子有个新兵半夜起来小解，没看清路，被结了冰的地面滑了一跤，摔伤了腿，之后沈瀚便让人在这里安排放置了一把火，能照的清路。

    哨兵进去的时候，里头也有一个人，他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那人一眼，笑道：“哟，你也起来？”

    对方笑答：“刚来。”

    “太冷了，要不是憋不住，我都不跑这一趟。”哨兵抱怨道。

    他放完水，提上裤子，就要往外走，那人也完事儿了，随他出门，一前一后。

    门口的火把在雪地上映出人的影子，摇摇晃晃，哨兵随意一瞥，见他身后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张开双手，心中一惊，正要喊——

    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身后的人顺手抽出他腰间的刀，顺着哨兵的脖子狠狠一抹。

    血迹迸溅了一地，年轻的身体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不再有气息了。

    黑影没有任何犹豫，弯腰将哨兵的尸体拖走，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就将刚刚的血迹掩盖住。一炷香的时间后，哨兵重新走了出来。

    他抓了一把雪，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别在腰间，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毡帽，往抬楼走去。

    台楼上，同伴正等的不耐烦，突然听得动静，见刚去上茅厕的哨兵回来，松了口气，骂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去偷懒了？”

    哨兵摇摇头，低头往嘴里呵气，仿佛被冷的开不了口，同伴见状，也忍不住跟着搓了搓手，“娘的，这也太冷了。”

    哨兵将毡帽压得很低，同伴见状，骂道：“你以为把帽子拉下来就不冷了吗？拉上去，看都看不见，你这样还守个蛋的夜！”他伸手要过来掀哨兵的帽子，就在凑近的一刹那，突然怔住。

    哨兵的衣裳是同新兵们的纯粹赤色黑色不同，在衣领处错开了一层白边，如今对方的衣领白边处，映着两点红色。

    这不是陈年墨迹，颜色鲜亮，还在缓慢的氤氲增大，而一刻前对方上茅厕的时候，这里都没有。

    同伴望向从回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哨兵，就要拔刀，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对方竟有两把刀。

    一把刀，是原先死去的哨兵的，插进了他的胸膛。另一把刀，刀尖弯弯，划开了他的喉咙。

    他无法喊叫出声，踉跄着倒在地上，凶手已经转身往台楼下走，哨兵吃力的在地上爬行，想要捡起落在地上的鼓槌。

    只要抓到鼓槌，敲响哨鼓，整个凉州卫就能醒来。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身下的血被拖了一路，触目惊心，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了鼓槌旁边，握住了鼓槌，想要抬起身去敲鼓面。

    半个身子才抬起，陡然间，一阵剧痛传来，血溅在鼓面上，那只握着鼓槌的手也落到了地上。

    他被砍掉了右手。

    凶手去而复返，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差点忘了。”

    不远处，这边的动静似惊到另一头地面巡逻的兵士，有人喊道：“喂？你们那没事吧？”

    这人压了压毡帽，照远处挥手：“没事！摔了一跤。”

    地上，血流的到处都是，方才奄奄一息的哨兵睁大眼睛，彻底死去了。

    如深渊一般的夜，逼近了整个凉州卫。

    ……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新兵们起来吃饭去演武场晨跑。

    洪山和小麦几人坐在一起吃饭，不多时，王霸黄雄和江蛟也来了。黄雄问：“禾晏还没被放出来？”

    洪山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可不行，”江蛟道：“这几日冷得出奇，我听程小公子说，地牢里什么都没有，就算不冻死，也会冻出病。”到底是一起争过旗的伙伴，纵然之前因“绿帽子”一事对禾晏颇有微词，真到了这地步，也并非全无担心。

    “你们说，等都督回卫所后，禾晏能不能被放出来？”王霸问。

    “难说。”石头答道。

    “为何？”王霸奇了。

    “如今全凉州卫都知道禾晏杀人了，可要说她没杀人的证据，谁也找不出来。”洪山叹息。

    “这还需要什么证据？他又不是个傻子，管杀不管埋，还特意留下尸体给人捉赃用？这就是证据！”

    小麦小声道：“这也太牵强了。”

    王霸眼一瞪：“哪里牵强？你说说哪里牵强？”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其中夹杂着有人的惊呼：“死人了！死人了！快去找教头来！”

    “什么什么？”众人出去看，但见一个子矮小，神情机敏的新兵急道：“演武场，演武场放哨的兄弟们都死了！”

    都死了！

    众人神情一变，纷纷起身往演武场赶去。

    演武场内，血流成河。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一些血迹被雪掩埋了，一些结成了冰，落在演武场上，依稀可见昨夜残暴的行径。

    几十个哨兵，台楼站岗的，演武场周围放哨的，无一人活口。尸体摆在了演武场中心，横七竖八的摞在一起，仿佛在摞猪羊口粮。死去的兵士全都是一刀毙命，喉咙被刀割断，极其凄惨。其中有一个摞在最上头的，右手自小肘处被齐齐砍断，这人穿着哨兵的衣裳，当是想敲鼓的时候被人砍断右手。

    都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伴，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被人取了性命，一时间，演武场众人都红了眼眶。有人恨声道：“谁干的？若是被我发现，我必……我必……”

    有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嚣张：“你必如何？”

    不知何时，自演武场的后面，白月山相连的马道中，呼啦啦来了一片骑兵，大概有几百人左右，至多千人。为首的是个长发男子，骑在马上，他穿着暗色铠甲，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弯刀，身形极其魁梧健硕，肩背很宽，鼻子很高，眼睛竟是湖水般的暗蓝色。相貌与中原人生的不同，他一笑，如饮血磨牙的秃鹫，带起阴森血气，令人心悸。

    “你们是谁？”新兵们道。

    为首的长发男子却没理会他们，只是逼近方才说话的那名新兵：“若是被你发现，你必怎么样？”

    他的笑容带着一股残酷的暴虐，新兵面对着此人，忍不住瑟瑟发抖，他鼓起勇气道：“我、我必要为死去的战友讨回公道！”

    “是吗？”长发男子笑起来，“你要如何讨回公道？”不等新兵回答，他就扬起手中的弯刀砍下！

    “咚”的一声，一道身影掠过，挡下了他的弯刀，然而却被这一击击的倒退几步，待站定，才看向长发男子：“阁下胆子好大，在我凉州卫杀人！”

    是沈瀚。

    “沈教头，是沈总教头来了！”诸位新兵激动叫道，顿时有了主心骨。

    “总教头？”长发男子看向沈瀚，“你就是凉州卫的总教头？”

    “阁下何人？”沈瀚面沉如水。

    “本人名叫日达木子，听闻大魏将门出将，封云将军肖怀瑾安行疾斗，百战无前，特来领教，怎么？肖怀瑾不敢迎战？”

    “你胡说八道什么！”一名新兵忍不住反驳：“你明明知道都督不在才敢……”

    “住嘴！”杜茂喝止他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不在？”日达木子眼眸一眯：“那可真是不巧了。”

    教头们彼此对视，一颗心渐渐下沉。所谓的要找肖珏领教，无非是借口，只怕这人早就知道肖珏不在凉州卫，才带人前来挑衅。只是……至多一千的人马，面对凉州数万儿郎，纵然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是否也太过狂妄了些。还是……另有阴谋？

    哨兵们一夜之间被人杀光，若是敌人，不可能做到如此，除非真是出了内奸，死于自己人手中。

    马大梅低声道：“禾晏说的是真的。”

    禾晏说的是真的，他们这些日子盯着胡元中，但胡元中安分守己，并未有任何异动。倘若他还有同伙藏在新兵中，一切都说得通了。

    “列阵。”沈瀚吩咐道。

    身后数万精兵，齐齐亮出武器。

    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大魏的儿郎们，也断没有后退的道理。

    日达木子见状，放声大笑起来，他道：“哎，总教头，我来此地，可不是为了与你们打仗。”

    “阁下似乎是羌人。”沈瀚冷笑，“许多年前，飞鸿将军与羌族交战，我以为，羌族已经没有异心了。如今来我凉州卫，杀我数十人，不是为了交战，总不会是求和？”

    提到飞鸿将军，日达木子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他视线胶着沈瀚，森然笑道：“总教头莫要污蔑我，我本意只是为了与肖怀瑾切磋而已，谁知昨夜路过此地，这里的哨兵未免也太不友好，与我兄弟起了争执，不得已，才将他们全杀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原以为肖怀瑾带出来的兵，多少也有点本事，没想到实在不堪一击，他们死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

    “你！”新兵们听得义愤填膺。

    “总教头不要生气，我来，真的只是为了切磋，”他饶有兴致的看向沈瀚身后的新兵，“如果肖怀瑾不上，就让他的兵上，实在不行，你们这些教头上也行。”

    梁平上前一步：“阁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何以笃定我们就要迎战？”

    “不愿意？”日达木子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自远而近走来几人，有人挣扎道：“放开我——”

    沈瀚蓦然变色。

    几个异族士兵提小鸡一般的提着两人，一人是程鲤素，一人是宋陶陶，他们二人皆是双手双脚被反绑，形容狼狈，挣扎不已。

    “沈教头！”程鲤素看见沈瀚，仿佛见到了救命，叫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我们啊？”

    什么人，沈瀚嘴里发苦，他已经派了许多人守在程鲤素和宋陶陶门口，暗中保护，可他们还是被抓了。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且知道抓住程鲤素与宋陶陶来制约凉州卫，可见对凉州卫很熟悉。

    “现在，”日达木子满意的看着沈瀚的脸色：“教头，还愿意与我们切磋么？”

    宋陶陶喊道：“怎么可能切磋？他们怎么会这般好心，定然有诈！”

    沈瀚道：“好。”

    “爽快！”日达木子坐直身子：“天气太冷，我也懒得太多，就三场。你们挑三个人吧。”他朝身后的人道：“兄弟们，有谁愿意上的，去吧！”

    他身后，一人道：“统领，瓦剌愿意出战！”

    这是一个很健硕的男人，羌族人向来体格强壮，中原人与之站在一处，便显得格外瘦弱了。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却身高九尺，犹如远古巨人。亦是一脸凶相，眼睛微凸如牛，手持一把弯刀，一看就不好惹。

    “好！”日达木子喝道：“瓦剌这般骁勇，不愧是我羌族儿郎！”他复又看向沈瀚：“你们呢？”

    瓦剌生的如此怪异巨大，瞧着就令人心生退缩之意，况且演武场的尸体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些羌人有多凶残，凉州卫里一时无人应声。

    “实在没有人迎战，就你们教头上嘛。”日达木子笑道：“这样的战场，正是给新兵们上课的好时候。”

    一边的梁平咬牙，正要出声迎战，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来吧。”

    这是个前锋营的少年新兵，叫卫桓，沈瀚还记得此人，因他刀术亦是出色，在前锋营中数一数二。不过性格却很温柔腼腆，不如雷候出色，因此虽然他与雷候都是佼佼者，却远远比不上雷候惹人注目。

    对了，说到雷候，沈瀚一怔，雷候呢？

    “你吗？”日达木子看了一眼卫桓，皮笑肉不笑道：“勇气可嘉。”

    卫桓慢慢上前，走到了瓦剌跟前：“我愿意与你切磋。”

    瓦剌笑起来，只看了看周围，看见演武场的高台，道：“就那吧，高度很好，如果我在上面砍掉你的脖子，底下的人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是不是很好？”

    卫桓神情不变，瓦剌哈哈大笑，一跃飞上演武场高台，道：“来战！”

    演武场的高台，这些日子，曾经无数次的有人上去过，可都是凉州卫的新兵们，彼此与彼此切磋，台下看戏的新兵亦是心情轻松，边看边指点，瞧出其中的纰漏与精彩，每一场都有所收获。

    因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切磋还有很多。

    没有一场如今日这般沉闷，尤其是日达木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沈瀚，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总教头，忘了跟你们说，我们羌族的规矩，上了生死台，生死不论，到一方死亡才能分出胜负。”

    “什么？”梁平怒道。

    “战士，就要有随时战死的觉悟，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日达木子冷冷开口：“没有例外。”

    台上，卫桓慢慢抽出腰间的刀，冲瓦剌点了点头。

    ……

    地牢里，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

    门口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牢里静谧无声，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人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黑影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下来。门口的火把照的影子微微晃动，最里头的一间，有人蜷缩成一团，靠着墙睡着，似乎冷极受了风寒，瑟瑟发抖，唇色苍白。

    黑影在禾晏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地上摆着一只空碗，里头原本装的不知是水还是饭，被舔的干干净净，碗都有些发亮。薄被很短，连全身都遮不住，蜷缩成一团，都还会露出脚来。她身子有些轻微发抖，脸色亦是白的不正常。黑影瞧了片刻，伸手将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

    牢房里的人仍然无知无觉。

    他走了进去。

    少年过去意气风发的模样全然不再，这个样子，与所有的阶下囚并没有任何区别，他似是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警惕，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少年的脸。

    少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黑影慢慢的覆盖过来。

    就在此时，少年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半分睡意，清醒的很。

    “你——”他才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手上的刀还未落下，便觉身下一痛，被一脚踹的正中红心，痛得他顿时跪倒在地，下一刻，有白绸自身后勒住他的脖颈，禾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等你很久了，雷候。”

    雷候被勒的眼睛上翻，禾晏的力气却极大，双腿压着他的腿，令他动弹不得，眼见雷候就快要被禾晏勒死了，禾晏骤然松手，雷候乍然得了呼吸的空间，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就见禾晏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如撬开鸭子嘴一般，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

    雷候正张嘴喘气，哪里防得住这个，当即将那东西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他想说些什么，但竟使不上全身力气，只觉得浑身发麻，不过须臾，便昏死过去，再也没动静了。

    禾晏伸脚在他脸上踢了两下，确认此人没动静，便将方才的白绸扯成两段，把雷候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那一日她对宋陶陶有事相求，问宋陶陶身上可有武器。可宋陶陶一个姑娘家，哪会随身带着刀啊剑啊，摸遍全身，也只有一瓶蒙汗药，还是她从沈暮雪的桌上顺来的，想着若是遇到坏人，还可以一用，禾晏也就死马当活马医，要了过来。

    这还不够，她还借了宋陶陶的腰带。宋陶陶的腰带是回到卫所后，托赤乌在凉州重新买的，布料特殊，极结实耐用，和绳子有得一拼。

    必要时刻，腰带也能勒死人。

    禾晏是想着，对方既然处心积虑污蔑她杀人，将她送进凉州卫的地牢，看来对她也是多有忌惮。等她进入地牢，对方定然不死心，会来杀人灭口。须得随身携带武器，随时反杀。

    可她武器全都被收缴，也只有一瓶蒙汗药和宋陶陶的腰带了。

    今日一大早，没人来给她送早饭，这很奇特，往常这个点，该来送早饭了。因着有宋陶陶和程鲤素的央求，沈瀚虽然不许宋陶陶他们过来看她，却也并没有苛待禾晏的吃食。

    卫所里平日里极其注意准时，这个时间点没有人过来，定然是出事了。

    禾晏心里挠心挠肝，却又出不去，不晓得外头是个什么情景。后来逐渐冷静下来，既然出事，说不准对方的人会趁乱来到这里，将自己杀人灭口。

    宋陶陶走之前，不知道什么能帮上忙，便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了禾晏，其中还有一盒脂粉。禾晏涂了点在脸上，又抹了些在嘴唇，蜷缩在一团，真如重病不起的阶下囚。

    她正猜测着外面出了什么事，就听见了脚步声，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禾晏将雷候拖到角落，脸对着墙躺着，蒙汗药药效八个时辰，这短时间里，雷候不会醒来了。

    她出了牢房，转身将门锁上了。

    雷候成了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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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下一个

    演武台上，卫桓的水龙刀与瓦剌的石斧胶着在一起。

    一个是中原年轻质朴的前锋营新兵，一个是西羌凶残暴虐的战场老手，纵然卫桓的刀技出众，实战经验到底不熟。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能力拔千斤的力士。

    比起卫桓的灵活，瓦剌的石斧巨大而沉重，像是没有章法的劈砸，那石斧看着笨重，他力气又大，卫桓躲避的时候，石斧砸进地面，连石头地都劈出一道裂痕。

    卫桓体力渐渐跟不上了。

    他到底年轻，又不如瓦剌健硕，这样横冲直撞的劈砸招架不了多久，而他自己除了在瓦剌脸上挂了一道彩外，就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对方可是穿着铠甲的！

    这本就是不公平的战斗，卫桓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而瓦剌却并不想要他命，每一次可能命中的时候，就稍微偏上一两分，并不刺中要害，但却令卫桓伤痕累累。

    就像是猫抓老鼠，抓到了并不急于一口吃掉，非要玩弄到老鼠精疲力竭才会吞下肚去。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台下的沈瀚见状，拳头被捏的“咯吱”作响，就要上前，被日达木子挡住。

    生的似秃鹫般的健硕男人倚在马上，笑容嗜血：“教头，不可以帮忙哟。”

    沈瀚拔出刀来。

    “怎么？你也想与我打一场？”日达木子笑起来，目光阴森，“那我当然要，奉陪到底了。”

    演武台的周围，有意无意的围了一群羌族兵士，一旦凉州卫的新兵想要上去帮忙，这些羌人就会与新兵交手，纵是可以，也晚了。

    台上，卫桓的视线已经慢慢模糊了，躲避身后的追砍也越来越慢，他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呼呼”的喘着气，躲避不及，被瓦剌一斧头砍中右腿，钻心的疼，但他竟按捺住没有出声。

    瓦剌走到他的面前，卫桓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了。他见瓦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如同屠夫看着案板上的羔羊，瓦剌道：“啧，这么快就完了，没意思。中原人好弱，连羌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

    卫桓不说话，额上大滴大滴的渗出汗水，混着脸上的血，十分凄惨。

    “你放心，不会疼的，”瓦剌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的盯着他道：“这一石头砸下去，你的脑浆会飞出来，很漂亮。可惜你自己看不到了。”

    说罢，挥舞巨大的斧头，直取卫桓项上人头！

    “卫桓！”马大梅失身叫道，卫桓进前锋营前，曾是他带，情谊本就深厚。他欲上前救人，却被一个西羌人拔刀拦住，眼看着卫桓就要性命不保。

    这在这时。

    演武场台后，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榕树，纵然是冬日，也未见半分衰黄，众人都在演武台前，也就没有发现，那榕树里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等看见的时候，那个人如一道闪电黑影，抓着绑在树上的布巾如秋千一般荡过来，在半空中就已经松手，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顺着掠到演舞台前，将向着卫桓脑袋砍去的斧头一踢——

    借着惯力，既是瓦剌身强力大，也被她这一侧踢踢的往后仰倒，斧头沉重锐利，将他自己也砍伤了，若非他力大出众，往后倒退两步站住了身子，这石斧，或许该砍得更深一点。

    “禾晏？”卫桓喃喃道。

    凉州卫的新兵们也愣住了。

    禾晏之前因为白月山的事，被关在凉州卫的地牢里人尽皆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被放出来了？

    瓦剌看向面前的人。

    黑色劲装的少年双手叉腰，歪头笑盈盈道：“阁下也太凶了吧，方才要不是我出手，我这位兄弟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凉州卫的新兵人人视他们为眼中钉，又因为灭了所有的哨兵，血海深仇，看见他们都红着眼眶，最好的也不过是卫桓这般面无表情，这少年却笑嘻嘻仿佛无事发生，瓦剌生出一丝兴趣，仿佛找到了新的猎物。

    “你又是谁？”他问。

    黑衣少年拂了拂头上乱发，笑道：“本人禾晏，前段时间凉州卫争旗第一。”她看了看瓦剌，“也许你们不知道什么叫争旗，没关系，你只需要记得，我是凉州卫第一就行了。”

    “第一？”台下的日达木子眯着眼睛看她，道：“就你？”

    禾晏看起来，到底太矮小瘦弱了些。如果说瓦剌和卫桓站在一起，如同健硕的老虎与羔羊，那么比卫桓看起来还要孱弱的禾晏与瓦剌想比，就像小鸡和老鹰。

    “抱歉，我来得迟了些，不知道诸位是在做什么？”少年言笑晏晏，“倘若是在比武切磋的话，不找我来找其他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瓦剌哈哈大笑：“你真是大言不惭！”

    “禾晏！”沈瀚叫她。

    “沈总教头，”禾晏看向他，“我这几日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打一场消消气也好，烦请总教头通融下，不要再阻拦我了。”

    沈瀚无话可说。

    日达木子是冲着凉州卫的新兵来的，既不肯让教头上，只能让新兵上，新兵里，除了禾晏，能与之一战的，其实并不多。有出众技艺的，实战经验不足，有实战经验的，年纪又大了些，体力不如年轻人。禾晏武艺绝伦，又心思灵巧慧黠，算起来，已经有很大的赢面了。

    演武台上这头吸引了羌人的目光也好，更重要的是…….

    禾晏道：“请问现在是不是要切磋。如果是的话，我代替我这位兄弟上可好？”

    “你？”

    “不错。我乃凉州卫第一，打败了我，比打败了他，”禾晏看了一眼地上的卫桓，“有成就感的多吧。”

    台下的西羌人哈哈大笑起来。

    日达木子看着她：“这个人的脾性，我很喜欢！换他上！”

    禾晏道：“来人，请把这位兄弟抬下去。”

    卫桓被抬走了，抬走时，他看向禾晏，低声道：“你……小心。”

    禾晏：“知道了。”

    演武场高台上，又重新剩下了两个人。

    台下的新兵们看着，皆是为禾晏捏了一把汗。

    过去大半年间，禾晏在这上头出风头，也不是一回两回，有真心佩服崇拜她的，也有嫉妒眼红不爽她的，但这一刻，凉州卫的新兵们同仇敌忾，只愿她能打败

    瓦剌，给那些羌人点颜色看看，让羌人们知道，凉州卫不是好欺负的！

    台下的新兵们提心吊胆，台上的禾晏却浑然未决，她笑道：“对了，我也不知这边比试的彩头是什么。我先说了，不如这样，我输了任你们处置，你输了，”她想起记忆里的少年，噗嗤一笑，吊儿郎当道：“就得叫我一声爹。”

    这下子，凉州卫的新兵们“哄”的一下笑出声来。

    梁平又是担忧又是自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贫！”

    日达木子的人，却无一人笑得出来。瓦剌阴沉沉的看着禾晏，抹了把唇角的血，道：“我们不需要彩头，比三场，输的人死，赢的人活，这就是规矩。”

    “生死勿论？”禾晏道。

    “怎么，怕了？”

    “倒也不是。”禾晏道：“教头，替我扔一截钢鞭来，要长的！”

    沈瀚从兵器架上抓起最上面一条最长的钢鞭扔过去，禾晏顺手接住，拿在手中把玩，看向瓦剌：“我用武器可以吗？”

    “可以。”瓦剌冷笑：“不过你确定不换成刀剑？鞭子，杀不死人的。”

    少年唇角微勾：“杀你，足够了。”

    瓦剌还没回味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就见那少年突然持鞭冲来，瓦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抡起巨斧往前迎战。

    那少年冲至跟前，却并不出手，只是脚尖轻点，避开了石斧的攻击，绕到了瓦剌身后，待瓦剌转过身去，才抡动斧头，就又侧身避开。

    她看似主动，却又不出手，鞭子绕在手上，不知道在干嘛，仿佛在围着瓦剌转圈，不过须臾，她转身就跑，瓦剌跟上，甫一抬脚，便觉自己脚上缠着什么，维持不住平衡，往一边摔倒。

    但这大块头反应极快，意识到自己被禾晏的鞭子缠住脚后，就要稳住步伐，可禾晏哪里会给他机会，将鞭子负在背后，如驼运货物般狠狠一拉——

    瓦剌再也支撑不住，他本就身形巨大笨重，两只脚踩着稳，一只脚失去平衡，另一只脚就难以稳住，加之禾晏在另一头拉动，便“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那鞭子看起来也就一人来长，不知禾晏是如何使得，从瓦剌身下一拉，鞭子又轻松回到了她手中，她脚步未停，冲至瓦剌伸手，一手绕过瓦剌脖颈，鞭子在瓦剌脖颈上缠了个圈。

    瓦剌下意识去拉。

    禾晏双手一勒——

    成日投掷石锁，手上的力气不容小觑，古怪的力士身上穿着铠甲，脖子却没有任何覆盖，普通的血肉也是最脆弱的地方，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钢筋铁骨。

    演武场的人只听见一声让人牙酸的“咯拉——”

    瓦剌的脑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你不算人，你是畜生，”禾晏低声道：“所以，杀你，鞭子就够了。”

    她复抬起头，虽是微笑，眼中寒气袭人，望着台下众人平静开口，“他死了，我赢了。胜负已分，下一个。”

    演武台上，情势陡转。

    方才瓦剌虐杀卫桓，如猫戏老鼠，迟迟不下最后一击，大约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在面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手中。

    杀死一个人需要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一刻钟？

    统统不需要。

    凉州卫的新兵们知道禾晏厉害，之前在这里同黄雄江蛟比试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眼下的禾晏，和过去演武台上“切磋”的禾晏，似乎又有不同。这少年收起玩笑之意时，冷而寒，身带煞气，不可逼视。

    她开口笑道，“战场上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表演，想清楚怎么杀，就可以动手了。”目光落在日达木子身上。

    日达木子回视着她。

    慢慢的，台下的凉州新兵们渐渐反应过来，纷纷激动道：“禾晏赢了！禾晏杀了瓦剌！”

    “禾大哥了不起！”程鲤素被抓着，还不忘给禾晏叫好，“把他们打的满头包！”

    梁平与马大梅面面相觑，禾晏杀人的速度，就算是天纵奇才，也太快了些。

    “你们，”那少年站在高台上，望着西羌人微笑，“不会是输不起了，下一个谁来？”

    西羌人那头，暂且无人说话。

    她便又笑了，笑容带着一点挑衅，“我知道，以生命做为赌注，是有些可怕。没想到口口声声无所畏惧的西羌勇士，也会有不敢上台的时候。不过没关系，我大魏中原儿郎，从来心地仁善，实在不愿意，就此认输，就如刚才我所说，叫我一声爹，这切磋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不过，是谁来叫我一声爹？”禾晏盯着日达木子：“你是他们的首领，不如你来叫，如何？”

    “混账！”日达木子身后一名兵士上前一步怒斥。

    禾晏丝毫不惧，无辜开口：“这也不行吗？”

    王霸小声道：“真痛快！”

    “她是在故意激怒对手，”黄雄沉声道：“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没必要这么做。”

    禾晏的性子从来都是这般狂妄自信，以往这样，旁人只当他是少年天性，如今这样的情况，激怒日达木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来跟你比。”一个声音自日达木子身后响起，“统领，巴嘱愿意一战。”

    日达木子瞧他一眼，看不出喜怒，只道：“去吧。”

    这个叫巴嘱的男人上了演武场高台。

    同方才的瓦剌不同，巴嘱虽然健硕，却不如瓦剌那般巨大的过分，年纪也比瓦剌更年长一些，大约三十出头。他浑身上下拢在一层乌色的披风中，连脑袋都藏在帷帽里，露出半个下巴，眉眼都不太清晰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古怪，状如鬼魅。他的嗓子也是嘶哑的，像是被火烧过，难听如乌鸦叫声。

    巴嘱走到瓦剌身边，虽同是伙伴，却无半分同情，一脚将瓦剌的尸体踢下演武场高台，骂道：“碍手碍脚的东西。”

    瓦剌的尸体咕噜噜的滚了下去，他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禾晏道：“你身上有旧伤。”

    禾晏心下一沉，这个叫巴嘱的男人，比瓦剌更棘手一些。

    瓦剌无非就是身负蛮力，不懂得变通的力士而已。对付这种人，只要抓住他的弱点并予以打击，很快就能结束战斗。每一场战斗中，最怕的，是遇到如眼前这样有脑子的敌人。他能发现对手身上的弱点，这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所制掣。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刀，禾晏将铁鞭绕于手上，朝对方冲去。

    卫桓与瓦剌那一场，禾晏是观众，提前看到了瓦剌的弱点与短处，是以与瓦剌对战时，能快准狠的解决对方。而这一场，巴嘱是她没见过的人，而瓦剌与自己交手的时候，却被这人看的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巴嘱了解禾晏，禾晏却对巴嘱一无所知。

    他的披风下，似乎藏着不少别的东西，禾晏提防着，这人也十分狡猾，并不正面与禾晏发生碰撞，有了方才瓦剌的前车之鉴，他更与禾晏保持距离，鞭子只要朝他挥过去，巴嘱就会迅速改变方向，他身体比瓦剌灵活的多，一时间，铁鞭无法近前。

    禾晏的腰上，已经隐隐作痛了。

    她之前在凉州城里时，和丁一交手受了伤。后来又被内奸骗到白月山上去，与藏在暗处的人一番搏斗，几次三番，原先已经快要痊愈的伤口，早已裂开了。这还不算，回头就被扔进了凉州卫的地牢，地牢里可不会有沈暮雪日日来送汤药，又冷又潮湿，伤口大约是恶化了。

    方才杀瓦剌时候，用力用的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短时间还行，长时间此刻与巴嘱对战，便越发觉得痛得刺骨。

    巴嘱笑道：“你脸色怎么不好看，是因为腰上的旧疾犯了吗？”

    禾晏一怔，巴嘱手中的弯刀已经缠上了她的铁鞭，将禾晏拉的往前一扯，台下众人惊呼一声，巴嘱手上刀被缠着，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朝禾晏腰间的旧伤处就是一掌。

    禾晏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一掌，却动作未停，手中鞭子松开，卷上了他的脸，被巴嘱避走，却将他的帷帽给卷掉了，露出了这人的脸来。

    两人齐齐后退站定。

    那一掌牢牢实实的贴在了她的旧伤口，禾晏勉强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面上仍然挂着几分笑意，看向眼前人，嘲笑道：“啧，真丑。”

    没了帷帽遮掩的巴嘱，露出了真面目。这人一半脸是好的，生的也算英俊，另一半脸却被火烧过，坑坑洼洼，泛着暗红色的疤痕犹如蜈蚣，生长在他脸上，将五官都挤得错位。

    台下有人吓得惊呼一声。

    被禾晏碰倒帷帽，真容暴露人前，巴嘱脸色难看至极，盯着禾晏的目光，恨不得将禾晏吃肉饮血。

    禾晏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再来！”

    巴嘱冷笑，冲了过去。

    禾晏甫一动，便知不好，方才巴嘱那一掌，没有留情，现在血已经浸了出来，所幸的是她来的时候为了保暖，换上了雷候的黑色劲装，纵是流了血，也看不出来。只是，这样下去，不知还能坚持的了多久。

    事实上，演武场高台上的切磋，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用这三场“切磋”，来争取更多时间。如果没有人能扛得住西羌人的弯刀，成为单方面的屠杀，那么后面的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必须要杀了巴嘱，才会有第三场。

    西羌人善用弯刀，每个人的弯刀，又会根据身材力道不同，各有调整。巴嘱的弯刀便趋于灵活，禾晏的铁鞭想要缠住他的刀，便不太容易。

    禾晏的鞭子去缠巴嘱的腿，巴嘱轻蔑道：“同一招，你想用在两个人身上，也太天真了些！”说罢，绕开禾晏，弯刀朝禾晏脖颈劈下——

    同瓦剌不同，巴嘱一开始，就是冲着禾晏的命去的，没有半分虚招。禾晏两手扯着鞭子，将巴嘱的弯刀勒在眼前，巴嘱狞笑一声，往后一倒，禾晏躲避不及，见这人右手从披风里，又摸出一把匕首来。

    这把匕首，只有人的拇指长，纤薄如纸，与其说是匕首，更像是刀片，若非近前，实在叫人难以看清，他手掌往前一松，外人看过去，只当他一掌拍在了禾晏腰间，但除了禾晏，无人知道他掌心的这柄锐器，尽数没入血肉。

    禾晏只觉得腰间痛得钻心，蓦地捏拳揍过去，巴嘱的脸近在眼前，他狞笑道：“疼不疼，疼你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禾晏握紧的拳抵在他喉咙间，死死不松手。

    巴嘱疯狂挣扎起来，可不知何时，那铁鞭竟将禾晏的腿与他的腿绑在一起，他逃离无门，剧烈挣扎，可越是挣扎，便越是翻白眼，到最后，口吐鲜血，渐渐不动了。

    禾晏面无表情，将拳用力往里再一抵，确认了身下这人再无气息后，松开了手。

    巴嘱的脖子上，露出了一点铁样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其余的已经看不到了，当是插进了喉咙深处。那是一只铁蒺藜。

    禾晏来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

    随时随地，在身上放一些暗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什么时候会遇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增加活着的砝码。

    她靠近不了巴嘱，因巴嘱已经对她有了提防，最后一击，无非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两败俱伤之策。但她到底比巴嘱好一些，她不过是，被匕首伤在了腰间旧伤，而巴嘱现在已经没命了。

    “你有底牌，焉知我没有？”她喃喃道。

    片刻后，禾晏艰难的将铁鞭从巴嘱与自己的身上抽出，重新绕回腕间，她站起身，黑色劲装穿在她身上，不如红色劲装时的活泼，多了几分肃杀。她亦站的笔直，看起来没有半分疲累，把玩着腕间铁鞭，淡淡笑着，说出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话。

    “他死了，我赢了，胜负已分，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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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来

    底下的众人，并没有看清楚禾晏与巴嘱，究竟是何分出胜负的。只看到他们二人扭打在一起，巴嘱打了禾晏一掌，禾晏用什么暗器刺进了巴嘱的脖子。

    手段虽不算光明磊落，到底是赢了。

    “禾大哥好厉害！”程鲤素率先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你闭嘴吧！”一边的宋陶陶呵斥他。

    程鲤素不满：“我替我大哥叫好怎么了？”

    “现在还不到放心的时候。”宋陶陶摇头，女孩子到底比男孩子心细，她觉出禾晏脸上比方才要苍白一些，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禾晏可能是受伤了。但禾晏穿着黑色衣裳，也看不出究竟伤在哪里。

    台上，黑衣劲装的少年下巴微扬，笑问：“没有人敢上来了吗？”

    就在这时，日达木子突然放声大笑，他边笑边拊掌：“有趣，有趣！没想到凉州卫还有这么有趣的人！”话音未落，便驾马朝演武高台奔去。

    他动作迅捷，周围的人都猝不及防，有几个凉州新兵差点被他的马踩在脚下，幸而被身边人拉了一把，日达木子在演武台一步之遥蓦然勒马停住，飞身上台。落于禾晏跟前。

    “统领该不会想亲自下场吧？”少年诧然道：“我一介新兵，何德何能啊？”

    “你杀了我两名勇士，可不像是普通的新兵。”日达木子大笑。并未因方才损失爱将而有半分不悦。

    “只是侥幸而已。”

    “不必谦虚，你方才与他们二人交手，我都看过了，当得起凉州卫第一！”日达木子说着，看向演武台下众人，笑的轻蔑，“我看这里，就你担得起有勇有谋。不过……”他话锋一转，“不知道你腰间的伤口，还撑得住几时？”

    禾晏不语。

    日达木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巴嘱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他刚才连续两次攻击你的腰部，看来是有旧伤在身。最后一次，你把暗器刺进他喉咙的时候，他……”他走到巴嘱身边，用脚拨弄了一下巴嘱的尸体，巴嘱仰翻过来，“他的手松开了，是把什么刺进了你的腰间，是刀？”

    日达木子关切的问她：“哎哟，一定很疼吧。”

    “其实还好。”禾晏微笑，“不及他疼。”

    日达木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很好，我最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敲碎了也会特别香甜。”他如方才巴嘱对瓦剌所做的一般，一脚将巴嘱的尸体踢下高台，轻笑一声：“没用的废物。”

    紧接着，巴嘱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

    沈瀚见状，目光一凝，怒道：“日达木子，你身为统领，怎可与我凉州卫新兵交手，若要切磋，我陪你来！”

    “你？”日达木子缓慢摇头：“还不如他呢，我就要他，这位禾……禾晏。”

    “沈总教头，还是我来吧。”禾晏道。

    其实她与沈瀚说什么，都并不重要，日达木子已经盯上了禾晏。这是最糟糕的事，但与此同时，也是足够幸运的事，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你不换换兵器吗？”日达木子笑道：“我的刀，可是会砍断你的鞭子。”

    “说不定是我的鞭子绞断你的刀。”禾晏笑盈盈道，双手握鞭，横于眼前。

    羌族士兵用弯刀的，每个人的弯刀又各有不同。日达木子的这把弯刀就极大极长，有半人高。上头不知道淋过多少人的鲜血，泛出些暗红色。刀甫一出鞘，日光落在上头，泛起些血腥气。

    禾晏只能选鞭子。她同羌人作战的那些年，一直用剑，只要这里头曾有见过“飞鸿将军”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与“飞鸿将军”所出剑法一模一样。而用刀，羌人最擅长用刀，在他们面前用刀，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无非自讨苦吃。想来想去，竟也只有用铁鞭方便。

    日达木子持刀冲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与他健硕的身形不符的是，他动作非常灵活。亦很巧妙，距离卡恰好在禾晏的鞭子接触不到的地方。

    禾晏的鞭子想要卷住他的刀，被日达木子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铁鞭上。“砰”的一声，虽然铁鞭未断，不免使人心惊。

    这样下去，不知道这根鞭子能撑得住几时。兵器架上的兵器，是给士兵们练武用的，结实耐用就好，可日达木子的这把刀，明显是宝刀，不可相提并论。

    他哈哈大笑着，横刀劈开，禾晏的鞭子缠住刀，却没拖动，日达木子力气太大，他道：“天真！”将刀往自己身边拉，拉的禾晏的身体也忍不住往他那头飞去。

    “阿禾哥小心！”小麦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见禾晏朝日达木子飞去，眼看就要撞上日达木子的刀锋，少年却突然一笑，鞭子挽了个花，从刀锋下面溜走，顺手拍在了日达木子的脸上，而她自己借着飞过去的力道，从日达木子头上掠过，在地上滚了个圈儿方才停了下来。

    台下众人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

    日达木子缓缓转头。

    他本就生得凶狠暴戾，此刻被禾晏一鞭子抽在脸颊上，出了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日达木子浑然未决，不甚在意的抹了一把，舔了舔落在唇边的血迹，死死盯着禾晏，道：“你可真厉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落在人的耳中，却令人毛骨悚然。

    禾晏道：“彼此彼此。”

    腰上的伤口，牵扯一下都很疼，刚刚那翻滚的一下，让刺进身体里的刀片更深了。但她也不能把刀片现在拔出来，一来，这里也容不得她有时间拔刀，二来，拔出来的话，血止不住，很快就会没有力气。

    但现在，禾晏也并不像是表现的那般轻松。巴嘱捅进她身体里的那把匕首不长，短而纤巧，大概食指宽，又是横着送进去的，虽不及要害，却恰好覆在旧伤之上。原先的伤口开裂，而她在演武场上与人交手，牵动皮肉，刀片扎的更深，无异于清醒着感觉被割肉。

    她低头，迅速咬了一下嘴唇，唇上重新出现血色，看上去，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你还撑的住多久？”日达木子并不担心，笑道：“你的汗，都快要流干净了。”

    “是么？”禾晏摸了一把：“许是天气太热。”

    日达木子缓缓举刀，狞笑着扑来：“你的血，也会流的一干二净！”

    禾晏冲了上去。

    底下的凉州卫新兵，皆是看的提心吊胆，禾晏面对日达木子的时候，并不如面对前两人时游刃有余。而日达木子狡猾凶残，禾晏平日里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

    江蛟喃喃道：“他撑不住了。”

    “可能受了伤。”黄雄眉头紧锁，“实在不行，”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金背大刀：“咱们一起冲上去，总不能看他白白送死。”

    王霸骂道：“干！这些教头怎么不阻止，就让一个毛头小子上去迎战？丢不丢人！”

    沈瀚站在人群中，死死盯着禾晏的身影，手中，纸条都要被捏碎了。他身边的梁平焦急不已，低声道：“总教头，咱们不能这么一直等着，不能让他们西羌人坐主，不如……”

    “别自作主张！”沈瀚低喝，“再等等。”

    等？等什么？

    台上的禾晏，与日达木子再次交手十几招。

    她的动作不如方才迅捷了，已经明显的令人看出缓慢，擦中了日达木子几刀在手臂上，每次都被险险避过，但终究是挂了彩。

    但她面上的笑意，至始自终，都没变过。好似这并非是一场攸关生死的血战，不过是日训过后，与伙伴随意快乐的切磋。

    这令日达木子感到费解。

    他道：“中原人都如你一般能装模作样么？”

    “也不是如此，”禾晏疼的声音都有些不稳，她笑道：“我特别能装模作样。”

    日达木子的笑容不如方才轻松了。

    禾晏并不敢放松对他的警惕。

    当年与西羌人交战，对方的统领日达木基暴虐凶残，一把弯刀收割亡魂无数。所到之处，白骨累累。日达木基最爱做的事，就是用弯刀砍掉俘虏的脑袋，绑在他的坐骑马尾上，死人血肉模糊的头颅，足以成为许多中原百姓一生的噩梦。

    禾晏带领的抚越军，和日达木基带领的羌族军队，恶战连连，每一次交手，禾晏都能察觉出对方的狡猾与可怕。

    在最终一战中，日达木基死在了禾晏的手上。

    他生前喜爱砍别人的头颅，大概没想到，死后，自己也会被别人砍下头颅，装进镶着珠玉的匣子中，带到京城皇宫，送到皇帝跟前，成为将军的军功，换来丰厚的赏赐。

    日达木基死后，西羌群龙无首，很快叛乱被平定。而眼前这个叫日达木子的男人，生了一张和日达木基一模一样的脸孔。

    日达木基是禾晏亲眼看着咽气的，不会死而复生，何况日达木基的眼珠子是暗绿色的，而日达木子的眼睛，是暗蓝色。禾晏便想到，曾听过日达木基有一名孪生兄弟，天生蛮力，凶恶横行。不过与日达木基因统领之位兄弟不和，早年间就离开，行踪不知了。

    如今看来，这就是日达木基的那位孪生兄弟，日达木子。

    他大概也知道了兄弟的死讯，或许又得了羌族的残兵，才带着人马赶到凉州卫。他亦是狡猾，从内奸处得知了肖珏如今并不在凉州卫，这里的新兵又到底稚嫩，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但日达木子也不是傻子，纵然他的部下再如何英勇蛮横，一千人对上凉州卫的数万精兵，也不可能胜。所以，他的人马，应该远远不止于此。这是一出早就针对凉州卫布好的局，卫所前面是白月山，后面是五鹿河，他们若有军队，从白月山横贯过来，如此大雪，当是不可能的。因此，最有可能的，是趁夜走最近的水路，越渡而来。

    禾晏过去不曾见过日达木子，但与日达木基交手多次，早知此人底细。此人最爱摆上擂台，嘴里说要与对方切磋，其实手段阴狠，中原武士行的光明正道，多数会败于对方之手，如此一来，仗还没打，就丢了士气。一旦对羌人有了畏怯之心，之后多会溃败。当年多少大魏武将，正是中了日达木基的诡计。

    兵不厌诈，士气为重。禾晏看得明白，日达木子虽然与其兄弟不和，行事手段却如初一辙。凉州卫的新兵，今日免不了要与日达木子的手下一番恶战，她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而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演武场上，替大魏的儿郎们攒足这股气。

    有了士气，他们的第一场战争，才会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中原人。”日达木子终是不耐烦了，他看了看远处，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然而并未等到，便转过头来，道：“快点结束吧！”

    禾晏笑道：“我也正是这般想的。”

    她伸手，将腰带重新绑的更紧了些，腰带覆着伤口，让血不至于流的过多，但同样的，也更痛，更难受。

    日达木子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禾晏：“何人？”

    “我虽没见过，但听我那倒霉的兄弟曾说过，中原有一个叫禾如非的将军，战场上中了箭都能拔掉箭柄继续指挥作战。他最终死于禾如非之手，你，和那个人很像。”

    禾晏闻言，笑了：“错了，我不是禾如非，也和他不像。”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凉州众人：“不过我大魏儿郎，人人皆如我一般，只要不死，就会战斗到底！中原会有千千万万个飞鸿将军，你西羌，”她抬眸，语含讥诮：“又出得了几个？”

    说罢，挥舞铁鞭，直冲日达木子而去！

    日达木子冷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禾晏已经受了伤，旧伤新伤，不过是强弩之末。虽然她的忍耐力令人惊讶，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弯刀与铁鞭交缠在一起，发出金鸣碰撞的声音。

    “禾大哥……”小麦在台下看的一颗心揪起，怎么都不敢落下。

    禾晏的动作变快了。

    她挥鞭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快过了日达木子挥刀的动作。那弯刀又大又沉，对寻常人来说，日达木子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快不过钢鞭，鞭子趁着刀还未挥动的空隙间吗，无孔不入的从各处钻进来，抽到了日达木子的脸上。方才只是一道血痕，可不过须臾，他脸上已经多了好几条血迹。

    “你就只会这样吗！”日达木子被接二连三的中鞭激怒了，神情变得暴虐起来，弯刀直取禾晏脖颈，奈何禾晏身材娇小，轻松躲过。

    “你也不过如此。”这少年甚至还有时间侧头来调侃。

    怎么回事？日达木子越发惊异，怎么好似随着时间流逝，禾晏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快了。他不是受了伤吗？为何还可以身姿灵活，丝毫不见半分影响？莫非之前都是他装的？这小子根本没有任何旧伤？

    禾晏闪身避开刀尖，脚尖点地，绕到了日达木子身后。

    这人身穿铠甲，刚硬无比，她的鞭子不是没有打中日达木子身上，只是落在铠甲上，什么都没留下。

    那么，他全身上下，也无巴嘱瓦剌一般，只剩下一个弱点了。

    她眼眸微眯，朝日达木子身后攻去。

    日达木子转身用刀挡住禾晏的铁鞭，将禾晏震的飞了出去，不过眨眼，她就借着力又扑向日达木子。

    这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只管攻不管守了。

    “他该不会是想要同归于尽吧。”江蛟喃喃道。

    在外人眼中瞧上去孤注一掷的禾晏，实则并没有那么糟糕，反而是日达木子，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开始渐渐沦落下风。

    这个少年似乎知道他每一次出刀的痕迹，在每一次交手中，早早的避开了，而他又很迅速的捕捉到日达木子刀术上的弱点，趁着弱点进攻，让日达木子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才多大？十五六岁的模样，不过须臾就能看出自己的弱点，有次敌人，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而如这少年若说，中原有无数同他一样的人，西羌呢？西羌出的了多少？这样的天纵奇才，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瞬间，日达木子竟生出退意。

    他的士气泄了。

    不过这一点，他倒是冤枉禾晏了。禾晏再如何厉害，也不会交手数次，就能迅速判断出对方的身手轨迹，更何况是日达木子这样的人。实在是因为，许是因为是孪生兄弟血缘关系，又或者可能是他们师承一人，日达木子的刀法，和日达木基的刀法，竟一模一样。

    禾晏前生与日达木基交手无数次，知己知彼，早已对其招数熟记于心，此刻却便宜了自己对付日达木子。而日达木子因此生出的畏怯之意，正好中了禾晏的下怀。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们惯来喜欢打击旁人士气，来增加自己士气，如今也总算领略到灰心丧气的感觉，这正是机会。

    禾晏的鞭子越抽越快，抽的周围人都有些目不暇接，日达木子只觉得那铁鞭好似成了一条活着的蛇，在他面前盘旋飞舞，影子绰绰，他的刀挥过去，竟扑了个空，却是额上挨了一鞭子，真鞭子在此。

    他狂怒着朝禾晏劈砍下去，那少年却已绕到他身后，他这个动作，之前在对付瓦剌的时候也出现过，日达木子心中暗叫不好，但见那铁鞭已经飞舞在眼前，如一副沉重的镣链，即将套中他的脖颈。

    然后，再一勒，他的喉咙就会断掉，就会如瓦剌一般死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他高喊了一声：“柯木智——”

    这似乎是他某个部下的名字，下一刻，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惊呼，竟是宋陶陶，被抓着她的羌人一把扔上了演武台。

    羌人身材健硕，力气极大，宋陶陶不过是个纤瘦的小姑娘，猛地如货物一般被抛上去，若是掉下去，纵然不死也是重伤。

    台下没有人赶得及。

    禾晏手中的鞭子，在日达木子脖颈前打了个转儿，飞向了宋陶陶，她的身子亦是朝宋陶陶扑去。

    铁鞭卷住了宋陶陶的身体，禾晏飞身过去，将宋陶陶接到怀中，二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禾晏托着宋陶陶的身体，这一摔，便将腰间的伤口摔得更深，她冷不防“嘶”的一下出了声。

    “大哥小心！”陡然间响起程鲤素的喊叫。

    “禾晏！”

    “阿禾哥！”

    四面八方传来焦急地声音，梁平的声音凄厉至极，禾晏侧头一看，就见一线刀光朝自己扑来。

    她接着宋陶陶的时候，后背露出来，日达木子的弯刀凶狠落下，就要将她砍成两段。

    禾晏一把将宋陶陶推开，被刀风扫的闭上了眼。

    她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了。

    “去死吧！”

    “砰——”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血溅五步，有什么东西将弯刀撞得翻倒，似乎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禾晏慢慢睁开眼。

    熟悉的暗蓝身影，袍角绣着银线织成的银鳞巨蟒，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前，身姿笔挺如松，冷静令人安心。他手中的长剑还未出鞘，似冰雪般晶莹剔透，流转璀璨光彩。

    就是这么一把窄而薄的饮秋剑，拂开了那把要人性命的屠刀。

    “都督……都督！是都督！”台下众人讶然片刻，顿时沸腾起来。

    “都督回来了！”

    “舅舅！”

    肖珏……回来了吗？

    禾晏望过去，已觉得视线都模糊，看不太清楚。

    肖珏将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禾晏没了力气，软软的倚在他身上，肖珏扶着她的腰，似是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

    穿着黑衣劲装的少年，看起来除了虚弱些，并没有任何伤口，但此刻扶住禾晏腰间的手，却摸到了一片濡湿。

    手上，都是血迹。

    他神情微顿，缓缓看向日达木子，话却是对着禾晏说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讥讽：“怎么每次遇到你，你都能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

    “……”

    禾晏笑了一下，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每次都知道，你会来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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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医者

    “肖怀瑾？”日达木子看着眼前人，目光阴晴不定。

    “飞奴。”

    飞奴出现在他身后，肖珏将禾晏交给他：“带她们下去。”

    飞奴扶着禾晏，宋陶陶爬起来跟在身后，二人到了演武场台下。此刻周围都是人，飞奴问禾晏：“可还撑得住？”

    禾晏点了点头。

    “先坐，”飞奴将她扶到树下靠着树坐着，“大夫马上到。”

    大夫？禾晏不解，凉州卫就只有一个医女沈暮雪，此刻正被羌族的兵士虎视眈眈的盯着——美貌的女子在军营中，向来都是惹人注目的。

    她抬眼看向台上。

    演武台上。

    “不是要找我切磋吗？”肖珏漫不经心的抽剑，黑眸看向眼前人，微微勾唇道：“上吧。”

    日达木子问：“你就是肖怀瑾？”

    肖珏笑了一下：“如假包换。”

    世人皆知，大魏有两大名将，封云将军肖怀瑾，飞鸿将军禾如非。但正如禾晏从未跟南蛮人交过手一般，肖珏也从未和西羌人做过战。威名都听过，可真正的照面，还是头一回。

    未曾见过肖珏的真实样貌，而在此之前收到的消息又是肖珏去了漳台，从漳台到凉州，来去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回到这里。

    但他手中的剑……并不像是普通剑。

    见他迟迟不动，肖珏扬眉：“怕了？”

    日达木子冷笑一声：“装模作样！”提刀扑来。

    但见青年动也不动，手中剑寒彻惊秋，锋锐不可挡，而他行动间如落花慵扫，直破弯刀，迅而猛，令人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日达木子刚刚同禾晏交手已然破了士气，此刻更是应付不及，节节败退，饮秋剑直刺入他胸前。

    “统领！”这是部下的惊呼。

    日达木子仰身后退，未被肖珏刺中前胸，却被他破开铠甲挑在剑尖抛下，一瞬间，他前胸已无铠甲遮挡。

    “西羌勇士？”肖珏唇角微翘，嘲讽道：“不过如此。”

    日达木子怒火中烧，但方才交手已然看出，他自己并非肖珏的对手。凉州卫卧虎藏龙，方才的禾晏也是，一个新兵，竟有如此能耐，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演武场上的切磋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此番赔了夫人又折兵，失去了两名爱将，还被部下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眼下士气已失，再多耽误只会误事，还是正事要紧。

    他侧头看向演舞台下，可是……为何还没有动静。

    年轻男人优雅的擦拭剑身，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在等什么？在等五鹿河边的伏兵捷报？”

    日达木子心中大震，缓缓抬头。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肖珏轻笑，眸底一片漠然。

    “柯木智！”日达木子飞快后退，喊道：“粮仓！粮仓！”

    “没有消息，”部下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张惶：“统领，他们还没回来！”

    肖珏微微一怔。

    台下，有人笑起来。

    日达木子循着声音一看，见方才差点害他栽了跟头的罪魁祸首，那个叫禾晏的黑衣少年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她已经虚弱的声音都很轻了，说话却还是如此令人讨厌，她道：“偷偷去别人粮仓放火这种行径也太卑鄙了，所以早早的就有弓弩手在那边准备，这位统领，你的部下回不来了。”

    竟早有准备？！

    日达木子陡然间意识到了不好，他早早的准备一出，到了如今原以为可以满意收网，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是他是螳螂，却不知还有一只黄雀。

    上当了！

    只怕肖珏去漳台是假的，凉州卫新兵不堪一击也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上当。这里的内应，早就暴露了！

    “中计了！快走！”他冲台下众人吼道：“河边有伏兵！”

    伏兵？羌族兵士一头雾水，河边的伏兵不正是他们自己人的吗？为的就是将凉州卫的新兵一网打尽。可这话的意思……

    “既然来了，”肖珏看向他：“就别走了。”

    日达木子咬牙，横弯刀与身前，事已至此，他们西羌士气不足，又身中圈套，唯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背水一战。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若是能逃出去，日后必有机会卷土重来！

    “勇士们！”他举刀：“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身后的兵士纷纷举刀，大肆屠杀起来，同凉州卫的新兵混战在一处，有人暗中燃放信号，烟筒飞上去，在空中炸响。

    日达木子转身，想要趁乱逃跑。

    他刚一回头，便觉有人按住自己肩头。

    “想跑？”年轻的都督这一刻，五官漂亮的令人惊艳，然而笑容漠然，“跑得了吗？”

    就此交手。

    正在此时，又听得前方突然传来震天响声，循声一看，便见自五鹿河的方向，奔来一只军队，皆是黑甲黑裳，最前方的人骑马，手持战旗，写着一个“南”字。

    “是南府兵！九旗营！”

    “南府兵来了！”

    禾晏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飞奴为了不让她在混乱中被人伤到，扶着她往后撤，禾晏只能匆匆一瞥。

    源源不断的南府兵自河边而来，仿佛无穷无尽。

    救兵来了……她昏迷过去之前，望向肖珏的方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

    日达木子不会傻到只率领一只千人的兵来挑衅凉州卫，不过是占了离五鹿河最近的村寨，连夜水渡，在河边处设下伏兵。若凉州卫的新兵抵挡不过，想要撤离，便如羊入虎口，将被一网打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概日达木子自己也没想到，他与人在演武场“切磋”时，五鹿河边的设伏也不太顺利。原以为所有新兵都在演武场周围了，竟不知为何，又有一支弓弩队，藏在五鹿河边的丛林里，羌人一出现，便射出箭阵，羌人阵脚一乱，率先与这些新兵交上手。再然后，原本不该这个时候回来的肖珏突然出现，还带回来了一万南府兵的人。

    一万南府兵，对战一万多的羌人，也不会赢的太过轻松。可若是再加上士气高涨的凉州卫新兵，和所向披靡的九旗营，自然攻无不克。

    原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顷刻间便被颠倒了胜负。

    日达木子周围亲信皆战死，自知今日再难逃出生天，亦不愿做俘虏任人宰割，便拿弯刀抹了脖子，自尽了。

    统领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羌人很快弃甲曳兵，抱头鼠窜。

    比预料中结束的要快。

    凉州卫的演武场上，白月山下，马道旁，五鹿河边，尽是尸首。这一战，凉州卫的新兵也损失不少，最惨烈的，大概是昨夜被人暗中杀害的巡逻哨兵。其次便是在五鹿河边的那支弩手，羌人最先与他们交上的手。

    活着的，轻伤的兵士帮着打扫整理战场，将同伴的尸体抬出来。重伤的，则被送到医馆，由沈暮雪和她的仆役诊治。

    肖珏往外走，沈瀚跟在身后。

    “舅舅！”程鲤素被赤乌带着，扑过来，惊魂未定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今日要死在这里！”

    肖珏还没来得及说话，程鲤素一眼看到了跟在肖珏身后的沈瀚，想到前些日子在沈瀚那里吃的苦头，如今长辈过来，立马告状，就道：“舅舅！你说说沈教头，今日若不是禾大哥，那个叫什么木头的，早就在凉州卫大开杀戒了。禾大哥帮了我们，结果呢，前些日子还被沈教头关进了地牢！也太委屈了！”

    “地牢？”肖珏看了沈瀚一眼：“怎么回事？”

    沈瀚头大如斗，答道：“……说来话长，当时情势紧急，我也不敢确认禾晏身份。”

    “你们还冤枉他杀人！结果呢？结果你们把禾大哥抓起来了，把真正的凶手放出来了！我大哥今日不计前嫌救了你们，你们回头都得给他道歉！”

    “够了。”肖珏斥道：“赤乌，你带程鲤素回去。”

    “哎？舅舅你去哪？”

    “我去换件衣服。”肖珏懒得理他，对沈瀚道：“你跟着我，我有事要问你。”

    他回来的匆忙，不眠不休的赶路，方才经历一场恶战，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和灰尘。一回到屋便迅速沐浴换了件干净衣裳，才出门，迎面撞上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年岁与肖珏相仿，生的眉清目秀，又文质彬彬，脸上逢人挂着三分笑意，衣裳上绣着一只戏水仙鹤，大冬天的，竟手持一把折扇轻摇，也不嫌冷。

    见到肖珏，他笑道：“你受伤了？要不要给你看看？”

    肖珏抬手挡住他上前的动作：“不必，隔壁有个快死的，你看那一个。”

    “哦？”这年轻人看向隔壁的屋子，露出一个不太愿意的表情，“我白衣圣手林双鹤从来只医治女子，你已经是个例外，咱们几年未见，你一来就要我破了规矩，现在连你手下的兵也要看了？这样我和那些街头坐馆大夫有何区别？”

    肖珏：“去不去？”

    林双鹤“唰”的一下展开扇子，矜持道：“去就去。”

    一边的沈瀚闻言，心中诧然，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公子竟然是白衣圣手林双鹤？林双鹤给禾晏看病？如此说来，禾晏与肖珏的关系果真不一般，想到自己之前将禾晏关进地牢，沈瀚不由得一阵头痛。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几人一同去了禾晏屋子，屋子里，宋陶陶正坐在床前给禾晏擦汗。禾晏到现在也没醒，身下的褥子倒是被血染红了，也不知伤到哪里，宋陶陶有心想帮忙，却到底不敢轻易下手，沈暮雪在医馆医治重病伤员，亦是分不开身。这会儿见肖珏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当即喜道：“肖二公子！”

    “大夫来了。”肖珏道：“你出去吧。”

    宋陶陶看向林双鹤，怔了一刻，“林公子？”

    朔京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宋慈与林双鹤的父亲认识，两人也曾见过面，算是旧识。

    “宋姑娘，好久不见。”林双鹤摇摇折扇：“我来给这位小兄弟瞧病。”

    “可你不是，不是……”宋陶陶迟疑道。

    “我的确只为女子瞧病，”林双鹤叹息，“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就破个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宋陶陶还想说什么，肖珏对她道：“宋姑娘无事的话请先出去，以免耽误大夫治病。”

    “……好。”小姑娘起身出了门，肖珏在她身后将门关上，宋陶陶望着被关上的门，突然反应过来。肖珏自己还不是在里面，怎么他在里面就不是耽误大夫治病了？

    哪有这样的！

    屋里，林双鹤走到禾晏塌前，将自己的箱子放到小几上，一边打开箱子一边道：“这兄弟什么来头，竟能挨着你住？身手很不错么？瞧着是有些瘦弱了。”

    肖珏：“废话少说。”

    林双鹤不以为然：“你方才其实不必让宋姑娘出去，看样子，她很喜欢这位兄弟。就算在一边看着，也不会碍事，你又何必将人赶走，让人在门外心焦？”

    肖珏无言片刻：“你想多了，我让她出去，是怕吓到你。”

    “吓到我？”林双鹤奇道：“为何会吓到我？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剥禾晏的衣裳。

    肖珏按住他的手臂。

    林双鹤抬起头：“干嘛？”

    “先把脉。”

    “他是外伤？把什么脉！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得先包扎伤口！”

    肖珏看他一眼：“我说了先把脉。”

    “肖怀瑾你现在怎么回事？”林双鹤一头雾水，“连我怎么行医也要管了是吗？”

    “把不把？”

    “把把把！”林双鹤被肖珏的目光压得没了脾气，只好伸手先给禾晏把脉。一摸脉象，他神情一变，起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又把了两回。末了，看向肖珏：“她是……”

    肖珏挑眉：“没错。”

    林双鹤弹起来：“肖珏！你竟然金屋藏娇！”

    肖珏皱眉看向门外：“你这么大声，是怕知道的人不够多？”

    “别人不知道啊，现在有谁知道？”林双鹤低声问。

    “就你我二人，飞奴。”

    “这妹妹可以呀，”林双鹤惯来将所有的姑娘称作“妹妹”，看向禾晏的目光已是不同，“我说呢，你怎么会让人住你隔壁，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俩什么关系？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你终于有喜欢的姑娘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弟妹是哪里人？怎么来凉州卫？定是为了你是不是？你也是，姑娘当然是要用疼的，把人弄到这么荒山野岭的地方受苦，你还是不是人？”

    肖珏忍无可忍：“说完了吗？你再多说几句，她就断气了。”

    “哪有这么诅咒小姑娘的？”林双鹤骂他：“你过来，帮我把她衣服脱下，找块布盖住其他地方，腰露出来就行。”

    肖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来帮忙啊。虽然医者跟前无父母，但若只是个寻常姑娘，我也不会在乎这么多，可这是你的人，当然你来脱。否则日后有什么不对，你对我心生嫌隙，找我麻烦怎么办？”

    “什么我的人？”肖珏额上青筋跳动，“我与她毫无瓜葛。”

    “都住一起了什么毫无瓜葛，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人家身份了，定然关系匪浅。你快点，我刚才摸她脉门，情况不大好，已经很虚弱了。”林双鹤催促道：“我先用热水给她清洗伤口。她伤口在腰上。”

    肖珏想到方才扶禾晏的时候，染上的一手血，深吸口气，罢了，走到禾晏身边，洗手后，慢慢解开禾晏衣裳。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另一边上，并不去看禾晏，纵然如此，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禾晏的身体。手下的肌肤细腻柔滑，和军营里的汉子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触感。也就在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禾晏的确是个女子。

    这人平日里活蹦乱跳，与凉州卫的众人道弟称兄，又性情爽朗，比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久而久之，虽知道她是女子，却还是拿她当男子对待。

    脑中又浮现起当日在凉州城的知县府上，被发现女子身份的那个夜里，饮秋剪碎了禾晏的衣裳，那一刻，才发现素日里看上去刚毅无双的身体，原来披着这样莹白的肌肤。

    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扯过旁边的一张薄毯，将禾晏的半身包裹起来，手去解她的腰带，甫一动手，便觉得意外。禾晏的腰带，未免束的也太紧了些，是因为姑娘家爱美？看这人平日行径，绝无可能。

    他将腰带解开，瞬间便觉手心濡湿，禾晏身下的褥子被染红大块。林双鹤也收起玩笑之意，伸手查探，一看便怔住，肃然道：“她身上带着把刀。”

    肖珏：“什么？”

    林双鹤从箱子里拿出细小的金钳和银针，用金钳轻轻探了进去，塌上，禾晏昏迷中蹙起眉头，似是被疼痛惊醒，但终究没有醒来。

    小钳小心翼翼的自她腰间的伤口夹出了一块薄薄的刀片。

    肖珏眉心一跳。

    林双鹤半是感慨半是佩服的道：“这位妹妹，还真是能撑啊！”

    肖珏看向丢进盘子里的那只刀片，薄而锋利，她就一直带着这么个东西在演武台上？这是什么时候就有的？是日达木子与她交手的时候刺中的，还是在那之前。倘若是在那之前的话，之前两场，禾晏每与人交手一次，刀片进入的更深，犹如活生生割肉，只会疼痛难言。寻常男子尚且忍受不了，禾晏又是如何忍受下来的？这便罢了，肖珏还记得自己赶到的时候，那少年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一丝一毫不对都看不出，骗过了所有人。

    骗子惯会装模作样，但如果连她自己也要欺骗的话，未免有几分可怜。

    “这姑娘什么来头？”林双鹤一边帮禾晏清洗伤口，一边头也不抬的问肖珏。

    “城门校尉的女儿。”

    “城门校尉？”林双鹤手上动作一顿，“怎么跑到这来了？为你来的？”

    “想多了，”肖珏嗤道：“建功立业。”

    “啥？”

    “她自己说的。”肖珏看向窗外。

    林双鹤咀嚼了这句话半晌，也没瞧出个意思，便道：“这姑娘实在是不得了，能忍常人不能忍，我行医这么多年，治过的女子无数，这样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林双鹤取出干净的白布，替上过药的禾晏包扎。心中不是不感慨，他在朔京医治的女子，多的数不清，什么千奇百怪的病由都有。有认为自己额上胎记不好看，请他帮忙去掉的。也有打娘胎里身体孱弱，要他开付方子调养身体的。有成亲多年无子来求得子妙方的，也有不得夫君宠爱，请他调制一些养颜食谱滋润美容的。

    能请得起他的人，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于身体上，实在不曾吃过什么苦头。因此，见惯了人间富贵花，如此伤痕累累的狗尾巴草，也就显得格外特别。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他问。

    肖珏：“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会这样关照她？连我都被你拿来使唤。”林双鹤“啧啧啧”的摇头，道：“罢了，你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

    “别以为姑娘家穿着你们新兵的衣服，就真是你的兵了。我瞧着也是好好一个清秀佳人，看看现在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你总不能一直让她就混在你们军营当个新兵吧？不如把她送到沈暮雪那边，给沈暮雪打个下手，既留在你身边，也不必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这姑娘柔柔弱弱的，就该放在屋里好好呵护，你倒好，辣手摧花，狠心驱燕……”

    “柔弱？”肖珏似被他的话逗笑，勾唇慢悠悠道：“我赶回之前，她刚砍了两个西羌人的脑袋。”

    林双鹤：“.…..”

    “我再来的晚一点，她就要砍第三个了。”

    林双鹤包扎的手抖了一下，半晌，才笑道：“.…..那还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哈哈，哈哈。”

    －－－－－－题外话－－－－－－

    本文第一助攻——妇科大夫林双鹤上线！奶妈语录：奶好每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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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双鹤

    禾晏这一觉，睡得委实长了些。

    她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与日达木基交手，那统领暴虐凶残，被她用剑指着头，猛地抬起脸来，竟是一张禾如非的脸。

    禾晏手中的剑“铛”的一下掉了下去。

    她睁开眼，目光所及是柔软的帐子，身下的床褥温暖，低头看去，她躺在塌上，人好好的。

    禾晏还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正在演武场上，肖珏和日达木子交上了手，远处援军南府兵已至。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已经都结束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一动，便又牵扯到腰上的伤口，疼的她忍不住皱眉，顿了一会儿，才扶着床头坐好。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她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挨着肖珏的那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叫人问问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都不行。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捧着药走了进来，他关了门，端着药走到了禾晏塌前，看见禾晏已经坐起来，便笑了：“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这是张陌生的脸，在凉州卫里禾晏还是头一次见，但看他穿的衣裳，绝不会是新兵。禾晏盯着他的脸，脑中空白了一刹那，突然回过神来，差点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下去。那人笑着看向她，道：“我叫林双鹤，是大夫，也是肖怀瑾的朋友，你的伤，就是我给看的。”

    见禾晏只瞪着他不说话，林双鹤想了想，又道：“你别误会，衣裳不是我脱的，是肖怀瑾脱的，我只负责看病。咳……你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禾晏道：“妹妹，我真佩服你呀。”

    禾晏：“……”

    她艰难的对着林双鹤颔首致谢：“多谢你。”

    “不客气。”林双鹤笑道，把药递给她：“喝了吧，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禾晏接过药碗，慢慢的喝药，心中难掩震惊。

    林双鹤，林双鹤居然来凉州卫了！

    对于林双鹤，禾晏并不陌生。事实上，他也是禾晏的同窗。当年一起在贤昌馆进学的少年中，禾晏觉得，她与林双鹤，其实比与肖珏的关系更熟悉一点。

    原因无他，其实是因为，作为每次校验与禾晏争夺倒数第一位置的，十次有八次都是这位仁兄。

    是的，林双鹤看起来长了一副聪明的脸，实际上对于文武科，也烂的一塌糊涂。他又与禾晏不同，禾晏是努力了还倒数第一，林双鹤，压根儿就没努力过。他与肖珏关系很好，日日形影不离，功课就抄这位好友的，先生让誊写的字帖，则是出钱请人帮忙代写。

    贤昌馆的少年们，家境非富则贵，谁也不缺那几个子儿，可奈何这位林双鹤仁兄每次拿出来的，都是奇珍异宝，总有人眼馋。禾晏也曾没忍住诱惑，帮林双鹤抄了一宿的书，得了一块玉蝈蝈。

    林双鹤极有钱。

    林家世代行医，祖辈就在宫中太医院做事，如今林双鹤的祖父林清潭就是太医署的太医令，林清潭的小儿子，林牧为太医师，对女子医科极为出众，深得宫中贵妃喜爱。林牧还喜爱研制一些美容秘方，讨好了太后皇后贵妃，时不时便得赏赐。这些赏赐回头就给了林双鹤。

    林牧只有林双鹤一个儿子，宠爱至极。林双鹤也就仗着家里有钱，在贤昌馆里混日子。

    大抵林家对林双鹤要求也不高，从未想过要林双鹤文武出众去入仕什么的，对他的功课也并不在意，只要不丢人丢到家门前就行。家里无甚负压，要应付的，也只有贤昌馆的先生，是以林双鹤的求学生涯，每一日都充满了招猫逗狗的轻松与惬意。

    纨绔子弟林双鹤自己堕落也就算了，看见禾晏这般努力，还觉得很不理解，曾在禾晏忙着背书的时候凑到禾晏跟前问：“禾兄啊，你说你，日日这般努力，还老是拿倒数第一，又有什么意思呢？”

    禾晏不理他，继续吭哧吭哧背书，林双鹤讨了个没趣儿，自个儿走了。

    过了几日，禾晏校验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时，他又来找禾晏，问道：“禾兄，打个商量，这次校验，你能不能还是考倒数第一，容我拿倒数第二。”

    禾晏：“……为何？”

    “先生在我祖父面前告状，祖父骂了我父亲一顿，我父亲令我下次校验必须进步，否则便要断我财源。我如今是倒数第一，只要你考倒数第一，我不就进步了吗？”

    禾晏：“……”

    “禾兄，求求你了。”这少年恳求道：“你若是帮我这回，我将淑妃娘娘赏的那只凤头金钗送给你。”

    “不要，”禾晏拒绝，“我又不是女子，要金钗做什么？”

    “你可以送给你的母亲呀！”林双鹤摇摇扇子，继续与他打商量，“或者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送给你，只要你帮我这一回。”

    “抱歉，”小禾晏摇头：“我实在爱莫能助，林兄何不找怀、怀瑾兄帮你温习功课，他课业这样好，只要为你指点一二，你必然能进步。”

    林双鹤闻言，大大的翻了个白眼：“你饶了我吧，谁要他指点，他成日只顾睡觉，又没什么耐心，要他指点，还不若我自己钻研。”说罢，又叹了口气，“世上怎么会有成日睡觉还考第一的人呢？是妖怪吧！”

    禾晏看了一眼正伏在课桌上睡觉的肖珏，对林双鹤的话深以为然。

    老天爷一定是肖珏亲爹，才这般厚爱于他。

    林双鹤垂头丧气，十分可怜，禾晏瞧着瞧着，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就对他道：“其实，你也不必灰心，我每日都要温习功课，你若是不嫌弃，可与我一道。我整理的功课，你可以拿过去看。没关系的。”说罢，又有几分不安，“不过，我整理的也不太好……”

    林双鹤瞅着她，瞅得禾晏心里发毛，这少年才一合扇子：“好吧！”

    “什么？”

    “与你一道温习就一道温习，我也来试试，头悬梁锥刺股是个什么感觉。”

    其实林双鹤在贤昌馆里的人缘，比禾晏要好得多。他不带面具，不搞特立独行，人生的风度翩翩，又出手阔绰，没有架子，处事圆滑，动不动请大伙儿吃好吃的，再者谁家少年没个母亲姐妹，要有个头疼脑热，还得央求林太医帮忙医看。加之他祖父在宫中与贵人们交好，谁也不敢得罪。因此林双鹤在少年们中，人人都喜欢他。

    不过，喜欢是一回事，与他温习功课又是一回事了。按理说林双鹤想要求人帮忙，愿意帮忙的人多不胜数。可他底子实在太差，贤昌馆的少年们又多是天资优越，实在没那个耐心和时间陪他从头一点点温习起。一来二去，就无人肯来接这个苦差事。

    而禾晏就不一样了，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于是禾晏在下一次校验之前，便与林双鹤整日在一起温习功课。

    林双鹤的武科不行，也就直接放弃了，与禾晏温习，也多温习的是文类。不管别人怎么说，倒还像模像样的。傍晚下了学，众人都去吃饭了，两人还坐在学堂里，互相颂背。

    不过这种诵背，一般都是林双鹤歪坐着拿着书看，禾晏抑扬顿挫的背。

    她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定；定而能后静；静而能后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先……”

    背到这里，忘记后面讲什么了，禾晏看向林双鹤。

    林双鹤也不给她提醒，一边吃干果一边故意逗她：“先什么？”

    禾晏憋得脸颊通红，死活想不起来接下来是什么。

    偏林双鹤还在催她：“先什么？快说呀。”

    “先下后上！”禾晏胡乱编了个。

    “咳咳咳——”身后有人喝茶被呛住了，两人回头一看，暗处里的桌前，肖珏懒洋洋的撑起了身子。

    “怀瑾，你还没走哇？”林双鹤诧然，“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少年从桌前站起，他大概是刚睡醒，尚且有些惺忪，走到禾晏二人跟前，随口问林双鹤：“你在做什么？”

    “我在温习功课啊！”林双鹤揽住禾晏的肩，仿佛很熟稔似的道：“我决定与禾兄一同进步。”

    “温习功课？”他问。

    “对，禾兄整理的手记也给我看。禾兄真的很大方。”林双鹤道。

    肖珏看了禾晏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手记，禾晏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翻了起来。上头都是禾晏平日里将先生课堂上讲的，私下里总结的小记。肖珏拿的那本，应当是算经。

    他个子很高，禾晏只得仰着头看他，少年随手翻了一页，目光一顿，嘴角抽了抽。

    禾晏有些紧张。

    片刻后，肖珏将手记放回桌子，面无表情道：“一页五题，你写错三题。”

    禾晏：“啊？”

    林双鹤也不知所措。

    肖珏扫了一眼他们二人，勾了勾唇，语气不无嘲讽：“一同进步？”

    林双鹤：“.…..”

    他转身走了，面具下，禾晏面红耳赤。

    那一次校验最后是什么结果，禾晏还清楚地记得，她与林双鹤并列倒数第一，也不知最后林双鹤回去是如何交差的，这究竟是算进步了还算没有进步，谁也不知道。

    如今多年已过，她没料到再遇到林双鹤，竟是这样的场景。在远隔朔京千里之外的凉州卫，不是书声阵阵的学堂，而是刚刚经历了厮杀的战场。他们也不再是一起温习功课的倒霉同窗，一个是新兵，一个是大夫，命运何其玄妙。

    禾晏将药碗里的药喝光，将碗放在一边，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比起多年前，林双鹤的眉眼长开了许多，少了几分少年时候的稚嫩，看起来更沉稳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就是翩翩公子，不过一开口，就仪态全崩，他凑近禾晏，笑道：“妹妹，你老实跟我说，你来凉州卫，是不是为了肖怀瑾？”

    禾晏：“什么？”

    “你喜欢他？所以追来凉州卫？”他佩服道：“勇气可嘉。”

    禾晏无言片刻，解释道：“并非如此，实在是我在京城遇到些事，待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投了军。”

    肖珏与林双鹤关系一向很好，既然林双鹤知道了自己女子身份，想来这些事情，肖珏也对林双鹤提起过。

    “那他为何会发现你的女子身份？”林双鹤不信：“你们关系，我看也并不普通。”

    “发现我身份，是因为肖都督神通广大，对我多有怀疑，令人去京中查验我的身份得知。林大夫，”禾晏耐着性子与他交谈，“我能否请求你一件事？”

    林双鹤正色：“请说。”

    “在凉州卫里，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妹妹’？这里人多嘴杂，我的身份一旦暴露，也会给都督招来麻烦。平日里，叫我‘禾兄’就可以。”

    “妹……禾兄，这是小事，当然可以。”林双鹤看着她，摇头叹息：“你一个清秀佳人，不好好呆在屋里，怎么跑到这地方来受苦，多让人心疼啊。”

    禾晏：“……”

    又来了，说起来，林双鹤在这件事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同肖珏不一样，肖珏年少的时候，爱慕他的姑娘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不过也没见他多看谁一眼。林双鹤则是另一个极端，只要是个姑娘，不对，只要是雌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能回报以十二万分的耐心与柔情。

    他叫姑娘，也不好好的叫，统统都是“妹妹”，亲昵又婉转，仿佛他们家真有这样多的兄弟姐妹。而少年时，又有许多姑娘打着肖珏的主意接近林双鹤，林双鹤不像肖珏这样不近人情，友善又亲切，并不为这种事而生气，反而很乐意跑腿。今日帮着这位妹妹送个花笺，明日帮着那位妹妹端盘点心。他本来就生的不错，一来二去，有一些原本打着接近肖珏主意的姑娘，也芳心另投，落在了林双鹤身上。

    当然，林双鹤也极有原则，不管喜欢他的还是不喜欢他的，统统都是“妹妹”。

    他少年时代叫禾晏“禾兄”，叫的正气凛然，中气十足，如今换了个温柔语调，亲切的唤自己“妹妹”，实在叫禾晏难以忍受，登时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之前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尤其是那把刀片，插得很深，我替你医治，但也不是一日两日就好的了的。这些日子，你需要卧床静养，日训什么的都别做了。”林双鹤看着她，“至于疤痕，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林家在祛疤生肌上惯有妙方，虽不所恢复到从前模样，但也可恢复七八成，不至于过分刺眼。”

    禾晏颔首：“多谢林大夫。”

    “不必感谢，你是我医治过这么多女子中，伤情最重，最能耐疼的一位，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又是怀瑾的朋友，日后也可当我是朋友，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就是。”

    说到此处，禾晏想起了什么，就问：“林大夫……都督在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他在外面，你等一下。”林双鹤站起身，打开门，对院子里的人道：“肖怀瑾，禾晏找你。”

    肖珏正和沈瀚说话，闻言点头，示意知道了。片刻后沈瀚离开，他走了过来，林双鹤门口等着他，等他进来，就要跟进去。

    肖珏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双鹤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在外面等。”

    “为什么？”林双鹤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吗？”

    肖珏扫他一眼，淡道：“军中机密。”当着林双鹤的面把门关上了。

    禾晏：“……”

    好吧，林双鹤在这里的话，确实有些话不方便让他知道。纵然是同窗，但如今凉州卫这个局面，连她都变得惊弓之鸟了。

    肖珏走了过来。

    禾晏抬眼看他，其实也就半月不见，但仿佛已经过了许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懒倦，仿佛不久前并未存在过一场厮杀。仍旧衣衫洁净，澶如秋水。

    禾晏怔了怔，回过神，才道：“都督，雷候在地牢里。”

    “我知道。”他在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看向禾晏，漫不经心道：“已经让人守着了。”

    禾晏松了口气，既然让人守着，便不怕雷候会中途自尽，肖珏应当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自从当初在争旗一事上，同雷候交过手时，禾晏就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那感觉很轻微，她也想不明白，直到被关进地牢。禾晏确定凉州卫里有与胡元中接应的内奸，将认识的人一遍遍梳理，疑点又重新回到了雷候身上。

    雷候有些奇怪。

    她争旗时候与雷候交过手，雷候在那时候用的是剑，禾晏记得很清楚，他用剑的时候，是左手。这也没什么，他可能是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但后来雷候进了前锋营，出于观摩的心思，禾晏也曾去看过前锋营训练，那时候雷候用的枪，却是用右手。

    若是左撇子，没必要刻意用右手，除非他是想刻意掩饰什么。禾晏想着想着，便觉得当时争旗时候雷候用剑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分别扭，看起来，他更像是习惯用刀。用刀法舞剑，到底不那么自然。

    那一日将她引去山上的蒙面人，亦是如此。

    后来日达木子率兵前来，雷候想到地牢灭口，反被禾晏制服。禾晏也想明白了，若是雷候与羌人有关联，他用刀的话，多半是用弯刀。也许怕被人发现痕迹，一开始用剑，但禾晏心思敏感，雷候或许感到这样不安全，索性用右手，更加难以循出痕迹。

    不过……禾晏还有疑惑的事。

    她问：“都督，你去漳台，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就算漳台那头一切顺利，一来一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回来了。何况，他还带回来了南府兵。

    “我没去漳台。”肖珏道。

    禾晏看向他。

    “漳台的求救消息是假的。”他开口，“我去了庆南，带了一部分南府兵过来。”

    禾晏沉默。

    这一点，在她开始怀疑胡元中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大概是个局，为的就是引开肖珏，肖珏不在，再让日达木子带领羌人对战凉州卫的新兵。才练了半年的新兵哪里是羌人对手，此仗难胜。

    但日达木子做梦也没想到，肖珏根本没去漳台。

    禾晏问：“那么雷候也是你故意放进前锋营的？你早就怀疑他了？”

    肖珏勾唇：“是。”

    禾晏暗暗心惊。

    在争旗上，明明她才是夺走全部二十面旗帜的人，但肖珏偏偏点了她的手下败将雷候去了前锋营。禾晏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所有的事情到眼前都豁然开朗。只怕那个时候肖珏就已经怀疑雷候的内奸身份，刻意做了这么一场引蛇出洞的好戏。

    她竟没发现。

    这一场局，布的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日达木子怎会料到，从一开始，就踏入坑中，再难回头。

    “都督，你好厉害。”禾晏诚心诚意的道。虽同为将领，但肖珏有些本事，还是不得不让人佩服。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不及你厉害。”

    禾晏：“我？”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向禾晏：“问完了吗？问完了的话，该我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禾晏不明所以，只道：“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扔到禾晏面前，禾晏动作一顿，拿起来一看。

    那是一张折成两半的纸，上面粗粗画了地图和文字，仔细一看，正是凉州卫四面的地图和文字。

    她被关在地牢的夜里，宋陶陶来探望她，禾晏请求她帮忙办一件事。就是将此事交到沈瀚的手中。那时候禾晏并不知道沈瀚看了此物会作何动作，但当时情势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禾晏是报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她真的出不去，或是没办法阻拦事情的发展，这张纸，就是最后的底牌。

    现在，底牌到了肖珏手中。

    “禾大小姐，”他歪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禾晏，声音淡淡，“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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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情之人

    解释？这要如何解释？

    当时的情势危急，禾晏被关进地牢里，猜测这个时间，十有八九对方就会动手了。便托宋陶陶寻了纸笔，写了一封信给沈瀚。

    信上画上了凉州卫的地图，禾晏都在凉州卫呆了大半年，地图画的也细致。她猜测对方会从五鹿河水渡而来。建议沈瀚派数百至一千弓弩手藏于五鹿河往凉州卫所的密林深处，一旦对方的人马渡水上岸，往凉州卫来，就会身中埋伏。

    “当时我被人诬陷杀人，送进地牢中。”禾晏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虽然旁人不信我，但我总觉得，对方所图不小。都督你又不在，真要有个万一，凉州卫就危险了。所以我便画了这么一张图，让宋姑娘替我交给沈教头。不过，当时我并不确定，沈教头会按我说的这么做。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沈瀚虽然嘴巴上抵死不信，事关凉州卫，却终究是谨慎了一回。让人按禾晏所说的，埋伏在密林深处。是以日达木子的人马往演武场这头过来时，才会中了埋伏，在岸边处就已经处于下风，士气被击。

    肖珏抬了抬眼：“为何是岸边？”

    “小敌困之。捉贼必关门，非恐其逸也，恐其逸而为他人所得也。”

    他笑了一声，“兵法学得不错，粮仓又是怎么回事？”

    “凉州卫所后面是白月山，靠着五鹿河，一条道是都督你们出去的道，再往前是进城的道。我猜测对方所图不小，一个凉州卫所未必够。倘若将我们带入对方的位置，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烧粮仓，凉州卫的新兵们没了补给，坚持不了多久。要么困死在这里，要么进城，一旦开城门，敌军入城，凉州城就守不住了。所以我在信中告诉沈教头，令人藏在暗处守着粮仓，阻止有人来放火。”

    事实上是，日达木子的确也派人来放火了，只是被早有准备的凉州新兵拿下。

    “你猜的很准。”肖珏慢悠悠的开口，身子前倾，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睛，“算无遗策啊小姑娘。”

    他瞳眸深幽，清若秋水，禾晏看的有点不自在，这话她也没法接。她为何能算无遗策，实在是因为，她对羌人上来就烧粮仓的行径已经领教过无数回。只要确定了对方是羌人，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他们下一步大概会作甚。

    但这话她不能对肖珏说。

    “你懂得很多嘛，你爹在家都教你兵法？”他勾唇问道。

    禾晏心知这人已经起了疑心，索性胡诌一气：“那倒没有。都是我自己学的，都督难道不觉得我是天生的将才？”

    他冷笑一声：“骗子又在骗人了是吗？”

    “都督总怀疑我是骗子，好歹也要拿出证据。”禾晏胆子大了些，“你怀疑雷候，就把雷候放进前锋营，终于让雷候露出马脚。你怀疑我有问题，就将我放在身边，我与都督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按理说我要是真有不对，都督会更容易发现。可到现在除了我是女子这件事，什么都没发生，都督这么说，就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肖珏被她气笑了：“我不讲道理？”

    “都督将我放在身边这么久，除了发现我的忠心、机敏、勇敢、智慧，还发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禾晏两手一摊，“为人将者，当赏罚分明。我此番也算解了凉州卫的危机，立了一功，都督难道不该奖励我吗？”

    “奖励？”他缓缓反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禾晏将身子坐直了些，也凑近了他一点，双眼放光的盯着他道：“我可以去九旗营吗？”

    “不可以。”

    禾晏：“为什么？”

    “九旗营不收满嘴谎话的骗子。”他不咸不淡的回答。

    “我没有骗人！”

    “禾大小姐，”他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突然弯了弯唇，“虽然不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但是，”顿了顿，他才道：“总有一日，你的秘密会被揭开。”

    禾晏心中一跳，竟忘了回答。

    他站起身，往外走，禾晏急忙道：“那、那胡元中呢？”

    肖珏步子未停，抛下一句“死了”，出了门。

    禾晏一怔，死了？

    ……

    肖珏出去的时候，林双鹤已经不见了。只有飞奴守在外面，肖珏问：“林双鹤去哪了？”

    “林大夫说去沈姑娘那边帮忙配点药。”飞奴答道，“凉州卫战死的新兵已经安顿好了。”

    战死的新兵，将会被掩埋在白月山脚下，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经历一场真正的厮杀，就被屠戮在暗处的刀下。

    肖珏捏了捏额心。

    接到漳台的消息后，他即刻动身前往漳台，只是出发至中途，便察觉其中不对。他暗中联系九旗营的营长，得知漳台确实所受乌托人骚扰，但也并未有信中说的那般严重。中途便调转马头，将驻守在庆南的南府兵拨了一部分过来。

    对方定是冲着凉州卫而来，或者说，冲着他而来。

    如今他刚接手凉州卫，若凉州卫在肖珏手中出了岔子，陛下必然有合理的理由收回兵权，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大臣即可落井下石，他这个指挥使，也不能做的长久。

    “那些西羌人……”

    “不是西羌人，”肖珏打断飞奴的话：“是乌托人。”

    飞奴怔住。

    “除了日达木子和他的亲信是羌人，其他都是乌托人。”

    飞奴问：“借刀杀人？”

    “是杀我。”他轻笑一声，转过身道：“让沈瀚和所有教头到我房间来。”

    ……

    禾晏在肖珏走后，又休息了一会儿，宋陶陶、程鲤素和沈暮雪来了。

    俩孩子各自提了一大篮食物，因着羌人刚刚来过，凉州卫封锁戒备森严，都不能进城，因此，也就没有酒楼里的好饭菜。但也有鱼汤蒸肉什么的，宋陶陶跑到禾晏塌前，问她：“你可有好些了？”

    “还不错。”禾晏笑道：“之前拜托你找沈教头帮忙的事，多谢了。”

    小姑娘难得有了一丝羞赧，忸怩了一会儿：“也没什么，你当时都在牢里了。而且……你也救过我，咱们扯平了。”

    “我大哥什么时候救过你？”程鲤素尚且不知道宋陶陶在凉州城里曾被孙凌掳走之事，一脸狐疑的问。

    “这是秘密，干嘛告诉你？”对待程鲤素，宋陶陶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那是我大哥！我当然有权利知道，你凭什么瞒着我？”

    眼见着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沈暮雪无奈摇头，只对禾晏道：“禾小哥，之前是我错怪你了。”

    她说的是胡元中的事。

    “无事，”禾晏道：“他们连教头们都瞒过去了，瞒住你很正常。而且沈姑娘当时救人心切，不可能想那么多。对了，”她想到了什么，“我听肖都督说，胡元中死了？”

    沈暮雪点头：“那个胡元中，在日达木子出现的时候，曾想掳走我，后来都督赶回来，都督的护卫与他交手，这人死在护卫手下。”

    “早知道他要死，何必费心把他救回来，浪费药材。”程鲤素嘟囔了一句。

    禾晏心道，那胡元中果真看中了沈暮雪的美貌，贼心不死，两军对战，居然还想趁乱掳人，其心可诛。

    “禾小哥，”沈暮雪看着她，认真的询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当时，为何会怀疑胡元中有问题呢？”

    而且一怀疑一个准。毕竟当时胡元中在凉州卫里安分守己，纵然小麦他们得了禾晏的嘱咐，日日盯着胡元中，也没瞧出胡元中有什么不对。

    禾晏不能说是因为胡元中手上的疹子，显得她对羌人很熟悉，默了片刻，才道：“是那张写着情诗的纸。”

    “纸？”沈暮雪一愣：“胡元中亡妻留给他的遗物？”

    “不错。”禾晏道：“你们都为他的深情所感动，可这样一个深情的人，绝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你。”

    “哪样的目光？”沈暮雪莫名其妙。

    禾晏挠了挠头：“就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目光。”

    她想，沈暮雪到底是个姑娘，脸皮薄，若说成“垂涎三尺”，难免令她难堪。不如换个委婉的说法。

    但这沈姑娘居然也不是普通姑娘，闻言并未害羞，只是奇道：“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这问话就有些为难禾晏了，她道：“我一直注意着沈姑娘啊。”

    沈暮雪蹙眉，一边的宋陶陶见势不好，忙上前挡住禾晏看沈暮雪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端起旁边的水杯递给禾晏：“禾大哥，喝水。”

    禾晏：“……谢谢。”

    正说着，外头想起人的笑声，回头一看，却是林双鹤去而复返。他大冬天的摇着折扇，翩翩走近，挂着斯文笑意：“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都在这儿待着。”

    “林叔叔。”程鲤素喊道

    林双鹤与肖珏年纪相仿，程鲤素和林双鹤差的也不大，却因为叫肖珏“舅舅”，便也随着叫林双鹤“叔叔”。不过林双鹤大约不太满意这个称呼，笑容哽了一下，不如方才流畅。

    沈暮雪起身：“林公子。”

    “沈姑娘，我刚从医馆过来，有几个新兵醒了，正叫伤口疼，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暮雪一怔：“是么？”随即看向禾晏：“禾小哥，我去医馆看看，你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没有。”不等禾晏回答，宋陶陶先开口了，她如临大敌的看了一眼沈暮雪，“要有什么，林公子在这，会给他看的。”

    “林叔叔不是只医治女子吗？”程鲤素奇道。

    “咳，”林双鹤一合扇子：“偶尔也可破例。”

    “如此，那我就先走了。”沈暮雪对着众人欠了欠身，转身出了屋。

    宋陶陶松了口气。

    禾晏：“……”

    她有些头疼，不知怎么才好，林双鹤是个人精，大抵瞧出了她的为难，就对宋陶陶和程鲤素道：“我现在要再为你们的禾大哥看看伤口，看完了之后，她须得休息，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在此打扰。”

    “又休息？”程鲤素问：“我们才刚见着他，这还不到一盏茶功夫。我还有话想跟禾大哥说。”

    “那也要等你禾大哥好了才能说，”林双鹤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难道你想看着他缠绵病榻，一病不起？”

    宋陶陶回头看了禾晏一眼，禾晏作势无力扶额，她咬了咬唇，便拉着程鲤素往外走：“既然如此，就不要打扰他了，让他多休息，我们明日再来。”

    程鲤素道：“说话就说话，你拉我干什么？”

    宋陶陶：“你以为我很想碰你么？”

    两个小孩儿吵吵嚷嚷的远去了，林双鹤关上门。

    禾晏这才吁了口气，林双鹤还真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一流，怪不得以前在贤昌馆的时候，人缘极高。如此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禾晏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激了他一把。

    “妹妹，你可真厉害，”林双鹤摇着扇子笑盈盈走过来，道：“都这份上了，还能让姑娘为你争风吃醋，了不起！”

    禾晏无力的开口：“过奖。”

    宋陶陶小姑娘的心思，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的明白。不过小姑娘的心思，千变万化，想来过段日子就好了。

    “林大夫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林双鹤叹气：“凉州卫里，现在到处都是还没除尽的血。那些羌人的死尸堆着，我看着头疼。你别看我虽是大夫，可平日里不喜见血腥，烦的厉害，来你这躲躲。”

    林双鹤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凉州卫的苦寒天气想来不适应的很。她这屋子是借着程鲤素的，宽敞又舒适，许是因为受伤，还给燃足了炭火，温暖极了。比起来，是比外面要适合躲懒些。

    “你怎么不去找肖都督？”禾晏问：“他的屋子比我这边要舒服得多。”

    “我也想啊，”林双鹤耸了耸肩：“我刚过来的时候碰上他了，他带着人正要去地牢，可能有事吧。等回来我再找他。”

    “地牢？”禾晏怔住。

    “怎么？你想去？”

    地牢里也就雷候一个人，肖珏去地牢，应当是为了审问雷候，她之前与雷候交过手，许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禾晏就道：“我想去，林公子可以帮忙吗？”

    “本来是不可以的。”林双鹤矜持的摇了摇扇子，“但因为是美丽的姑娘提出来的请求，就可以了。”他站起身，“走吧，我给你拿跟棍子扶着。”

    ……

    地牢门口，肖珏和沈瀚一众人正往里走。

    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里头还有人看着，为的就是怕雷候在牢中自尽。风带起了肖珏的氅衣，他边走边道：“杜茂呢？”

    “听您的吩咐，让人给关起来了。”沈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但关于雷候的事，他可能真的不知情。”

    “在我这里，没有可能。规矩就是规矩。”青年神情漠然，“错了就要受罚。”

    沈瀚也不敢说话了。

    地牢里的守卫见着肖珏，纷纷让路，肖珏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递给飞奴，看向牢房里的人。

    禾晏与雷候交手的时候，给雷候喂了蒙汗药，又用宋陶陶的腰带将他捆起来。以至于后来肖珏的人带到的时候，雷候还未醒来。

    但此刻的雷候，比起与禾晏交手时候的雷候，就要惨多了。他的手脚全部被木枷扣着，动弹不得，连脖子也不能动，浑身都没有力气，更无法做到咬舌自尽。一旦失去了主宰自己生死的机会，他就跟栈板上的鱼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把门打开。”肖珏道。

    守卫起身将门打开了。

    纵然将门打开，雷候现在除了动动嘴巴，全身哪里都动不了。他看向眼前人。年轻男子的眉眼等灯火下漂亮的不可思议，然而看向他的目光，冷如寒潭。

    “不必白费力气。”雷候挤出一个笑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守卫将椅子搬过来，肖珏在椅子上坐下。他垂着眼睛看向雷候，声音平静：“几个月前，白月山上争旗，你败于禾晏手下，但我还是点了你进前锋营，你知道为什么吗？”

    雷候笑容僵住，不可置信的盯着肖珏。

    肖珏扬眉：“猜到了？”

    “你是故意的？”一瞬间，雷候的嗓子沙哑至极。

    “一个新兵，日训时候不声不响，争旗时候一鸣惊人。是什么，天才？”肖珏嘲道：“你是这种天才吗？”

    雷候说不出话来。

    他处心积虑，挖空心思进入凉州卫，一步一步想方设法，生怕露陷，就算到了如今这一步，还怀揣着自己不惧牺牲的无畏，但肖珏只一句话，就将他的防线击溃。

    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如跳梁小丑，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沾沾自喜。

    “那又如何？”雷候强撑着道：“反正都是死，不如死的有价值。就算给你心里添一根刺也好。”

    “我点你进前锋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肖珏漫不经心的挥手，飞奴屈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肖珏，是一个香囊和一个长命锁，肖珏将香囊扔到雷候面前，将长命锁绕于指尖，似笑非笑的看着雷候：“看看，还认识么？”

    雷候如遭雷击。

    香囊的刺绣很熟悉，是出自他妻子之手，那长命锁，是雷候出发前亲自令工匠打好，戴到儿子身上。

    “肖怀瑾，”他咬着牙道：“祸不及妻儿……”

    “妻儿？”肖珏把玩着手中的长命锁，讥讽道：“你来做这件事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有妻儿么？”

    雷候咬着牙不说话。

    “你做这件事，就是将你妻儿的命拴在身上。成了，一起活，输了，你凭什么以为，只有你一人付出代价？”

    “肖怀瑾！”雷候高声道，他想挣扎，可被木枷扣着，也是无能为力。此刻红着眼眶，目呲欲裂，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的都督看向他，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你知道的，都可以说一说。”

    “不可能！”雷候道。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肖珏将长命锁放于眼前，仔细观察，边漠然道：“你猜你死了，你妻儿死了，你为之效命的那位主子，会不会替你报仇？”

    “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雷候绝望的哀求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们，你放过他们好不好？你要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杀了我也没关系，求你了……”

    “你来之前，应当想过这个后果。”肖珏道：“做死士的，怎么可能心存侥幸。或者，你该将她们藏得更深一点。”

    雷候委顿在地。

    大魏的这位少年杀将，心硬如铁，再如何卑微的祈求，都不可能换来他的心软。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心狠手辣，如泥塑木雕，对待生母生父尚且如此，怎么可能指望他有感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无力地问。但他知道，他狠不过肖珏，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对自己妻儿的性命视若无睹。

    可若是说了，他的主子亦会报复。这本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成则活命，败则黄泉。

    这一刻，雷候后悔了。

    “我说过了，将你知道的都说说。”肖珏慢悠悠道，“我时间多的很，不着急，你可以一件件说完。”

    “我若是不说呢？”

    青年把玩长命锁的动作一顿，下一刻，轻微的“咯吱”一声，长命锁在她手中碎成齑粉。他竟生生将那只长命锁捏碎了。

    “你可以试试，”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只道：“我保证，下一次送来的，不会只是这两样死物。”

    雷候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神情一片惨然。他看着肖珏，冷笑着一字一顿道：“不愧是封云将军，不愧是右军都督。这般心性手段，雷候领教了。”

    禾晏正扶着棍子，随着林双鹤一同来往地牢，刚走到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难怪当年肖仲武夫妇头七未过就争兵权，难怪虢城长谷一战淹死六万人亦面不改色，论无情，大魏谁能比得过肖怀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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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少年（上）

    “难怪当年肖仲武夫妇头七未过就争兵权，难怪虢城长谷一战淹死六万人亦面不改色，论无情，大魏谁能比得过肖怀瑾呢？”

    地牢里，一瞬间寂静无声。

    沈瀚有心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年轻男人背对着囚徒，贴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不过须臾，又缓缓松开。他回过头，看向雷候，漠然笑道：“看来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就更要想清楚了，”他往外走，声音冷淡，“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行至门口，恰好撞见站在拐角处的禾晏与林双鹤二人，他目光一顿，没有理会，径自离开了。

    身后无人敢追上去。

    沈瀚让人将雷候重新关进去，不知是方才与肖珏的一番话说得让雷候自己心生绝望还是怎么的，雷候大声惨笑。笑声回荡在地牢中，阴森又凄厉。

    飞奴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禾晏与林双鹤也是一怔，道：“林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想说，”禾晏看了一眼里面：“我与雷候曾交过手，都督审问雷候的时候，也许能帮得上忙，所以就来看看。”

    “不必，已经解决了。”飞奴回答的很快，“两位可以回去了。”

    林双鹤耸了耸肩，看到飞奴手里抱着的肖珏的大氅，主动伸手接过来道：“这是怀瑾的衣服，我给他送过去吧，想来他这会儿也不想见到人。”

    飞奴：“不用麻烦林公子。”

    “不麻烦不麻烦，”林双鹤道：“我等下也正要去找他。”

    飞奴便罢手，对着林双鹤点头：“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林双鹤笑了笑，对禾晏道：“走吧。”

    两人一道往外面走去。

    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在下小雪，此刻雪又大了些。禾晏身子有伤，走的很慢，外头还罩着程鲤素的披风。林双鹤虽然嘴巴上叫“妹妹”叫的亲热，与女子相处间倒也有分寸，仿佛刻意避嫌，连搀扶也不搀扶禾晏一把。

    不过两人并不赶时间，走的就很慢。

    雪粒簌簌的落下来，打到人的身上，禾晏心里想着方才在地牢里听到雷候的话，正在沉思，冷不防林双鹤开口，他问：“听说过虢城长谷一战吗？”

    禾晏一怔，随即答道：“听过。”

    虢城长谷一战，是当年肖仲武死后，肖珏当年带领南府兵去平定南蛮之乱中，最重要的一战。那时候大魏举国上下都等着看肖珏的笑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这么多兵，连他父亲都赢不了的异族雄兵，怎么看，他都是必败之局。

    谁知道第一战就大获全胜，以至于到后来南蛮节节败退，肖珏真正平定南蛮的动乱，不过半载时光。

    “你可知，长谷一战他是如何获胜的？”

    “水攻。”

    “你竟知道？”

    禾晏不说话，竹棍顿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那你也就知道，长谷一战中，封云将军肖怀瑾水淹虢城，六万人丧命。”林双鹤将肖珏的黑色大氅抱得更紧了些，“当时尸体漂浮，城东皆臭，虢城如人间地狱，惨不忍闻。”他笑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很残忍，毫无人性？”

    禾晏平静道：“战争本就是残酷的。对敌人心怀仁慈，就是对本国百姓残忍。更何况，未处在那个位置，谁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样。若非他的残忍毫无人性，或许如今被淹死的人，就是我们。”

    林双鹤脚步一顿，转向禾晏，问：“你竟会这般想？”

    “我不过是觉得，肖都督不是这样的人罢了。”

    林双鹤仿佛第一次见到禾晏般的盯着她。

    禾晏问：“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

    半晌，他摇头一笑，道：“我只是诧然，你与怀瑾不到一载时光，便如此相信他。为何当初我听闻此事，却不如你坚定？”

    禾晏心道，那是因为林双鹤并未真正的到过沙场。见过沙场上厮杀的人，才知道将领每做一个决定的艰难。肖珏聪明、冷静，若非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大可不必如此，反给自己留下一个嗜杀的恶名。

    要知道，当时长谷一战后，肖珏虽大败南蛮，引得无数少年推崇敬畏，却也被许多文人指着鼻子骂无情无义，杀孽太多。毕竟长谷一战中被淹死的人里，亦有南蛮平民。

    “林大夫似乎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禾晏问：“是为什么？”

    “我并非一开始知道的。”林双鹤叹了口气，“你说，拿三千兵士，对抗六万人，除了水攻，还有什么法子呢？”

    “三千兵士？”禾晏猛地抬头：“不是十万南府兵吗？”

    “十万？”林双鹤笑道：“倘若有十万南府兵在手，他也不必取这个法子了。”

    当年肖仲武死后，肖夫人追随而去，一时间，肖府哭声震天，悲声载道。那时候举朝上下皆道鸣水一战中肖仲武身败，是因为他刚愎自用，指挥失误，使得数万大魏军士，葬身沙场。

    陛下仁慈，念及肖家多年功劳，不追究肖仲武失责之过，但同时，兵权也收回手中。肖珏那时候才十六岁，肖璟也只刚刚十八，白容微才嫁过来未满半年就出此大祸，一时间，人心惶惶，都不知道未来的路如何走。

    林双鹤还记得肖家出事后，他第一次见到的肖珏。

    少年惯来总是一副冷淡懒倦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曾映在心上。但也教人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只是任谁家中遭此大难，必然要一蹶不振，再不济，也要同过去大不相同。但林双鹤见到的肖珏，并非如此，除了神情比之前憔悴一点，他并无任何颓然沮丧。

    “你有让人昏睡整日的药吗？”肖珏开口就问。

    林双鹤道：“我家药铺有，你想要，我马上给你取。”

    林家药铺遍布大魏，光是朔京的闹市就开了好几家，林双鹤令小厮去最近的药铺，取了两副来，递给他道：“吃了可以昏睡十个时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若夜里失眠，我可以为你调制一副温和些的。”

    或许，肖珏是因为家中突逢变故，整夜难以入睡，想要求药安神助眠。

    肖珏将药收回袖中，对他摆了一下手，道：“多谢。”转身要走。

    “怀瑾！”林双鹤叫他。

    肖珏脚步停住，看向他。

    “这药……是你用吧？”

    少年眉眼精致明丽，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远处尽头，巍峨宫殿若隐若现，他淡道：“我要进宫。”

    林双鹤并非蠢笨之人，顷刻间便明白了肖珏的用意，他悚然道：“你要瞒着你大哥进宫？”

    “告诉他做什么。”少年低头笑了一下，“徒增烦恼罢了。”

    “你疯了！”林双鹤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因为肖将军的事，朝中乱作一团。如今谁也不敢替肖将军说话，徐相近来日日陪着陛下，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肖珏道：“那又怎么样？兵权必须回到肖家。”

    “你这样很可能会没命的！”

    肖珏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那就没命。”

    “你！”

    “对了，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他开口道。

    少年的脸色极少显出这般郑重其事的神情，林双鹤的心中，一瞬间涌出不祥的预感，他嗫嚅着唇，问：“何事？”

    “若我活着回来，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若我死了，”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不必替我收尸，林太医在太后娘娘跟前能说得上话，请帮帮我大哥，此事与他无关。”

    “什么叫……你死了？”林双鹤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很简单，今夜一过，不是我死在今时，就是他死在明日。”他神情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但我并不确定结果，所以，”他弯了弯唇，“你可以祈祷一下。”

    “肖怀瑾！”

    少年对着他，深深拜下去，直身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林双鹤的眼眶红了。

    肖珏冲他摆了摆手：“回去吧。”

    林双鹤没有动。

    他笑了一声，自己转身离开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当时肖珏的背影，似乎还停在眼前。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上，少年背影挺拔，却格外孤独。

    谁也不知他将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但林双鹤很清楚一件事。

    肖珏不会回头了。

    他想的入神，冷不防被禾晏的话打断，禾晏问：“所以后来，都督就这样自己进了宫？”

    林双鹤回过神，继续慢慢的往前走，边走边道：“我并未跟着一道进宫，后来的事，也是听祖父说起的。”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秋雨凉而冷，似乎要浸透人的心里去。再过不了几日，就是中秋了。倘若肖仲武不出事，肖府眼下应该都在忙着为中秋宴做月团布置酒宴。然而如今一片惨淡，处处戴孝。

    桌上三人默然无语。

    饭菜无人想动，白容微温声开口：“多少也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子都吃不消了。”

    都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沉默片刻，肖璟还是端起了碗，他才喝了一口，复又放下，道：“怀瑾，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进宫。”

    肖珏：“好。”

    白容微问：“进宫……做什么？”

    “肖家没了兵权，迟早会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肖璟道：“无论如何，南府兵也要回到肖家，否则……”

    否则，肖家也不知道能撑的了几时。

    “那，就算陛下将兵权还给了我们，日后又该怎么办呢？”白容微小心翼翼的开口，“如璧，你是奉议大夫，就算怀瑾从武，可他才十六岁。”

    肖璟的动作顿住。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肖家无人了。纵然肖珏天赋秉异，但他才十六，自己都是个半大孩子，如何能带领数万南府兵。

    难以服众。

    “十六岁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肖珏漫不经心的夹菜，“大哥，畏首畏尾，只会一事无成。”

    肖璟叹了口气，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陛下会把兵权还给我们吗？”白容微愁道：“如今徐相势力滔天，不会放过这个对付肖家的机会。”

    “会的。”少年懒洋洋的给他们倒茶，“不必害怕，徐敬甫，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无人再说话了。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下人将白容微和肖璟扶回床上。

    肖珏站起身，披上外裳，走出门去。

    外面，飞奴正等候，雨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坑，荡出层层涟漪，将门口挂着的白色灯笼都浸透全湿。

    肖珏在门口停下脚步。

    飞奴道：“少爷。”

    他低头，吩咐管家：“照顾好他们。”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驶向皇宫，宫里，当今丞相徐敬甫正在与文宣帝下棋。

    宫人来报：“陛下，光武将军府上二公子求见。”

    文宣帝下棋的动作一顿，“肖怀瑾？他来干什么？”

    “许是为了他父亲一事。”徐敬甫笑道：“陛下，小心啊。”他捡走一枚黑子。

    “你，别趁着朕分心的时候作怪，”文宣帝笑骂，“狡猾。”

    徐敬甫也笑：“是陛下让着老臣。”

    他二人又说笑下棋，似乎已经将肖珏忘记了。一炷香时间过去，宫人再次进来提醒：“陛下，肖二公子还在殿门外候着，外面还在下雨。”

    “下雨就回去，”文宣帝正苦恼着面前的棋局，“待着做什么。”

    “陛下莫恼，”徐敬甫道：“这肖二公子家逢巨变，如今也还是个孩子。定然心中诸多委屈，不如让老臣出去劝劝，能将他劝回去最好。”

    “你去吧。”文宣帝不耐烦的挥手：“上朝也是肖仲武的事，下朝还脱不得，成日都是肖家肖家，朕都听烦了。你让他回去吧！快去快回，回来还得陪朕下完这局棋。”

    徐敬甫起身，恭敬行礼：“是。”

    待出了殿门，一眼便看到跪在门口等候的肖珏。

    徐敬甫年过花甲，年轻的时候曾在翰林院任职，门生遍天下。大魏出众的少年儿郎，多少也与他有点关系。纵然肖珏并非他学生，可肖珏的出众，他也是听过的。曾在皇家狩猎时见过肖珏一面，也记得那白袍少年丰姿夺人，如明珠生晕，将他人都比了下去。

    徐敬甫也曾在心中叹息，这样出众的少年，若是他徐家人多好，可惜，便宜了肖仲武那个蛮夫。

    他在肖珏面前站定，道：“肖二公子。”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徐大人。”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肖二公子怎么在外等着也不打把伞。”他吩咐左右宫人，“来人，给肖二公子打把伞来。”

    宫人持伞站于肖珏身后，徐敬甫作势要将他扶起，仿佛长辈真切关心小辈般道：“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吧。”

    肖珏不动，道：“我想见陛下。”

    “陛下眼下正忙着，肖二公子要真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也不急。眼下已经很晚，陛下忙过之后还要歇息，并非面圣的好时候。”

    少年不为所动，只重复道：“徐大人，我今日非见到陛下不可。”

    徐敬甫退后两步，手拢在袖子里看他，脸上亦是挂着慈祥笑意，“肖二公子，陛下仁慈，从前是肖家有功，对你青睐有加。如今你父亲失责，鸣水一战令大魏兵士惨败，本该追究，是陛下念着旧日情分，网开一面。你怎能得寸进尺，不识好歹呢？”

    夜雨斜斜飘着，从伞下溜进来，将少年的衣衫打的濡湿。他眉眼俊美的要命，神情平静，声音再无过去半分懒倦风流，道：“徐大人说的是。”

    徐敬甫笑容不变。

    “所以，”肖珏抬起头来看向他，“恳请徐大人与陛下通融一句，肖珏想见陛下。”

    “肖二公子说笑了，老夫为何要替你通融陛下？”徐敬甫问。

    少年看着他，微微低头：“请徐大人成全。”

    少年人的傲骨，最经不起摧折，有时候脊梁就那么轻轻一弯，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肖仲武若泉下有知，瞧见他这个引以为傲的次子如今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的怜悯施舍，会是怎么一种表情？

    一瞬间，徐敬甫便不想要立刻将他逼到绝路了，看骄傲的人落入凡尘，被人踩进泥泞，自尊被践踏的一文不值，比这些有意思的多。

    他微微仰头，苦恼道：“肖二公子，不是老夫不帮你。只是如今陛下正生着肖家的气。纵然是老夫，也难以插手此事。”

    肖珏只道：“请徐大人成全。”

    徐敬甫盯着他，半晌，他道：“若是肖二公子执意想见陛下，不如先自行领罚。肖家本就戴罪之身，二公子若能豁出去，陛下瞧见，心中火许会稍散几分，老夫也好为肖二公子说话。”

    “请徐大人指教。”

    “你如今年少，更多的责罚也难以承担，就先去领五十个板子吧。”他道。

    这话说的十足轻松，仿佛给肖珏已经很网开一面了似的，旁边的宫人低着头不说话，心中却难掩惊讶。

    五十个板子，身子稍弱的，即可一命呜呼，纵然是寻常人，五十板子下去，也能少半条命，不养个一年半载难好。

    肖珏道：“好。”

    徐敬甫微笑：“二公子果真有乃父之风，”他转身，吩咐身后人，“带肖二公子下去领板子吧。”

    夜雨飒飒，五十个板子落在人身上，并非想象中的轻松，尤其是行刑的宫人，还特意被徐敬甫“交代”过。

    少年一声不吭，咬牙扛了下来。五十个板子过后，他拭去唇角的血痕，慢慢撑起身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差点没站稳，身侧的宫人看着有些不忍。当年的肖二公子，锦衣狐裘，矜贵华丽，如今这般狼狈，谁能料到？谁也料不到。

    徐敬甫并没有兴趣观看肖珏挨板子，他进了殿里，先去与文宣帝说话。

    文宣帝道：“你不是说要赶走他？”

    “陛下，”徐敬甫摇头，“肖二公子执意想见陛下，老臣也规劝不得。少年人，心气盛，真要认准了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如今光武将军已经不在，他母亲又……老臣也是看他可怜，陛下不如就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要是说得不好，让他出去，下次不见就行了。”

    文宣帝叹气：“爱卿心软了。”

    “是陛下仁慈。”

    “罢了，”文宣帝吩咐宫人，“好歹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叫他进来吧。”

    殿外极冷，殿里极暖，没了无处可避的夜雨，只有熏得人头晕的花香。灯火绰绰，有人走来。

    他在文宣帝面前跪下身去，道：“臣，叩见陛下。”

    “免礼。”文宣帝随口道，抬眼朝肖珏看去，甫一看到肖珏就怔住，问：“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外头一直下雨，徐敬甫令人撑的伞，也仅仅只维持了一刻不到。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狼狈无比，又因刚挨过五十个板子，身子虚弱至极，面如金纸，唇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与过去截然不同。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文宣帝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动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他放缓了语气，道：“告诉朕，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徐敬甫站在一边回答：“肖二公子是自知肖家有罪，自行领罚五十大板，好教自己心中好过一些，也叫陛下知道，肖家的悔过之心。”

    文宣帝瞧着他，叹了口气，“五十大板……也太过了些。”

    “肖二公子也是感念陛下仁德。”徐敬甫笑道。

    “你来找朕，究竟是为何事？”文宣帝道：“肖家的事，朕已经不想再提了。”

    肖珏的目光从桌上的棋局上扫过，棋局上头，黑白子交织错落，在暖融融的灯火下，泛出阴森冷意。

    如人生奇诡，谁也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过去已经过去，既无法预知，便创造未来。

    少年伏倒身去，声音平静，带着不可阻挡的执拗，一字一顿道。

    “臣，求陛下恩准，愿亲率南府兵再入鸣水，出战南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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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少年（下）

    “臣，求陛下恩准，愿亲率南府兵再入鸣水，出战南蛮。”

    灯影微微晃动，外头传来雨水打湿地面的声音。

    少年俯身不起，半晌，文宣帝慢悠悠的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南蛮人欺我中原百姓，如今父亲战死，豺狼未清，臣愿继承父亲遗志，再入南蛮，夺回鸣水。”

    文宣帝没有说话，徐敬甫先开口了，他道：“肖二公子，光武将军离去，虽然老臣也能理解你此刻悲愤之心，不过率兵出征，并非一句话的事。”

    见文宣帝并没有要阻止自己说话的意思，徐敬甫继续道：“鸣水一战中，光武将军刚愎自用，贻误战机，使得大魏数万兵士葬身鸣水，已是大过。陛下仁德，不予追究，如今你今夜前来，原来不是为了请罪，而是为了兵权。”

    肖珏沉声道：“臣是为了大魏百姓。”

    “大魏百姓？”徐敬甫摇头道：“肖二公子如今才十六岁，过去又从未上过战场。大魏朝中多少大将，尚不敢自言带兵出征，你一个小娃娃，未免口出狂言，过于自负。”

    “你回去吧。”文宣帝道：“此事休要再提。”

    少年顿了顿，看向文宣帝：“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战败，甘受惩罚。”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肖家二公子的眼睛，向来生的很漂亮，如秋水澄澈，又总是带着几分懒倦的散漫，如今眸中那点散漫消失不见，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渐渐浮了起来，教人一瞬间觉得灼烫。

    难以忽视。

    “军令状好说，”徐敬甫道：“只是肖二公子战败，无非就是一条命而已，于其他人，战争并非儿戏。大魏因为光武将军的鸣水一败，已经元气大伤，如今要因为你的一句话，将数万南府兵也作为赌注么？”他抚了抚胡须，摇头叹息：“大魏输不起了。”

    肖珏沉默片刻：“臣不敢。”

    徐敬甫眼中精光闪动。

    肖珏再次伏身，“南蛮异族侵我国土，屠戮百姓，父亲战死，臣不愿苟活。望陛下恩准，容臣率军出征。未见捷报，臣不敢妄言，陛下愿给臣多少兵，臣就带多少兵，纵战死沙场，无悔。”

    他态度执拗，有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仿佛只要文宣帝不答应，就要在这里一跪不起。

    文宣帝揉了揉额心：“朕不想再提此事。”

    “陛下仁德。”少年人的声音，未有半分退让。

    “陛下，”徐敬甫开口了，“肖二公子执意要去南蛮出战，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文宣帝看他一眼：“怎么，你也要替他说话？”

    徐敬甫忙道：“老臣不敢，只是……肖二公子对自己如此自信，许有奇迹也说不定。只是如今大魏确实不敢拿数万南府兵做赌注，所以……”

    “所以什么？”文宣帝问。

    “三千。”

    肖珏抬起头来。

    南蛮雄兵，数十万，三千对十万，没有任何将领会接受这个提议，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文宣帝喝了口茶，心中明了，徐敬甫表面提这个要求，其实就是要肖珏知难而退。带三千兵去打南蛮人，那不是强人所难，那叫痴人说梦。肖珏只要不是想去送死，就不会答应。

    他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殿中执拗的少年：“肖怀瑾，你若执意出征，朕只给你三千人马，你还愿前去？”

    徐敬甫收拢在袖中，作壁上观。

    他不会答应的。

    少年慢慢的低下头去，对文宣帝叩礼：“臣，谢陛下圣恩。”

    殿中几人皆是一怔。

    肖珏再抬眼时，神情已是一片平静，“君无戏言，三千就三千。”

    ……

    雪沉沉的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咔吱”一声，将树枝压断了。

    林双鹤微微出神。

    肖珏带着三千兵马去往鸣水的事，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很久过去了。久到虢城长谷一战已经发生，久到文人书生背后骂肖珏残暴无道。久到肖怀瑾已经变成了大魏战神封云将军，久到他们好友二人，已经两年未见。

    世事无常，众说纷纭，但没有人知道，当年少年带着三千人马出城，知晓自己面对的是十万大军时，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肖如璧并不知道肖珏将他迷晕，半夜进宫，要来的只有三千兵马。他以为陛下将南府兵交到了肖珏手中，肖珏暂时得到了兵权。

    所有人都在背后骂肖珏，骂他一心争权夺利，母亲头七未过便迫不及待的进宫陈情，巧舌如簧欺瞒陛下，竟将十万南府兵交到毛头小子手中，何其荒唐。

    荒唐的究竟是谁？

    这世道又何其荒唐。

    肖珏离城的时候，是在半夜。无人知道他临行前的眼神，也无人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朔京每日发生无数趣事，肖家之事，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也不过新鲜数日时光。一月一过，提及的人便寥寥无几，再过数月，早已被人抛之脑后。

    直到长谷一战的捷报传来。

    肖二公子率领南府兵拿下虢城，淹死南蛮六万人，举国震惊。

    震惊这少年用兵奇袭，也震惊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狠辣。

    世人都以为他带领十万南府兵，大可用更温和的方式，至少能留下活口俘虏，谁知淹死的六万人里，还有平民。

    但能怎么办呢？

    “三千人对十万人，”禾晏摩挲着竹棍上头一个小凸起，轻轻按下去，咯的手疼，“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林双鹤笑道：“不错。”

    若非已逼至绝路，谁会用这种办法。

    南蛮兵马驻守虢城，之前肖仲武久攻难克，如今三千兵马，更不可能正面抗敌。肖珏令三千人在虢城以东百里外暗中筑起堤坝，拦截东山长谷水流，等水越积越多，积成了一片汪洋，他下令决堤。

    飞奴问：“少爷，您想清楚。这一下去，世人都会背后辱骂。”

    水淹虢城，纵然胜了，史书上也要留下残暴一笔。历来将士，从来都希望名垂青史，千载功名。何况当今陛下推崇“仁政”，不喜滥杀。这样的胜利，要承担的，远远比得到的多。

    少年坐在树下，望着远处虢城的方向，手指抚过面前裂缝中生出的一棵杂草，自嘲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飞奴不说话。

    “别人怎么说我，没关系。”他站起身子，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痕迹，道：“开闸。”

    飞奴没说话，也没动弹。

    少年往前走，声音冷淡：“我说，开闸。”

    洪水千仞，奔流而下。

    虢城被淹没，洪水从城东灌入，从城西溃出。城中南蛮兵士及平民无法逃脱，六万人尽数淹死。

    城陷，肖珏不战而胜。

    消息传回朝中，文宣帝也震惊。

    当初肖仲武死后，支持肖家的官员被徐相一党打压，如今肖珏大胜，也算是为他们扬眉吐气。肖珏再趁机上书，请求文宣帝将南府兵交到他手中，一鼓作气，将南蛮人一网打尽。

    文宣帝放权，是一点一点放的。

    肖珏的胜仗，也是一场一场打的。

    这几年，南蛮人被他打的节节败退，终究溃不成军，那个在夜里孤零零带着三千人出城的少年，也终于成了世人口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封云将军。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在意了。人们在意的只是当年他贪慕军功，视人命如草芥，随意屠戮的狠辣。在意的是他自大跋扈，目中无人，连户部尚书的独子说砍就砍，不讲半分情面的无情。

    但他难道就愿意这样吗？

    少时一同在贤昌馆里进学，读“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磨剑数年，今朝显锋芒”。何等的意气飞扬，俊爽坦荡，而后的数年，却再不见当年的灿烂明亮。

    白袍银冠的俊美少年，变成了黑裳黑甲的玉面杀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他至始自终，都是一个人罢了。

    雪下得更大了。

    大到站在原地，已经开始觉出了冷意，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地脚印，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迹。

    “我并不知道，当时都督在虢城一战中，只带了三千人马。”禾晏道。

    “你可知九旗营是如何来的？”林双鹤问。

    禾晏摇了摇头。

    “陛下要肖珏自己去南府兵中挑三千人马，是他对怀瑾最后的仁慈。怀瑾便站在南府兵前，要他们自己选择是否愿意跟随前往鸣水。”

    去之前，没有人会认为这场仗会赢，这就是去送死，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追随这位将军公子而去。

    “最先站出来的八百人，后来就成了九旗营。”他笑道。

    难怪，禾晏心中明了，这么多年，未曾见肖珏轻易收人进九旗营。于患难之中互相扶持的情分，是后来无论再如何出色、忠勇、机敏、能干都比不上的。纵然是在九旗营中受伤无法再上战场的，也会被肖珏安顿好去处。

    因为值得。

    “这些事，当时我并不知道。”林双鹤伸手拂去落在身上的一片雪花，后来祖父在为太后娘娘治病时，太后娘娘说出。祖父这才告诉我，这些年朝中各处又有只言碎语，拼凑在一起，也就有了事情原本的轮廓。”

    “肖都督没有主动告诉你这些吗？”禾晏问。她记得，贤昌馆进学的时候，肖珏与林双鹤，还有一位少年三人交好的很，肖珏当时处在困难时候，当会与好友说明难处。

    “实话说，这几年，我与他见面也不过几次。”林双鹤摇头，“偶尔几次写信来找我，也都是借钱。”

    “借钱？”

    “没想到吧。”林双鹤说到此处，语气轻松了些，“肖家原本的银子，在光武将军出事的时候已经被收缴。头两年他带兵南蛮时候，物资亦不丰厚，肖家大哥又为官清廉，他舍不得压榨自己大哥，就来找我。我们林家药铺遍布大魏，京中又多受贵人女子喜爱，日进斗金，他便拿我当他爹，给他钱零用。”

    禾晏：“……”

    “虽然这些年他胜仗打了不少，无论是战利品，还是赏赐都得了许多，不过比起当初我借他的那些，还是不够。”林双鹤笑了笑，“当然，我很大方，他若是还不起，也就罢了。”

    禾晏：“……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林双鹤谦虚的摆手：“过奖过奖。所以这一次肖珏主动给我来信，要我来凉州，我也很意外。”

    “是都督主动找林大夫来凉州的？”禾晏奇道。

    “不错，信上说他有位心腹眼睛受了伤，要我前来医治。我还以为是飞奴赤乌受伤了，等路走到一半，这边又来信说那人眼睛好了，我既不能中途折返，听闻他在庆南，索性半道改路去了庆南与他会和，顺带也就跟着来凉州卫，瞧瞧他现在住的地方。”

    禾晏有些意外。

    肖珏信上说“眼睛受了伤的心腹”，想来就是她，她当时被孙祥福宴上的刺客所伤，不过很快就察觉并无大碍，但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肖珏已经让人请林双鹤过来给她瞧病。

    虽然林双鹤只瞧女子，但林清潭的孙子，一手医术还是出神入化，无人敢轻视。

    这人，倒也没有嘴上说的那般无情。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禾晏的门前。

    “喏，”林双鹤将手中的氅衣递给禾晏，“这个，你拿给他吧。”

    禾晏：“……为何是我？”

    林双鹤想了想：“因为此刻的肖怀瑾，定然心情不会太好，我前去凑热闹，未免会被骂。你就不同了，”他凑近禾晏，低声道：“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前去，多少他也会收着脾气，不会给你难堪。”

    禾晏扯了扯嘴角：“林大夫难道认为，肖都督是会怜香惜玉的人吗？”

    而且想来她在肖珏心中的模样，与“可爱乖巧”一个字都沾不上边。

    “是，怎么不是。”林双鹤笑眯眯的看她，一边轻轻将她往屋里推，“他发现你的身份，没有第一时间将你赶出凉州卫，就证明对你还不错。去吧，小心点，别摔着了。”

    禾晏：“等等！”

    “我明日再来看你。”

    禾晏被推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屋子里倒是空荡荡的。方才程鲤素与宋陶陶送过来的吃食犹在床边，禾晏拄着棍子走过去，在塌上坐下来。

    黑色氅衣就在手边，禾晏望向中虚门的另一头，不知道肖珏此刻在不在？

    在的话，就这样给他送过去……是不是有些尴尬？

    ……

    窗户开着，盐粒似的雪顺着风飘进了屋里。

    年轻的都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雪。

    地牢里，雷候的话在耳边响起。

    雪越来越大，几乎要迷住人的眼睛，他眸中的光渐渐沉寂下去。

    幼时在山中随高士习武学经，下山之前先生跟他说：“你将会走上一条非常艰难的路。你必须要一个人走下去，不可回头。”

    他那时年少，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直到命运的巨浪轰然打来，将载着少年期许的船只掀翻，在海中孤身沉浮之时，恍然醒悟。

    原来如此。

    肖仲武只有两个儿子，肖璟如白璧无瑕，光风霁月，如何能参与这样的事？他们之中，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走上这条路，背负杀孽、误解、骂名和孤独，不如就让他来。

    他无所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并不在乎误解，也不害怕质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从何而谈失去。

    只是……

    只是这样的雪天，未免也太冷。

    “吱——”

    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

    肖珏回头，自屋中的虚门后，伸出了一个脑袋。禾晏拄着棍子吃力的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他的氅衣。

    “抱歉，”少年诚恳道：“我刚敲了门，你没有回应，所以我就……”

    肖珏：“所以你就撬了锁不请自入？”

    禾晏不好意思道：“别生气嘛，都是邻居。”她打了个喷嚏，“阿嚏——怎么没关窗，好冷。”

    “都是邻居”这种话，她是如何能这般坦然的说出口的？肖珏懒得理她，将窗户掩上了。

    禾晏也很委屈，她在旁边敲了老半天门，肖珏也没搭理她。她还以为肖珏不在，想着正好，免得撞上了肖珏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如就趁此机会偷偷把锁撬开，溜进去放了氅衣就走，省的见了面还要想着如何安慰他。

    结果这人根本就在屋里，那还不理人，也太不尊重别人了。

    “都督，你的氅衣。”禾晏把衣裳递给他。

    肖珏看了她一眼：“放塌上就行了。”

    禾晏“哦”了一声，给他放在塌上，自己在屋中的凳子上坐下来。见这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估摸着他还在为雷候地牢里说的话难受，心中不免有些同情。

    她在抚越军的那些年，并不知道原来肖珏也这般艰难。若是她就罢了，禾晏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但若这种事落在肖珏身上，便觉得上天太过残忍。

    原来老天爷也不是肖珏亲爹，给予了什么，就要拿走相对的什么。甚至还是个奸商，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她便没话找话：“都督，我看你这件氅衣，真的好漂亮！在哪里买的，多少银子？”

    肖珏道：“宫里御赐的。”

    禾晏：“……”

    这人摆明了就不想跟她多说，才故意把话说的让人接不上。禾晏踌躇着要不要走，想到当初肖珏在她受伤时候给她鸳鸯壶的药，心中叹了口气。

    她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今肖珏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就这么走了，未免不够义气。

    “都督，我腰上的伤口好疼，”禾晏换了个话头，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事情上来，“日后不会留下遗症吧？”

    “疼？”肖珏在桌前坐下，不咸不淡的开口：“我看你还能下床四处游走，应当问题不大。”

    禾晏：“……”

    她道：“都督，你不能把对雷候的不满发在我身上啊。”

    这人现在就是个炮仗，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肖珏翻起面前的书页，头也未回：“你想多了。”

    禾晏瞅着他，应当是凉州卫送来的关于日达木子突袭，卫所的伤亡人数。他就坐在桌前仔细翻阅。

    肖珏也挺不容易的。

    禾晏心里想，他先去庆南，带着南府兵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率军将日达木子的兵剿灭，再安顿伤亡兵士。接着去审问雷候，完了被雷候刺几句，现在还回来继续看军文，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禾晏受了伤，好歹也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这人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休息。

    可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他是最喜欢躲懒的。所以连肖珏也躲不过么？

    他的背影永远挺拔如树，好像永远不会累，但其实也会累的吧。

    禾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道：“都督，雷候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了。”

    没有听到肖珏的回答，禾晏也没在意，继续自顾自的道：“他本就是敌人，当然看你生气最高兴了。那些话都是故意来气你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挨骂，他也骂过我，呃，骂我娘娘腔。”禾晏又开始胡诌，“还骂我身有隐疾，未婚妻迟早跟人跑了，孤家寡人，以后沦落到城东买豆腐还没人买的份儿。”

    这安慰，实在蹩脚的厉害。禾晏说完，自己都觉得很不用心。可又怎么办呢？她其实很少被人安慰，是以，也不太会安慰别人。

    有些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决定。外人不能理解，独自背负一切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她曾真切的体会过。

    所以，也很能理解肖珏的感受。

    肖珏仍然懒得搭理她，目光没有从眼前的军文上移开过。

    禾晏站起身，拄着棍子，费力的走到他身边，右手握成拳，落在他的桌上。

    “送你个东西。”她道：“我走了。”

    她又慢慢的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把中门关上了。

    禾晏走后，肖珏的动作停下，看向桌上。

    她刚刚手心覆住的地方，躺着一只芝麻南糖。

    看起来很甜。

    －－－－－－题外话－－－－－－

    水淹虢城这个事件历史上有原型，秦国白起攻取鄢城一战，当然有稍作改编，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一下。不洗白肖珏，只是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立场不同而已，要说错只能说战争本来就是错误的，兴亡都是百姓苦。不过本文只是个架空的玛丽苏爽文，没有什么内涵，我瞎写你们随便看看，够爽够甜就行了（顶锅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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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楚子兰

    日达木子的事情过后，凉州卫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战死的新兵们埋葬立碑之后，还要对着军籍册记名，等日后回到朔京，要为新兵的家人们发放丧费恤银。死去的新兵们都是哨兵，大都还很年轻。来凉州卫不到一年就战死，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也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消沉归消沉，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尤其是经过此次之后，凉州卫并不如往昔那般安全。肖珏吩咐沈总教头开始操练新列阵演练——真要遇到了敌人，新兵们唯有学会军阵布局，方可杀敌制胜。

    南府兵并未全到凉州，肖珏从庆南赶回来时，带来了一万南府兵，九旗营仍留在庆南，未曾跟来。如今凉州城已成众矢之的，实在不适合出风头。

    南府兵的日训，和凉州卫的日训不一样，果如肖珏所说，日训时长和总量，是凉州卫这头的三倍。凉州卫的新兵们每每瞧见南府兵们日训的劲头，都忍不住感叹佩服。

    一时间，原来空旷的演武场，居然热闹了起来。白月山下，五鹿河边，随时都是兵士们的身影。

    禾晏的伤也在一日日好起来。

    林双鹤的医术，是要沈暮雪精妙多了，原先以为这样的伤，不躺个一年半载的好不了，如今照这速度，再过两个月，禾晏觉得自己还能去演武场活蹦乱跳。

    宋陶陶将汤羹放到禾晏面前，看着禾晏喝光后，就端着碗出去了。小姑娘自己不会做饭，便去伙头兵那里仗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打劫，打劫来吃的喂禾晏。禾晏有时候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自己仿佛吃软饭的错觉，不过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次数多了，倒也习以为常。

    毕竟汤是很好喝的，若是小姑娘不用那种看自己宝贝一般的眼神看她的话，就更好了。

    房间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声音，似乎是梁平的，还有些激动。

    禾晏在床上考虑了一下，便起身拄着棍子下了床。

    她掏出袖中的银丝，捅进了锁里，撬锁这回事做的多了，也就轻车熟路。还好肖珏对她这种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将锁换成更复杂的“士”字形。肖珏平日里重要的公文大抵也不在这屋中，是以才这般松散。

    禾晏将中门推开一小条缝，见肖珏面前跪着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杜茂。自从日达木子那事出了以后，雷候奸细的身份暴露。作为雷候的亲戚，当初的举荐人杜茂便不见踪迹。听程鲤素说杜茂似乎是被关起来了，禾晏也能理解，雷候既是内奸，谁也不能保证杜茂就是清白的。

    如今杜茂出现在这里，大抵是冤屈被洗清了。

    屋里除了跪着的杜茂以外，还站着一众教头。禾晏瞧见梁平上前一步，央求道：“都督，杜教头与雷候多年未见，雷候是内奸一事，他是真的不知情。还请都督网开一面。”

    “是啊，都督，”马大梅也忍不住开口，“杜教头在凉州卫已经呆了十年了，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若非雷候有意隐瞒，也不会成如今地步。请都督看在杜教头这么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责罚。”

    众教头纷纷附和，为杜茂求情。

    杜茂二十多岁起便来了凉州卫，苦寒之地，一呆就是十年。成日在卫所也没什么可以玩闹的，至多也就逢年过节，教头们聚在一起喝喝酒。平日里做的事，不是练兵就是守地。

    教头们情谊深厚，自然不愿见杜茂被雷候连累的丢了性命，心中不忍，这才来求情。

    沈瀚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并非他与杜茂感情不深，而是纵然只有不到一年的相处时间，沈瀚也清楚面前这位肖二公子，绝不是会为了旁人三言两语改掉主意之人。

    果然，肖珏没有理会旁人的说法，看向杜茂，只道：“你打算如何？”

    禾晏还记得刚来凉州卫的时候，这个叫杜茂的教头与梁平关系颇好，时常与梁平抬杠，在一众教头中，生的算年轻。如今不过短短几日，便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生出零星的几丝白发，神情也苍老了许多。

    杜茂开口，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杜茂愿接受责罚。”

    “杜茂！”梁平急的叫他的名字。

    “是我没有打听清楚雷候如今的身份便贸然举荐他进了卫所，此为渎职。”杜茂道：“都督责罚我也是应该。”

    “你确实渎职。”肖珏平静开口，“因为你，凉州卫死了不少新兵。”

    还想要继续劝解的教头们动作一顿，没敢开口。

    “死了的人不会复活。”肖珏道：“明白吗？”

    “杜茂明白。”

    屋子里寂静无声，梁平看向杜茂的神情已是绝望。

    “我不取你性命。”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是一愣，禾晏也怔住。

    肖珏道：“你走吧。”

    “都督……”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凉州卫的教头。”肖珏站起身，往屋外走，“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屋里沉默片刻后，马大梅才回过神，去拉仍跪在地上的杜茂：“好了，好了，都督也算是对你网开一面，快起来。”

    杜茂呆呆的站在原地，突然嚎啕起来。

    屋里众人的安慰并着杜茂的哭声，吵得禾晏有些脑门疼。她抓起衣裳随手披在身上，拄着棍子也跟着出了门，甫一出门，便被外头的风雪吹得打了个寒颤。

    肖珏呢？禾晏四处望了望，这人刚才出了门，这会儿就没影了？会飞不成？

    “找我？”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禾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抓稳手中的棍子。

    她转过身，见肖珏站在她身后，扬眉盯着她，问：“有事？”

    “没、没事。”禾晏作势望天，“天气很好，我出来走走。”

    肖珏瞥一眼外头沙子般的雪粒，嘲道：“我以为你是方才偷听的不够，有话想亲自问我。”

    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偷听？这就尴尬了。禾晏挠了挠头，“都督耳力真好。”

    肖珏弯唇，“不及你。”

    “说罢，”他问：“找我做什么？”

    找他做什么？禾晏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跟了出来。她词穷了一刻，想了想，道：“都督，你对杜教头还是手下留情了啊。”

    教头们与杜茂私交甚笃是一回事，杜茂自己犯了错又是回事。禾晏还以为，以肖珏的性子，杜茂难逃一死，没料到最后，也只是将他驱逐出凉州卫而已。

    肖珏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她的话好笑，“手下留情？”

    “是啊，若换做是我……”

    “换做是你怎样？”

    禾晏突然说不出来。

    换做是她会怎样？她从小兵到副将到将军，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其实飞鸿将军治下，并不比肖珏仁慈多少。不过大多时候，旁人都下意识的忽略掉了，只因为她平日里与部下打作一团，也并不会如肖珏那般有着不近人情的“丰功伟绩”。

    若是她，她会下令取走杜茂的性命吗？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禾晏道：“取走杜茂性命，看似军令严整，实则伤人心。凉州卫才刚经过日达木子一事，人心若散，凉州卫便如一盘散沙，难以立起来。”

    肖珏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不错。”

    禾晏得意道：“我早说了，我是凉州卫第一。我很聪明的，怎么样，都督，能不能让我进九旗营？”

    肖珏弯了一下嘴角：“不能。”

    这人还真是固执。禾晏正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就见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禾晏拄着棍子跟上去，问：“都督去哪儿？”

    “演武场。”

    “要去看练兵么？”禾晏道：“我也去！”

    她受了伤后，自然不能跟着日训。日日除了躺在床上，就是在屋外拄着棍子走两圈，实在无聊的紧。纵然宋陶陶和程鲤素循着空子就过来陪她说话，但这二人，一个只记得京城中哪家姑娘生的美哪位夫人又喜得麟儿的琐事，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知道，禾晏与他们说话，费劲的厉害。唯一一个还能说上两句话的林双鹤，还被沈暮雪给请到医馆帮忙给受伤的兵士熬药去了。

    是以，肖珏一说去演武场，禾晏就有些蠢蠢欲动。

    雪下小了些，外面也没方才那般冷了。禾晏拄着棍子走不快，抱怨道：“都督，你等一下我！”

    这般理直气壮地语气令肖珏的脚步也忍不住顿了一下，他反问：“我是你的仆人？”

    “不是，”禾晏回过神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走的慢点，顺便聊点别的事，咳，雷候那头有没有说，日达木子为何会来咱们卫所找茬啊？西羌之乱不是早被飞鸿将军平定了，羌族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士？”

    数万兵士，现在的羌族，真有这么多人马？禾晏当初与日达木基交手，对羌族什么情况再熟悉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羌族，”肖珏难得回答了禾晏的疑问，“是乌托人。”

    “乌托人？”这一回，是真的出乎禾晏的意料了。

    肖珏瞥她一眼，将她惊讶的神情尽收眼底，淡道：“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她？禾晏问：“日达木子是乌托人吗？”

    肖珏无言了片刻，才道：“他不是乌托人，但除了日达木子以及之前与你交过手的几个亲信外，其余兵士，皆是乌托人。”

    “都督可确定无疑？”

    肖珏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确定。”

    “倘若真是乌托人，”禾晏的声音，已经带了三分凝重，“那乌托人所图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凉州卫了。”

    “此话怎讲？”

    “乌托国近年来豢养兵队，势力雄厚，老在边关处骚扰百姓，本就存了试探之意。如今来到凉州卫，却以羌族为由，将自己藏于暗处，是想借着羌族的名头先在大魏胡作非为。”

    “都督不妨想想，如果当时您真的去了漳台，援救不及，等那些乌托人占了凉州卫，再夺了城池，凉州城被乌托人占领，犹如在大魏边关撕出一条口子，他们可一路西上，长驱直入，顺着河道往前，一直到京城。”

    肖珏抬了抬眼：“就这些？”

    “大魏恐有内奸通敌叛国，”禾晏道：“此人有乌托人私下有往，并且与都督是旧识。”

    肖珏：“继续说。”

    “能在凉州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插亲信，还能在漳台传出假消息，此人地位不低，且人脉广落，知晓都督在凉州卫便固若金汤，先调虎离山将都督引走，此人一定很畏惧您。所以，”禾晏看向肖珏：“或许有这么一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过去又同都督交过手但没有讨到好处，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了。”

    肖珏视线凝着她，索性道：“那你不妨说说，这个人是谁？”

    这下禾晏可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了，她与肖珏虽有同窗之谊，但也只是一年而已。而后多年未见，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肖珏因为肖仲武的事，深陷朝堂旋涡，可她清清白白一个人，靠军功硬生生晋升，日日呆在边关营帐，是以朝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她如何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纵然是考校，这也太难了，又不是人人都如他一般，睡觉都能睡成贤昌馆第一。

    想到之前袁宝镇的事，禾晏随口道：“徐敬甫？”

    肖珏一怔。

    禾晏见他神情，心中一动：“真是他？”

    肖珏没有回答。

    “徐敬甫居然通敌叛国？”禾晏大惊，“他疯了！他可是当朝宰相，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肖珏不咸不淡道：“没有证据的事，随时可以告你污蔑朝廷官员。”

    禾晏心想，谁还不是个朝廷官员了？她前生做飞鸿将军时，也是吃皇粮的。

    “可是，可是……”她还想说什么，肖珏已经停下脚步往前前方，不远处，传来兵士低喝列阵的声音。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原先只有凉州卫的新兵日训，如今分成了东西两面，东面是南府兵在练兵，西面才是凉州卫的人。此刻两方同时练兵，差距就出来了。

    南府兵的副总兵正在操练步围，都不需要人指挥，瞧着便让人觉得士风劲勇，所向无敌。而凉州卫的新兵，如今才刚刚开始学习列阵，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沈瀚站在高台上，卯足了劲儿的吼。

    禾晏瞧着瞧着，迟疑道：“这是在练……鱼鳞阵？”

    肖珏侧眸看了她一眼，问：“你知道？”

    来了来了，他又来考人了。禾晏虽然对肖珏时不时的提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或许他是在为考验自己能否进九旗营做准备，只得认认真真的答：“梯次分布，前端微凸，中央集结主要兵力，再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对敌之时，可集中兵力对敌阵中央发起猛攻，不过弱点在于尾侧。敌军若从尾侧突破，可破此阵。就是鱼鳞阵没错啊，只是……”她道：“他们太松散了。”

    太松散了！要按他们这么慢吞吞的列好阵，早被人打死五回了。

    肖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突然勾唇道：“不赖嘛。”

    禾晏很得意。努力到底还是有收获的，谁能想到当年贤昌馆倒数第一，如今对兵法熟记于心，纵然是面对贤昌馆第一的提问，也能轻轻松松回答的上来。这些年仗没白发，书没白练，足矣。

    “学过兵法？”肖珏挑眉。

    “略懂一点。”

    “懂得布阵？”

    “不敢当不敢当。”

    “好，”肖珏看向台下操练的兵士，道：“如果当日日达木子来凉州卫，你并未被关进地牢，沈瀚将兵权交给你指挥，这一仗，你如何打？”

    这么快就要出题目了？

    禾晏思忖了一刻，慢慢道：“那些西……乌托人兵强马壮，凶残暴虐，凉州卫的新兵还未上过战场，士气不足，难以正面抗衡，亦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如果是我……我会用车悬阵。”

    肖珏安静的看着她：“说下去。”

    “我作为主将，会位于阵型中央压阵，外围兵力层层布设。分散兵力在外，结成游阵。临战时，朝同一方向旋转，轮流攻击敌阵，形如一个转动车轮。这样的话，一直对敌军一部不不断施加压力，乌托人会因疲惫而崩溃，我们自己这边则因为轮流出击而得到补充和修整，恢复战力。”

    “你作为主将？”肖珏嘲道。

    “我的意思是，我临时作为主将压阵，真正要打的，还是都督你。之所以选择车悬阵，也是为了拖住时间好让都督你能赶得回来支援呀。”禾晏说的非常恳切。

    肖珏转过身，微微俯身，垂着眼睛看她，弯唇道：“禾大小姐兵法学得不错，不做将军可惜了。”

    肖珏这人不管怎么说，眼光还是蛮好。禾晏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天生就适合做将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上辈子就是女将军。”

    肖珏：“……”

    “都督不相信吗？”禾晏拿棍子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坑，“还是说都督以为，女子便不可为将。”

    “我没有这么以为。”

    禾晏抬起头来看他。世人都以为，女子就该呆在闺阁，绣花描眉，等着夫君的宠幸，别说是做女将军，就算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个女掌柜、女夫子、女大夫，都要承受许多人异样的眼光。

    能迈出那一步的极少，纵然迈出了，也不得旁人理解。

    “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年轻男人眉眼懒倦，扯了一下嘴角，“做得到就行了。”

    禾晏怔了一下，盯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向远处的演武场，落在操练的新兵身上，并没有看见身后禾晏的目光。

    “谢谢。”禾晏在心里小声说道。

    雪渐渐地停了下来，沈瀚带的新兵，练了几次后，有所熟练，不如一开始那般慌张。列阵初见成效，肖珏与禾晏也在此地站了许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怀瑾！禾……兄！”

    禾晏回头一看，正是林双鹤。林双鹤爬到阁楼上，掸了掸靴子上的积雪，道：“难怪到处找你俩找不到，原是到这里来了。怎么？”他看着肖珏，促狭的笑道：“带我们禾妹妹来看练兵啦？”

    禾晏：“……林大夫，请不要在外面叫我妹妹。”

    “对不住，”林双鹤拿扇子掩住嘴，抱歉道：“一时忘记了。不过这里又没有外人。”他瞧了一眼禾晏拄着的棍子，又问：“今日可以下床走这么远了吗？怎么样，伤口可还疼？”

    “不太疼。”禾晏道：“林大夫医术高超，今日我已经好了许多。”

    “那就太好了，”林双鹤摇了摇扇子，“若是不能将你治好，我内心会很愧疚的。”

    他们二人互相恭维，肖珏在一边冷眼旁观，似是看不下去，不耐道：“有事就说。”

    林双鹤一愣，道：“哎！我差点将正事忘记了，刚凉州卫所来人了。我本想找沈教头，沈教头不在，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你在这。”

    “什么人？”

    “宫里来的人，说此次凉州卫大捷，陛下给你赏赐。对了，还有那个，那个……”他一下子没想起来，哽了片刻才记起名字，道：“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楚子兰！对，楚子兰也来了。”

    “楚昭？”肖珏蹙眉：“他来干什么？”

    林双鹤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人现在都在卫所门口等着，你不去看看？”

    肖珏顿了顿，往楼下走去：“走吧。”

    “哎，都督，我呢？”禾晏忙拄着棍子，想要跟上，但又不知道这种场合究竟能不能跟着。瞧肖珏的模样，可不像是老友叙旧。

    肖珏看她一眼，道：“你回去吧，不必跟着。”

    “噢。”禾晏乖乖答应，林双鹤冲她摆了摆手，二人极快的下了楼阁，背影消失在远处。

    禾晏望着茫茫雪地，心中有些疑惑。

    这个叫楚子兰的，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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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旧友

    卫所外头，站着一行人。

    马车边的下人正从马车上卸箱子下来，忙的不可开交。卫所进门处歇憩的地方，客人们正坐着喝茶。

    肖珏甫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梁平给人斟茶的画面。

    “楚四公子。”先打招呼的是林双鹤，他摇扇上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般熟稔的笑道：“不知茶可还合口味？”

    楚子兰站起身，对林双鹤与肖珏拱手：“肖都督，林公子。”他微笑道：“凉州卫的云雾茶，醇厚明秀，齿颊留香。都督好口福。”

    肖珏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盯着他道：“粗茶而已，不必客气。”

    楚昭也不恼，只笑道：“都督玩笑了。”

    石晋伯府上四公子今年与肖珏年岁一样，比起肖珏时常漠然懒倦的神情来，他显得要温柔的多。生的亦是极好，五官明秀，皮肤白皙，一身玉色宽大长袍，愈发显得清瘦如仙。他眼型狭长，总是含着笑意，实在翩翩君子，温其如玉。

    他二人在一处，一人如秋水冷绝，一人如幽兰明净，瞧着是很赏心悦目。

    在楚昭身侧，还站着一名侍女模样的姑娘，虽穿着侍女的衣裳，却生的格外美艳，五官深而明艳，纵是清简素服，也难以掩饰艳光。林双鹤这样见惯美人的人，瞧见此女容貌也忍不住多看了亮眼，心中暗自感叹，这一主一仆站在一起，更不像是尘世间的人了。石晋伯四个儿子里，头三个相貌平平，唯有这个长成如此模样，看来母亲的容貌，实在很重要。

    “楚四公子来凉州卫，是为何事？”肖珏道。

    楚昭笑了，只道：“陛下听闻肖都督在凉州卫歼灭敌军数万，除尽羌族余孽，龙颜大悦，特意叫我送来赏赐，顺带看一看凉州卫的雄兵士气。”

    “送赏？”肖珏玩味的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凉州苦寒之地，能让楚四公子纡尊降贵前来观赏，”他微微一笑，“不简单。”

    楚昭道：“能亲眼见到肖都督带领的雄兵，是子兰的运气。”

    肖珏笑了一声，没搭话。

    “此次凉州大捷，陛下还令我在此设宴庆功。”楚昭道：“不过我并不清楚凉州卫所素日如何庆功，是以，只有麻烦都督了。”

    “战死的新兵刚刚下葬，”肖珏道：“现在庆功，恐怕不大合适。”

    楚昭笑容温柔，语气却很坚持，“战争之中，哪能不流血？再说歼灭敌人，本是喜事，该赏就得赏，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是抬出文宣帝了？

    肖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点头，笑了：“好。”他站起身，意味深长道：“明日就可设庆功宴，就请楚四公子一道来参与吧。”

    楚昭起身还礼：“恭敬不如从命。”

    肖珏出了屋子，吩咐飞奴道：“给楚四公子的人安排房间。”

    飞奴领命离去。

    林双鹤跟出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楚昭干什么来的？看这样，是要在凉州卫住上一段时间？”

    “人没了，徐敬甫急了，”肖珏淡声道：“派他的狗过来看一看，有什么问题？”

    林双鹤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见屋内楚昭正低头饮茶，就问：“让他留在这，会不会有点不安全？这小子毕竟是徐敬甫的人。”

    “不安全？”肖珏道：“那要看他的本事了。走吧。”

    “去哪？”

    “既是赏赐，也该看看都有什么。”肖珏玩味的开口，“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我凉州卫，区区几箱赏赐，未免说不过去。”

    “你又要雁过拔毛？”

    肖珏看他一眼。

    林双鹤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问，别生气。走走走，看宝贝去！”

    ……

    禾晏从演武场回来，又回到无所事事的境地。躺在床上看了几本游记，等宋陶陶送饭过来，吃过饭，宋陶陶离开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动静，似是宋陶陶在与人说话，以为是肖珏回来了，撑着棍子下床将门打开，一眼看到了林双鹤。

    “林大夫？”禾晏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肖珏的影子，就问：“都督不在吗？”

    “他同教头商量庆功宴的事情去了。”林双鹤笑道：“我先在屋里等他，还有事与他说。”

    “庆功宴？”禾晏懵了一刻，“什么庆功宴。”

    “凉州卫庆功宴。”林双鹤冲宋陶陶摆了摆手，见宋陶陶离开后，才往禾晏这头走，走到门口突然又脚步顿住，不肯再往前了。

    禾晏莫名：“怎么了？”

    林双鹤缩回手，正色道：“男女之间同处一屋，到底不好，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

    禾晏：“……”

    她道：“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林大夫可以就将我当做普通的新兵就好。再者你之前不是来过吗？”

    林双鹤矜持的摆手：“之前屋子里还有旁人，如今就你我二人，恐怕引起误会。”

    “有什么误会，”禾晏有些无奈，“我与都督也常共处一室，并未有任何不妥。”

    闻言，林双鹤更是后退了一步：“那就更不可了，朋友妻不可戏，我岂是那等背叛朋友的小人？”

    禾晏：“……”

    这个人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鬼话？

    她想了想，终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这样吧，林公子，你去都督屋里，我在我自己屋里，我把中门打开，咱们隔着中门说话，这样一来，不算共处一室，而是分别处于两室，可行？”

    林双鹤没料到禾晏居然还可以这样，怔然片刻，一拍扇子：“就这么办吧！”

    于是等禾晏回到屋里，用程鲤素的银丝撬开锁，吃力的推好凳子在中门另一头，林双鹤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打量了一下中门，问禾晏：“你们平日里都这么玩的？”

    “怎么玩？”

    “就是……”林双鹤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摇头笑道：“没想到怀瑾竟然也会这般……”

    禾晏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但还惦记着他方才说的庆功宴一事，就问：“林大夫，你刚才说的凉州卫庆功宴是什么？”

    “之前你们不是打赢了日达木子的人，歼灭了敌军数万嘛，”林双鹤道：“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让人带了赏赐过来嘉奖，还要在凉州卫设宴庆功，以犒三军。”

    禾晏闻言怔住：“现在吗？现在庆功，不太好吧。”

    现在在凉州卫庆功，可不是什么好时机。这场仗虽然胜了，可到底来的匆忙，一开始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死了几十个哨兵，纵然后来胜了，也多是靠南府兵的支援。这些新兵此刻的心情，比起打了胜仗的快乐，更多的恐怕是对战友战死的悲伤和对战争的恐惧。这个时候庆功，怎么会好？

    “陛下的意思，能怎么办？”林双鹤叹了口气，“还能不识抬举？”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禾晏问：“那个来传陛下旨意的人，就是今日你们说的什么楚子兰吧？”禾晏问：“楚子兰是谁？”

    “你竟没听过楚子兰？”这一下，林双鹤反倒奇了。

    禾晏摇了摇头。

    “京中少女的梦中人，排名第一的是肖如璧，排名第二的是肖怀瑾，这楚子兰嘛，排名第三。”林双鹤感叹，“不过自从肖如璧成亲后，也就只有肖怀瑾和楚子兰二人了，咱们怀瑾性子冷淡，又不爱跟姑娘说话，这几年已经不如楚子兰。楚子兰虽然出身低了些，但生的好看，又和气温柔，还没有定亲，你去问京城中女子最乐意嫁的夫君是谁，十有八九，说的都是楚子兰。怎么，”他看向禾晏，“你原先在京城中的时候，没听过他的名字吗？不可能吧！”

    禾晏当然不知道，她之前都在带兵打仗，哪里有心思去关注风花雪月，京城中有什么美男子。后来回了京迅速嫁人，更无从得知外男的消息。这个楚子兰还真没听过。

    “我自小被我爹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与外男说话都极少，”禾晏一本正经的随口说道：“对外面这些事，确实一无所知。”

    “是吗？”林双鹤道：“那你爹管你还真是管教的很严。”

    禾晏点头：“确实。”她问：“这楚子兰和肖都督，又是什么关系？”

    肖珏这个人，虽然待人不亲近，没见他有特别喜欢的人，但也没见过他有特别讨厌的人。徐敬甫算一个，这个楚子兰，今日还未见到，光听见他的名字，肖珏瞧着就不悦了。

    莫非从前有过节？

    “这就说来话长了。”林双鹤起身去小几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重新坐下，对禾晏道：“你没听过楚子兰，可听过他爹石晋伯楚临风。”

    禾晏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思考了一刻，道：“是不是那位娶了十九房小妾，各个国色天香那位？”

    “正是！”

    禾晏记得楚临风这个名字。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副将手下们聚在一起闲谈，不羡慕皇帝，最羡慕的，就是这位石晋伯了。石晋伯生的玉树临风，是大魏出了名的美男子，娶的夫人却是比他年长几岁，生的更是貌丑无盐，性情凶悍。

    如楚临风这样的浪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未成亲前便日日流连花坊，成亲后更是变本加厉。他娶的这位夫人倒也贤淑，似乎知道自己容貌普通，不得夫君宠爱，便从不拦着他纳妾。这些年来，竟是纳了十九房小妾，各个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各有生趣。

    只是纳妾归纳妾，这么多年，除了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三位少爷，从来没有一位小妾能生下石晋伯的骨肉。

    听闻这些小妾在进楚家大门之前都会被喂绝子药，再如何得宠，没了子嗣，除了讨好主子，便也只能讨好主母。石晋伯夫人将这些小妾拿捏得死死的，竟无人敢在她眼皮子地下作乱。石晋伯依旧每日和小妾恩恩爱爱，石晋伯夫人只当没瞧见，好好抚育自己的三个儿子。

    楚子兰是石晋伯的第四个儿子，却并非石晋伯夫人所出。

    “他是妾室所出的庶子吗？”禾晏问。

    “非也非也，”林双鹤道：“楚夫人管小妾，比你爹管你还要严厉，妾室怎么可能生的出儿子？”

    “那是……”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总之突然有一天，楚家家宴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四岁的儿子，叫楚昭。”林双鹤又喝了口茶，“虽然没说，但大家也心知肚明，这楚昭嘛，多半就是楚临风外室生的私生子了。”

    禾晏瞪大眼睛。

    “楚夫人千防万防，没料到石晋伯会留这么一手，孩子已经四岁了，众人面前也认过了，还能怎样？”林双鹤一摊手，“如果只是这样，楚子兰也不过是楚临风的庶子，但在楚子兰十岁那年，被记在了楚夫人名下。所以，他如今的身份，算是石晋伯府上嫡出的四公子。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他是当朝宰相徐敬甫最得意的学生。”

    禾晏一怔，又是徐敬甫？

    “石晋伯虽然风流浪荡，也并不是一个慈父，想来在楚夫人手下，楚子兰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能平安活到十岁，接着再搭上了徐敬甫。徐相的面子，石晋伯怎么敢不顾？后来将楚昭记在楚夫人名下，也约是徐敬甫的意思。”

    “那这位楚四公子，很厉害啊。”

    林双鹤看向禾晏：“你觉得他很厉害吗？”

    “厉害，如你所说，他在府中全无外援，父亲不疼，生母又没在身边，如今成了嫡出的少爷，还能让陛下令他前来凉州卫传旨，单靠自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很厉害。”

    “不厉害的话，怎么会成为徐敬甫最喜欢的学生？”林双鹤摇头叹道。

    “那他的生母呢？”禾晏问：“没有被纳入石晋伯府中么？”

    “不知道。”林双鹤摇头，“听说生下他就病逝了，若非如此，凭楚子兰现在的本事，应当能让她过得好一些。”

    禾晏若有所思的点头，“原来如此，难过肖都督不喜欢楚四公子。”

    肖珏与徐敬甫是敌非友，楚子兰是徐敬甫的学生，自然也是肖珏的敌人。

    “禾……兄，”林双鹤道：“倘若要你在怀瑾与楚子兰中选一个，你会帮谁？”

    禾晏觉得这问题问的简直是匪夷所思，“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很好奇，大魏的姑娘会做什么选择而已。”

    “我根本不认识楚子兰。”禾晏道：“当然是站在都督这一面了。”

    林双鹤便露出一个很意味深长的笑容，“倒也不比这么早开口，明日的庆功宴上，你就能见到楚子兰了。”

    禾晏：“……”

    见到了又怎样？难道有什么奇特的不成？

    禾晏并没有想到，果如林双鹤所说，她在第二日，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大魏少女梦中人，可与肖珏一争高下的楚四公子，楚子兰。

    ……

    这一夜，难得的没有下雪，第二日，也正好是个晴天。

    天气虽冷，但有了日头照在人身上，便觉暖融融的。禾晏起床喝粥，觉得被太阳这么一晒，腰上的伤口都好的快了些。凉州卫还真是奇特，夏日里热的要命，见到太阳便哭天喊地，到了冬日，能出半个日头，就已经很是高兴了。

    她如今又不能去演武场日训，但觉得太阳很好，索性拄着棍子想去院子里走走，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宋陶陶的声音，道：“这个金糕卷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子好脾气的声音：“这位姑娘，这是我们公子带来的厨子特意做的，并非是卫所厨房所出，是以不是你的。”

    “你说是你们公子的就是你们公子的？”小姑娘气道：“都放在厨房里，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厨子做的？你们既然有厨子，再做一道不就行了嘛？”

    “金糕卷工序麻烦，再做一道，就误了公子用饭的时间了。”

    “那就不要吃了！”

    “姑娘……”

    禾晏听不下去了，走出去道：“宋姑娘。”

    宋陶陶扭头，和与她争执的女子一同看过来，欢天喜地道：“禾大哥！这是金糕卷，你要不要尝尝！”

    禾晏：“……”

    那女子也道：“那是公子的……”

    禾晏接过金糕卷，还给那女子，道：“小孩子不懂事，请不要计较。”

    “禾大哥！”宋陶陶气的跺脚，“你怎么还给她了！”

    “本就是人家的。”禾晏摇头。她估摸着对方嘴里的公子，应当就是那位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楚子兰。楚子兰与肖珏关系这般微妙，若是因此给肖珏惹上了什么麻烦，那才是得不偿失。

    “多谢公子。”那女子对着禾晏嫣然一笑。

    禾晏亦是一怔，有一瞬间，为这姑娘的容色所惊。凉州卫的姑娘本就少，除去她这个假的，就只有沈暮雪与宋陶陶。一个清丽，一个可爱，这会儿来个浓如牡丹的，就格外引人注目。

    楚子兰连侍女都长得这般美貌？禾晏心道，之前林双鹤所说的那个大魏女子心中夫君排名第一，傻子才会选楚子兰。这挑侍女都这般国色天香了，寻常女子如何入得了他的眼？还不如选肖珏，肖珏周围都是男子，许是男子看多了，再看个女子，要求便会变低许多，还有些许机会。

    见禾晏盯着对方的脸不说话，宋陶陶更急了，急的拉了禾晏的袖子道：“你看她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捧着金糕卷的女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容勾人心魄。

    “应香。”有人开口道。

    叫应香的婢子立刻收起笑容，对着前面欠了欠身，“四公子。”

    四公子？楚子兰？禾晏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淡玉色长袍，袖子极宽大，著玉冠，如幽兰高洁，又如谪仙俊逸。面上挂着淡淡笑意，冲禾晏点了点头。

    禾晏蹙眉，这人的长相，好熟悉的样子。

    他见到禾晏，亦是一怔，片刻后笑了，似是看出了禾晏的思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轻声开口道：“小兄弟，你东西掉了。”

    一句话，令禾晏倏而回神，她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了！当日她还在朔京，为了禾云生进学的束脩绞尽脑汁，不得已去乐通庄赌钱，却被输家的人追打，好容易将他们全都打趴下，突然有人出现，告诉她掉了银子。

    那人的好相貌，只要见过的人，很难忘记。如今乍然在此瞧见，因着是白日，禾晏有一瞬间没认出来，反倒是他先将禾晏认了出来。

    “你……楚四公子？”禾晏问。

    楚子兰点了点头：“是我。”

    禾晏一时间心中无言，她这是什么运道。随随便便在夜里翻墙打架，都能遇到大魏闺中少女的梦中人，这是何等的巧合？

    “在下楚昭，”楚子兰笑着看向禾晏，“我与小兄弟也算是旧识，却还不知道小兄弟姓名，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如此温和礼貌，禾晏有点理解为何他能与肖珏不相上下了，连忙回礼道：“不敢当，在下禾晏。草木禾，河清海晏的晏。”

    楚昭微笑，“好名字。不过，”他看了看周围，疑惑道：“禾兄怎会在此？”

    “我？”禾晏道：“我是凉州卫的新兵，不过前些日子受了伤，是以没去演武场日训。”

    “原来如此。”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宋陶陶终于回过味儿来，她小心的拉了一下禾晏的手，大约是瞧见楚子兰生的太好，方才对着应香的咄咄逼人瞬间消散，甚至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她低声道：“禾大哥，这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这话就很难答的上来了，她与楚昭认识，但也没有宋陶陶想的那般熟悉。只是乍然在凉州卫看到了熟面孔，下意识的有几分激动而已。

    禾晏便道：“这位是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我之前在朔京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楚昭笑道：“算是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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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醉酒

    禾晏与楚子兰说话的时候，并未察觉，肖珏与林双鹤站在不远处的树后。

    林双鹤瞧着瞧着，奇道：“看样子禾妹妹竟然与楚子兰认识？那我昨日问她的时候，她为何说不认识？”

    “你问过她了？”

    “是啊，我还问她，若你和楚子兰发生冲突，她会站在哪一边？”林双鹤摇摇扇子，笑道：“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

    肖珏：“不想。”

    “你怎么这样？”林双鹤道：“我告诉你吧，禾妹妹想也没想的就说，她不认识楚子兰，当然站在你这一边。不过，”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交谈的二人，道：“她这根本就是认识，为何要说不认识？”

    肖珏嗤笑：“你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说的话？”

    “骗子？”林双鹤看向肖珏，“她骗你什么了？难道，”他想到了什么，作势低声惊呼，“她和楚子兰是一伙儿的？也是徐敬甫的人？”

    肖珏懒得搭理他。

    正说着，那头那个叫应香的美艳婢子侧头来，恰好瞧见了他们，当即远远地唤了一声：“肖都督，林公子。”

    这下纵是想躲也没处躲了，林双鹤站出来，矜持的点头：“楚四公子，禾兄。”

    禾晏问：“你们也出来晒太阳吗？”

    “随意出来走走。”林双鹤拿着扇子，目光在禾晏与楚昭身上打了个转儿，试探的问：“禾兄与楚四公子过去认识？”

    禾晏道：“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在凉州卫所遇到，才知他是楚四公子，我也很意外。”

    “怎么个一面之缘？说来听听？”林双鹤不依不饶。

    楚昭微笑着站在原地，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肖珏的目光亦是平静，却让禾晏觉得有点冷，倒是宋陶陶很好奇，追问道：“就是就是，你们如何认识的？”

    “那个，”禾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之前在朔京的时候，我在夜里去乐通庄赌钱，赢了许多银子，被人追打，无意中遇到了楚四公子。楚四公子捡到了我遗落的银两还给我，当时我并不知他身份，匆匆道过谢就走了。”

    “乐通庄？”宋陶陶惊了，“禾大哥，你赌钱啊？”

    “你不是说你爹管你管得很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双鹤也忍不住问。

    禾晏抬头，对上肖珏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觉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道：“我那时候也是为生活所迫……我就去过一次！再也没去过了！”

    林双鹤与肖珏都知道她是女子，一个女子夜里孤身去赌钱，说出去到底惊世骇俗了些。而且赌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偏要在这一群大人物面前说出来，真教人无地自容。

    “没想到禾兄居然后来到了凉州卫，”楚昭微笑道：“也算是你我二人有缘。当夜禾兄对付那些打手时候的厉害身手，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很厉害吗？”林双鹤问禾晏。

    禾晏敷衍笑道：“只是侥幸而已。”

    “今夜的庆功宴，我必要与禾兄多喝两杯。”楚昭道：“才不枉此缘分。”

    禾晏：“谢……谢谢楚四公子。”

    她心想，这楚昭未免也太平易近人了。身为石晋伯的儿子，如今又是徐敬甫的得意门生，再如何说，对她这样的普通新兵都能如此耐心温和，实在很难得。且不说他究竟是好是坏，单看会做人，的确没的说。

    “应香，”楚昭看了一眼宋陶陶，笑道：“金糕卷就送给这位小姑娘吃吧，我用不了这些。”

    宋陶陶受宠若惊：“给、给我吗？”

    “是啊，”他温声道：“如果你很喜欢，可以让厨子日日给你做。”

    “可是公子，”应香犹豫着开口：“那是特意为您带来的厨子。”

    “我对吃食不讲究，”楚昭道：“不必日日做这些。”

    “那……”宋陶陶踟蹰了一会儿，看向他：“多谢楚四公子。”

    “不客气。”

    禾晏瞧着瞧着，觉得林双鹤昨日说的大魏女子梦中人排行第一，难怪楚子兰后来居上了。长成这个样子，待女子还如此温柔体贴，想来是不分老少都会喜欢的一类。

    应香将装着金糕卷的碟子递到了宋陶陶手上，楚昭看向肖珏：“肖都督这是准备去哪？”

    “演武场。”肖珏扬起嘴角，“楚四公子也想一道去？”

    “我就不必去了。”楚昭笑道：“回屋看会儿书就好。”

    林双鹤对楚昭拱了拱手：“那就晚上见了。”他复又看向禾晏：“禾兄做什么？”

    “我？”禾晏也不敢和楚昭呆久了，这人如今还是徐敬甫的学生，谁知道是敌是友，便道：“今日天气好，我打算趁着日头在院子里多走动走动，恢复一下。”

    “那也可以。”林双鹤嘱咐，“不要太大的动作就行。”

    禾晏点头。

    几人便就此分开。

    因着楚昭也住在附近的关系，禾晏便也不敢轻易出门，纵然她还确实挺想问楚昭有关朔京的事。不过看肖珏与楚昭之间的气氛，至少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她去院子里，尝试将棍子丢掉走动了一会儿，觉出有些累的时候才停下来。后又回房睡觉看话本，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程鲤素老早的就在外面敲门：“大哥！”

    禾晏去给他开门。

    程鲤素换了一身簇新的琥铂色袍子，袍角依旧绣着一群黑尾锦鲤，神采飞扬，一把抓住禾晏的手：“我怕你在睡觉，没敢来早了，看我的新袍子好不好看？”

    禾晏：“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何你的每件衣服上，都要绣锦鲤？”

    之前在凉州城的时候，程鲤素给她的每一件袍子，袍角都绣有鲤鱼。禾晏老早就想问他，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你就不知道了，”程鲤素背过身，“说起来，我爹当年对我娘一见倾心，可我娘家人早已替她中意了别的人家。又嫌我爹比我娘还要小两岁，我爹便买通了府中的厨子，将鲤鱼送到了给我娘做饭的的小厨房里，厨子宰杀鲤鱼的时候，就瞧见了其中的信。我娘被信打动，后来便说动了外祖母，与我爹结成连理。”

    程鲤素平日里诗文什么的都记不起来，这会儿反倒牢记于心了，侃侃而谈：“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长相思，下言加餐饭。”他得意道：“我的名字，就是出自于此。”

    禾晏怔然：“竟这般有趣？”

    “不错。”程鲤素转回身子，给禾晏展示他身上的鲤鱼刺绣，“后来我的衣裳发簪，多是鲤鱼形状。毕竟鲤鱼是我爹娘的红娘，穿着它，就穿是穿着爹娘对我的爱！”

    禾晏此刻，是真正的羡慕了程鲤素起来，她道：“你爹娘真好。”

    “那是自然。”程鲤素说罢，看了看禾晏，“大哥，今夜庆功宴，你不穿点别的吗？”

    禾晏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样穿有什么不对？大家不都这样穿的？”

    她还是穿的凉州卫新兵们统一的劲装，今日特意穿了红色的喜庆。

    “可你才是打败日达木子的大功臣，穿这样也太平平无奇了。”

    “我本来也没有其他衣服，”禾晏道：“这样就很好，走吧，教头那边可能等不及了。”

    程鲤素耸了耸肩，也没有勉强，顺手替她带上了门，两人一道往白月山下的旷野走去。

    今日是庆功宴，庆贺凉州卫的新兵在此歼灭日达木子的叛军队伍，今夜无雪，却比往日更冷了些。旷野处燃烧着熊熊篝火，新兵们席地而坐，正在喝酒吃肉。

    虽说是喝酒吃肉，可比起前段日子中秋节来，便显得萧条了许多。毕竟刚刚死过同袍，对战争的余悸尚且没有过去，庆功…...到底是勉强了一些。

    赏赐已经分发到了各个教头手下，肖珏很是大方，战利品全部分发给了众兵士，陛下送来的嘉赏也没有留给自己。程鲤素到了旷野，便去找肖珏，禾晏则径自去了洪山那头，她这些日子没有去演武场，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多。

    小麦看到他就喊：“阿禾哥，你来了！”

    禾晏在他身边坐下来。

    “怎么样？”洪山递了一块烤兔肉给她，“身子好点了没有？我看你现在没拄棍子了？可以走了？”

    禾晏接过兔子肉，兔肉被烤的吱吱冒油，冬日里野兽都冬眠了，兔子难捕，光是闻一下便馋虫大动，她咬了一口，边嚼便道：“还不错，再过两个月，就又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了。”

    “可拉倒吧你，”王霸嫌恶道：“每次不都是你一个人出风头？我听说上头的赏赐，光是银子就给你分了十两。”他嫉妒极了，“你发财了！”

    “禾兄差点命都没了，十两银子算什么，理应多份他一些。”江蛟开口，“只是我还以为禾兄此番要往上升一升，没想到竟没有。”

    说起此事禾晏便气不打一处来，按理说，她立了功，也算帮了凉州卫，再如何说，也不该是一个小兵了。纵然不往上升，也该去九旗营，纵然不去九旗营，也该去前锋营，但到了现在，赏赐是比寻常新兵多，但升官儿？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在肖珏手下当兵，升迁这么难的？

    “别说了，再说禾老弟又要生闷气了。”黄雄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快，只道：“你如今在凉州卫已经令大家心服口服，就算不是现在，迟早也会升官，不必着急。”

    禾晏昧着良心道：“我不着急。”

    只是夜里在塌上辗转反侧，恨不得冲进隔壁屋将肖珏抓起来质问为什么而已。

    庆功宴虽说是庆功宴，但肖珏不在，赏赐又已经提前分发到各人，是以今夜也不过是新兵们坐在一起聚一聚而已。凉州卫的人挨着白月山，南府兵的人靠着五鹿河，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石头给禾晏倒了一碗酒，道：“喝吧。”

    禾晏瞪着碗里的酒，“我如今有伤在身，不能喝这么多。”

    “也对，差点忘了，”洪山顺手将酒碗端走，“那你别喝酒了，喝水就行。”

    禾晏就道：“好。”

    又坐了一会儿，听得背后有人叫她：“禾兄。”

    禾晏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竟是楚昭。

    楚昭身边，还跟着那位美若天仙的侍女应香。凉州卫里鲜少有这般美丽的女子，一时间，洪山几人都看呆了，王霸小声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每次都艳福不浅。”

    他自以为说的很小声，其实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应香忍俊不禁，楚昭也笑道：“之前便与禾兄说好，今日一定过要与你喝一杯的。”

    应香便道：“我们公子来之前，特意带了长安春。请禾公子同饮。”

    话音刚落，就听王霸响亮的咽了一声口水。

    禾晏：“……”她尚有些为难，要是知道她和楚昭喝酒去了，肖珏会不会以为她和楚昭是一伙的？

    那可真是六月飞雪。

    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楚昭微笑道：“只是一杯而已，若是禾兄不方便，便罢了。”

    禾晏从来吃软不吃硬，见这么一位神仙公子温柔相约，又懂得分寸知进退，心中便生出几分歉意来。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还得人家前来邀约，也就是一杯酒，就当是还了那一锭银子的人情。

    禾晏便道：“一杯酒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请禾公子随婢子来。”应香笑盈盈的转身。

    禾晏原以为楚昭说的喝酒，就是在新兵们所在的旷野，谁知道是将她带到了楚昭住的屋子。不知道肖珏是不是公报私仇，楚昭住的屋子，委实算不上华丽，甚至还比不上程鲤素住的，也就比新兵们的通铺房要好一点。不过院子倒是很大，院子里的石凳上，摆着一壶酒，一些干果点心。

    “不知道禾公子喜欢吃什么，就随意准备了些小菜。”应香惭愧道：“若是不和口味，还请禾公子多担待一些。”

    “不必客气，已经很好了。”禾晏受宠若惊，她在凉州卫，也就是个新兵的身份，被当做有身份的人对待还是头一回。不过，禾晏心中也暗暗奇怪，楚昭为何要对她这样好？一个新兵，也犯不着这般客气吧。

    她正想着，应香已经提起桌上白玉做的酒壶，分别倒进了两尊玉盏，笑道：“之前听林公子说，禾公子身上有伤，想来不便饮酒。这长安春性温不烈，入口甘甜，禾公子稍饮一些，当是不碍事的。”

    禾晏笑道：“还是应香姑娘想得周到。”

    应香抿唇一笑，将酒壶放好，退到楚昭身后了。

    “上次在朔京见到禾兄时，太过匆忙，没有好好结实一番。”楚昭微笑着开口，“既在凉州遇到，可见你我缘分不浅，当敬一杯。”他端起酒盏，在空中对着禾晏虚虚一砰。

    禾晏会意，跟着举起酒盏，心想，上回中秋夜时，喝醉了与肖珏打了一架，还压坏了他的琴，今夜绝不可重蹈覆辙。不过这酒并非烈酒，喝了不会如上回那般上头，而且自己只喝一点，应当不会有事。

    她一仰头，酒盏里的酒尽数倒进喉咙。

    禾晏愣住了。

    楚昭也愣住了。

    半晌，楚昭才笑道：“禾兄果然豪爽。”

    禾晏：“.…..”

    喝酒一口闷都成了习惯，心里想着要小口小口的喝，手上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很想骂自己一句：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不过……禾晏赞道：“好香的酒！”

    应香噗嗤一声笑了：“长安春可不是日日都能喝到的，楚府里，今年剩下的唯一一壶，也就在这里了。”

    “这么珍贵的吗？”禾晏震惊，将酒盏推了回去。可不敢再喝了。

    “酒虽珍贵，也比不上禾兄你。”楚昭笑了，伸手提过酒壶，将禾晏那只空了的酒盏斟满：“长安春没了，可以买十八仙，志趣相投的朋友没了，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了。”

    禾晏：“……”

    她道：“楚兄，你知不知道你是大魏女子梦中人排名第一。”

    楚昭一愣。

    “我现在觉得，或许可以再加上男子一项。”对男人也这么温柔大方，哪个男人与他待在一起，也很危险呐。

    院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楚昭开怀的笑起来，他摇头道：“禾兄，你可真是有趣。”

    “我说的是实话。”禾晏很诚恳。

    “那禾兄是过奖了。”他摆手，“第一我可不敢当。”

    长安春闻起来清冽，不如十八仙馥郁性烈，却酒劲不浅，禾晏觉得有些发飘，见面前这人笑容温软清隽，便端起酒盏，对他道：“楚兄当得起，我敬你一杯！”

    又是一饮而尽。

    ……

    另一头，林双鹤正四处找禾晏人。

    “有没有见到禾晏？”他问。

    这头的烤肉吃光了，小麦正去旁边火堆边偷了俩，闻言便回头道：“你找阿禾哥吗？阿禾哥刚才被京城来的楚四公子带走了。”

    “楚昭？”林双鹤奇道：“他带走禾兄作甚？”

    “喝酒吧，”小麦挠了挠头：“说请阿禾哥品尝长安春。”

    林双鹤得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回到肖珏的屋外，门没关，便直接推开。

    肖珏正坐在桌前擦剑。

    饮秋不是普通剑，日日都要清洁擦拭，才能保证剑身晶莹剔透。林双鹤道：“你知道禾晏去哪了吗？”

    肖珏懒得理他。

    “被楚昭带去喝酒了！”

    肖珏抬了抬眼：“所以？”

    “你不着急吗，大哥？”林双鹤把扇子拍在他桌上，“那可是楚昭！”

    “让开，”肖珏不快道：“挡住光了。”

    林双鹤侧开身子，“别擦了。于公，楚昭此人是徐敬甫的人，若是他有意招揽禾晏去到他们阵营，你怎么办？我听说禾晏的实力在凉州卫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人才，落到徐敬甫手中，麻烦得很！”

    见肖珏神情未变，他又绕到另一边：“于私，你怎么能让你的姑娘去跟别的男子喝酒！”

    此话一出，肖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淡淡的看了林双鹤一眼：“谁跟你说，她是我的？”

    “少来，”林双鹤摆明了不信，道：“不是你的人，你能让她住你隔壁，中间隔着一道门，还让人家姑娘用锁撬。我以前怎么未发现，你还能这么玩？挺有兴致？”

    肖珏：“……你没事的话，就滚出去，别来烦我。”

    “肖怀瑾，你这样凶，可不是楚子兰的对手。”

    他正说着，听见屋里的中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耗子在杂物间穿梭，两人抬眼看去，门上的“一”字形锁眼处，探出了一根银丝，银丝歪歪扭扭的饶了一下，准确无误的将锁芯往里一拨。

    “啪嗒”一声，锁掉在地上，门开了。

    林双鹤拊掌：“好技艺！”又看了一眼肖珏：“还说她不是你的人！”

    肖珏无言片刻，站起身来。

    禾晏从门口走了过来。

    她走的很慢，步伐稳重，见到了林双鹤，甚至先与林双鹤拱手打了个招呼：“林兄。”

    林双鹤：“.…..怎么不叫我林大夫了？”

    禾晏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径自走到了肖珏跟前。

    肖珏目光往下，落在了禾晏身上。

    少年穿着凉州卫新兵们统一的赤色劲装，规规矩矩，发丝分毫不乱，朝着他恭恭敬敬的屈身行礼。

    这下子，林双鹤和肖珏一同怔住了。

    窗户没关，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卷微微翻动，带起了阵阵凉意，也带来了若有若无的酒香，隐隐绰绰，并不真切，清甜甘冽的味道，仿佛长安城里的春日，潋滟多姿。

    比春日还潋滟的是她的目光。

    肖珏心中悚然一惊，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依稀记得中秋夜时，似乎也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自己。

    “你喝酒了？”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的把晚香琴往里推了推。

    这人喝醉了后，光看脸上，全然瞧不出来究竟是不是清醒。但她的举动，只会令人匪夷所思。

    林双鹤笑眯眯的捧起茶来，打算喝一口看戏。

    禾晏抬起头来，冲肖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背《大学之道》了，爹。”

    林双鹤一口茶喷了出来。

    －－－－－－题外话－－－－－－

    恭喜都督喜当爹。

    晏晏：乖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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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奖励

    “我会背了，爹。”

    肖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禾晏盯着他，目光十分清澈，认真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静而能后安；安而后能虑；率而能后德……物有本末，事有始终……致知在格物……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后，未之有也！”

    林双鹤先是看呆了，随即渐渐反应过来，指着禾晏问肖珏：“我禾妹妹这是……喝醉了？”

    话音刚落，禾晏突然冲过来，扑到肖珏怀里，抱着他的腰，差点把肖珏扑的后退两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期期艾艾道：“爹，我会背了，我进步了！”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单用几个词，实在难以形容肖珏此刻难看的神情。

    林双鹤捂着脸，肩头耸动，笑得停不下来。

    “唉哟，怀瑾，见过把你当做夫君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你当爹的。当爹的感觉怎么样？这小女儿也太乖巧了吧！背书背的挺好，很有才华啊！”

    似是被林双鹤这句“有才华”鼓励到了，禾晏从肖珏的胸前抬起头来，目光闪闪的盯着肖珏：“爹，我现在是凉州卫第一了。”

    肖珏抓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扯下来，“松开。”

    “我不！”禾晏力气大的很，也不知是不是成日掷石锁掷出来的，肖珏竟扯不开。禾晏仰着脸看他：“你考考我，我什么都能答得出来。”

    活像得了第一在家摇尾巴炫耀的小孩。

    肖珏扶额：“你先松手。”

    “不要。”她把肖珏的腰搂的更紧，整个人恨不得贴上去，肖珏拼死往后，试图拉开与她的距离，不让自己和她的身子碰到，可惜徒劳。

    肖珏想去掰禾晏的手，林双鹤道：“哎，我先说了，禾妹妹的身子如今还有伤，你若强行动她，难免会拉扯伤口。这一养又是大半年的，可不太好。”

    肖珏目光如刀子：“你想办法，把她给我弄下去。”

    “就让她抱一会儿嘛。”林双鹤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定你与禾妹妹的爹长得很相似，她才会喝醉了认错人。人家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凉州，这么久没回家，肯定想爹了。你给人家一点，”他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家的温暖不可以吗？别这么小气，又不是你吃亏。”

    肖珏正要说话，怀中的人已经把头闷在他胸前，瓮声瓮气的继续开始背书了。

    “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戎，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戎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林双鹤听得发愣，刚才那个他知道，这个他就不知道了，他问肖珏：“我禾妹妹这背的是什么？”

    “《吴子兵法》论将篇。”肖珏心中也有稍许意外，她竟知道这个？

    “我禾妹妹实在是涉猎广泛，无所不通。”林双鹤赞叹道：“竟连这个也会背。”

    “那当然了，”禾晏从肖珏怀中探出头来，“为军将者，理应如此。”

    “禾妹妹真有志向，”林双鹤笑道：“还想当将军。”

    “我本来就是女将星！”

    “好好好，”林双鹤笑的拿扇子遮脸，“看把你能耐的。”

    禾晏又抬起头来，仰头注视着肖珏，高兴的问：“爹，我背的好不好？”

    又是爹，肖珏这一刻的感觉难以言喻。

    门外，沈瀚刚走近，便瞧见没关的窗户里，有两个人正抱着。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肖珏搂着禾晏，禾晏抱着肖珏的腰，软绵绵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沈瀚怔忪之下，脸一下子通红，只觉得匪夷所思。

    娘的乖乖，虽然早就知道这二人关系不一般，但亲眼看到如此亲密的画面，还是令人震惊。沈瀚寻思着肖珏这意思，是对禾晏还旧情未了，或许已经再续前缘，破镜重圆？

    那屋里还有个林双鹤呢，就这么站着看，也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吗？肖珏与禾晏亲昵着，被林双鹤看着，不觉得尴尬吗？

    朔京来的大人物，真的是好难懂。一瞬间，沈瀚心中也生出疲倦。他转过身，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罢了，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屋里，林双鹤已经快笑死过去了，肖珏面色铁青，试了好几次都没把禾晏拽下去，禾晏死死搂着他的腰，活像搂着什么传家宝贝。

    “爹，我进步了，我现在是第一了，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她有些难过，“你夸夸我好吗？”

    肖珏：“我不是你爹。”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禾晏的眼里顿时积出水，泪汪汪的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她问：“你也不认我吗？”

    肖珏顿住，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来。

    他最怕女子的眼泪，尤其是眼下这局面，似乎还像是他把禾晏弄哭的。

    果然，最爱怜香惜玉的白衣圣手立马为新认的这位妹妹打抱不平，他道：“一句话的事，看你都把小姑娘弄哭了。多懂事多聪明的孩子啊，你还不认，别人都抢着认好不好？肖怀瑾，你快夸她，立刻，马上！”

    肖珏：“……”

    他忍着气，低头看她，她还是做平日里少年人的打扮，可这皱着眉委屈巴巴的样子，便是真的小姑娘了。或许她是把自己认成了禾绥，唔，不过禾绥难道平日里对她很严厉么?就连喝醉了也要讨得父亲的肯定。

    一瞬间，肖珏在这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倏而泄气，认命般的放弃了去扯她的手，道：“你做的很好。”

    “真的？”禾晏立马亮晶晶的看着她。

    “真的。”肖珏昧着良心说话。

    “谢谢，”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下次会做得更好，会让爹更骄傲。”

    肖珏头痛欲裂，只道：“那你先放开我，你抱我抱得太紧了。”

    “可是我很喜欢抱着爹爹呀，”禾晏露出一个很满足的笑容，贪婪的搂着他不愿松开，“我很早就想这么抱着爹爹了。为什么弟弟妹妹们都可以，我不可以？”

    林双鹤原本还在笑，一听这话，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只道：“禾妹妹在家是不是很受欺负啊，她爹都不抱她的吗？”

    肖珏心里也很是奇怪，朔京送来的密信里，禾绥只有一儿一女，禾晏只有弟弟，哪来的妹妹？

    “我现在是第一了，”禾晏盯着肖珏，道：“爹，你不高兴吗？”

    肖珏：“……”

    他面无表情的道：“我很高兴。”

    “那我有什么奖励？”

    “奖励？”肖珏蹙眉：“你想要什么奖励？”

    禾晏把脸贴着他衣襟前的扣子蹭了蹭，她脸很热，这样蹭着极凉爽，却蹭的肖珏身子僵住了。

    “你……你别乱摸！”刚说完这句话，就见禾晏松开手，自他腰间摸到了什么东西，得意洋洋的攥在手里给肖珏看。

    “我要这个！”

    “这个不行。”肖珏伸手要去夺，被她闪身躲开了。

    这人醉归醉，脑子不清楚，但身手依旧矫捷，脚步也不乱，单看外表，实在看不出是个喝醉的人。

    禾晏低头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雕蛇纹玉佩，还是罕见的黑玉。入手温润冰凉，一看就是宝贝。

    她喜欢极了，爱不释手道：“谢谢爹！”

    肖珏气笑了：“没说给你。”

    林双鹤拦住他要去夺玉的动作，道：“你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现在等她拿着玩，明日你酒醒了，再找她药，人家能不给你么？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禾妹妹倒还挺有眼光，一瞧就瞧中了你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东西，不错嘛。”

    肖珏懒得搭理他，却也没有再去找禾晏夺玉了。

    “看我的，”林双鹤走到禾晏跟前，轻咳一声：“禾兄，我问你，喜欢这块玉吗？”

    禾晏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喜欢。”

    “喜欢楚子兰嘛？”

    “楚子兰……”禾晏疑惑的问：“是谁？”

    “喝醉了不记得这人，看来不是和楚昭一伙的。”林双鹤笑盈盈道：“那喜欢肖珏嘛？”

    肖珏：“你有完没有？”

    出人意料的是禾晏的回答，她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名字，半晌后点了点头：“喜欢。”

    林双鹤眼睛一亮：“你喜欢他什么？”

    “药……送我……”禾晏扶着脑袋：“好困。”说完，“啪叽”一声，倒在一侧的软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林双鹤站直身子：“她说腰。”

    肖珏方才没听清禾晏说的话，正有些烦躁，“什么？”

    “她喜欢你的腰，”林双鹤一展扇子：“真是太直接了。”

    肖珏一茶杯给他砸过去：“滚！”

    ……

    另一头，屋子里，应香将空了的酒壶收好。

    院子里似乎还残余着长安春的香气。

    楚昭脱下外裳，只着中衣，在塌上坐了下来。凉州卫的床榻不必朔京，虽不像通铺那样硬，却也和舒适两字沾不上边。

    应香走过来，在塌前跪下：“公子，奴婢办事不利，没能拉拢禾公子。”

    那位叫禾晏的少年，年纪轻轻，方才一壶酒下肚，看着是醉了，却要拉着楚昭讨论兵法，楚昭并不懂兵法，便听得这少年侃侃而谈。最后大概是困了，独自离开。

    应香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虽不敢称人人都会为她的容色倾倒，比如肖怀瑾和楚子兰，但对付一个凉州卫的新兵，毛头小子还是绰绰有余。谁知今夜饶是她表现的再如何温柔解语，风情万种，禾晏的目光中也只有欣赏，不见邪念。

    男人对女人不一样的眼光，一眼就能瞧得出来。那个叫禾晏的少年虽然震惊她的美貌，却并没有动其他心思。

    这令应香感到挫败。

    她的主子，楚昭闻言，先是愕然一刻，随即摇头笑了，道：“不怪你。”

    应香抬起头：“四公子……”

    楚昭看着屋子桌上燃放的熏香，这是从朔京带过来的安神香，他一向浅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眼前浮现起当初在朔京马场上的惊鸿一瞥，女子白纱下灵动的眉眼。

    “谁能想到，凉州卫的新兵里，竟有女子呢？”

    他慢慢微笑起来。

    ……

    禾晏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屋里，睡得横七竖八，半个腿耷拉在床外，连被子都没盖。

    屋外，太阳正好，透过窗照进来一隙亮光。刺的眼睛生疼，让人有一刹那分不清是白天晚上，今夕何夕。

    禾晏坐起身，晃了晃脑袋，倒是不见宿醉之后的疼痛，反而一阵神清气爽。心道长安春果真比凉州卫的劣质黄酒要好得多，虽然酒劲大，过后却不上头，贵有贵的道理。

    昨夜她被楚昭和他的侍女拉走，去楚昭的屋子喝了两杯酒，似乎喝的有些多了，酒劲上头困的厉害，竟不知是何时回的屋子睡过去的。不过看眼下，应当没有如上回那般闯祸才对。

    禾晏打算下床给自己倒杯茶喝，睡了一夜起来，口渴的厉害。才一动手，便觉得手中好像塞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自己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什么时候跑到她手里来的？禾晏愣了一下，摊开掌心仔细的端详起来。

    掌心里的黑玉佩不大，却雕刻的十分精致，蛇纹繁复华丽，随着她的动作辗转出温润的光，不像普通玉佩。

    她这是昨晚喝醉了去打劫了吗？禾晏与这玉佩大眼瞪大眼，面面相觑了片刻，仍是一片茫然。

    罢了，不如出去问问旁人。禾晏想了想，便将玉佩先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收拾梳洗，等一切完毕后，才抓着玉佩出了门，顺便想去问问宋陶陶那头有没有吃剩的馒头——早上起得太晚，连饭都没赶上。

    甫一出门，便遇着住的离这里不远的沈暮雪，沈暮雪端着药盘正要去医馆，见到禾晏便停下来，与禾晏打招呼。

    “沈姑娘，”禾晏问：“宋大小姐在吗？我找她有事。”

    沈暮雪道：“她不在屋里，去演武场了。你找她有何事？很重要的话，晚点等她回来我帮你转达。”

    禾晏挠了挠头：“不是什么大事，她既不在，就算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她动作的时候，手中的玉佩便显露出来，沈暮雪看的一愣，迟疑道：“这玉……”

    嗯？她好像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沈姑娘见过这玉佩啊。”禾晏不动声色的笑道。

    沈暮雪仍是一副意外的神情：“都督的随身玉佩，怎会在你身上？”

    肖珏的？

    肖珏的随身玉佩，怎么会在她身上？这话禾晏也想问，她也不知道啊！她昨夜喝了酒究竟干了什么，难道又去找肖珏打了一架，还抢了他的玉？

    迎着沈暮雪狐疑的眼神，禾晏清咳两声：“这确实是都督的玉佩，都督昨日与我说话的时候，觉得戴在身上不方便，便让我暂时帮他保管着。我……我正要给他送回去。”

    “可是……”

    “沈姑娘，禾兄。”林双鹤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他应当是听到了禾晏与沈暮雪的一段对话，笑着摇了摇扇子，“沈姑娘这是要去医馆？”

    沈暮雪轻轻点了点头。

    “那快去吧，晚了药都凉了。”他复又冲禾晏道：“禾兄还没吃饭吧，我那还有点糕点，随便吃点垫下肚子。”

    禾晏道：“多谢林公子。”

    沈暮雪与他们二人别过，禾晏跟着林双鹤来到他的屋子，犹犹豫豫想问问题，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双鹤将几碟咸口糕点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热茶给她。看着她有些踟蹰的模样，了然笑道：“还在想玉的事？”

    禾晏一惊：“你知道？”

    “昨夜禾妹妹喝醉了进了怀瑾的屋，我可是从头到尾都在场。”林双鹤用扇柄支着下巴，“禾妹妹很是令在下大开眼界啊。”

    禾晏被他说得心中越发不安，但仔细想想，她这个人一向有分寸，绝不可能在酒后大吵大闹做出失态的事。至多也就是与肖珏切磋，但肖珏居然这么弱的，不仅被她揍了，还被她抢了身上的玉？

    “我昨夜……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她试探的问道。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林双鹤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先是忍笑，随即就再也忍不住，拍桌狂笑起来。禾晏就看着这个斯文的年轻人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哪里像个朔京城里来的翩翩公子。

    禾晏被他急的心中抓心挠肝，好容易等林双鹤笑完了，问：“林大夫，我究竟是做了何事，能让你如此捧腹。”

    “没有，没有，”林双鹤摆手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让肖怀瑾体会了一番，年纪轻轻就当爹是什么感受。”

    禾晏手里的葱油酥“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我叫他爹了？”

    “咦，”林双鹤奇道：“你居然还记得？”

    禾晏捂脸，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但记得少年时候有一次也是禾家家宴，当时她正从倒数第一考到了倒数第三，期望得到父亲夸奖。结果并无人在意，家宴之上又不小心将梅子酒当桂花露喝了一口。那时候禾晏还未从军，没有养成千杯不醉的酒量，一杯就倒了。倒了以后听说抱着禾元亮的腿叫爹，还问禾元亮要奖励。

    第二日酒醒后，禾家人都说定是平日里禾元盛对禾晏太严厉了，才会将二叔认成是爹撒娇。禾大夫人却十分忌讳，将她在屋里好好训斥一番，日后不可说错话才是。

    但那终究成为她心中过不去的一个坎。因为没有得到肯定过，便格外期待得到肯定。因为看别的姊妹能与父亲放肆撒娇，便渴望父亲也能摸摸自己的头，说一声：你做的很好。

    大约是如今在凉州卫看到了林双鹤，老让她想到少年时候的那些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连喝醉了也躲不过，反被看了笑话。

    罢了，做了都做了，还能时光倒流如何？禾晏将手中的玉搁在桌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怀瑾给你的奖励。”林双鹤忍笑道。

    “奖励？”

    “你背书背的很好，当着怀瑾的面背完了《大学之道》和《吴子兵法》，怀瑾很欣慰，就给了他的玉作为奖励。”

    禾晏：“……这是我抢的吧？”

    林双鹤忍笑失败，大笑起来，边笑便拍着扇子，“禾妹妹，你是没看到怀瑾当时的脸色，我认识他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他这样狼狈。”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敢抱着他不撒手，将他逼得节节后退，还送出了自己的传家宝玉都无话可说呢？只有你，妹妹，”他冲禾晏抱拳，“只有你！”

    禾晏被他绕的头晕，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传家宝？”她看向桌上的玉：“这个吗？”

    “肖夫人当年生肖如璧的前一夜，梦见有黑色大蛇衔着两块玉来盘旋在他们府门口的柱子上。后来肖璟出生后，便取了字如璧。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等肖珏出生后，则字怀瑾。”

    禾晏道：“怀瑾握瑜兮，穷不得所示。”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双鹤收起扇子，“他们兄弟二人，名字都与玉相关，又因肖夫人当年梦见黑色大蛇的缘故，太后娘娘赐下双色玉，一半黑一半白，做成两块蛇纹玉佩，白色那块给了肖如璧，黑色这块给了肖怀瑾。自我认识肖怀瑾起，就从未见过他这块玉佩离身。”

    禾晏看着面前的玉佩，顿时觉得重逾千金。

    “所以我说，禾妹妹，你极有眼光。”林双鹤很赞叹的道：“肖怀瑾全身上下从，除了人就只有这块玉最值钱了。你两者不落，尽收囊中，高明，厉害，漂亮极了！”

    －－－－－－题外话－－－－－－

    沈瀚：我又磕到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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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济阳

    去演武场的路上，禾晏还想着方才林双鹤说的话。

    手里的蛇纹黑玉冰凉如水，在冬日里凉的让她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昨日里喝醉了将肖珏的玉抢走，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看来日后是真的不能在随便喝酒了。

    禾晏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演武场边上。

    肖珏的面前正站着一人，穿着南府兵的黑甲，低着头一言不发，待走近了，听得肖珏冷冷道：“这就是你列的阵？”

    那人大约是他的副总兵，负责操练南府兵兵阵的首领，看起来生得高大威猛，在肖珏面前却如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道：“属下知错。大家可能是不适应凉州的雪天……”

    “不适应？”肖二公子看他一眼，反问：“是不是需要我教你们怎么适应？”

    禾晏清楚地看到，好好的一个魁梧汉子，竟被肖珏说的一句话吓得抖了一抖，道：“属下这就带他们好好训练！”

    “日训加倍，”肖珏平静道：“再有下次，就不必留在凉州卫了。”

    “是！”这人又诺诺的走了，禾晏伸长脖子往演武场那头看，见那汉子下去后便将站在前面的几个南府兵骂了个狗血淋头，重新开始操练军阵，不觉咋舌。

    肖珏对南府兵和对凉州卫的新兵，态度又有所不同，对凉州卫的新兵，他极少露面，对沈瀚几人，又多有疏离，还带了几分客气。唯有对南府兵时，才真正的展现了他平日的样子，随意，冷酷，像个一言不合就会骂人的都督。

    她从前做飞鸿将军的时候，也这么讨人嫌吗？禾晏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

    正想着，肖珏已经转过身，见到她也是一顿，默了一刻，有些不耐烦的问：“又来干什么？”

    禾晏赔笑，伸出掌心，一枚黑玉躺在她手中，她道：“都督昨晚似乎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特意给都督送还回来。”

    “送还？”肖珏玩味的咀嚼她这两个字，弯腰盯着她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漠然道：“乖女儿这么贴心呢。”

    禾晏：“……”

    这人怎么就这么记仇呢？再说了，就算叫他爹，也是肖珏占了她的便宜好不好。怎么从肖珏嘴里说出来，反倒像是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禾晏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只道：“都督真会玩笑话。这黑玉看起来很贵重，都督日后还是不要弄丢了，当好好保管才是。”她拿起玉，伸手探往肖珏腰间。

    肖珏后退一步，神情警惕：“你干什么？”

    “给你系上去啊。”禾晏一脸无辜，“这玉佩难道不是系在腰上的吗？”

    肖珏的脑中，蓦然浮现起昨日林双鹤说的“她喜欢你的腰”。

    禾晏还要上前，肖珏抬手挡住，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我自己来。”

    “哦。”禾晏不明所以，把玉佩交到他手上，见肖珏重新将玉佩佩戴好，黑玉落在他的暗蓝衣袍上，显得十分好看。

    她看的认真，殊不知肖珏见她此状，眼睛一眯，立刻转身，将袍子撩下去了。

    他是被虫蛰了吗？禾晏奇怪。

    演武场内，传来士兵大声号令的声音，禾晏随他一起走到楼台边上往下看，南府兵军队已经很严整了，士气亦是出色，这样的雄兵，他刚才还差点把人骂哭了，肖珏是有什么毛病，这也太挑剔了？

    若他接手的是抚越军，一天到晚都不用吃饭了，骂人的时间都不够。

    禾晏看着看着，便将心里想着的说出口，她道：“他们练的挺好的，你刚才也太凶了。”

    “凶？”

    “是啊，”禾晏道：“换做是我，早被吓死了。”

    肖珏又笑了，笑容带着点嘲意，“我看你没觉得我凶。”

    “那是因为我被人骂惯了。”禾晏低头看向南府兵那块：“锋矢阵。”

    肖珏道：“怎么样？”

    “已经操练的很好了，只是近来雪地路滑，最后一排左面的兵士有些跟不上而已。”

    “除了锋矢阵，你还认识什么阵？”肖珏漫不经心的问。

    “嗯，可多了，”禾晏掰着手指数：“撒星阵、鸳鸯阵、鱼丽阵，鹤翼阵……”她一连说了十几个，见肖珏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不觉停了下来，问：“你……看我做什么？”

    肖珏转身，两手撑在楼台上的栏杆边上，懒洋洋笑道：“看你厉害，女将星。”

    禾晏：“……”

    她干脆厚着脸皮道：“我这么厉害，都督不考虑给我升一升官儿？做你的左右手？咱们双剑合璧，定能一斩乾坤！”

    肖珏嗤道：“谁跟你‘咱们’？”

    “你不要一直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要多学学我一般平易近人。”

    肖珏懒得理她，禾晏还要说话，身后有人的声音响起：“少爷。”

    是飞奴。

    “少爷，”飞奴看了一眼禾晏，“雷候那边有动静了。”

    肖珏点头：“知道了。”他转身往楼下走，大概是要去地牢，禾晏本想跟上，走了一步又顿住。

    罢了，真要有什么，肖珏不说也会知道，此刻眼巴巴的跟着去，没得碍了肖珏的眼。不如去找一下楚昭，问问昨日她喝醉了可有对楚昭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

    若是有，还得排队道歉。

    思及此，她便冲肖珏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就不陪都督你一道去了。咱们晚点再见。”

    飞奴抽了抽嘴角，看这自来熟的，有谁邀请她去了吗？

    肖珏早已习惯了禾晏的无赖模样，迈步下台阶：“走吧。”

    ……

    禾晏去到楚昭屋子里的时候，楚昭正在练字。

    昨日她来的匆忙，又是夜晚，只在院子里喝酒，并未注意到楚昭住的地方，只觉得不够华丽，今日一看，岂止是不够华丽，简直称得上是简陋了。

    屋中除了桌子和床，连椅子都只有两张，更无甚雕饰。不过这位楚四公子倒是挺会自得其乐的，还在屋里放了熏香，挂了纱帐，于是原本简陋的屋子，看起来也有了几分隐士风雅。

    应香见了她，笑道：“禾公子是来找我们公子的？”

    “唔，”禾晏道：“我……过来给楚四公子送点点心。”她扬了扬盒子，盒子里是早上林双鹤给她没吃完的葱油酥，禾晏本想着留一点饿了垫肚子，但来找楚昭，空着手也不好，便勉强算是见面礼了。

    “四公子正在练字，”应香笑道：“禾公子请随奴婢来。”

    禾晏跟着她往里走，看见楚昭坐在桌前正在写字。

    她站在楚昭身后，忍不住读出声来。

    “青山无一尘，青天无一云。天上唯一月，山中惟一人。”

    “此时闻松声，此时闻钟声，此时闻涧声，此时闻虫声。”

    话音刚落，楚昭也写完最后一笔，回过头，见是她，笑道：“禾兄来了。”

    禾晏绕着他写的字转了一圈，赞叹道：“楚公子的字写得真好。”

    楚昭与肖珏的字不同，肖珏的字锋利、遒劲，带着一种冷硬的恣意。楚昭的字却很是秀丽温和，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他写诗写的也是这样淡泊清雅，实在很难想象，他会与徐敬甫沾的上边。

    但想想徐敬甫此人，若不是禾晏如今与肖珏走得近，又之前听闻丁一的话，徐敬甫在她心中，也只是一个清廉刚正的老丞相而已。

    “禾兄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楚昭起身，将纸笔收好，带着禾晏到了屋中唯一的桌前坐下，两张椅子刚刚好，他对应香道：“给禾公子倒茶。”

    应香笑着去取茶，禾晏道：“我也不是有什么事来找你，只是昨夜喝了楚四公子的长安春，心中过意不去，就送了点点心。”她示意楚昭看桌上的点心盒子，但没好意思揭开，毕竟瞧着太简陋了些。

    “多谢。”楚昭很体贴人，“我正好想尝尝凉州卫的点心与朔京有何不同，禾兄送来的正是时候。”

    禾晏清咳两声，“差点忘记问四公子，昨夜我在这里喝酒，多喝了两杯，没有给四公子添麻烦吧？”她挠了挠头，“我这人喝醉了酒喜欢乱说话，若是说了什么，四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楚昭看着她，笑了，“禾兄今日特意来我这里，不会就是想问这一句吧？”

    瞧瞧，不愧是当朝丞相的得意门生，这心思细腻的，教她也无话可说。

    像是瞧出了禾晏的为难和尴尬，楚昭笑道：“放心吧，昨夜禾兄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拉着我讨论兵法而已。只是我并不通兵法，无法与禾兄讨教，白白浪费了禾兄的功夫。”他看着禾晏，又感叹道：“只是我很意外，禾兄懂得就竟这样多？”

    禾晏：“……”她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日后再也不说别人是孔雀了，看她醉酒的样子，她才是孔雀好吧？喝多了就到处显摆自己念的书多，这也太丢人了。

    “四公子过奖。”禾晏以手掩面，“再说我就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应香端着两杯茶过来，将一杯放到禾晏面前，笑道：“禾公子尝尝。”

    禾晏端起来抿了一口，忍不住叹道：“好甜啊。”

    “朔京的茶没有凉州的苦，”应香将另一杯放到楚昭面前：“禾公子喜欢就好。”

    禾晏看着眼前的茶，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就看向楚昭，装作不经意的问：“楚四公子之前是一直在朔京长住么？”

    “是的。”

    “那朔京的新鲜事，当知道的不少吧。”禾晏瞧着杯中的茶叶沉浮，道：“我来凉州已经大半年了，这里日日都是苦训，无聊得很。我自受了伤后，索性连日训都没了，成日待在屋里，都快发霉。好不容易来个从京城的朋友，”她凑近了一点，目光灼灼的看向楚昭，“四公子能不能给我讲讲，京城这半年里发生的趣事？”

    “趣事？”楚昭一愣。

    禾晏点头：“就是比较好玩儿的事。”

    “这个说来就很多了，”楚昭温声道：“禾兄想听哪一方面的？”

    “哪一方面？”禾晏思忖片刻，“寻常人家怕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就说说京城官家吧，当官儿的，比如什么老爷偷人夫人逮了个正着，谁家儿子不是亲生的其实是捡来的……这种之类的吧？”

    饶是楚昭向来好脾气，也被禾晏说的这话噎了一噎。

    他慢慢的开口：“这些宅门私事，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我还是挑一些我知道的，告诉禾兄听吧。”

    禾晏忙不迭的点头。

    接着，她就听这位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将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说了一遍，但所谓的“有趣”，实在是半点都没听到。无非就是谁谁谁又升了官儿，谁谁谁的俸禄涨了二石。谁谁谁上书的奏折字太丑被皇帝嫌弃，谁谁谁的夫人得了件罕见布料送给贵妃讨了欢心。

    楚四公子长得好，性情好，又有耐心，不像肖珏很快就会不耐烦，但与他说话，禾晏都快没耐心了。

    她忍了又忍，两杯茶下肚，还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实在忍不住了，就打断楚昭的话：“楚四公子，你在朔京，可认识当今飞鸿将军？”

    此话一出，楚昭的动作一顿，他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问：“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我日日在凉州卫里，教头们私下里老是讨论，咱们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究竟是谁厉害一点。封云将军如今我日日都能见到，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我还从未见过飞鸿将军。”她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与飞鸿将军都姓禾，说不准上辈子是一家，我就想听听，他有什么稀奇事，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楚昭看着禾晏，半晌摇头笑道：“我与禾将军，也只是同朝为官，并不太熟悉。对于他也仅仅见过几面，他人倒是很不错，又很厉害，当年平定西羌之乱，十分神勇。”

    “如今呢？他在京城有没有升官儿？”

    “本就是三品武将，升的太快也会被人背后说的，”楚昭道：“不过陛下倒是很欣赏他，隔三差五宣他进宫，还让他指点太子殿下的剑术。想来日后，并不比肖都督差。”

    禾如非……竟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

    禾晏的笑容微滞。

    楚昭问：“你怎么了？”

    禾晏端起杯子，掩饰的喝了一口，道：“我只是感叹，同是姓禾，他又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可他的成就，我一辈子都到不了。”

    “禾兄不必妄自菲薄，”楚昭笑着宽慰她，“飞鸿将军也是在战场上用性命拼来的功勋。况且你如今年少，日后未必就比他差。”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禾晏，她再抬起头来，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仅仅只是这样吗？其他的呢？飞鸿将军的年纪也该定亲了吧，难道就没有喜欢的姑娘？这样的话未免也太惨，大魏两大名将，封云和飞鸿，都是这般孤家寡人一辈子？”

    楚昭怔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飞鸿将军定亲的消息。”

    禾晏点了点头。

    “怎么，”楚昭笑着看向她，“禾兄家中有姊妹，是想……”

    “没有没有，”禾晏连忙摆手，“我只有一个弟弟，万万没想过这些。那可是飞鸿将军，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如何高攀的起？不敢想不敢想。”

    楚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地牢里，肖珏坐在椅子上，看向牢中人。

    已经十几日过去了，雷候整个人瘦的令人心惊，和十几日前的他仿佛两个人。他也没睡好觉，整个人仿佛被噩梦折磨，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原本高大的男人，竟然佝偻了许多。

    飞奴送上信，低声道：“与雷候接应的人找到了，信是从济阳传出来的。”

    “济阳？”肖珏扬眉。

    “不错。”

    “肖怀瑾，”雷候开口了，他的嗓音像是被火燎过，极哑，仿佛下一刻就会发不出声音来，嘴唇上全是开裂的血丝，他道：“我已经按照你说的，给接应的人写信，按约定，你可以放过我的妻儿了。”

    肖珏瞥了他一眼，笑了：“在你眼中，我是这样一个信守约定的人？”

    “你！”雷候面色大变，猛地暴起，然而手脚都被镣铐扣着，一动便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这些日子他吃的也很少，浑身使不上力气，这般一动，没够着肖珏，自己反而摔倒在地。

    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歪头俯视着他，仿佛正欣赏他的狼狈，半晌才慢悠悠道：“我只说，考虑一下。”

    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雷候终于意识到，从自己踏入凉州卫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阶下囚的结局。他并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对方十六岁的时候就能在虢城淹死六万人，就能斩杀赵诺面不改色，他的狠辣与手段，无人能及。

    “我求你。”他慢慢的跪下来，给肖珏磕头，“放过我的妻儿。”

    男人看了他片刻，朝着他的方向慢条斯理的开口，“好啊，我再问你，你与你的接应人，只靠信交流？”

    “是的，是的！”既已经决定投诚，他的目的也不过是让肖珏放过他的妻儿，便一股脑的说出来，期望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丝宽容，他道：“我们隔一月会送一道信，接应人之前在朔京，后来在济阳，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你们要去找他，就去济阳找，一定能找到!”

    “济阳城……”肖珏沉吟了一下，看向他：“济阳城不许外乡人长住，你的接应人，是以什么身份入的城？”

    “我不知道。”雷候道：“我只知道，他住在济阳的翠微阁里。”

    “翠微阁。”肖珏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肖怀瑾……肖都督！”雷候叫住他，仿佛狗一般的爬行了两步，冲着他的方向道：“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的妻儿？”

    容貌俊美的青年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嗓音带着讽意：“不急，说不准过几日你又想起了什么，那个时候再放人，也不迟。”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赤乌正站在门口等候。

    见到他，赤乌道：“少爷，鸾影那头消息传过来了。”

    肖珏：“说。”

    “已经找到了柴安喜的下落，柴安喜如今在济阳。”

    “济阳？”肖珏转身。

    赤乌并不知道方才地牢里发生的事，迟疑道：“可有什么不对。”

    飞奴跟着从身后走出来，神情凝重，“雷候所说的送信人，也在济阳。”

    “少爷是怀疑……”飞奴诧然，“与雷候暗中接应的人，就是柴安喜？”

    “没有见到人，无法确定。”

    “可是，”赤乌忍不住问：“济阳是藩王属地，从不许属地以外的人在里长住，就算要短暂停留，都要有通行令。就连咱们都没法说去就去，柴安喜是如何进去的？还能在济阳停留这么多天？会不会有什么诈？”

    “谁知道，那个雷候也没说。”飞奴看了一眼肖珏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少爷，咱们是不是要想想办法，先去济阳一趟。”

    “说得容易，”赤乌给他泼冷水，“当年老爷在的时候，从济阳路过，就借住几日，蒙稷王愣是不让老爷的兵进城。说要得了通行令才可，通行令还要去府衙拿，还要给宫里报备，咱们此去定然不可张扬，这要怎么弄？”

    “不急。”肖珏把玩着手里的长命锁：“再等几日。”

    赤乌与飞奴面面相觑，飞奴瞧见他手里的长命锁，想起方才在地牢里雷候的话，就问：“少爷，雷候的妻儿现在还被我们的人看着……是要继续还是……”

    京城中自有人看着雷候的妻儿，这些日子，虽然关着他们，却也没有做出伤害他们的举动。济阳的消息传来，看雷候的样子，也不像是还能榨出什么消息了。他的妻儿如何处理，还是个问题。

    肖珏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命锁上，笑了一声，随手扔给了赤乌。

    赤乌：“少爷？”

    他转身往前走，懒道：“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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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喜讯

    凉州卫的这个冬日，极冷。一个月里有半月都在下大雪，纵然不是下大雪，也极少出日头。

    柴火和炭都很短缺，好在新的凉州知县上任后，主动从县衙的库房里拨了些炭火送来给卫所，权当是交好右军都督。新来的这位知县还很年轻，家中并无依靠，瞧着文文弱弱的样子，做事倒很老练周到。

    林双鹤对这个新来的知县很满意。

    一晃，已经两月过去了。一年已近尾声，再过不久，就是新年了。新年一过，又是一个春日。凉州卫的新兵们，将彻底脱离“新兵”这个名号，在这里度过新的一年。

    屋子里，肖珏正与赤乌飞奴说话。

    “藩王属地那头的信又来了，”赤乌从怀中掏出信递给肖珏：“一月一封，这是第二封了。”

    雷候被抓住关进地牢一事，除了教头和赤乌几人，禾晏知道外，凉州卫的新兵们是不知道的。以为雷候是当了逃兵，肖珏令雷候与藏在济阳的接应人继续通信，谎称自己从凉州卫逃了出来，正在四处躲避追兵的追捕，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济阳的接头人也十分狡猾，并不在信里直接告知雷候应当如何，只说让雷候藏好，主子会派人来接他的。

    肖珏抽出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递给了飞奴。飞奴与赤乌看过后，皆是神情难看。

    接应人在信上说，既然日达木子已经暴露了，凉州卫的棋就已经废掉。让雷候想办法躲藏，等风头过了，朔京那头的人再来接他。这封信以后，他们便不要再继续通信了，如今多事之秋，若是因此打草惊蛇，坏了上头的大事，就不是他们两个小人物能承担得起的了。

    “怎么办？”赤乌道：“这人的意思是，日后都不会送信来了？”

    肖珏：“雷候已经是废子了。”

    “可是济阳……”飞奴犹豫了一下：“都督是打算去济阳吗？”

    “就算没有送信人，就凭柴安喜在济阳这一点，我也要去一趟。”肖珏将信放到桌上燃着的蜡烛上，火苗舔舐着信纸，不消片刻，化为灰烬。

    柴安喜是肖仲武曾经的参将。

    鸣水一战中，肖仲武以及带着的几万兵马皆战死，其中就包括他的参将们。柴安喜当时死不见尸，战场没发现他的尸体，但众人都道他多半是死了。几年过去，肖珏一直在派人暗中查探柴安喜的下落，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柴安喜果真没死，甚至隐姓埋名去了济阳。

    济阳是蒙稷王的属地。大魏属地以外的百姓进城，须得拿到官府批准的通行令。纵然是拿到通行令，外乡人也不可在此长居。柴安喜长居于此，难怪旁人找不出他的下落。

    “可我们如何去济阳？若是向官府要通行令，徐敬甫的人一查就能查到，岂不是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飞奴问道。

    肖珏转过身，思忖一刻，道：“用别的办法？”

    赤乌：“什么办法？”

    “找个去济阳有通行令的人，换个身份就是了。”

    “这……”飞奴有些为难，蒙稷王在世的时候，管往来客路管的严的要死，纵然是有通行令的，也有记录上册，有画像的。况且正因为进一次藩王属地十分麻烦，所以大魏百姓对此的应对方法就是：能不去就不去。一年到头，拿到通行令要去济阳的，实在寥寥无几。

    本来人就不多，管控又严，还要人家愿意冒着被发现后再也不能进属地的风险与肖珏换身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事交给鸾影安排。”肖珏对赤乌道：“你立刻写信交代鸾影，尽早准备。”

    赤乌：“……是。”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是林双鹤，赤乌错身与他点头，“林公子。”

    林双鹤也对他笑笑。

    飞奴也知趣的退了出去。

    “怀瑾，这几日忙什么呢。”林双鹤摇了摇扇子，“冬日都快走到春日了，你算算我统共与你见了几面？”

    “觉得无聊？”肖珏道：“程鲤素回京的时候，你可以一道走。”

    “罢了，来都来了，何必回去呢。”他道：“他们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两日了。”

    日达木子一事过后，凉州卫已经不安全，恐日后有变。程鲤素与宋陶陶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肖珏已经吩咐好了人马，再过几日，就让他们一道出发回朔京。

    俩孩子自然不肯，闹腾了好一阵子，不过肖珏出马，断没有做不成的道理。纵然再如何不满，也只能接受肖珏的安排。

    “程鲤素我便不说了，宋陶陶那个小姑娘，居然舍得禾晏？”林双鹤不可思议道：“她就差没成日长在禾晏身上了？就这么乖乖回去了？”

    “你不如去问问她。”肖珏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懒洋洋的喝茶。

    他忙碌了好长一段日子，也只得了片刻的休憩时间。

    程鲤素坐在他的软塌上，看着他：“你不理我也就罢了，我与你总归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不跟你计较，不过你怎么也不理我禾妹妹。军中事虽然重要，我禾妹妹也重要。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你再这样下去，等禾妹妹被楚子兰拐跑了，你可没地方哭。”

    “她与我有什么关系？”肖珏不耐的拧眉，又道：“楚子兰怎么了？”

    林双鹤将下巴搁在扇柄上，不慌不忙的道：“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了，这一月来，我老看到禾妹妹与楚子兰在一起说话。”

    “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受了伤，没法日训，成日待着也无聊。这楚子兰也不知来凉州到底是干什么的，都两个月了，也不提什么时候走。他无聊，禾妹妹也无聊，两个人凑一起，不熟也熟了。”

    “反正之前禾妹妹还叫他楚四公子，前两日我已经听见她叫楚子兰‘楚兄’了。这样下去，你慌不慌？”

    肖珏莫名其妙：“我慌什么？”

    “你不想想，禾妹妹要是被楚子兰拐走了，为楚子兰所用，凉州卫可就少了这么一位文韬武略绝世无双的天才，你这是把得力干将往外推。”

    肖珏嗤道：“你当凉州卫无人？”

    “反正这样的姑娘，我以前没见过。”林双鹤道：“楚子兰惯来会讨姑娘欢心。原本你生的比他好，能力比他出众，可性子么，还是他温和亲切的。这么一个长得不错的富家公子每日温柔陪伴，哪个姑娘不喜欢？”

    “喜欢？”肖珏漂亮的眼睛一眯，声音带着嘲意：“才十六岁的丫头，知道什么叫喜欢。”

    “十六岁怎么了？”林双鹤道：“朔京城里，十六岁多少姑娘都嫁人了！”

    “所以呢？”肖珏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十六岁，除了父兄亲长，见过几个男子，既没见过几个，又何来知道喜欢？只见过牡丹花就说喜欢牡丹花，和见过百花喜欢牡丹花，不一样。”

    “有得选择的喜欢，和没得选择的喜欢，也不一样。”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林双鹤翻了个白眼，“世人多是普通人，当然遵循普通人的规矩，普通人就是这样，十六岁定亲，过一生，也不是没有一辈子幸福和乐的。”

    “不幸福的更多，”肖珏道：“世人没得选择，我可以有。”

    林双鹤彻底没话了，他道：“好好好，你有你有你有。不过照你这么说，你能找到的那个看遍百花的姑娘，就只有禾妹妹了。”

    “禾妹妹在凉州卫里，岂止是阅遍百花，凉州卫里数万男儿，也是阅遍万花的人了。如果阅遍万花喜欢你，那很好，如果阅遍万花喜欢上了楚子兰，”林双鹤幸灾乐祸，“对你来说，岂不是颇受打击？”

    “你想多了，”肖珏哂道：“她喜欢谁和我没关系，不过，楚子兰是徐敬甫认定的女婿。”

    “她大可去喜欢楚子兰，”肖珏唇角弯了弯：“只要她不怕死。”

    林双鹤一愣。

    “对哦。差点忘了，楚子兰是徐娉婷的人。”

    ……

    林双鹤与肖珏说起楚子兰的时候，禾晏刚到楚子兰的门口。

    应香笑盈盈的将她迎了进去，道：“禾公子来了。”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玩笑般的道：“今日宋大小姐没有跟来，还好还好。”

    宋陶陶对应香严防死守，只要禾晏一去找楚昭，宋陶陶就会警觉的跟上。毕竟应香生的美艳，性子又风趣娇媚，不如沈暮雪冷傲出尘，对男人来说，大抵更有吸引力。

    “她在收拾东西。”禾晏笑道：“过几日就要离开凉州卫了，总不能日日跟着我。”

    说起此事，禾晏就一个头两个大。宋陶陶得知自己要回朔京的消息，一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和程鲤素二人达成空前的一致，差点没把凉州卫的房顶掀了。后来还是肖珏亲自出马，将俩孩子镇住，才同意随肖珏的人马回京。

    这便罢了，宋陶陶还企图将禾晏也一并带走。

    “肖二公子许了你什么条件，我宋家许你三倍，你别在凉州卫了，”小姑娘看着她不屑道：“凉州卫这等苦寒之地，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我听程鲤素说你想要建功立业，何必走这么一条路。在这里拼了性命，也没升半个官儿，太可怜了！”

    禾晏心道，是啊，太可怜了。

    “我宋家就不一样了，”宋陶陶煞有介事道：“我爹在京城虽说不上呼风唤雨，帮衬你一把还是可以的。你在我宋家，比在凉州有前途多了。至于军籍册一事，你也不必担心，只要我告诉我爹，他会有办法放你自由身。”

    禾晏：“……不了不了，我在凉州也挺好的。”

    宋陶陶目光如刀：“你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叫应香的侍女吧？”

    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禾晏哭笑不得：“非是如此，这是我在凉州卫身份特殊。宋姑娘想要我的话，可以直接去找肖都督，若是肖都督肯放人，我当然跟着宋姑娘回京。”

    肖珏会轻易放人吗？当然不会，凉州卫又不是京官女婿备用军团，一旦开了她这个头，凉州卫的其他新兵会怎么想？拼死累活不如讨好千金小姐，这样下去凉州卫都不用敌军来打，军心一散，过两年自己都没了。

    肖珏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搬出肖珏对小姑娘来说还是很有震撼力的，宋陶陶顿时偃旗息鼓，不再提带着禾晏一起回京的事了。

    她走到屋里，楚昭正在喂鸟。

    禾晏觉得，楚子兰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成日不是种花就是写字，不是写字就是喂鸟。过的日子仿佛是京城中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的生活。但在凉州卫一呆就是两个月，既是这般悠闲，去京城悠闲不是更好？何必来这里受苦，连炭分的都不多。

    不过纵然如此，禾晏还是愿意经常往楚子兰的屋里跑，原因无他，楚昭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反正禾晏也不能去演武场日训，听楚昭说京城中的“趣事”也不错。她前生一直在外打仗，等回到朔京，禾如非又代替了她，对于朔京官场中事，其实了解的不是很多，同僚更是毫不认识。从前还好，但和肖珏办过几件事后，禾晏深知，真要重新开始，各方势力格局是一定要知道的。

    至少大体的什么太子一派、徐相一党、肖珏一支也清楚。

    禾晏从楚昭这里知道了许多，投桃报李，她也不好意思对楚昭报以太大的敌意，况且这人确实一开始就没怎么对付过她。

    今日是楚昭令应香过来，找禾晏说事的。

    “楚兄。”她道。

    楚昭将最后一点鸟食放进食盅，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清脆的叫声。这样冷的天，实在不适合养鸟，是以楚昭的那点炭，全都放在鸟笼附近了。

    他对鸟也是如此体贴温柔。

    “你来了。”楚昭笑着走到水盆边净手。

    “楚兄今日让应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禾晏试探的问。一般来说，都是禾晏主动去找楚昭说话，楚昭难得主动一次，怕是有什么正事。

    “也没什么，”楚昭笑着请禾晏坐下，“我可能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临走之时，打算与禾兄辞行。”

    禾晏一怔：“你要回去了？”

    “不错，”楚昭笑笑，“在凉州已经呆了两个月，路途遥远，等回去都已经是春日。”他道：“这两个月在凉州，承蒙禾兄照顾，过的很有趣，禾兄有心了。”

    “哪里哪里，”禾晏连忙道：“哪是我照顾你，是你照顾我差不多。”

    “接我的人大概就这几日到，”楚昭笑道：“我想这几日都没下雪，不如在白月山上设一亭宴，与禾兄喝辞别酒可好？”

    “都督不许我们私自上山。”禾晏犯难，“而且楚兄也知道，我酒量不好，若是喝醉了，难免又惹出什么麻烦。”

    楚昭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无碍，我们不上山，白月山山脚下有一处凉亭，从凉亭俯瞰就是五鹿河，亦可看最佳月色。就在山脚即可，至于酒，就算禾兄想喝，我也是没有的了。就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好。”

    既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禾晏也没什么可推辞得了，便爽快答道：“当然好了，楚兄要走，我自然应该相陪。不知楚兄所说的亭宴是在何时？我当好好准备准备。”

    “今夜就可。”楚昭笑了，“省的夜里下雪，明日便无好月色。”

    禾晏道：“今夜就今夜！今夜我定要与楚兄彻夜高谈！”

    她想，楚昭就要走了，日后谁能给她解释京城众位大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趁着今夜尽可能的多套话，免得日后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楚昭笑了：“禾兄爽快。”

    “对了，”禾晏想到了什么，“楚兄怎么突然要回去？之前你不是说，要待到春日天气暖和一点才走？现在出发，恐怕路程寒冷。”

    “情非得已。”楚昭有些无奈的笑道：“是我的同僚，翰林学士许大人要娶妻，我得赶回朔京赴喜宴。”

    禾晏正捂着桌上的茶杯暖手，闻言一愣，只觉得手心一凉，一颗心渐渐下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问：“许大人？哪个许大人？”

    “叫许之恒，太子太傅的长子，”楚昭奇道：“我没有与你说过他吗？此人博学多才，饱读诗书，很是出色。”

    冒着热气的茶水倏然冻结成冰。

    禾晏的手指微微蜷缩：“许之恒……”

    ……

    禾晏是如何回到屋子的，自己也不清楚。接下来楚昭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竭力不要让情绪泄露出一丝一毫。免得被人发出破绽。

    等回到屋里，她险些有些站不稳，还是扶着床头慢慢的在塌上坐了下来。

    脑中响起方才楚昭说的话。

    “许大爷之前是有过一房妻室的，他的大舅哥便是当今的飞鸿将军禾如非。禾如非的堂妹，禾家的小姐嫁给了许之恒半年，便因病双目失明。不过许大爷并未因此嫌弃发妻，遍寻名医，体贴的很。”

    禾晏问：“体贴……的很？”

    “不错，当时许家夫人希望许大爷纳妾，或是再为他寻一位平妻，被许大爷断然拒绝。可惜的是，许大奶奶到底福薄，今年春日，独自在府中时，下人不察，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许大奶奶过世差不多一年，许大爷原本告知亲友，日后不会再娶。可他如今年纪轻轻，许家焉能让他做一辈子鳏夫。他倒是深情，连亡妻的娘家也看不过去，从禾家再挑了一位小姐与他订了亲，是二房所出，比原先的禾大奶奶年幼三岁，今年才十七。”

    禾家二房所出，今年才十七……禾晏闭了闭眼，那就是她的亲妹妹。

    禾家早已打好算盘，或许正是同许之恒商量的结果。禾晏必须要死，可禾晏一死，禾家与许家的姻亲关系就此消散，这是两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不如一人换一人，用禾晏的死，换来一位新的禾大奶奶。

    她扶住头，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

    陡然间，有人的声音响起：“大哥？你怎么了？”

    禾晏抬头一看，竟是程鲤素。

    她问：“你怎么来了？”

    小少年道：“我刚才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无人应，我还以为你不在，给你送点零嘴吃。”他关切的上前，“大哥，你脸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伤口疼？要不要我帮你叫林叔叔？”

    禾晏摆手，勉强笑道：“不必了，我就是昨日没睡好，有些犯困。”

    程鲤素心大，不疑有他，点点头：“好吧。”又想起了什么，撇嘴道：“大哥，这几日你好似都很忙似的，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朔京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前些日子跟着马教头学了一手杖头木偶戏，晚上耍给你看怎么样？”

    禾晏此刻满心满脑子都是方才楚昭的话，哪里有心思接程鲤素的茬，况且她还记得之前与楚昭的约定，便摇头道：“今夜不行，我与楚四公子已经约好，去白月山脚看月亮。”

    “两个大男人看什么月亮！”程鲤素不满道：“再说月亮哪里有木偶戏好看，不是日日都能看到？有甚稀奇？”

    他这么一吵闹，倒将禾晏的心思拽了一点点回来，她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全为了看月亮，只是楚四公子过几日就要离开凉州卫了，所以临行之前，想与我喝酒而已。”

    “你与楚四公子关系好是好事，也可别忘了我呀。”程鲤素并不知肖珏与楚昭之间的暗流，于他而言，楚昭只是一个从朔京来的，带着皇帝赏赐的长得不错的好脾气叔叔。他道：“毕竟我认识你比他认识你要早得多，于情于理，你都该与我更熟稔一些。大哥，你可不能抛下我！”

    小屁孩，这种事也要争风吃醋，禾晏只好哄道：“知道了，今日陪他喝酒，明日就看你耍木偶戏，如何？”

    程鲤素这才满意，笑嘻嘻道：“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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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温柔

    晌午用过午饭后，士兵们纷纷寻暖和的地方暂时小憩一会儿。

    肖珏正在演武场与副总兵说话，吩咐下去接下来一个月的日训内容，林双鹤走过来，远远地对他拿扇子往前支了支，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肖珏将事情交代完，往林双鹤那头走，边走边不耐道：“你不是去医馆帮忙去了？”

    林双鹤成日无所事事，近来天气寒冷，沈暮雪拿大锅煮用来驱寒暖胃的汤药，分发给众人。因人手不够，林双鹤自告奋勇去帮忙，他一生讲究公子做派，嫌凉州卫的兵士不洗澡邋遢有异味，帮了两日就死也不干了。

    “我本来打算去的，结果半路上遇到人。有客人来凉州卫了。”他道。

    肖珏：“何人？”

    林双鹤的脸上就显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徐娉婷……的贴身侍女。”

    ……

    屋子里，年轻的侍女笑盈盈的站在门前，令小厮将箱子在屋中一一打开，道：“这都是小姐亲自挑选，送给四公子的礼物。”

    当今丞相徐敬甫权势滔天，朝廷里一半的官员都曾是他的学生，活了大半辈子，名声极好，皇帝也信任，若说有什么遗憾的事，便是膝下无子。后来寻了一位名医亲自诊治，到了五十多岁的时候，妻子老蚌含珠，终于生下一名女儿，就是徐娉婷。

    临老了才得了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徐家几乎是对徐娉婷百依百顺，只怕公主都不及她娇宠。徐娉婷今年十七，生的也是千娇百媚的小美人一位，只是性子格外霸道跋扈，教人难以抵挡。

    楚昭是徐敬甫最得意的学生，常去徐家吃饭，一来二去，也就与徐娉婷熟识了。

    “墨苔妹妹舟车劳顿，”应香笑着递过一杯茶，道：“喝点茶暖暖身子。”

    墨苔瞥一眼应香，皮笑肉不笑道：“罢了，奴婢喝不惯凉州卫的粗茶。”

    应香也不恼，面上仍挂着笑容，又将茶端走了。墨苔瞧着应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心中骂了一声狐媚子。

    这样的狐媚子，日日跟在楚四公子身边，焉知会不会将勾引人的手段用在自家主子身上。徐大小姐虽然也年轻貌美，但于承欢讨好一事上，断然比不过这贱人。徐娉婷不是没有想过将应香从楚昭身边赶走，可惜的是，一向温和的楚昭断然拒绝，最后还是徐相亲自出面，将此事揭过。

    不就是一个奴才，用得着这般呵护着？墨苔心中不满，却不能对楚昭发泄。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楚昭的屋子，片刻后才摇头道：“四公子所住的地方，实在是太寒酸了。奴婢在这里呆了半刻，便觉得手脚冰凉，这里连炭火都没有，看来这两个月来，四公子受苦了。”

    “无碍，”楚昭温声答道：“这里的新兵都是如此。”

    “他们怎么能和您相比？”墨苔道：“您可不能将自己与那低贱人混为一谈。”

    楚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他问：“墨苔姑娘来此，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墨苔笑道：“就是小姐许久不见四公子，有些想念了。听闻凉州冬日极冷，便令奴婢带着车队来给四公子送些御寒的衣物。”

    她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裘衣，捧着走到楚昭面前，道：“这是小姐亲自令人去客商手中收的，穿着可御寒。四公子要不要试一下？”

    裘衣毛皮顺滑光洁，柔软轻巧，一看便价值不菲。

    楚昭站起身，将裘衣披在身上，笑着道谢：“很暖和，替我谢谢大小姐。”

    墨苔掩嘴一笑：“这事奴婢可不能代替，要道谢的话，四公子还是亲自跟大小姐说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楚昭：“四公子打算何时回朔京？”

    “就是这两日了。”

    “奴婢瞧着凉州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若是大小姐在此，一定会心疼四公子。不如就明天启程如何？早些出发，早些回到朔京，也能早些见到大小姐。”她微微一笑，“奴婢走之前，老爷还同大小姐说起四公子呢。”

    她虽是探寻的话，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笑谈间已经将决定做下。不容楚昭反驳。

    楚昭顿了一刻，抬起头来，笑道：“好，明日就启程，我也想念先生了。”

    “那真是太好了。”墨苔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花，催促小厮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这箱子里都是御寒的衣物，奴婢先替您拿出来，等布置好，再帮你收拾明日出发用的行礼。”她道：“还望四公子不要怪奴婢多事。”

    “怎么会？”楚昭笑道：“我感谢都还来不及。”

    应香站在帘子后，望着屋里颐气指使的墨苔，目光垂了下来，静静立了片刻，走开了。

    ……

    冬日的傍晚，天很早就黑了。屋子里亮起了灯火。

    林双鹤仰躺在塌上，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道：“徐娉婷的侍女怎么回事，从白天说到黑夜，都不放楚昭离开？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徐大小姐，这宣告所有物的表现，也太明显了吧。我现在，都觉得楚子兰有些可怜了。”

    肖珏正坐在桌前看军文，闻言道：“可怜的话，你可以去将他解救出来。”

    “那还是算了，”林双鹤坐起身来，双手枕在脑后，“这能怪谁呢？还不是怪楚子兰自己。谁叫他长得好看，性情又温柔，这样的男子，本在京城中就是人人争抢的对象，他还自己上赶着讨好徐敬甫，被徐大小姐看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肖珏哂笑：“真能做成徐家的女婿，那是他的本事。”

    “也是，”林双鹤对肖珏的话深以为然：“他原本在石晋伯府上就遭人排挤欺负，后来若不是因为徐敬甫的关系，怎么能记在嫡母名下？倘若真娶了徐家的大小姐，”林双鹤道：“石晋伯府上，日后就都是楚子兰做主了嘛！”

    世人皆说女子趋炎附势，找个好夫家便能背靠大树好乘凉，焉知男子又有何不同？真有利益横于面前时，所有的选择不过是为了过得更好。所谓的喜不喜欢、甘不甘愿、真不真心，都不重要了。

    也不知是徐娉婷的悲哀还是楚子兰的悲哀。

    “我看那侍女说照顾是假的，监视他是真的。”林双鹤摊了摊手，“楚子兰今夜都别想睡觉了。”

    “楚子兰？”程鲤素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他怎么了，他今晚不是和我大哥去看月亮了吗？”

    “什么看月亮？”林双鹤问。

    “就是去白月山脚看月亮啊，我原本想找我大哥看我新学的木偶戏，我大哥说今夜和楚四公子去看月亮，只能改到明日。”程鲤素看了看林双鹤，又看了看肖珏，“舅舅，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啊？”

    肖珏把他的头按回窗外，关窗道：“回去睡觉。”

    程鲤素在外头砸窗未果，半晌只得走了。

    他走后，林双鹤摸着下巴，问：“我禾妹妹今晚和楚子兰约了去看月亮？他们发展的这样快了？”

    肖珏继续看军文，懒得理他。

    “不行，”林双鹤从塌上爬起来，“我得去看看。”

    他直接走到两间房的中门处，拍门道：“禾兄？禾兄！禾兄你在吗？在就说一声。”

    他将耳朵附在另一头，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林双鹤又拍了几下，仍然没有应答。他后退两步，自言自语道：“我禾妹妹该不会还不知道徐娉婷的人来了，自己去看月亮了吧？”

    “怀瑾！”他大喊一声。

    肖珏被他一句话震得耳朵生疼，不耐烦道：“干什么？”

    “我禾妹妹可能一个人去看月亮了，”林双鹤走到他跟前，“你去找一下。”

    “不去。”肖珏漠然开口：“要去你去。”

    “我倒是想去，白月山这么大，我又不识路，万一像之前日达木子那件事一样，山上有歹人怎么办？你有武功能抵挡一二，我去就只能躺平任杀，出人命了你后不后悔？”

    肖珏：“不后悔。”

    “你这人怎么这样？”林双鹤干脆一屁股坐到他桌上，把军文挡住了，他苦口婆心的劝道：“你看看我禾妹妹，多可怜啊。楚昭不知道她是女子，对所有人都温柔。但禾妹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温柔的人，女儿家心思细腻，自然容易被打动。可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就只能把这份爱藏在心底。心上人约她看月亮，她定然很欢喜，可是不知道她这个心上人早就是别人认定的女婿，她现在一个人在山上，肯定很冷很难过。你就不能去看一眼她吗？安慰安慰她？”

    肖珏对他的想法匪夷所思：“她喜欢楚子兰，碰了壁，我去安慰？什么道理？”

    “现在正是你的好时机啊！”林双鹤鼓励他：“现在就是趁虚而入最好的机会！”

    肖珏冷笑：“那我就更不会去了。”

    “好好好，”林双鹤道：“咱们且不说感情的事。她是你的兵，你是她的上司，禾妹妹前段时间还帮你保全了凉州卫，你总该关心一下下属。”

    “我是她上司，不是她爹。”肖珏凉凉道：“况且她有腿，等不到人自然会回来。”

    林双鹤沉默片刻，问他：“你觉得她是那种等不到就放弃的人吗？”

    肖珏持笔的手一顿。

    眼前浮现起演武场上，少年背着沙袋负重行跑的画面来。

    禾晏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有的时候她很机灵狡猾，但有的时候，她固执又坚持。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执着还是愚蠢，但林双鹤说的没错，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可能就在山上等一夜。

    有病。

    见肖珏态度有所松动，林双鹤立刻添油加醋，“你想想，她才十六岁，一个小姑娘，能在凉州卫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被楚子兰这么一打击，太可怜了。你就当做好事，上山去，把她带回来。她心里感激你，日后为你卖命都要真诚些。”

    见肖珏没有动弹，林双鹤加上最后一把火：“肖夫人在世的时候，最仁慈心软，如果是她看到禾妹妹，肯定要帮忙的。”

    “闭嘴。”肖珏忍无可忍，抓起一旁的大氅，站起身往门外走，道：“我去。”

    林双鹤看着他的背影，满意极了：“这才是真男儿。”

    ……

    白月山山脚下，有一块巨石，巨石平整延展，看上去像是一处石台。顺着石台一直往下走，走到尽头，可听到水浪的声音。

    俯首，脚下是壮阔河流，仰头，明月千里，照遍山川大江。

    禾晏在石头的尽头坐了下来，水声哗哗，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远处的礁石。像是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沉沉古音，旷远悠长。

    和楚昭约好戌时见，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仍然没影。她倒是找到了楚昭说的亭子，不过亭里也并未摆好酒菜点心，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或许她应该下去找找楚昭，但走到这里，一旦坐下来，便再也不想起来了。

    四林皆雪，白茫茫覆住一片山头，月光洒满整面江河，清疏畅快。

    这是极美的月色，也是极美的雪色，禾晏觉出疲惫，抱膝坐着，看着江河的尽头。

    她喜欢夜晚更甚于白日，喜欢月亮，更甚于太阳。只因为在做“禾如非”的那些年，面具不离身，可那面具闷热厚重，少年顽皮，总在夜深人静，偷偷取下一炷香时间。

    无人看得见面具下的真实容颜，除了窗外的月亮。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挂在遥远山河的月光，月光温柔的落在她手上，仿佛会为她永远停留。

    “你在做什么？”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禾晏回头，见狐裘锦衣的年轻男子自夜色深处走来，个子极高，透出冷冽的俊美。

    是肖珏。

    禾晏一怔，下意识的往他身后看去，肖珏见她如此，嗤道：“楚子兰不来了。”

    “为何？”禾晏问。

    肖珏看她一眼：“京城中来人，有事走不开，让我来说一声。”

    禾晏点头，复又惊奇地看着他：“都督竟会为楚四公子传话？”

    肖珏与楚昭可是水火不容，楚昭让肖珏来传话这事已经不可思议了，肖珏居然真就听了他的话来这里找她，更是令人震撼。

    “你还能关心这个，看来并没有很伤心。”他说着，在巨石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冬日的夜风吹来，吹得人冷极，禾晏问：“我为何要伤心？”话音刚落，便“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凉州卫的劲装，冬日虽是棉衣，可夜里出来吹风，也实在冷的够呛。她恹恹的坐着，脸都冻的苍白，如青色的玉，带着一种易碎的通透。

    肖珏默了一刻，下一刻，站起身来。

    禾晏正要抬头，兜头一件狐裘罩了下来，将她罩的眼前一黑，待从狐裘里钻出来时，肖珏已经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坐下了。

    裘衣微暖，霎时间将风雪抵在外面，禾晏愣了许久，才道：“谢谢。”

    肖珏侧头来，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孩子头发束起，穿着他的黑色裘衣，肩膀极窄，看起来很单薄，原先她成日热热闹闹，叽叽喳喳，只觉得吵闹令人头疼，但当她安静的时候，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让人觉得不舒服。

    肖珏垂着眼睛看她，片刻后，弯了弯唇角，“你苦大仇深的样子，实在很难看。”顿了顿，又道：“舍不得楚子兰？”

    “什么？”禾晏莫名。

    “快死的时候都没看你这样丧气过，”他懒洋洋的开口，“看来是很喜欢了。”

    禾晏有些不明白他说的话。

    “还没走就这样要死要活，等明日他走了，你怎么办？”肖珏望着远处的江河。

    “明日？”禾晏一惊，“这么快？”

    她记得楚昭跟她说是这几日，却也没有说是明日。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急了？”

    “没有，”禾晏道：“我只是有些意外……”又想起了什么，黯然开口：“也是，他要赶上许……许大爷的喜宴，是得尽早出发。”

    禾晏问肖珏：“都督认识京城许家的大少爷吗？”

    肖珏：“听过。”

    “许之恒要成亲了，楚四公子匆忙赶回去，就是为了赶上他的喜宴。”禾晏嗓音干涩。

    “成亲的是许之恒，又不是楚子兰，”肖珏拧眉，“看看你现在没出息的样子，还想进九旗营？”

    禾晏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肖珏挥袖，一个东西丢进了她怀里。

    禾晏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在外头放的有些久了，冷的跟冰块一样，在一片雪白中，红彤彤的兀自鲜艳。

    “这……哪来的？”

    “宋陶陶的。”肖珏道：“顺手拿了一串。”

    他并不懂得如何哄小姑娘，走的时候问了一下林双鹤，林双鹤回答他道：“若是别人，将伤心的姑娘哄好，当然要费好一番周折，带她看灯看花看星星，买玉买珠买金钗，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只要坐在那里，用你的脸，就可以了。”

    肖珏无言以对，最后从沈暮雪房间过的时候，见靠窗的门口放着宋陶陶托人买的糖葫芦，就随手拿了一串。

    上次见她吃这东西的时候，很开心的模样。

    禾晏将糖葫芦拿起来，拨开上头的米糕纸，舔了一下，糖葫芦冰冰凉凉的，一点点甜顺着舌尖漫过来，甜的人心里发涩。

    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之前同楚昭说的话来。

    她问楚昭：“新的许大奶奶叫什么名字？”

    楚昭回答：“叫禾心影，是禾家二房的二小姐，与先前的禾大奶奶是堂姐妹，我曾见过一次，性情天真温柔，说起来，也能算许大爷的良配。”

    “禾心影……”禾晏喃喃道：“你可知，先前的许大奶奶叫什么？”

    楚昭愣住了，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先前的许大奶奶深居简出，从前又不在朔京，我从未见过，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世人记得飞鸿将军，记得禾如非，记得许之恒，甚至记得许之恒新娶的娇妻，可禾晏却没人记得。

    她以为过了这么久，亦知道许之恒的真实嘴脸，早已不会觉得心痛。但听到他要娶妻的那一刻，竟还是异样的疼。仿佛多年以前的执着与信任，一夕之间尽数崩塌，连谎言都不屑于留下。

    留下的只有她的蠢和不甘心。

    她抬起头来看向月亮，月光温柔的漫过荒山大江，漫过雪丛四林，漫过她荒凉孤单的岁月，漫过她面具下的眼睛。

    月亮知道她的秘密，但月亮不会说话。

    “你知道，”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许之恒新娶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肖珏懒洋洋道：“我怎么会知道。”

    禾晏自嘲的笑了笑，又问：“那你知道，之前的许大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河浪汹涌的拍打礁石，仿佛岁月隔着久远的过去呼啸而来。

    他淡淡的看了禾晏一眼，眉眼在月光下俊美的不可思议，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浮起一丝讥诮，淡声道：“怎么，名字一样，就想当许大奶奶？”

    禾晏一怔。

    “你知道……你知道她叫……”她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禾晏。”

    浪花落在礁石上，被打碎成细细的水珠，汇入江海，无法分出每一株浪来自何处。

    可是……

    禾晏这个名字，被记住了。

    禾晏猛地抬头，看向他。

    “你认识……不，见过许大奶奶吗？”

    她在心里说，不可能的。她与肖珏同窗不过一年，便各奔东西。再回朔京，她成了禾大小姐，不再是“禾如非”，极快的定亲嫁人，连门都没出几次，更勿用提外男。等嫁入许家，新婚不久瞎了眼睛，成日待在府中，几乎要与世隔绝。

    肖珏怎么会见过她？

    除非……

    “见过。”

    年轻男人坐的慵懒，眉眼间丰姿夺人，山川风月，不及他眸中明光闪烁。

    一瞬间，他的嗓音，和某个夜里的嗓音重合了。

    亦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色，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她的世界灰暗无光，与绝境只差一丝一毫。

    肖珏道：“她欠我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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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亮（上）

    庆元六十二年的中秋，是大魏最冷的一个中秋。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雨，黑云沉沉，看势头，是要下整整一日也不停歇。

    莲雪山乱峰森罗，争奇并起。因下着雨，雾气四合，山路难行。

    马车在山径上慢慢驶过。

    纵然是这样难走的山路，莲雪山也常年热闹有加，是因为山上有一处灵寺，名曰玉华。玉华寺香火极旺，据说在此拜佛的人，都能心想事成。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但玉华寺存在至今，亦有百年，是真正的古寺。朔京的达官贵人们，逢年过节，都愿意来此祈福诵经，以求家人安康和乐，万事胜意。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肖家大少夫人白容微瞧了车外一眼，轻声道：“快了，再过不到一炷香，就到玉华寺了。”

    “饿了吗？”在她身侧，肖璟温声问道。

    白容微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有些担忧：“怀瑾……”

    肖璟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肖家人都知道，肖二公子不喜欢中秋，甚至是讨厌。

    当年肖仲武战死沙场，再过不了多久就是中秋。倘若他当时还活着，本该回来和家人一同度过中秋家宴。可惜的是，还没等到中秋来临，他就死在鸣水一战中，肖家的中秋家宴，筹备到一半，戛然而止。

    再也没有继续。

    自肖家夫妇去世后，每年的中秋，肖珏都不在朔京，今年是自他接过南府兵后，第一次在朔京过中秋。而肖家也遵循肖夫人在世时候的规矩，中秋节上莲雪山的玉华寺烧香祈福。

    只是未料到今日竟然天气如此糟糕，不仅没有日头，雨还下个不停。

    果如白容微所言，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经看到了玉华寺的寺门。一位僧人正披着斗笠将地上的落叶清扫干净，见肖家的马车到了，便放下手中的扫帚，将他们迎入寺中。

    因着今日下雨，山路难走，往年这个时候，玉华寺早已热闹起来，今日却是除了肖家的马车以外，只剩一辆马车在山门外停着，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

    肖珏随着他们往里走。

    天色黑沉，虽是下午，瞧着仿佛已经是傍晚，几人随着寺庙里的僧人先用过斋菜，再去佛堂里烧香祈福。

    白容微与肖璟先进去，轮到肖珏时，那位青衣僧人伸手拦住他，道：“这位施主，不可进去。”

    前面的白容微和肖璟转过身，白容微问：“为何？这是我弟弟，我们是一道上山祈福的。”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她行了一礼，转向肖珏，低头敛目道：“施主杀孽太重，佛堂清静之地，不渡心染血腥之人。”

    几人一怔。

    杀孽太重。

    虢城长谷一战，六万人尽数淹死，可不就是杀孽太重？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南蛮人数不胜数，的确心染血腥。

    “师父，”白容微急了，“佛普渡众生，怎可分高低贵贱？”

    “他虽双手沾满血腥，也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肖璟蹙眉：“师父这话，未免太过片面。”

    青衣僧人垂眸不语。

    “请师父宽容些，”白容微央求道：“我们肖家愿意再添香火银钱，只要能让我弟弟也进佛堂一拜。”

    “不必了。”有人的嗓音打断她的话。

    锦袍青年抬眸，目光落在佛堂里，佛堂里，金身佛像盘腿而坐，有凶神恶煞的怒目金刚，亦有神态安详的大日如来。自上而下，自远而近，悲悯的俯视着他。

    梵音袅袅，苦海无边，佛无可渡。

    他早该料到这个结局。

    “他渡不了我。”肖珏扬起嘴角，“我也不想回头。”

    就这样沉沦，也未尝不可。

    他转身往外走：“我在外面等你们。”

    身后传来白容微和肖璟的呼喊，他有些不耐的皱起眉，转身将一切抛之脑后。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青衣僧人念了一声佛号，低声道：“未必无缘。”

    ……

    因下着雨，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滑，天色昏暗，祈福过后再下山，恐有不妥。今夜只能宿在玉华寺。

    中秋夜外宿，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僧人为白容微几人安排好屋子就退了出去，白容微叹了口气，桌上放着玉华寺里特做的月团，她对肖璟道：“你去将怀瑾叫来，就在这里勉强过中秋宴吧。”

    肖璟去隔壁屋子敲门，半晌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屋子里空空如也。

    肖珏不在屋里。

    他看向寺庙的院落，雨水将石板冲洗的干干净净，下着雨，肖珏这是去了哪里？

    玉华寺寺庙后院，有一棵古树，玉华寺建寺来就已经在此，不知活了几百年。古木有灵，枝繁叶茂，来上香的信徒称之为“仙人树”。仙人树上挂满红绸丝带，有祈求金榜题目的，亦有祈求花好月圆。红线将树枝覆了满满一层，下雨的时候，外无遮挡，挂着的心愿布条被打湿，贴在枝木上，仿佛披了一层红色的纱绸。

    持伞的青年停下脚步。

    地上掉了一片红布，上头还缀着黄色的缨子，大概是雨水太大，将这只红绸吹落下来。

    肖珏顿了顿，弯腰将红绸捡了起来。

    每一条红绸上，都写着挂绸之人的心愿，他低头看去，左边的已经被雨淋湿，墨迹氤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右边还剩一个看得清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三岁小儿拿笔乱涂，写着一个“看”。

    看？

    看什么？古里古怪的，他个子高，随手将这只古怪的红绸重新系在树上，特意寻了一个树叶最繁茂的里面，这样一来，不太容易被雨打湿。

    做好这一切，他将放在一边的伞重新举起。腰间的香囊因方才的动作露了出来，他怔住。

    香囊已经很陈旧了，暗青色的袋子，上头用金线绣着黑色巨蟒，威风灵活，精致华丽，但约是时间过得太久，针脚已经被磨得模糊，巨蟒的图案也不如从前真切。里头瘪瘪的，像是什么都没装。

    他的指尖抚过香囊，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贤昌馆的少年们都知道，肖珏少时起便有一香囊不离身，如林双鹤这样顽皮些的，一直好奇这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宝贝，后来得了机会抢走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子桂花糖。

    当时肖二公子便受了好一番嘲笑，这般喜欢吃甜的，连进学也要随身携带。

    殊不知，这是肖夫人在世时，亲手为他做的。

    肖夫人死后，他仍然带着这只香囊，但里面却再无鼓鼓囊囊的糖果，唯有一颗……陈旧的、发黑的、已经不能吃的桂花糖。

    肖珏十五岁下山，进了贤昌馆，他早年间在山上，该学的都已经学了，因此先生教的功课，只消看一遍也能过目不忘。成日在课间睡觉，常常轻轻松松得第一。先生喜欢，同窗羡慕，看在外人眼里，简直是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能投胎如此。

    但肖仲武待他极严厉。

    他生来懒倦，原先在山上时，除了先生，无人管束，肖仲武也看不见。待下了山，同窗时常邀他今日酒会，明日梨园，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也没有不去的道理。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懒洋洋的坐在一边看着，或者干脆睡觉，但看在肖仲武眼中，却觉得此子甘于堕落，游手好闲。

    肖仲武斥责他，请家法，没收他的月银，罚他抄书练武。

    他一一照做，但少年人，桀骜不驯刻在骨子里，哪里又真的服气。他越是从容淡定的认罚，肖仲武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后来，他就与肖仲武吵了一架。

    肖珏扬眉：“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既然只看结果，现在结果已经有了。父亲，你又在别扭什么？”

    少年嘴角的笑容讥诮，一瞬间，肖仲武握着鞭子的手，再也抽不下去，肖珏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肖仲武。

    肖仲武第二日带兵去了南蛮，不久，鸣水一战身死，死状惨烈。

    棺椁运回京城，消息传来的时候，肖夫人正在厨房里为肖珏做桂花糖。得到消息，一盘子桂花糖尽数打翻，落在地上，沾了满地灰尘。

    侥幸活命的亲信跪在肖夫人面前，哭着道：“原本是打算提前两日过鸣水，可将军说，鸣水附近的阜关盛产铁器，想为二少爷打一把剑，临行时与二少爷争执，伤了二少爷的心，希望这把剑能让二少爷明白他的苦心。没想到……没想到……”

    屋子里响起肖夫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扑上去，胡乱的打在肖珏身上，哭着骂道：“你为什么要与他置气？为什么！如果不是你与他置气，他不会在鸣水多停留，不会身中埋伏，也不会死！”

    他忍着这可怕的指责，任由女人的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怎么可能呢？他的父亲，那个刚毅严厉的，挥起鞭子来半点情面都不留。将稚儿留在陌生的山上，一年到头也不过来一次的男人，怎么会死？他冷漠无情，心怀大义，怎么可能死？

    可怕的控诉还在继续。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你爹！”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母亲推开：“我没有！不是我！”

    女人被他推开，呆呆的看着他，受不了她如此绝望的神情，肖珏转身跑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诉说。他下山回到朔京，也不过一年而已。一年的时间，他甚至还没认全肖府上下的人，甚至还没学会如何与他的亲人自然而然的相处。

    就……已经如此了。

    人在痛极的时候，是不会流眼泪的，他眼下还不觉得痛，只是懵。就像是听了一个不可能是真的的笑话，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只是觉得脚步沉重，不敢上前，无法去面对他的母亲绝望凄厉的眼神。

    很多年后，肖珏都在想，如果当时的他不那么胆怯，上前一步，回到屋里，是不是后来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

    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肖璟和白容微已经回来，两人眼眶红肿，像是哭过，一向文弱有礼的肖璟冲上来揍了他一拳，揪着他的领子，红着眼睛吼他：“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在府上，为什么不陪在母亲身边！”

    他忽的生出一阵厌恶和自嘲，扯了一下嘴角：“你我都是儿子，你问我，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你！”

    “怀瑾，”白容微抽泣道：“母亲没了。”

    他的笑僵住。

    “母亲……没了。”肖璟松开手，后退两步，捂脸哽咽起来。

    肖夫人一生，柔弱的如一朵未曾经历风雨的花。肖仲武活着的时候，她对肖仲武诸多不满，隔三差五的吵架，仿佛一对怨偶。肖仲武死去，这朵花便倏而枯萎，没了养分，跟着一道去了。

    她走的如此决绝，甚至没有想过被她丢下的两个儿子日后留在朔京该怎么办？肖家该怎么办，她的人生在失去肖仲武的那一刻，再也没了意义，所以她用了一方洁白绢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之前对肖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你爹！

    这句话将成为一个永恒的噩梦，在肖珏数年后的人生里，常常令他从深夜里惊醒，辗转难眠。

    他永远也无法摆脱。

    肖仲武和肖夫人合葬在一起，前些日子为了准备中秋宴的灯笼与画布全部摘下，换成雪白的灯笼。

    墙倒众人推，肖仲武的死，带给肖家的打击远不止于此。肖璟在朝堂中受了多少明枪暗箭，肖珏在背后就要承受同样的负担。南府兵如何，肖家如何，鸣水一战莫须有的罪责如何。

    他仍旧没有流一滴泪，木然的做事，密集的安排。他能睡着的时候越来越短，回府的日子也越来越晚。

    那天晚上很晚了，肖珏回到府上。肖仲武死后，府上下人遣散了许多，除了他的贴身侍卫，他不需要小厮，觉出饿来，才发现整整一日都没吃东西。

    太晚了，不必去麻烦白容微，肖珏便自己走到厨房，看可有白日里剩下的饭菜对付一下。

    灶台冷冰冰的，厨房里也没什么饭菜，这些日子众人都很忙碌，哪有心思吃东西。他找到了两个馒头，一碗酱菜。

    灯火微弱的就像是要熄灭了，厨房里没有凳子，少年倦极，随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端起碗来，突然间，瞥见将长桌的尽头，墙壁的拐角，躺着一枚桂花糖。

    肖仲武战死的噩耗传来时，肖夫人正在为肖珏做桂花糖，乍闻此信，一盘桂花糖尽数打翻，后来被小厮打扫，全部都没了。

    这里却还有一颗漏网之鱼，静静的躺在角落，覆满灰尘。

    他爬过去，小心翼翼的将桂花糖捡起，拂去上头的灰尘。糖果里隐隐传来桂花的香气，一如既往的甜腻。

    肖夫人总是把桂花糖做的很甜，甜的齁人，他原本不吃甜。

    但这是他在人间，得到的最后一颗糖了。

    香囊里还有剩下的糖纸，他将那颗糖包好，重新放进香囊。端起碗来，拿起馒头。

    肖二公子从来金尊玉贵，讲究爱洁，如今却不顾斯文，坐地吃饭。他的衣服已经两日未换，肚子也是粒米未进，再不见当年锦衣狐裘的丽色风姿。

    少年靠墙仰头坐着，慢慢咬着馒头，吃着吃着，自嘲的一笑，秋水般的长眸里，似有明光一点，如长夜里的星光余烬。

    飞快的消失了。

    ……

    时光飞逝，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过去的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回忆。那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唇边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

    并不是什么不能过去的坎。

    他怔然的看着手中的香囊，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松手，继续往前走。

    “少爷。”飞奴从身后走来。他接过伞，替肖珏撑着，询问道：“现在要回寺里吗？”

    “走走吧。”肖珏道：“透透气。”

    最后一丝光散去，莲雪山彻底陷入黑暗。浓雾弥漫，如山间幻境。这样的夜，几乎不会有人走。

    雨水顺着伞檐落下，并不大，却绵绵密密，如铺了一层冰凉薄纱，将山间裹住。

    “这雨不知道下到何时能停。”飞奴喃喃。

    中秋之夜大多晴朗，如此夜的实在罕见。肖珏抬头望去，黑夜沉沉，看不到头。

    他道：“今夜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不照人圆。

    山林路泥泞不堪，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越往边上走，越是树木繁茂，看不清楚人的影子。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奴一顿，提醒道：“少爷。”

    肖珏摇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这么晚了，还在下雨，谁会在这里？

    飞奴将手中的灯笼往前探了一探，雨水深深，有个人影站在树下，起先只能看见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大概是个女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再看，便见那女子站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扯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往下拽了拽。

    绑在树上的，是一条白帛。

    这是一个寻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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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月亮（下）

    禾晏过去从不觉得，人生会有这样难的时候，难到往前多一步，都无法迈出。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月亮了。

    失明后到现在，她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许之恒安慰她，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禾晏也笑着说好，可纵然表现的再平静，心中也是茫然而恐惧的。她一生，面对过很多困境，大多时候不过是凭着一股气站起来，跟自己说，跨过这一步就好了。不知不觉，再回头看时，就已经跨过了许多步。

    唯有这一步，她跨不过去，也不知如何跨过。

    不再是飞鸿将军，成为许大奶奶的禾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女人陡然失明，虽然丈夫仍然待她好，但这种好像是水中花，带着一种虚幻的敷衍。她感受不到。

    七夕的时候，她在府中坐到深夜，也没等到许之恒回来。原以为是因为朝中有事，第二日才知，头一天许之恒陪着贺宛如逛庙会去了。她摸索着在屋里的窗下坐好，静静听着外头丫鬟的闲谈。

    “昨日大爷与夫人吵架，吵得老爷都知道了。主子心情不好，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反倒倒了霉，还不都是因为东院那位。”

    “要我说，大爷也实在太心软了些。东院这位如今是个瞎子，咱们许家的大奶奶怎么能是一个瞎子？没得惹人笑话。夫人这几日连外头的宴约都推了，就是不想旁人问起。”

    有小丫鬟看不过替她说话：“大奶奶又不是生来就瞎的，突然这样，已经很可怜了。”

    “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她就算瞎了，也能日日呆在府里被人服侍，至少衣食不缺，和那宠物有什么不一样。可怜的是大爷，年纪轻轻的，就要和这瞎子捆着过一辈子。咱们大爷才学无双，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偏要找这样的？”

    “对！大爷才可怜！”

    诸如此类的话像是带着尖锐的钩子，一句一句往她心里钻，钻的她鲜血淋漓。

    夜里她坐在屋里，等许之恒回来，对他道：“我们和离吧。”

    许之恒一怔，温声问道：“怎么说这样的话？”

    “或者你休了我也行。”她并不喜欢绕弯子，实话实话，“如今我已经看不见，没必要拖累你。”

    “你我是夫妻，”许之恒握着她的手，道：“不要再提这些了，早些歇息。”

    他将话头岔开，但并没有否认禾晏“拖累”一词。

    禾晏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之后的每一天，她每日过着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时常听到府中下人暗地里的奚落。徐夫人与她说话亦是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是禾晏拖累了许家人。

    许之恒仍旧待她温柔，但除了温柔，也没有别的了。

    禾晏觉得很疲惫。

    她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夜路上，路上没有旁的行人。她看不到前面的光，身后也并无可退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走到尽头，结束这样折磨人的生活。

    中秋夜的前几日，她对许之恒道：“我知道莲雪山上的玉华寺，寺里有棵仙人树特别灵，中秋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上山区，我想在树上挂绸许愿，也许我的眼睛还能治好。”

    自失明至此，她几乎从不对许之恒提要求，许之恒愕然片刻，终是答应了。他道：“好。”

    许是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往年里的中秋俱是晴朗，偏偏到了今年，连日下雨。马车走到山上时，天色阴沉的不像话，当天下午是不可能下山的了。或许还得在山上停留一晚。

    许之恒扶着她去庙里起伏，有个僧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红绸，告诉她寺庙后仙人树所在的位置。禾晏摩挲着红绸对那人道谢。

    僧人合掌，慈声道：“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并不懂佛经，待还要再问，对方已经走远。

    下着雨，许之恒陪着禾晏去了仙人树旁。

    仙人树旁有石桌石凳，为的就是寻常来挂红绸的香客写字。许之恒替她铺好红绸，将笔塞到她手里，道：“写吧。”

    禾晏凭着感觉，慢慢的写：希望还能看得见月亮。

    不必想，也知道字迹肯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写完字后，她将红绸珍重的交到许之恒手中，许之恒替她挂上仙人树。禾晏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她的丈夫站起身，随手将红绸挂到肘边的一根树枝上，他甚至懒得伸手将红绸系好，只随意搭着。树上并无遮雨的地方，不过片刻，红绸就被雨水打湿，上头的字迹很快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墨渍，再难看清究竟写的是什么。

    “走吧。”许之恒过来扶着禾晏离开。

    “轰隆”一声，一道细碎的惊雷响起，忽而刮起一阵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那只没有被系好的红绸被风吹落，砸在积水的小坑里，溅满泥泞。

    禾晏似有所觉，担忧的问：“风这么大，不会将绸子吹走吧？”

    “怎会？”许之恒笑着宽慰：“系的很紧。”说罢，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抬脚从红绸上迈过了。

    ……

    雨没有要停的痕迹，今夜不得不在山中留宿。

    许之恒去找玉华寺的大师论经去了，已经是傍晚，屋子里点着灯，禾晏静静的坐着。

    原本这时候，她早该上塌休息——一个瞎子，除了睡觉吃饭，也没什么可做的。可今夜雨声稀疏，她睡不着，亦不知眼下是几时，叫了两声侍女的名字无人应答，便扶着墙慢慢的往外走，打算叫个人来。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侍女在说话。

    “刚才好像听见大奶奶在叫人？”

    “有吗？叫便叫，别管，这么晚了，叫人做什么。都已经是个瞎子了还折腾，真当自己是大奶奶了。”

    禾晏听得一怔。

    这两个侍女并非她的贴身侍女，是许之恒屋里的，平日里性情最是温柔和婉，又因许之恒的关系，从来待她尊敬恭谨，竟不知私下里是这般说她。

    “今日若不是她要上山，咱们也不必在这里过中秋，外面还下着雨，真晦气。大爷就是心肠太好了，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也不恼。”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爷的性子，表面上是不恼，心里总有芥蒂。咱们许家现在都成京城里笑话了。大爷素来心高气傲，想来心里也难受的很。我若是她，便一根绳子上了吊，省的拖累别人。”

    “嘘！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说话的侍女不以为然，“本来就是，跟个动物一样，每日等着人来喂，吃饱了就睡，永远被人服侍着。既不能出府，也看不到，日子过的没滋没味，一两年还好，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死早解脱，许下半辈子投个好胎，就能看得到了。”

    “别说了，外面有热水，咱们先去取点热水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禾晏背对着门，慢慢的滑坐下来。

    是啊，一年两年便也罢了，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主子屋里的丫鬟，主子高看谁，便不敢践踏谁。这两人既能如此若无其事的谈论她，便可知，许之恒在屋里，并非如在她眼前那般无怨无悔。

    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无怨无悔。

    禾晏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亮灯，于她来说，都是一样黑暗。忽然就生出一股万念俱灰的感觉。幼时练武，少时进学，后来上战场，争军功，一辈子都在为他人做嫁衣。好不容易摘下面具，以为一切都能重头开始，却又在此时陷入黑暗，并且将一辈子都困在一方四角的宅子，走一步也要人跟着。

    人的绝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累积的。那些平日生活中的小事，蚕食鲸吞人的热情，热情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失望和沉重一层层压上来，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落下，哗啦一声，希望沉入水底。

    绝望铺天盖地。

    她摸索着，慢慢的站起来。

    屋子里有衣裳剩下来的腰带，她胡乱的抓起外裳披上，拿起失明时候用的竹竿，颤巍巍的出了门。

    山寺里人本就稀少，又因外面天黑下雨，僧人早就进了佛堂。她一路胡乱的走，竟没撞上旁人。

    多亏少年从军时，勉强养成对路途记忆力惊人的习惯。她还记得上山时候许之恒对她说过，寺庙不远处的山涧，有一处密林。悬流飞瀑，如珠玉落盘，壮丽奇美。

    有山有水有树，算不错了，可惜的是今夜下雨，没有她喜欢的月亮。

    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尤其是在泥泞的山路里。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被石头绊倒多少次。只觉得浑身上下衣服湿淋淋的，发髻也散乱了。到最后，气喘吁吁，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

    她摔倒在一棵树前，脑袋磕在了树干上。禾晏伸手摸索过去，这棵树很大，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树。

    有瀑布的密林，大约是找不到了，就在这里也行。她向来对于外物并不怎么在意，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搬到了一块石头。

    精疲力竭，禾晏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雨下的小了些，绵绵密密的打在人身上。年轻女子仰头看向天空，仿佛能看见月亮似的。只有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

    “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

    对于这个人间，她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地方。唯一的不舍，就是今夜没有月亮。

    禾晏慢慢的站起身来，摸到手边的布帛，布帛被系的紧紧地，她往下拉了拉，很稳，应当不会断开。

    一脚踢开了石头。

    ……

    被拧成绳子的布帛应声而断。

    禾晏猝不及防，摔倒在了地上。

    满地的泥泞溅在她身上，她怔然片刻，突然明白，这根布帛断掉了。

    竟然断掉了？

    一瞬间，她的心中，难以抑制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哽咽了一刻，接着小声抽泣，再然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禾晏很少掉眼泪。

    一个将军，掉眼泪是很影响士气的行为，战场上，她永远要保持自己自信满满精神奕奕的模样，好似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影响到她的判断。等不做将军时，再想要掉眼泪，便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可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被冷落的时候可以忍住，失明的时候可以忍住，听到侍女嘲讽奚落的时候可以忍住，被婆母暗示成为拖油瓶的时候可以忍住。

    但如果连寻死都不成，连布帛都要断掉，她就会忍不住了。

    眼泪滚烫，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没入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是个男子的声音，风雨里，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耐烦，问：“你哭什么？”

    禾晏的哭声戛然而止。

    肖珏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个寻死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穿着白色的里衣，却拿了件红色的外裳，外裳连腰带都系反了，许是路上摔了不少，衣裳都磕破了几条口子。她的脸上亦是脏污不堪，跟花猫似的，到处是泥。

    肖珏自来爱洁，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终是忍不住掏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那女人却没有接，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问：“你是谁？”

    他意外一瞬，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有些游离，思忖片刻，收起帕子，蹲下身问：“你看不见？”

    女人愣了一下，凶巴巴的回答：“对！我是个瞎子！”

    说的趾高气昂。

    飞奴站在他身后，就要上前，肖珏对他轻轻摇头。

    禾晏警惕的握着拳。

    不过是想要静悄悄的上个吊，现在好么，布帛断掉了，还被陌生人看到了窘迫的情状。为何老天爷待她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方才，就是他用这个擦断了树上的布帛。

    “你想干什么？”禾晏问。

    肖珏：“路过。”

    他实在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做到此步，已经仁至义尽。肖珏站起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飞奴凑近，低声道：“今日玉华寺只有翰林学士许之恒和他的夫人，此女应当是前段日子眼盲的许大奶奶，禾晏。”

    禾晏？他挑了挑眉，禾如非的妹妹？

    肖珏转身去看。

    女人已经摸索着找到了断成两截的布帛，布帛并不长，但断成两截，倒也还能用。她先是用一半的布帛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确定了还能用，便颤巍巍的用这布帛打个结。

    她居然还想再次上吊。

    肖珏有些匪夷所思，过后就有些想笑。

    这种执着到近乎愚蠢的劲头，和她那个堂兄实在很像。

    大多人寻死，不过是一时意气，仗着一口气上吊投湖跳断崖，至于真到了那一刻，一大半的人内心都会后悔，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女人既然已经尝过濒死的滋味，当不会再次寻死，没料到如此执着，绳子断了也要继续。

    他本该不管的，没人会拦得住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但肖珏脑中，忽然浮现起许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少年忐忑的回府，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体。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过去重合了，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今夕何夕。

    飞奴在背后，不解的看着他。

    肖珏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走过去到那女人身边，问：“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吓了一跳。

    她分明已经听到了对方离开的脚步，怎么会突然折返？她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人摆布，如今临到头了，再也不愿为旁人着想，这人多管闲事已经令她不悦，便一腔怒火全发在对方身上。

    她几乎是吼着回去的：“要你管！”

    年轻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禾晏震惊，挣扎了两下，可她原本就磕磕绊绊没了力气，又看不见，竟一时被拽着走，走了两步，被人丢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软软的，是一块草地。

    那人似乎就站在她身边，弯腰对着她，声音冷淡：“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心中也憋着一肚子气，高声道：“我都说了要你管！今天没有月亮，所以我寻死！上山路上太滑，所以我寻死！我绑根绳子都要断，所以我寻死！在这里遇到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所以我寻死！可以了吗！”

    她凶巴巴的大喊，眼泪却滚滚而下，本是气势汹汹的老虎，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打湿的，无处可去的野猫。

    飞奴紧张的站在肖珏身后。

    肖二公子愿意耐着性子来管这种闲事，已经很罕见了，这女人还如此凶悍，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禾晏吼完后，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脸上擦拭。柔软的，绵密如春日扯下来的云朵。

    漠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包容的温暖的安慰声响起。

    “你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她的暴怒戛然而止。

    所有的狼狈和软弱无所遁形，尽数暴露于人前。

    “没什么，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听得见，有你陪着我，没事的。”她笑着对许之恒这样说。

    怎么可能没事？

    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在夜里一遍遍拿手指描摹过自己的眼睛，祈求上天怜惜第二日就可重见光明。那些辗转反侧的夜，咬着牙跟自己说没关系的夜，装作若无其事无法自处的夜，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明白。

    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却明白。

    不能哭，不能被人看见软弱，不能抱怨，不能发脾气。时间太久了，久到这些情绪如蚕吐丝，一层层将她绕成一个坚固的茧。她独自坐在茧里，与外界隔绝。

    茧外的禾晏，温和、乐观、永远微笑着替别人着想。茧里的禾晏，痛苦、委屈、将求救的呼号尽数压抑。

    这么多年，从“禾如非”到“禾晏”，她的面具，其实一直都没有摘下来过。

    直到今夜，有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穿了一切，将她的面具揭下，发现了她的眼泪。

    她的所有防备和警惕瞬间泄气，慢慢的低下头，眼泪更大颗的砸下来。

    原本以为说完这句话，禾晏不会再哭了，没料到她竟哭的更大声。雨没有要停的痕迹，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雨水淋湿。

    肖珏勾了勾手指，飞奴上前，他接过飞奴手中的伞，撑在禾晏头上。

    禾晏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从未见过有这么凶巴巴、脾气坏，还特别能哭的女人，难以想象禾如非那个傻开心的性子，竟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妹妹。

    肖珏被哭的发懵，忍无可忍，终是开口道：“不要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她如不识好歹的野猫，对着喂食的人亮出爪子，嗓子都已经哑了，还要争辩：“我不仅哭，我还要寻死，我都已经这样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呜……”

    肖珏：“……”

    他从未哄过女子，第一次哄女子就是这样的结果？如此油盐不进？

    “到底要怎样你才不会哭？”他忍着怒意，“才不会继续上吊。”

    禾晏抽抽噎噎的哭，她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了。人有时候不过就是在那个关头卡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不去就是过不起。这路人出来的莫名其妙，那一句话也并无多温暖，可是……

    可是，她不想死了。

    她道：“你如果能在现在给我一颗糖，我就不寻死了。”

    幼时喜爱吃甜的东西，可过了五岁后，禾大夫人对她的一切都看管的很严。怕露陷，如姑娘一般嗜甜的习惯也要改掉，再后来，投了军，军中没有甜甜的糖果，只有粗粝的干饼。等嫁了人后，有一次禾晏见贺宛如生病，许之恒去看她，特意给她带了一小盒蜜饯。

    贺宛如喝一口药，许之恒就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禾晏从窗前路过的时候瞧见，一瞬间，心中浮起酸意，不知道是羡慕许之恒对贺宛如这般好，还是羡慕贺宛如吃一点点苦，便能得到许多甜。

    禾晏不曾任性过，可今夜不知为何，偏像是要在这陌生人身上，将自己的任性发挥到极致。

    青年微微一怔，侧头看去身边人。

    女人的脸被帕子胡乱擦了几下，面颊仍带泥泞，一双眼睛微微红肿，却亮的出奇，倔强的神情似曾相识。

    竟很像某个笨拙的少年。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指尖去解腰间的香囊。

    飞奴一惊。

    暗青色的袋子被握在手上，他将袋子的底部捏住，一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被倒了出来。

    隔得太久，糖纸已经与糖黏在了一起，黑黑的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肖夫人死去后，肖珏将最后一颗桂花糖随身携带，这些年，这颗糖陪他度过很多艰难岁月。撑不下去的时候，看看这颗糖，似乎就能尝到人间的一点甜。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甜，现在，他要把它送给一个大哭不止的，要寻死的女人。他想，他的人生，已经不需要糖了，那就这样吧。

    禾晏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手里。

    她下意识的攥紧，就想剥开。

    “不能吃。”男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什么？”她道：“你是不是在骗我？随便找块石头跟我说是糖？”

    禾晏听见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这颗糖，世上只剩最后一颗。很甜，但你不能吃。”

    “你是不是有病？”禾晏从不知自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人，她想这人一定脾气很好，心肠很软，才能容忍自己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闹，她道：“很甜又不能吃，世上只有一颗，这是陛下御赐的不成？”

    她没有看到，坐在她身边的俊美青年，低头淡然一笑，道：“比御赐的还要珍贵。”

    禾晏趁着对方不注意，飞快的扯开糖纸，塞进了嘴巴。

    “你……”他愕然。

    “我已经吃了，咽下去了！”禾晏耍无赖。

    对方没有回答。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颗糖，糖的味道很古怪，混着她的眼泪，好苦，她想，那就这样吧。

    “雨是不是停了？”她没有感到雨丝飘落在身上，伸手胡乱抓了抓，询问身边人。

    身侧的青年一直单膝跪地，为她撑着伞，伞面不大，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淋湿，棱角分明的侧脸，睫毛沾了细密的水珠，将眸光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停了。”

    “天上有没有月亮？”

    天色沉沉，一丝星斗也无，哪里来的月亮？

    他答：“有。”

    “外面……是什么样的？”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禾晏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真好。”

    她听见身侧的人问：“不想死了？”

    “不想了。”

    “不想死就回家吧。”他道，一把将禾晏拉了起来。禾晏下意识的要抓住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已经极快的松开。

    肖珏走到飞奴身前，低声吩咐：“人送到大嫂房里，让大嫂送回去，我是男子，不便出面。”

    飞奴应下。

    要走时，忽然又加了一句：“警告许之恒，叫他别做的太过分。”

    这是要为禾晏出头的意思了。

    飞奴过来，要扶着禾晏，禾晏似有所觉对方要离开，伸手探向那人的方向，她道：“……谢谢你，你是谁啊？”

    他没有说话，禾晏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袖子的一角，从她手中滑过去了，冰凉而柔软，像月光一样。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恍惚看见了光，温暖又凉薄，炽热而明亮，没有半分责备，耐心的、包容的、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又将她温柔包裹。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那是禾晏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中秋，满身泥泞，蓬头垢面，与绝境只差一丝一毫，庆幸的是，月亮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那天晚上的月色真美，那点纤薄而柔软的光，一直温暖了她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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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喜欢我吗

    江河以上，月光千里，冷透人的衣袂。莹白的光从林间树枝缝隙漏下，如未来得及化开的残雪。

    禾晏侧头，看向对面的人。

    年轻男人眼眸如秋水，无需增色也动人。他侧脸轮廓棱角分明，英气而慵懒，唇边勾着的浅淡笑意，刹那间让她回到了当年山寺的那个夜晚。

    就是你啊，她脑中有些发懵，又很茫然。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记得自己被人送到了山寺里的某个房间，一个声音温柔的女子照顾了她，将她梳洗干净，送回了许之恒面前。

    许之恒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禾晏只答想出去走走不慎迷路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至于送她回来的那个女人，许之恒也没再提起过。因此，她也就更不知道遇到的那个陌生男人究竟是谁。

    但对方说的那一句“你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一直记在她脑中，一个字都不曾忘怀。

    她后来尝试着听音辨形，不用眼睛也能生活。这个过程很艰难，但每当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到那天山寺后的月亮。

    月色很美，就这么放弃，未免可惜。

    也不是没想过那一日发生的所有，静下心来回忆，有些事情，未必就不是故意的。侍女在门口的谈话，何以这般巧合就被她听见？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往山里走，许家下人竟无一人发现？等被送还回来时，许之恒轻易相信她说的话，没有追究。

    不过是希望她自个儿解脱罢了。

    她并不是富贵人家院子里豢养的雪白小猫，被夫人小姐抱在怀里，拿线团逗逗便开心起来，温顺而柔弱。她是从黑夜的巷子里走出来的野猫，脏且顽强，即便瞎了眼睛，也可以坐在墙上捕猎。

    他们希望她死，她就偏偏不要死。毕竟这世上，还有人送过她一颗糖，也教她尝过人间的甜。

    禾晏一直以为，那一夜的陌生路人，许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公子，或是耐心十足的少爷，但竟没想到，是肖珏。

    怎么会是他呢？

    她轻轻开口：“许大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珏笑了一下，懒洋洋道：“很凶，爱哭，脾气很坏的女人。”

    禾晏也跟着笑了，眼睛却有些潮湿。她道：“你背后这么说人，许大奶奶知道吗？”

    她一生中，最恶劣的一面，都留给那一夜的肖珏了。而肖珏一生中最温柔的一面，大概也留给了那一夜的她。

    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停留，成为了绝望中的禾晏唯一的救赎。

    月亮孤独又冷漠，悬挂在天上，但没有人知道，他曾把月光，那么温柔的照在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机会知道了。”肖珏淡道。

    因为许大奶奶死了。

    “也许她知道。”禾晏低头笑笑，忽而看向天边，感慨道：“月色真美啊。”

    肖珏双手撑在身侧，跟着抬头，没有看她，“不是说要和楚子兰喝酒吗？没带酒？”

    禾晏朗声道：“山川湖海一杯酒！”她将双手虚握，月光落在手中，仿佛盈满整整一杯，扬手对着长空一敬：“敬月亮！”

    青年冷眼旁观，嗤道：“有病。”

    那姑娘却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的对他扬起手中的“杯盏”：“也敬你！”

    不再如方才疲惫晦暗的眼神，此刻的禾晏，双眼明亮，笑容灿然，瞧着他的目光里，竟还有一丝感激。

    感激？

    他挑眉，哼笑一声，没有去应她傻乎乎的动作，“谄媚。”

    禾晏盯着肖珏的眼睛，心中默然道。

    真的……很谢谢你。

    ……

    那天晚上，禾晏与肖珏坐了很晚。到最后，实在是因为山上太冷，她才和肖珏下了山。

    待回去已经是半夜，第二日便起得晚了些。等用过午饭，本想去找楚昭说说昨晚的事，一去才发现已经人走楼空。

    “找楚子兰吗？”林双鹤从旁经过，见状就道：“今日一早，楚子兰已经跟朔京来的人回京了。”

    “今早？”禾晏一愣，“他没告诉我是今早。”

    “来人比较匆忙，”林双鹤展开扇子摇了摇，“禾兄，聚散都是缘，他迟早都是要回到朔京的，你也不必过于强求。”

    禾晏莫名其妙，她过于强求什么了？不过是觉得临走之前连告别都不曾与楚昭说，有几分遗憾而已。毕竟楚四公子在凉州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与她认真梳理朔京官场中的关系。

    不过人既然已经走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楚昭走了不久后，宋陶陶和程鲤素也出发回朔京了。护送他们回京的是肖珏安排的人，小姑娘临走时眼泪汪汪的拉着禾晏的衣角：“禾大哥，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看你做什么？你是姑娘，我大哥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来看你。”程鲤素一把将她拉开，换成自己，笑呵呵的对禾晏道：“大哥，看我看我，来我们府中做客，我请你吃遍朔京酒楼。”

    宋陶陶：“程鲤素！”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解除婚约。”程鲤素掏了掏耳朵，小声嘟囔，“母夜叉，鬼才愿意娶你。”

    俩小孩打打闹闹，这一路上看来不会寂寞了。

    禾晏送他们上了马车，一时间竟有几分失落。平日里觉得他们闹腾调皮，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便感到十分舍不得。

    她做“禾如非”的时候，因着身份的关系，不可与府中兄弟姐妹走得过近，程鲤素和宋陶陶就如寻常人家屋里的弟弟妹妹，与禾云生一样，从某种方面来说，弥补了她对于家人的幻想。

    王霸和江蛟走过来，江蛟道：“禾兄。”

    误会解开了后，江蛟总算相信禾晏没有夺人妻室，态度稍有好转，他道：“家中来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我挑了几样吃的用的，等下你过去给我拿。”

    王霸酸溜溜道：“武馆家少东家就是好，都过来从军了还有人送东西。”

    “你不是山匪当家的吗？”禾晏奇道：“你手下怎么没给你送东西？”

    “没钱！穷！匪窝解散了不行啊！”王霸恼羞成怒，“问我干什么？你不也没收到吗！”

    “……我就问问，你别激动。”禾晏心想，她能和王霸一样吗？她现在是隐姓埋名过日子，要是禾家还给这头送东西，是嫌她死的不够快，还是官府的通缉令写不出？

    “不过……江兄，你家人为什么要突然给你送东西？”禾晏问。

    江蛟无奈道：“禾兄，你是不是忘了，马上新年了。”

    新年？

    禾晏一怔，她这些日子过的太安逸，竟真的差点忘记，过不了几天，就是新年。

    新的一年将要来临了。

    是属于“禾晏”的，新的一年。

    她忽的高兴起来，看的江蛟和王霸都是一怔，王霸狐疑的问：“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是不是肖都督又背着我们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禾晏一本正经的回答：“对啊！好酒好菜好前程，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

    说罢，转身就走，王霸愣了片刻，追上去道：“喂，你给我说清楚！到底给了你什么！你别跑！”

    ……

    凉州卫的这个新年，过的还不错。肖珏这个指挥使对手下的新兵还是一视同仁，无论是南府兵还是凉州卫新兵，都饱饱的吃了一顿年夜饭。有菜有肉有好酒，十分热闹，喜意将边关的苦寒也冲淡几分。

    但这年照过，训练照训。年关一过，禾晏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跟着一起训练。她虽想进九旗营，可南府兵那头的日训量，到底不是刚刚大病初愈的禾晏能负担得起的，便也只能跟着凉州卫这头一起辛苦。

    日子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有一日，飞奴接到了一封来自楼郡的信。

    屋中，飞奴正对肖珏说话。

    “少爷，鸾影的意思，都督若是寻着合适的人一同前行，准备好的话，最好就趁着这几日出发。济阳离凉州不近，如今出发，等到了都是春日了，能赶得上蒙稷王女的生辰，王女生辰那一日，柴安喜或许会出现。”

    肖珏抬眼：“乔涣青？”

    “此子是济阳王女手下大将崔越之的侄子，”飞奴道：“幼时被崔家仇家带走，后侥幸得人所救，流落中原，被一富商收养。富商无子，乔涣青便承了他万贯家财。去年娶妻，不知道为何被崔越之查到下落。崔越之如今没有别的家人，便写信请他前来一同参加王女寿辰宴。不过乔涣青十分胆小，还未到达济阳，路过楼郡时，被山匪所劫，受了点轻伤，又听闻去济阳路上多有歹人，死活不肯再往前去了。”

    肖珏眸光微动，笑了一下没出声。

    不必说，“歹人”定然是鸾影的手笔。不过将乔涣青吓了这么一吓，这人便不敢再去济阳，未免也太怂了一点。

    “鸾影派去的人与崔越之说好，代替乔涣青前去济阳赴宴，不过乔涣青得付千两黄金作为酬劳。乔涣青与家人失散多年，崔越之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个侄子，所以如今乔涣青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此人身份合适，时间合适，鸾影也将通行令和证明身份的玉牌送过来了，少爷，应当不会有差。”

    一个与藩王亲信失散多年的侄子，这个身份，可以说是十分便利了，可是……

    “你说的轻巧，”赤乌忍不住开口，“可鸾影已经说了，崔越之帖子上邀请的是乔涣青夫妇，还带着他刚娶的娇妻。都督是没什么，可上哪去寻一个女子来与都督冒充夫妇，总不能说，走到半路夫人不见了吧！”

    飞奴木着一张脸，但也知赤乌说的有道理。南府兵、九旗营里最不缺的就是男子，但凡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身手矫捷的、头脑灵活的、长得俊俏的、手段奇诡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女子，鸾影倒是唯一的女子，可鸾影……儿子都十二了，哪里能作“乔涣青”的娇妻！

    肖珏蹙眉，俊俏的脸上第一次也显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来。

    “可以去寻个武功高强的死士……”飞奴提醒。

    “那怎么可以！”赤乌想也不想的拒绝，“不是认识许久的，谁知道是好是歹，要是暗中加害少爷，你我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赤乌心直口快，飞奴无话可说，只道：“那你可有人选？”

    “我？”赤乌使劲儿想了想，肃然开口，“且不说南府兵，就连咱们肖府上下，都不曾认识几个会武的姑娘。夫人在世的时候，不喜老爷舞刀弄棍，就连收进来的侍女，也是只会写诗花花侍弄花草，这样的女子，我没见过几个。”

    “找姑娘？”有人在窗外不紧不慢的轻摇折扇，风度翩翩道：“这个我知道啊，放着我不问去问这两个大老粗，肖怀瑾你是不是暴殄天物？他们两个见过姑娘吗？你就问他们这么难的问题，不如问问我，本公子来为你解惑。”

    肖珏瞥他一眼，淡淡开口：“谁放他进来的？”

    赤乌：“不是我！”

    飞奴：“并非我。”

    “还需要放吗？”林双鹤自我感觉非常不错，“凉州卫的人都知你我是多年挚友，我又是能妙手回春的白衣圣手，当然对我尊敬有加，凉州卫的每一个地方，我都畅通无阻。”

    “把他扔出去。”

    飞奴：“……”

    “哎，肖怀瑾，你这什么狗脾气？”林双鹤一边说，一边自然的从大门走进来，挥了挥手，示意飞奴和赤乌离开：“让我来解决你们少爷的疑难杂症。”

    飞奴和赤乌退了出去，林双鹤将门关好，又将窗子关好，肖珏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林双鹤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问：“找姑娘啊？”

    肖珏一脚踢过去。

    林双鹤弹了起来，“说话就说话，别老动手动脚，刚才我可没偷听你们说话，就听了半截，没头没脑的，什么身手好的姑娘，你找身手好的姑娘做什么？女护卫？”

    肖珏盯着他，突然笑了，他懒洋洋勾着嘴角，不紧不慢道：“找个‘妻子’。”

    林双鹤：“？”

    半晌后，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肖珏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娶妻了？不能够吧！”

    “不对啊，你成天说这个盲婚那个哑嫁的，你要娶妻也当是你自己找的，怎么跟找挑菜似的让飞奴他们找好了给你挑，肖怀瑾，胡说八道呢吧？”

    肖珏：“我说是给我找妻子了？”

    林双鹤：“你还给别人找！你自己都没下落！”

    肖珏不耐烦道：“假的，演戏懂不懂？”

    “啥？”林双鹤一愣，慢慢的回过味来，他看了肖珏半晌，看的肖珏面露不悦之色，才凑近道：“你是不是要像上次去凉州卫里对付孙祥福那次一样，找个人假扮你妻子去做什么事。”上次的事，林双鹤终是从宋陶陶嘴里套出了实情。小姑娘哪里是这种人精的对手，三五句就被林双鹤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算笨。”

    “那你眼前不就有个人吗？”林双鹤想也不想，立刻道：“当然找我禾妹妹啊！你是不是忘了，我禾妹妹也是个女的，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有勇有谋，不矫情，特可爱！能扮的了你外甥，当然也能演的成你夫人。”

    肖珏：“不行。”

    “怎么不行了？”林双鹤不满，“人家能叫你一声爹，你叫一声夫人委屈你了吗？”

    肖珏捧茶喝了一口，漠然的看着他：“你是收了禾晏的银子来替她说话？”

    “我这么有钱，收别人的银子做什么，倒是你，”林双鹤凑近他，“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肖怀瑾啊肖怀瑾，你是不是忘了，你找的是假夫人，这个时候就别拿出你挑剔真妻子的条件了。再或者……”他站直身，翩翩摇扇，以一种指点江山的神秘语气道：“你是怕自己爱上她？”

    “咳咳咳。”肖珏呛住了。

    他面无表情道：“你可以滚了。”

    “滚就滚，”林双鹤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禾晏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可你但凡做什么，都很危险。这种险境，寻常姑娘肯定招架不住，能招架得住的，你又信不过。禾晏好歹也与你并肩作战了几回，你对她也颇有了解。论忠心……”他目光落在肖珏身上，似有几分玩味，“难道你要带沈暮雪去？我想她倒是很乐意同你一道前往，不过，我怕沈大人知道了，会忍不住冲到凉州来剁了你的腿。”

    “我啊，见过的姑娘比你练过的兵还多。我看禾妹妹如今也不喜欢你，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子与你扮夫妻，那是最不会生出事端的了。你换了沈暮雪？那才会出大事。最重要的是，禾妹妹一直做男子打扮，除了你，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就好像从天而降一个人，要真暴露了，也好隐瞒身份。”

    肖珏平静的看着手中茶盏，不知道林双鹤的话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了，如禾妹妹这样简单明了，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要么就直接说出来的姑娘，才适合做事。”

    “你不如说她是白痴。

    林双鹤噎了一噎，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我才说这么多的，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挑人！”说罢，抓着扇子出去了。

    等他走后，肖珏将茶盏放回桌上，极浅的叹了口气。

    ……

    夜深了，禾晏梳洗过后，坐在镜前。

    新年军中吃的太好，看铜镜里的自己，似乎略圆润了一点。好在禾大小姐本就生得纤细羸弱，稍长点肉，非但不会过分丰腴，反而少了几分饥瘦，多了一点娇态。还挺像哪户人家里金贵养着的小姑娘。

    只是这娇态在军营里，实在是很不合时宜。禾晏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挥了挥拳，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自觉威风不减，才放下心来。又走到塌前爬上去。

    塌上冷的跟块冰似的，军中炭不足，虽是过了年关天气稍微回暖了一点，但这样的夜里，还是有些冷。

    须得用身体将身下的褥子捂热。

    才稍微有点热意，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禾晏愣了一下，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谁啊这是，大半夜的，好容易才将被窝暖好，这一出去，又得冷飕飕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禾晏纵然是想当没听到也不可能，只得披着外裳又去开门，一开门，林双鹤站在门外。

    这人真的，这么冷的天，穿一件薄薄的白衫，纵然是加了棉，也必然不会很厚，否则做不出如此飘逸之态。他甚至还扇扇子，禾晏忍不住将他的扇子攥住：“林大夫，能不能别扇了，真的好冷。”

    林双鹤动作一停，微笑道：“好的。”

    “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林双鹤：“禾兄，我们进屋说可好。”

    “我是没问题，”禾晏回答，“不过林兄不是说，孤男寡女……”

    话没说完，就见那年轻人自顾自的越过她身子进去，边跺脚道：“冷死我了！”

    禾晏：“……”

    她将门掩上，转过身，林双鹤絮叨的还在讲：“你这屋里怎么也不生个炭盆，太冷了吧。”

    “炭用完了，”禾晏耐着性子道：“既然很冷，林大夫可不可以直接说到底是何事？”

    “我想了想，这件事情一定要跟你说……”

    “笃笃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二人一道看向屋里的中门，敲门声正是从里传出来的。

    禾晏一愣，中门敲门，就是肖珏了？肖珏半夜敲门是什么意思？她看向林双鹤，林双鹤也是一脸狐疑。禾晏便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锁打开。

    肖二公子神情淡定优雅，目光在林双鹤身上掠过一瞬，很快回到禾晏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禾晏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都督……什么事？”

    “禾大小姐。”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自己，年轻男子容颜俊美，秋水般的长眸盛满月光，这般近的距离，可以看清他长而微翘的睫毛，声音亦是低低带着磁性，听的人脸热心动。

    “你喜欢我吗？”

    －－－－－－题外话－－－－－－

    晏晏：！！！这谁顶得住鸭！！

    假扮夫妻这种古早玛丽苏梗真的很土味哈，但是我莫名喜欢这种土味梗（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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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假夫妻

    “你喜欢我吗？”他的声音仿佛有勾魂的能力，将禾晏定在原地，半分也不能动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肖珏微微蹙眉：“禾晏？”

    “我……”禾晏下意识的蜷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

    这人寻常懒倦时候不觉得，欺身逼近时，便连气息也变得格外危险。他挑眉，弯了弯唇角，近乎蛊惑般的再次问：“你喜欢我吗？”

    “不……不喜欢。”禾晏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头脑清醒了一瞬，才不至于昏了头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再看一边的林双鹤，也早已目瞪口呆。

    闻言，肖珏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微微松了口气，站直身子，扬眉道：“很好，就是你了。”

    “我？”方才暧昧的气息一扫而光，禾晏得了空隙后退一步，闻言忍不住看向他，“什么是我？”

    “乔夫人。”

    “乔……夫人？”禾晏一头雾水。

    倒是那头的林双鹤，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走过来道：“你终于肯听我说的，觉得我禾妹妹才是最佳人选，是不是？”

    禾晏听的更不明白了。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禾晏去给他们搬凳子。

    肖珏瞥她一眼，侧过头去，淡淡提醒：“你先把衣服穿好。”

    禾晏低头一看，林双鹤敲门的时候，她随便披了件衣裳，也没好好穿，这会儿弯腰搬凳子，衣裳滑落肩头。

    林双鹤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禾晏就觉得肖珏有些小题大做了，这里头又不是没穿中衣，该捂的都捂严实了，肖二公子未免也太过君子。但既然人都说了，她也就整理一下。

    等整理好了，才听得肖珏将事情挑重要的与她说了一遍。

    “都督的意思是，要我与你扮作夫妇，出发去济阳？”禾晏一拍桌子：“这怎么可以！这是毁我清誉的事！”

    扮外甥，也无非是叫肖珏一声舅舅，扮夫妻，那可是要叫肖珏夫君的！想想自己叫肖珏夫君的模样，禾晏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

    “毁你清誉？”肖珏漂亮的眸子一眯，微微冷笑：“你还委屈上了是吗？”

    禾晏：“……”

    这话倒也是，这事说出去，以旁人的眼光来看，被毁清誉的，大概是肖珏。

    可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岂不是很没面子？

    难得肖珏有求于自己，禾晏昂高了脑袋，正准备坐地起价，好好勒索一番，就听见这人轻描淡写的开口：“这件事做成，你可以进南府兵。”

    禾晏：“成交！”

    “我说，”林双鹤有些头疼，“禾妹妹，你是姑娘家，该矜持一点。”

    “那你恐怕高看她了，”肖珏嘲道：“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矜持在这种事情上不值一提。”禾晏笑嘻嘻道：“都督，你放心，我绝对能扮演一个好夫人，为你争面子，让旁人对你艳羡有加，夸赞你几辈子才能修得的好福气。”

    肖珏忍了忍，平静道：“乔涣青的夫人是大魏有名的才女。”

    禾晏的自夸戛然而止。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看了禾晏一眼，似有几分怜悯，“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这十六个字，请问哪个字与你沾的上边？”

    “人样。”禾晏老实的答。

    “噗。”林双鹤忍不住笑出声，笑了一半大概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便道：“胡说八道，肖怀瑾你又在乱说了，禾妹妹怎么就不乖巧懂事善解人意了，至于琴棋书画……”他看向禾晏，“你会吗？”

    禾晏：“不太会。”

    肖珏嗤笑一声。

    林双鹤立马道：“那也没关系，我会！你跟着我，不是还要等几日再出发吗，出发前，我保管教会你，不敢说十分擅长，骗骗那群大老粗是肯定没问题了。肖怀瑾，你把禾妹妹交个我，不出五日，还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窈窕淑女。”

    “又矮又蠢又无才艺特长，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肖珏漫不经心开口，站起身来，走到禾晏身边，目光直直盯着她。

    禾晏被他看的发毛，这人又微微靠近，歪头凑近，弯唇轻笑，“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我们禾大小姐最擅长骗人了。”

    禾晏：“……”

    肖珏总能把夸人夸出一种贬义。

    “让旁人对我艳羡有加的好夫人，我就……”他眸光深深，笑意浅淡，“拭目以待了。”

    他离开了。

    中门被关上，那头传来上锁的声音，禾晏松了口气，坐在榻上。林双鹤也站起身，笑道：“不早了，那我也先走一步，禾妹妹，明日我再来找你，咱们先熟悉一下琴棋书画。”

    禾晏点头。林双鹤欲言又止，禾晏问：“林大夫还有什么事？”

    他神情复杂的看了禾晏一眼，道：“没什么。”摇着扇子出了门。

    待身后的门关上，林双鹤吁了口气，按了按胸口。

    他与肖珏夸下海口，说禾晏不喜欢肖珏，共处起来才最自在，这话不假，毕竟先前与禾晏交谈中，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对肖珏的青睐。可是方才，肖珏欺身逼近禾晏的时候，林双鹤分明看到了禾晏的紧张和无措。

    好像有点不对啊！

    这也不像是对肖珏完全无意的模样啊！

    怎么回事？林双鹤心急如焚，要是禾晏其实是喜欢肖珏的，这一路同行，岂不是要惹麻烦？

    不不不，一定只是因为肖珏生的太好，女子看见他的容貌，一瞬间为美色所惑的动摇。多看几次就没感觉了，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这样。

    屋里，禾晏坐在榻上。

    肖珏居然让自己和她扮夫妻去济阳，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且不提她如何，光是肖珏与人扮夫妇这一条，说出去也会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今知道了当年九旗营的来由，禾晏便也不抱希望自己真能进得去九旗营了，能进九旗营的人，是肖珏过命的兄弟，是在当时冒着赴死的决心站出来的英雄。这和能力五关，想来九旗营未来，也不会再轻易招人。能进南府兵也不错，在大魏说起来，南府兵也是赫赫威名。

    不过，禾晏一口爽快答应肖珏的提议，纵然没有这些条件，她最后也会做出让步，只因为肖珏提出的那个地方，济阳。

    禾晏的师父，前生从军时，漠县一战时，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那个路人，也是后来教会了她排兵布阵，刀剑弓马的奇人，叫柳不忘。

    当年分别之时，她曾问过柳不忘：“师父，若有一日我想去找你，应该去什么地方？”

    “有缘自会相逢，”柳不忘微笑道：“但你若有要事执意寻我，就去济阳城外。我终会到达此处。”

    她记在心中。

    如今那个“禾如非”已经死了，阴差阳错的，却得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任务，但若真的到了济阳，或许能见得着柳不忘。前生知道她身份的，除了禾家人，也就只有柳不忘了。

    她很想见见师父。

    “济阳……”禾晏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些踟蹰起来。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见到了……柳不忘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十分忐忑。

    ……

    第二日一早，禾晏早起用过饭，就要跟着一道去演武场日训，才走到门口，就被院子外的人一把拉住：“禾兄！”

    回头一看，正是林双鹤。

    禾晏问：“林兄，你怎么在这里？”

    瞧他的样子，应当是早就到了。林双鹤摇摇扇子，“我在这里等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禾晏的黑色劲装，问：“你这是要去作何？”

    “演武场日训啊！早上还没行跑。林大夫，我晚些跟你说，再不去要晚了。”

    “哎，”林双鹤挡在她面前，“你若说的是日训的话，暂且可以不去。我让怀瑾与沈总教头打过招呼，这几日，你都不必去。”

    禾晏：“为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再过几日你要去济阳了。”林双鹤笑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演武场就在这里，等你从济阳回来，想怎么练就怎么练。但现在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当然要抓紧时间做眼前的事。”

    禾晏莫名其妙：“眼前什么事？”

    “你看。”林双鹤指给禾晏看。

    院子里的石桌上，眼下摆着一架琴，一方棋，几张纸，笔墨砚台，凉州卫本就都是男儿练武之地，乍然间见到这些风雅之物，一瞬间，禾晏还以为楚昭又回来了。

    “你既要扮乔涣青的‘妻子’，琴棋书画都要懂一点。蒙稷王在世的时候，就极佩服文人墨客，藩王属地济阳城内，百姓崇拜才华横溢之人。恰好乔涣青的妻子，温玉燕又是有名的才女。禾……禾兄，”林双鹤道：“你生的极好，身手也是让人放心，可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岔子。来，写个字我看看。”

    禾晏：“……”

    有那么一瞬间，禾晏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朔京的贤昌馆，与同为倒数第一的林双鹤马上就要坐下来互相颂背了。

    林双鹤丝毫不觉自己说的话给人带来了怎样回忆的噩梦，还在催促：“来，禾兄，写个字，让为兄来看看你写的如何。”

    这人成天无所事事，禾晏懒得和他争辩，当即提起笔来写了个字。

    “烦”！

    这个字，写的龙飞凤舞，潦草不堪，林双鹤见状，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大约怕伤害到禾晏，说的亦是比较温和：“禾兄写字，颇有气概，就是太有气概了些，不觉得……女子写字，当柔和一些么？”

    禾晏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有问题，当即反问：“谁说女子写字就要柔和了？照林大夫这么说，男子就不能写簪花小楷了么？”

    “是是是，”林双鹤道：“可就算不柔和，也不能这么潦草吧！”

    禾晏无言以对。

    林双鹤便道：“没事没事，你要不画个画，就画个寒梅映雪图，糊弄那些济阳人，应当是绰绰有余。”

    禾晏将纸摊开，抬手画了三朵花，几点麻点似的雪。

    林双鹤看着看着，狐疑的问：“禾兄，你这画的是煎烧饼不小心将芝麻煎飞了？”

    禾晏：“……我只会画地图。”

    接二连三如此，林双鹤开始慌了，他说：“那棋呢？棋会不会？”

    “我棋品很差，酷爱悔棋。只怕登不得台，否则控制不住自己，让人看了笑话就不好了。”

    “琴呢！琴总会吧！”林双鹤眼里有些绝望，“如今府中有姑娘的，五岁起就要开始学琴了。”

    禾晏两手一摊：“乐器一窍不通。”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寂静。

    禾晏很不自在，也很委屈，她从小都是被当男孩子养，学什么琴棋书画。后来去了贤昌馆，又于学科上不太灵光，就连最后天上掉馅饼，得了名师指点，有了柳不忘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但也都是关于上战场保命的功夫。琴棋书画，既不能在沙场上让自己少流一点血，也不能在战役中帮着多添几场胜仗，与她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没有那个条件，更没有那个时间。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天赋。

    委屈的不止是禾晏，林双鹤也很委屈。他在朔京见过那么多贵女，每个人才艺擅长没有五样也有三样。琴棋书画这是人人都会的，禾晏居然连样子都做不出来？

    林双鹤突然怀疑自己，跟肖珏提议让禾晏去扮演温玉燕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林大夫？”禾晏见他一直不说话，怕林双鹤是被自己的无才也吓到了，关切的问道。

    林双鹤回过神，勉强笑道：“没事，我在想事情。”

    烂成这样，都不用说显得有多精妙了，只能说将最普通的学会，到时候做做样子就好。凉州卫倒是有个现成的女先生沈暮雪，才情出众，只是若是让沈暮雪知道禾晏是女子，还被肖珏点名要扮夫妻，只怕出岔子。

    虽然林双鹤对沈暮雪也没什么，可让任何一个姑娘伤心，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罢了，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林双鹤看向禾晏，内心在滴血，面上却咬牙笑道：“禾兄不必惊慌，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有志者事竟成，水滴石穿，你既然不会，就让为兄来教你，咱们从头学起，定也能教人刮目相看！”

    禾晏见这人莫名激动起来，轻咳一声：“那个……林大夫，你会吗？”

    没记错的话，林双鹤是当年与她同为倒数第一的，有什么资格和能力教别人？

    林双鹤一把展开折扇，傲然道：“本公子别的不会，诗情画意最会了。看我的。”

    ……

    夜深了，隔壁的屋子里传来尖锐的琴声。

    飞奴正帮着肖珏收拾桌上的公文，闻声手一抖，军文散的乱七八糟。他再抬眼去看肖珏，肖珏伸手扶额，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

    飞奴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禾晏在演武场上大放异彩，无所不通，没想到竟在琴棋书画一事上如此迟钝，这琴，换了朔京城里任何一户学过琴的姑娘，哪怕是五岁，也弹得比这好得多。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再过两日就要启程，可禾晏的琴声就在一墙之隔，没见半分进步，仿佛还因为人越来越没耐心，越发的难听起来。

    赤乌是个性急的，好几次偷偷拉着飞奴在暗处道：“不会弹就别弹了！少爷这是疯了不成，找个男子扮夫人就罢了，还找个什么都不会的，这不是让人揪破绽呢！就算再怎么缺人也不至于如此！”

    他尚且不知禾晏女子身份，飞奴也不好多嘴，只道：“少说话，多做事。”

    不过今夜如此，飞奴心中也泛起嘀咕，禾晏这般驽钝，真能当得起如此重任？

    悬。

    隔壁屋里，林双鹤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禾妹妹，够了，够了，可以不弹了。”

    禾晏住手，看向他，谦虚请教：“林兄，我今日可比昨日有进步？”

    林双鹤噎了一噎，无言以对。

    他虽在琴棋书画一向上，算不得多出众，但好歹也是京城中的翩翩公子，这些场面绝活还是会一二的。本以为有自己教导，不说三日内能练的特别好，至少能做做样子。

    不过看禾晏如今的模样，才知道原是自己托大了。

    他就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女子！三日下来，非但没有长进，一次比一次弹得刺耳，林双鹤如今才知道，世上原来会有人将琴弹出这样的声音？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歹肖珏也是文武双绝，风雅无双，禾晏与肖珏呆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雅意都没沾上一点？

    偏偏这姑娘还一副非常努力的模样，看她如此勤奋，连苛责的话都说不出。令林双鹤想起年少进学时的一位同窗，亦是如此，头悬梁锥刺股，依旧次次倒数。

    惨不忍睹。

    罢了罢了，孺子不可教也，林双鹤站起身，微笑道：“可以，很不错，禾妹妹，你果然颇有天分，只要稍加勤练，定能一鸣惊人。这几日你便练着，等到了济阳，再让怀瑾亲自给你指点一二，我看，你也就能出师了。”

    禾晏：“果真？”

    林双鹤：“真的不能再真了。”他想，禾晏实在太难办了，他还是早些知难而退为妙，这等复杂的教导，还是留给肖珏自个儿解决，反正禾晏是他的人，是他的“夫人”，这本也是肖珏分内之事。

    想到此处，没了负担，顿觉一阵轻松，林双鹤笑道：“那剩下两日我也就不来了。禾妹妹，你多练，多练。”

    他无债一身轻，翩然离开了。

    禾晏尚且将信将疑，她听着分明很难听，林双鹤却这么说，有这么好？

    风雅人的兴趣，果真与常人不同。

    ……

    剩下的两日，禾晏除了练琴外，还寻了个空与洪山他们告别。

    济阳不比凉州城，来去加上办事，只怕小半年都在外，回不来凉州卫。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昔日伙伴，还怪想念的。

    “你又和肖都督去办事？”洪山凑近道：“阿禾，你是不是要升了？”

    “生了？什么生了？”小麦正在烤捡来的鸟蛋，鸟蛋刚从火里扒出来，烫的很，他在手心里左右倒腾了两下，“谁要生孩子了？”

    石头轻轻敲了一下他脑袋，看向禾晏：“一路多保重。”

    禾晏笑笑，“当然。还没恭喜你们，进前锋营了。”

    年关过后，新兵里又挑了一部分去前锋营，石头、江蛟、王霸和黄雄赫然在列。小麦年纪小，训练的尚不太出色，洪山一直都各项平平，好在他们二人也并不在意如此，做个普通兵士已经满足。

    “进前锋营哪有你滋润哪。”王霸逮着机会就要酸禾晏一下，“隔三差五就能和肖都督一起外出，既不必日训，又能在上司面前卖个好，神仙都没你好过。”

    “王兄，此话不对，禾兄与都督外出，定然不会像我们想的那般轻松。指不定有什么危险，”江蛟看向禾晏：“万事务必小心。”

    禾晏伸了个懒腰：“我一向很小心。”

    黄雄见状，捻了一下脖子上的佛珠，就道：“你既然心心念念升迁，这次就正是好机会。肖都督愿意带上你，必然是看中你身上某样东西。你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挣上军功，离你想要的就能更进一步，也能更快做成你想做的事。”

    禾晏心道，肖珏愿意带上她，确实是看中了她身上某样东西，那就是看中了她是个女的，没想到吧！

    “好说好说。”她挥了挥手，“诸位放心，我们都是一起在白月山上争过旗，大通铺上睡过觉的兄弟。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各位一口汤喝。我若真能升迁，定然不会忘记同袍。只是我也相信，就算没有我，各位也能在凉州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说得好！”黄雄道：“不靠人靠己，俱是好汉。”

    禾晏微微一笑，看向凉州卫旷远的天空。

    远山白雪皑皑，终会渐渐消融，冬日已经过去，春日好景不久就临。济阳与凉州又有不同，山高水远，谁知道未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未来从不是靠想就想的出的，不过是，埋着头，一直不断地往前走就是了。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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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完了，写得好无聊啊，我可以拥有一个长评吗（疯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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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可乘明月 看花上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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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夫人

    从凉州出发，到济阳城，快马加鞭，也要近一月。

    过了年开春走，一路往南，越往济阳走，天气越暖，等走到快到时，路边的野花都开了不少，来往燕子衔泥已经开始筑巢，春天是真的到了。

    济阳城外，赤乌赶着马车过来，道：“少爷，这附近能买到的最好的马车，也就是这辆了。”

    马车看起来已经很华丽了，四面以孔雀绿色的精细丝绸装裹，里头的白纱微微拂动，就算坐进去，也是极宽敞舒适。一连多日骑马，禾晏都觉得累，如今能舒服一把，禾晏已经很满意了。偏偏林双鹤还百般挑剔，“就这样的？这样的在朔京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木材也太次了些，我不是说了挑最贵的吗？”

    赤乌：“这已经是最贵的了。”

    禾晏看了看林双鹤，心中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这位少爷讲究享乐的行事作风还是一点没变。她就搞不清楚了，肖珏去济阳办事，为何要带上林双鹤？这不是给自己拖后腿吗？

    想不明白的不止禾晏，林双鹤自己也费解，临走之前百般确认：“你确定没说错，去济阳要带着我？”

    肖珏：“确定。”

    “为何？”

    “因为同行需要一位管家。”

    “管、管家？”林双鹤怒了，“你见过有我这般风姿的管家？”

    肖珏打量了他一下，“现在见过了。”

    话虽这样说，林双鹤自己也挺想跟肖珏出来见见世面。他还从未去过济阳，听闻济阳的姑娘个个都长得美，若是此生不见一次，岂不可惜？

    因此也就嘴上抱怨几句，便欣然答应同行。

    之前一路赶路，便也没在意其他，但如今快到济阳城，便得好好乔装打扮一番，毕竟在这里，他们不再是肖怀瑾与禾晏，而是湖州富商公子乔涣青与他新娶的娇妻温玉燕，以及二位的护卫赤乌飞奴，管家林双鹤。

    飞奴将通信令拿了出来，望着远处的济阳城门，道：“少爷，咱们进了城，找了客栈安顿下来，还须得买两位丫鬟。”

    总不能富商少爷和少奶奶出行，连丫鬟也不带，衣食起居都要自己动手，这话说出去别说崔越之了，是个人都不信。

    “买丫鬟？”林双鹤道：“我也去，我会挑姑娘！”

    肖珏懒得理会他，只吩咐飞奴道：“找年纪小的，等济阳事情办完，就让她们回家去。”

    飞奴应下。

    赤乌和飞奴在外赶车，马车放慢了步子，慢慢悠悠的晃到了济阳城门。飞奴将通行令拿给守城门的护卫，守城的护卫仔细瞧了一下行令上的黑字，态度骤然恭敬：“原是崔中骑的家人，请进。”

    林双鹤就问：“崔越之在济阳身份很高么？”

    “听闻是和蒙稷王女一同长大的，既忠心又厉害，很得王女信任。”禾晏答道。

    林双鹤奇道：“你怎么知道？”

    禾晏也：“听人说的。”

    肖珏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禾晏没去过济阳，但却对济阳的人和事，听过一些。只因为她的师父柳不忘就是来自济阳城外，曾与她谈过许多济阳的轶事，听得多了，便也对济阳生出向往。

    只是藩王属地往来麻烦，没料到如今竟能乘着肖珏的风，顺带过来瞧一瞧柳不忘嘴里的水城，着实新鲜。

    济阳城市崇丽，万户相连，商贸繁华。城外连着有运河，商船云集，济阳盛产的绸缎和茶叶顺着渔阳河直达扬州，直可谓“万斛之舟行若风”。城内又有大大小小的河流，随处可见桥下有小舟行过，船头摆满瓜果小物，这便是济阳的水市。

    中原来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光景，禾晏趴在马车上往外看，啧啧称奇。

    林双鹤感叹道：“这济阳果如游者所言不假，真是个神仙般的地方，难怪易出难进，我要是来了这，我也不愿意走。你瞧瞧这边的姑娘，生的多水灵，和朔京里的就是不一样。”

    禾晏：“……”她心道，你在朔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又转头去看肖珏，肖珏坐在马车里，他似对马车外的繁华并无多少兴趣，懒洋洋坐着，眸光平淡，丝毫不见惊喜。

    “都督，我们现在先去找客栈吗？”她问。

    “什么都督，”林双鹤立刻道：“都到了济阳了，你可不能叫都督，免得露陷。”

    禾晏：“那我叫什么？”

    “当然是叫夫君了！”

    “夫君”两个字一出来，禾晏和肖珏都震了一震，肖珏脸上神情更是难以言喻，十分精彩，忍了忍，半晌拂袖道：“现在不必叫。”

    以后叫也怪不自在的好吗？禾晏心中痛苦万分，这趟差事看着不赖，没想到执行起来如此艰难，竟要连人的羞耻心也一并抛却，难怪交换条件是进南府兵。

    肖珏道：“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济阳物资丰厚，繁华富庶，找客栈并不用多挑，瞧着都还不错。赤乌挑了一个离城中心最近的地方，方便熟悉城内。

    几人先将马车上重一点的东西放下。飞奴走过来：“少爷，属下刚刚打听过，在这附近有户饭馆，饭馆的老板娘会帮忙给大户人家买卖丫鬟，倘若今日住在此地，可以现在就去找老板娘帮忙相看。”

    肖珏点头。

    禾晏迟疑了一下，道：“我就不去了吧。”

    几人动作一顿，林双鹤问：“禾……少夫人，你是有什么事？”

    禾晏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见不得旁人卖儿卖女，哪怕知道有些孩子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未必就过的不好，只是心中到底不太舒服。当年随军的时候，饱受羌人骚扰的战乱之地，百姓更是卖儿卖女成风。若是儿子还好些，至多是卖给别人做长工，卖女儿的更多，禾晏就见过，十三四岁的姑娘，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妾，只需要一块烧饼。

    人命就是如此低贱。

    她实在不喜欢看人被当做货物一般挑挑选选。

    “我……我如今不是女子身份吗？”她随便胡诌了个理由，“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到处跑，看着也不像温玉燕，我想着，这附近有什么成衣店，我去买两件女子穿的衣裳。有首饰的话也顺带买一些，等咱们见了崔越之，才不至于露陷。”

    她为了方便赶路，仍是借的程鲤素的衣裳穿。眼下到了济阳，再做男子装扮就不合适了。

    林双鹤一听，觉得她说的也颇有道理，就道：“那也行。”

    “赤乌，你跟着她。”肖珏道：“有事发信号。”

    赤乌应下。

    肖珏复又看向禾晏：“你就在附近，不要走远，济阳不比凉州，谨慎为上。”

    禾晏点头：“行。”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林双鹤摇摇扇子，“少夫人，记得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介时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原的姑娘是如何美貌动人。”

    肖珏：“闭嘴。”

    他们三人先下了客栈的楼，离开了，留下禾晏与赤乌二人。

    赤乌心道，林双鹤这话说的不对，禾晏又不是女子，再如何打扮，也不能美貌动人，有什么意义？

    他刚想到这一点，便见禾晏对着镜子，拔下脑袋上的发簪，霎时间，一头青丝垂落于肩。

    “你……”

    禾晏转过头：“我一个男子，去成衣店买女子的衣服，未免引人注意。先将头发散下来，怎么样，”她问赤乌，“我现在看起来如何？”

    赤乌：“……还、还行吧。”他心里嘀咕着，原先怎么没发现禾晏居然男生女相，还以为他扮女子定然会让人难以直视，眼下这家伙把头发散下来……还真像个女的。

    难怪少爷会选他同行了。

    “走吧。”赤乌道：“趁天还亮，先去附近转一转。”

    二人一同出了门。

    济阳城本就比凉州更往南，天气暖和的多，如今又是春日，太阳微微冒出头，晒的人浑身暖洋洋的，柳树冒出茸茸青色，春色无边。

    四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济阳人原是靠打渔为生，民风热烈开放，人人热情好客。路过卖瓜果商贩的时候，见禾晏多看几眼，便非要塞几颗到禾晏怀里，道：“姑娘拿好，不要钱，送你尝尝！”

    赤乌：“……”

    竟然就被人叫姑娘了？这伪装的也太好了吧！

    禾晏笑盈盈的接下，递给赤乌几个，道：“济阳城里还真是不错。”

    难怪当年柳不忘提起济阳，语气都是怀念之意。想到柳不忘，禾晏心中又有些担忧，她如今与肖珏呆在一处，如何才能找个合适的理由去城外寻柳不忘的踪迹？况且当时柳不忘说的含糊，如今看来，济阳城这么大，要找人，着实不易。

    正想着，赤乌已经询问旁边一个卖泥人的摊主：“小哥，劳驾问问，这附近可有卖成衣的店铺？”

    摊主闻言，笑道：“听兄弟口音，不是济阳人吧？这你就问对了，”他往前指了一个方向：“济阳的绣罗坊，最大的成衣店，里头有最好最多的衣裳。想买衣裳，找里去准没错！”

    赤乌谢过摊主，与禾晏往摊主指的方向走去。

    禾晏有些紧张。

    赤乌问：“你怎么了？”

    “买女子穿的衣裳，有些不自在而已。”禾晏道。

    赤乌点头：“是挺不自在的。”

    禾晏前世今生，都是做男子的时间比做女子的时间多。但纵然是做女子，关于穿衣打扮一事上，也不太在意。府中给准备什么就穿什么，真要自己去挑，还挑不出来。心道莫要闹了笑话，挑了什么不适合自己的才好。

    但再如何怕，也是要过这一遭的，绣罗坊离这里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

    泥人摊主说的不错，绣罗坊看起来很大，一共五层，看起来像是一处楼阁。站在门口的两个青衣伙计见他们前来，便笑着上前迎客，其中一个道：“客官，第一次来绣罗坊吗？”

    禾晏点头：“不错，我们想买几件衣裳。”

    “请问是您还是这位公子要挑衣裳？”伙计指了指楼上：“咱们绣罗坊，第一层是男子衣裳，第二层是幼童衣裳，剩下三层都是女子衣裳。”顿了顿，又道：“越往上走，衣裳也就越贵。”他笑着搓了搓手，“您看……”

    “我们就去第三层吧。”禾晏当机立断。

    “好嘞！”伙计笑眯眯的回答，“两位请随我来。”

    这里头果真很大，每一层都铺了精细的地毯，修缮的也极为美丽，同朔京的风雅不同，济阳的布置，更繁丽热烈，如同他们人一般。墙上画着壁画，似乎是众人俱在一起游乐。长长一卷，水上坊市热闹无比，人人摩肩接踵，极为有趣。

    见禾晏一眨不眨的盯着壁画瞧，那伙计便笑道：“这是咱们济阳的水神节，咱们济阳是靠水吃饭，年年三月都要祭水神。两位看着不是本地人，若是呆的日子够长，恰好可以来一道看看水神节，可热闹了！”

    “三月？”禾晏问。

    “对啊，就在本月，水神节可好玩了！姑娘，你若去了，保管不亏！”

    这里的人自来热情，禾晏也没说什么，心里却对他嘴里的水神节起了几分好奇。

    到了第三层，伙计便停下脚步，道：“这里就是了，姑娘，您先看。”

    禾晏点头，赤乌有些不自在，这一层全是女子穿的衣裳，他一个男子留在此地，不太像样，便对禾晏道：“我在楼下等你，你挑好了，支人跟我说一声就行。”

    禾晏道：“行。”

    赤乌走了，伙计继续领着禾晏看，边看边为禾晏解释：“这间樱桃红古香缎月华裙，前段日子卖的最好，春日到了，大家都喜欢穿红色的，踏青的时候看起来最显眼。若要吸引情郎的目光，这个最好不过。”

    “这件藕色刻丝牡丹素玉裙也不错，再配把团扇，就跟画上的仙女似的。清雅出尘，高洁飘逸，妙的很！”

    “您看看这个，这条彩绣蝶纹裙，上面一百只蝴蝶，全是咱们的绣女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想想，穿着这样的裙子在花丛中，定能吸引到不少蝴蝶，真假蝴蝶一起绕着你，多招人喜欢啊！”

    禾晏：“……”

    绣罗坊的伙计，口才未免也太好了，禾晏被他说得都心动不已，只觉得这墙上挂着的每一件成衣都独一无二，精妙绝伦，纵然是再平凡的女子，穿上也能明艳动人。这层眼下就只有她一人呢，这要是多来几个人过来看衣裳，这伙计还忙得过来？

    好在她也是有点分辨力的，倒也不至于全部相信，只是将第三层全部看完，难免觉得头晕眼花。实在是太多了，竟不知道该选哪个。

    禾晏想了想，看向这名伙计：“小哥，我平日里很少自己挑衣裳，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选哪件。要不您替我找找，有没有那种穿着不出错，也不挑人，又不至于在宴席上失礼的衣裳？”

    那伙计也是个精明人，听禾晏如此说，也晓得禾晏是不会挑衣裳了，便笑道：“好说。姑娘，我瞧着您皮肤白，又与咱们济阳女子不同，这般出挑的容貌，若是只选不出错的衣裳，埋没了您的美丽岂不可惜？要不……”他走到一件衣裳面前，拈起衣裳的一角给禾晏看：“您瞧瞧这件？”

    “这件天香娟玉裙十分轻薄，摸着也很细腻，颜色又是水蓝色，很衬您的肤色。样式简单又大方，可您若穿着去赴宴，是决计不会失礼的。这件裙子只有一条了，您要是喜欢，不如就选这一条？”

    禾晏走到这条裙子面前，这裙子比起方才那几条，看起来的确简单多了，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摸着也很舒服。禾晏便笑了，道：“那就这……”

    “这条裙子我要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禾晏手里的裙子一把夺了过去。

    禾晏回头一看，便见面前站着一个黄裙的年轻女子，生的杏脸桃腮，颜如芙蓉。只是肤色略黑了些，身段倒是极好，个子也挺高，一双眼睛看也不看禾晏，仿佛眼前没禾晏这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绿衣丫鬟，一人就道：“还愣着干嘛，见了我们小姐怎么不打招呼？”

    那伙计一怔，忙弯腰行礼道：“颜大小姐。”

    叫颜大小姐的女子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那伙计又转过头来，擦了把汗，对禾晏道：“姑娘，要不……您再选一件？”

    纵然是傻子，也该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这种仗着家世横行无惧的人。伙计也是无辜，禾晏并不想为难他，况且只是一件衣服，便笑道：“无事，我再选一件就好。”

    “对不住，”那伙计背过身子，低声道：“颜大小姐平日里都不来我们成衣店的，纵然是来也不会到第三层，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

    “无事。”禾晏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不必解释，我明白。”

    “多谢，多谢。”

    伙计便走到颜大小姐身边，笑道：“颜大小姐，可需要小的为你挑选衣裳？”

    “你是什么东西，还为我挑选？”颜大小姐不屑道：“你去给旁人挑吧，本小姐不需要你来指点。”

    那伙计讷讷的退到一边，又回到禾晏身前。比起伺候那位尖酸刻薄的颜大小姐，这位显然要温和好说话的多，他便笑道：“姑娘且看看这个？这件苏绣琵琶裙是掐腰的，袖子也极宽大，穿起来犹如走在云雾里，也极美。颜色也是梨花白，姑娘穿着，定是冰肌玉骨，幽韵撩人。”

    禾晏听得失笑，这伙计卖衣裳就卖衣裳，怎生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听得让人怪不好意思的。禾晏看了看这件衣裳，觉得也还不错，就道：“那就这件好了。”

    话音刚落，颜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便伸手将禾晏指着的这件衣裙给扯了过来，道：“这件我们大小姐也要了。”

    又来？

    禾晏微微蹙眉，一次若说是巧合，两次就有些故意了。可她从未见过这女子，为何频频针对她？

    她转身，面对着对方，客客气气的问：“请问，这位小姐，我可有地方得罪你了？”

    “没有啊。”颜大小姐看向她，扬眉道：“我不过是挑件衣裳而已，何来得罪一说？”

    “一两件自然没什么，”禾晏微笑，“但该不会等下我挑什么，你就选什么吧？”

    颜大小姐抿嘴，倨傲的道：“看来你也不笨。”

    “我不明白，姑娘为何如此？”

    “凡事都要问为什么，很好，可本小姐又不是你的先生，凭什么为你解惑。我今日在这里，就算将这第三层所有的衣裳都买下来，那也是我的本事。你若不服气，也买就是了。这么多衣裳，总有一件我不要的。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禾晏，语气不无轻蔑，“瞧你这样，也不像是能买得起多少的。”

    禾晏穿的程鲤素的衣裳，本来料子不差，可连日来赶路，到底风尘仆仆，她又是从客栈而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看在旁人眼中，自然灰头土脸，一脸穷酸。

    她这是什么运道，就连出来买件能穿的衣裳，都能遇到如此骄纵的大小姐。禾晏与男子打交道，自来简单粗暴，就算再不服气，至多打一架就是。可女子又不同，她总不能当街殴打姑娘。

    “绣罗坊并非姑娘家所开，”禾晏耐着性子道：“我不过是想买件衣裳而已，还请姑娘不要寻衅滋事。”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这女子就如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毛都炸了起来，她美目一横，声音也比方才尖锐了一些，道：“寻衅滋事？你竟说我寻衅滋事？哪里来的乡巴佬？不认识本小姐就罢了，还满口污言秽语！想买衣服？看你这寒酸样，买得起吗你！”

    禾晏：“我……”

    “少夫人！”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禾晏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肖珏和林双鹤竟寻到这里来了，赤乌和飞奴在后，还有两个梳着双寰髻的粉衣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一边。

    肖珏走上前来，济阳女子美艳泼辣，男子阳刚威武，像他这样俊美优雅，风姿英气的青年，实在凤毛麟角。

    颜大小姐看的眼睛发直。

    肖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勾了勾唇，凑近禾晏耳边，声音很低，却能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何事惊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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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晏的宅斗技能都点在舅舅身上了，舅舅好惨，还要自己宅斗[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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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画眉

    年轻男子身姿欣长，如松挺拔，暗蓝衣袍穿在他身上，又贵气又优雅，他瞳如漆黑夜色，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嘴角却勾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

    那一句“夫人”低醇如酒，听得在场的人都醉了。

    禾晏亦是如此，只觉得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瞬间僵硬，一时间无话可说。

    颜大小姐咬唇看向肖珏，心中半是惊艳半是妒忌。这样冠绝四方的美男子，竟然已经娶妻，娶的还是他身边那个乡巴佬？凭什么！

    见禾晏不语，肖珏挑眉，将声音放的更和缓了一些，“她欺负你了？”

    禾晏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正要开口，颜大小姐先她一步说了话，她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可没有欺负人。不过是与这位……姑娘看中了同一件衣裳而已。”

    颜大小姐与肖珏说话的时候，便不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温柔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双眼睛更是舍不得从肖珏身上挪开。

    “可我刚才分明听到了，你在说我们少夫人没钱！”林双鹤唯恐天下不乱，摇了摇扇子，道：“连我这个管家都听不下去了。”

    管家？一边不敢吱声的青衣伙计心中暗暗咋舌，他还以为是哪家公子，不曾想是个管家。不得了不得了，这一行人容貌气度皆是不凡，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到济阳了？也不知方才有没有得罪到人家？

    肖珏侧首问禾晏：“可有选中的？”

    禾晏摇了摇头。

    颜大小姐便将方才禾晏瞧中的、被她攥在手中的那条水蓝色裙子递过来，微笑道：“姑娘若真心喜欢这条裙子，小女子愿意割爱。”

    禾晏：“……”

    肖珏的脸这么有用呢？这态度变得，前后根本就不是一个人。长得好看真占便宜，禾晏心里酸溜溜的想。

    肖珏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对那站着的青衣伙计道：“楼上是什么？”

    “回公子的话，”小伙计便擦汗边回道：“咱们绣罗坊一共五层，第三层到第五层都是女子成衣，第五层的衣裳是最贵重的，专为贵人所做，价钱……也更高一些。”

    “拿你们秀坊的镇店之宝出来。”

    颜大小姐的脸色僵住了。

    禾晏也惊了一惊，扯了扯肖珏的袖子，小声道：“不用，我随便穿穿就行了……”

    家里什么条件啊就敢选最贵的了，禾晏觉得十分不妥。

    肖珏神情平静：“闭嘴。”

    绣罗坊的伙计是个人才，只道了一声：“请稍等。”马上上楼去了，不多时，抱着一个裹着软缎的小箱子下来，将箱子放到屋中的圆桌上。

    他打开锁，箱子开了，从里头小心翼翼的捧了一件薄薄的淡白色绫绣裙，这裙子花样并不复杂，不如方才的花哨，但阳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衣料上，原本素白的颜色，竟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若隐若现，如人鱼鳞片，泛着淡淡蓝紫金粉。既薄而软，不似人间凡物。

    “这是鲛绡纱织成的衣物，别说绣罗坊，我敢说，济阳、大魏仅有这么一件。这鲛绡纱是从一位海商手里花重金买来的，其他的料子都做给了王女殿下，剩下最后一点做成了这一件‘泪绡’，只因在阳光下，衣裙会发出鲛人眼泪的色泽。客官，这就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了。”

    肖珏目光扫过伙计手中的衣物，道：“勉强。”

    禾晏就觉得，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说辞做什么呢，还不就是件衣服。什么鲛绡纱，说的跟这世上真有鲛人似的，不过是寻个噱头，怎生还有人相信。

    “多少钱？”林双鹤问。

    小伙计伸出一根手指：“一百金。”

    “一百金？”禾晏惊讶，“你怎么不去抢！”

    一件衣服卖一百金，这也太奢侈了！她前生做贵公子、贵夫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奢侈。

    伙计笑道：“夫人莫要小看这件衣裳，除了看起来好看之外，它还是件宝贝，可用作防身，刀枪不入水火不浸。一件衣裳一百金是贵了些，可一件宝贝一百金，已经是很便宜的了。”

    “没必要，”赤乌小声对一边的飞奴道：“能穿得起这件衣服的贵夫人，难道没事就上刀山火海吗？真的没必要。”

    “就这件。”肖珏淡道：“另外挑几件，第五层的就行，一并带走。”

    “好嘞！”小伙计喜出望外，这么大方的客人，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干脆趁热打铁，继续道：“客官要不要一道看看咱们绣罗坊里的珠宝。这件‘泪绡’最好搭一根钮珠牡丹珍珠钗，一对玲珑白玉坠，鞋子也要同色的，咱们夫人这般百年难遇的美貌，才不算被辜负。”

    禾晏：“？”

    肖珏：“你看着挑。”

    一边的颜大小姐都看呆了，禾晏觉得不妥，扯着肖珏的衣服，将他扯得往自己这边倒，一边道：“太浪费了！”

    肖珏语气很淡：“松手。”

    禾晏立马松手。

    那小伙计果真如肖珏所说的，去挑了几件衣裳，又挑了几件首饰，拿了个小箱子过来给众人过目，一一盘点完，才将箱子合上，道：“一共两百金。”

    禾晏听得想昏厥。

    肖珏对林双鹤道：“付钱。”

    林双鹤一惊：“……我？”

    “不然我付？管家。”

    林双鹤：“……”

    他有苦难言，只得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勉强笑着道：“好，可以，小的付。”

    银票刚要递过去的时候，肖珏道：“慢着。”

    众人一顿，禾晏心中一喜，怎么，突然发现自己骄奢淫逸的过分打算回头是岸了？

    肖珏看向颜大小姐，微微勾唇，慢悠悠道：“忘了问一句，这位是否也看中了同一箱衣物，喜欢的话，乔某愿意割爱。”

    颜大小姐脸色难看极了，她家虽有钱，却也不是出门会随时带着两百金的，况且家中都有裁缝来专门做衣裳，花两百金去成衣店买东西，账目上也难以过得去。这漂亮的过分的男子……分明是在为他夫人出气！

    她咬牙道：“承蒙公子关照，我……不喜欢。”

    肖珏点了点头，令飞奴将箱子收起来，正要走，又看向对方，“好心提醒你一句。”

    众人一怔。

    见那面如美玉的男子眉眼温和，语气却充满刻薄的嘲讽。

    “肤色太黑，绣罗坊的衣物，都不太适合你。换一家吧。”

    ……

    一直到楼下时，林双鹤还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怀……少爷，您说话可真太刻薄了，你没看见刚刚那姑娘的脸，我的天，我若是她，今夜都睡不着觉！人家一颗芳心落在你身上，你拒绝就算了，还要如此讽刺，我的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禾晏也觉得肖珏此举，未免太幼稚了些，不过更让她惊讶的不是这个。她三两步追上肖珏，问：“她刚刚之所以要拿我选的衣服，是因为她肤色黑穿不了这些色？”

    她就说，她第一次来济阳，又和对方无冤无仇，何以来找他的麻烦。后来临走时听肖珏这般说，才知道许是伙计当时为她介绍成衣时，一口一个“肤白”，让颜大小姐不高兴了。世上有这样的人，自己没有的，看别人拥有，就眼红生恨。

    “你不是很会骗人吗？就这点能耐？”肖珏神情恢复漠然，鄙夷道：“看不出来她妒忌你？”

    “我哪知道我还有令人妒忌的地方，”禾晏嘀咕，“尤其是被女子妒忌。”

    被男子妒忌倒是经常，什么身手好跑得快酒量称奇之类的，原来被女子妒忌是这种感觉。这么一来，便觉得女子间的妒忌也可爱的很，不过是打打嘴仗，使点小绊子而已，不像男子，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而且……她问肖珏：“我是不是很白？所以她妒忌了？我很白吗？”

    寻常见她做少年打扮，早已看的习惯了，乍然间见她将长发散下，虽然还穿着少年衣衫，但眉眼间灵动娇俏，确实是个少女的模样，虽然看着有点憨傻，但是……

    肖珏移开目光：“像块黑炭。”

    禾晏：“……”

    这个人，说句好听的话会死吗？

    身后，刚买来的两个粉衣丫鬟怯生生的跟着不敢说话，赤乌瞧着前边禾晏故意逗肖珏的画面，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对飞奴开口：“这个禾晏，融入角色未免也太快了些……你看他现在，根本就是把自己当女子。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怪不自在的。”

    飞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

    待回到了客栈，两个小丫鬟先看了一眼禾晏，其中一个怯怯的道：“夫人，奴婢们先上去为您收拾屋子，您等片刻再上来。”

    禾晏：“……好的。”

    待两个小姑娘上了楼，禾晏问：“这就是你们买的丫鬟？年纪也太小了吧！”

    这两个小姑娘看起来至多十二三岁，不知是本就这么大还是因过分瘦弱显得稚嫩，长得倒是一模一样，是一对双胞胎。

    林双鹤答：“没办法，我们少爷生的太美，若找个年岁与你相仿的，难免起了别的心思，万一半夜爬了少爷的床怎么办？只有找这样年纪小还不开窍的，安全可靠。”

    禾晏一听，觉得林双鹤简直是天才，说的非常有道理，以刚才在绣罗坊那位颜大小姐的反应来看，肖珏这张脸，这幅身子，确实足以招蜂引蝶，还是小心为上。

    林双鹤又道：“别看俩丫头小，花了我不少银子。我说……”他蓦地反应过来，看向肖珏：“你非要带我到济阳，其实不是因为需要管家，是需要一个钱袋子吧！”

    禾晏“噗嗤”笑出声来。

    林双鹤还在痛心疾首的怒斥肖珏的行为：“你知道你这样做很不仁义吗？你给你夫人买衣服，买丫鬟，住客栈，凭什么要我花钱？又不是我的！”

    禾晏笑不出来了。

    肖珏不咸不淡开口：“你一路跟到济阳，安全无虞，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你。”林双鹤道。废话，有肖珏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抢劫。

    肖珏不可置否：“那就行了，保护费。”

    林双鹤：“保、保护费？”

    他道：“肖——”

    肖珏轻轻“嘘”了一声，看向外头的箱子，挑眉道：“搬东西去吧，林管家。”

    与肖珏比说话，林双鹤也从未赢过，他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几个圆圆的东西，一股脑塞到禾晏手中。

    禾晏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给夫人买的胭脂水粉。”林双鹤对禾晏，态度还是很好的，他道：“我们买完丫鬟来找你的路上，已经和崔越之的人打过照面了。崔家提前打点好了城门卫，看见乔涣青的通行令就回禀他们，今夜我们可能要住在崔府。想来想去，你都需要这些。”

    禾晏盯着手里的脂粉盒皱眉，这对她来说，委实有些太难了。

    “我搬东西去了。”林双鹤摆了摆手，凑近禾晏身边低声道：“禾妹妹，好好打扮，让那些不长眼的都看看你是如何的美貌动人。为兄非常看好你，今夜你就是济阳城里最美的明珠。”

    禾晏：“……”真是谢谢他了。

    走廊上头，传来小丫鬟脆生生的声音：“夫人，少爷，奴婢们将房间收拾好了，现在可以进来了。”

    肖珏道：“走吧。”

    禾晏将脂粉揣好，与肖珏一同往楼上走，待走到房间门口，脚步一顿，迟疑的问：“你也进去？”

    虽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妇，可……这就共处一室了？她还要换衣裳呢，不太好吧。

    肖珏以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她，半晌道：“我去林双鹤房间，你换好了叫我。”

    禾晏：“……好的。”

    她进了自己屋，两个丫鬟退到两边，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小心翼翼的等她吩咐。禾晏受不了小姑娘们这样的眼神，便坐下来，和气的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翠娇。”

    “奴婢红俏。”

    禾晏点头，“好名字。翠娇红俏，我现在有些饿了，你们能不能去楼下的厨房里帮我做点点心，要刚出炉的，盯着看着它好，可以吗？”

    小姑娘们忙不迭的点头，道：“好，夫人，奴婢现在就去。”

    翠娇和红俏走了，禾晏松了口气，她终是不太习惯旁人服侍，瞧着箱子里的衣服首饰，又是一阵头疼，想来想去，罢了，先去洗洗脸，把脸上刻意画粗的眉毛洗干净好了。

    如今她与肖珏同行，为了省事，也就没有刻意把脸涂黑，在凉州卫捂了一个冬日，早已捂的白白的。屋子里有干净的热水，禾晏洗过脸，拿手帕擦干净，在桌前坐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又长了一岁的关系，禾大小姐比起一年前，脸蛋更娟秀了许多，五官也分明了起来，原本只是娇媚的小美人，如今眉眼间那点俗气涤去，多了一丝英气和疏朗，此刻看来，就真的有些惹人心动。

    看自己男子装扮看多了，乍一看女子装扮，尚且有些不习惯，禾晏拿起桌上的木梳，先将长发梳理柔顺，目光落在林双鹤给她的那一堆脂粉上。

    胭脂口脂……要怎么用？她已经记不大清了，作为禾大奶奶的时候用过几次，后来就有丫鬟伺候，也用不着自己动手。眼下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又拿起桌上的螺子黛，先从自己手熟的开始吧。

    禾晏将脑袋往镜子前凑了凑，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为自己画起眉来。

    才画好一只，外头有人敲门，禾晏一手拿着螺子黛，一手开门，甫一开门，看见的就是肖珏。

    他将箱子往禾晏手里一塞，不耐烦的开口：“你忘拿衣服了。”

    禾晏一拍脑袋，“对！差点忘了。”

    这价值两百金的衣裳都没拿，她还妆容个什么劲，禾晏对肖珏道：“谢谢你啊。”

    肖珏视线落在她脸上，一怔，不可思议的开口：“你画的是什么？”

    禾晏：“眉毛啊！我手艺怎么样？”

    肖珏嘴角抽了抽。

    她惯来做男子打扮，自然将眉毛描的又浓又粗，方才有剑眉星目的少年模样，如今长发披散着，脸是女子打扮，自然也要画女子的眉。而禾晏画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区别——就是将剑眉画成了弯眉。

    一条弯弯的，又浓又粗的眉毛，仿佛眼睛上方趴着一只蚯蚓，还是长的很肥的那种。

    肖珏看不下去了。

    他拽着禾晏的胳膊，拖到水盆前，冷声道：“洗掉。”

    “为什么？”禾晏仰头，“我觉得挺好的呀。”

    肖珏垂着眼睛看她，微微冷笑：“你觉得挺好？”

    “好吧，”禾晏小声道：“……也不是太好。”

    但那又怎么样呢？术业有专攻，她对男子做的事情，得心应手，反对女子做的事情笨手笨脚，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

    “那两个丫头呢？”

    “去厨房帮我弄吃的了。”禾晏三两下将方才画的眉洗净，拿帕子擦干，一阵泄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只会画这样的眉毛，要不……”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螺子黛，“你来？”

    这本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想到肖珏看了她一眼，竟伸手接了过来。

    这下，禾晏是真的悚然了。

    靠窗的位置，肖珏走过去，见她不动，“过来。”

    禾晏下意识的过去。

    他又道：“坐下。”

    禾晏在他面前凳子上坐了下来。不过，心中仍觉匪夷所思，就问：“你真要给我画？”

    肖珏目光扫过她不安的脸，扯了一下嘴角，意味深长的开口：“怕了？”

    “怕？”禾晏立马坐直身子，“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怕你画不好，不过是夸下海口而已。”

    肖珏嗤道：“多虑。坐好。”

    三月的济阳，暖洋洋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偷偷爬上年轻男子的脸。濯如春月的美男子，修长的手指握着眉黛，轻轻拂过她的眉梢。

    禾晏有些不安。

    她从未想过肖珏竟然会为她画眉，前世今生，她也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纵然是她的丈夫许之恒，新婚燕尔时，亦不会做这般举动。男子为女子画眉，落在旁人眼中，大抵有些红颜祸水，耽于美色的贬义。但肖珏认真为她画眉的模样，竟让她有瞬间沉迷。

    禾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沉迷，微微后仰一下身子。

    肖珏蹙眉：“别动。”

    她一怔，对方的手已经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一瞬间，距离比方才缩的更短。

    也就能将他看的更清楚。

    褪去了锐利与冰冷的肖珏，这一刹那，竟显得格外温柔。他睫毛浓而密，长长垂下，将黝黑的瞳眸半遮，亦将那点秋水似的凉意掩住，懒懒散散坐着，轮廓秀逸绝伦。薄唇嫣红，诱的人忍不住要一直盯着看。

    她想起前生某个下雨的夜里，若她当时知道是他，若她能够看得见，接受对方的温柔善意时，冲着这张脸，是不是也会态度和缓些，不至于那么凶巴巴？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纵是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肖珏手中动作一顿，目光与她对上。

    禾晏顿时有一种做坏事被人抓住的心虚。

    肖珏微微蹙眉：“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我？”禾晏一怔，下意识的双手覆住面颊，果真觉得发烫，一时间寻不出理由，支支吾吾说不出声。

    肖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逼近，“你该不是……”他扬眉，眸中深意莫测，微笑道：“喜欢……”

    “没有没有没有！”不等他后面的话说出来，禾晏立马否决，还双手举起，仿佛发誓般的叫道：“真的没有！您这样天人风姿，我等凡人岂敢肖想！我绝对不敢对您有非分之想！真的！”

    肖珏靠了回去，手里还拿着螺子黛，见她慌忙反驳，嗤笑一声，懒道：“我又没说什么，这么激动做什么。”他挑眉，“做贼心虚啊？”

    “我真的没有！”禾晏急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揪着这件事不放了？捉弄人有意思吗？这什么恶劣的趣味？

    门外，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装点心的碟子，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到底进不进去？”红俏小声问。

    “还、还是不了吧。”翠娇道：“我见过秀才读诗，夫人和少爷眼下正是浓情时分，不要打扰的好。”

    “哦。”红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翠娇想，那句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正是如此。

    －－－－－－题外话－－－－－－

    小伙计：人鱼姬偏光小众法式初春长裙，珠光粉白+偏光人鱼色，粉嫩甜度刚刚好，阳光下美哭了，一起来做小仙女吧~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搞这种土味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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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红妆

    吵吵闹闹的，总算是把眉画完了。

    禾晏一把从他手里将螺子黛抢过来，道：“好了好了，你可以走了！”

    肖珏挑眉：“不照镜子看看？”

    “等下我换好后一起看就行了！”禾晏觉得这人坐在这里，她的脸就会一直这般烫，还是送出去的为妙。推推搡搡的把他送出门，一打开门，翠娇和红俏站在外头，将她吓了一跳。禾晏问：“你们怎么在此？”

    翠娇有些慌乱：“奴婢们拿好了点心过来，见少爷正在为少夫人……画眉，便不敢进门打扰。”

    禾晏：“……”

    肖珏倒是丝毫不见半分不自在，只道：“你慢慢换，我去找林管家。”

    两个丫鬟又随禾晏进了屋，红俏跟在禾晏身后，羡慕的道：“少爷对少夫人真好。”

    禾晏：“啥？”

    “还亲自为少夫人画眉呢。”许是现在对禾晏的畏惧稍微小了些，两个小姑娘胆子也大了起来，翠娇道：“奴婢瞧见那些恩爱的夫妇，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好吧，这对神仙眷侣的假象，如今是歪打正着的坐实了。禾晏笑道：“你们可会妆容梳头？”

    这对她来说有点难，她倒也不是不会扎女子发髻，但也只会最简单的那种。怕是配不上“富商夫人”的名头。

    “奴婢会妆容，红俏手巧，梳的头发最好看了。”翠娇道：“夫人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头？妆容是要清淡些还是明艳些？”

    禾晏一脸茫然：“我是要赴宴去的，只要在宴席上不至于失礼就行。”她指了指被肖珏送来的箱子，“我今日要穿的衣裳都在里头，你瞧着替我挑一件就好。”

    翠娇走到箱子前，捧起那件“泪绡”，惊讶道：“好漂亮的料子！夫人，这是鲛人穿的衣衫吗？”

    禾晏：“……鲛人都是不穿衣衫的。”怎么，这衣裳上就写着鲛人两个字吗？怎生人人都看得出来，就她看不出来。

    禾晏道：“今日我不穿这件，你替我挑件别的吧。”一百金呢，至少得最重要的场合穿才担得起价钱。

    反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长什么样，全靠父母给生成什么样。再打扮也就如此了。只是……只是她太久没有做回女子，一向平静的心里，竟然有些许忐忑。

    希望不要太过丢脸罢。

    ……

    隔壁屋里，林双鹤半靠在塌上喝茶。

    肖珏坐在桌前，擦拭晚香琴。林双鹤看着看着，就想起之前教禾晏弹琴，禾晏蹩脚的琴艺来。

    肖珏也是个风雅之人，琴棋书画样样不落，可禾晏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把琴弹出那样难听的声音？要是今夜去崔家，作为“温玉燕”的禾晏被人请求指教指教，那可就好玩了。

    不过……有肖珏在，应当会逢凶化吉。

    “你频频看我。”肖二公子敏锐的厉害，“有事？”

    “没，没有。”林双鹤一展扇子，“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我只是在想，我禾妹妹换上女装，是如何的娇俏动人？”

    肖珏擦拭琴的动作一顿，缓缓反问：“你眼睛坏了？”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并不会。”

    林双鹤不乐意了，“你可以质疑我的医术，但不能质疑我看姑娘的眼光。我见到禾妹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绝对的美人胚子。她在凉州卫里，自然是打扮的灰头土脸不能教人发现身份。不过那五官，倘若扮作女装，绝了！再说了，你就是嘴硬，你不也挺喜欢她的吗？”

    肖珏微微冷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她？”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肖怀瑾，你若真讨厌她，今日绣罗坊里，何必做什么英雄救美。看不下去别人欺负禾妹妹了吧！”林双鹤复又叹了口气，道：“不过也不怪你，我觉得禾妹妹这个人，在同女子相处时，总有些少根筋。如此明显的妒忌都瞧不出来。今夜咱们上崔家做客，你知道这些大户人家，人多嘴杂，若有人因此发难，你可要好好保护禾妹妹。”

    “与我何干？”

    “她如今可是你的夫人，乔公子。再说了，一旦崔家有人为难禾妹妹，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你搞出来的事端。你那张脸可以侍美行凶，我们禾妹妹就倒霉了。你知道这姑娘在人情世故上没什么心计，你就不一样了，多关照，啊，多关照。”

    他又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也不知说了多久，天色都要暗下来了。林双鹤一壶茶都喝光，伸了个懒腰，从塌上坐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都这么久了？我禾妹妹换好了没有？”

    肖珏早已擦好了琴，正靠着桌假寐，闻言睁开眼睛，淡道：“直接去叫人吧。”

    时候不早，等下崔越之的人该来了。

    “行。”林双鹤站起身，门外赤乌和飞奴守着，几人看向禾晏的房间，林双鹤轻咳一声，在外头敲了敲门：“少夫人，少夫人您好了吗？”

    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听得红俏急道：“等等！夫人，您忘了插簪子了！”

    接着又是翠娇的提醒：“耳坠！耳坠也没戴！”

    噼里啪啦是什么东西倒掉的声音，听得屋外人一阵无言。

    肖珏微微挑眉，赤乌小声对飞奴道：“你见过男子涂脂抹粉吗？想想就可怕。”

    飞奴：“……慎言。”

    一阵鸡飞狗跳中，门“吱呀”一声开了。翠娇和红俏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好了。”

    门后的人走了出来。

    同一张脸，从少年到少女，竟然判若两人。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身量苗条纤细，青梨色月牙凤尾罗裙将她的腰束的极细，外罩同色的云丝小衫，头发梳了一个缕鹿髻，斜斜插着一支碧玉玲珑簪，垂下两丝碎发在耳前，衬的那耳朵更是秀气，点着两粒白玉坠，颤巍巍的晃动。

    她皮肤很白，薄薄的施过一层脂粉，更是细润如脂，眼睛清亮的过分，总是盈着一点笑意，眉似新月，秀眸生辉，唇色朱缨一点，盈盈动人。

    少女体态娇小，姣丽明媚，但眉眼间一丝淡淡英气，又将那点妩媚给冲淡了些，实在大方飒爽，撩人心怀。作为妇人，稍显稚嫩，但作为少女，清新明快又特别，惹得人人都要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门外的人都是一怔，久久不曾说话。

    禾晏有些不安，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那个……是不是不大适合我？我素日里也不怎么擦这些……”

    “好看！”林双鹤率先鼓掌，“少夫人，您这微施粉泽便是盛颜仙姿，方才一开门，我还在想是哪位仙子下凡来了，您一开口我才听出来，原来就是您！”

    禾晏：“……”

    林双鹤拍马屁的功夫，和绣罗坊那位卖衣裳的小伙计不相上下，闭着眼睛瞎吹就行了。也不管听得人能不能接受。

    她看向肖珏，这位兄台要切实一点，他的话与林双鹤的话中和一下，大概就是真实的情况了。禾晏便问肖珏：“我怎么样？”

    肖珏目光清清淡淡的扫过她：“还行。”

    禾晏放下心来，道：“崔……大伯家的人到了没，到了的话我们走吧！”

    “已经在楼下候着了。”赤乌道：“行李都已经搬上马车，在济阳的日子，少爷与少夫人都住在崔府。”

    乔涣青与妻子温玉燕本就是来认亲的，人都到了济阳，断没有住在客栈的道理。

    几人又将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跟着一起下了马车。

    楼下两辆马车候着，一辆是给肖珏与禾晏坐，一辆给管家下人坐。崔越之对这个侄子看上去还不错，吩咐的非常周到。

    禾晏与肖珏上了马车，相对而坐，肖珏倒没什么，禾晏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捏了捏衣角，不时又整了整头发，肖珏忍无可忍，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道：“能不能别乱动？”

    “哦。”禾晏应了一声，没有再动了，脑子里却有点乱。

    “紧张？”他问。

    “都……少爷，”禾晏凑过去，认真的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看起来像个女的吗？等下在崔越之家中不会露陷吧？”

    禾晏凑得很紧，许是梳洗沐浴过，身上传来淡淡的、属于少女馨香。那双清亮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她，脸也很小，似乎只有巴掌大，这般疑惑的神情，放在少年打扮身上，许会有一点粗犷，落在这副打扮上，便只剩娇俏了。

    肖珏抬了抬眼，平静道：“你是男子扮多了，脑子都坏掉了？”顿了顿，“你本来就是个女的。”

    “我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女的。”禾晏解释，“但我在凉州卫里做男子做习惯了，偶尔行为都顺手了，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都督你一定要提醒我。”

    “放心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没人会把这张脸认成男人。”

    禾晏道：“那你之前在凉州不也没发现我是女子吗。”

    肖珏没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禾晏反应过来，看着他道：“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一点都不像个男人，我看起来特别女子，特别漂亮？”

    肖珏冷笑：“女子才不会问这种大言不惭的问题。”

    “那我到底是不是女子？”

    “不是。”

    ……

    马车行了约摸三炷香的功夫，停了下来，崔府的车夫在外道：“乔公子，乔夫人，到了。”

    翠娇和红俏先下马车，将禾晏扶下车来。既是做少奶奶，自然人前人后都要人伺候着。

    禾晏站在崔府门前打量。

    济阳的宅子，修的和北地的朔京不同，朔京宅院多用朱色漆门，显得大气庄重。济阳又因靠水的原因，宅院多是黑白色，素雅灵动，门前雕着水神图，颇有异族生趣。

    这里的下人亦是穿着纱衣，凉爽轻薄，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渚色长袍的老仆迎了上来，笑道：“这位就是乔公子了吧，这应当就是乔夫人了。老奴是崔府的管家钟福，今日大人进王府了，王女留宴，恐怕深夜才回。老奴奉大人之命，先将公子夫人安顿下来，公子夫人今夜就先好好休息，等明日大人设宴，好好款待诸位。”

    竟然不在？禾晏有些惊讶，随即又松了口气，不在也好，先将这崔府摸熟门路，日后才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且她眼下还不习惯与肖珏以“夫妻”相处，多一夜时间习惯习惯也是好事。

    当即便笑道：“可以。”

    老管家松了口气，之前崔越之要将这侄子迎回来时，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乔涣青与温玉燕的脾性习惯，毕竟多年未见。只记得乔涣青是个纵情享乐的公子哥，而新娶的夫人更是骄纵跋扈，今日一看，却觉得传言不实。

    “老奴先带公子夫人去房间。”钟福的目光落在林双鹤身上：“这位公子……”他以为是乔涣青的友人或是兄弟，寻思着给他安排个什么房间才好。

    林双鹤微微一笑：“巧了，你我是同行，鄙姓林，是乔公子的管家。”

    钟福：“……”

    “不必泄气，”林双鹤宽慰道：“中原虽人杰地灵，但我属于长得特别不错的那种，并非所有人家的管家都能生的如我一般相貌。”

    钟福尴尬的一笑。

    房间统共两间，挨着不远，一间林双鹤、赤乌、飞奴住，一间禾晏、肖珏、两个丫鬟住。两间房在一个院子里，每个房间都很大，分里屋和外屋，丫鬟们睡外屋屏风后的侧塌上，里屋有书房、茶室和卧房。

    禾晏在凉州卫住了许久，但即便是肖珏，在凉州卫的房子，也比这里差远了。到底是崔中骑的家中，排场果真不小。

    钟福让下人带林双鹤他们去隔壁屋，自己带肖珏来主屋，恭声问道：“公子觉得屋子可还行？”

    肖珏抬了抬眼：“还行。”

    这叫还行呢，禾晏心道，肖珏这个富家公子的做派真是拿捏得十成十，不过也许也不是装的，毕竟肖二公子当年也是真的讲究，见过了好东西，再看这些，自然平平无奇。

    钟福心中也难掩惊讶，自家大人有心希望这个侄子能归乡，日后都留在济阳，但又知道乔涣青如今家中有万贯家财，生怕看不上济阳。便将这屋子提前半月修缮，又搬了不少珍宝古董进去，为的就是让乔涣青眼前一亮，觉得崔家不比乔家差。

    不过眼下看来，公子似乎没把这点儿东西看在眼里？

    他不死心的继续道：“香炉里有龙涎香，公子若是喜欢……”

    “你先下去吧”肖珏淡道：“做点饭菜送来，我夫人可能饿了，需梳洗用饭，有什么再叫你。”

    禾晏被这一句“夫人”震得不轻，但听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毕竟今日也没怎么吃东西。

    钟福见状，就忙应声退了下去，心中默默记下，乔公子傲气讲究，不易讨好，不过对夫人却极为体贴，若是想要他们留下，可从夫人处下手。

    钟福离开了，禾晏让翠娇和红俏去打点水来，她今日在客栈换衣裳的时候就已经沐浴过，肖珏还没有。

    “少爷，您先去沐浴，等饭菜上了咱们再一起用饭。”禾晏趴在塌上，揉了揉肩道：“坐了一天马车，累死我了。”

    肖珏见她这模样，嘴角抽了抽：“乔夫人，坐有坐相。”

    禾晏立马坐直身子。

    他去里屋茶室的屏风后沐浴了。

    翠娇和红俏被赶了出来，两个小姑娘不知所措的看着禾晏：“少爷不让我们伺候。”

    肖珏与禾晏一样，沐浴更衣什么的，是真的不喜旁人在侧，禾晏便挥了挥手，道：“无事，他是害羞，我去就是了。你们也饿了吧，飞奴他们就在隔壁，你去找他们用饭，等吃完饭就去外屋塌上休息一会儿。”

    “可是……”红俏犹犹豫豫的开口：“夫人不需我们伺候么？”

    禾晏摆了摆手：“不需要，我们夫妻之间喜欢为对方做事，你们去玩吧。”

    毕竟还是两个小姑娘，听禾晏如此说，都高兴起来，红着脸对禾晏道了一声谢，便乐呵呵的去找飞奴他们了。屋子里瞬间就只剩下两个人。

    禾晏从塌上站起来，在里屋里四处走动看看。方才只看了外屋，里屋匆匆一扫，如今细细看来，才发现这里头布置的蛮讲究。

    柜子上摆着红莺歌，花枝芬芳，桌前文房四宝都备着，小几前还有棋盘，架上堆着游记话本，靠窗口的树下有一泓小池，里头几尾彩色鱼悠然游动。此刻夕阳落山，从窗户往外看，倒真的是清雅无边。济阳民风热烈奔放，装饰布置亦是如此，这般修缮，定然是特意为了乔涣青而做。

    禾晏心中有些感叹，崔越之对这个侄子倒是真的一腔真心，可惜的是真正的乔涣青却是个胆小鬼，并没有特别想见这位大伯。

    她将窗户掩上，回头将油灯里的灯点上了。灯座做成了鸳鸯戏水的形状，小桌前还有一个美人灯笼，照的屋子影影绰绰的亮。

    听闻乔涣青与温玉燕成亲还不到三个月，算是新婚燕尔，崔越之有心，连床榻都令人精心布置，红纱帐暖，丝绸的红被褥上，绣着百子千孙图。连蜡烛都是红色，一边的果盘里放着桂圆干果。

    禾晏瞧着瞧着，便觉得这卧房里，布置的实在很像是新房。倘若她此刻去找面红盖头盖在脑袋上，再寻几个凑热闹的人来叫嚷几句，根本就是成亲当日无疑。

    她与肖珏今夜就要睡这样的地方？原本还没想到这一层，此刻再想到，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灯火慢慢爬上墙壁，禾晏瞧见，床头的壁上，似乎有什么图案。这里靠水，壁画常常有济阳百姓祭水神的画面，怪热闹有趣的，禾晏也以为画的是如此，便蹬掉鞋子，拿起那盏美人灯笼爬到床头，打着灯笼细细的看起来。

    肖珏沐浴过后，穿上里衣，披上中衣，走了出来，方一走出来，看见的就是禾晏举着灯笼，仔细的看着墙壁上的……壁画？活像是研究藏宝图，一脸认真严肃。

    他顿了片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禾晏毫无反应，看的入神，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默了一下，就走过去，走到禾晏身边，弯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禾晏正看的出神，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看什么？”

    “咳咳咳——”她吓了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与此同时，肖珏也看清楚了墙壁上画的是什么。

    坦诚相待的小人儿……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

    他脸色“唰”的一下冷下来，怒道：“禾……玉燕！”

    “在在在！”禾晏吓得一抖。

    “你在看什么！”

    这本是质问的话，禾晏却听成了疑问，还以为肖珏不知道这是什么，诺诺的回答：“春、春图，你没看过吗？”

    肖珏脸色难看，几欲冒火：“我不是在问你！”

    禾晏重生以来，与肖珏相处了这么久，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时候，但他生气的时候，也是冷冷淡淡的，如今日这般直接外放，还是头一次。

    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看的时候没叫他吗？

    “我……你在里面洗澡，我也是偶然看到的，你想先看，就先看吧……别生气……这画的也没什么好看的……笔调太浓，人物过丑，你若是喜欢，比这线条精美的多的很……”禾晏瑟瑟回答，“我替你寻来就是。”

    肖珏被她气的几欲吐血，冷笑道：“是吗？你看过很多？”

    “也、也没有很多吧。”禾晏道：“可能……比你多？”

    前生做“禾如非”时，帐中不少兄弟偷偷藏了这种宝图，到了夜里无聊的时候，便拿出来与大家共赏，禾晏也曾被迫观赏了很多。早已从一开始的羞愤，到后来的麻木，到最后可面不改色的与人点评，也不过数载而已。

    这种不堪入目的话，她还挺得意？果真是不知死活，肖珏心内冷笑，猛地将她掼在墙上，一手撑在她身侧，男子的身子覆上来，带着熟悉的月麟香气。

    他目光锐利如电，偏又在眼尾眉梢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轻佻，嗓音沙哑又低沉，黝黑瞳眸直勾勾的盯着她，淡声道：“那你想不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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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家宴

    “那你想不想试试？”

    距离近的有些过分了。

    禾晏先是一惊，随即懵然，待撞进那泓秋水里，便觉得脸颊迅速发烫，有心想要撤退，偏被人禁锢着双肩，动弹不得，只得从他怀里仰着头，结结巴巴的拒绝：“……试什么？”

    “看了这么多，不想试试吗？”他挑眉，俯首逼近，目光落在她唇上，惊得禾晏心跳如鼓。

    男子的五官比起少年时的明丽俊秀，更精致英气了，带着一种冷酷的放纵。这种人，平日里清清淡淡的时候如高岭之花，当他懒洋洋的勾唇，连目光都变得滚烫时，就觉得撩人心动，无可抵挡。

    禾晏道：“不想。”

    “哦？”他弯唇轻笑，语气越发危险，“不试试怎么知道画的如何。”

    “这个……也不一定要试试，”禾晏笨拙的解释，“其实你看的多了就明白，就是一回事。无非是细节的不同……且有些也不适合寻常人，都是画着来寻噱头找乐子的，真的没必要试，阅读就可。”

    肖珏：“找乐子？”

    禾晏：“……有些人可能也是求知若渴罢。”

    肖珏眉眼一冷，笑的更玩味了，他淡道：“这么有经验，那就一定要试试了。”他越逼越近，逼的禾晏已经退到了床头，再无可退的地方，他微微侧头，靠过来。薄唇眼看着就要落在禾晏的唇角。

    禾晏惨叫一声：“夫君！”

    这声“夫君”喊得太大，将肖珏震了一震，片刻后，他停下来，距离禾晏只有一点点距离，扬眉：“干什么？”

    “我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禾晏小声讨饶，“日后还要嫁人，我们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肖珏平静道：“反正你我都已经一起看过图了。”

    “看图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禾晏央求道：“都督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叫都督一起看图了。”

    她想，肖珏这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不就是看个图，他就要假戏真做？日后谁还敢跟他一起看图？要出事的。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

    “怕了怕了，”禾晏很乖觉：“我保证日后再也不找都督看图。”

    “你的意思是，”他不紧不慢道：“还会找别人？”

    “别人我也不找了！”禾晏马上道：“我自己也不看，真的！”

    她葡萄似的瞳仁盯着他，清清亮亮，小心的仿佛是被先生抓包的学子，肖珏忽然觉得有些费解，觉得自己这举动就很匪夷所思。禾晏爱看什么看什么，与他有何干系？难道就因为她叫了自己一声爹，就跟养女儿般事无巨细都要操心？

    不过话说回来，她爹究竟是如何养闺女的，竟然能养出个这般不知羞赧为何物的奇葩。

    他蓦地松开按着禾晏的手，扫了墙上的画一眼，难为崔越之这般处心积虑为侄儿连夜里的趣事都想到了，不过实在用不上。便随手扯过小几上铺子的缎布，覆住墙上的画，又“嗖嗖”两根银针没入墙，将缎布钉的牢牢实实。

    至此，禾晏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肖珏是讨厌看见这图，想想也是了，肖二公子冰清玉洁眼高于顶，这等污秽之图想必是会脏了他的眼睛。

    还真是讲究。

    他做好这一切后，就起身走到屋里的一边，从一边的黄木矮柜里找出一床褥子，铺在窗前的软塌上。

    软塌是为了方便客人坐在窗前欣赏窗外美景，吃点心喝茶时坐着的。禾晏见状，愣了一下，问他：“都督，你今晚睡在这边吗？”

    “不然？”

    禾晏踌躇了一下：“其实，你可以上塌来一起睡的。”

    肖珏整理床褥的动作一顿，看向她，冷漠的开口：“我看你胆子很大。”

    “不是，我知道你顾忌什么，”禾晏道：“我们只要用两床褥子就可以了。我之前在凉州的时候，也是住大通铺，十几个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况且我相信都督的人品，不会玷污我的清誉。”

    肖珏微微冷笑，“可我不相信你的人品，我怕你玷污我的清誉。”

    禾晏：“……”

    这话她没法接。

    她见肖珏将床褥整理后，就躺了下去，想了想，便吹灭了灯，跟着躺了下来。

    屋子里只有窗外的一点月色透过缝隙照在桌前的地上，染上一层银霜。

    少时在贤昌馆的时候，两人一屋，隔得还挺远，禾晏因为禾元亮跟师保特意打过招呼，是独自睡在一屋的。

    如今和肖珏共处一室，便又有了些当年的影子。

    她平平躺着，身下的褥子柔软又温暖，禾晏道：“你睡了吗？”

    肖珏没回答。

    禾晏便自顾自的继续道：“应该还没睡，都……少爷，我们来说说话吧。”

    肖珏仍没搭理她。

    “我们来济阳，到底是干嘛的？”

    她只知道来济阳是陪着肖珏办事，但具体是做什么还不知道。

    黑夜里，传来肖珏的声音：“找人。”

    禾晏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肖珏会回答，就问：“找谁啊？”

    “柴安喜。”

    “柴安喜是谁？”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听得肖珏道：“我父亲的手下。”

    肖仲武的手下？禾晏怔住，当年鸣水一战，肖仲武极其亲信皆战死，既说是手下，听肖珏这语气，也当是十分信任的人。这人莫非还活着，还在济阳？

    济阳可是藩王地界，中原人来得极少，纵是有，也只是路过，待不了多长时间。柴安喜在济阳，看上去反而像是在躲什么人。难不成就是在躲肖珏，可他为何要躲肖珏，肖珏是肖仲武儿子，他应当效忠才是。

    或许将领的心思在这方面总是格外敏感，禾晏立刻就想到，莫非当年肖仲武的战败身死有问题？

    毕竟鸣水一战中，肖仲武的战败来得太过惨烈。世人都说他是刚愎自用，贻误战机，可观肖仲武过往战绩，并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

    也许……肖珏来此，就是为了当年之事。知情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个柴安喜却还活着，的确可疑。

    禾晏想了想，道：“一定能找到这个人的。”

    一点点夜色里，似乎听见他轻笑一声，他问：“你为什么来济阳？”

    “我？”禾晏莫名，“不是你让我来的嘛。”

    肖珏哼道：“纵然我不让你来，你也会想办法跟上来，不是吗？”

    禾晏心中一跳，这人的感觉未免也太敏锐了一些，她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希望能在济阳寻到柳不忘。

    但这话她才不会对肖珏说。

    “你太多疑了，”禾晏胡诌道：“我这回，就是纯粹的因你而来。只要你需要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在所不辞。”

    那头静默了片刻，道：“谄媚。”

    禾晏：“除了谄媚你还会说什么？”

    “大言欺人。”

    “还有呢？”

    “口坠天花。”

    “还有呢？”

    “瞒天昧地。”

    禾晏：“……”

    她道：“少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的很幼稚？”

    肖珏：“睡觉。”

    不再理会她了。

    春夜尚有寒意，不知为何，大约今夜是有人在身边，禾晏竟不觉得冷，愉快的钻进被窝，床褥暖暖的，不过顷刻，便睡着了。

    ……

    第二日，禾晏醒来的时候，肖珏已经不在屋里。

    她愣了一下，估摸着这会儿天也才亮了不久，肖珏竟起得比她还早？禾晏站起身，匆匆梳洗了一把，披了件外裳，一眼看到肖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面前石桌上趴着一只脏兮兮的野猫，正小口小口的吃他手里的东西。

    禾晏走近了一点，就见他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盘糕点，正捏成小块小块喂面前的野猫。野猫见有人来，浑身毛都炸起来，不知从哪个水塘里滚过，毛沾了脏水，凝成一块一块的。

    “这怎么有只猫，”禾晏问，想要去摸摸，那猫立刻呲牙，禾晏缩回手，道：“还挺凶。”

    肖珏看了她一眼：“捡的。”

    青年指尖修长，极有耐心，将糕饼一点点掰碎，那猫大概也是个看脸的，待肖珏就温柔的不得了，一边吃一边“咪咪”的轻声叫唤着。

    别说，看着还挺美。

    禾晏忍不住问：“少爷，您不是最爱洁吗？”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百般嫌弃，扯个袖子都要掸一掸灰尘，怎么，对着个脏兮兮的野猫就大方了起来。

    “也要分情况。”肖珏不紧不慢道。

    禾晏心想，什么叫分情况？意思是她还不如一只猫吗？

    正想着，肖珏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块，拍了拍猫的头，那猫也聪明，弓起身子，跳上墙，一溜烟消失了。

    禾晏看的发愣。

    这时，翠娇的声音在外响起：“少爷，少夫人，小厨房的早饭送过来了。”

    禾晏觉出饿来：“走吧，吃点东西去。”

    肖珏净了手，跟着禾晏走到屋里去，正看着林双鹤将银针从饭菜里送出来，道：“吃吧，试过了，没毒。”说罢，又小声愤慨，“这人与人的差别也太大了，凭什么我们就吃的没这样丰富。”

    他如今是“林管家”，都不能和肖珏禾晏一起用饭，得跟着赤乌飞奴一起吃。连尝一口都不行，省的被人看出端倪。

    肖珏：“滚。”

    林双鹤滚走了。

    红俏站在禾晏身后，禾晏挥了挥手：“你们也去跟着赤乌他们一道用饭吧，我和少爷不喜人伺候，布菜一类，我来就好了。”

    翠娇和红俏一愣，又看了看肖珏，见肖珏没说话，翠娇便道：“奴婢知道了。”拉着红俏一起走了。

    走到门外，红俏迟疑的问：“翠娇，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大好？少夫人和少爷怎么平日里都不要咱们伺候啊，是不是对咱们不满意？”

    “倒也不是，”翠娇人机灵，只道：“许是京城来的和咱们济阳不同，何况听闻少夫人和少爷新婚不久，大约伺候少爷的事想亲自动手吧，这叫……这叫情趣。”

    此时，所谓正在“亲自伺候”少爷用饭的少夫人正拿着一只梅花包子吃的津津有味。

    上一次吃的这般好，还是在装外甥陪肖珏去凉州城的时候。可那时候的食物，也仅仅只是客栈里的招牌。这次就不一样了，崔越之本就在济阳地位不低，又是许久未见的侄子，招待的格外用心。大早上的，瞧这桌上摆的，什锦火烧、西施乳、野鸡片汤，鱼肚煨火腿、燕窝鸡丝汤……

    “这早上吃的也太油腻了些吧。”禾晏一边说，一边啃了一口八宝野鸭。

    肖珏忍了忍，终是忍不住，道：“我是没给你吃饱饭？”

    禾晏嘴里鼓鼓囊囊的：“啊？”

    他嫌恶的移开目光：“你至于吃的像饿死鬼投胎。”

    “可是你不觉得很好吃吗！”禾晏拼命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肖珏嘲道：“你就这点眼光？”

    “你是公子、都督，养尊处优的，当然见过世面，觉得没所谓了。我们小兵，平日里能吃饱就不错了，还不说吃好。”禾晏嘟囔，“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他噎了一噎，放弃了与禾晏讲理，懒道：“随你。”

    禾晏边吃边看肖珏，心中惊叹于他优雅的吃相。按理说他们这种长年累月呆在军营中的，不管之前是少爷也好公子也罢，到最后，也就不在意这些讲究了。禾晏做“禾大公子”时，也不是没有注意过仪态，可真打起仗来，三两口塞完一个饼接着起来干活，谁还顾得上姿态。

    禾晏不相信肖珏没有这样过，只是在经过那样的狼狈后，居然又能毫无缝隙的回到从前的肖二公子，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至少她早就忘了如何当一个“公子”了。

    等用过饭，翠娇和红俏过来给禾晏梳妆打扮，今日中午崔越之将要在府中设宴，一同邀请的，还有济阳城里叫的出名的贵人，为的就是给肖珏长脸。是以不能马虎。

    肖珏出去找林双鹤了，禾晏坐在梳妆镜前，红俏从箱子里拿出那件“鲛绡纱”，问禾晏：“夫人，今日就穿这件吧？”

    禾晏思忖了一下，今日来的人多，稳妥些，就穿最贵的这件准没错，就点头道：“好。”

    两个丫头便忙碌了起来。

    禾晏平日里，是最不耐烦做这些事的，有时候甚至觉得，做女子这些精细活，比男子还要累得多。光是梳头上妆，选首饰鞋子，连头发丝都要掖的可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梳着梳着，也就睡着了。

    禾晏是被红俏叫醒的，红俏道：“夫人？”

    禾晏睁开眼，迷迷糊糊的问：“好了？”

    “好了。”翠娇在一边笑道，眼里是惊叹，“夫人，您真好看。”

    禾晏：“多谢。”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一瞬间愣了一下。先前的女装，还是偏于清雅素净，而这一身“鲛绡纱”，则算得上娇媚华丽了，翠娇和红俏今日大约也是下了功夫，连妆容都不肯出错，禾晏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微微失神。

    这下子，连真正的禾大小姐也不像了。

    翠娇笑着去推门，道：“少爷在隔壁，奴婢这就叫少爷过来看看。”

    禾晏：“不……”

    “必”字还没说完，翠娇就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禾晏站起身，突然间有些踌躇。她尚在想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肖珏才会比较自然，就听见身后有人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好了？”

    禾晏回头望去。

    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清亮的瞳仁里带着点困惑，便将神情也显得朦胧了些。她本就生的秀美娇俏，原先眉眼间的英气被脂粉刻意掩过，就显得纯粹的动人。脸蛋俏生生，乌发简单的束起，乖巧的垂在肩头。她身子看起来也很单薄娇小，被淡白色绫绣裙勾勒的更加窈窕，裙子藏着极浅的暗花，阳光透过来，如人鱼鳞片，泛着淡淡蓝紫金粉。衬的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瑰丽的色彩中，仿佛刚爬上岸边的，初至红尘的传说中的鲛人。

    肖珏目光微顿。

    身后传来林双鹤的声音：“我倒要看看价值一百金的衣裳穿出来是个什么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他的吵闹在落到禾晏身上时顿时消失，目光中只剩惊艳。

    紧接而来的赤乌和飞奴也看见了，飞奴还好，赤乌似受了巨大打击，这人……女装竟然可以到达如此姿色？

    完全看不出来是男子，太可怕了！

    禾晏被他们一行人看的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摆在台上的猴子任人观赏，揪着衣角，可怜兮兮的道：“……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就是参加一个宴会吗？至于如此梳妆打扮？未免太隆重？

    她不做这表情还好，一做这动作，眉间似蹙非蹙，顿生楚楚可怜之态，肖珏难以言喻道：“……不要用这种表情说话。”

    “不过不过！”林双鹤激动起来，“太好了，刚刚好！这一百金的衣裳就是一百金的衣裳，果真不同凡响，这钱花的值！”

    翠娇高兴起来：“是吧夫人？奴婢就说了，真的很好看！”

    禾晏做男子时，常被人夸赞“威武勇猛，俊气无边”，倒不曾尝试过做女子被人夸容貌，有些害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拱手抱拳朗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肖珏：“……”

    林双鹤：“……”

    其余人：“……”

    林双鹤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夫人，有时候也不必过于豪爽。”

    肖珏冷笑：“你还是用刚才的表情说话吧，否则我可能会忘记，你原来是个女的。”

    禾晏：“……”

    好吧，一时忘形了。

    ……

    到了中午，崔府上下，开始热闹起来。

    崔府门口不断地有马车停下，夫人小姐公子老爷的，纷纷进了门。

    济阳是藩王属地，如今的王女穆红锦，与崔越之一同长大，崔越之是穆红锦心腹，亦是济阳的大中骑，谁都要给他个面子，听闻崔越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侄子，特意为侄子归来设宴，众人都想要瞧一瞧。

    崔府极大，临着府后有一片湖，济阳多水，水色温柔，湖中有长长一处湖心亭，今日设宴，就在湖心亭中。

    长亭里，早早有下人备好长几矮桌，桌上盛宴亦是丰富，已经有些贵客入席。崔越之这个做主人的还未从王府里出来，他又没有娶妻，只有四房小妾，因此帮忙招呼客人的，只有那位老管家钟福。

    靠亭中右侧的一位妇人身边，坐着一名粉衣少女，这少女生的娇美可人，肤色稍黑，便多涂抹了些脂粉，反倒少了几分野蛮的风情，多了一点沉郁的老气。她眉间隐有不耐，只问道：“都这个时辰了，那个乔公子和他夫人怎么还未到？”

    “急什么，”身侧的妇人，大约是她母亲笑着安慰，“这不还未开宴么？再者崔大人都还未至，乔公子又怎可先露面？敏儿可是饿了？”

    颜敏儿——也就是那位粉衣少女，蹙眉道：“不饿。我们等崔中骑，自是理所当然。可我听说，崔中骑的侄子，流落出济阳城外后，被商人收养，如今也不过是一介商贾。一介商贾，满身铜臭味的人，怎配得上我们这般苦等？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

    毕竟乔涣青是个商人这件事，济阳里的贵人家里都知道。虽然今日来赴宴，那也是看的崔越之的面子，对于乔涣青，私下里都是看不上的。只是不会如颜敏儿这般直接说出来而已。

    “嘘——”颜夫人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再如何，他也是崔大人的侄子，我看平日里是太过于娇惯你，才教你这般无法无天。你没见着今日崔大人设宴，就是为了迎接这位乔公子。你说乔公子不好，崔大人心中岂会痛快？”

    “那又如何，”颜敏儿不屑道：“崔大人和我爹是友人，又不会怪责与我。”

    “你啊。”颜夫人有心想要阻止爱女的口无遮拦，又舍不得真正斥责她。

    颜敏儿美目一转，想了想，不以为然道：“我看，说不准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此刻正躲在什么地方不敢出来，等着崔中骑来帮忙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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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琴艺

    颜敏儿和颜夫人的谈话被一边一名绿衣女子听到了，这女子年纪比颜敏儿更小一点，也更加秀美纤细，她问：“听闻乔公子的夫人是湖州有名的才女，不知生的好不好看？”

    颜敏儿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纵是有名的才女，也比不上咱们济阳的阿绣啊。”

    凌绣是王府典簿厅凌典仪的爱女，五岁能作诗，七岁就名满济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的还柔弱美丽，这在以女子多是美艳泼辣的济阳城里，实在是一枝独秀。乍闻又从湖州来了一名才女，便生攀比之心。

    另一边一名少女闻言，捂嘴嗤笑道：“阿绣何必与商贾之妻相比，没得自降身份。说不准什么才女之名都是骗人的，不过是给自己身上添层金衣。”

    凌绣也笑：“若是乔公子真的在济阳留下来，日后便也不是商贾了。”

    “商贾就是商贾，铜臭味儿浸在骨子里，不是换件衣裳就能遮得上的。”颜敏儿语气轻蔑，“终究是难当大雅之堂。”

    少女们笑作一团，这时候，有人道：“崔中骑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见自湖边长亭尽处，走来一名中年男子，这男子生的圆敦敦的，身宽体旁，样子有些憨厚，笑容亦是和气，仿佛弥勒佛，穿着件黑色武服，精神奕奕，行至亭口，便将手中的长枪递给手下，笑道：“诸位都到了。”

    众人忙起身给崔越之还礼。

    崔越之在济阳，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以王府内外，都要卖他这个面子。崔越之回头问钟福：“涣青他们到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钟福笑道：“应当很快就到。”

    昨日崔越之在王府里与王女议事，不慎多喝了几杯，就留在王府。今日一早接着和那群老顽固吵架，到现在都还没见着这个侄子。他摸了摸下巴，道：“也不知道我那侄儿生的如何？像不像大哥？与我又有几分相似？”

    钟福欲言又止，老实说，那位乔公子，全身上下，除了性别，真是没有一点和崔家人相似的地方。

    “那孩子听说是在商贾之家养大，”崔越之又有些担心，“虽我倒不介意这些，可城里这些贵族最是看重身份，只盼着他们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钟福还要说话，长亭尽头，有崔家下人过来，道：“乔公子，乔夫人到了——”

    众人下意识的抬眼看去。

    但见长亭尽头，湖水边上，并肩行来二人。一男一女，都极年轻，男子个子很高，长身挺拔如玉，身着暗青绣黑金蟒锦袍，十分优雅，青丝以青玉簪束起，眉眼精致明丽，风华月貌，只是显得稍稍冷漠了些。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则是笑意盈盈，明媚可爱，穿的衣裳亦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制成，先看着不过是普通的素白，随着她走动，泛出些蓝紫金粉色，如梦似幻，十分动人。

    他二人容貌风度都生的极出色，又异样的相合，站在一起，只觉得说不出的登对。一时间，竟叫亭中众人看得呆住。

    这是出身商贾的、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商人能有如此非凡风姿？

    崔越之也愣住了，这是他大哥的儿子？

    他大哥容貌生的与他七分相似，别说俊美，单是苗条二字都难以达到，这……未免也太好看了一些。

    颜敏儿怔住，忽然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认识这二人，这女子，便是当日在绣罗坊里，让她丢脸吃亏的那个人，这男子……便是嗤笑她肤色太黑的那个人。她后来回府后，总是咽不下这口气，未曾料到，这二人就是崔越之找回来的那个侄子和侄媳妇。

    她气得几欲吐血。

    一边的凌绣目光落在肖珏身上，看的有些痴了，只喃喃道：“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济阳与朔京不同，女主美艳泼辣，男子阳刚勇武，大约物依稀为贵，正如凌绣这样的才女在济阳颇受追捧一般，如肖珏这般长相俊美，贵气优雅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当即席上所有未出阁的女眷，便如狼盯肉一般的盯着他。

    禾晏也察觉到了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心中暗暗唾骂一声，肖珏这张脸，真是到哪里都招蜂引蝶。

    他们二人身后，林双鹤也跟着，起先众人还以为他是肖珏的亲戚或友人，待后来知道他是管家后，亦是震惊一刻。

    大约没料到在湖州，当管家的条件竟这般苛刻。

    崔越之安排着肖珏与禾晏入席，就坐在他长几正席的右侧下方。

    “涣青，”崔越之笑眯眯的看着他，“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长得这么好看。”

    实在很给崔家长脸，这济阳城里，没一个比眼前青年更出挑的，崔越之早年间便被人背后嘲笑“圆球”，粗鄙肥胖，乔涣青还没回来时，就听见济阳城里风言风语，等着看多一个“小肥球”，谁知道……实在是太长脸了！

    崔家一雪前耻，好啊！

    肖珏平静颔首。

    崔越之目光又落在禾晏身上，笑道：“侄媳妇瞧着也年幼，今年多大了？”

    禾晏道：“快十七了。”

    “十七好啊。”崔越之越看禾晏也越满意，漂亮啊，这侄子与侄媳妇都生的好看，日后想来生的孩子也更好看，崔家这血脉，定然一代比一代强。思及此，十分感怀欣慰，甚至想去祠堂给大哥上两炷香，果真是老天保佑。

    “今日这湖心宴，就是特意为你们二人接风洗尘。”崔越之笑着道：“觉得还好？”

    肖珏道：“很好，多谢伯父。”

    这一声“伯父”，立刻取悦了崔越之，他脸都要笑烂了，只对着众人道：“诸位可看见了，这就是我那死去大哥的独苗，我崔某的侄子！”

    客人们立刻举杯，嘴里恭维着什么“品貌非凡”“雅人深致”之类，又恭喜崔越之一家团聚，之类云云。

    崔越之越发高兴，令下人布菜，宴席开始。

    济阳没有男女不同桌的习惯，长几是按人家来分坐。崔越之又细细问了肖珏许多这些年有关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禾晏身上。

    “我听闻侄子与侄媳妇也才成亲不久？”

    “去年十月于湖州成亲。”肖珏淡道：“不及半年。”

    崔越之“哦”了一声，有些遗憾的道：“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他拍了拍肖珏的肩：“若能亲眼看到你成亲，那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侄媳妇家中又是做什么的？”崔越之问，“湖州离济阳太远，许多事情不好打听。”

    禾晏便依照之前交代的那般答道：“玉燕只是普通人家，承蒙公子看重。”

    “普通人家？”座中人神情各异，这便是平民之家了。世人总以为，乔涣青虽然出身商贾，可到底算巨富，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生的如此出色，若是娶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也是绰绰有余，偏偏娶了温玉燕这样的普通人家，既无钱也无权，凭什么？若说是看重了温玉燕的美色，讨来做个妾也行了，何必做正妻？

    少女们看禾晏的目光里，立刻就带了几丝艳羡与妒忌。

    凌绣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肖珏脸上，青年生的本就丰姿俊秀，此刻慵懒的坐着，却又因那一点时有时无的冷漠越发显得勾人心痒，直将济阳满城男儿都比了下去。

    她又看向禾晏，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论容貌，论身份，又哪里及得上自己？一丝不甘心浮上心头，温玉燕根本配不上乔涣青，只有自己，才应该与乔涣青并肩而立。

    她便站起身来，轻声开口道：“今日崔大人寻回家人，是值得庆贺的好事。阿绣不才，愿意为崔大人献曲一首，以表祝贺。”说罢，眸光从肖珏身上划过，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席中少年郎们，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目光灼灼的盯着凌绣。

    济阳城姑娘素来胆大，自信明快，若有出色才艺，当着众人的面展示并不丢脸。只是凌绣却与众人不同，从不喜主动表现自己，纵然是宴席上，也要推三阻四，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同意。

    如今日这般主动，还是头一回，而且又是她最拿手的琴艺，这就教人十分期待。

    崔越之亦是十分高兴，大手一挥：“好！阿绣今日也让我们大开眼界，若是弹得出色，伯伯送你大礼！”

    凌大人与凌夫人面带微笑，如这般出风光的事，他们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整个济阳城都知道，凌绣才貌无双。

    下人很快取来一面琴。

    这琴也是翠色的，如春日草木，青翠欲滴，她又穿着浅绿纱衣，真如春日里的精魅。十指纤纤，焚香浴手，轻轻拨动琴弦。

    她弹的是《暮春》。

    春风骄马五陵儿，暖日西湖三月时，管弦触水莺花市，不知音不到此，宜歌宜酒宜诗。山过寸颦眉黛，柳拖烟堆鬓丝……

    琴音悦耳，拂过人的耳边，听得人心沉醉，禾晏亦是如此，只觉得这姑娘手真巧，对比一下自己拨琴的动作，一不小心就能把琴弦拨断，更勿用提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听得沉醉，一瞥眼，却见肖珏毫无所动，只低头饮茶，不由得碰了碰他，低声道：“你怎么不听？”

    肖珏：“在听。”

    “那你怎么没有表现出很好听的样子？”

    “什么叫很好听的样子？”

    禾晏朝另一头努努嘴，“就他们那样。”

    在座的少年郎们，甚至有一部分年纪稍长些的公子，皆是看着凌绣看的发呆，仿佛要溺死在这琴音里，眼里闪动的都是倾慕。肖珏收回目光，冷淡道：“无聊。”

    “你真是难伺候。”禾晏小声嘟囔，“我觉得挺好听的，她长得也好看，我若能结识这样的姑娘，定然开心得不得了？”

    “开心得不得了？”肖珏忽然笑了，看着她，饶有兴致道：“希望你接下来也能一样开心。”

    禾晏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我接下来自然会开心。”

    他们二人说话的功夫，凌绣已经一曲弹完，目光朝肖珏看过来，却见肖珏侧头与禾晏说话，唇角弯弯，似在打趣，凌绣见此情景，心中一沉，越发不甘心。

    她起身，周围的人俱是称赞，崔越之也笑道：“阿绣，你这一曲琴。可是余音绕梁，三，不，九日不绝！”

    没有人会否认她的琴声，凌绣再次看向肖珏，但见青年低头饮茶，目光都不曾往她这头看一眼。倒是他身边的“温玉燕”，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仿佛嘲讽。

    凌绣嘴角的笑有些僵硬，不过须臾，便谦逊道：“阿绣岂敢班门弄斧，听闻湖州来的乔夫人，是当地有名的才女，一手琴艺出神入化，今日既然有缘在此，能不能让阿绣也见识一番？”说罢，目光期盼的盯着禾晏，“也让大伙瞧瞧，夫人的琴艺如何精妙绝伦。”

    禾晏正看的乐呵，闻言就愣住了，怎么好好地，突然提到她身上了？温玉燕琴艺出神入化？是吗？她怎么不知道？

    禾晏求救般的看向林双鹤，这可是她的先生，林双鹤若无其事的别开头，假意与身边人说话，并未又要与她解围的意思。

    “我觉得……倒也不必……”禾晏吭哧吭哧道：“阿绣姑娘的琴艺已经很好，我也不必再多此一举。”

    “怎么能说多此一举呢？”凌绣十分诚恳的看向禾晏，“阿绣是真的很想洗耳恭听夫人的琴声。”

    禾晏：“……”

    她的琴声？她的琴声能驱邪镇宅，可不是用来欣赏的！

    凌绣见禾晏面露难色，心中不免得意，想着之前听闻的温玉燕才艺双绝，只怕也是幌子，若是今日能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出丑，那才是济阳城的笑话。

    一向与凌绣针尖对麦芒的颜敏儿，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之前在绣罗坊离，虽然是肖珏说的讽刺的话，颜敏儿却将帐算在了禾晏头上，大抵被这样优秀的男子爱慕的女子，总是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在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时候，就更让人觉得名不副实。

    禾晏看向身侧的肖珏，肖珏正不紧不慢的喝茶，神情一派云淡风轻。

    难怪刚刚他说“希望你接下来也能一样开心”，他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发生？他是如何知道的？这种奇怪的想法，神鬼莫测，偏偏肖珏能看得出？有读心术不成？禾晏心里嘀咕着，手伸到桌下，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帮我行不行。”

    肖珏淡道：“你不是学过么。”

    “没学会，”禾晏道：“之前林双鹤教过我，他还说我已经很不错了，可我刚才听这姑娘弹得，我觉得我弹得好像不太对。”

    这话说的委婉，事实上，岂止是不太对，简直是错的离谱。

    “琴棋书画你都不会，”他道：“你除了坑蒙拐骗，还会什么？”

    禾晏迟疑的开口：“胸口碎大石？”

    但她也不能就在这里也别人展示一下如何原地胸口碎大石吧！

    肖珏：“……”

    “我要是露了馅，咱们都得玩完，帮个忙，”禾晏恳求他：“都督，少爷，肖二公子，夫君？”

    这一声“夫君”显然将肖珏恶心到了，他道：“你好好说话。”

    禾晏：“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落在众人眼中，便是禾晏好似对着肖珏撒娇，肖珏十分纵容的模样。

    崔越之笑道：“怎么？玉燕是不想弹琴吗？”

    “不瞒诸位，当初成亲后，我与内子有个约定，内子琴艺高超，只能弹给我一人听。”肖珏淡淡道，“所以今日，恐怕是不能如这位姑娘所愿了。”

    众人怔住，禾晏也给唬的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肖珏竟然会这拿这个理由出来。不过想想，这理由极妙，毕竟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一次，总会有下一次。这个理由就连下一次也一并给挡住了，毕竟无缘无故的，干嘛让人背弃约定。

    凌绣神情僵硬，看着坐在青年身边的年轻女子，终是咽不下一口气，笑道：“可今日是公子与崔大人重聚之日，这么多人，破一次例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我与夫人的约定，不可撼动。”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一定要听，我可以代劳。”话到尾音，语气变得冷漠，已然是不耐烦了。

    凌绣也被他的寒意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敢说话，还是崔越之解了围，笑道：“涣青也会弹琴？”

    “略懂而已。”

    “那我今日可要听听涣青的琴声，”崔越之拊掌大笑，“我崔家世代行武，还未出过这样的风雅之人！钟福，将琴重新擦拭一遍。”

    “不必，”肖珏道：“林管家，取晚香琴来。”

    肖珏平日里用物本就讲究，禾晏是指知道的，可落在不知情的眼中，尤其是凌绣眼中，就好像肖珏是因为嫌弃她所以才不与她用同一张琴，不由得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双鹤很快将肖珏的晚香琴拿过来。

    禾晏还记得这把晚香琴，在去凉州卫假扮程鲤素前，她喝醉了将这把琴压坏了，肖珏还带去了凉州城里修。光是瞧着，也知道价值不菲，好在肖珏没让她赔钱，否则真是卖了自己都还不起。

    她依稀记得是听过肖珏弹琴的，但终究是半醉，记忆也变得模糊，如今看到这琴，喝醉酒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

    男子坐在琴前，焚香浴手，同凌绣刻意的摆弄不同，他显得要慵懒散漫许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做的很是自然。若非常年弹琴的人，其实不可能如此行云流水。

    禾晏在某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当年在贤昌馆里，躺在枇杷树上假寐的风流少年。

    但他终究是长大了。

    琴弦被拨动。

    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生的很是好看，落在琴弦上，流出动听的声音。这曲声与凌绣方才弹得《暮春》又有不同，不同于《暮春》的欢快，宁静中带着一丝清淡的怅然，如被明月照亮的江水，滔滔流向远方。

    他弹的是《江月》。

    这曲子很难，极考验人的琴艺，禾晏曾听一个人弹过，就是她的师父柳不忘。不过柳不忘弹起来时，更多的是回忆，或是失落，肖珏弹的感觉，又与柳不忘不同。

    俊美的男子做风雅之事，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纵然是刚刚才被肖珏吓到的凌绣，或者是之前被肖珏讽刺过的颜敏儿，甚至是更多的其他人，此刻也忍不住沉浸到他的琴声中去。

    禾晏也不例外。

    他弹琴的时候碟翅般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的冷漠清绝，只剩温柔，五官英俊的过分，薄唇微抿，显得克制而动人。

    禾晏想，这世上，确实很难见到比他更出色，更好看的人了。

    一曲终了，肖珏收回手。

    众人盯着他，一时默然。

    倘若没有他的这曲《江月》，凌绣的《暮春》，应当是很优秀的。可是有了比较之后，凌绣的琴艺，就显得平平，并没有那么惊艳了。

    无论是男眷还是女眷，盯着肖珏，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困惑，不是说湖州来的乔涣青是被商贾之家收养，不过如今看来，莫不是情报有误，这样的人，可不像是商贾之家能养的出来的。

    崔越之更长脸了，看肖珏真是越看越满意，大笑道：“涣青，你这曲子，可是将我们都听呆了！原先王女殿下总说，阿绣的琴艺是济阳城第一，下一次我带你一同进王府，王女殿下要是听了你的琴声，定然会称赞有加！”

    众人听到此处，心思各异，崔越之既然提到王女，也就是说，有心想要将乔涣青带进王府了。这样的话，便不能以普通商户看待……

    肖珏微微一笑，深幽的瞳眸扫了禾晏一眼，淡道：“献丑了，事实上，在下的琴艺不及夫人十分之一。”

    “果真？”崔越之惊讶的看向禾晏，“那得有多好！”

    禾晏的脸红了。

    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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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人

    肖珏弹完琴，接受众人称赞，回到了自己的坐席。禾晏至此后，也没了大快朵颐的兴致，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人过来想要看看她的其他才艺，万一要她写字作诗呢？她总不能又来一句“和夫君有个约定”来搪塞。

    战战兢兢的一直坐到下席后，好在总是再没出什么别的岔子。酒酣饭饱，众人散去。禾晏随着肖珏往外走，也就在这时候，大约才能和崔越之单独说说话。

    崔越之最年长的那位妾室走在禾晏身侧，稍稍落后于崔越之与肖珏，这妾室年纪长于禾晏，看起来温婉又老实，姓卫。卫姨娘就道：“公子对少夫人真好。”

    禾晏愣了一下，正想说“何出此言”，转念一想，便笑眯眯的道：“是啊，我夫君十分疼爱我，平日里对我千依百顺，什么都向着我。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能找到这样的如意郎君。”

    卫姨娘“噗嗤”一声笑了，道：“都说济阳女子性情直爽，我看少夫人才是有话说话。”

    禾晏心中暗笑，给肖珏安排一个“宠妻无度”的名头，这样一来，在济阳的这些日子，岂不是可以仗着这个“名头”胡作非为。肖珏大概也没想到，会自己挖个坑给自己跳吧！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进了府里的正堂。也不知是崔越之的第几房姨娘早已备好了热茶，等着他们进去。

    崔越之在椅子上坐下来，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妾室并着仆人都下去了。

    他又笑道：“涣青，玉燕，坐。”

    崔越之虽是中骑，却没什么架子，瞧上去和军中的武夫没什么两样。他看着敦厚和蔼，却长了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如看上去钝重的长刀，刀出鞘时，令人胆寒。

    肖珏与禾晏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昨日我本来要回来一道接你们的，可王女殿下留宴，一时回不来。今日才得以相见。”他细细的端详了肖珏一会儿，叹道：“刚刚咋席上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眼下仔细看来，你和我那死去的大哥，还是有一些相像的。”

    禾晏：“……”

    “和我看着也有些神似。”崔越之道：“不愧是我崔家人。”

    禾晏：“……”

    肖珏颔首。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只有我两个拳头大？也许只有一个拳头。”崔越之说到此处，“大哥都舍不得让我碰。后来你被人带走……”他眸光黯然，“大哥大嫂临死前都想着你，如果今日他们能看见生的如此出色，想必会很高兴。”

    肖珏沉默。

    崔越之自己反倒笑起来，“看我，没事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干什么，败兴！涣青，玉燕，你们这次来的正好，过不了几日，就是春分，咱们济阳的水神节，一定要凑凑热闹，保管你们来了就不想走。”

    禾晏讶然：“春分？”

    “怎么？”崔越之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禾晏笑起来，“只是我的生辰也是春分……后几天，真是很巧。”

    “果真？”崔越之也惊讶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看来玉燕和咱们济阳颇有缘分！生辰正好遇上水神节，涣青，介时你可要好好为我们玉燕庆生。”

    肖珏瞥她一眼，道：“好。”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崔越之站起身，道：“涣青，玉燕，你们随我去祠堂给大哥大嫂上柱香。你们也多年未见，若他们在天有灵，得知涣青如今已经成家立业，定然很欣慰。”

    禾晏与肖珏便跟去了祠堂，随着崔越之上完香后，天色已经不早，崔越之便让下人带他们回屋去，早些休息。等明日到了，再在济阳城里游玩走动。

    待二人回到屋，禾晏便迫不及待的在塌上先坐下来，边道：“累死我了！正襟危坐了一整日，扮女子可真不是人做的活，就算在演武场里日训都比这轻松得多。”

    “‘扮’女子？”肖珏轻笑一声，“看来你真的不把自己当女的。”

    禾晏也很无奈，心想，肖珏找来的这对夫妻也是，偏偏是个才女，若她要扮演的是“武将家的女儿”或是“码头船工帮着搬石头挑柴的姑娘”，定能天衣无缝。

    肖珏脱下外裳，放在软塌旁侧的木几上，禾晏坐起身，“今日真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出手相助，就要出大事了。”

    “我不是宠妻无度，对你千依百顺，事事为你着想吗？”肖二公子声音带着刻薄的调侃，“应该的。”

    禾晏：“你听到了？”

    虽然说都是假的，不过被肖珏听到，还是令人怪不好意思的。她笑道：“我这不是为了让咱们的夫妻关系显得更恩爱，更真实嘛，少爷勿要生气。”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禾晏道：“进来。”

    翠娇和红俏一人提着一个食篮进来，将里头的碟子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在桌上，禾晏怔住，问：“我没有让人做吃的进来。”

    “我叫的。”肖珏道：“放在这里，出去吧。”

    翠娇和红俏便依言退出里屋。

    禾晏奇道：“你没吃饱吗？刚刚在宴席上。”

    肖珏微微冷笑：“不知道是谁因为凌绣坐立难安，惊弓之鸟，连饭都不吃。”他道：“出息？”

    禾晏呐呐：“你发现了啊。”

    肖珏：“是个人都发现了。”

    “有这么明显？”禾晏很怀疑，但看见桌上的饭菜立刻又高兴起来，只道：“所以这些是特意给我的？谢谢少爷！少爷，您心肠太好了，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别说了，”肖珏微微蹙眉：“听的人恶心。”

    禾晏早已习惯他这人说话的样子，拉着他一道在桌前坐下，“就当宵夜了，你也一起吃吧。”

    “不吃。”

    “吃吧吃吧，”禾晏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分给他一双筷子，“你看这里有两双筷子，本就是为两人准备的，我一人吃不完。帮个忙少爷。”

    肖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淡道：“禾大小姐可能低估了自己的好胃口。”

    “我虽然好胃口，但也不是个饭桶。”禾晏道：“再说了，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秀色可餐，我本来能吃三碗饭的，但看见少爷这般相貌风姿，我能吃五碗。”

    肖珏噎了一刻，“你是猪吗？”

    “说话别这么难听。”禾晏说着，将一盘虾籽冬笋和三丝瓜卷推到他面前，“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吃吧。”

    肖珏一怔，片刻后，抬眼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禾晏往嘴里塞了一片千层蒸糕：“我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你夹了两筷，中午宴席上的时候又夹过。不喜欢的东西你都不会碰，估摸着你应该喜欢吧。但你好奇怪，怎么喜欢吃素的，有钱人家都这般讲究么？”难怪腰这样劲瘦，她心想。

    肖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低头慢慢用饭。

    禾晏也没管他。她少年的时候要做男子，因着怕露陷，没事便格外喜欢琢磨细节，毕竟细节决定成败。禾家的男子都被她仔细盯着过，一度还有人以为他心智有问题。后来在军中时好了些，毕竟已经当了多年男子，早已有了经验。

    她要真观察一个人，必然能观察的很仔细，何况肖珏如今与她朝夕相处，想要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了。

    “你生辰真是春分后？”禾晏正吃得开心，冷不防听到肖珏这样问。

    她顿了一下，面上却不显，满不在乎道：“怎么可能？我那是随口一说，万一崔大人要送我生辰礼物呢？岂不是还能借此机会好好赚一笔。”

    肖珏哼了一声：“骗子。”

    “我哪里算骗子，”禾晏得寸进尺，大胆回嘴，“我看今日少爷在宴席上才是装的天衣无缝，骗过了所有人。什么‘我与内子有个约定’……哈哈哈，少爷，老实说，我真没想到能从您嘴里听到这种话。”

    肖珏好整以暇的看着禾晏取笑，待她笑够了，才问：“很好笑？”

    “是很好笑啊。”

    他点点头：“那你以后自己应付吧，乔夫人。”

    禾晏笑不出来了。

    她道：“少爷，我是随口一说的，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肖珏没理她，不紧不慢的喝汤。

    “小气。”她道：“真是小气的令人叹为观止。”

    肖珏仍不为所动。

    禾晏眼珠一转，放柔了声音：“夫君，妾身错了，请夫君饶恕妾身的无礼，妾身再也不敢了，夫君，夫君？”

    肖珏忍无可忍：“……闭嘴！”

    他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禾晏明了，原来冷漠无情的肖都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儿，她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传到了隔壁，正和林双鹤打叶子牌的飞奴赤乌二人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

    赤乌叹道：“做戏竟要做到这种地步，都督也实在太拼了，那禾晏也是，几乎是将自己看成了女子。他们都这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飞奴无言以对，林双鹤闻言，也忍笑道：“嗯……确实，十分努力。”

    ……

    夜里依旧是一人睡床，一人睡侧塌。

    第二日一早，禾晏起得稍晚了些，醒来的时候，见肖珏正站在门口与飞奴赤乌说话。

    禾晏梳洗过后，翠娇和红俏送来厨房的早食，禾晏便对肖珏道：“少爷，吃饭了。”

    “你自己吃吧。”肖珏道：“今日我有事外出，不在府中。你与林双鹤呆在府上，不要乱跑。”

    “你要出去吗？去干嘛？”禾晏问：“带上我行不行？”

    肖珏无言片刻，道：“不便。”

    禾晏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小声问：“你要去寻柴安喜的下落？”

    此话一出，赤乌倒是愣了一愣，没想到肖珏竟将这件事都告诉了禾晏。

    “不错。带上你惹人怀疑。”

    禾晏便点头：“行吧，那你去。”

    她难得这般爽快，没有如尾巴一般黏上来，倒让肖珏意外了一瞬，看着她若有所思。

    禾晏转身往屋里走：“要去快去，等我改变主意了，你们都甩不掉我。”

    肖珏没说什么，领着赤乌与飞奴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禾晏独自一人用完早饭。崔越之不在府上，一大早就去练兵了。禾晏去隔壁屋子找林双鹤，扑了个空，伺候林双鹤的婢子笑道：“林管家一大早出门去了，说要买些东西，晚些才回来。”

    禾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过来。林双鹤又不是真正的管家，这几日都围着肖珏转，只怕早就腻了。难得今日肖珏出门，得了个空闲，自然无拘无束，出去玩乐一整日。只是这人忒不厚道，出门也不叫上她，大概怕她回头跟肖珏告状？

    不过林双鹤此举，正中禾晏下怀。

    来济阳城也有几日了，但因为如今她是“温玉燕”的身份，时时与肖珏待在一起，一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打听柳不忘的下落。今日肖珏和林双鹤都不在，恰好可以让她独自行动。

    当年柳不忘与她分别之时，曾经说过，倘若日后有机会路过济阳，济阳城外连山脚下，有一处茶肆，想要寻他，可去茶肆打听，许还能有机会再见。

    禾晏便穿上外裳，收拾了一下东西，翠娇见状，问道：“夫人这是要出门？”

    “今日少爷和管家都不在，我一人在府上也不认识别人，怪没意思的。我们也出去瞧瞧吧，这几日天气又很好，不如去济阳城外山上踏青如何？”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好端端的，踏的哪门子青？

    “就这么说定了。”禾晏说着，想了想，将那只可以伸缩成几截的九节鞭揣在怀里，转身往门外走：“走吧。”

    ……

    没有了肖珏，禾晏自由的毫无管束。

    她是崔家的客人，崔家自然没人敢拦她。钟福倒是不放心她独自出门，想要叫她带两个崔府的护卫，被禾晏严词拒绝。

    “我不过是就在这附近转一转，绝不走远，况且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应当也不会有人贼胆包天，钟管家尽可放心。我走一会儿就去找我夫君，我夫君身边的两个护卫武艺高强，足够用了。”

    钟福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等出了崔家，禾晏叫翠娇在府外不远雇了一辆马车，叫车夫往城外的方向走。

    红俏小心翼翼的问：“夫人，咱们真要出城啊？”

    “不是出城，就是去城外的栖云山上看一看，”禾晏道：“我来的时候路过栖云山，见山上风景绮丽，很是向往。今日恰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去刚好。”

    她说的跟真的一样，两个小姑娘也不疑有他。

    等到了城门口，禾晏将崔越之给她的令牌给城门卫看，城门卫见是崔府上的人，便轻松放行，任禾晏出城。

    栖云山就在城门外直走的方向，路并不难走，等到了山脚时，禾晏作势道：“我有些口渴，不如在这附近找一找有没有茶肆，坐下来歇息片刻后再去。”

    翠娇和红俏自然不会说不好，红俏就下马车道：“夫人且先在车上歇一歇，奴婢下去看看。”

    不多时，红俏回来了，笑道：“这附近正好有一家茶肆，就在不远处，夫人，奴婢搀扶您下来，咱们直接走过去吧。”

    禾晏欣然答应。

    几人走了没多久，便见山脚下一棵槐树下，有一间茅草搭建的茶肆，三三两两有茶客坐着喝茶闲谈。

    禾晏便上前去，问人要了几杯茶，一点点心。让翠娇红俏并着车夫一起润润嗓子。

    “夫人，奴婢不渴。”

    “奴婢也不渴。”

    “这么久的路，怎么会不渴。”禾晏道：“喝吧，我去问问掌柜的，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

    不等二人回答，禾晏便径直往前走。

    茶肆的主人是一对夫妇，人到中年，头上包着青布巾，肤色黝黑，大约是因为热，泛起些红。那大娘瞧见禾晏，便问：“姑娘，可是茶水点心不合口味？”

    禾晏笑道：“不是，我是来向您们打听个人。”

    “打听人？”掌柜的将手中的帕子搭在肩上，“姑娘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呀？”

    “名字叫柳不忘，”禾晏比划了一下，“个子比我高一个头，生的很不错，大约四十来岁，背着一把琴，配着一把剑，喜欢穿白衣，像个剑客侠士。”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一定是白衣，总之，是个极飘逸的男子。”

    毕竟她与柳不忘也多年未见，也许如今的柳不忘，不喜欢穿白衣了。

    大娘思忖片刻，笑了，道：“姑娘，您说的这人，是云林居士吧？”

    “云林居士？”

    “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每年大概水神节过后几日，他都会出现在我们这茶肆，问我们讨杯茶喝。至于云林居士，那也是我们听旁人这般叫他，跟着叫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按照你说的，穿白衣，很飘逸，长得不错，又背着一把琴的，应当就是这个人。”

    禾晏心中一喜，只问：“那您可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姑娘，这你可就为难我们了。”掌柜的道：“咱们这地方，不兴问人来路。自然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不过你也别泄气，他每年水神节后会来此地，我想，如今应当在济阳城里，好赶上春分时候的水神节。”

    禾晏面露难色，济阳城并不小，若是借用崔越之的人马，找一个柳不忘或许不难。可惜的是，此事不能为人知道，自然也只能她一人去找。

    不太容易。

    见她神情有异，大娘问：“姑娘，他是你什么人，你要找他啊。”

    “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禾晏苦笑了一下，片刻后，又道：“倘若今年水神节过后，那位云林居士又来此地喝茶，烦请掌柜的帮忙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阿禾如今在济阳，请他先不要走，就在这里，等着相见。”

    “好嘞。”掌柜的笑眯眯道：“保管带到！”

    禾晏这才放下心来。

    她回到了茶肆间的座位坐了下来，翠娇和红俏问：“夫人，茶水都凉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我也就不喝了。”禾晏道。老实说，有了前生的教训，外头的茶，她还真不敢随随便便的喝。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半晌，红俏问：“那夫人，可想好了去什么地方？”

    “我刚刚问过了掌柜的，掌柜的说这几日山上有狼，最好不要上山。”禾晏面不改色的说谎，“我想了想，觉得我们几个弱女子，也实在太危险了。所以今日就不上山踏青了，直接回府吧。”

    车夫：“……”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哪有这样的，出来溜达一转，什么都没做又回去，这不是耍着人玩儿嘛。湖州的夫人就是惹不起，分明是恃宠而骄！

    太过分了！

    ……

    另一头，肖珏三人找到了翠微阁的位置。

    雷候说，与他以信联络的人就在济阳的翠微阁中，肖珏怀疑此人是柴安喜，可如今，面前的铺子，已经成为了一片漆黑焦木，仔细去闻，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这翠微阁原本是一处卖珠宝的铺子，”回话的探子拱手道：“半个月前，有一天夜里起了火，将翠微阁烧了个干净，里面的伙计并掌柜的，还有新来的那位账房先生柴先生，都没跑出来。”

    人没了，线索断了。

    “可见着尸骨？”肖珏问。

    “都烧成灰了，哪里有尸骨，左邻右舍都道惨得很。这翠微阁就一直在这，官府说过段日子将这里重新修缮一下，不过周围的店铺嫌晦气，都关门了。”

    赤乌将银锭抛给探子，探子收入怀中，对他们几人拱了拱手，消失在人群里。

    肖珏望着他的背影，半晌道：“逃了。”

    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半个月前起火，显然，雷候被俘的事暴露了，对方才金蝉脱壳。

    “还要查吗？少爷。”飞奴问，“如今线索中断……”

    “不必查了。”肖珏转过身。

    两人一愣。

    “既已知暴露，对方隐藏身份，必然潜在暗处，伺机而动。敌在暗，我亦在暗，所以什么都不用做。”

    “等就行了。”他道。

    －－－－－－题外话－－－－－－

    赤乌：别问，问就是女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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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情人桥

    禾晏回去的时候，肖珏还未回来。她便对翠娇和红俏道：“今日实属我任性，我怕夫君回来怪责我不带侍卫便乱跑，是以今日我们三人出门之事，不要对夫君提起。”

    翠娇和红俏点头。

    “你们下去吧。”她往塌上一倒：“我歇会儿。”

    两个丫鬟退出了里屋，禾晏躺在塌上，心事重重。柳不忘可能在济阳城里，但要如何才能找到他？早知如此，当年分别之时，应当与柳不忘约定某个具体的位置才是。一个连他姓名都不知道的茶肆，未免有些草率。

    可纵然是找到了柳不忘，她又该说什么。如今的禾晏，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是，她还是很想见柳不忘，毕竟在她前生的岁月里，柳不忘是为数不多的给过她切实温暖的人，亦师亦友，飞鸿将军之所以能成为飞鸿将军，也正是因为柳不忘一身本领相授。

    想到飞鸿将军，便不由得想到禾如非，不知禾如非如今怎么样，她从前那些部下是否发现了不对。许之恒……与禾心影应当已经成礼了，名正言顺的禾家小姐，真正的大家闺秀。

    禾晏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抱着被子滚到了靠墙的里面，脸对着墙，闷闷不乐。

    身后响起人的声音：“你在这面壁思过什么。”

    禾晏回过头：“少爷？”

    她一咕噜坐起身，“你回来了！”

    肖珏看她一眼，将外衣脱下，道：“你无聊疯了？”

    “这里真的很无聊。”她坐在榻上，仰着头看肖珏，问：“怎么样，今日可有找到柴安喜的下落？”

    “没有。”

    “怎么会没找到？”禾晏奇道：“是情报有误？”

    “死了。”

    禾晏一愣。

    “一把火，烧死了，连尸骨都没剩下。”

    禾晏蹙眉：“那不对呀，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还是烧死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骗人的吧？”

    肖珏唇角微勾：“骗子很有经验么。”

    “我这是明察秋毫。”禾晏盘着腿，给他分析：“这人不会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但少爷你办事向来隐秘，怎么也不会被外人知道咱们来济阳才对。何况济阳易出难进，他若真心想躲一个人，济阳才是最好的选择，应当舍不得走吧。”

    肖珏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懒道：“继续。”

    “那就是藏起来了呗，等待时机出现干点大事。”禾晏道：“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就是水最混的时候。济阳什么时候水最混，那不就是水神节么。这几日人人都说水神节，就是济阳最大的节日了，如此盛景，作乱的话可是天时地利人和。”

    肖珏笑了一声，语气称不上赞赏，也说不得刻薄，“禾大小姐真是神机妙算。”

    “神机妙算也谈不上。”禾晏谦虚摆手，“比少爷还是差得远了。”

    肖珏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之前有些沉闷的心情倒也轻松了不少，摇头嗤道：“谄媚。”

    “妾身谄媚夫君天经地义。”禾晏故意恶心他。

    多恶心几次，这人也就习惯了，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妾身之前，麻烦先看看自己的坐姿。你这样的坐姿，丈夫也不及。”

    禾晏低头，将盘着的双腿收回来，轻咳了两声：“忘了忘了。”

    “我看你自己都很混乱，”他嗤笑一声，“到底是男是女。”

    “我又不是不想当女子，”禾晏嘟哝了一句，“可也要有人先把我当女子才行。”

    肖珏一怔，抬眼看向她，少女说完这句话，就又抱着被子滚到塌角去了，乐的没心没肺，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里，有一丝极淡的失落。

    却被人捕捉到了。

    ……

    仲春出四日，春色正中分。绿野徘徊月，晴天断续云。

    春分那一日，正是济阳城里举城欢庆的水神节。

    一大早，禾晏躺在塌上，甫醒来，便觉得腹中有些疼痛，她伸手摸了摸，心中一惊，赶紧起身，也不给肖珏打招呼，偷偷从包袱里拿出月事带，往恭房走去。

    这些日子在济阳城里，事情接二连三，竟差点忘了，推算日子，也该来月事了。

    若说前世今生，禾晏在军营里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月事这回事。总会有那么几日不方便的日子，得小心躲避旁人的眼光，前生还好，大约是她体质本就强健，便不觉得有何难受。可如今的禾大小姐原本就是娇身惯养，月事也有些疼，原先在军营里时只得咬牙受着，眼下好久没日训，身子惫懒了些，立刻就觉出不适来。

    禾晏换好月事带，从恭房里出来，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水神节的时候来，这不是添乱嘛。

    她恹恹的回到屋里，翠娇捧了一碗冰酪鲜羊乳过来，崔家的饭菜实在很美味，禾晏很喜欢这些小食，今日却是摸了摸肚子，摇头道：“不吃了。”

    肖珏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禾晏叹了口气，去里屋给自己倒茶喝，肖珏盯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问红俏：“她怎么了？”

    红俏摇头，“不知道，夫人从恭房回来就这样了。”

    “这都不知道，”林双鹤正从外面走进来，闻言就凑近肖珏低声道：“月事来了呗。这姑娘家月事期间，你可得照顾着点，别让她累着，别动重物，也别吃冰的凉的，心情也容易不好，可能会对你发脾气。”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子里的禾晏喊了一声：“翠娇，算了，你还是把那碗羊乳拿过来吧，我想了想，还是想吃。”

    肖珏：“……”

    他对翠娇道：“拿出去吧。别给她。”

    翠娇有些为难，但在和气的夫人和冷漠的少爷之间，还是选择了听少爷的话。端着那碗羊乳出去了。

    禾晏在塌上坐了一会儿，没见着动静，走出来时，瞧见肖珏和林双鹤，桌上也没有点心了，就问：“翠娇哪去了？”

    “等下出府，你赶紧梳妆。”肖珏道：“别等的太久。”

    禾晏问：“现在吗？”

    “是啊，”林双鹤笑眯眯的答：“崔大人一行都已经在堂厅了。”

    禾晏便不敢再拖了。

    水神节是济阳的传统节日，每年春分，城中心的运河上，会有各种各样的节目，男子还好，女子则要梳济阳这边的头发。

    红俏本就住在济阳附近，梳头梳的很好，不过须臾，便给禾晏梳了一个济阳少女的辫子。额头处绕了一圈细辫，辫子又编进了脑后的长发，十分精致，只在右鬓角插了一朵月季红瑰钗，衣裳也是明红色的长裙，将腰身束的极好，脚上是绣了小花的黑靴，灵动可爱，明眸皓齿。果真像济阳城里的姑娘。

    禾晏从屋里走出来，林双鹤眼前一亮，只道：“我们夫人实在是太好看了，穿什么都好看。”

    “过奖过奖。”禾晏谦逊道，随着肖珏几人一同往堂厅走去。待到了堂厅，果如林双鹤所说，崔越之和他的几房小妾都已经在等着了。

    “涣青来了。”崔越之站起身，笑道：“今日玉燕这打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就是咱们济阳长大的姑娘，你们说，是不是？”

    几房小妾都乖巧应是。

    “时候不早了，那咱们就出发吧。”崔越之招呼一声。

    济阳今日，不能乘坐马车，因为百姓都出了门，街上人流摩肩接踵，若是乘坐马车，实在不便。一行人便步行去往运河。

    运河位于城中心，穿城而过，又在外将济阳绕成一个圈，禾晏以为，济阳的水神节和中原的端午节有异曲同工之妙，城中大大小小的河流，凡有水处，皆有各种装饰的华美的船舟，舟上亦有穿着红衣黑巾的船手，便歌唱边划桨，唱的大概是济阳的民歌，很热闹的样子。河边有姑娘与他们一同唱和，气氛热闹极了。

    “咱们济阳的水神节，也是姑娘少年们定情的节日。”那位姓卫的姨娘给禾晏解释，“除了祭水神外，还有许多为有情人准备的节日。听闻玉燕小姐与咱们公子也是新婚不久，当可以去热闹一下。”

    禾晏：“……倒也不必。”

    他们说话的声音被崔越之听到了，这个大汉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我记得咱们济阳有名的情人桥，你们当去走走。济阳的传说里称，水神节里走过情人桥的有情人，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

    禾晏小声对肖珏道：“听到没有，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

    肖珏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冷笑，“真可怕。”

    禾晏：“……”

    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这种“一生一世不会分离”的话便不像是祝福，反倒像是诅咒似的。可惜的是，崔越之这人，在侄子的家事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关心，走到运河不远处，就道：“你看，这就是情人桥。”

    禾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见运河斜上方，大约七八丈高，有一座桥，桥的两端没入两边极高的石壁。

    这座桥，是一座吊桥。晃晃悠悠的，桥极窄，勉强只能容一人半通过，若是两人，须得挨得很近才是。桥面是用木板做的，可木板与木板之间的间隙极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这样一座吊桥，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胆寒，若是走上去，俯身便是滔滔河水，位置又高，胆小的人只怕会吓得尿裤子。

    “这就是咱们济阳的‘情人桥’。”崔越之语含得意，“只有胆气足，又互相深爱的人才敢去走这座桥。若是走过了，水神会给予有情人祝福，这对有情人，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说到此处，又拍了拍自己的胸：“我就走了四次！”

    禾晏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小妾，没有说话，心中却很费解，这种东西，走多了水神真的会给予祝福，不会觉得被冒犯吗？况且与好几个人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听着也太不尊重人了些。

    若是她走，一生就只走一次，也只跟一个人走。

    思及此，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这与她有何干？今生，应当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机会可是难得，涣青，玉燕，你们也去走一走吧。”

    禾晏：“？”

    “玉燕是不是怕高？”崔越之笑道：“不必担心，纵然真是跌了下去，周围有专门的人会负责接住你。要知道，每年走情人桥的有情人数以千计，走过去的也寥寥无几。真有危险，早就不让过桥了。过桥，不过拼的是胆气和爱意。”他看着粗枝大叶，提起此事，却格外细腻，“爱意会给你胆气，因爱而生的胆气，会让你所向无敌。”

    禾晏心道，但肖珏与她之间，并没有爱呀，从何而起胆气？

    卫姨娘笑盈盈的附和道：“是呀，玉燕姑娘，您不是说涣青公子对你千依百顺，宠爱有加吗？他如此疼爱你，定然会保护好你，安安生生的一同走过桥的。”

    他们这头讨论的太热烈，周围人群中亦有听到的。禾晏和肖珏二人又生的出色，旁人便发出善意的起哄声：“公子，就和姑娘走一个呗。”

    “走完情人桥，长长久久，恩爱白头。”

    “去呀！看你们郎才女貌，水神会保佑你们的！”

    禾晏被人簇拥在中间，听着周围人的起哄，十分无奈。偏生林双鹤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笑道：“就是，来都来了，走一个桥给他们看看，我们湖州的少爷胆子也很大！”

    崔越之拍了拍肖珏的肩：“再者，王女最喜爱情比金坚的有情人，若你们能走过情人桥，我带你们进王府见王女殿下时，也会有诸多便利。”

    蒙稷王女穆红锦，禾晏一怔，就见肖珏微微蹙眉，道：“好。”

    禾晏：“……少爷？”

    不会真的要走这劳什子情人桥吧！

    她并不怕高，也不怕水神，更不怕过桥，但这三样并在一起，再加上一个肖珏，听着怎么这么让人毛骨悚然呢！

    十分荒唐。

    肖珏侧头看了她一眼，淡道：“怕了？”

    “怕也不是别的，”禾晏悄声道：“怕损你清誉。”

    他目光淡然，语调平静：“都损了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禾晏：“……？”

    阴差阳错的，她就被人推着与肖珏到了情人桥的桥头。

    走到桥头去看，才发现这桥原比在底下看上去的还要窄，木板间隙尤其大，几乎是要跳着才能走完全程。一个人走上去倒还好，两个人的话，只怕要贴的极紧。这上头自然也不能用轻功，也就只能努力维持身体平衡，并根据身侧人的默契，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才能走完。

    禾晏看完就在心中腹诽，这要是有武功的还好，想想，若是个文弱书生带着个闺秀小姐来走桥，不摔下去才怪。虽说有人在下头接着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可人总要受到惊吓吧，而且兆头也不好，平白给自己找晦气。水神的条件，未免也太苛刻。

    崔越之几人都没有上来，只在桥下的岸上远远地看着他们，林双鹤高声喊道：“少爷，夫人，水神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赤乌无言，小声对飞奴道：“少爷这回牺牲可真是太大了。”

    若是假的便罢了，权当是白走了一遭，要是那水神是真的……太可怕了，两个男子一生一世不相离？他们家少爷又没有龙阳之好，老爷在地里，只怕都要被气活过来。思及此，越发觉得此举不妥，只得在心中暗暗祈祷：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水神您老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当真。

    禾晏望着窄小的桥面犯了难，问肖珏：“我们怎么走？一个一个的走？”

    “你觉得，可以一个一个走？”肖珏反问。

    禾晏低头看了一下岸边看热闹的民众，无奈开口：“可能不行。”

    肖珏就伸出手道：“抓住我。”

    从袖中露出的手，格外修长分明，禾晏踌躇了一下，没有去抓他的手，只握住了他的手腕，见肖珏并未有什么反应，心下稍稍安定，在心中给自己一遍遍鼓气：不过是个入乡随俗的节日而已，并非是真的情人，不必想太多，只要赶紧过了桥就好。

    “走吧。”肖珏往前走去。

    二人一同走到了桥上。

    甫一上桥，这吊桥便晃晃悠悠的颤动起来，几乎要将人甩出去。而木板的重量，根本无法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唯一的办法是面贴面，可肖珏与禾晏，是决不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因此，禾晏只能稍稍往前走，肖珏在后，用手护着她的身侧，错开一些，但这样一来，反倒像是肖珏将她搂在怀中，二人一同往前走去。

    这般近的距离，禾晏有些不自在了，只要稍微抬头，额头几乎就能碰到肖珏的下巴。她只得平视着前方，假装若无其事的道：“都督，这桥晃的厉害，走一步都难，要不用轻功吧？或者假装走不了直接摔下去？反正有人接着。”

    默了默，肖珏道：“你踩着我靴子，抓紧。”

    禾晏愣住：“不、不好吧？”

    “快点。”

    他都如此说了，禾晏也不好一再拒绝，况且两个人走这条情人桥，确实这种办法简单的多。

    只是……要踩着他的靴子，手应当如何放，若放在腰上……未免显得有些暧昧，但若如方才一般抓着他的手腕，又实在是不稳当，想了想，禾晏便伸出手，扣住他的肩膀，勉强能维持平衡。

    “抓稳了。”肖珏道，说话的同时，双手扶着吊桥的两条绳索，慢慢往前走去。

    以往的过去，不是没有人想出过别的办法，比如男子背着心爱的姑娘，直接过桥，但踩着对方的靴子，由一个人走两人的路，还是头一回。这要说聪明，是聪明，瞧着也动人，若要说亲密，又显得有些克制。

    桥下的众人只觉得有些不明白，但也并未往深处想，只当是湖州来的公子小姐不比济阳开放，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做些过分亲密的举动，所以才如此。

    但落在同行几人眼中，却大有不同。

    赤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看禾晏的目光仿佛是玷污了自家主子一般，只恨声道：“哪有这样的，便宜都叫这小子一人占尽了！”

    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啊，桥上的禾晏亦是欲哭无泪。吊桥极不稳当，肖珏每走一步，便晃的厉害，他步子已经很稳，神情亦是平静，未见波澜，禾晏却觉得心跳很快，待行到中间时，肖珏脚下的那一块木板似乎有些不稳，一脚踩下，身子一偏，险些跌倒下去。

    禾晏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待回过神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距离是很近的，他的唇只要再多一厘，便会触到禾晏的嘴角，禾晏的目光往上，正撞上对方秋水般的长眸，此刻那双眼眸深幽，如看不到底的潭水，漾出层层涟漪，俊美青年薄唇紧抿，喉结微动，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片刻，便轻轻侧过头去。

    禾晏尴尬极了。

    她小声道：“抱歉。”

    肖珏没有回答。

    禾晏不敢去看他的脸，莫名觉得气氛尴尬起来，心中只盼着这桥能快些走完，桥的另一头，看热闹的人群正翘首以待。肖珏稳了稳步伐，继续往前走，禾晏眼看着吊桥快要走到尽头，心头一喜，顿时长舒一口气，暗暗道，这比在演武场日训还要教人觉得煎熬。

    待肖珏走到桥的尽头时，禾晏便迫不及待的道：“到了到了！”就想要后撤一步到后面，拉开与肖珏的距离。谁知道这吊桥年久失修，本就不稳，她这么往后一退，身后的木板一下子翻出，一脚踩了了空。

    肖珏低低斥道：“小心！”

    顺手抓住她将她往自己身边扯，禾晏顺着力道往身前扑，只觉得自己扑到一个温暖的怀里，她下意识到稳住身子，抬头欲看，不动还好，一动，对方似乎也正低头看来，于是一个温软的，轻如羽毛的东西擦过了她的额头，若即若离，只一瞬，便离开了。

    她僵在原地。

    －－－－－－题外话－－－－－－

    这梗古早到让我自己有被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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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风动

    额上那一点是什么，毋庸置疑，禾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站着不敢动弹，只觉得被他唇角碰过的地方，灼热的烫人。

    肖珏亦是僵住，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漂亮的眼睛垂着，看不出是何神情。

    倒是一边的大哥笑道：“怎么站着不动？这位公子，已经到了。”

    肖珏似是此时才回过神，被蜂蜇了般的松手，冷冰冰的转过身，道：“走了。”

    禾晏“哦”了一声，掩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假装无事发生，跟在肖珏身后，心中却在大叫。

    她居然……和肖珏亲上了？

    虽然是额头，可这样亲密的接触……实在是令人很难忽略。纵然那只是个意外，可这意外，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刚刚才走过情人桥，这要是水神看见了，说不准还真以为他俩是对有情人，万一就给乱点鸳鸯谱，禾晏打了个冷战。

    肖珏不知是不是因方才之事有了想法，走的极快，禾晏也只得加大步子跟着他走。待回到了崔越之身边时，方才看热闹的人都鼓起掌来，崔越之也笑道：“涣青，真不愧我崔家儿郎！第一次走就过了！我还想着若是这次不过，下次你会不会不敢，哈哈哈哈，没想到哇没想到，这情人桥，你竟过的如此顺利！”

    禾晏心道，居然还盘算上了下次，这情人桥也真是没有底线。

    “这下好了，”卫姨娘笑着拍了拍禾晏的手，“和涣青少爷走过情人桥，此生上穷碧落下黄泉，定不会分开！”

    禾晏：“……”

    真是可怕。

    赤乌和飞奴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唯有林双鹤乐不可支，摇着扇子，只道：“说的我都想去走走。”

    “那你去。”禾晏没好气道，方才林双鹤可没瞎少起哄。

    “那还是罢了，”林双鹤矜持道：“弱水三千，何必取一瓢饮？这桥不适合我。况且，我又去哪里寻一位能将我搂着过桥的姑娘呢？”

    肖珏：“闭嘴。”

    禾晏不敢说话了，这玩笑开得令人尴尬。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他们最后下桥的时候，因离得远，众人只看见了她差点跌倒，肖珏拉住她，并未看到额头上的那点意外。否则林双鹤要拿这个玩笑，她真是无地自容。

    “既走完了情人桥，就来看看咱们水神节的其他节目。”崔越之笑道：“你看，这就是水上坊市。”

    济阳靠水，河流上早已停靠了大大小小的船舶，船尾有人坐着划桨，船头则摆着各种小食瓜果，或是首饰脂粉，岸上若是有人看中了，招招手，船便靠岸停下，容客人细细挑选。倘若是船上的游人看中了，则两船都在中央停下，船上的小贩让人挑选。

    禾晏就瞧见有一只小船上，卖着用绿色大叶包着的马蹄状糕点，上头嵌着山药和红枣，洒了一层细细的蜜糖，看起来很令人心动，崔越之见她喜欢，就叫身边仆人去岸上叫那船停下，买了几包过来。

    禾晏接过来，道过谢后便咬了一口，顿觉齿颊留香，甜甜的令人口舌生津，心中暗叹，比起这来，之前她与禾云生在朔京里卖的大耐糕，就很是一般了。

    她吃的认真，嘴巴鼓鼓的，跟个松鼠似的，肖珏似是看不下去，道：“嘴巴上有糕屑。”

    “什么？”禾晏没听清。

    下一刻，这人就没好气的把帕子甩到她脸上：“擦干净，丢死人了。”

    禾晏：“……”

    她擦了擦嘴，道：“事儿真多。”

    正说着，又听见另一头传来阵阵惊呼，回头一看，便见在一处跑马场内，外圈围着不少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懂就问，她指了指那头：“那边是什么？”

    “那个啊，”崔越之顺着她指的看过去，道：“这个叫夺风。”

    “夺风是什么？”

    “你看，马场里有很多马。”崔越之笑道：“马道是一个圆，中间则是一处高台，最高台上有旗帜。人须骑着马，在路过高台的时候跃上去夺那面旗帜，等拿到旗帜之后，从高台上跳下，最好落于马背，若能在规定的时间里拿到这面旗，则为夺风顺利。能够夺风成功的，就有好彩头。旁边就是铜壶滴漏，时间用的越短，彩头就越大。”

    禾晏听完，小声道：“这不就是争旗嘛。”

    林双鹤摇着扇子，笑问：“听起来很有趣，不过都有哪些彩头？”

    “这彩头都五花八门的，若是男子为自己所求，多是兵器，有时候也有银子，若是男子为女子所求，大多都是首饰，珠宝，或者布匹一类。”

    崔越之一边说，一边带着几人往马场那头走，济阳的马场并不大，不及凉州白月山下的演武场，只是此刻人已经围了不少。只见面前好几个身穿劲装的男子正骑马从旁掠过，马匹带起阵阵疾风，只在路过高台上，几人一跃而起，争先跃向旗杆顶。

    旗杆极高，周围又并无可以落脚的地方，全凭功夫站上去。有一人为止旗杆顶部，连旗帜都没拿到就掉了下去。落在了台下的沙坑里，另一人倒是在还未到达竿顶的地方，勉强用手扯到了旗帜，便摔了下去，没有骑上马，只得了一串铜钱作为彩头。

    另一边架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夺风”的各种彩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禾晏一眼看到最上头摆着一只鞭子。

    鞭子很长，看起来极坚韧，通体散发出油紫色，一看就能好用。禾晏如今怕被人发现身份，是不能用剑，更多的时候是用鞭子。不过演武场上的鞭子，称不上是宝物，这一只鞭子，瞧着是比之前用的那些好多了。

    一瞬间，禾晏有些心动。

    她问马场主：“请问，这根鞭子是什么彩头？”

    马场主笑呵呵的道：“姑娘有眼光，这是咱们此次‘夺风’的最大彩头，紫玉鞭，铜壶滴漏里，若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扯到旗帜，就能得到这根鞭子。今日有好多小哥都是冲着这根鞭子来的，不过到现在都没人拿走，我看今日是难喽！”

    她这一问，几人都朝她看来，崔越之笑道：“玉燕喜欢这根鞭子？”

    “觉得看起来很特别，”禾晏谦虚的开口。

    “不如让涣青去替你争。”崔越之笑道：“我看过涣青的底子，应当从前练过武，不至于不敢上去。”

    毕竟崔越之也是练武之人，对方究竟身手如何，一眼就能看清。

    禾晏看向肖珏，肖珏冷道：“你想都别想。”

    “我已经开始想了。”禾晏凑近他，低声恳求道：“你帮我一回，替我拿到这根鞭子，我有了这根鞭子，日后替你卖命也方便些。若非今日我看来这里的人都是男子，我肯定会自己上的。都督，将军，少爷……夫君？”

    肖珏：“你给我闭嘴。”

    禾晏只好闭嘴，目光一转，又落在紫玉鞭上，眼馋的不得了。有时候遇到好的兵器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可以不费一针一线，白得，简直更是十年难得一遇，就这么错过了岂不可惜？

    只是今日……偏偏是今日来葵水，腹部有些不适。但应当也还可以忍受？禾晏在心中斟酌了一会儿，若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旗帜，其实也就只疼那么一会儿，也还好。

    思及此，便笑眯眯的问马场主：“请问，女子可以参与吗？”

    马场主一愣，周围的人也愣了，马场主迟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以往都未曾有人如此过。”

    肖珏侧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她，“你疯了？”

    “没办法，”禾晏无奈，“但我觉得，这根鞭子日后应当很难遇到了，放心，你知道我的本事，这种小场面，还难不到我。”

    “你不是……不是……”说到此处，他似乎难以启齿，没有继续往下说。

    禾晏奇怪的看着他：“不是什么？”说着，就要抬手将头发扎起来，一头长发，总归是不方便的。至于衣裳，只有先绑起来再说。

    她甫一抬手，就被肖珏抓住手肘。

    “怎么了？”禾晏问。

    肖珏忍了忍，盯着她的目光如刀子，一字一顿道：“我去。”

    “哎？”禾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肖珏往前走去，同马场主说了什么。

    “涣青这是要夺风？”崔越之有些意外，“为了玉燕喜欢的那根鞭子？”

    禾晏说不出话来，其实她虽然恳求肖珏，但也没想过真要肖珏去干这种事。一个管着数万兵士的将领，来做这个，况且肖二公子向来骄傲，当看不上这种事。没料到他竟真去了。

    马场主带着肖珏去里头牵马了，卫姨娘笑着开口，语气带着羡慕：“涣青公子待玉燕姑娘真的很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一瞬间，禾晏也有些迷惑。

    林双鹤看了看禾晏，又看了看肖珏远去的方向，摇扇子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不多时，肖珏骑马出来了。

    正是春日，一片新绿，暖意绒绒里。容颜俊美的贵公子，将周围的春色也映亮，他今日也是为了迎合济阳的水神节，便没有穿长袍，穿着皂青便服，越发显得风流昳丽，目光懒倦而冷淡，端坐在马背上，立刻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禾晏就听见身后有女子惊呼：“好俊俏的公子！”

    “眉眼真俊，看起来也贵气！”

    “济阳何时有这等人物，这是哪家的少爷？”

    禾晏闻言，心中倒是与有荣焉，脑海中浮现起一句诗文，“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说的就是如此。

    忽然就想起少时在贤昌馆时，冬日狩猎场上狩猎，猎得猎物最多的，可得赏赐。肖珏一人独占鳌头，那时候的禾晏，连拉弓射箭都很勉强，到最后也一只猎物也没猎着，只能随着众人或惊艳或羡慕的目光，看着那少年自雪中走来，锦衣狐裘，满身风姿。

    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只要站在人群中，便能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即便经过再多事，也无法使明珠蒙尘。

    肖珏骑马绕着马场跑起来。

    到这时，除了男子，许多姑娘也围了过来，当然都是为了看肖珏，林双鹤走到禾晏身边，低声道：“妹妹，你真厉害，肖怀瑾居然都愿意为你来出这种风头。”

    禾晏赧然：“我也没想到他会帮忙。”这谁能想得到，她怀疑肖珏是不是也被人附了身，但看他之前对自己的样子，又不太像。

    “你是不是很感动，恨不得以身相许？”

    禾晏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大声反驳，忽然又记起崔越之一行人还在身边，不可放肆，便低声回答：“没有！我又不喜欢都督。”

    “你不喜欢他你紧张什么？”林双鹤促狭道：“兄弟，你耳朵都红了。”

    禾晏连忙双手捂住耳朵，“没有的事，别胡说！”

    正在此时，突然听见周围传来阵阵惊呼，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肖珏已经驾马奔驰到了高台下，他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飞身上去，滑不溜秋的长杆，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这周围的人纵然是会轻松的，想要上去尚且不容易，又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如此轻松夺风的人。

    他掠的极快，如闪电般眨眼已至竿顶，再顺势踩在长竿尽头，随手扯下了那只红色的旗帜。

    风吹动，旗帜在他手中飞扬，年轻男人的面容有一瞬间，和春日里的明丽少年重叠。他眸光散漫，微微扬眉，对着台下众人，或者只是对着禾晏弯眸轻笑，勾唇道：“拿到了。”

    禾晏怔怔的看着他，一瞬间，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响亮的让人难以忽略。脑海里，忽然就忆起少时在贤昌馆里听先生讲过的课来。

    《传灯录》上写，六祖慧能初寓法性寺，风扬幡动。有二僧争论，一云风动，一云幡动。六祖曰：“风幡非动，动自心耳。”

    她原先觉得这话晦涩难懂，不明白究竟说的是什么。如今没有解释，没有讲论，只要看一眼，就一眼，此情此景，就全然明白。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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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十个秘密

    一身皂青骑装的青年，拿到旗帜，飞身下马，落于地面，顺利的令人惊叹。

    马场主倒不是个小气之人，只将那根紫玉鞭交到肖珏手中，赞叹道：“公子好身手，近几年的夺风里，您是最快拿到旗帜的人！”

    崔越之也忍不住拊掌，“涣青，原先你还没到时，就听闻你的养父曾给你寻过武师傅，如今看来，那位武师傅教你也是用了心的。如此身手，就算放在济阳城里，也不多见。”

    肖珏颔首微笑：“伯父过奖。”

    禾晏心道，那崔越之还不知道，肖珏方才那一出，还是收着的。若要真的敞开了去争，只怕会惊掉众人大牙，也会让身份有暴露的危险。

    她正想着，肖珏已经走过来，将紫玉鞭往她怀里一扔。

    禾晏受宠若惊：“谢……谢谢。”

    总觉得今日的肖珏，很不一样。好似特别容易说话，心肠特别好。

    但想也想不出来名头，禾晏便摇头。

    “现在紫玉鞭也拿到了。”卫姨娘笑着开口：“要不去河边的祭礼上看看，很热闹的，还能得到水神赏赐的供品，吃了水神赏赐的供品，被神水沐浴，来年一年到头，都会被福泽保佑。”

    崔越之一拍脑袋：“对对对，差点把这一茬忘了。涣青，玉燕，你们都去，求个好兆头！来水神节怎么可能不来水神祭礼。”

    水神祭礼又是什么，禾晏一头雾水，只是盛情难却，便也随着众人一同往运河那头走。走到附近的时候，见运河附近空出了很大一块平地，搭了一个圆圆的广台，上头有许多戴着面具的人在唱歌跳舞。大概是济阳的民歌，曲调倒是很欢快，男女老少都有，十分热闹。

    才站定，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崔大人。”

    几人看过去，就见前几日来崔府做客，曾经弹过琴给众人听的那位典仪府上的小姐，凌绣。她的身边，站着颜敏儿，正目光不善的看过来。

    凌绣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穿着济阳女子穿的粉色束身长裙和小靴，长发亦是扎了细碎的鞭子，温柔中带着几日俏皮。她笑盈盈道：“我同敏儿刚到此处，就遇到崔大人，实在是太巧了。真是缘分。”

    崔越之也笑：“阿绣，敏儿，你们爹娘呢？”

    “父亲母亲都在船舫上，我和敏儿带着仆人侍卫在这边走走，想瞧瞧祭礼，顺便拿些供品回去。”她的目光落在肖珏身上，肖珏只看向礼台的方向，压根儿没朝他看一眼，凌绣心中就掠过一丝阴鹜。

    其实她与颜敏儿看见肖珏，不是在此处，刚刚在马场上夺风的时候就瞧见了。年轻男子丰姿如月，惊艳绝伦，抓住旗帜轻笑的模样，立刻就映入人的心中，教人想忘怀也难。然而这样的男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出风头，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女人赢得她喜欢的一根鞭子。

    凌绣妒忌极了。

    她生的好看，又有才学，亦是金枝玉叶，济阳城里多少青年才俊倾慕于她，可她一个也瞧不上，偏偏有一日来了这么一个人，将全城的人都比了下去，可惜是个有妇之夫，还对他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夫人这样的好。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气愤肖珏对她的无视，几次三番下来，凌绣连禾晏也一并讨厌上了。

    若是没有那个温玉燕，若是先遇到乔涣青的是自己……根本就不是这样的结局。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好，乔涣青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禾晏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台上那些跳舞歌唱的人，问卫姨娘：“他们为何都要戴着面具？”

    “一张面具代表着一个身份，这些都是和水神有关的传说故事。在祭礼上跳舞歌唱，其实是在传达水神的传说。”卫姨娘笑道：“若是玉燕姑娘喜欢，也可以上台一同跳舞，扮演其中一个角色，等快结束的时候，长老会将福水用柳条沾点，洒在大家的身上。沐浴过福水，就会否极泰来。”

    禾晏未曾听过这样的民俗，就道：“怪有趣的。”

    凌绣上前笑道：“乔夫人也想要一起上台吗？”

    禾晏摆手：“我就是说说而已。”

    “我和敏儿也想要一起上台跳舞，倘若夫人愿意一同的话，一定会很热闹的。”她盯着禾晏，笑的温软而体贴，但不知为何，禾晏本能的有些抗拒。她其实于女子之间的关系与暗流并不十分精通，甚至算得上大意，可普通的敌意和友善，大抵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凌绣对她有掩盖不住的敌意，这是为何，禾晏左思右想，也没有得罪这位姑娘的地方。

    “你们年纪相仿，”崔越之开口笑道：“玉燕就跟着一起上去吧，咱们济阳的水神祭礼很简单，也不难。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让阿绣和敏儿一起教你。”

    崔越之已经说了，禾晏再拒绝下去，倒显得很不尊重济阳的民俗似的，便道：“那好吧。可我不会跳，可不要笑我。”

    “不会的。”凌绣甜甜道：“我们都会教你呢。”说罢，便拉着颜敏儿往广台走：“我们先去拿面具。”

    禾晏硬着头皮叹了口气，罢了，纵然凌绣和颜敏儿二人对她有敌意，但她们二人又不会武，也不至于对她做点什么，无非就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自己放机灵些，其实也没什么。

    她想着，听见身侧有人开口：“为什么不拒绝？”

    禾晏讶然，侧头去看，肖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轻嘲道：“明明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

    “不好吧，”禾晏迟疑了一下，“如果拒绝的话，崔大人可能会不高兴。”

    他笑了一声，似是对禾晏的做法不敢苟同，道：“不喜欢就拒绝，你有可以拒绝的能力，禾大小姐，”他提醒，“你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高兴。”

    话是如此，可是……

    尽量让每一个人都高兴，得到圆满，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另一头，颜敏儿将凌绣往一边拉，低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要跟她一起跳舞？我烦她还来不及！我不去了！”

    “等等，”凌绣一把拽住她，“你听我说完。”

    “说什么？”

    “之前在绣罗坊的事，我都听人说过了。”

    颜敏儿闻言，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噎了片刻，道：“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这件事，谁不知道，早就传开了。”凌绣笑着看向她，“你也别恼，我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再说了，我也不喜欢那个温玉燕，既如此，怎么可能让她好过？”

    “你想做何？”颜敏儿没好气的道。

    “这不是跳舞嘛，偏不让她出风头，要她出丑才好。”凌绣笑着指了指一边的面具，“让她自讨苦吃，咱们济阳的姑娘，可没那么好欺负。”

    ……

    “我还从没见过夫人跳舞的样子，”林双鹤摇摇扇子，意有所指道：“今日有这样的机会大开眼界，真是令人期待。”

    禾晏心道，她可不会跳舞，顶多舞个剑，不过她是外乡人，就算是祭礼上跳舞，旁人也不过太过苛待，只求不出大错就好。也是一起图个热闹而已。

    正想着，凌绣和颜敏儿已经过来，颜敏儿手里拿着几只面具，凌绣则捧着一只木盒。待走到禾晏跟前，凌绣面露难色，道：“我方才去问司礼了，今日来祭礼的人很多，只剩了这几只面具。我也不知道怎么分配，不如抽签决定？”

    不就是面具吗？禾晏也没有太过在意，就问：“这其中有何分别？”

    “不同的面具代表不同的角色，在济阳水神的神话传说里，也有一些奸角，丑角……”凌绣顿了顿，又展颜笑了，“不过夫人抽到丑角的可能不大，应当不会的。”

    禾晏“嗯”了一声，谦虚道：“你们先抽吧。”

    “夫人不是济阳人，还是夫人先抽吧。”凌绣笑道。

    这种事，推辞来推辞去也没什么意思，禾晏就道：“好啊。”说着，将手伸进凌绣捧着的那个木盒子里，揪出一只叠着的纸条来。

    她打开纸条去看，见上面写着“狸谎”。

    “狸谎……是什么意思？”她迟疑的问。

    崔越之一怔，卫姨娘也有些意外，倒是凌绣，掩嘴惊呼了一声，道：“竟是狸谎，夫人今日……可真是太不巧了。”

    “这很不好么？”禾晏莫名其妙。

    “正如我方才所说，济阳水神的神话传说里，不乏有奸角、丑角、狸谎就是其中一个。这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在人间水边作恶多端，骗了许多人的家财，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世上最无耻的事情都被他做过，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就派水神的手下，一位仙子来收服他。这骗子在旁人面前可以满口谎言，但对着仙人仙法，只能说出腹中真话。他说足了自己身上的十个秘密，最后被仙人关进海底水牢，永生不能上岸。”

    禾晏听着听着，不自觉的将自己代入进去，待听到永生不能上岸时，便忍不住道：“好惨。”

    “是挺惨的。”颜敏儿皮笑肉不笑道：“不过你既然已经抽中纸签，就只能演狸谎，倘若已经决定水神祭礼却又中途反悔，是要遭到水神惩罚的。”

    禾晏很想问问，请问水神如何惩罚她，但转念一想，上辈子可不就是死在水里么，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她道：“那丑角就丑角吧，这世上，总要有人扮演丑角不是么？”

    崔越之尚且有些犹豫：“可是玉燕，那面具……”

    “面具怎么了？”

    凌绣从颜敏儿手中接过面具，递给禾晏：“这就是狸谎的面具。”

    禾晏看见面具的模样，这才明白崔越之方才为何是那种神情了。狸谎的面具看起来，像是一只狸猫，还是一只特丑的狸猫，画的凶神恶煞，但在眼睛和鼻子中央，又涂白了很大一块，看起来既奸诈又丑陋，女孩子定然不愿意脸上戴着这么个东西。何况这面具还很沉很重，套在脑袋上，平白让脑袋都大了一圈。

    禾晏掂了掂：“还行。”

    对于这些外貌上的东西，她向来也不太在意。卫姨娘脸色却不大好看，这几日她与禾晏相处，只觉得禾晏性情温和开朗，待人和气爽朗，旁人看不明白，她在后宅中长大，女子间的争风吃醋，一看就明了。这分明是凌绣故意给禾晏使绊子。

    想一想，当着心上人的面扮丑角，还要演出各种滑稽可笑的动作，且不说别人如何想，光是女子自己，也会觉得羞耻难当，无地自容吧。世上哪个女子不希望在情人眼中，都如西施貂蝉般绝色动人呢？

    卫姨娘就道：“怎么能让玉燕姑娘扮丑角，就不能跟司礼说一声？”

    “无事。”禾晏笑道：“祭礼这种事，心诚则灵，没必要于细枝末节斤斤计较。”

    崔越之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见禾晏如此说，便笑道：“好！玉燕果真爽朗！”

    另一头的林双鹤与肖珏，却同时蹙了蹙眉。

    林双鹤拿扇子遮了脸，对肖珏低声道：“蓝颜祸首，你惹的祸，偏让我禾妹妹遭了秧。”

    肖珏脸色微冷，瞥他一眼，默了默，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狸谎的秘密，要对仙人倾诉。”

    凌绣见肖珏主动与自己搭话，心中一喜，笑盈盈道：“是的。稍下夫人上了礼台，就要与扮演仙人的那位说出自己的十个秘密，”顿了顿，凌绣才笑着继续道：“而且这十个秘密，都必须是真实的秘密。因为在传说中，满口谎言的狸谎面对仙子时，为仙法所制，只得吐露真言。夫人介时，也要说满十个秘密才可以。”

    禾晏无言以对，怀疑这个仙子其实是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秘的疯子。

    “神仙亦有角色扮演，”肖珏目光清清淡淡掠过凌绣，“既然如此，我来。”

    “什……么？”凌绣呆了一呆。

    禾晏也呆住了。

    “不懂？”男人目光锐利如电，虽语气平静，表情却冷漠，“我要演倾听者。”

    禾晏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呛死，肖珏这话里的意思，是要上礼台一同跳舞？究竟是肖珏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禾晏看不明白。肖二公子会做这种事，说出去朔京城里都没人会信！

    赤乌和飞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肖珏主动提出此事，凌绣没想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但男子的目光太冷，令她有些害怕，下意识的道：“为……为什么？”

    “因为，”肖珏似笑非笑道：“我夫人的秘密，怎么可以为旁人知晓。”

    只一句话，便让方才还有些惧意的凌绣登时气的脸色发青。

    禾晏：“……”

    她几乎要昏厥，只觉得肖珏今日实在很不像肖珏，莫名其妙。

    肖珏没管禾晏是何神情，只问凌绣：“面具是哪只？”

    凌绣指了指颜敏儿手中的一只，颜敏儿有些怕肖珏，立刻递过来。禾晏看了一眼，这仙人的面具，就无甚特别的了，只是一块黑色的半铁而已，然后在额心点了个云纹花样。

    “怎么做？”他问。

    卫姨娘看出了门道，笑道：“其实在祭礼台上跳舞呢，并没有那么多规矩。若是本地人，自然都明白，可若是外地人，只要心诚，为水神祈祷，跳成什么样，都只是形式而已。水神娘娘很宽容，不会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肖珏：“明白。”

    他看了禾晏一眼，见禾晏还抓着面具，握住她的手腕：“过来。”

    往祭礼台那边走了两步，禾晏往回看去，见凌绣和颜敏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敌意，比刚刚只多不减。她问：“你怎么回事？都督，你疯了？”

    “是你疯了。”肖珏不悦道：“你为什么答应她？”

    “我不说了吗，来都来了，我怕崔大人不高兴。况且只是戴着面具跳个舞，又不用舞刀弄棍，不少块肉，有什么大不了。”

    他转头盯着禾晏，颇讽刺的笑了一声：“对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千依百顺？”

    禾晏：“……我还不够千依百顺吗？”

    肖珏这个人也太难伺候了吧！

    “以后这种事，不想做可以拒绝。”肖珏漂亮的眸子微眯：“别让人觉得你委曲求全，难看死了。”

    “我没有委曲求全。”

    “你有。”他垂着眼睛看禾晏，嘴角微勾，带着嘲意，“你喜欢骗人，难道连自己也骗？”

    禾晏说不出话来，她本能的想反驳，但又隐隐觉得，肖珏的话是对的。

    可是在很多时候，牺牲自己的感情和喜好，已经成了习惯。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去考虑。也没人能告诉她，你可以拒绝，可以任性，可以不高兴。

    所以渐渐地，这些也就没有了。

    肖珏见禾晏无精打采的样子，顿了顿，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快戴上。”说着，自己先拿起手中的面具往脸上戴。

    那面具是铁做成，磨得非常光滑，但还是很沉重的，肖珏一手把面具往脸上戴，另一只手绕到脑后去扣机关，一时弄不对，禾晏见状，就将手里的“狸谎”放在一边，道：“我来帮你。”

    她走到肖珏身后，对肖珏道：“你把面具戴到合适的位置，我从后面帮你扣。”

    肖珏个子高，她也只能踮起脚来扣上头的机关，边扣边道：“你以前没戴过面具吗，怎么这么简单都不会。”

    肖珏嘲道：“你戴过很多？”

    禾晏一怔，笑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呗。”待帮肖珏戴好，她将那只“狸谎”也戴在自己脸上。

    两个人，一人戴了面具，更显得神秘高贵，另一人则滑稽奸诈的要命，看起来，怎么都觉得可笑。

    肖珏拉着她，一同上了祭礼台。司礼对他们轻轻点头，将他们往礼台中央推。

    四周都是戴着面具的民众载歌载舞，禾晏也看不明白，对肖珏道：“都督，这怎么跳？”

    肖珏：“不知道。”

    禾晏便学着周围的人跳了一会儿，不过须臾，便觉得实在太难，放弃了。她拉着肖珏到了礼台的角落，不被人注意的地方，道：“算了算了，不跳了，干点别的。”

    肖珏带着面具，看不清楚神情，但想也知道，面具下的脸，此刻定然写满了不耐烦。

    “都督，咱们这样敷衍，不会被水神怪责吧？”

    肖珏道：“怕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人非常冷漠：“那你继续跳。”

    “我真跳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禾晏道：“都督……刚刚那位凌姑娘说，狸谎需要对仙人说十个秘密，咱俩既然上来了，就演到底，我跟你说我的十个秘密。这就算完了，可能仙人看咱俩这么虔诚，就不计较我们不跳舞的事了。”

    肖珏笑了，懒洋洋道：“好啊，你说。”

    十个秘密，还必须都是真实的。这可真难说。

    她便掰着指头说。

    “我以前酒量很好，现在变差了。”

    “我会背《吴子兵法》。”

    “我是凉州卫第一。”

    “我特别想进九旗营。”

    “程鲤素的衣裳扣子都是我揪的，可以卖钱。”

    这都五个了，肖珏听了，也觉得颇无语，只道：“无聊。”

    禾晏却受了鼓励，再接再厉。

    “都督在我心中，是特别好的人，我很感谢都督。”

    肖珏冷笑：“我不会让你进九旗营。”

    “都督每次误会我的时候，我都很伤心！”

    肖珏：“继续骗。”

    “我和都督上辈子就有缘分了！”

    肖珏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

    禾晏：“我前生是个女将军。”

    这就更离谱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秘密了。

    禾晏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人，他的脸被面具覆盖，直勾勾的盯着她，只露出漂亮的下颔，线条极美，唇薄而艳，懒倦的勾着，昭示着青年的无情和温柔。

    她自己的脸亦被面具遮盖，藏在暗处，如在黑夜，有着无穷的安全感。

    “最后一个秘密，”禾晏垫脚，凑近他的下巴，声音轻轻，“我喜欢月亮。”

    “月亮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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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的名字

    水神祭礼，整场结束，也要大半个时辰。

    禾晏与肖珏下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不早了。凌绣和颜敏儿早已不知所踪，卫姨娘就道：“逛了整日都不曾用饭，公子和玉燕姑娘定然饿了吧？”

    禾晏摸了摸肚子，“还好还好。”

    “那咱们先去用饭。”崔越之道：“济阳有好几家不错的酒楼，玉燕想去哪一家？”

    “我想……”禾晏指了指河里的乌篷船，“去那上面吃。”

    她方才已经看到了，有好些人乘着小船，船头生了炉子，不知道里头煨煮的是什么，大约是汤羹一类。剩余的酒菜则是船行至岸边或是河上的小贩处，递钱去买。人便可以乘着船，一边吃东西，一边瞧着两岸的热闹盛景，观沿河风情，很是特别。

    她过去没有来过济阳，觉得新鲜，就很想要尝试一下。

    “那是萤火舟。”卫姨娘笑着解释，“撑船的船家到了傍晚的时候，会将船摇到落萤泉，咱们济阳天气暖和，不必到夏日也有萤虫。落萤泉边的树林里，夜里摇船过去，便可见密林中河流岸边，全是萤火虫，很漂亮！妾身有一年有幸与老爷去过一回，如今想起来，都觉得美不胜收。”

    禾晏一听，被她说得更想去了，就看向崔越之：“伯父，要不我们就去坐这个萤火舟？”

    “姑娘家都喜欢这些，”崔越之笑着摆手，“我这样的便不去了，这萤火舟，只为夫妻或情人准备，两人一舟，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乘一船。”

    禾晏嘴里的话就卡住了，心道这济阳的水神节，莫非其实就是中原的七夕节，对没有情人的人来说，未免太不友好。没有情人，难道就没有资格去瞧一瞧传说中的落萤泉吗？岂有此理！

    “玉燕姑娘既然想去，就和涣青公子一道去吧。”卫姨娘笑着开口：“周围还有许多同去的船舟，今夜路上应当有水上戏台，很热闹。”

    禾晏就很挣扎，她的确很想去见识一番，但肖珏……未必愿意。

    她就转头看向肖珏，试探的问道：“少爷？”

    “休想。”

    “少爷，我想去的意愿是真的。”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我看你得寸进尺是真的。”

    “我又没见过一大片萤火虫长什么样，”禾晏低声道：“来都来了，难道你不想看看吗？你别把我当个女的，就当成一个下属，咱们路过此地，欣赏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少爷，夫君？”禾晏又讨好的叫他。

    肖珏嘴角抽了抽：“好好说话。”

    “你不答应我，妾身就一直这么说话。”

    卫姨娘掩嘴一笑，似是看不下去这对小儿女打闹，低声对崔越之说了几句话，崔越之点头，卫姨娘就叫人去河边招手，寻了一只船舟，对禾晏与肖珏道：“方才老爷已经付过银子了，今夜这船上的师傅会带着你们游遍济阳河，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只管买就是。等时辰到了，他也会送你们去落萤泉。”顿了顿，又道：“本想教你们带几个侍卫同行，不过落萤泉边本有城守备军巡视，应当不会有事。但若你们不放心，也可……”

    “谢谢卫姨娘！侍卫就不必了……”禾晏高兴的道，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肖珏：“林双鹤和赤乌他们，万一也想去看呢？”

    肖珏回头一看，赤乌几人已经齐齐后退几步，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想看。

    也是，萤火虫这种东西，粗糙的汉子大抵是不喜欢的，纵然是喜欢，也不敢在这里表现出来。

    “那我们先上去吧。”禾晏很高兴，自己先上了乌篷船。

    这船不如朔京城里春来江上的船舫华丽，甚至从外观上来看，称得上朴素，但里头却也算宽敞，有地塌，也有煮东西的小炉，若是坐在此地，吃点东西，吹着河风，瞧瞧河边两岸沿途的灯火夜市，实在是人间美事。

    禾晏弯腰进去，便坐在地塌上，往河上看。

    济阳运河极长，穿城而过，今日又是节日，两岸便点了许多灯笼，人人都吆喝笑闹，热闹非凡。船家是个戴着斗笠的中年汉子，生的十分结实，两臂有力，卖力的划着桨。

    禾晏趴在船头，她原本是有些怕水的，但如今周围实在热闹，可能又有肖珏在身边的原因，从前的恐惧便淡忘了不少，只剩新鲜了。

    她正看的高兴，冷不防旁边一只小舟从旁擦肩而过，那舟上的人亦是一对男女，女子突然鞠了一把水朝她泼过来，禾晏冷不防被泼了一头一脸，整个人都懵住了。

    船家哈哈大笑：“姑娘是外地人吧，不懂咱们济阳的规矩。这在运河上呢，若是有两船相遇，大家会互打水仗，人都说，运河水养活了济阳一城人，被泼的不是水，是福泽和运气嘞！”

    那姑娘也看着她笑，善意的，带着一点狡黠，让人有火也难以发出来。禾晏心道，这是个什么规矩，就不怕衣裳全淋湿了没法出门么？

    禾晏这个想法，其实还真冤枉了济阳人，但凡知道今夜上船打水仗的，都带了好几件衣裳，方便换下。只有她自己傻乎乎的穿着一件衣服来了，崔越之也许久未坐过萤火舟，早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才会如此。

    大概是见她特别好泼，周围又有几只船围过来，不管男子女子，都弯腰掬一捧运河里的水朝禾晏砸来。

    禾晏：“？”

    她大声道：“船家，麻烦你将船摇的远一些！”

    话音未落，一大捧水就朝她脸上砸来，禾晏惊了一惊，下一刻，有人挡在她身前，将她的头往自己怀中一按，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水。

    肖珏看了一眼对面，朝禾晏砸水的是个男子，且是个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意识的汉子，正冲着禾晏傻乐。肖珏勾了勾唇角，下一刻，船舫中的茶杯盏在水里打出一大片浮漂的痕迹，一大摞水流“哗啦”一声，将那男子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男子旁边的不知是他的夫人还是情人，很焦急的道：“你怎么能这样？”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慢悠悠的道：“多送你们一些福泽，不必感谢。”

    禾晏：“……”

    她从肖珏的怀中抬起头来，道：“其实也没必要计较。”再看一眼周围，无言片刻，“看把人吓的。”

    周围本还有几只船围过来，大概觉得禾晏的反应很有趣，眼下见到那男子的前车之鉴，便纷纷不敢近前，让船家赶紧把船划远，仿佛避瘟神一般。

    肖珏笑了一声：“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禾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半个身子都被水泼湿了，肖珏站起身，走到船尾，替她拿了一张帕子扔过来，又坐在那只煮着茶的小炉边，“过来。”

    禾晏依言过去，肖珏道：“把你的头发烤干。”

    禾晏乖乖应了一声，将长发放在小炉上头，借着热气边烤边道：“都督，你饿了吗？”

    “你饿了？”

    禾晏摸了摸肚子，“非常。”

    她饭量向来惊人，肖珏叹了口气，去前头跟船家说了些什么话，不多时，船家便摇着船，到了一处水市。

    说是水市，其实也就是好几十只船并在一起，船上有卖点心的、热茶的、各种小食的、甚至还有卖烤鸡烧鹅的，闻着气味极美。船在水市边停下，肖珏让禾晏上船头来：“自己挑。”

    船上的食物，都带着济阳特色，与朔京那头很不一样，禾晏眼馋这个，又舍不得那个，每样都挑了一点，于是便抱了好大一堆油纸包。肖珏默了片刻，问：“你是饭桶吗？”

    “吃不完的话可以带回去给林双鹤他们，”禾晏笑眯眯道：“我已经很克制了。”

    肖珏无言片刻，自己也挑了几样，付过银子，帮着她将油纸包里的东西抱进船上。

    有了这些吃的喝的，禾晏就开心极了。坐在地塌上，望着船外，开开心心的拆纸包吃喝。她本来就胃口好，饿了一天，吃的便毫无形象，肖珏忍了忍：“注意仪态。”

    禾晏满不在乎的嗯了一声，依旧我行我素，提醒了两次未见结果，肖珏也放弃了。

    她双手撑在船上的小窗上，忽然想起少年时，也曾乘船和贤昌馆的同窗们一同去往金陵，那时候也有肖珏。她第一次坐船，晕船的厉害，在船上吐了好几次，险些没死在船上。

    如今倒是不晕船了，可当年的少年们各奔西东，到最后，竟也还是肖珏陪在身边。

    世事难测。

    “那边好像有水上戏台。”禾晏惊喜道：“船家，能不能把船往那头摇一下。”

    船家就道：“好嘞。”划着浆，将小舟划到了水上戏台边。

    这戏台底下，不知是用什么撑起，只余一些木头桩子在水面上，又在木头桩子上，搭起了戏台。周围的看客只得坐在船上往上看，见着唱戏的人脸上涂着油彩，正唱的起劲。武生舞的极好看，咿咿呀呀的，虽也听得不大明白，但热闹是很热闹的。

    那还有一只船在卖好喝的蜜水，禾晏跑到船头去看，有许多姑娘正在买。见禾晏看的入神，小贩便笑着解释：“姑娘，都是新鲜的，看戏看累了来一口？咱这什么都有，荔枝膏水、杨梅渴水、杏酥饮、梅花酒、甘蔗汁、漉梨浆、甘豆汤……”

    禾晏瞧见那摆着的小盅里，有一只看起来雪白雪白的，冰冰凉凉，上头淋着红色的圆子，便问：“那是什么？”

    “这是砂糖冰雪冷元子。甜甜凉凉的，吃一口，绝对不亏，姑娘，来一盅？”

    禾晏就有些嘴馋，正要说话，肖珏开口问：“这是凉的？”

    “是凉的，”小贩热络的回答，“冰都未化，很凉爽的！”

    “不要这个，换热的。”他道。

    禾晏一愣，那小贩却很热情的道：“那就甘豆汤？咱刚刚才煮好，捂在手里暖和的很。哟，姑娘刚是不是被泼湿了呀？”小贩笑着边从小桶里舀了一勺甘豆汤装进碗里递给禾晏，一边道：“那得多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还是公子贴心！”

    禾晏一头雾水，此刻也没计较这人说的话，只问肖珏：“你不喝点吗？”

    “我不喝甜的。”他转身往船里走。

    禾晏就问小贩：“有什么不甜的？”

    “紫苏饮不甜。”

    禾晏就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再要一杯紫苏饮。”

    她一手端着甘豆汤，一手拿着紫苏饮，跟着肖珏进了船里，把紫苏饮递给肖珏：“这个不甜，我问过了。喝吧，我请你！”

    肖珏无言：“你的钱是我给的。”

    “重在心意，你怎么能这么斤斤计较呢？”禾晏自己舀了一勺甘豆汤，糖水清甜，暖融融的，她眯起眼睛：“真的很好喝！”

    肖珏哂道：“真好养活。”

    “你不知道，”禾晏道：“我以前很少吃甜的，但其实我很喜欢吃甜的。”她说：“济阳真好啊，我也想做济阳人。”

    “你可以留在此地。”

    “那怎么能行，”禾晏叹气，“总有许多别的事要做。”

    说话的时候，旁边又行来一小舟，有人惊呼赞叹，禾晏爬过去一看，就见船头坐着一个手艺人，正在捏面人。台上唱戏的唱的是什么，他就捏什么，草扎成的垛子上，已经插满了面人，生的跟唱戏的花旦小生一模一样，实在手艺出众。

    禾晏趴在船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团在这人手中飞快的变化，捏面人的老者笑着问道：“姑娘喜欢的话，可以买一个？我可以为你捏一个跟你一样的面人。”

    “果真？”

    “当然。”

    禾晏有些心动，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吧。”

    肖珏正往煮茶的小炉上煮着什么，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不要？”

    禾晏转过身，低声道：“我现在是女子，是可以买。可若回到卫所，便要做男子打扮，这面人带在身边，总不方便，万一被人当做证据发现了就不妥了。既总要丢，何必拥有？”

    肖珏直勾勾盯着她，忽然扬唇笑了，淡淡道：“你这个人，个子不高，心眼挺多。”他叩指，一串铜钱飞到了那手艺人桌上，“给她做一个。”

    老者笑眯眯的收起铜钱：“好嘞。”

    禾晏急急回头，走到肖珏身边：“你怎么买了！这买回去，离开济阳的时候我也不能带走，何必浪费钱？”

    “你不是喜欢，”他勾唇哂道：“喜欢就买，这世上，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去争取，未免也太无趣。”

    见禾晏还是一动不动，他眸光讥诮，语气却十分平静，“禾大小姐，这是在济阳，今日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必有后顾之忧。你原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委屈自己，也不用人人都骗。”

    禾晏一时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她道：“我真的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

    肖珏耸了耸肩，“为所欲为。”

    禾晏坐了下来。

    那捏面人的老者手艺十分出色，不过片刻，就捏好了一个，在另一头招呼禾晏：“姑娘的面人捏好了！”

    禾晏道过谢，从他手中接过了面人。面人做的极精细，连裙角的花边都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模样亦是俏丽，她看得出了神，半晌举着面人问肖珏：“都督，你看她像不像我？”

    肖珏冷淡回答：“胜你多矣。”

    禾晏被他挤兑惯了，也不恼，只美滋滋道：“我原来看起来还真挺像个女的。”

    她一眼看见肖珏正从小炉上头的罐子里捞出点东西，盛在碗里，禾晏过去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肖珏煮了一碗清汤面，面条雪白，加了点点酱油，没有葱，只有一个蛋卧在里面，一点碧绿的青菜，发出扑鼻香气。

    禾晏怔了怔，她一直忙着看外头的景色和吃吃吃，不知道肖珏什么时候煮了一碗面，她问：“都督，你饿了吗？”

    肖珏没说话，只将碗推到她面前，递了双筷子给她：“吃吧。”

    “给我的？”禾晏接过筷子，受宠若惊，“为什么？我买了很多吃的，也不……”

    “饿”字还没出来，就听见眼前的男子淡淡道：“今日不是你生辰么？”

    禾晏愣住了。

    半晌，她问：“……你怎么知道？”纵然是在崔越之面前，她说的也是……春分后的几日。

    “禾大小姐，”肖珏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骗人的本事飘忽不定，有时候漏洞百出。”

    禾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所以今日，你之所以对我这样好，其实是因为，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对吗？”

    “好？”肖珏扬眉：“你似乎对好有诸多误解。我对你好吗？”

    不是的。禾晏心道，除了柳不忘，她没有再遇到像肖珏对她这样好的人了。从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过去的生辰上，他们叫她“禾如非”。那是禾如非的生辰，不是她的。

    可今日这一碗寿面，是肖珏做给“禾晏”的。

    她扬起头，对着肖珏，笑盈盈道：“都督，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少女的眼角弯弯，分明是在笑，但被热气蒸腾起的眼眶竟有点发红，肖珏微微怔住，正要说话，禾晏已经埋头吃面了。

    他便也没说什么。

    天色全然暗下，长空如墨，洒下万点星光，水中亦成星河，压着一船旧梦如许。

    船家慢慢划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最繁华的河中段，周围的船只少了许多，有凉风吹来。吹得人怡然心胜。

    一点暗绿色的流光从水面上掠过，停在了船头。

    船家已经停下了划桨，小舟静静的漂浮在水上。

    禾晏拉着肖珏一同走出去看，便见泉水边上，密林深处，无数点或明亮或微弱的流光飘摇，明明暗暗，绕着水面，绕着树林飞舞。如会发光的微雨，千点飞光，映入人的眼睛。

    “真美。”禾晏感叹道。

    过去那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好的风景，只是从军路上，哪有心思欣赏。算起来，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放下一切过了。

    这样的夜，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禾晏转头，看见肖珏在船头躺下，两手枕在脑后，瞧着眼前的萤火。她想了想，也在肖珏身边躺下，学着肖珏的样子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夜风也吹不灭的光辉，仿佛星光就在手边。

    “今日生辰，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辰，都督，谢谢你。”她道。

    肖珏不置可否，道：“生辰时，不是都要许愿？说罢，有始有终。”

    “许愿？”禾晏道：“我没什么愿望了。”

    祈求上天恩赐，大抵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想要什么，也得自己去争取。

    “这么淡泊？”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我希望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是为我而来。”

    不是为了禾如非，不是为了飞鸿将军，就仅仅是她，为她而来。

    “这算什么愿望。”肖珏嗤笑，“我以为你要说，加官进爵建功立业，再不济，也是进九旗营。”

    林间点点光，熠熠迎宵上。许是今夜风太好，景太妙，她也想要多说几句。

    她就道：“都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和你在一起，老是在做别人的替身。一会儿是程鲤素，一会儿是温玉燕，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身份了。”

    肖珏道：“委屈？”

    “也不是，只是……”她有些怅然的看着远处，“有时候做一个人的替身久了，难免会忘记自己是谁。”

    “都督，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

    “禾晏。”

    少女面朝着长空，微微笑起来，肖珏侧头看去，见她目光清亮，于快乐中，似乎又含了一层晦暗的悲哀，于是过去的明亮皆不见，仿佛有无数难以诉于言表的苦楚，最后，又被一一咽下。

    他回过头，亦是看向长空，原野里，荧荧野光飘舞，星流如瀑，凉风吹过人的面颊，水面沉沉无定。

    今夜不知又会落入多少人的美梦，又有多少人看过深夜里的微光。

    青年勾起嘴角，慢慢道：“这样难听的名字，听一次就记住了。”

    “不用担心我忘记，禾大小姐。”

    “禾晏。”

    －－－－－－题外话－－－－－－

    舅舅不是傻直男，舅舅情商很高的~

    依旧二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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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柳不忘

    船在水上漂浮，萤虫渐渐于密林深处隐匿。

    少女靠着青年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船家从船头站起，正要说话，肖珏对他微不可见的摇头，船家了然，便也没有吵醒她，亦没有划桨，任由船飘着。

    肖珏只坐着，看向水面，水面平静，偶被风掠过，荡起层层涟漪。他又侧首，看向靠着他肩头酣睡的少女，她并不似普通姑娘爱美，睡的毫无形象，唇边似有晶莹濡湿的痕迹，竟还会流口水。

    他有些嫌恶的别过头，又看向远处的水面，不多时，又低头，无奈的笑了一下。

    到底没有将她推开。

    ……

    禾晏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依稀还做了一个美梦，可究竟是什么梦，醒来就全忘了。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船上的软塌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她坐起身，见肖珏坐在船头，便叫了一声：“少爷！”

    他回头看了禾晏一眼，只道：“梳洗一下，该回去了。”

    禾晏讶然一刻，才发现他们竟在落萤泉呆了整整一夜，周围的萤火舟早已全部散去，只余他们这里的一只。禾晏一边打呵欠，一边用船上的清水洗漱，梳头的时候，因着翠娇和红俏不在身边，就胡乱扎了个男子发髻。

    她梳洗出船头，正听见船家对肖珏说话，“公子直接上泉水边，往前行几十步，有一座驿站。驿站旁可以雇马车，公子和姑娘乘马车回去就是。白日里运河不让萤火舟过了。”

    肖珏付过银子给他，往岸上走，对禾晏道：“走了。”

    禾晏也跟船家道过谢，赶紧上岸。

    正是清晨，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晶莹露珠，带出些朝露的寒气。禾晏再次打了个呵欠，问肖珏：“都督，昨夜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还在这里呆了一晚。”

    肖珏冷笑道：“不知道是谁昨夜睡得鼾声震天，叫也叫不醒。”

    “不是吧？”禾晏很有些怀疑，“你莫不是在骗我。”

    “我又不是你。”

    两人说着说着，没走多远，果然如船家所说，见到了一处驿站。驿站旁还有一家面馆，老板娘正在大铁锅里煮面，香气扑鼻。

    早上也没吃什么，禾晏早已觉出饿来，就道：“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坐马车吧。”说罢，也不等肖珏回答，便率先同老板娘招手道：“两碗面，一屉包子。”

    她倒是胃口好，拉着肖珏在草棚外头一张桌前坐了下来，刚出炉的包子冒着袅袅热气，有些烫手，禾晏拿在手里，鼓着腮给吹凉。

    肖珏倒没她那么猴急，等面上来后，吃的很慢，看禾晏吃的满嘴流油，也只是觉得好笑。

    “你别看着我笑，”禾晏道：“好似我很丢人似的。”

    这人不紧不慢回答：“本来就丢人，你看看周围，吃的如你一般丑的，有几个？”

    禾晏鬼鬼祟祟的往周围看去，眼下时间太早，来这头吃饭的，大抵都是要赶路的，或者是赶路途中在此歇憩的人。

    坐在她身侧的，则是一对祖孙，老妇人头发花白，慈眉善目，她身边的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斗篷，半个脸埋在斗篷里，默不作声的低头吃东西。

    这二人的衣着都很朴素，大概是赶路在此，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见禾晏的目光看过来，老妇人怔了一下，笑着问道：“姑娘？”

    “没事。”禾晏笑笑。

    肖珏扬眉：“连小鬼的吃相都比你斯文。”

    这话说的倒是真的，小姑娘看起来穿的脏兮兮的，吃东西的模样却十分得体优雅，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禾晏扪心自问，纵然是她从前做禾如非，做许大奶奶时，也不会做得比人家更好。难怪肖珏要嘲笑自己……不过济阳这边的人都卧虎藏龙么？看这老妇人就没有这般感觉了。

    她又转头，看向那老妇人笑道：“大娘，这是您孙女么？长得真俊。”

    “是啊。”老妇人先是诧然，随即笑了。

    禾晏又看向那小姑娘，小姑娘对她并无任何反应，只低头吃东西，老妇人就解释道：“妮妮认生，姑娘别计较。”

    禾晏笑道：“怎会计较？实在是长得太可爱了。你们是要进城么？”

    “不是，”老妇人道：“家中有丧，带妮妮回去奔丧的。”

    禾晏便点了点头，说了句节哀顺变，转过身回头吃饭。吃着吃着，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摸不清头绪，但总觉得，好似有什么被自己忽略掉了。

    再看肖珏，也已经停了筷子，望着禾晏身边的那对祖孙，若有所思。

    禾晏稍稍往他身前凑近，低声道：“都督，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肖珏看了她一眼，突然起身，走到那对祖孙身边。

    方才禾晏一番问话，已然让那老妇人神色不大好，匆匆吃完，便要拉着小姑娘想要离开，甫一站起，便被人挡住去路。

    年轻的俊美男人挡在身前，身姿笔挺，神情平静，看着斗篷下的小姑娘，淡道：“说话，小鬼。”

    老妇人将小姑娘往怀中一带，护道：“这位公子是要做什么？”

    “我竟不知，济阳的拐子什么时候这样胆大了，”肖珏挑眉，“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掳人。”

    拐子？禾晏一怔。

    是了，她就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实在是因为这小姑娘和这老妇人，两个人之间似有一层全然的隔膜，丝毫没有祖孙的相似。从头到尾，这姑娘吃东西时，老妇人亦没有半分询问，倘若真是普通的一对祖孙，做祖母的，大抵要问问孙女，烫不烫，合不合口味一类？就算是再怎么冷漠孤僻的女孩子，做长辈的，都要包容一些，而不是一副自生自灭的模样。

    看起来慈爱，做的事却一点不慈爱，不像是祖母，反而像是急于掩人耳目的拐子。

    “你……你胡说什么？”老妇人盯着肖珏，道：“这是我孙女！你莫要含血喷人！”

    “是不是孙女，一问便知。”肖珏道：“说话，小鬼。”

    小姑娘一动不动。

    “你！”

    老妇就要带小姑娘离开，下一刻，禾晏手中的鞭子应声而动，径自卷向对方的斗篷，不过瞬间，斗篷便被鞭子带起落到地上，露出小女孩被遮挡的半个脸。

    禾晏掂了掂手中的紫玉鞭，这还是之前肖珏“夺风”帮她赢得的，还好一直带在身上，挺好用。

    斗篷下的女孩子，容颜干净娇美，满眼泪痕，嘴巴无声的开口，竟是被点了哑穴。

    “你待你这个孙女，似乎不太好。”肖珏微微冷笑。

    老妇见势不好，高喝一声：“多管闲事！”从嘴巴里发出一阵尖锐高亢的哨声，但见周围驿站里，喂马的，吃早点的，洗脸的，休憩的人群中，猛地拔出几个人影，抽出剑来，就朝禾晏和肖珏二人刺来！

    “有刺客！”禾晏道。心中难掩讶然，这么多人，定然不算是拐子了。拐子行动，只怕被人发现，须得低调行事。若是被人发现，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逃走，这老妇不仅不逃走，还有这么多同伙，分明是有恃无恐，要么……她看一眼被点了哑穴，或者还被下了药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须得用如此阵仗？

    肖珏出来时，并未佩剑，见这群人已经攻近，便将桌上的茶碗当做暗器，一一朝前打落刺向面门的长剑。

    禾晏将手中鞭子抛给他：“用这个！”自己从地上捡了一根铁棍。

    驿站面馆的老板娘，早已吓得躲到了桌子下。一时间，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禾晏与他们一交手，便知这群人绝对不会是普通的拐子，否则怎会有如此好的身手，下手的狠辣程度，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小姑娘还站在原地，那老妇见禾晏与肖珏正被其他人缠着，眼珠子一转，直接抓起小姑娘，翻身上了驿站门口的一匹马，身子灵活的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挥马鞭，马儿直直往前疾驰。

    “不好！”禾晏道：“她想跑！”

    她转头去看肖珏，见肖珏被人围在中央——他是男子，身手出色，一时间，所有人反倒将禾晏给忽略了。禾晏便道：“少爷，你拖住他们，我去追！”

    驿站最不缺的就是马，禾晏亦是翻身上了一匹马，朝着那老妇逃走的方向追去。

    出城的路是大路，这老妇却没有走大路，反是挑了一条坎坷的小路，禾晏一边追，心中暗自思索，刚才打斗时十分激烈，小姑娘却一动不动，看来不是被下了药，就是被点了穴道。他们纵然是拖住肖珏也要带走小姑娘，看来那小姑娘对这群人来说很重要。

    她驭马术本就高超，这老妇纵然是钻了识路的空子，却怎么也甩不掉禾晏一路跟随，一时间急了，骂道：“臭丫头，别找死！”

    “把人放下，我尚且还能饶你一命，”禾晏毫无畏惧，倒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妇哼了一声，用力一抽马鞭，马匹疾驰，禾晏见状，一脚踏在马背上，亦是用力拍打马屁股，马儿往前一跃，几乎要与那老妇的坐骑并驾齐驱，禾晏眼疾手快，用手中的马鞭卷住老妇的马首，二马距离已经是极尽，马匹受惊，原地踢动马蹄，禾晏趁机从马上跃起，从那老妇手中夺过姑娘，两人一同在地上滚了一滚。

    甫一落定，禾晏便察觉，这姑娘果真是被人喂了药，只能做些极轻微的动作，难怪方才在面馆的时候，无论怎么说话，她都毫无反应。

    禾晏只来得解开她的哑穴，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这姑娘名字叫什么，是从哪里来的，那妇人却是冷冷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条软剑，冷然道：“多管闲事！”劈手朝禾晏刺来。

    禾晏将小姑娘猛地推开，自己迎了上去，她赤手空拳，方才那根铁棍在混乱中已然遗失，只得凭借灵活的身子躲开对方的长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禾晏一边躲避一边问，暗自惊心这妇人的身手，“抓走这小姑娘又是为何？”

    妇人皮笑肉不笑，挥剑过来，“废话这么多，你下地狱去问阎王爷吧！”

    禾晏扬眉：“这点功夫就想让我下地狱，未免托大了点。”她猛地从地上翻起，矮身躲过头上的长剑，脚步挪转中，已然到了妇人的身后，再一拳打中妇人的背部，从她手里将剑夺了过来。

    “可恶！”那妇人怒道。

    既剑已在手，虽比不过青琅，却也勉强可用，此刻又无旁人，禾晏最擅长的除了排兵布阵外，本就是剑法，不过须臾，便让这妇人节节败退，眼看着是不行了。

    禾晏道：“你若此刻束手就擒，还有一线生机。”

    “碍眼！”妇人大喝一声，突然从脑后的发髻里，拔出一只银簪来，那银簪里头不知什么机关，见风则长，立刻长了三寸，是一把匕首。她并未用这匕首对付禾晏，而是迎身而上禾晏的长剑，却将那把匕首，准确无误的朝地上的丫头投去。

    小姑娘本就被下了药，无法动弹，眼睁睁的看着那匕首就要插进胸口，禾晏此刻再收剑去救，已然来不及！

    “砰”的一声。

    只差一点点，匕首就将没入少女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撞在匕首上，将那刀柄打的一偏，瞬间失去了凶悍的力道，慢慢的滚落在了一边的地里。

    禾晏手中的长剑，同一时间捅穿了老妇的胸膛，那老妇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置信有人竟将她的匕首打偏，嘴里吐出一口浊血，咽了气。

    密林深处，有人走了出来。是一名清瘦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却生的极其飘逸出彩。一身白衣，长发以白帛束好，似剑客，又如琴师。眉目轩朗，长须不显邋遢，反增了几分江湖人的落拓潇洒。

    禾晏一见到这人，就呆住了。白衣人走近一点，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扶起，这才看向禾晏。

    禾晏喃喃开口：“……师父。”

    他脸上并未有惊讶的神情，只是有些意外：“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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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相认

    “阿禾？”

    禾晏待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什么，是震惊在这里遇到柳不忘，还是震惊柳不忘居然一眼就能认出如今已非原貌的自己。

    柳不忘将小丫头的穴道解开，小姑娘咳了几声，看向他们，没有说话。

    禾晏却忍不住了，问柳不忘道：“师父……你怎么……认得我？”

    见过禾晏面具下的脸，除了禾家的几个人，就只有柳不忘了。当年漠县一战中，同袍皆战死，若不是柳不忘将她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禾晏也不知如今的自己在哪里。柳不忘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亦见过她的脸，可如今她的脸，已经不是当年的“许大奶奶”了。

    他微笑道：“你那剑术特别，又有我的剑法杂糅，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你这是易容了？”

    禾晏一时半会儿也跟他说不清，只含糊道：“说来话长，这事得以后再说。可是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济阳城里有可疑的人，我怀疑是乌托人，一路追查他们到此地。”他看向地上老妇的尸体，“听见这边有打斗声音，过来看一眼，发生了何事？这小姑娘你认识？”

    禾晏摇头：“不认识，我与……友人路过此地，正在面馆吃东西，见这妇人带着小姑娘形迹可疑，本以为是拐子，不曾想周围竟有刺客，怀疑并非简单的歹人。”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肖珏驾马驰来，在距离他们稍近的地方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走到禾晏身侧，蹙眉问道：“什么人？”

    “自己人自己人。”禾晏忙解释，“这位是我的……师父。”

    “师父？”肖珏不可思议道：“什么师父？”

    “我这一身本领，都已经凉州卫第一了，不是跟你说过，有高人指点。这就是我那位高人师父，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今日竟在此地相遇，我也很意外。刚才要不是她帮忙，这小姑娘就没命了。”

    柳不忘看向肖珏，微微一笑，“在下柳不忘，阁下是……”

    “乔涣青。”他道。

    “少爷，刚才那些人呢？”禾晏问。

    “打不过就逃了。”肖珏不置可否：“倒是你，怎么跑到这里叙旧？”

    “这些事情以后再提也不迟，”禾晏转开话头，“这些人大张旗鼓就为了掳走一个小姑娘，不对劲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谁家的孩子？”她弯腰看向这孩子。

    小女孩生的极好，虽年纪尚小，却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似是受了些惊吓，目光警惕的盯着众人，抿着唇不说话。禾晏问了几次，她也没有回答，到最后，干脆将脸扭到一边。

    “不会真是个哑巴吧？”禾晏纳闷。

    “你才是哑巴！”那小丫头气鼓鼓的回道。

    “原来会说话呀，那刚才问你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她问。

    小丫头又不理人了。

    “可能是刚刚经历了歹人，不信任他人，无事，过些时候就好了。”柳不忘笑道。

    禾晏叹了口气，一时间也束手无策，便看向肖珏：“少爷，要不先把这孩子带回去，让崔大人定夺，她若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崔大人定认识。”

    肖珏点头。

    小姑娘听到“崔大人”三个字时，目光微微一动，不过转瞬，又低下头，掩住眸中异色。

    柳不忘笑笑：“既如此，那就在此分别吧。”

    禾晏一怔，柳不忘这人，总是如此。禾晏自打认识他开始，就觉得此人似乎无牵无挂，凡事顺心。她从未见过柳不忘有交好的人，亦不见他和别人有何往来。他好像也从不觉得孤独，对每一次分别也没有太多的伤感。禾晏当年与他告别之时，尚且有所不舍，但柳不忘却很豁达，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阿禾，你须得长大。”

    乍逢故人，还未来得及叙旧，便要分别，禾晏心里一酸，一把扯住柳不忘的袖子：“师父！我……我如今住在友人家中，他家里很大，你要不跟我们一道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肖珏目光落在她扯住柳不忘袖子的手指上，不露声色的挑了挑眉。

    柳不忘笑了，无奈道：“阿禾，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师父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禾晏死也不松手，“再者，你刚才不是说乌托人吗？既然与乌托人有关，定然要告诉济阳城蒙稷王女殿下才行，你跟我回去，我认识的那位官员，与王女殿下一同长大，关系极好，也好将此事禀告。”

    柳不忘微微一怔：“王女？”

    禾晏见他态度有异，连连点头：“不错，师父，你想，乌托人突然出现在济阳，本就不寻常。济阳通行向来不易，别说是乌托人，就是大魏中原人来此都要多番周折，可乌托人能藏匿在济阳城里，说明了什么？总之，此事很多疑点，我们应当同行。”

    柳不忘还有些犹疑。

    肖珏抱肩看着他们二人，懒洋洋的勾了勾唇，道：“是啊，柳先生，不如跟我们一道回去，也与你的好徒儿仔细探讨。”

    静了半晌，柳不忘笑道：“好吧，那我就随你们一道回去，只希望不要给你们添乱才好。”

    禾晏松了口气，虽然将柳不忘留在身边，也并不能做什么。可遇到前生的师长，实在不愿意没说几句话就分道扬镳。

    毕竟，能记得“禾晏”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那我们先回驿站，雇辆马车回崔府。”禾晏对肖珏道，说罢又叹了口气，“昨晚一夜没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崔大人他们着急了。”

    柳不忘的目光在肖珏与禾晏身上打了个转儿，若有所思。

    从老妇手里救下的小姑娘，被喂了药，身子软绵绵的，连路都走不动，走一步便要东歪西倒，禾晏想了想，就在她身前蹲下，道：“小姑娘，上来吧。”

    肖珏问：“你干什么？”

    “她走不动路，我背她去驿站。”禾晏答，“否则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她还真是不知道自己月事来了，肖珏默了片刻，道：“我来背。”

    “哎？”禾晏一怔。

    小姑娘倒是不满意了，开口指责：“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你怎么能背我？我要她背！”

    “小鬼，”肖珏漠然道：“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在这不管了。”

    蛮横的小鬼遇到不近人情的都督，到底是棋差一著，也不敢再多说，生怕肖珏丢下她不管，禾晏便看着肖珏将小姑娘背起来，一路走回了驿站。

    待到了驿站，众人也没了继续吃早点的心情，只雇了一辆马车，叫车夫回崔府去。

    坐在马车上，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驶去，禾晏与肖珏坐在一边，小姑娘与柳不忘坐在一边。几人都沉默着，肖珏突然道：“柳先生是禾晏的师父？”

    柳不忘笑道：“不错。”

    “那柳先生的身手，一定很出色了。”

    “当不起‘出色’二字。”

    肖珏轻轻一笑：“怎么会想到收禾晏为徒？毕竟这位……”他顿了一顿，语气微带嘲意，“除了矮和笨，似乎也无别的天资。”

    禾晏此时，也顾不得肖珏说自己矮笨了，只怕柳不忘说漏嘴，便自己先开口胡说一气：“谁说的！当年我在朔京，不过是偶然出游，谁知道刚好遇到师父收徒，说来也是缘分，千万人中，当时师父一眼就看出来我天资聪颖，日后必有所为，于是就收我为徒，授我一身武艺。只是我师父这人，闲云野鹤，早已处在红尘之外，教了我三年，便分别云游四海。这还是我与他分别后，第一次相见！”

    她自觉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解释的清清楚楚，心中只盼着肖珏不要再深究。

    肖珏望向柳不忘，问：“是吗？”

    柳不忘看了禾晏一眼，道：“是。”

    “这样。”青年颔首，没有再说别的。

    禾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在此时，又听得柳不忘看向她，疑惑的问道：“阿禾，你与乔公子，又是何关系？”

    嚯，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了，如今她是“温玉燕”，肖珏是“乔涣青”，若论关系，自然就是夫妻。可……柳不忘又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这会儿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小姑娘，若这小姑娘与崔越之认识，总不能说漏了嘴。

    再看一边的肖珏，正靠着马车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等着听她的回答。

    “乔公子……是我的夫君。”禾晏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艰难的从嘴里吐出一句话。

    柳不忘有些惊讶：“阿禾，几年不见，你竟已成亲了？”

    “是、是啊。”禾晏勉强挂着笑容。

    “也好，”柳不忘微一点头，“有人陪着你，为师也就可以放心了。”

    禾晏：“……”

    说了这么多次谎，禾晏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是眼下。

    ……

    等回到了崔府，只有几位姨娘在，卫姨娘见他们几人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抚着心口道：“昨儿晚上涣青公子托人传信说今早回，小厨房做了早点，还未见到人，妾身还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事。眼下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她目光又落在身后的小姑娘和柳不忘身上，疑惑的问：“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故人，没料到竟也到济阳来了。”禾晏笑道：“伯父呢？”

    “大人一早就进王府去了，王女殿下有召，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禾晏与肖珏对视一眼，崔越之竟不在，这下，便只得先将这小女孩安顿下来。

    “玉燕姑娘和涣青公子可用过早点了？妾身让小厨房再去热一热？”

    “我和夫君已经吃过了，”禾晏笑道：“不过这位小妹妹与先生还没吃，烦请做好了送到我屋里来，另外，再打些热水，小妹妹要沐浴梳妆。”

    卫姨娘忙答应了下来。

    禾晏便带着这小姑娘回到了自己屋里，将她交给翠娇和红俏，嘱咐他们将小姑娘沐浴干净。

    才吩咐完，那头就传来林双鹤的声音，“都一夜了，一夜未归，总算是回来了！怎么样，萤火虫好不好看，我昨夜该与你们一道去的，想想也有些后悔，这么好的景色没瞧见，实在遗憾。”他一脚跨进里屋，就看见站在屋中的柳不忘，愣了愣，疑惑的问道：“这位……”

    “是我师父。”禾晏道，“姓柳，名不忘。”

    “柳师父好。”林双鹤忙抱拳行礼，罢了又奇道：“柳师父怎么会在此地？莫非妹妹你来济阳之前，提前先告诉了这位先生？”

    这话说的诛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外头人串通一气，禾晏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公子误会了，”柳不忘笑道：“我本就是济阳人，从前与小徒在中原相遇罢了，多年未见，不曾想这一次小徒来济阳，恰好遇着。”

    “原来如此。”林双鹤也笑：“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才能教的出这样出类拔萃的好徒弟。”

    柳不忘但笑不语。

    禾晏莫名有些脸上害臊，便道：“少爷，林兄，能不能先去隔壁屋回避一下，我与师父也多年未见，有许多话想说。”

    “有什么话我们也一起听听呗，”林双鹤笑道：“我还想知道，禾妹妹过去是个什么模样。”

    肖珏瞥他一眼，自己径自往外走，道：“走。”

    “不听听吗？”林双鹤尚且有些不甘心。

    “要听自己听。”

    眼看着肖珏已经出去了，林双鹤也就只得十分遗憾的收起扇子，对禾晏道：“那妹妹，我就先出去了。你与柳师父好生叙旧。”

    说罢，也跟着出去，将门掩上。

    屋子里只剩下禾晏与柳不忘两人。

    禾晏忙上前，帮着将柳不忘背上的琴给卸下，放到一边的桌上，又搬来椅子，道：“师父，先坐。”再给柳不忘倒了杯茶。

    柳不忘只微笑着看着她做这一切，末了，才在桌前坐下，制止了禾晏还要张罗的动作，道：“够了，阿禾，坐下吧。”

    一句熟悉的“阿禾”，险些让禾晏眼眶发红。

    她便跟着在桌前坐下，道了一声：“师父。”一瞬间，竟很像回到很多年前，她与柳不忘住在深山时候的日子。

    当年漠县一战中，禾晏被埋在死人堆里，沙漠里极度干涸，她本来也要死的，谁知夜里下了一场雨，硬生生的让她扛过了那个晚上。第二日，一个路过的人从旁经过，见着这满地尸体，便在旁掘了长坑，将战死士兵的尸体一一掩埋。

    也发现了藏在死人堆里，只剩一口气的禾晏。

    路人将禾晏带回去，给禾晏疗伤，禾晏醒来后，发现脸上的面具不见了，她从塌上起来，发现自己住在一间茅草屋里，待走出屋门，便见有人正在院子里扫地。

    那是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穿白衣，束白带，身姿清瘦，衣袂飘飘，仿佛世外中人。

    少年禾晏有些警惕，问：“你是谁？”

    白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丫头，你既是女儿身，怎会参了军？”

    禾晏悚然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救了她的白衣人叫柳不忘，是个云游四方的居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地方，如今住在漠县附近的一处荒山上，靠着自己种的些药材换钱生活。

    禾晏当时问他：“先生救我的时候，路上没有遇到西羌人吗？”西羌人时有散兵在漠县附近四处游荡，若是被发现有人救走大魏的兵士，这人定然也会跟着遭殃。

    柳不忘指了指腰间的剑：“我有剑，无惧。”

    她一开始，以为柳不忘在胡说八道，直到后来，亲眼看见一个西羌人死在柳不忘剑下时，才知道柳不忘说的不假。

    柳不忘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禾晏从未见过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他用剑、刀、长鞭、枪戟，亦会奇门遁甲，扶乩卜卦。

    她那蠢笨的前生里，也总算做了一件机灵的事情，就是顺势请求拜柳不忘为师。

    柳不忘拒绝了。

    但柳不忘也没料到，禾晏是这样一个执着的人。但凡她嘴巴有空，除了吃饭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求柳不忘收她为徒。

    许是柳不忘仙风道骨，从未遇到过这样厚颜无耻之徒，到最后，竟也毫无办法，只问她：“你拜我为师，学了这些，又有何用？”

    “我学了这些，再入军营里时，倘若如之前一般，又遇到西羌人，便不会有全军覆没的下场。就算是多一个人，我也能保护他，就如先生保护我一般。”

    “你还要入军营？”柳不忘微微惊讶。

    禾晏不解：“当然。”

    “你可知，你是女子，身份本就特殊。如今你那一支队伍，全军覆没，你可以趁此回家，无人发现你的身份。原先的禾如非，已经死了。”

    禾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从未想过当逃兵。”

    这一句话，大概是打动了柳不忘。柳不忘后来，就喝了禾晏的拜师茶，果真手把手开始教她。但禾晏毕竟是姑娘，有些东西并不适合她，柳不忘便尽量教她一些适合她的。但纵然只是跟着柳不忘学点皮毛，也足够禾晏收获匪浅。

    柳不忘教禾晏最多的，是奇门遁甲。奇门遁甲和兵法相结合，足以成就一位用兵如神、布阵精妙的女将。那些有奇力的勇将又如何，西羌人力大无穷、凶残悍勇又如何，打仗，从来也不仅仅是靠气力。

    “我没想到，如今已非原貌，师父还能一眼认出我。”禾晏低头笑笑，“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那剑法，”柳不忘失笑，“天下独一无二。”

    禾晏刚拜柳不忘为师时，要将自己原先的底子坦诚给柳不忘看。柳不忘看过后，沉默了很久。大抵是以为身为女子，既然能有入军营的信心，定然身手不凡。但看过禾晏的刀剑弓马，柳不忘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有错。

    实在不知道，禾晏的自信从何而来？

    但茶已经喝了，自己接受的弟子，硬着头皮也要教完。柳不忘也很无奈，从不收徒，一收徒，就收了个资质最差的，真是上天眷顾。

    好在禾晏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这姑娘什么都不行，唯有剑术一行，底子打的极好，好到让人有些诧异。

    柳不忘当时就问禾晏：“你这剑术是谁教的？还算不错。”

    禾晏闻言，有些得意道：“有高人在暗中助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猜是我们学馆的先生，觉得我资质尚佳，便课后习授。”

    这话着实不假，禾晏少年进学时，武科一塌糊涂，纵然每夜都在院子后练剑，仍然无甚进步。她自己都快放弃时，有一日，忽然在自己住的屋子里桌上，发现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小人儿，是她平日在课上，在课下练剑时，剑术的弱点和错误的地方。上头还写了如何去克服这些问题，指点的非常精细。

    禾晏尝试着练了几日，果真有所成就，惊喜不已。然后她就发现，隔个十日，自己屋中的桌上都会多这么一张纸，随着她的进步而调整指点。

    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猜测应当是学馆里哪位好心的先生，剑术在她之上，又能一眼看出她的不足，给予指点，只是究竟是哪一位先生，禾晏也不得而知。她曾试图藏在屋中，等着那人送信纸时，抓个正着，对方当日却没有出现，于是禾晏便知晓，高人是不愿意露面了。

    只是到底是好奇，又心存感激，于是便在学堂休憩牌匾，回府之前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言：三日后回馆，子时后院竹林见，当面致谢恩人，请一定赴约。

    “然后呢？”柳不忘问：“可见着那人是谁？”

    禾晏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她刚回到府，就与禾元盛两兄弟大吵一架，被罚跪祠堂，不到三日后，就夜里离府，独自从军，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我失约了。”

    她没有见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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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殿下

    屋子里沉寂片刻，柳不忘的声音打断了禾晏的回忆。

    “你呢，”他问：“阿禾，你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易容？乔公子应当并非你的夫君。”

    这事说来话长，禾晏低头一笑，道：“师父，我如今不叫禾如非了，叫禾晏。那个人……是我的上司，我们来济阳是为了找人，所以假扮夫妻。至于易容，我并没有易容，我如今就长这个样子。原先那个模样的我，已经回不来了。”

    柳不忘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总是如此，对于旁人的事极有分寸，若是旁人不愿意说，也不会刻意多加打听。这在有些人眼里看来，会显得有些凉薄，但对于眼下的禾晏来说，不追问，已经是最大的庆幸。

    又过了一会儿，里屋的翠娇敲了敲门，走了出来，手里还牵着方才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大约药性过了，走路有力气了些，脸被洗得干干净净，只有十岁出头的模样，生的秀美灵动，一双眼睛如黑玉般动人，亭亭玉立。红俏给她梳了济阳姑娘最爱梳的长辨，辫子绕到前方，垂到胸前。还缀了一圈小铃铛，衣裳是红色的骑装，是问崔府里的管家要的，走过来时，叮叮当当，娇俏可爱，又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飒爽英姿。

    柳不忘瞧着她，微微失神。

    禾晏笑着问道：“吃过东西了吗？”

    翠娇面露难色：“夫人，小小姐不肯吃。”

    禾晏便问：“你怎么不吃东西？不饿吗？”

    小姑娘将头瞥到一边，没有理会她的话，还挺傲。

    “可能是之前因为吃错过东西，不肯再相信别人。”柳不忘轻笑一声，看向小丫头，“小姑娘，我们既然已经将你从贼人手中救下，便不会再伤害你。否则也不会带你回府了。你大可以放心，若你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吃，这样，你无须饿肚子，也不必担心其中有问题。”

    柳不忘此人，温和中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加之他举止潇洒飘逸，倒是很容易让人对他心生好感，这小姑娘也不例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道：“好吧。”

    态度到底是软了下来。

    禾晏心里松了口气，忙叫翠娇去准备些容易克化的，小孩子喜欢吃的食物来。翠娇依言退下，柳不忘又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楼。”小姑娘在柳不忘面前，便少了几分傲气，增了几分乖巧。

    “好名字。”柳不忘笑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被人掳走？”

    一说到这个，小楼便闭上嘴巴，不肯再说了。

    禾晏与柳不忘对视一眼，这孩子，防备心倒是挺强，也不知之前遭遇过什么。

    正思索间，小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长琴上，她看了一会儿，问柳不忘：“这是你的琴吗？”

    眼光挺好，禾晏心道，一眼就看出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不适合自己。

    “是。”

    “你会弹琴？”

    柳不忘答：“会。”

    “你弹一首给我听吧。”小楼道。

    这孩子，怎么这么会指使人。禾晏不置可否，柳不忘虽然随身背着一把琴，其实弹的时候极少，禾晏做他徒弟时，也曾请求他弹过。可柳不忘每次都拒绝了。

    但这一次柳不忘的回答，却是出乎禾晏的意料，他只是很温和的看着小楼，笑了：“好。”

    禾晏：“……师父？”

    这究竟是谁的师父？

    “你想听什么？”他甚至还很温柔的问小楼。

    小楼把玩了一下胸前的辫子，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什么弹的最好，便弹什么吧。”

    他低头，很认真的征询小楼的意见：“《韶光慢》可以吗？”

    “没听过。”小楼点头：“你弹吧！”

    禾晏无言以对。

    柳不忘对小楼，比对她这个徒弟还要百依百顺。若不是年纪对不上，禾晏几乎要怀疑，小楼是不是柳不忘失散多年的女儿。

    小姑娘坐在高登上，两只脚一翘一翘的，柳不忘将古琴放在桌上，自己在桌前坐下，擦了擦手，就拨动了琴弦。

    禾晏其实很少听到柳不忘弹琴，偶有几次，也是在深夜，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有幽幽琴声，还以为撞了鬼，吓得瑟瑟发抖。后来壮着胆子去看，才发现是柳不忘。

    年少的她并不明白柳不忘为何要在深夜里，院落中弹琴，只觉得那琴声说不出的悲伤。等后来经过许多事，逐渐长大，才渐渐明白，她的师父也曾是有故事的人，在柳不忘过去的生命里，或许出现过那么一个人，在他的经历中镌刻下深深一笔，以至于只能在夜里，借着琴声思念。

    如今多年未见，他琴声中的悲伤和失落，更加深重了。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流。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小楼年幼，并不知琴声悲伤，只觉得琴音悦耳，听得一派烂漫，禾晏却觉得，柳不忘的琴声里，似乎在告别什么，有什么即将从他的生命里抽离，混着不舍和失落，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双鹤与肖珏，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林双鹤走到禾晏身边，低声道：“妹妹，你这师父，这一手琴弹得可真好，和怀瑾不相上下啊。就是过于悲伤了些。”

    连林双鹤都能听得出来，禾晏微微叹息，可纵然是与柳不忘做师徒多年，禾晏也觉得，从未真正的走进过柳不忘的心里，柳不忘究竟是个什么人，过去做过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柳不忘也一概不提。

    他就像是一个将过去抛弃的人，但对于未来，也并不认真，随意的像是随时可以离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曲《韶光慢》弹毕，余音绕梁，小楼看着他，突然巴巴的鼓起掌来，笑道：“这首曲子我曾听祖母弹过，不过她弹得不及你好，你弹得实在好很多。你叫什么名字？”

    柳不忘拍了拍她的头：“你可以叫我，云林居士。”

    “这名字太长了。”小楼不太满意他这个回答：“你不是姓柳吗？”

    林双鹤对小楼的话深以为然，道：“弹的确实很好，就算在朔京，也是能排的上名号的。只是……”他看向禾晏，困惑的问道：“禾妹妹，不是为兄说你，你的师父琴艺无双，你的‘丈夫’风雅超绝，怎生你自己的琴弹成如此模样？你师父不曾教过你弹琴吗？”

    禾晏面无表情道：“我师父只教我拳脚功夫。至于我丈夫……”

    肖珏站在她身侧，微微扬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禾晏清了清嗓子：“弹给我听就可以了，我何必多此一举学这些？”

    林双鹤：“.……”

    半晌，他点头：“真是无可辩驳的理由。”

    翠娇端着饭菜上来，禾晏已经与肖珏先前吃过，因此，就只有柳不忘与小楼坐在一起吃。小楼似乎不太喜欢与人一同用饭，好几次表现出不适应，大抵是为了放心里头没毒，才让柳不忘跟着一起吃。柳不忘也很了解小女孩的心思，每样只用筷子夹一点点，便不再动了。

    小楼吃的很挑剔，但到底是用了些饭。

    禾晏松了口气，对肖珏道：“现在就等着崔大人回府，问一下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把她给送回去。”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传来钟福的声音：“大人，乔公子和玉燕姑娘先前已经回府了，还带回来两位客人，眼下正在屋里用饭。乔公子似乎有事要找老爷。”

    接着，就是崔越之粗声粗气的声音：“知道了。”

    门帘被一把掀起，崔越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涣青，玉燕，你们回来了？找我可有急事？今日一早王女殿下急召，我不能在府里久呆，等下还要出府……”

    他说话的声音在看到小楼的脸时戛然而止，愣了片刻，声音惊得有些变调：“小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楼，那个被禾晏带回来开始就一直傲气十足的小姑娘，此刻放下筷子，看向崔越之，扬起下巴，倨傲的道：“崔中骑，你总算是来了。”

    小殿下？

    屋中众人都十分意外。

    崔越之上前一步，半跪在小楼前，语气十分焦急：“王女殿下一早就召在下去府上，说昨夜小殿下不见了，殿下心急如焚，小殿下怎么会在此处？”他扭头看向禾晏：“玉燕……这是怎么回事？”

    禾晏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已然猜到这小姑娘的身份不会普通，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小殿下”？

    “昨夜我与玉燕在落萤舟上睡着了，一早在驿站附近打算雇马车回府。途遇小殿下为人所掳，从歹人手中救下小殿下，”肖珏代替禾晏回答了崔越之的话，“掳走小殿下的人，一人已死，其余人逃走。我与玉燕救小殿下回来时，亦不知道对方身份。”

    闻言，崔越之大惊，问小楼：“竟是被人所掳走？小殿下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小楼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不耐烦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一出王府，就在运河附近遇到他们，我瞧他们不像是坏人，谁知道……”说到此处，愤恨道：“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崔越之又问小楼：“小殿下没受伤吧？”

    “没有。”小楼嘀咕了一声，看向柳不忘，伸手指了指他：“本来差一点我就要被人害死了，是这个人，这个……云林居士救了我。”

    崔越之这才看见屋子里还多了个陌生人，又见柳不忘气度不凡，便长长作揖行了一礼，道：“多谢这位高人相救，敢问高人尊姓大名？”

    “这位是我的武师傅，”肖珏淡道：“当年就是他教会我的拳脚功夫，我们多年未见，不曾想在济阳偶遇。伯父可以叫他‘云林’。”

    “原来是云林先生，”崔越之一怔，对着柳不忘愈发有了好感，道：“稍下我要去王府里，送小殿下回去，云林先生不妨与在下一道，王女殿下要是知道先生对小殿下的救命之恩，定然会厚谢先生。”

    柳不忘微微一笑，对着崔越之还了一离，“云林早已是方外之人，大人厚爱，云林心领，至于进府领赏还是罢了，我出手相救之时，也不知小楼是小殿下。”

    这种有本事的人，大抵是有几分孤傲脾气的，崔越之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他又是乔涣青的师父，日后有的是机会交好，也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赶紧将穆小楼送回王府，穆红锦如今都快急疯了。

    崔越之便对柳不忘道：“如此，我也不勉强先生了。”

    柳不忘微笑颔首。

    “小殿下可还要用饭？”崔越之看向穆小楼，“若是用好了，就随在下回府。殿下看见您平安无事，一定会很高兴的。”

    穆小楼从凳子上跳下来，道：“知道了，你备软轿吧。”说着，就要跟着崔越之一道出去，待路过柳不忘时，又停下脚步，有些不甘心的问：“你真的不跟我一道回府？我祖母会赏赐你许多金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柳不忘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小殿下平安就好。”

    崔越之在一边看的有些惊讶，穆小楼自小被穆红锦娇宠着长大，对旁人都诸多挑剔，可偏偏对柳不忘颇为亲近，他们都是练武之人，崔越之也能感受的出来柳不忘功夫匪浅，若是此人能一直留在王府，陪在小殿下身边，既能陪伴小殿下，又能保护小殿下安全，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些事，也得见到穆红锦之后再说。他又转头看向禾晏二人：“玉燕，涣青，你们收拾一下，立刻随我一道去王府。你们救了小殿下，王女殿下定有许多问题要问你们，迟早都得去一趟王府，不如就今日了。”

    禾晏与肖珏对视一眼，禾晏道：“好的，伯父。”

    崔越之带着穆小楼出去了，禾晏对柳不忘道：“师父，你就先留在府里，有什么事等我们回来再说。”她生怕回府后柳不忘不辞而别，又嘱咐林双鹤：“林兄，麻烦你先照顾一下我师父，千万莫让我师父独自行动。”

    柳不忘看着她，无奈的笑了。

    林双鹤立刻明白了禾晏的意思，道：“没问题，保管你回来时候，柳师父还是这个样，一根头发都不少。”

    禾晏这才放心，叫红俏重新梳了头，换了干净的衣裳梳洗后，才随着肖珏往崔府门外走去，边走边低声问肖珏：“都督，你方才怎么说我师父是你的武师傅？”

    还说了“云林居士”而非“柳不忘”。

    肖珏扬眉：“你那位师父，看起来十分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是我师父，至少还能省去人怀疑。”

    这倒是，禾晏正想着，冷不防又听见肖珏道：“不过你这个师父，身份很不简单，似乎和王女是旧识。”

    禾晏悚然：“怎会？”

    “他看穆小楼的眼光，像是透过穆小楼在看别的人，没猜错的话，应当就是那位王女殿下。”肖珏不紧不慢道：“你这个做徒弟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本就什么都没跟我说啊！”禾晏难掩心中震惊。柳不忘与穆红锦是旧识？这真是今日听到的最震撼她的消息了！可禾晏又隐隐觉得，肖珏说的可能是真的。柳不忘对穆小楼的温和宠溺，琴声中的悲伤，拒绝与崔越之一同去王府，丝丝缕缕，似乎都昭示着一件事，至少柳不忘与穆家人，不是全无关系。

    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崔越之已经催着他们往王府出发。

    穆小楼坐软轿，禾晏一行人则坐着马车。崔越之亲自护送，侍卫皆是甲袍佩剑，大约是因为方才穆小楼所说的，昨日被贼人掳走，令人觉得济阳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和乐安全。

    王府在济阳城城中心往北一条线上，占地极广，甫一刚到府门口，就有兵士上来盘问。崔越之带他们进了王府里头，先带着穆小楼进去，让禾晏与肖珏在外殿等着，等会儿再叫他们进来。

    禾晏与肖珏便坐在外殿，百无聊赖下，禾晏问肖珏：“都督，你知道蒙稷王女吗？”

    “不太了解。”肖珏懒道：“只知道是蒙稷王当年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未满十八夭折，当时的蒙稷王的位置，坐的不是很稳。”

    坐的不稳，就需要联合势力来巩固，陛下仁政，但总有心腹看不惯藩王分据势力，恨不得将大魏所有的藩王都消失殆尽。

    最后蒙稷王女嫁给了朝中一位重臣的儿子，王夫为朝廷中人，也就可以随时监视着济阳这一块有无反心。也正是因为如此，蒙稷王才保住了自己的藩王地位。

    不过那位朝臣的儿子，也就是蒙稷王女的王夫，在王女诞下一子后不久后生病去世，而他们的儿子亦是有和父亲同样的毛病，先天不足，女儿幼时就撒手人寰。是以如今的蒙稷王府，其实只有王女穆红锦和她的孙女穆小楼。

    禾晏本来对穆红锦也无甚特别好奇，可方才经过肖珏那么一说，知道此人或许与柳不忘曾是旧识，便生出了些期待，想知道柳不忘过去的人生里，曾出现过什么人。柳不忘待穆小楼都这般好，一个男人，待一个小姑娘好，若不是天性温和，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这小姑娘的亲人。

    他们二人坐了没一会儿，一个梳着满头辫子的纱衣婢子笑着上前道：“两位请随奴婢来，殿下要见你们。”

    禾晏与肖珏便起身，随着这婢子往里走去。

    等一进王府里头，便惊觉王府里头竟然比外头看着更大更宽敞，称得上是气势恢宏。颜色以赤霞色为主，府中的栏杆柱子上头，都雕着有关水神的神话传说。在王府的后院，甚至还有一尊青铜做的雕像，雕成了一位赤着上身的神女驾着鲲在海商遨游的模样。

    济阳天热，不必凉州苦寒。才是春日，早晨日头晒起来的时候，也有些炎意。院落四角都放置了装了冰块的铜盆，因此也不觉得热，凉爽宜人。至于那些花草木梓，则如济阳城给人一般的感觉似的，繁盛热闹，张扬傲然。。

    穿过院落，走过长廊，侍女在殿下停下脚步，笑道：“两位请进。”

    禾晏与肖珏抬脚迈入，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很宽，四角都有雕着水神图案的圆柱，头顶则是画着云纹吉祥图案的彩绘，地上铺着薄薄的毯子，清透如纱，缀着些金色，粼粼生光。有一瞬间，禾晏觉得传说中的龙宫，大抵就是如此。

    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神秘的美。

    殿中有正座，旁侧有侧座，不过此刻上头都无人。王女不在此处？

    禾晏正疑惑间，听得殿后有人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从殿后的高座旁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个子很高，身材很瘦，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却丝毫不见美人迟暮姿态。她穿着红色的袍服，袍角用金线绣着海浪波纹的形状，头发乌油油的梳成长辫，只在头顶盘着，戴了一顶金色的小冠。肤色极白，眼眸却极黑，眼尾勾了一点红色，五官艳丽而深重，只是神情带着一点冷，纵然唇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也是高高在上的，如站在悬崖处，开的灿烂而冷重的一朵霜花，只能远远的观看，不可近前。

    很难看到一个女人竟有这般逼人的气势，她已经很美貌了，可她的高傲，令她的美貌都成了一种累赘。

    穆红锦慢慢的走出来，在中间的高座上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禾晏二人。

    禾晏小小的扯了一下肖珏的衣角，低下头去，恭声道：“玉燕见过殿下。”

    半晌无人回答。

    就在禾晏以为穆红锦还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穆红锦开口了，她的声音也是很冷，艳丽而恣意，一点点沁过人的心头。

    “本殿竟不知，右军都督如何有空，不惜假扮他人，也要来我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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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穆红锦

    “我竟不知，右军都督如何有空，不惜假扮他人，也要来我济阳？”

    禾晏心道，被发现了？听这语气，似乎不是刚刚才发现的。

    再看肖珏，闻言并无半分意外，只懒散笑着，淡道：“殿下就是这么对待小殿下的救命恩人，兴师问罪？”

    “他们有罪，”穆红锦冷道：“你也不清白，来我济阳的目的，总不可能是为了看本殿过的好不好。”

    “看样子殿下过的还不错，”肖珏扬眉，“只是济阳城里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穆红锦坐在高座上，目光盯着肖珏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一笑，方才那种冰寒不可逼视之态顿时消融不少，她身子后仰，靠着软垫，随手指了指旁侧的客椅，“坐吧，莫说本殿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禾晏道过谢，与肖珏在旁侧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便是蒙稷王女穆红锦，禾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在到济阳之前，禾晏心目中的蒙稷王女，大概上了些年纪，慈爱，威严，稳重，后来猜测她可能是柳不忘的旧识，便认为，可能是爽朗重义之人。但没料到现实中的穆红锦，是这样的美貌而强大，霸道又恣意。

    “殿下……”禾晏迟疑了一下，才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们当我济阳城这般好进，还是认为本殿是个摆设，连这也看不出来。”穆红锦抚过指间一颗剔透的红宝石戒指，淡道：“你们自打入城第一日起，本殿就知道了。崔越之那个蠢货看不出来，不代表所有人都跟他一般傻。本来等着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不过，既然你们救了小楼，本殿也懒得跟你们兜圈子。”

    她看向肖珏：“说罢，肖都督，来济阳城，有何贵干？”

    “此次前来，是为了找一个人。”肖珏道：“叫柴安喜，曾为我父亲部下，鸣水一战后失踪，我查到他的行踪，在济阳。不过到现在并没有找到人，至于藏身的翠微阁，半月前已被烧毁。”他嘴角微勾，“既然殿下已经知道我们一行人身份，就请殿下帮忙，想来有了殿下相助，在济阳城里查个人，算不得什么难事。”

    穆红锦的笑容微收，“肖都督不会早就料到这一日，算好了借本殿的手来替你做事吧？”

    肖珏淡笑。

    “你好大的胆子！”

    禾晏心中暗暗咋舌，现在可是在穆红锦的地盘，他们又没有带兵，肖珏倒好，非但没有夹起尾巴做人，连穆红锦也敢呛声，求人办事这态度，别说是穆红锦，就连禾晏听了都觉得过分。

    青年漫不经心的开口：“济阳城里混进乌托人，殿下这些日子一定很苦恼。柴安喜或许有乌托人的线索，殿下帮我，就是帮自己。”

    穆红锦盯着他：“本殿凭什么相信你？”

    “相信我也没有损失。”肖珏声音平静，“也要看殿下当务之急最忧心的是什么。”

    殿中寂静片刻，慢慢的，响起鼓掌的声音，穆红锦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手，盯着肖珏的目光说不出是忌惮还是欣赏，道：“封云将军果真名不虚传，纵然不做武将，去做谋士，也当能做得很好。”

    “殿下谬赞。”

    穆红锦站起身来，道：“你说的不错，济阳城里混进了乌托人，本殿的确忧心此事已久。不过你怎么证明，你要找的那个人，知道乌托人的线索？”

    “济阳城向来易出难进，柴安喜混进济阳多年，乌托人入济阳如无人之境，必然有所关联。殿下的王府里，济阳的臣子中，有人与外贼勾结，使济阳城通行有漏洞可钻，当是一人所为。柴安喜也好，乌托人也罢，都是借着内贼进城。”肖珏平静开口：“殿下要做的，是清内贼，但以殿下如今的能力，已经勉强了。”

    穆红锦笑了：“哦？我为何勉强？”

    “因为小楼。”

    穆红锦的笑容淡下来。

    禾晏明白肖珏话里的意思。蒙稷王女王夫去世后，好歹留下了个儿子，藩王之位尚且能坐的稳。可儿子离世后，只剩下了一个孙女，孙女如今还年幼。虽说女子可以继承藩王王位，成为王女，可若真的那般简单，当年的穆红锦，也不会被老蒙稷王嫁给朝廷重臣之子来稳固势力了。

    偌大的王府，只有两个女子，一对祖孙在支撑。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穆红锦恐怕也不会如看起来那般轻松。

    “肖都督明察秋毫，”穆红锦叹息，“济阳城里，自从我儿离世后，早已人心不稳。小楼如今年幼，还当不起大任。世家大族早已各自为派，分崩离析，这样如散沙一盘，被人钻空子，再容易不过。只是，”她顿了顿，又看向肖珏，“乌托人混进济阳，只怕大魏中原局势，亦不平稳。”

    “殿下高见。”

    “所以，”穆红锦微微扬高下巴：“你要与本殿联手么？”

    “如果殿下愿意的话，”肖珏微微勾唇，“乐意之至。”

    穆红锦点头：“本殿会让人在城中搜寻柴安喜的下落，如果此人活着，眼下还活着，任他如何躲藏，本殿向你保证，一定能将此人找出来。不过，你也要答应本殿，”她眼中闪过一抹狡慧，“都言封云将军用兵如神，神机妙算，济阳城中的乌托人之困局，你我也要联手解决。”

    这一回，用的是“我”而非“本殿”，也就是说明，她将自己与肖珏放在同等的地位上来谋求合作。

    肖珏颔首：“一定。”

    话已经说开，穆红锦的脸上，便稍稍卸下了一开始的不近人情，甚至露出些友善的笑意，“崔越之叫你们一路进宫，又在外殿等候多时，想来也没有用饭。既然来了，就用过饭再走。小楼换好衣服，也好向你们亲自致谢。”她复又看向禾晏，目光闪过一丝兴趣，“只是我没想到肖都督来济阳，竟会选择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这一位……是你的情人么？”

    禾晏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早知道济阳人说话爽朗直接，但就连王女这般直接，还是有些意外。

    肖珏瞥她一眼，淡道：“不是，她是我下属。”

    “下属？”穆红锦笑道：“可我听越之说，昨日你们一同去了水神节，还走过情人桥，替她夺风，乘了萤火舟，以肖都督的性子，一位下属，也不至于如此迁就。而作为一名下属，提出的要求，未免也太大胆了一些。”

    禾晏心中沉思，这话里的深意，是要她日后收敛一些。想了想，她便行礼恭声道：“禾晏谨听殿下教诲，日后必然谨言慎行，不给都督添麻烦。”

    穆红锦愕然一刻，看向肖珏：“还真是下属啊。”

    肖珏无言一刻，平静道：“手下驽钝，让殿下见笑。”

    “无事，那总是你的事情。”穆红锦伸手抚过自己鬓发，道：“本殿先去找崔越之，吩咐替你寻人的事。你们二人在此稍等片刻。”

    说罢，从高座上起身，慢慢的消失在殿后。

    禾晏等她走了后，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面对这位蒙稷王女时，总觉得不能过分松弛，大概是她气势太过强烈，教人想忽略也难。

    “都督，你方才怎么一下就承认了？”禾晏碰了碰肖珏的手肘，“也不狡辩一下。”

    肖珏冷笑：“也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是骗子。”

    禾晏耸了耸肩，换了个话头，“不过这蒙稷王女真厉害，竟在我们进城时候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本就没打算瞒过他。”肖珏漫不经心道：“崔越之尚且还能敷衍，凭一己之力稳住济阳城的女人，哪有那么好骗。”

    “嗯，”禾晏对他这句话深以为然，“女人在不感情用事的时候，都不太好骗。”

    可若是喜欢上一个人，相信了一个人，就太容易被骗了。

    肖珏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不过有的女人不仅不容易被骗，还喜欢骗人。”

    禾晏：“……”

    她道：“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谁骗你了？”

    正说着，一名王府侍女走了进来，道：“两位请随奴婢来，殿下请二位在宴厅用饭。”

    禾晏这才和肖珏往宴厅走。

    王府的宴厅，也很大，虽然墙上、顶上都涂满了彩绘，地上铺了亮色的毯子，但因为摆着的长桌里，人很少，还是先出些冷冷清清的空旷。华丽的空旷，更让人觉得寂寥。

    穆红锦坐在长桌的小榻上，道：“坐。”

    禾晏与肖珏依言在桌前坐了下来。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随意些。”穆红锦似有些倦意，斜斜靠着软垫，“本殿让崔越之先回去了，他在，说话也不方便。”

    崔越之如今还不知道肖珏二人的身份，的确有诸多不便的地方。

    王府的吃食，和崔府的吃食其实差不离多少。不过禾晏本就对吃食一概不太讲究，有的吃就好，当即道了一声谢，矜持的拿起筷子。也记得面前人是蒙稷王女，不好放肆，吃的也就斯文了一些。

    穆红锦看向肖珏：“肖都督，如果乌托人潜入济阳，目的是什么。”

    “大魏。”

    一句话，让禾晏喝汤的动作顿住，瞬觉美食佳肴食之无味。

    “一旦乌托人得势，攻占济阳，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掐断运河水运。沿河上下城池皆会受灾，无粮无钱，商人罢市，中原大乱。再一举北上，入京城，直捣皇宫。”他淡道，“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

    穆红锦沉默一刻，才道：“这种触目惊心的事，肖都督说的倒是很轻松。”

    “因为已经快要发生了。”肖珏道：“不是现在，早在父亲与南蛮鸣水一战中，就已经初显端倪。”

    “南蛮？”穆红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疑惑道：“和南蛮有何干？”

    “朝中有内奸，从前与南蛮勾结，可惜南蛮之乱被平，乌托国远，这些年平安无事，早已暗中蓄力，所以，‘他’换了合作对象，从南蛮变成乌托。济阳，就是第一座用来邀功的城池。”

    穆红锦的手抚上心口，蹙眉道：“济阳已经多年未战。”

    “容我多嘴一句，”肖珏问，“如今济阳城军，共多少？”

    “不到两万。”

    禾晏听的皱起眉头，不到两万，实在算不上一个可以令人安心的数字。要知道如今凉州卫的人，都不止两万。

    “肖都督手下不是有南府兵，”穆红锦问，“可否将南府兵调往济阳？”

    “太迟了。”肖珏道。

    禾晏和穆红锦同时一怔，穆红锦冷道：“肖都督不是在危言耸听？”

    “真相如何，殿下心中已有数。倘若真不急于一时，”肖珏神情仍然平静，“小殿下也不会在水神节被人掳走。”

    穆小楼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恰好遇到了禾晏他们，计划被打乱了。可以想象，如果当日禾晏他们没有出现，穆小楼被成功掳走。只会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小殿下失踪一事传言开来，整个济阳城人心惶惶，王女再无继承人，民心一乱，世家大族闹事，藏在暗处的人趁机搅乱浑水，直接上位。第二种则更简单了，他们会拿穆小楼作为和穆红锦直接谈判的筹码，穆红锦若是疼爱这个孙女，会直接将王位拱手相让，那么对方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占了整个济阳城。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如今的济阳城能承担得起的。

    “你的意思是……”穆红锦问。

    “提前做好恶战的准备吧。”肖珏回答。

    这个话题未免太过沉重，宴厅中的众人一时无话，正在这时，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祖母！”

    是穆小楼。

    穆小楼已经重新换过衣服，她的衣裳也是大红色的袍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莲花，华丽又精细，她没有戴金冠，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额上垂着一点额饰，看起来像是幼年时候的穆红锦，活脱脱一个异族少女，只是比起穆红锦的霸气美艳来，穆小楼更多的是娇俏高傲。

    回到了熟悉的王府，穆小楼便不如在崔府时那般沉默，她如小鸟一般的跑过来，跳上了穆红锦的软塌，依偎在穆红锦身侧，道：“祖母，崔中骑怎么不在？”

    “崔中骑有事。”穆红锦面对穆小楼时，慈爱多了，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你的救命恩人在这里，还不快跟他们道谢。”

    穆小楼转过头，看向禾晏与肖珏，半晌，小声道：“谢谢你们救了我。”

    有些拉不下面子的意思。

    禾晏也没跟她计较，只是问穆红锦：“小殿下那一日究竟是怎么落到歹人手中的？莫非是歹人潜进了王府么？”

    若真是如此，那些贼子也太胆大包天了些。

    穆红锦看向穆小楼，“你自己说。”

    “也没什么，”穆小楼看了一眼祖母的脸色，半晌，道：“我想去水神节看看，又不想侍卫跟着，就自己出了府。路上遇到那几个人，说可以帮我坐萤火舟，我上了船后，喝了茶就动弹不得，再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她说的轻描淡写，大抵是怕被穆红锦怪责，想来其中也经历了不少凶险。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么，贪玩也是很正常的。穆红锦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平日里定看的很严，生怕出什么意外。孩子想自己出去玩，情有可原。

    只是运气实在不太好，早被人盯上了。

    “实在很谢谢你们，”穆红锦叹了口气，“如果小楼真有个三长两短，本殿也不知如何活下去了。”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就算不遇到我们，也会遇到别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穆小楼闻言，嘟囔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你们救的我，就我的是位大叔。”说罢，她又看向禾晏，“那位大叔今日不来么？他什么时候能来？你回去告诉他，我想见他，能不能进府陪我玩。”

    穆红锦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个人，疑惑的问：“什么大叔？”

    “就是一位像神仙一样的大叔，”穆小楼高兴起来，给穆红锦比划，“个子很高，穿着件白衣裳，他好厉害，我当时被人抓着，他一出现就将那把刀给打翻了！他有一把剑，他还背着一把琴。”

    穆红锦的神情渐渐僵硬起来。

    禾晏心中叫苦不迭，只希望这位小祖宗就此住嘴，可别再继续说了。穆小楼却好像对柳不忘颇有好感，说到此处，眉飞色舞，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穆红锦。

    “他还会弹琴，弹了琴给我听，就是祖母你常常弹的那一首曲子。可是他弹的比你好多了，他说那首曲子好像叫、叫《韶光慢》。祖母，为什么我从未听过你说起这首曲子的名字，它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穆红锦看向穆小楼，慢慢开口，声音干涩，“你既然见过他，可知道他的名字？”

    “我问过他了，”穆小楼回答：“他说他叫云林居士，不过我听他们都叫那个人柳师父。你应该问他，”穆小楼指了指肖珏，“云林居士好像是他的师父，我听见崔中骑问了。”

    穆红锦看向肖珏：“是吗？”

    禾晏紧张的手心出汗，听得肖珏答道：“是。”

    宴厅里莫名的沉闷了起来，穆红锦没有说话，只是倚在塌上，连穆小楼都没有注意，她目光渐渐悠远，仿佛想起了遥远的回忆，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

    禾晏心道，看这样子，穆红锦与柳不忘不仅是旧识，只怕渊源还不浅。

    不知过了多久，穆红锦才回过神，淡道：“我知道了。”

    没有说要再见一面，也没有询问柳不忘的消息，仿佛这个人只是一个路人，听过名字就忘了。她的神情重新回归平静，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郁也尽数散去，似乎又回到了初见时候那个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的王女殿下。

    她若是追问还要好些，就这么放下，反倒叫禾晏生疑，心中仿佛有只不安分的猫儿在不断地抓挠，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和云林居士是旧识么？”

    肖珏瞥了她一眼，目露警告。

    禾晏不管，柳不忘也算她的亲人，如今总算能够窥见一点柳不忘过去的影子，怎么能就此放弃。况且穆红锦的神情……至少和柳不忘不是仇家吧。

    穆红锦没料到禾晏会突然这么问，看向禾晏，禾晏大方的与她对视，半晌，穆红锦笑了，道：“肖都督，你这属下，胆子是真的很大。”

    肖珏目光清清淡淡：“殿下海涵。”

    “本殿这还没说什么，你也不必着急忙慌的护短。”穆红锦微微一笑，“只是这问题，许多年没人敢这么问了。”

    禾晏心中奇怪，难道真是仇家？

    既是仇家，柳不忘怎么会对穆小楼这样好？毕竟穆小楼和穆红锦生的实在太像，对着一张像仇家的脸，怎么也不会温柔起来吧。

    “其实告诉你们也没什么。”穆红锦淡淡道：“本殿很多年前，还未出嫁的时候，曾有一次，从王府里偷跑出去。”她看了穆小楼一眼，温和道：“就如昨日的小楼。”

    “不过本殿运气很好，没有遇见歹人，反而遇到了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少年。”

    她一双美目盯着远处墙上的彩绘，画的好似少女坐在花树下编织花环，大块桃粉色鲜艳妍丽，一如当年的春日。

    “本殿心中倾慕这少年，便缠着他，借着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的借口跟在他身边。”

    穆小楼亦是第一次听闻祖母当年之事，有些讶然的瞪大眼睛。

    “本殿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自然是抱着十分真心。不过那少年已经有了心上人，并不喜欢本殿，待本殿也十分冷淡。父王告诉本殿，亲事已定，不日后成婚。本殿便求那少年带着本殿离开。”

    禾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蒙稷王女果真是个胆大的，竟然敢婚前私奔。

    “约定的当日，他没有来。”穆红锦淡淡道：“本殿被父王的人找到，回到济阳成了亲。”

    “后来，就没有与他见过了。”

    －－－－－－题外话－－－－－－

    没有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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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柳少侠和穆姑娘

    穆红锦说完了，神情未见波澜，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禾晏却听的不是滋味，她想了想，道：“也许……云林居士当日是有事所以没有来。我也曾与人约定见面，却因急事耽误，故而失约。”

    “没有急事，没有误会，”穆红锦笑道：“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禾晏不好再说什么，却觉得穆红锦所言，并非事实全部。柳不忘若心中真另有她人，这么多年，自打禾晏认识他起，便从未见过什么别的女子。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人的名字。要说起来，穆小楼便是他态度最有异的一个，而穆小楼是穆红锦的孙女。

    “年轻人，总认为自己是独特的那一个。”穆红锦笑笑，“本殿年少时亦是如此，殊不知，独特与不独特，也要看在谁眼中。在那人眼中，本殿也只是万千人群中，不入他眼的那一个。”

    “殿下所说之人，就是家师？”肖珏问。

    “如小楼所说，本殿想不出其他人。”穆红锦道：“只是本殿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来济阳……”

    禾晏心道，那蒙稷王女可就猜错了。按照那茶肆的老板娘所说，柳不忘不但今年来了济阳，往年也次次不落……不过，柳不忘来济阳，不会是为了穆红锦吧？

    这算什么，相见不如不见？

    穆小楼撇嘴：“那人真没有眼光，祖母是世上最漂亮最厉害最好的人，他竟然舍得相负？瞎子不成？我看也别叫什么云林居士了，叫没眼光居士！”

    “你呀，”穆红锦点了一下穆小楼的脑袋，笑骂道：“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相负？”

    “他得了祖母的青睐，非但不感激涕零，还不当回事，这不是相负是什么？活该他没能娶了祖母，我可不愿意自己的祖父是这样一个人。”穆小楼气鼓鼓道。她童言无忌，大抵是因为自己出生时，穆红锦的王夫已经离世，既没有见过，也无更多感情，说起此事，便没有顾忌。

    “行啊，”穆红锦笑着搂住穆小楼：“那我们小楼日后找的夫婿，一定要珍爱小楼，永不相负。”

    “那是当然！”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看在禾晏眼中不是滋味。世人千种，有缘无分的人如恒河砂砾，数不胜数，可若是被人误会却无法说出，那或许是最遗憾的一种。

    珍贵的佳肴也无法令她开心起来，待心事重重的用过饭，肖珏与禾晏起身向穆红锦辞行。

    穆红锦点头。

    转身要离开时，禾晏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向穆红锦，问道：“殿下既然已知故人如今住在崔府，不说见面，为何不问问他如今近况，这些年的经历呢？”

    从开始到现在，自从知道柳不忘就是救了穆小楼之人后，穆红锦轻描淡写的一笔将往事带过，再也没有提起此人，就好像柳不忘与她毫无相干。

    穆红锦微微一怔，随即看向禾晏，淡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至于现在，他与本殿，也本就是不相关之人。”

    ……

    用过饭后，禾晏和肖珏向穆红锦辞行。

    等出了王府，禾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府朱色的大门，迟疑的开口：“王女殿下，果真如今只当我师父是个陌生人么？”

    肖珏：“爱之深恨之切，真正放下之人，是不会刻意忘记某件事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微微勾起嘴角，“禾大小姐于情事上，实在不懂得察言观色。”

    这还带打击人的？禾晏心道，况且这如何能怪她？前生她就没有什么场合去细细揣摩别人的心思，除了敌方将领。再说女子心思本就细腻，一个女子真要掩饰自己的心意，那是决计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说的都督好像很了解似的，”她顶嘴道。

    “比你好一点。”

    他悠悠的往前走了，禾晏赶紧跟上。

    ……

    空旷的大殿中，红袍金冠的女子慢慢的走上台阶，在高座上坐了下来。

    穆小楼用过饭，被婢子带着回寝房休息了。昨日她也受了不少惊吓，小孩子累了，困的厉害，穆红锦教人送了点安神汤给她服下，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穆小楼只是受惊，而没有受伤。

    济阳内忧外患，乌托人混迹其中，城池内数十万百姓的命都握在她手里，如今的局势，实在算不得欣慰。这本是一团乱麻，可穆红锦的心中，竟然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柳不忘。

    她确实没料到，这么多年了，还能从旁人的嘴里听到柳不忘这个名字。更没有想到，柳不忘竟然敢再入济阳城。

    若是年轻时候的穆红锦，定然会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让他滚出自己的地盘。可如今，她并无这样的冲动，甚至连见一面对方的想法都没有。

    高座旁的小几上，放着一面雕花铜镜。是崔越之从货商手里为她寻来的，镜面极薄，雕花极美，下端的木柄上，还镶嵌着一颗翠绿色的猫眼石。她向来喜欢繁复华丽的东西，便日日放在身边，穆小楼总说这铜镜瞧着老气，穆红锦却不以为然。她将铜镜拿在手上，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女人，容貌极美，不知什么时候，连妆容都要同样的威严与精致。眼尾飞了一抹浅淡的红，让这美带着一种冷酷的艳丽。唇也是红的，微微抿着，显得克制而冷漠。

    她伸手抚上鬓发，婢子们都羡慕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纵然是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见苍老，却不知，每一日清晨，她都要令自己的贴身侍女就着日光，仔细的梳理找出发间的白色，将它们一一拔除。

    只要还坐着蒙稷王女这个位置，她就要永远年轻貌美，高贵强势，将所有的蠢蠢欲动和不安分踩在脚下，接受众人恭敬又诚服的目光。

    但是……

    终归是老了。

    穆红锦看向镜中的自己，曾几何时，她脸上干干净净，从不描摹妆容。眼眸中亦没有如今这样霸道凶悍的眼神，那姑娘总是眼角弯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张扬的，爽朗的，无忧无虑的。

    她的思绪飞到很多年前，长久到究竟是哪一年，都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时候的穆红锦，还不是如今红袍金冠的“王女殿下”，她是蒙稷王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十七岁的姑娘，对爱情、对未来充满想象，陡然得知自己亲事已定，要被安排着嫁给朝廷重臣的儿子，第一个反应，就是激烈的抗拒。

    老蒙稷王，她的父亲有些愧疚的看着她，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定：“你必须嫁给他，才能坐稳王女的位置。”

    “我根本不想做王女，”穆红锦嗤之以鼻，“我不愿意用自己的亲事来换取这个位置，我宁愿做个普通人！”

    她的抗拒并没有被放在心上，或许只当是小孩子任性的打闹，又或许，蒙稷王心中也很清楚，纵然是抗拒，也没有结果。藩王的地位本就不稳，一个不小心，谁也跑不了。

    穆红锦在一个深夜里，溜出了王府。

    她性情古灵精怪，又早就对平凡人的生活向往有加。带着一条马鞭，改头换面，当夜就出了济阳城。

    当年的穆红锦，比如今的穆小楼年纪大一些，也更聪慧泼辣一些，一路上愣是一点儿亏都没吃。一路直到了栖云山下。

    栖云山山路陡峭，旁人都说，上头是一片荒山。偏偏在山下，有一片茂密桃林。正是春日，桃花烂漫，风流无限。穆红锦就在桃林不远处，遇到了歹人。

    大抵每个落单的姑娘，倘若不乔装改换一番，就特别容易遇到居心不轨的贼子，如果这姑娘还是个美貌的姑娘，就更躲不过了。戏文话本里多少英雄救美的故事，都是源自如此。

    穆红锦一路逃一路跑，跑到一棵桃花树下时，不小心崴了脚，再无处可避。

    歹人们狞笑着上前，如瓮中捉鳖，倘若在戏文里，这时候，那位救美的英雄就该出场了。

    救美的英雄的确出场了。

    “住手。”

    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人的声音传来，是个清朗的男声，穆红锦回头一看，一身白衣的少年缓步而行，长发以白帛束起成髻，背上背着一把琴，眉清目秀，清姿出尘，仿佛不理世俗的红尘道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歹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只当这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不过是强出头，让他赶紧滚。穆红锦心中也有些绝望，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琴师，而非英雄。

    少年却只是平静站着，并不动弹。

    歹人们恼羞成怒，就要让少年吃点苦头，直到少年拔出腰间长剑，穆红锦这才看清楚，他竟然还有一把剑。

    白衣少年果真是个英雄，还是个有些善良的英雄，他的剑法极高，却没有夺去那些人的性命，只点到即止，将那些人打的落荒而逃。

    桃花树下，只余他们二人。片片绯色里，穆红锦看向对方，少年眸光平静淡漠，衣袍纤尘不染，可她知道，他不是琴师，他是侠客。从那些惊心动魄的戏本子里跃然而出，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的少年侠客。

    方才的惊恐尽数褪去，她笑的眉眼弯弯，“谢谢你救了我，我叫穆红锦，你叫什么名字？”

    似是对她突如其来的欢快有些愕然，少年侠客顿了顿，道：“柳不忘。”

    济阳少女开朗泼辣，热情豪爽，穆红锦看着他，露出一个苦恼的神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柳少侠，我脚崴了，走不动路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背我吧！”

    铜镜里的人，唇角微微勾起，她的目光渐渐悠远，忆起那年的桃花，便会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手里的铜镜没有抓牢，一个不慎，落在地上。

    响声惊动了高座上的女人，她弯腰将铜镜拾起，微微一怔。铜镜光滑的镜面上，因着刚才那一摔，露出了一条裂缝。很轻微，倘若不仔细看，不会被发现。

    她唇角的笑容淡去。片刻后，将镜子放到一边。

    到底是……破镜难重圆。

    ……

    回到崔府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崔越之还没有回来。禾晏生怕柳不忘不辞而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柳不忘，待找到时，发现柳不忘正在与林双鹤下棋。他们二人都喜爱穿白衣，林双鹤穿起来就是浊世佳公子，柳不忘穿起来，就是清高出尘的剑客侠士。

    瞧见禾晏回来，林双鹤就道：“少爷，夫人，你们回来了！柳先生棋也下的太好了，我柳不忘这么高的棋艺，在他手下连十招都走不过。这都第几盘了，要不，少爷你与柳先生也下下棋，替我扳回一局？”

    禾晏在心中无声的翻了个白眼，不是她吹嘘自家师父，不过柳不忘这人，就没有不擅长的。文武皆俊才，林双鹤那等三脚猫功夫，在秦楼楚馆骗骗姑娘还行，跟柳不忘比，简直是侮辱柳不忘。

    她走到柳不忘身边，对林双鹤道：“既然都输了这么多回，林兄也该回去好好练练再说下一回。我还有事要找师父，回头再说吧！”说罢，就拉着柳不忘起身，走到屋里去了。

    林双鹤看着禾晏的背影，凑近肖珏，奇道：“急急忙忙的，我禾妹妹这是怎么了？”

    肖珏：“听故事去了。”

    “听什么故事？”林双鹤莫名其妙，“你们在王府里见到了王女了？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肖珏轻笑，没有回答。为难倒是没有为难，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被禾晏关上的门上，只是这一趟，对穆红锦，对柳不忘，甚至对禾晏来说，大概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翠娇捧着茶要进去，被肖珏拦住，他目光落在茶盘上的茶壶边，道：“换碗红糖水来，要热的。”

    翠娇点头应是，肖珏一回头，见林双鹤盯着自己，目光诡异，蹙眉：“看什么？”

    “肖怀瑾，”林双鹤严肃的看着他，摇了摇扇子，说出了三个字：“你完了。”

    “你有病。”他漠然回道。

    ……

    屋子里，禾晏把柳不忘按在桌前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之前柳不忘说的追查乌托人，还有济阳如今的行事，可是一张口却是：“师父，我刚从王府回来，见过了王女殿下。”

    柳不忘看向她。

    “蒙稷王女似乎与师父是旧识。”禾晏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柳不忘道：“不错。”

    这么快就承认了？她愕然一刻，这样坦荡，是否说明其实没什么？禾晏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多舌，连旁人的私事也要了解。但如果是关于柳不忘，她又忍不住想知道，自己这位神仙一样的，好像无情无欲的师父，究竟有过一段什么样的过往。

    或许就是这点过往，能让他多一点烟火气，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人。

    “蒙稷王女说，曾经倾慕过师父，不过师父心中另有所爱。”禾晏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当年蒙稷王女曾想要逃婚，与师父约好，可是师父没有来，所以她还是回到济阳成了亲。”

    柳不忘听到此处，仍然无甚表情，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

    禾晏就道：“师父，这是真的吗？”

    她总觉得，以柳不忘的侠肝义胆，路过死人堆都要将尸体掩埋的性子，若是穆红锦真心央求，他一定会带她走的。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带她走，也就根本不会和穆红锦立下约定。

    何必多此一举。

    “是真的。”柳不忘淡淡回答。

    禾晏意外：“为什么？”

    “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柳不忘道：“身为蒙稷王女，就应当承担应有的责任，济阳就是她的责任。”

    “可是……”禾晏犹自不甘心，“师父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带她走，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师父心中，真的另有所爱吗？”

    这么多年，她可从未见过柳不忘提起过什么女子，爱过什么人。说句不好听的，假如那位“爱人”已经不在人世，至少每年清明中元也要拜祭，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柳不忘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微笑着看向禾晏：“她……过的好吗？”

    过的好吗？这个问题，禾晏无法回答，济阳城如今情势，实在算不得好。可从某一方面来说，穆红锦成亲有子，有了孙女承欢膝下，至少不比柳不忘孤独。

    她只好道：“小楼是她的孙女。”

    柳不忘笑了笑，没说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而凝滞起来。

    外头翠娇在敲门，道：“夫人，红糖丸子甜汤来了。”

    “怎么还是喜欢吃甜的？”柳不忘回神，失笑，“你出去喝甜汤吧，为师想自己待一会儿。”

    禾晏踌躇一刻，站起身道：“那师父，我先出去了。”

    她退出了屋子，门在背后被关上了。

    济阳的夜，也是暖融融的，不比北方冷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树影微微晃动。如栖云山上的雾。

    柳不忘无父无母，是栖云山上，云机道人最小的弟子。云机道人绝世出尘，遁迹方外，收养了一帮孤儿做徒弟。柳不忘排行第七，被称为小七。

    少年们在山上练武学艺，待到了十八岁后，都要下山历练。柳不忘下山时，师兄们都来送他，他性子骄傲质朴，天性纯厚，大伙儿都怕他在山下被人欺骗，临走时，诸多嘱咐，听得他耳朵起茧，一度不耐烦。

    每一个少年，都觉得自己未来光明无限，能在世间锄奸扶额，遍管不平事，没有什么可以折辱他们的心性，亦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们的坚持。

    柳不忘也是如此。

    谁知道刚下山，就在山脚的桃花林中，见到歹人欺凌弱女子。柳不忘挺身而出，驱赶走了歹人，就要离去，却被那女子如狗皮膏药粘住，甩都甩不掉。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穆红锦，少女生的美艳娇俏，多看一眼都会令人脸红，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眨着眼睛看着他，声音一派无邪：“柳少侠，我脚崴了，走不动路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背我吧！”

    他被这理直气壮地言论给震惊了，后退一步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穆红锦道：“你不是少侠吗？少侠都要这么做的。”

    少侠都要这么做么？少年时候的柳不忘并不懂，他一直生活在山上，没有与人情世故打过交道，一时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看她言之凿凿的模样，柳不忘想，或许……山下的人都是如此，是自己太大惊小怪？

    他想着想着，就见穆红锦苦着脸“哎哟哎哟”的叫起来：“好疼啊，我动一动都疼。”

    这么娇气，他内心不悦，云机道人的女儿，他的师妹都没有这般娇气，只得无奈伏下身：“上来吧。”

    穆红锦高高兴兴的爬了上去。

    少女的手攀着自己的脖颈，搂的很紧，暖热的身子贴上来，可以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柳不忘不自在极了，想要推辞，已经晚了一步。便只得认命道：“姑娘，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少女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我是被人拐来的，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以后就跟着你啦。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柳不忘惊得差点没把她从背上摔下来：“什么叫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为何要跟着我？”

    “你既然救了我，当然要对我负责负到底啦。”穆红锦说的理直气壮，“不然你把我送回我家去，我家在朔京，离这里好远好远，你能送到吗？”

    柳不忘：“……”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救人，竟还救了这样大一个麻烦。山下的人都是如此，还是山下的女人都是如此，难怪大师兄走之前要跟他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老虎尚且放个炮仗就吓跑了，这女子，怎还甩都甩不掉？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姑娘贴着他的耳朵，道：“你别怕，我吃的不多，也花不了你多少钱，你带着我，不会是个麻烦的。”

    “求求你啦，少侠。”

    －－－－－－题外话－－－－－－

    看到大家在评论讨论晏晏不太聪明的亚子，来小声bb几句，天资的话晏晏比不上阿狸，前生经历和年纪也比不上软妹和娇娇，晏晏的人设其实就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八过！晏晏业务能力满分！金手指开在事业线上的，大家也就请多包容下她，毕竟人无全人，只要爱岗敬业，办事靠谱，不给组织扯后腿还是优秀班干部，这就行啦！

    大家就当个古代职场玛丽苏爽文看吧！不用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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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独宠

    柳不忘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除了小师妹外，没有和女子打过交道。纵然是小师妹，也是温柔守礼的，哪里见过这等生猛的奇葩。师兄们说他生性纯厚，确实不假，他架子摆的极高，却屡屡对穆红锦束手无策。

    他没办法，甩不掉穆红锦，便想着只等下山事情办完，再将她带到栖云山上，如何处理，由云机道长定夺。

    陡然之间，身边多了个温香软玉的姑娘，柳不忘十分不自在。但很快，这点不自在就被愤怒冲淡了。穆红锦并不像她嘴里说的“我吃的不多，也花不了你多少钱，你带着我，不会是个麻烦”。

    穆红锦确实吃的不多，但花的钱却不少，实在是她太过挑剔，吃食要捡最好的酒楼，穿的也要漂漂亮亮，住客栈绝不可委屈。不过好在她自己有银子，且非常丰厚，完全负担得起。不仅如此，还大方的与他分享：“少侠，这吴芳楼的烤鸭真的很好吃，你尝一点呗！”

    柳不忘皱眉看向她：“你不是说你是被拐子拐来的，身上如何有这样多的银钱。拐子拐走你的时候，总不会好心到没有搜你的身吧！”

    穆红锦一愣，有些抱歉的道：“被你发现了啊，好吧，其实我不是被拐子拐到这里来的，我是……”她凑近柳不忘，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是逃婚出来的。”

    柳不忘惊讶的看着她。

    “真的！我没骗你，我爹要将我嫁给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大的糟老头子，你瞧瞧我，这般年轻美貌，怎么可以羊入虎口。听说那人还是个变态，前头娶了三房妻子，都被他折磨死了。我也是没办法，”她作势要哭，拿袖子掩面，“我只是不想死的那样惨。”

    柳不忘将信将疑：“胡说。你既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可见家世不错，你爹为何要将你嫁给这样的人？”

    “那人比我们家家世更大呀！”穆红锦委委屈屈的道：“你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吗？他瞧中了我，就要我去做他的夫人，我爹也没办法。可我不愿意，我连夜逃出来的，要是被他们抓到，我就死定了。所以，少侠，你可千万别抛下我一个人。”

    柳不忘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你夫君。”这话说的，活像他始乱终弃似的，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若真被她家人找到，他们要带走穆红锦，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那可不行，”穆红锦抓住他的手，“你救了我，当对我负责到底。若是你中途将我抛下，那我迟早是个死字。还不如现在就死，来，”她将柳不忘腰间的长剑一把夺过去，放在桌上，看着柳不忘，气势汹汹的道：“死在你剑下，总好过死于被那种混账折磨，少侠，你杀了我吧！”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瞧见他们如此，俱是指指点点，柳不忘顿时有些脸红，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如果不答应要一直护着我，我就一直这样。”

    少年顿感焦头烂额，世上怎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女子？偏生话都被她说尽了，连反驳都无力。

    片刻后，他败下阵来，咬牙道：“我答应你。”

    罢了，这山下历练，也不过月余，月余过后，带她回栖云山，云机道长自有办法，到时候，任这女子如何嚣张，也不会再见面。

    穆红锦闻言，登时展颜，忽而又凑近他，看着他的脸道：“其实，也还有一个办法。只要我现在成了亲，那糟老头子便也不能将我如何，我看少侠你生的风姿英俊，又剑术超群，比那人有过之无不及，不如你娶了我，咱们皆大欢喜？”

    少女浅笑盈盈，一双眼睛水润如山涧清泉，清晰的映照出他的身影。白衣少年吓了一跳，如被蛇咬了一般的跳起来，斥道：“谁要跟你皆大欢喜！”

    “哦，”穆红锦遗憾的摊了摊手，“那真是太遗憾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

    手边突然发出“铮”的一声，他回过神，不知何时，指尖不小心触到桌上的琴弦，将他的回忆片片打碎。

    他怔然片刻，脑海中似乎浮现起当年姑娘清亮狡黠的声音，一口一个“少侠”，叫的他满心不耐，意乱心烦。

    片刻后，柳不忘低头淡笑起来。

    俱往矣，不可追。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

    因着白日里在王府里遇到穆红锦一事，禾晏也有了心事。这天夜里，睡得不是太好，辗转反侧乐大半夜才睡着，好在没有吵到肖珏。

    因夜里睡得晚，第二日也就醒的晚了些。醒来后，没瞧见肖珏。红俏笑道：“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叫奴婢不要吵醒夫人。”

    禾晏“哦”了一声，问红俏：“他有没有说自己去哪？”

    红俏摇了摇头。

    禾晏便起来梳洗，用过饭，走到院子里，看见柳不忘正在煮茶，林双鹤坐在一边赞叹不已。

    “师父。”禾晏过去叫了一声。

    “阿禾，”柳不忘微笑道：“要喝茶吗？”

    “不了。”禾晏连连摆手，柳不忘煮茶的功夫看着是挺能唬人的，但煮的茶一向很苦，和药差不多。她虽然不怕吃苦，但也不是自讨苦吃的主儿。当即便道：“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继续。”

    禾晏讪笑着走远了。

    到了济阳，若非有事的话，日子其实无聊得很。如果是从前，这样好的清晨，好天气，早就该练会功夫强身健体，可惜如今她穿着女子的衣裳，也不方便做这些，更怕露陷，想了想，只得作罢。

    正遗憾着，翠娇匆匆跑来，道：“夫人，有客人来了！”

    “有客人来就来了，”禾晏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她又不是崔府的主人，明明也是客人，纵然是有客前来，也轮不到禾晏前去相迎。

    “不是，”翠娇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这客人您认识，就是之前典薄厅凌典仪家的小姐，今日来来府上，说是特意来找您闲玩的。”

    禾晏感到费解，凌绣？她与凌绣很熟吗？话都未说过几句，这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互相串门的地步吧？

    “夫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禾晏叹了口气，人都跑到家里来了，还能闭门不见不成？罢了，也就去会一会，看看她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小花园里，几名少女围坐在一起，俱是盛装打扮，俏丽多姿，直将园子里的春色都比了下去，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声若出谷黄莺，光是瞧着，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卫姨娘站在走廊下，恨恨的绞着帕子，道：“这群人真是过分，欺负我们玉燕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二姨娘正翘着手指涂蔻丹，蔻丹的颜色红艳艳的，衬得她手指格外纤细洁白，“那也没办法，谁叫乔公子生的俊呢，咱们济阳多少年没出一个这样的人物了。这年纪也刚刚好，若是我再年轻个十岁，我也要去试一试的。”

    “你试个屁！”卫姨娘急的粗话都出来了，“小心我告诉老爷！”

    “好姐姐，我就说一说，怎么还当真了？”二姨娘笑了一声，将涂好了蔻丹手指对着日光仔细瞧了瞧，“这么多狼追一块肉，我还嫌事儿多呢，懒得应付。”

    “玉燕姑娘真可怜，”三姨娘喜欢伤春悲秋，拿帕子掩着心口，蹙眉叹息了一声，有些感同身受的道：“刚到济阳就被这么多人盯上了，日后要是一直呆在济阳，日子岂会好过？虽说如今年轻貌美，可旁的女子真要日日在乔公子眼前晃，乔公子又坚持的了几日？男子的真心太容易变化，抵不过狐狸精三言两语。”

    “你这是骂谁呢？”二姨娘斜晲了她一眼，“老爷面前你敢这么说吗？”

    三姨娘假装没听到她的话，兀自擦拭眼角的泪水。

    四姨娘年纪最小，原是街头卖艺的，总是笑的没心没肺，一边磕瓜子儿一边问：“那就得看乔公子究竟喜不喜欢他的夫人了。我倒是挺喜欢玉燕姑娘的，又没什么大小姐的娇气，上回还帮我丫鬟提水桶了。我还是头一次瞧见帮下人干活的主子，多好啊！”

    “那可就糟了，”三姨娘大惊小怪，“男子都喜欢柔柔怯怯的姑娘，提水桶……没得让人看轻了自己，还以为她天生就合该不被小心对待。”

    四姨娘不满，“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什么看轻了自己，我原来在街头卖艺，一次顶五个水缸，老爷还不是喜欢我喜欢的紧，什么柔柔怯怯，像你这样隔三差五就头疼脑热的，老爷才不耐烦应付！”

    “行了，都别吵了。”卫姨娘被她们吵得脑袋疼，斥道：“现在说的是玉燕姑娘！”

    “反正她挺惨的，”三姨娘嘀咕了一声，“你看吧，凌家小姐可不是善茬，其他姑娘也没那么好打发。乔公子生的标致，可待人冷漠的很，对玉燕姑娘，我瞧着也不是很上心，迟早要出事。”

    “三妹妹，”二姨娘看了一眼三姨娘，“你知道我们四个人里，为何你最不得宠？实在是因为你太没有眼光。”

    三姨娘怒视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又要哭了。

    “那乔公子，性情的确冷漠，瞧着对乔夫人也不太上心的样子，我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成亲前并无感情？不过，以他这几日的举止行为来看，分明就是有些喜欢乔夫人。寻常人的喜欢，没什么了不起，不过这种人的喜欢，可是了不得。”

    “有那么一种人，不动心则已，一动心，眼里就只有一个人。”二姨娘翘着手指，笑的像个给人传授经验的狐狸精，“旁的女子再多再美，在他眼中，都是枉然。”

    “乔涣青啊，就是这种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静了一刻，大抵这样的男子都是女子间的向往，竟一时无言。

    半晌，卫姨娘才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去解围？”

    “解什么围。”二姨娘不甚在意的一笑，“那位乔涣青，可是护短的紧。我们打个赌如何，只怕温玉燕还没被刁难，她的夫君就要站出来为她出头了。”

    ……

    禾晏来到小花园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香风，险些将她熏昏。

    不知道为何济阳女子这般喜欢佩戴香包，还是味道极浓烈的那种，一人还好，许多人挤在一起，仿佛就是一团脂粉云。

    一时间，禾晏非常怀念肖珏身上的月麟香，隐隐约约，清清淡淡，真是恰到好处。

    “乔夫人来了。”凌绣站起身来，对着她笑道。

    这几位姑娘，禾晏除了凌绣与颜敏儿，其他人都不认识。想了想，便道：“听闻凌小姐是特意来找我的？”

    “也不必说的这般郑重，”凌绣笑道：“就是今日天气好，闲来无事，几个姐妹在一起坐坐闲谈，想着如今既然乔夫人也在此，不如就一起。乔夫人不会嫌我们叨扰吧？”

    “不会。”禾晏笑笑，心里哼了一声，她纵然再对女子间的事情不甚敏感，也能瞧得出来这群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要来看她，分明是来看肖珏的。

    果然，凌绣的下一句就是：“怎么没见着乔公子？”

    “夫君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禾晏笑的非常和气，“可能要深夜才回来。”

    凭什么她们想看就看，好歹也是大魏的右军都督，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任人观赏的，不给看就是不给看。

    凌绣，以及她身后的几个姑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禾晏笑道：“凌姑娘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么？怎么，不会是说笑的吧？”

    “怎么会？”凌绣回过神来，亲热的拉着禾晏的手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快请坐。我爹和崔大人关系极好，过去的时候，我也常来崔府上玩，只是从来没有个姐妹，未免寂寞。乔夫人来了就好了，日后阿绣再来崔府，不愁找不着人说话。”

    禾晏心道，这哪里是来找姐妹，分明就是来看美男子的，肖珏应该过来看看，什么叫真比她还能一本正经的骗人。

    禾晏在石桌前坐了下来，说实话，她根本就不大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随意捡些果子吃，打算坐在这里当一个摆设，听她们说就好了。

    可惜的是，既然对方是冲着肖珏而来，肖珏不在，这个“夫人”便不可能幸免于难。说着说着，话头就落到了禾晏身上来了。

    “听闻乔夫人是湖州远近闻名的才女，之前阿绣是真心想要听乔夫人的琴声，可惜最后却被乔公子拦住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遗憾。”凌绣笑着开口。

    禾晏笑道：“这有何遗憾，我夫君不是也弹奏了一曲。”

    “可乔公子说，他的琴艺不及夫人十分之一。”凌绣盯着禾晏的眼睛，“真教人难以想象。”

    是啊，真叫人难以想象，禾晏心道，肖珏这个谎话，说的也太夸张了一些，现在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都觉得脸红。

    “我夫君是过誉了一些，”禾晏给自己倒了杯茶，捧起来喝了一口，“我的琴艺，也就和他差不多吧。你们听了他的，也就相当于听过我的了。”

    “那怎么可以？”凌绣显然不打算这样放过她，“咱们济阳，最崇拜才华横溢之人，夫人既有吞凤之才，便不该藏着掖着。今日天气好，不如咱们就在这里接诗会友如何？一来有趣，二来，也好让我们瞧瞧夫人的才情。”

    来了来了，禾晏心中烦不胜烦，为何凌绣不是让自己弹琴，就是让自己作诗，是不是只要她说不会作诗，就要下棋写字？禾晏寻思着，纵然是这位姑娘为肖珏的皮相所惑，心中倾慕，那也当奔着肖珏而去，比如在肖珏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凤采鸾章，过来为难她做什么？难不成谁为难到了她，肖珏就会喜欢谁吗？

    一次还好，次次都如此，禾晏也不想再耐着性子陪她们玩这种把戏，只笑道：“我今日不想作诗，也不想下棋，更不想写字，当然，绝对不会弹琴。”

    竟是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直接给凌绣拒绝了。

    饶是凌绣再如何玲珑心肠，也没料到禾晏会这么说。片刻后，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颜敏儿哼了一声，嘲笑道：“都说中原女子婉约有礼，我瞧着乔夫人说话做派，倒像是我们济阳姑娘，爽直的很。”

    “入乡随俗而已。”禾晏笑的滴水不漏。

    “乔夫人，可是瞧不上我们？”凌绣低下头，有些不安的问。

    “不是瞧不上，”禾晏疑惑的开口，“只是今日不想。不是说凌姑娘是才女，怎么连一句简单的话都听不懂。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若今日在这找茬是的男子，禾晏早就让他们出来打架了。可是女子，便不好做那等没风度之事。想来想去，不如就得一个恶女罗刹的威名，好教这些姑娘明白，她不是好惹的，受了惊吓，自然以后便不会再登门要她搞什么“琴棋书画”的歪招。

    凌绣愣愣的看着她，没说话。一边的其他几个姑娘见状，皆是对禾晏面露不满，大抵凌绣在她们中极有威望，凌绣受委屈，个个都要出来为凌绣出头。

    有个嗓门略大的姑娘就道：“乔夫人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该不会是不会吧？所谓的才女名头其实名不副实，才会次次都这样推脱。”

    “怎么可能？”另一名女子仿佛故意跟她唱和一般，讶然开口：“那乔公子可不是普通人，琴弹得那样好，可见是个风雅之人。从前便已经家财万贯，如今又已经认祖归宗，迟早在济阳都是有身份之人。听闻乔夫人也是寻常人家，若是再无什么特长，乔公子看上了她哪一点？”

    颜敏儿皮笑肉不笑道：“美貌呗，说起来，乔夫人生的肤白如玉，月貌花容呢。”

    她重重的咬了“肤白如玉”几个字。

    禾晏：“……”好像说她黑的事肖珏吧，这也能算在她头上？什么道理？

    “月貌花容，咱们济阳貌美的姑娘多了去，阿绣生的不貌美吗？家世又好，性情温柔，才华横溢，这么说，阿绣才是和乔公子般配之人。”

    “别胡说。”凌绣眼睛红红的道。

    济阳姑娘究竟有多大胆，说话有多直接，禾晏这回可算是领教过了。但他们这是何意？凌绣好歹也是个清清白白的闺女，肖珏如今是“有妇之夫”，难道要给肖珏做妾不成？或是要她下堂给凌绣腾路？脑子没毛病吧？

    “我们又没有说错，乔夫人如此，迟早都不得夫君喜爱。”那个嗓门最大的姑娘笑道：“乔夫人可别怪我们说话不好听，这都是将你当做自己人才这般说的。别见外。”

    嚯，明的不行，就来她这挑拨离间了？

    禾晏跟肖珏久了，将他那些骂人不带脏字，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也学到了一二，当即就毫不在意的摇头，笑的格外甜蜜：“不见外，不见外，我知道各位妹妹是一片好心。不过，你们实在多虑了。”

    “我夫君待我好得很，别说我会这些琴棋书画，纵然我不会，他也不会对我有半分埋怨。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动辄就生气不理人，我夫君啊，每次都会耐着性子哄我。会给我煮面，带我去买面人，我随便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在心上，就连月事这种事，都比我记得还牢。”禾晏看了一眼凌绣，见凌绣脸色已经不好看，心中得意，越发卖力的大放厥词，“学会琴棋书画有何难？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夫君便将他会的技艺用来讨我欢心，你们窥见的，不过冰山一角，没瞧见的多得是呢。”

    院子外，肖珏还没走到花园，才到了拐角处，听见的就是禾晏装模作样的长叹了口气，用一种恶心的让人腻歪的语气说话。

    “哎，这样出类拔萃，矫矫不群的男子，偏偏就独宠我一人，眼里容不下别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题外话－－－－－－

    老崔养了一个吃瓜四人队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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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烈女

    身后的飞奴：“.…..”

    肖珏只觉得自己眉心隐隐跳动，刚回到崔府，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听翠娇说禾晏被凌绣拉去小花园了。凌绣这样的女子，打什么主意他看一眼就明白，偏偏禾晏与女子后宅事情一窍不懂，想了想，还是怕她吃亏，才先过来救火。

    谁知道，刚一过来就瞧见她这般洋洋自得的卖瓜，看上去也没吃什么亏，倒把那几个女子气的脸色发青。

    也不算太傻，肖珏又好气好笑，索性没有上前，干脆就站在花园拐角处，冷眼瞧着她，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

    另一头，二姨娘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朝花园拐角处的身影努了努嘴：“瞧，护短的来了。”

    “真的耶。”四姨娘双手握拳，“二姐，还是你瞧人瞧的准，小妹佩服！”

    “帮谁还说不定呢，”三姨娘不甘心自己判断失误，只道：“万一乔公子瞧见那凌绣生的貌美，临时倒戈怎么办？”

    卫姨娘眉头一皱：“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二姨娘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那一头，禾晏还在侃侃而谈：“所以我说诸位妹妹，琴棋书画自然是要学的，但学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倘若只是为了让男子喜欢，不如学些驭夫之术，我在未成亲前，也很喜欢风花雪月，可成亲之后，就觉得一切不过是山谷浮云。唯有这驭夫的诀窍，才是实打实的厉害。”

    “果真？”这群姑娘年纪都不太大，虽有时候有些令人讨厌，却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能将主意写在脸上的，自然没什么心计，有个姑娘就问：“那你说说，你的驭夫诀窍是什么？”

    禾晏清咳两声，正色回答：“说来惭愧，我也不知我的驭夫之术是什么。我与夫君当年不过是在花灯节上见了一面，我都不认识他，第二日，他就上门提亲，非我不娶。我其实本不想这么早嫁人，可他痴心的厉害，跟我说非我不娶，倘若我不答应嫁给他，就要跳河自尽。我想着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权当是做好事了。况且你们也知一句话，烈女怕缠郎，他这般死缠烂打，所以我也就嫁了。”

    “我想了想，这驭夫的诀窍，也不过就是一件事，首先，你要长了一张能让人一见痴心，非你不娶的脸。”她梳理了一下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道：“当然，这个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其次，你喜欢他，须得小于他喜欢你。男女之间，大体势均力敌，小事上，总有人占上风，总有人占下风。这就跟打仗一样，你们时时刻刻将情人看的过于重要，并非是件好事。对自己好些，自然有人来爱你。”禾晏胡编乱造，说的差点连自己都相信了，“我就从来不讨好婉媚夫君，夫君却疼爱我如珠如宝，这就是结果。”

    “第三，”禾晏心道，第三我编不出来了，她微微一笑，“良人稀少，诸位得擦亮眼睛仔细看着点才是。与其盯着别人手里的，不如现在自己擦亮眼睛养个新的。”

    飞奴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肖二公子靠墙站着，笑意微冷，眸光讥诮，飞奴心道，这禾大小姐说什么烈女怕缠郎，他们家少爷是缠郎？还对她死缠烂打？真是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二姨娘停下嗑瓜子儿的手，盯着禾晏，惊讶道：“原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是个不通后宅之事的，没想到是个高手。妙啊！”

    “虽然她说的我不太明白，”四姨娘挠挠头，“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禾晏心中稍安，觉得自打重生以来，跟着肖珏见了不少世面，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也学了不少，可不，眼下这一通胡诌，就将这些小姑娘唬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一群人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大好骗的。颜敏儿看向她，讥讽道：“你说的这些话，真以为有人会信？乔公子宠爱人？还痴缠你，乔公子看起来像是这种人？”

    这么一说，刚才还听的云里雾里的几个姑娘，想到乔涣青那副冷清如月的样子，登时又清醒了几分，怎么看，乔涣青都不像是对温玉燕死缠烂打的人吧？

    “你肯定在骗人！”大嗓门姑娘道。

    “我没有啊，”禾晏十分诚恳，“我们夫妻关系好得很，好到超乎你想象。就前几日的水神节，我们还去走了情人桥。我怕高，本来不想去的，结果夫君听说一起过桥的人一生一世不分离，硬生生的将我抱过去了。要不是我严词拒绝，他可能要走三次，缘定三生。”

    肖珏：“……”

    他有些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匪夷所思，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说这种谎话都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到令人发指。

    “这有什么？”一边的姑娘不服：“那么多人都会走情人桥……”

    “我们还一起看图。”禾晏道。

    凌绣不解：“什么图？”

    “春……”

    话音未落，一声轻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年轻男子缓步而来，风流可入画，英俊如美玉。也不是见过第一次了，但每一次看见，旁人都免不了为这人的容色所惑，心中赞一声好风华。

    他路过禾晏身边，漂亮的眸子落在禾晏眼中，露出一丝警告。

    禾晏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方才说到哪里了，正要开口，就听见肖珏淡淡道：“燕燕，在这里做什么？”

    燕燕？

    凌绣怔住，夫妻之间，唤小字也不是没有，可都是在私下里，这般当着众人的面，除非是情浓到没有任何避讳。

    禾晏一口气梗在胸口，竟不知作何表情。虽然知道肖珏叫的是温玉燕的“燕燕”，可那么巧，她也有个“晏”字，这么一想，便觉得他好像叫的是“晏晏”。

    她懵然回答：“就……喝茶闲聊。”

    肖珏点了点头，一双潋滟黑眸盯着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能不能陪我回屋坐坐？”

    “坐什么？”禾晏万分不习惯他这样说话，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如刀，“嗖嗖嗖”的朝她飞来，真令人沮丧，她刚才在这里自吹自擂如何受宠，换来的不过是一句“骗人”，而肖珏都没怎么说话，只将目光放温柔些看她，她就能收到这么多妒忌的眼神。

    谁看了不说一句肖二公子厉害呢？

    “陪我练练琴。”青年面如美玉，目若朗星，玉冠束起的青丝柔顺冰凉，垂在肩上。他伸手，在禾晏发顶轻轻揉了揉，端的是宠溺无边。

    看的一旁的人都恨不得将禾晏一把推开，将自己的脑袋塞在这青年手下。

    “好……好啊。”禾晏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再抬头时，亦是一副娇羞的表情，“诸位妹妹，对不住了，我夫君要我回去陪他练琴。”她又叹息一身，很烦恼的道：“烈女怕缠郎，这句话是真的。”

    禾晏转身，款款的挽着肖珏远去了。身后一干人面面相觑，半晌，凌绣一甩帕子，咬了咬贝齿，拿手抹了一下脸，颜敏儿一怔：“你怎么了？”

    凌绣居然被气哭了。

    一盘瓜子儿见了底，四姨娘拍了拍手，很意犹未尽的道：“这就没了？”

    “想看自己去寻话本子。”卫姨娘嗔怪，“乔公子岂是给你看戏的？”

    “别说，这比相思班的戏好看多了，”二姨娘一手托着腮，“远远瞧着，方才乔公子护妻的那一刻，还怪让人心动的。看得我都想……”

    “你都想什么？”卫姨娘道：“别给我惹事。”

    “好姐姐，我就说说而已，”二姨娘风情万种的一笑，“咱们这把年纪了，纵是想和人花前月下，也没人捧着啊。”

    三姨娘一反往常的没有说些酸话，只嘟囔道：“乔夫人运气还挺好，找到这么一个夫君。”

    “你这脑子，怎么就只看到乔公子不差呢，”四姨娘白了她一眼，“我看那乔夫人，也是个有趣的人。若是你方才被人这么围着，早就哭哭啼啼跳河去了，看看人家，什么叫四两拨千斤。驭夫诀窍不简单呢，你多学着点，三姐。”

    ……

    此刻，拥有着令人羡慕的“驭夫诀窍”的禾晏，正和肖珏在回院子的路上。

    禾晏一路上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抬头看肖珏，一句话没说。毫无疑问，这人既然在当时出现，可见不是才来，说不准在后头站了许久，她那些抹黑肖珏形象的话，大概都被肖珏听到了。

    都怪那群姑娘太能说了，吵吵囔囔的，竟没教她听出来肖珏的脚步声。平白让人看了热闹，她也不知肖珏这会儿是怎么想的，一定很生气了。等下回去了应该怎么才能让他消气呢？没等他发怒的时候先道歉？

    正想着，院子已经近在眼前。禾晏和肖珏回去的时候，还看到站在院子里和丫鬟说话的林双鹤，林双鹤这个登徒子也不知道和新认的丫鬟妹妹说了什么，直把那小丫鬟逗得满脸通红，笑得花枝乱颤。

    一抬眼，看见禾晏与肖珏回来，林双鹤跟他们打招呼：“少爷，少夫人回来了？这是去哪了？”

    禾晏尴尬的回道：“喝了点茶，回头再说。”

    她随着肖珏回到了屋，刚一进屋，迎面就撞上肖珏，差点扑进了对方怀里，肖珏清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伸手越过她的身体，将她身后的门掩上了。

    禾晏：“……”

    “坐。”他转身在桌前坐下来，平静的语气，却让禾晏嗅到了一丝兴师问罪的味道。

    禾晏赶紧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说话？”肖珏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刚才不是挺能说的，烈女？”

    禾晏一惊，果然听到了！

    她道：“都督，你也知道，他们隔三差五来找茬，我亦烦不胜烦，权宜之计。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何时来的，我的话，你又听到了多少？”

    肖珏冷笑：“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跟你道歉的内容。”

    肖珏侧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禾大小姐，你是不将自己的清誉当回事，还是不将我的清誉当回事？”

    “对不起，”禾晏道歉的很诚恳，“但我想，现在我们是乔公子和温姑娘，将你我的关系说的亲密些，应当也无事。毕竟夫妻之间，亲昵些无可厚非。”

    肖珏忍无可忍：“你说的是亲昵吗？”

    “不是吗？”

    “刚才如果不是我过来，你打算说什么，你和我看了什么？”他到底是骨子里教养良好，说不出那两个字。

    但禾晏显然没有他那么讲究，闻言很爽快的道：“你说的是春图啊！”

    肖珏捏了捏额心：“不必说的如此大声。”

    禾晏将声音放低了一些，疑惑的问：“我们一起看春图，说明我们关系极好，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年在军营里的时候，汉子们表示过命的交情，大抵就是将自己珍藏的宝图给兄弟共享。若是关系没那么好的，求着借都不给借。夫妻间就更是了，两个人在一起看图，这是何等的如胶似漆，琴瑟和谐？

    肖珏的脸色阴的要滴出水来，缓缓反问，“谁跟你说，一起看图就是关系好了？”。这是个什么人？说这种话说的理所当然，禾绥教女儿是如此教的，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明白？她究竟知不知道，如果今日不是自己出现阻拦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说的这些话，足以让济阳一城的人都感到惊世骇俗。

    “我……”禾晏猝然住嘴，“我自己是这般觉得的。而且当时你看了之后，我们关系是也不错，并没有因此生出隔阂啊？”

    “我什么时候看过？”肖珏脸色铁青。

    “你当时就是看了呀，”禾晏一口咬定，“看一眼也是看。我们已经一起看过了。”

    他微恼：“我没有看。”

    “你看了。”

    “我没有。”

    “算了，”禾晏道：“你要说你没有就没有吧。”

    肖珏顿感头疼，明明是她自己胡说八道，怎么还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

    “你这样胡说八道，不将你我的清誉当回事就罢了，连乔涣青和温玉燕的清誉也会被你一并毁掉。”他微微冷笑。

    禾晏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你我一同看春图的事。”

    “我并未和你一起看。”肖珏再次强调。

    “那我自己看，可以吗？”禾晏费解，肖珏何以在这件事上一直耿耿于怀。

    “自己也不许看，”他扬眉，冷声警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烈女。”

    禾晏“咳咳咳”的被自己呛住了。她小声央求：“都督，别叫我烈女了，听着好像在骂人。”

    “哦？”肖珏似笑非笑的开口，“但我看你说的挺高兴的，我非你不娶，娶不到就去跳河。看不出来，禾大小姐个子不高，脑子里戏还挺多。”

    “那不是为了证明你对我心如磐石嘛。”禾晏无奈，“我只是想让她们死心而已，不然隔三差五来找我茬，谁受得了这个？你自然是可以恃美行凶，倒霉的是我，都督，你得有点同情心。”

    “我没有同情心？”肖珏气的笑了。如果刚刚不是为了帮她解围，教凌绣一干人别做无用之事，他也不必当着他人的面做那些格外腻歪的动作了。到现在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为何要有同情心？”他漠然道：“你不是驭夫有术么？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夫君独宠你一人。听上去，是你夫君比较令人同情。”

    禾晏：“……”

    “长了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非你不娶的脸，”肖珏唇角微勾，笑容玩味，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喜爱你如珠如宝，你却喜爱他不及他喜爱你，缠郎还痴心不改，非要跟你缘定三生。烈女，你是不是有点太无情了？”

    这一口一个“烈女”，听得禾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忙将凳子搬得离肖珏近了一点，抓着他的手臂，义正言辞的讨好道：“就是！我们都督这么貌美丰姿的人，怎么可能是死缠烂打的那一个呢？除了都督，谁都没有资格称作是烈女。若是都督想跟人缘定三生，别说是过桥了，刀山都过！没有人能对都督无情，没有人！”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悠悠道。

    “我刚才是假话，现在才是真心话。”禾晏道：“你一定要相信我！”

    少女目光清澈，眼神坚定，如他在院子里遇到的那只野猫，踩中了尾巴就会炸毛，但跳起来被摸头的时候，就会格外乖巧。

    他眼中极快的掠过一丝笑意，不过须臾就消失，淡道：“以后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顿了顿，又道：“此事就算了。”

    禾晏心中大大舒了口气，这人还真是不好骗，不过就是把他说的稍微……不那么冷艳了一点，就这么生气。看来肖二公子当真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思及此，禾晏便挨着他道：“都督，你也不要光看这些，在此之前，我也说了你不少好话。比如……我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世上无所不能。你下次一定要在他们面前诸多表现，足以证明我说的不假。”

    肖珏冷笑：“我是街上卖艺的？”

    “……那倒也不是。”禾晏挠了挠头。她想了一会儿，对肖珏道：“不过下次如果有这种事，还有这样没有眼色的人过来找麻烦，都督，你一定要与我配合，表现的咱们鹣鲽情深，夫妻恩爱，可能这样，她们就知难而退，不再没事找事了？”

    肖珏扬眉：“配合？”

    禾晏点头。

    他瞥了禾晏一眼，“你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禾晏：“求求都督了。”

    肖珏：“.…..”

    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了？他微微蹙眉，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这么没有骨气，还叫什么烈女。”

    “都说了不要叫我烈女，”禾晏气结，“都督，你这样真的很幼稚。”

    “哦。”他扬眉，一字一顿道：“烈女。”

    “幼稚！”

    ……

    不过自从花园一事后，不知道究竟是禾晏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肖珏最后出现清清淡淡的表现了一番对爱妻的宠爱造成的冲击，一连两日，崔府上下都安静不得了。没有了济阳城里的小姐们想要来与乔夫人喝茶闲谈了。

    红俏从箱子里将“泪绡”捧出来，道：“今日夫人进王府，就穿这个吧。”

    禾晏颔首：“好。”

    蒙稷王女今日在王府设宴，说教禾晏与肖珏二人参加，说是有客人前来，也不知道是谁。崔越之还有些疑惑，“怎生殿下叫你们二人却不叫我？”

    禾晏却心知肚明，在穆红锦心中，她和肖珏的身份已经暴露，若是崔越之也在，说话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有贵客前来，却叫了她和肖珏作陪，怎么，对方是他们认识的人？

    但想也想不出来，等到了王府就知道了。红俏给禾晏梳妆好后，禾晏出了门，肖珏已经在外等候，正与柳不忘说话。这几日，柳不忘白日里都不在，只有夜里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太晚，禾晏已经睡下，都没时间和柳不忘说话。眼下看到柳不忘，自己却又要出门了。

    “师父。”她道。

    其实有好几次，禾晏都想问问柳不忘，要不要去见见穆红锦，可到底是旁人的事，不好插手太多。况且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自己知晓。

    柳不忘对她笑着点头：“阿禾，小心为上。”

    禾晏点了点头。如今济阳城里可能混有乌托人，未必没有见过肖珏的人，万事小心总不是坏事。

    飞奴和赤乌作为车夫一同跟着，林双鹤呆在崔府上，不必一道前去。禾晏与肖珏上了马车，禾晏问：“都督，你说今日，蒙稷王女特意让你我二人前去王府赴宴，却不叫崔中骑，那就是顾忌我们的身份。可又有贵客前来，莫非……贵客知道我们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

    肖珏垂下眼睛，眸中情绪不明，声音极是平淡。

    “朔京来的人。”

    －－－－－－题外话－－－－－－

    互飚土味情话的一天。

    晏晏：你看我今天像不像个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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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遇

    到了蒙稷王府，禾晏与肖珏下了马车，由王府里的婢子引路进去。已经不是第一次去王府，倒比上次自在了许多。婢子将禾晏和肖珏引到宴厅门口，恭声道：“殿下与贵客都在里面，乔公子与夫人直接进去即可。”

    禾晏与肖珏进了宴厅。

    穆红锦倚在软塌上，红袍铺了一面，唇角含着浅淡笑意，正侧头听一旁的琴师拨琴。矮几长桌前，还坐着一人，背对着禾晏，穿着青竹色的长袍，头戴玉簪，背影瞧上去有几分熟悉。

    她尚且还在思索这人是谁，穆红锦目光掠过他们，微笑道：“肖都督来了。”

    禾晏与肖珏同穆红锦行礼，与此同时，那位背对着二人坐着的男子也站起身来，回头望来。

    眉眼间一如既往地温雅如兰，清如谪仙，禾晏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济阳的蒙稷王府，看见楚昭。

    震惊只有一刻，禾晏随即就在心中暗道不好，她如今扮作女子，楚昭看见了不知会怎么想，这人身份尚且不明，若是回头告诉了徐敬甫，徐敬甫拿此事做文章，给肖珏找麻烦就不好了。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的往肖珏身后撤了一步，试图挡住楚昭的目光，但心中也明白，除非她马上掉头就走，否则今日迟早都会被楚昭发现身份。

    肖珏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嗤道：“怕什么。”

    禾晏正要说话，楚昭已经对这肖珏行礼，微笑道：“肖都督，禾姑娘。”

    得了，他一定是看见了，连脸也不必遮，都不用看镜子，禾晏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肖珏道：“楚四公子。”

    “看来你们是旧识，”穆红锦笑笑：“坐吧，楚四公子是自朔京来的贵客。”

    肖珏与禾晏在旁边的矮几前坐下。

    身侧的婢子过来倒茶，穆红锦扬了扬手，让还在弹拨古琴的琴师退下。宴厅中安静下来，禾晏低头看着茶杯中的茶叶上下漂浮，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节食无疾择言无祸，这个时候，最好是少说话为妙。

    肖珏看向楚昭，道：“楚四公子来济阳，有何贵干？”

    开门见山，也不说旁的，楚昭闻言，低头笑了一下，才答：“在下此次来济阳，是为了乌托人一事。”

    乌托人？禾晏竖着耳朵听，听得楚昭又道：“如今济阳城里有乌托人混迹其中，恐不日会有动乱，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让更多的济阳百姓遭此灾祸。”

    他看向蒙稷王女。

    肖珏唇角微勾，“不知楚四公子从而得知，有乌托人混入济阳？”

    “朔京城里抓到密谋起兵的乌托人，顺藤摸瓜，与他接应之人如今正在济阳。我与父亲通过对方传递的密信得知，乌托人打算在济阳发动战争，一旦截断运河，对整个大魏都是麻烦。是以父亲令我立刻赶往济阳，将此事告知殿下，未雨绸缪。”

    肖珏挑眉，声音含着淡淡嘲讽，“据我所知，石晋伯早已不管府中事，恐怕命令不了四公子。”

    这话林双鹤也对禾晏说过，石晋伯每日除了到处拈花惹草，早已对什么府中大事小事一概不论。后宅之事是石晋伯夫人打理，而其余的，自打楚昭背后有了徐敬甫撑腰，石晋伯早就成了楚昭的府邸。

    “不过是外人以讹传讹罢了，”楚昭好脾气的回道，“父亲的话，在下不敢不听。”

    穆红锦似是从这二人你来我往中发现玄机，倒也不急着说话，只懒懒的喝茶，不动声色的观察。

    “想要告诉殿下，一封密信就行了，”肖珏嗤道：“楚四公子何必亲自跑一趟。”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到殿下手上。”

    穆红锦轻笑一声：“楚四公子带来了乌托人的兵防图。”

    肖珏与禾晏同时抬眸看向穆红锦。

    有了对方的兵防图，战争就成功了一半。可这样重要的东西，楚昭又是如何拿到？

    禾晏忍不住问：“楚四公子从何得来这图？这图上所画，如何确定是真是假？”

    “如何得来，全凭侥幸。”楚昭笑的温柔，“至于是真是假，我也不能确定。所以只能拿给王女殿下。”顿了顿，又看向肖珏：“不过看到肖都督，在下就放心了。有肖都督在，不管兵防图是真是假，济阳一城，必然能保住。毕竟同是水攻，大魏将领奇才，唯有肖都督功标青史。”

    此话一出，禾晏心中跳了跳，忍不住看向肖珏。虢城长谷一战的水攻，是肖珏心中难以迈过的一个坎，楚子兰这话，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插刀。

    肖珏神情平静，勾了勾唇，亦回视楚昭：“楚四公子千里迢迢，来到济阳，就带了一封不知是真是假的兵防图，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亦或是…..”他顿了顿，眸中意味深长，“有别的要事在身？”

    “事关大魏社稷，怎能说小题大做，”楚昭摇头，“我留在济阳，也能与诸位共进退。若乌托人真有异心，我与肖都督抗敌，若消息有假，也是虚惊一场，皆大欢喜。”

    “共同抗敌？”肖珏懒洋洋开口，“楚四公子自身难保之时，可没人赶得及救你。”

    楚昭微笑不语。

    肖二公子嘲笑人的功夫，本就无人能及。况且楚子兰的确文弱，真要出事，怕是还会拖后腿。

    “肖都督，”穆红锦看戏也看的差不多了，对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心中大致有数，她看向肖珏，“本殿会将楚四公子带来的兵防图临摹一份给你，济阳城里城外所有兵士加起来，堪堪两万，也会由你指挥。听楚四公子带回来的密信，十日内，乌托人必作乱，这十日内，我们……”她沉吟了一下，“务必将济阳百姓安顿平安。”

    肖珏挑眉：“殿下考虑周全。”

    穆红锦目光又扫过一边微笑的楚昭：“楚四公子远道而来，你们又是旧识，这些日子，楚四公子也住在崔府，你们若有重要事情，方便相商。”

    楚昭还礼：“殿下有心了。”

    禾晏：“……”

    穆红锦真是好样的，一来就将两个死对头安排在一起，莫说是有重要事情相商，禾晏沉思着，光凭这两人说话都能刀光剑影来说，想要安安稳稳的度过这十日，也不是个简单事。

    又说了些客套话，穆红锦起身让人送禾晏一行人回崔府。等宴厅再无旁人时，身侧年长的侍女问道：“殿下为何要让楚四公子住在中骑大人府上？肖都督看起来，不喜楚四公子。”

    “这二人不和，”穆红锦幽幽道：“不和就能互相制衡。肖怀瑾是用兵如神，但济阳城也不能全凭他一人摆布，毕竟，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二人说话，五分真五分假，对照着听，总能听出一点端倪。何况，”她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望向殿外的长空，“时间不多了。”

    倘若乌托人真要动济阳，从明日起，就要安排济阳百姓撤离城内，父王将济阳城交到她手中，这么多年，她一直将济阳保护的很好，临到头了，不可功亏一篑。

    还有穆小楼。

    她转过身，眼尾的描红艳丽的深沉，冷道：“去把小楼叫来。”

    ……

    禾晏与肖珏一同出了王府，楚昭就站在他们二人身侧，三人出府时，并未说什么话，禾晏却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要怎么将这个谎圆的天衣无缝。

    不如就一口咬定自己本就是男子，此次扮作女子于肖珏到济阳也是无奈之举，至于为何扮演的这般像，就说是男生女相好了。赤乌跟着他们这么久了，不也没发现么？思及此，心中要稍稍轻松了一些。

    “禾姑娘。”正想着，身侧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禾晏回头看去，楚昭停下脚步，正含笑看向她。

    肖珏亦是站定，没有走远。

    有上司在身边，禾晏心中稍感安慰，看向楚昭笑道：“四公子也不必这样叫我，其实我……”

    “没想到自从上次见过禾姑娘红妆后，还能在今日再次见到禾姑娘做女子的模样，”年轻男子笑的很柔和，就连夸赞都是诚挚的，比绣罗坊的伙计和林双鹤闭眼瞎吹听起来真诚不少：“这衣裳很称你，禾姑娘很适合。”

    禾晏心中想好的说辞戛然而止，什么叫“上次见过”，她自打入了军营，这还是第一次做姑娘打扮，楚昭又是从哪看到的？禾晏下意识的看了肖珏一眼，肖珏微微扬眉，似也在等她一个说话。等等，肖珏该不会以为她和楚昭早就是一伙儿的了吧？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禾晏便道：“楚兄这话里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何时……红妆出现在楚兄面前了？”

    “朔京跑马场时，”楚昭微微一笑，“禾姑娘为了保护父亲与幼弟，亲自上阵，教训赵公子，英姿飒爽，令人过目难忘。当时风吹起姑娘面上白纱，”他低头笑笑：“在下不小心看见了姑娘的脸。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姑娘的女子身份了。”

    朔京跑马场？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楚昭居然还记得，这话里的意思岂不是，楚昭一早就知道她是个女的？禾晏惊讶：“所以楚兄上次在凉州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来？”

    “当时看禾姑娘似乎不愿被人发现身份，且又是卫所，人多嘴杂，便没有说穿。”楚昭道：“不过今日既然在此遇到，也就不必再隐瞒。”楚昭看向禾晏，温声开口，“在下说这些话的意思，不是为了其他，只希望禾姑娘放宽心。之前在凉州我没有说出姑娘的身份，如今在济阳，我也不会告诉他人。济阳一事后，楚昭会当没有见过禾姑娘，禾姑娘仍可回凉州建功立业，不必担心在下多舌。”

    他大概是看出了刚刚在宴厅时，禾晏的顾忌，此刻特意说这些话，让禾晏放心。

    不管楚昭到底身份如何，与徐敬甫又是何关系，单从他说话礼仪方便来看，实在是很贴心周到了，很难让人生出恶感，禾晏就笑道：“那我就先谢过楚兄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楚昭笑道：“在下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禾姑娘提心吊胆。至于告密一事，楚昭也不是那样的人。”

    肖珏一直站在禾晏身侧，冷眼听着他说话，闻言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楚四公子说的好听，千里迢迢来济阳，不就是为了告密？”

    “告密一事，也得分清敌友。”

    “南府兵的人，就不劳楚四公子费心了。”他扬眉，淡道，“纵然有一日她身份被揭穿，本帅也保的住人。”

    楚昭一愣，看向禾晏：“禾姑娘入南府兵了？”

    禾晏：“……是吧。”

    肖珏已经答应过，若是与他假扮夫妻解决济阳一事，就教她进南府兵。虽然眼下事情还未完全解决，不过进不进，也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他既然说进，那就是进了。

    楚昭眸光微微一动，片刻后，笑起来：“那我就先恭喜禾姑娘……不，是禾兄了。”

    禾晏颔首。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没别的事，就请楚四公子自己去寻辆马车。夫妻二人间，不适合与外人共乘，楚四公子，请便。”

    他丝毫不掩饰对楚昭的厌恶，楚昭也不恼，只笑道：“肖都督，咱们崔府见。”又冲禾晏笑笑。

    禾晏尴尬的回之一笑。

    赤乌赶着马车过来，禾晏与肖珏上了马车，才坐下来，就听得肖珏冷淡的声音响起：“朔京马场上和姓赵的比骑马的人，是你？”

    禾晏心中叫苦不迭，来了来了，楚昭说出马场之事的时候，她差点忘了，当时肖珏也在场。而且肖珏还送了禾云生一匹马，被禾云生取名叫做“香香”。

    “……是。”禾晏不等他开口，先下嘴为强，“都督送给舍弟的那匹马，舍弟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割草喂它！一直都没来得及跟都督道谢，当时若不是都督出现解围，不知我们家会被姓赵的如何为难。都督的大恩大德，禾晏无以为报。”

    肖珏眼神微凉：“所以你一早就认出了我，是吗？”

    禾晏无话可说。

    岂止是一早啊，上辈子就认识了，可这要怎么说。

    “您是右军都督，封云将军，大魏谁能比您风姿英武啊，我的确是认识你了。可那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云朵，我是您靴子边一只小小的蚂蚁，我纵然是认识您，您也不认识我啊。后来进了军营，我猜都督也早就将此事忘记了，毕竟都督贵人多事，哪里记得住一只小小的蚂蚁。”禾晏凑近他：“我怎么知道，都督还记得此事？”

    明知道这家伙谎话张口就来，谄媚的话一堆一堆的，但看她明眸皓齿的坐在身边，卖力的表演时，纵是有些不悦，也变成好笑了。楚昭竟然比自己更早的知道这人的女子身份，听上去，好似他被蒙在鼓里落了下乘似的。

    肖珏移开目光，淡道：“你和他可还有见过？”

    “没有没有。”禾晏连忙回答：“我在朔京里，就和他见过两次。”说罢又抱怨道：“我怎么知道那么巧，他当时也在马场，还看到了我的脸。我若是知道，定将脸遮的严严实实，戴一块铁面具。看他如何火眼金睛，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希望他看到你的脸？”

    “当然不希望了，”禾晏莫名其妙，“留给别人一个漏子钻，谁知道会不会出事。”

    肖珏轻笑一声：“也不算太蠢。”

    “都督，”禾晏问：“你觉得楚四公子究竟会不会将我的身份告知于旁人？”虽然楚昭话是这般说了，但禾晏还真不敢轻易相信他，尤其是此人本身身份微妙，如今是敌非友都不明。

    “现在知道怕了？”

    “也不算怕，”禾晏道：“倘若他要说，我便提前收拾包袱跑路就行了。”禾晏说着，叹息一声，“只是我在凉州卫也呆了这么久，实在舍不得都督，真要和都督分别，定然很难受。”

    “你舍不得的，是进南府兵的机会吧。”肖珏不为所动。

    “你怎么能如此想我？”禾晏正色，“我这般身手，在哪个将领手下都会得到重用，之所以对南府兵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南府兵是都督领的兵。”大抵是被肖珏时常说谄媚，不知不觉，禾晏说起谄媚的话来，已经可以脸不红气不喘了。

    “都督，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吧？”

    “什么话？”

    “就是纵然我的身份暴露，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女的，你也可以保得住我？”

    肖珏嗤道：“不用担心，楚家的手再长，也深不到我南府兵里来。不过，”他漂亮的眸子凝着禾晏，不咸不淡道：“禾大小姐如此麻烦，我为何要费心费力，替你担诸多风险？”

    “因为我们是一起看过图的关系，非一般的交情。”禾晏答的泰然自若。

    肖珏平静的脸色陡然龟裂：“……你说什么？”

    “放心，”禾晏竖起食指在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道：“我是绝对不会告诉旁人，都督来济阳的第一天，就和我一起看了图这件事的。”

    ……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禾晏与肖珏刚进去，还没走到院子，就看见林双鹤急急忙忙的走来。看见他们二人，林双鹤一合扇子：“可算回来了，你们知不知道……”

    “楚四公子来济阳了。”不等他说完，禾晏便道。

    “你们已经知道了？”林双鹤一愣，“就在你们前一刻到的，听说是蒙稷王女安排，他如今就住在崔府。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下四处无人，小声凑近道：“不会有什么阴谋吧？还有禾妹妹你，”林双鹤有些头疼，“不能让楚子兰看见你这幅样子，你的身份万一败露了怎么办？”

    “我们方才已经在王府里见过面了。”禾晏宽慰：“楚四公子也答应了我们，暂且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林兄可以先放心。”

    “见过面了？”林双鹤看了看肖珏，又看了看禾晏，稍稍明白了过来，只问：“蒙稷王女叫你们进王府，见的人不会就是楚子兰吧？”

    禾晏点头。

    “楚子兰来济阳干什么？”林双鹤奇道：“朔京来的公子，跑这么远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怎么偏偏早不来晚不来，你们前脚刚到济阳，他后脚就到，这么巧？”

    他还不知道乌托人一事，禾晏就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师父呢？”

    “柳先生也才刚回来，”林双鹤问：“怎么？”

    禾晏看向肖珏：“之前救下小殿下时，我师父也曾提起，他来济阳城里，是为了追查一群乌托人。楚四公子带来的消息既然和乌托人有关，不如将我师父也一起叫来，咱们几方消息一经对比，许会有别的发现。”顿了顿，她生怕肖珏不信任柳不忘，道：“我师父绝对不是坏人，都督可以放心。”

    肖珏微一点头，“叫上柳先生，一起到屋里说罢。”

    ……

    院子里，小厮将马车上卸下的东西一一搬进屋中，从衣物到吃食，甚至褥子和熏香，都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全是楚昭在来济阳之前，徐大小姐令人为他准备的。这等体贴关怀的准备，若是旁人，早已感动欣慰的不得了，楚昭坐在屋中，瞧着桌上小几渐渐填满的空白，神情却未见波澜。

    应香走了过来。

    济阳女子因着地势河流的原因，生的眉目深重，偏于美艳，即便如此，应香在其中，也仍旧是最惹眼的那个。她捧着茶盘走到楚昭身边，将茶壶放下，给楚昭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公子，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楚昭点了点头，看向院外。

    崔越之安排的屋子，与肖珏的屋子倒是相隔不远。

    “肖都督刚刚已经回府，”应香道：“此刻与那位白衣的剑客、林公子进了屋。当是在一起说话。”

    至于说什么话，毫无疑问，定然是与他有关。

    不过，他也不会将这点事放在心上。

    楚昭抿了一口茶，问：“可有柴安喜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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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子兰

    “可有柴安喜的下落？”

    应香摇了摇头，“奴婢打听到，蒙稷王女如今正派人四处搜寻柴安喜的下落。”

    楚昭不甚在意的一笑：“肖怀瑾来济阳，也无非是为了找人。”顿了顿，又问身侧的女子：“柳不忘又是什么人？”

    “此前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明面上是肖都督的武师父。”

    “肖怀瑾哪来的武师父。”

    应香也点头：“不过他们对那位柳先生，看起来极为信任看重。”

    楚昭放下手中的茶盏：“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赶在肖怀瑾之前找到柴安喜。”

    “奴婢知道了。”片刻后，应香迟疑地开口：“只是公子打算如何对待禾姑娘呢？”虽然之前已经从楚昭嘴里得知禾晏是个姑娘，内心也早有准备，可直到真正透过窗户看到禾晏的女儿身时，似乎才有了真实之感。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娇小柔弱的少女，和记忆中飒爽凛冽的少年联系起来。

    “不觉得肖怀瑾身边带着个女人，很奇妙么？”楚昭微微一笑，“这个女子，究竟能得他信任到什么地步，我很想知道。”

    应香垂着眼，不说话了，唯有茶盏里的茶水飘出袅袅热气，极快的遁入空中，无迹可寻。

    ……

    另一头，屋子里的人各自坐着。

    “这就是乌托人的兵防图。”禾晏将卷轴递给柳不忘看。

    “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带来消息，乌托人不日会攻打济阳，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师父看看这兵防图，可有什么问题？”

    柳不忘看了片刻，将手中卷轴放下：“我不知道这图是真是假，不过，乌托人倘若真要攻打济阳，的确如图上所画，会从运河入手。”

    毕竟济阳城里最重要的，也就是这条运河，掐断了运河，就是掐断了一城的命脉。

    “之前柳先生曾说，是追查乌托人到了济阳。”肖珏看向柳不忘，“能不能说说，其中缘由。”

    柳不忘想了想，才道：“每年的水神节前后，我都会回济阳看看。今年还没到济阳，在济阳城外，遇到了一桩灭门惨案。有人趁夜杀光了城外一庄百姓，换上庄子里人的衣裳，伪作身份进入城内。其中有一个侥幸逃脱的孩童告诉我此事，我本以为是仇家寻仇，或是杀人劫财，追查途中，却发现几人并非大魏人。这些乌托人扮作平民混入城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能查到的是少数，恐怕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城外百姓遭了毒手，济阳城里，也多的是伪装过后的乌托人。”

    “师父是说，已经有很多乌托人进来了？”禾晏问。

    柳不忘道：“不错，他们筹谋已久。就等着水神节的时候作乱，才会掳走小殿下，只是计划阴差阳错被你们打乱，是以应该很快第二次动手。”

    “柳师父的意思，济阳城里很快就会打仗了？”林双鹤紧张道：“这里岂不是很不安全？

    “不必担心。”禾晏宽慰他：“蒙稷王女曾与我们提过，会在这几日让百姓撤离城内，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林兄介时跟着济阳城里的百姓一道，不会有什么事。”

    林双鹤这才心下稍安，不过立刻就显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道：“什么跟着城里的百姓？我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自然是要跟兄弟们共同进退，同生共死，你们都别劝我了，我一定要和你们在一起，决不独活。”

    禾晏无言片刻，才对柳不忘道：“师父，蒙稷王女将城门军交给了都督，您要不要也一道瞧瞧？”

    “阿禾，你是不是忘了，”柳不忘有些无奈，“我只会布阵，并不会打仗。”

    这倒也是，柳不忘会奇门遁甲，会弓马刀枪，可都是一个人的功夫，当年教会她奇门遁甲，也是禾晏自己钻研钻研，用到了排兵布阵里，才渐渐磨出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会打仗啊，”柳不忘很惊奇，“那我禾妹妹兵书背的这样好，我还以为是名师出高徒，怎么，我禾妹妹是自学成才？”

    禾晏尴尬的笑：“天赋卓绝，也可能我上辈子是个女将军，所以一点即通吧！”

    肖珏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几日我还是会继续追查那群乌托人的下落。”柳不忘道：“找到了他们的头，许能解决不少事情。至于济阳的城门军，就交给肖都督。”柳不忘看向肖珏，他如今已经知道肖珏的身份，“城门军人数并不占优势，肖都督多费心，济阳的百姓，就托您照顾了。”

    他似对济阳有很深的感情，肖珏颔首。

    众人又就着乌托人一事说了些话，肖珏明日起会去训济阳城的城门军，时间很短，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柳不忘则继续追查乌托人的下落，林双鹤本也没能指望他干什么，呆在崔府安生待命就好，至于禾晏，反倒成了最尴尬的一个。她有心想要跟着肖珏一起去看看城门军，但穆红锦并未让她前去，不知会不会出现什么事端。索性将那兵防图又拓印了一份，打算连夜看看，能不能根据济阳的地势布新阵，若这兵防图是真的，也好事半功倍。若是假的，正好能发现其中漏洞，不至于上当。

    说完话后，众人打算散去，刚一将门推开，便见门外的院子树下，站着一个美貌婢子，正是楚昭的贴身侍女应香。她也不知道在此地站了多久，看见众人出来，径自上前，对着禾晏行了一礼：“禾姑娘。”

    禾晏还礼。

    “公子有话想对禾姑娘说。”应香笑道：“正在前厅等待，禾姑娘可有时间？”

    禾晏回头一看，林双鹤对她微微小幅的摆手，示意她不要去，肖珏倒是神情平静，看不出来什么心思。应香见状，笑道：“公子说，之前与禾姑娘恐是有些误会，想亲自同禾姑娘澄清。上回在凉州卫时，没来得及和姑娘道别便不辞而别，很是失礼，还望姑娘不要计较，今日权当是赔罪。”

    不辞而别这件小事，禾晏本就没放在心上。凉州卫里那么多事，哪里有功夫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堂堂石晋伯府上的公子，却记得这样清楚，都这般好声好气了，她若再拿乔，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况且……禾晏的确也想知道，如今的楚昭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到凉州卫，所谓的对付乌托人，究竟是他的说辞还是有别的目的。

    思及此，便欣然回答：“好啊。”

    林双鹤脸色大变：“禾妹妹！”

    “多谢公子宽容。”应香喜出望外。

    “都督，我先去瞧瞧，”禾晏对肖珏道：“晚上也不必等我用饭了。”说罢，又对柳不忘告辞：“师父，我先走了。”

    林双鹤还想要再劝阻几句，可惜禾晏已经跟着应香走了。柳不忘还有事在身，也只是对肖珏二人稍一行礼，就跟着离开。

    待他们走后，林双鹤问肖珏：“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

    “那可是楚子兰啊！禾妹妹之前不是喜欢他喜欢到失魂落魄，被人失约还一个人去看月亮，这等没有责任的负心人，居然又回头来找我禾妹妹，你看着吧，他定又要故技重施，用温柔攻势打动我禾妹妹的女儿心！”

    “那不是很好。”肖珏转身，懒洋洋的嘲道：“骗子总算得偿所愿。”

    “你就不担心吗？”林双鹤摇着扇子紧跟在他身边，“倘若楚子兰见到我禾妹妹红妆如此惊艳，一时兽性大发，对禾妹妹做出什么畜生不如的坏事怎么办？”

    肖珏进了屋，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你是对楚子兰的眼光有什么误解，那骗子的红妆，当得起惊艳二字？”

    “怎么不惊艳了？”林双鹤愤愤，“肖怀瑾，你不能拿自己的脸去对比天下人。”

    肖珏懒得理他，只道：“再说了，楚子兰对她做坏事？”他眼底掠过一丝嘲讽，“那家伙徒手就能拧掉楚子兰的脑袋，与其担心她的清白，不如担心担心楚子兰。”

    林双鹤：“……”

    ……

    禾晏在前厅遇到了楚子兰。

    楚子兰见她来了，微笑着起身，道：“禾姑娘。”

    “楚四公子。”禾晏亦还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济阳城里的夜，亦是热闹繁华。楚昭看了看外头，道：“出去走走？”

    禾晏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崔府里人多口杂，这样说话也不方便，禾晏便道：“好。”

    二人便朝府外走去。

    济阳的春夜，本就暖意融融，沿着河流两岸，小贩提着灯笼沿街叫卖，楼阁错落分布，风光迤逦。真可谓“村落闾巷之间，弦管歌声，合筵社会，昼夜相接”。

    只是看起来这样柔和繁华的夜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杀机，人来人往笑容满面的小贩脸皮下，不知又有多少包藏祸心的乌托人。这般一想，便觉得再如何热闹有趣的景致都变的索然无味，禾晏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禾姑娘可是在生在下的气？”身侧的楚昭轻声开口。

    “怎么会？”她有些讶然。

    “那为何姑娘一同在下出门，便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禾晏失笑：“不是，我只是想到乌托人的事，有心担心而已。”

    沉默片刻，楚昭才道：“禾姑娘不用担心，王女殿下会安排好一切，更何况，还有肖都督不是吗？”

    他倒是对肖珏不吝赞美，禾晏有心试探，就问：“我还以为楚四公子和我们都督，不太对盘。”

    “肖都督对在下有些误会。”楚昭微笑：“不过，他与在下的立场，本有稍许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竟然就这般承认了？禾晏有些意外。

    “不过在乌托人一事上，我与肖都督的立场是一致的。禾姑娘不必担心，”楚昭道：“我是大魏人，自然不愿意看见大魏的河山被异族侵略。”

    禾晏点头：“那是自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就该一致对外。”

    “我这般说，禾姑娘可有放心了？”他问。

    禾晏：“为何说放心？”

    “我不会伤害肖都督，禾姑娘也不必为肖都督的事，对我诸多提防。”

    禾晏干笑了两声：“楚四公子多虑了，我并没有提防你。”

    “是吗？”楚昭笑的有些伤心，“可自打这一次见面，你便不再叫我‘楚兄’了，叫楚四公子，听着好似在刻意划清界限。”

    这也行？禾晏就道：“没有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可以再叫回你楚兄。”

    “那我可以叫你阿禾吗？”

    禾晏愣了一下。

    年轻男子笑的格外温和，如在夜里绽放的一朵幽韵的、无害的兰花，在济阳的春夜里，衣袍带香，容颜清俊，来往的路人度要忍不住看他一眼，实在是惹人注意。对着这样生的好看，脾气又好的人，实在是难以说出什么重话。禾晏犹豫了一下，道：“你想这样叫，就这样叫吧。”

    楚昭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与禾晏继续顺着河岸往前走，道：“之前的事，还没有与阿禾赔罪。当日明明约好了与你一同去白月山喝酒，却临时有事，没能赴约，第二日出发的又早，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与阿禾说。后来在朔京想起此事，总觉得十分后悔。”

    “这等小事，楚兄不必放在心上。”禾晏道：“况且你也不是有心的，我并未因此生气。”若不是楚昭，她那天晚上不会去白月山脚，也不会等来肖珏，更不知道当年在玉华寺后的山顶上，遇到的将她从黑暗里救赎出来的人就是肖珏。

    这或许就是，因祸得福？

    “阿禾不计较，是阿禾心胸宽广。”楚昭微微一笑，“我却不能将此事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定要与阿禾赔罪。”他看向前方，“我送给阿禾一样东西吧。”

    禾晏一怔：“什么？”

    楚昭伸出手来，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穗子，穗子上缀着一朵极精巧的石榴花，以红玉雕刻成，下头散着红色的流苏穗子，东西虽小，却十分巧妙。

    “今日在王府门口时，看见阿禾腰间佩着一条长鞭。”楚昭温和的看着她，“我曾侥幸得到过一枚花穗，但我并不会武，亦无兵器在身，放在我那里，也是可惜了。不过这花穗，和阿禾的长鞭极为相配，阿禾试一试，看看会不会更好？”

    禾晏下意识的就要拒绝，“无功不受禄，楚兄，还是算了，况且这东西看起来也不便宜。”那红玉小小的，色泽通透如霞，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几百金”？拿人手短，她成日在这里拿个东西，在那收个“薄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是来骗吃骗喝的。

    “阿禾叫我一声‘楚兄’，也就是当我作朋友，朋友之间，赠礼是很寻常的事。况且阿禾多虑，这花穗并不昂贵，这玉也是假的，阿禾不必有所负担。这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阿禾不要，可是嫌弃在下，亦或是在内心深处，仍是将在下视为敌人？”

    纵然是略带指责委屈的话，由他说来，也是温和从容的，禾晏迟疑了一下：“这石榴花果真是假玉？”

    楚昭笑了：“阿禾想要真玉的话，在下可能还要筹些银子。”

    既是假玉，也就不怎么贵重，接受起来也要爽快些。禾晏笑道：“那就多谢楚兄了。”她伸手取下腰间的紫玉鞭，将花穗系在紫玉鞭的木柄上，乌油油的鞭子霎时间多了几丝灵动，显得好看了几分。

    “和阿禾的鞭子果然相配。”楚昭笑道。

    “礼尚往来，既然楚兄送了我花穗，我也该回送楚兄一样东西。”禾晏到底是觉得拿人手短，若是不回送，总觉得自己占了楚昭便宜一般，她道：“今日楚兄在这夜市上看中了什么，我都可以送给楚兄。”说罢，手伸进袖中，摸了摸自己可怜的一串铜板，又很没底气的补充，“不过我出门出的匆忙，并未带太多银两，楚兄就……看着挑吧。”

    毕竟今日出门没带林双鹤，不能说买就买。

    楚昭忍不住笑了，看向她：“好。”

    禾晏随他走着，济阳的夜市很热闹，夜里卖东西的，从吃喝点心到胭脂水粉，旧书古籍到生锈的兵器，应有尽有。他们二人姿容出色，走过一处，便收到热络的招呼。

    走到前方的路尽头处，可见一群人围着一处商贩，禾晏随楚昭上前去看，见是个做糖画的。小贩是个年轻人，穿着干净的青布衣，坐在小摊前，面前摆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石板，一旁的大锅里，熬煮着晶莹红亮的糖浆。他以大铁勺在锅里舀了一勺糖浆，淋在石板上，动作很快，铁勺在他手中起伏，仿佛画笔，落下的糖丝勾勒出或复杂或精美的图案，很快浇铸成型，再用小铲刀将石板上的画儿铲起，粘上竹签。

    “这是倒糖饼儿。”禾晏高兴起来，“没想到济阳也有。”

    以前在朔京的时候，每年会有庙会，她因身份微妙，怕被人揭穿，这样人多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因此，竟从未去过庙会。只能等家里的姊妹们从庙会回来，偷偷听他们说起庙会热闹的场景，新鲜的玩意儿。“倒糖饼儿”就是一样，朔京有一位做“倒糖饼儿”的师傅，做的极好，禾晏每次听他们说，都很是向往。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偷偷央求禾大夫人能不能给她也带一个，许是瞧她可怜，又渴望的厉害，禾大夫人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果真从庙会上给她带了一个。禾晏还记得是一只鸟的图案，她舍不得吃，将糖人插在笔筒里，可天气炎热，不过两日就化了，糖浆黏黏腻腻化了一桌子，被禾大夫人训斥了一顿。

    她当时倒也没觉得脏，只是很遗憾的拿手去捞，心想，要是这糖画能坚持的再久一点就好了。

    幼时没能见着的新鲜玩意儿，没料到竟在济阳见着了。而看这年轻人的手艺，想来与朔京的那位老师傅也不相上下。禾晏拉着楚昭挤上前去，见一边的草垛子上，已经插了不少做成的糖画，看起来也都些很吉祥的花鸟凤凰，飞禽走兽，栩栩如生。

    楚昭看了一眼禾晏，忽然笑了，就道：“我很喜欢这个，阿禾要送我东西的话，不如送我一副糖画如何？”

    “你喜欢这个？这有何难？”禾晏十分豪气，一挥手：“小哥，你这里最贵的糖画是什么？”那旁边有幅字，明码标价，两文一个，她带了一大把铜钱，怎么也都够了。

    小摊主笑道：“最贵的当属花篮儿了，一共八文钱。姑娘是想要一个吗？”

    花篮儿又是什么？不过选最贵的准没错，禾晏就问楚昭：“楚兄觉得可还行？”

    楚昭忍住笑意：“这样就好。”

    “小哥，”禾晏排出八文铜钱，“麻烦做一个花篮，做的漂亮些。”

    小贩道：“没问题！”

    他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先做了个薄薄的圆饼，在圆饼上浇铸了一圈糖线，慢慢的竖着勾画，禾晏看的目不转睛，眼看着这花篮从一开始的一个扁扁的底，变的丰富生动起来。有了篮框，又有了提手，小贩很是实诚，往提手里加了不少的花。禾晏数着，月季花、水仙花、菊花、桃花、荷花……不是一个季节的花，都被堆凑到一个篮子里，热闹又艳丽。

    禾晏看着看着，眼见着篮子一点点被填满，突发奇想，问小贩：“小哥，我这花篮是送给朋友的，能不能在花篮上写上我朋友的名字？”

    “当然可以！”

    楚昭一顿，笑意微散：“阿禾，这也就不必了……”

    “怎么了？”禾晏不解，“你名字那么好听，不放在花篮上可惜了。”

    “好……听？”

    “是啊，”禾晏点头，“昭，是光明的意思，子兰呢，是香草的意思。为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希望你品行高洁，未来光明，才会为你取如此雅字。”

    楚昭一怔，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去，对小贩道：“小哥，麻烦就写，子兰二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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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望月

    回去的路上，禾晏一直看着楚昭手里的花篮。

    这花篮看起来很漂亮，小贩将“子兰”两个字写的格外用心，他的字本就透出出尘雅致，与那花篮里的各种芬芳放在一处，真是相得益彰。

    “楚兄回去后，一定要早些吃掉。”禾晏道：“否则以济阳的天气，应该很快会化掉。”她自己也买了一个麒麟模样的，早已吃完，“我尝过了，味道挺好，也不太甜。”

    楚昭笑意温柔，“多谢阿禾，我回去后会很小心的。”

    禾晏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买过糖画后，就顺着河岸往回走，没什么话说的时候，禾晏还间或问了一下许之恒。

    “楚兄上次回去参加朋友的喜宴，怎么样，是否很热闹？”

    楚昭微怔，随即笑着回答：“嗯，很热闹。毕竟是飞鸿将军的妹妹，太子殿下还亲自到场祝贺。”

    这话说的令禾晏有些生疑，太子殿下？太子来看许之恒娶妻，是为了许之恒，还是为了禾如非，亦或是两者皆有？禾家与许家之间的阴谋，难道太子也在其中掺了一脚？更甚者，太子也知道她的身份？

    “不过……”楚昭又叹道：“许大爷许是对亡妻深情，喜宴之时，还流泪了。”

    禾晏：“啊？”

    许是她脸上表情写满了不相信，楚昭也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了？是不相信世上有深情的男子吗？”

    禾晏心道，她当然相信世上有深情男子，比如她如今的这个爹禾绥，禾夫人去世后，独自一人将两个孩子拉扯大。禾大小姐如此骄纵，禾绥都能因为小姑娘长得肖似发妻而对她溺爱纵容，可见世上定然有那种情深无悔的痴心人。但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是许之恒。

    “不是不相信，”禾晏掩住眸中讥嘲，道：“只是他如此这般，新娶的那位夫人难道不生气么？”

    “如今的这位许大奶奶，心地很是良善纯真，见许大爷难过，自己也红了眼眶。”楚昭道：“非但没有生气，还很是感同身受。惹得飞鸿将军和其他禾家人都很是感怀。所以说，热闹是热闹，就是这喜宴，未免办的伤感了一些。”

    禾晏觉得，今年听到的许多笑话里，就数楚昭眼下讲的这个最好笑。禾家人会为了她难过悲伤？这话说给猪栏里的猪，猪都会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侮辱了。但楚昭说起此事的神情，显然极大部分人都这般想。

    坏事做就做了，偏偏做完后，还要扯出一副哀哀欲泣的可怜模样，装作是世上难得有情有义的可怜人，真是令人作呕。

    “阿禾似乎对在下的话不怎么赞同？”楚昭留意着她的神色。

    禾晏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许大爷挺有意思。”

    “此话何解？”

    “若真是情深，念念不忘发妻，纵然是陛下亲自赐婚，他想要拒绝还是能够拒绝。他毕竟是个男子，”禾晏轻嘲道：“若是女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姻缘是常事。楚兄听过强取豪夺的公子，听过逼良为娼的恶霸，听过卖女求荣的禽兽父亲，可曾听过这样做的女子？”

    “我听刚刚楚兄所言，那许大爷，倒像是个被人逼着成亲的弱女，那新娶的许大奶奶像是逼着他娶了自己的恶人。这是何意？他不想成亲，没人能拉着他去喜堂。他不想洞房，莫非许大奶奶还能强取豪夺？亲已经结了，他日后仍旧沉迷‘亡妻’，又让新的许大奶奶如何自处？我觉得，未免对那一位不太公平，楚兄的这位友人，也有些虚伪。”

    她说的毫不客气，禾心影是她同父同母的妹妹，纵然她极讨厌禾家人，但禾心影也没对她做过什么，禾晏没办法爱她，也没办法恨她，只能将她当做个陌生人。

    任何一个清醒的人，听到此事，只会觉得错的更多的是许之恒。禾家毁了一个不够，还要再送进去一个牺牲品。

    何其冷血，简直荒谬。

    楚昭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停下脚步，对禾晏拱手道：“是在下狭隘，还是禾兄身为女子，能站在女子的立场感同身受。”

    “是根本就没人想过要站在她们的立场上而已。”

    “阿禾与寻常女子很不一样。”

    禾晏看向她：“哪里不一样？”

    楚昭继续朝前走去，声音仍旧很柔和：“大多女子，纵然是面对这样的困境，却早已麻木，无动于衷，并不如阿禾这般想的许多。阿禾眼下为她们思虑，可极有可能，她们却乐在其中，且还会怨你多管闲事。”

    禾晏笑了：“楚兄这话，听着有些高高在上。”

    楚昭笑意微顿：“何出此言？”

    “朝廷是男子的朝廷，天下大事是男子的天下大事，就连读书上战场，也是男子独得风采，世人对男子的称赞是英雄，对女子的称赞却至多是美人。真是好没有道理，男子占尽了世间的便宜，却反过来怪女子思想麻木，不思进取，这不是高高在上是什么？”

    “楚兄觉得我与寻常女子很不一样，是因为我读过书，走出过宅门，甚至还离经叛道进了军营，天下间如我这般的女子并不多。可你若让那些女子也如我一般，见过凉州卫的雪，见过济阳城的水，见过大漠长月，见过江海山川，你说，她们还会不会甘心困在争风吃醋的宅院，还会不会沾沾自喜，麻木愚昧？”

    禾晏笑了一笑，这一刻，她的笑容带了几分讥嘲，竟和肖珏有几分相似：“我看天下间的男子们正是担心这一点，便列了诸多荒谬的规矩来束缚女子，用三纲五常来折断她们的羽翼，又用那些莫须有的‘贤妻美人’来评断她们，她们越是愚昧，男子们越是放心，明明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他们却还要说‘看啊，妇人浅薄’！”

    “因为他们也知道，一旦女子们有了‘选择’的机会，是决计不肯成为后宅里一位伸手等着夫君喂养的花瓶的。那些优秀的女子，会成为将领，成为侠客，成为文士，成为幕僚，与他们争夺天下间的风采，而他们，未必能赢。”

    女孩子的眼眸中，清凌凌的如济阳城春日的水，通透而澄澈，看的分明清楚，干净剔透，仿佛能映出最灿然的日光。

    楚昭一时愣住，向来能说会道，不会将气氛弄到尴尬地步的他，此刻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似说什么，都无法反驳眼前人。分明是可笑的、不自量力的、天真的令人觉得讨厌的正义凛然，但竟照的出人的影子，阴暗无所遁形。

    禾晏心中亦是不平。

    扮作“禾如非”，虽然为她的人生带来诸多痛苦，也于此同时，也教她见过了许多女子一生都见不到的风景。若不是扮作“禾如非”，她不会知道，比起女子来，男子们可以做的事情这样多。倘若你有文才，便能做满腹经文的学士，倘若你身手卓绝，就能成为战功不俗的将领。纵然什么都平平，还可以做街头最普通的平凡人。说句不好听的，就连乐通庄，女子在其中是赌妓，男子在其中就是赌客。

    正因为她后来又成为了“许大奶奶”，同时做过男子和女子，才知道世道对男女有着如此区别对待，男子们不是不吃苦，可他们的吃苦，可以成为评判自己的基石。而女子的吃苦，一生都在等着男子们的肯定。

    明明都是投生做人，谁又比谁高贵？可笑的是有些男子还打心底里看不起姑娘，教人无语。

    她一口气说完，发现楚昭一时没有说话，心中暗暗思忖，莫不是这句话将楚昭得罪到了？

    但转念一想，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他手无缚鸡之力，纵然是打架也不可能打得过自己。

    “楚兄，刚刚我所言，太急躁了些。”禾晏笑道：“希望楚兄不要计较我的失礼。”

    “不会，”楚昭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抹奇异的色彩：“阿禾之心，令人敬佩，楚昭自愧弗如。今后绝不会再如今日一般说此妄言，阿禾的话，我会一直放在心上。”

    楚昭这人，真是有风度，刚才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他还是和若春风，温柔的很。

    禾晏笑了笑：“那我们快走吧。”

    楚昭点头笑着应答。

    二人继续往回崔府的路上走，禾晏低下头，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楚昭与肖珏，终究是不一样的。对待女子，他们同样是认为女子柔弱，不可保护自己。可前者的评判里，带了一丝否定和居高临下，而后者，从对待凉州城里孙家后院的女尸就能看出，更多的，则是怜惜。

    为将者，当坦荡正直，沉着英勇，但更重要的品格是，怜弱之心。

    ……

    禾晏与楚昭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楚昭住的院子，比禾晏的院子要更远一些。待到了门口，楚昭道：“阿禾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楚兄记得趁早吃掉。”禾晏还惦记着他的花篮糖画，嘱咐道。

    他看一看手中的花篮，摇头笑了：“一定。”

    禾晏看着他离开，才转身想回屋里，一回头，却见到长廊下，小亭中站着一人，正看着她失笑，白衣飘逸，正是柳不忘。

    “师父还没有休息么？”禾晏走过去问。她这些日子夜里，极少看到柳不忘。

    “出来透气。”柳不忘看向她，“去买糖画儿了？”

    禾晏点头：“楚四公子替我隐瞒身份，想了想，还是送他点东西。拿人手软，他也不好到处说我的秘密。济阳城糖画儿挺便宜的，我送了他一个最贵的，在朔京起码十文钱往上，这边只要八文钱。价廉物美啊。”

    柳不忘笑了，看着她道：“阿禾，你如今比起过去，活泼了不少。”

    禾晏一怔。

    她前生遇到柳不忘的时候，恰是最艰难的时候。才从朔京安定的日子里逃离，来到残酷铁血的军营，又含着诸多秘密，因此，行事总带了几分谨慎。纵然是后来和柳不忘在山上，偶尔流露出自己放肆的一面，大多数的时候，总是尽量不给人添麻烦。

    现在想一想，好像自打她变成“禾大小姐”以来，不知不觉中，竟放开了许多。就如今日和楚昭上街买糖画儿，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的事。

    是因为她如今是女子，还是因为没有了禾家的束缚，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必担心面具下的秘密被人窥见？

    “现在这样不好吗？”禾晏笑嘻嘻道：“也不一定非要稳重有加吧。”

    柳不忘道：“这样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怅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禾晏有心想问，瞧见柳不忘淡然的目光时，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柳不忘似乎有些难过。

    春日的月亮，不如秋日的明亮，朦朦胧胧，茸茸可爱。柳不忘的目光落在小徒弟翘起的嘴角上，脑中浮起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穆红锦。

    当年的穆红锦，亦是如此，眼神干净清亮，偶尔掠过一丝慧黠，她的红裙也是娇俏的，总是在裙角绣一些花鸟，精致又骄丽。少女总是梳着两条长辨，辫子下缀着银色的铃铛，走动的时候，铃铛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铃声。有时候还没走近，听到铃铛的响声，就知道是她来了。

    他那时候每日身边跟着这么个尾巴，实在烦不胜烦。说过许多次希望他们二人分道扬镳，每次穆红锦都是嘴巴一扁，立刻要哭，柳不忘纵是再心硬如铁，也不擅长应付姑娘的眼泪。于是每次都被她轻易化解，到最后，已然默认这人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任她跟在身边给自己添麻烦。

    穆红锦很会享受，明明带了丰厚的银两，不到半月，便挥霍一空。那时候柳不忘尚且不知道穆红锦是蒙稷王的爱女，只对她骄奢淫逸的生活充满鄙视。她倒是很不在乎柳不忘如何看自己，银子照花，还非要让他跟着一起享受。

    半月后，穆红锦的银子花光了，只得跟着柳不忘一起吃糠咽菜。

    客栈，睡的是最简单的那种，饭菜，吃的也很普通。没有钱买街边的小玩意儿，穆红锦坚持了半日，对柳不忘抗议：“少侠，我们能不能吃顿好的？”

    “不能。”

    柳不忘没什么钱，云机道长的七个弟子下山历练，说的是下山历练，其实不过是体会一番红尘俗世。至于平日里做什么，则是师兄们之前接到的活分给了他一点，说的明白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是他们师门，不可做恶，不可钻营，以至于最后真正做的，就是什么“帮庄子的租户找走失的羊”“替出嫁的姑娘送封密信回娘家”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钱也拿的很少。有时候甚至还要帮人写家信，来者不拒，什么都接。

    一个清冷出尘的白衣少年牵着一头走失的羊走在庄子的小道上，画面未免有些滑稽，穆红锦就笑话他：“你们这是什么师门？怎生什么事情都要你做。不如跟了我，我……”

    “你什么？”柳不忘没好气的问她。

    “我……”穆红锦美目一转，“我比他付给你的多！”

    柳不忘气的不想说话。

    但的确也就是这样了，毕竟师兄交给他的任务还没做完。正因为做的都是这些小事，钱都很少。他若是一个人还好，可如今穆红锦跟着，又将自己的钱花完了，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客栈、吃饭……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儿花。

    能看得出来，穆红锦也在极力适应这种粗糙的生活。她闹腾过几日，但见柳不忘真的有些生气时，便也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的跟柳不忘一起过粗茶淡饭的生活。

    但她骨子里看见什么都想买的习惯还是没变。

    柳不忘还记得，有一日他们在济阳城外的茶肆边，遇到一位卖花的老妇人。老妇人面前放着两只竹筐，一只扁担，竹筐里装的满满都是野菊花。纤细可爱，淡粉的、白的。也很便宜，应当是直接从栖云山脚下摘的。

    穆红锦凑过去看，老妇人见状，笑道：“小公子，给姑娘买朵花戴吧。”

    “不必。”

    “好呀好呀！”

    二人同时出声，柳不忘警告的看了穆红锦一眼，穆红锦委屈的扁扁嘴。老妇人反倒笑了，从竹筐里挑了一朵送给穆红锦：“姑娘长得俊，这朵花送给你。戴在头上，漂亮的很！”

    穆红锦欢欢喜喜的接下，她嘴甜，笑盈盈的唤了一声：“谢谢婆婆！”

    既然如此，柳不忘便不好直接走人，就从袖中摸出一文钱递给老妇人。

    “不要不要。”老妇人笑眯眯的看着他：“小姑娘可爱，老婆子喜欢。公子日后待她好些就行了。”

    柳不忘转过头，穆红锦得了花，美滋滋的戴在耳边，问柳不忘：“好不好看？”

    柳不忘不自在道：“与我无关。”

    穆红锦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蹲下，看向扁担里的首饰脂粉，片刻，从里捡出一枚银色的镯子，惊呼道：“这个好好看！”

    很简单的银镯子，似乎是人自己粗糙打磨，连边缘也不甚光滑的模样，胜在镯子边上，雕刻了一圈栩栩如生的野菊花，于是便显得清新可爱起来。

    “这个真好看！”穆红锦称赞。

    “这个叫悦心镯，是老婆子和夫君一起雕刻的。”老妇人笑道：“送一个给心上人戴在手上，一生都会不分离。小哥不如买一只送给姑娘？一辈子长长久久。”

    “听到没有，柳少侠，”穆红锦央求，“快送我一个！”

    柳不忘冷眼瞧着她，从她手里夺过那只银镯，重新放回扁担里，才对老妇人冷道：“她不是我心上人。”

    穆红锦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到底没有再去拿那只银镯子，嘟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

    你怎么知道。

    是啊，他怎么知道。

    少年骄傲，并不懂年少的欢喜来的悄无声息，等明白的时候，已经汹涌成劫，避无可避。

    后来很多年过去了，柳不忘常常在想，如果那一日，他当着穆红锦的面将那只银镯买下来，戴在她手上，是不是他们也不至于走到后来那一步，就如老妇人所说的一般，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笑他也会相信怪力乱神，命中注定。

    月光洒在地上，落了一层白霜，记忆里的铃铛声渐渐远去，落在耳边的，只有济阳城隔了多年的风声，孤独而寂寞、一点点冷透人的心里。

    “你喜欢肖珏？”

    冷不防的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沉思。禾晏惊讶的侧头去看，柳不忘收回目光，看向她，目光带着了然的微笑，再次重复了一遍：“阿禾，你是不是喜欢肖珏？”

    “……没有。”禾晏下意识的反驳，片刻后，又问：“师父为何这样说？”

    “你难道没有发现，”柳不忘淡道：“你在他身边的时候，很放松。你信任他，多过信任我。”

    禾晏怔住，她有吗？

    可能是有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肖珏在她心中的模样，或许有诸多误解，冷漠也好，恶劣也罢，但从始至终，她并没有怀疑过肖珏会伤害自己。看似对任何事都大大咧咧的禾晏，在心底，始终保持着一分警惕。这份警惕在面对当年的柳不忘时不会卸下，面对许之恒的时候不会卸下，面对禾如非的时候不会卸下，甚至于连面对禾家毫无攻击力的禾绥父子时，也仍然存在。

    但对肖珏，她始终是信任的。

    “使你如今这样轻松的，不是时间，也不是经历，是他。”柳不忘声音温和，“阿禾，你还要否认吗？”

    禾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悬挂在房顶上的月亮，月亮大而白，银光遍洒了整个院子，温柔的注视着夜里的人。

    “师父，你看天上的月亮，”她慢慢开口，“富贵人家的后院到荒坟野地的沟渠，都能照到光。可你不能抓住它吧？”

    “我既不能抓住月亮，也不能让月亮为我而来，所以站在这里，远远的望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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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楚昭的过去

    禾晏回到屋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丫头躺在外屋的侧塌上玩翻花绳，看见禾晏，忙翻身站起来道：“夫人。”

    禾晏小声道：“没事，你们睡吧，我进屋休息了。少爷睡了吗？”

    翠娇摇头：“少爷一直在看书。”

    禾晏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她推门进了里屋，见里屋的桌前，肖珏坐着，正在翻看手中的长卷。他只穿了中衣，雪白的中衣松松的搭在他肩上，露出如玉的肌肤，锁骨清瘦，如月皎丽。

    禾晏将门关上，往他身边走，道：“都督？”

    肖珏只抬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还以为你睡了。”禾晏将腰间的鞭子解下，随手挂在墙上。那鞭子头柄处挂的那一只彩穗随着她的动作飘摇如霞光，一粒红色的红玉石榴花更是绝妙，十分引人注目。肖珏目光落在那只彩穗上。

    禾晏见他在看，就将鞭子取下来，递到肖珏手下：“怎么样？都督，好看不？这是楚四公子送我的。”

    “楚子兰真是大方，”肖珏敛眸，语气平静，“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你也不嫌浪费。”

    “贵重？”禾晏奇道：“楚四公子说，这只石榴花是假玉，值不了几个钱。我听他这么说才收下的。”

    “哦，”他眉眼一哂，嘲道：“那他还很贴心。”

    “真这么贵重啊？”禾晏有些不安，“那我明日还是还给他好了。”拿人手短，万一以后有什么扯不干净的事情，钱财的事，还是分清楚些好。

    肖珏：“收下吧，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禾晏震惊：“我喜欢他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管你的事，但还是要提醒你，”青年的眉眼在灯光下俊的不像话，瞳眸黝黑深邃，带了几分莫名冷意，“楚子兰是徐敬甫看好的乘龙快婿，不想死的话，就离他远点。”

    徐娉婷是徐敬甫的掌上明珠，似乎是喜欢楚子兰，这事林双鹤也跟她说过，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且不说她喜不喜欢楚昭了，楚昭那样斯文有礼的，当也看不上会盘腿坐在床上打拳的女子。

    肖珏真是瞎操心。

    “都督，我看你是对楚四公子太紧张了，连对我都带了成见。”她挤到肖珏身边，弯腰去看肖珏手中的长卷：“这么晚了，你在看什么？”

    肖珏没理她，禾晏就自己站在他身后伸长脖子看，片刻后道：“是兵防图啊！怎么样，看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说话的语气，”肖珏平静开口，“似乎你才是都督。”

    禾晏立马将搭在他肩头的手收回来，又去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道：“我就是太关心了。蒙稷王女这几日转移济阳城里百姓的事，应当很快就会被那些乌托人知道。那些乌托人得了消息，也会很快起兵。”禾晏头疼，“可是济阳城里的兵实在太少了，乌托人既然敢前来攻城，带的兵根本不会少于十万。”

    两万对十万，这两万，还是多年从未打过仗的城门军，怎么看，情况都不太令人欣慰。

    “你上辈子不是女将军吗，”肖珏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扯了一下嘴角，“说说怎么办。”

    禾晏愣了一下，这叫什么事，明明说的是真话，却偏偏被当做假话。

    “兵防图里，他们是从水上而来。”禾晏道：“既然如此，就只有……水攻了。”

    说到这里，她小心的抬眼去看肖珏的神情，青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墙上挂着的饮酒剑如雪晶莹，冷冽似冰。

    说来也奇怪，她与肖珏，一个前生死在水里，对水，心底深处总带了几分阴影。另一个第一场仗就是水仗，于他来说，水攻也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偏偏在济阳城里，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么一场。

    禾晏都怀疑她与肖珏上辈子是不是什么火精了，与水这般孽缘。

    “明日一早我要去武场练兵，”肖珏道：“你也去。”

    “我？”禾晏踌躇了一下，“我是很想去，但是蒙稷王女会不会不太高兴？”

    名义上，肖珏是大魏的右军都督，没有人能比他更能练兵备战，但禾晏只是肖珏的手下。

    “不必管她。”肖珏道：“你跟我一起去。”

    ……

    夜深了。

    男子坐在屋里的长几前，静静看着桌上的花篮。

    糖画儿在油灯暖融融的灯火下，显得红亮而晶莹，花篮里的花开的茂密繁盛，花篮正前方，写着两个字：子兰。端正而美好。

    耳边似乎响起某个含笑的声音。

    “昭，是光明的意思，子兰呢，是香草的意思。为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希望你品行高洁，未来光明，才会取如此雅字。”

    为他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他？

    楚昭从来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叫叶润梅，是沁县一户小官家的女儿，生的绝色貌美，可比天仙。他记忆里也是如此，那是一个眉眼都生的无可挑剔的女人，又美又媚又可怜，楚楚姿态里，还带了几分天真不知事的清高。

    这样的美人，见一眼都不会忘怀。沁县多少男儿希望能娶叶润梅为妻，但叶润梅，偏偏看上了来沁县办事的，那位同样俊美出挑的石晋伯，楚临风。

    楚临风纵然是在朔京，也是难得的美男子。加之出手大方，在脂粉堆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很知道如何能讨人欢心。不久，叶润梅就对这位风流多情，体贴入微的楚公子芳心暗投了。

    不仅芳心暗投，还共度良宵。

    但只有三个月，楚临风就要离开沁县回到朔京。临走之前，楚临风告诉叶润梅，会回来娶她，叶润梅那时候一心沉浸在等着心上人来娶自己的美梦中，丝毫没有意识到，除了知道楚临风的名字，家住在朔京，她对楚临风一无所知。

    楚临风这一走，就再也没了消息。

    而在他离开不久后，叶润梅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心中焦灼害怕，不敢对任何人说。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终究是瞒不住。叶老爷大怒，逼问叶润梅孩子父亲究竟是谁，叶润梅自己都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如何能说得清楚，只是哭个不停。

    最后，叶老爷没办法，只得请了大夫，打算将叶润梅肚子里的孩子堕走，过个一年半载，送叶润梅出嫁，此事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叶润梅知道了父亲的打算，连夜逃走了。

    她不愿意堕下这个孩子，不知是出于对楚临风的留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她逃走了。

    叶润梅决定去朔京找楚临风。

    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如何能走这么远的路。但因为她生的美，一路上遇着一位货商，主动相帮，答应带她一起去朔京。

    还没到朔京，叶润梅就生产了，楚昭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楚昭出生后，叶润梅悲惨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货商并不是什么好心人，看中了叶润梅的美貌，希望叶润梅做他的小妾，叶润梅抵死不从，抓伤了货商。货商一怒之下，将叶润梅以十两银子的价格卖进了青楼。

    楚昭也一并卖进去了，因为青楼的妈妈觉得，叶润梅生的如此出挑，她的儿子应当也不会差，日后出落得好看，说不准能赚另一笔银子。若是生的不好看，做个奴仆也不亏。

    叶润梅就和楚昭一起住进了青楼。

    前十来年娇身惯养，不知人间险恶的大小姐，在青楼里，见到了各种各样丑陋恶毒的人，似乎要将她过去的顺风顺水全部收回来，叶润梅过的生不如死。长期的折磨令她的性情大变，她开始变得易怒而暴躁，在恩客面前不敢造次，对着楚昭却全然不顾的发泄自己内心的怨气，常常毒打楚昭，若不是青楼里的其他女子护着，楚昭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见到楚临风的时候。

    楚昭并不明白叶润梅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若说不爱，她为了保护腹中骨肉，独自离家，流落他乡，吃尽苦头，也没放弃他。若说爱，她为何屡屡拿那些刺痛人心的话说他，眼角眉梢都是恨意。

    她总是用竹竿打他，边打边道：“我恨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出现，你怎么不去死！”

    恶毒的诅咒过后，她看着楚昭身上的伤痕，又会抱住他流下泪来：“对不起，娘对不起你，阿昭，子兰，不要怪娘，娘是心疼你的……”

    幼小的他很茫然，爱或是不爱，他不明白。只是看着那个哀哀哭泣的女人，内心极轻的掠过一丝厌恶。

    他希望这样的日子早些结束，他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逃离这个肮脏令人绝望的地方。

    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个，叶润梅也在寻找机会。

    她从未放弃过找到楚临风，她一边咒骂楚临风的无情，一边又对他充满希冀。她总是看着楚昭，仿佛看着所有的希望，或许当年她留下楚昭，为的就是有一日再见到楚临风时，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你儿子。再将这多年来的艰辛苦楚一一道来。楚临风会心疼她，会如当年对她所说的那般，将她迎娶过门，把这些年对他们母子的亏欠一一补足。

    叶润梅是这样想的，所以每一个朔京来的客人，她总是主动招待。她生的绝色，很容易就成了青楼里的头牌。虽不在朔京，但往来客商总有朔京的人，有一日，竟真的叫她等到了一个认识楚临风的人。

    那人是楚临风的友人，一开始听叶润梅诉说当年心酸往事时，只当听个乐子，间或陪着安慰几句，满足自己救世主的善心。可待听到那人叫楚临风，生的风流俊美，又是朔京人时，脸色就渐渐变了。

    认识楚临风的人都知道此人流连花丛，尤其好色。出门在外与小户人家的女子勾搭上，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事情做的未免不够地道，好歹也将实情告知，让人断了念想，没得将人仍在原地，苦苦等候多年的，反倒成了孽缘。

    “我那苦命的孩子……也不知道今生有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父亲。”叶润梅掩面而泣。

    “还有孩子？”友人一惊，问道：“可否让我见见？”

    叶润梅就让楚昭出来。

    楚昭的鼻子和嘴巴生的像叶润梅，眉眼间却和楚临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温柔多情，看人的时候，似乎总是带了几分柔和笑意。这张脸若说是楚临风的儿子，没有人会怀疑。

    友人就起身，敷衍了几句，匆匆出了门。

    叶润梅失望极了。

    友人回到了朔京，第一件事就是去石晋伯府上找了楚临风，问他多年前是否在沁县与一位美人有过露水情缘。楚临风想了许久，总算模模糊糊回忆起了一点印象，依稀记得是个生的格外楚楚的女子，可惜就是蠢了些，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那女子如今流落青楼，”好友道：“还为你生了一个儿子，我见过那孩子，与你生的十分相似，漂亮极了！”

    这就出乎楚临风的意料了。

    楚夫人貌丑无盐，从来不关心他在外的风流韵事，是以他便也乐得自在，往府里抬了十九房小妾，个个国色天香。可惜的是，楚夫人只有一个条件，纳妾可以，孩子，只能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

    楚夫人生了三个孩子，楚临风对多子多福这种事并无太多兴趣，便也觉得足够了。唯一遗憾的是，他的三个儿子，一个也没有继承到他的相貌，容色平平，他知道同僚友人们都在背后笑话他，他一生贪恋好颜色，可惜的是子嗣却平庸乏味，不够动人。

    如今却有人来告诉他，他竟然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儿子，且生的非常出挑，眉眼间与他十分相似？这与他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时间便极想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这样一来，旁人再说他楚临风生不出好看的儿子，他便能狠狠打他们的脸。

    但楚临风多年与夫人相敬如宾，虽然楚夫人看似端庄大气，但并不是好惹的。否则楚府里的小妾不会一个儿子都没有。楚临风没办法，只得去求老夫人，他的母亲。

    楚夫人虽然对庶子并不怎么看重，但总归是楚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也是不好的，何况还是青楼那样的地方，于是亲自去找了楚夫人。楚夫人与老夫人在屋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再出府时，楚夫人亲自吩咐人，去笪州青楼，将那位庶子接回来。

    只是那位庶子，没有提叶润梅。

    石晋伯在京城里，虽称不上是一手遮天，但也是达官显贵，与笪州的人来说，更是高不可攀。信件从朔京飞到笪州时，叶润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楚临风应当不是普通人，出手如此阔绰，风姿又与沁县那些男子格外不同，想来家世当不差。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当今的石晋伯。是她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

    仿佛多年的隐忍筹谋到了这一刻，终于收获了甜美的果实，她抱着楚昭喜极而泣，“子兰，你爹来接我们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楚昭静静的任由女子激动的眼泪落在自己脖颈，幼小的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淡漠。

    回家？谁能确定，这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毕竟这些年，他在青楼里，见到的男子皆贪婪恶毒，女子全愚蠢软弱。没有任何不同。

    但叶润梅却不这么想，她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买了许多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将楚昭打扮的如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将自己打扮的娇媚如花。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子，女子仍然貌美，只是皮肤已经不如年少时候细润如脂。眼里销尽天真，再无当年展颜娇态。

    她落下泪来，春色如故，美人却迟暮。

    而答应要娶她的郎君，还没有来。

    叶润梅想着，楚临风既是石晋伯，定然是不会娶她的，可将她抬做妾也好。她的儿子，也是石晋伯的儿子。她在青楼里看人脸色行事，这些年过的太苦了。做官家妾，也比在这里做妓来的高贵。

    她要将自己打扮的格外动人，见到楚临风，要如何楚楚可怜的说清楚这些年为他吃得苦，要告诉他自己爱的坚决。叶润梅自作聪明的想，天下间的男子，听到一个美人痴心恋慕自己，心中一定会生出得意，而这点得意，会让他对那位美人更加怜惜宠爱，以昭示自己的英雄情义。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要重新夺得楚临风的宠爱，纵然是小妾，也是他小妾里，最吸引他的那一个。

    但叶润梅没想到，楚临风竟然没有来。

    来的是两个婆子，还有一干婢子，他们居高临下的看着叶润梅，目光里是忍不住的轻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为首的婆子问：“楚公子呢？”

    叶润梅觉得屈辱，想发怒，但最后，却是堆起了谦卑的笑容。“在……在隔壁屋里换衣裳。”她提前嘱咐好了楚昭，让他去插上那只玉簪，显得清雅可爱。

    “正好。”婆子垂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

    叶润梅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她问：“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婆子过来将她的手往后一拉，另一个婢子用帕子捂住她的嘴，叶润梅瞪大眼睛，意识到了她们要对自己做的事，她拼命挣扎，惊怒道：“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你们这么做不怕楚郎知道吗？楚郎会杀了你们的！”

    那婆子冷眼瞧着她，笑容是刻骨的寒意，“这么大的事，没经过老爷的允许，奴婢们怎么敢决定。梅姑娘——”她叫叶润梅在青楼里的名字，“难道我们石晋伯府中，会收容一个在青楼里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女么？你是要人笑话老爷，还是要人笑话你的儿子。”

    叶润梅拼命挣扎，可她身量纤细柔弱，哪里是人的对手，渐渐地没了力气。

    “去母留子，已经是给你的恩赐了。”

    叶润梅的腿渐渐蹬不动了，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

    她等夫君等了一辈子，满心欢喜的以为熬出了头，却等来了自己的死亡。

    楚昭插好了头上的簪子，在镜子面前左右端详了许久，才迈着规整的步子走到母亲房前，本想敲门，伸出手时，犹豫了一下，先轻轻地推了一小条缝，想瞧瞧那位“父亲”是何模样。

    然后他看到，两个婆子拎着叶润梅，如拎着一只死猪，他们往放房梁上挂了一只白绸，把叶润梅的脑袋往里套。叶润梅的脸正朝着门的方向，目光与他对视。

    珠围翠绕，丽雪红妆，抱恨黄泉，死不闭目。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屋子里的人还在说话。

    “漂亮是漂亮，怎么蠢成这样，还指望着进府？也不想想，哪个大户人家府上能收青楼里的人当妾。”

    “毕竟是小户出身，不懂什么叫去母留子。若是当年好好呆在沁县，也不至于连命都保不住。”

    “啧，还不是贪。”

    楚昭慢慢后退，慢慢后退，待离那扇门足够远时，猛地拔腿狂奔，他跑到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的屋里，将门紧紧关上，死死咬着牙，无声的流出眼泪。

    似乎有个女子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难得的温柔。

    “华采衣兮若英，烂昭昭兮未央。你以后就叫阿昭好了，总有一日，咱们阿昭也能跟云神一样，穿华美的衣服，外表亮丽，灿烂无边。”

    “字呢，就叫子兰吧。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娘啊，过去最喜欢兰花了。”

    他懵懂的、讨好的道：“以后阿昭给娘买很多很多兰花。”

    女子的笑声渐渐远去，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花篮上。

    炉火发出微微的热意，楚昭顿了片刻，将桌上的那只花篮扔了进去。火苗舔舐着篮子，不过片刻，糖浆流的到处倒是，泛出一种烧焦的甜腻。

    他面无表情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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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济阳城军

    第二日一早，禾晏和肖珏早早的用过饭，去济阳的演武场看看这边的济阳城军。林双鹤没有跟来，在崔府里休息。柳不忘则是继续追查那些乌托人的下落，与禾晏他们同一时间出了门。

    济阳城里河流众多，城池依着水上而建，水流又将平地给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块，因此，大片空地并不好找。演武场修缮在离王府比较近的地方，原因无他，唯有这里才有大片空地。

    禾晏与肖珏过去的时候，遇到了崔越之。崔越之看见他们二人，笑呵呵的拱了拱手：“肖都督。”

    似是看出了禾晏的惊讶，崔越之笑着拍了拍肖珏的肩：“其实你们来济阳的第二日，我就开始怀疑了。连我的小妾都看出来，你生的实在没有和我崔家人一点相似的地方。怎么可能是我大哥的儿子？只是后来带你们进王府，殿下时时召你们入府，想来是早就知道了你们的身份，殿下有打算，崔某也只好装傻，不好说明。”

    这个崔越之，倒也挺聪明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憨厚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带了点精明：“殿下觉得我傻，那我就傻呗，傻又没什么不好的。”

    禾晏了然，崔越之能成为穆红锦的心腹，不仅仅是因为他身手骁勇，也不是因为他与穆红锦青梅竹马有过去的情谊，而是因为他这恰到好处的“犯傻”。

    有这么一位憨厚忠勇的手下，当然要信任重用了。

    是个挺有处世智慧的人。

    崔越之又看向肖珏：“殿下告诉我，所有的济阳城军从今日起，全听肖都督指挥。”他的神情严肃了一些，“乌托人之事，殿下已经告诉崔某了。崔某会全力配合肖都督，济阳城的百姓，还赖肖都督保护。”

    “殿下已经开始转移城中百姓了吗？”禾晏问。

    “今日开始，只是……”崔越之叹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城百姓，习惯安居于此，乍然得了消息济阳有难，后撤离城，心中自然恐慌，年轻一点的还好说。那些生病的、老迈的、无人照料的，根本离不开。城里有家业的，有铺子的，又如何能放心的下将一切都抛下。

    “不过，”崔越之打起精神，“一直耳闻封云将军纵横沙场，战无不胜，崔某早就想见上一面了。没料到肖都督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还生的这样英俊，”他半是羡慕半是感叹道：“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被上天偏爱之人呢？”

    禾晏：“……”

    这偏爱的经历，恐怕寻常人承受不起。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演武场边上。济阳城因着靠水，又多年间没有打过仗了，士兵们没有铠甲，只穿了布甲，布甲是青色的，各个手握长枪。大概寻常做力气活做的比较多，看起来各个威武有力。只是禾晏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兵阵实在太没有杀伤力，就如一个花架子，还是有些陈旧的花架子。

    这些年，只怕穆红锦根本就没有花过多的心思在城军练兵这一块儿，不过也无可厚非，济阳从蒙稷王那一代开始，和乐安平，别说是打仗，就连城里偷抢拐骗的事情都不错。民风淳朴，也就不必在此上多费工夫。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禾晏摇了摇头，“济阳的城军，已经懈怠太久了。”

    崔越之看向禾晏，他已经从穆红锦嘴里“知道”禾晏是肖珏的手下，但他以为的“手下”，是肖珏的婢子一类，是为了济阳之行更符合“乔涣青”这个身份而必要准备的“娇妻”。虽然在中途他也曾疑惑过，这个婢子和肖珏的关系未免太随意了一些，不过眼下听到禾晏此话，他有些好奇：“玉燕可看出了什么？”

    “崔中骑，我姓禾，名晏。河清海晏的晏，我看不出来别的，只是觉得济阳城军的这个兵阵，有些老套。在我们朔京，早几年就不这么打了。”

    “晏姑娘，”崔越之挺了挺胸，不以为然道：“布阵并非越新越好，也要看清适不适合用。这兵阵，是我当时与军中各位同僚一同商议下钻研而出，很适合济阳的地形。又哪里称得上是陈旧呢？”

    他不敢自夸比得过肖珏，但肖珏的手下，还是比得过的。一个好的兵阵，要数年才能研磨出来，禾晏嘴里这说的，又不是新菜式，图个新鲜，隔三差五换一换，谁换的出来？

    禾晏看这兵阵处处是漏洞，也不好打击他。又看了一眼肖珏，见肖珏没说话，也就是没反对她的意思，她想了想，就委婉道：“不提兵阵吧，单看这里城军们的身法，更像是演练，上战场，只怕还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什么？”崔越之问。

    “悍勇。”禾晏道：“这些城军，只能对付不及他们的兵士，或者与他们旗鼓相当的兵士，若是有比他们更凶悍残暴的……”禾晏摇了摇头：“恐怕不能取胜。”

    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演武场前面，禾晏说的话，也就落在最前面一派兵士的耳中。站在最前首位置的年轻人手里正拿着长枪往前横刺，闻言忍不住看了禾晏一眼。

    崔越之听见禾晏如此说他的兵，有些不服气：“晏姑娘这话说的，好似我们济阳军是豆腐做的一般。”

    禾晏没有说谎，这一批济阳城军，恐怕还没有真真实实的上过战场，比凉州卫的新兵还要不如。安逸日子过久了，老虎的爪子都会没了力气。何况乌托人有备而来，绝不会软绵绵如羔羊。

    “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禾晏道。

    “这位姑娘，”突然间，有人说话，禾晏转头去看，说话的是那位拿着长枪，站在首位的年轻小哥，他肤色被日光晒成麦色，模样生的却很俊朗，他丝毫不畏惧站在一边的肖珏，看着禾晏冷道：“将我们城军说的一文不值，这是何意？济阳城虽安平多年，但城军日日认真苦练，一日都不敢懈怠。姑娘未至其中，有些事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为好。”

    禾晏道：“我并非轻易下结论。”

    那小哥并不认识禾晏，也不知道肖珏的身份，还以为是崔越之带着自己的侄儿与侄儿媳妇过来看兵，大抵是年轻，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又有些义愤，对禾晏道：“军中男儿之事，妇人又怎会明白？”

    禾晏：“……”

    禾晏心道，妇人真要发起火来，十个军中男儿只怕也不够打。

    要知道倘若济阳城军都以这样自大的面貌去应付乌托人，此战绝无胜念。她正想着如何委婉的灭一灭这人的气势才好，冷不防听见肖珏的声音。

    “既然如此，你跟她比试一下。”

    禾晏看向肖珏。说话的士兵也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他竟会提出这么个破烂提议来。

    “这……不好吧？”禾晏迟疑道。

    士兵心中稍感安慰，想着这女子倒是识趣，还没来得及顺坡下，就听见禾晏剩下的话传来：“好歹也是崔中骑的兵，万一折了他的士气，日后一蹶不振怎么办？”

    崔越之：“……”

    他本来也在想，肖珏这个提议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此时听到禾晏的话，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崔越之也是练武之人，但他也不能直接去上手摸禾晏的根骨，单从外貌上看，禾晏瘦小羸弱，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地方。肖珏这样说，这女孩子应当会点功夫，只是和木夷比，可能还是托大了。

    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木夷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手臂折断。

    禾晏看向肖珏，演武场的晨光下，青年身姿如玉，如春柳毓秀，暗蓝衣袍上的黑蟒张牙舞爪，则为他添了数分英气凌厉。箭袖方便拿用兵器，在这里，他不再是肖二公子，而是右军都督，封云将军。

    木夷——那个兵士尚且还没说话，禾晏已经看向他，笑了：“怎么样？小哥，要不要和我打一场？”

    她仍穿着济阳女子穿的红色骑服，黑色小靴，垂在胸前的鞭子娇俏可爱，看起来活泼而无害，如济阳春日里无数摘花轻嗅的小娘子一般，没有半分不同。

    年轻的男子，大多总是存了几分好胜之心，若有个姑娘出言挑衅，还是生的不错的姑娘，便总要证明自己几分。木夷也是如此，心中只道是已经给过这姑娘一次机会，但她自己偏要不依不饶，也只有让她尝尝济阳城军的厉害了。

    思及此，木夷便拱手道：“得罪了。”

    禾晏微微一笑，翻身掠起，一脚踏上旁边的木桩，旁人只瞧见一只红色的燕子，转眼间已经落到演武场中心的空地上，她缓缓从腰间抽出紫玉鞭，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出场一番，已经不同寻常。木夷心中微讶，随即不甘示弱，跟着掠到了禾晏对面。

    一人一枪，一人一鞭，眨眼间便缠斗在了一起。

    周围的济阳城军早已放下手中的长枪，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头。一方军队有一方军队的特点，如南府兵规整严肃，凉州卫洒脱豪爽，济阳城军，则活泼热闹如看戏的场子一般，登时就沸腾了起来。

    “好！打得好！”

    “木夷你怎么不行啊！别怜香惜玉啊！”

    “姑娘好样的，揍死这小子！”

    一时间，呐喊助威的声音不绝于耳。

    崔越之盯着中心游刃有余的红色身影，那道鞭子在她手中使的行云流水，蜿蜒如闪电痕迹。他心中惊讶极了，木夷是济阳城军里，极优秀的一个，且不说兵阵里如何，单拎出来，在这里的人里也算得上头几名。可就连木夷在面对禾晏的时候，亦是落于下风。

    旁人只道木夷许是因为对手是个姑娘手下留情，崔越之眼睛毒，一眼就看得出来，木夷是根本没机会。那姑娘的鞭子太快了，步法也太快了，一套一套，木夷没有出手的机会，这样下去，很快他就会败下阵来。

    崔越之忍不住问肖珏：“肖都督，禾姑娘，真的是您手下？”

    这样的手下，他济阳城军里，根本都挑不出来一个，可真是太令人妒忌了！

    “输给凉州卫第一，你的手下也不冤。”肖珏淡道。

    凉州卫第一？崔越之不解，可禾晏是个女子，难道她跟凉州卫的人也打过？

    台上，木夷形容狼狈，额上渐渐有汗珠渗出。

    这姑娘看似清丽柔弱，动作却迅猛无敌，对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预判的毒辣。她自己动作也快，仿佛不知疲倦，最重要的是，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啪”的一声，鞭子甩到他身侧的石桩上，石桩被打碎了一个角，溅起的碎石划过木夷的脸，木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石桩，平日里用剑砍都不一定能砍的碎，她用的还是鞭子，鞭子不仅没断，禾晏看起来还挺轻松？

    这是个什么道理？

    木夷自然不知道，禾晏之前在凉州卫的时候，掷石锁的日子，是以“月”来计算。倒不是禾晏针对谁，论气力，在场的各位，都不是她的对手。

    木夷正想着，一只长鞭已经甩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立刻用手中长枪去挡，空中发出“啪”的一声，长枪竟然应声而碎，断为两截。

    周围的济阳军都安静下来，只听得女孩子含笑的生意回荡在场上。

    “最后三鞭，第一鞭，叫你不要小看女子。”

    木夷手忙脚乱，抓住那根较长的断枪继续抵挡。

    “啪”，又是一声。

    他手中的断枪再次被一击而碎。

    那位力大无穷的女力士歪着头，叹道：“第二鞭，狂妄自大，对战中乃是大忌。”

    掌心里只有一截不及巴掌长的枪头，木夷一时间手无寸铁，那第三枪已经挟卷着劲风飞至眼前，让他避无可避。

    “第三鞭，别怕，我又不会伤害你。”

    长鞭在冲至他面前时，调皮的打了个卷儿，落在了他的手中，将他手里的枪头卷走。待木夷回过神来时，红裙黑发的姑娘已经上下抛着他那只铁枪头把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将枪头还给他，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少年人，还要继续努力呀。”

    她越过木夷，笑着走了。

    同伴们簇拥过来，纷纷问道：“不是吧？木兄，你输的也太快了？是故意手下留情吗？怎能这般没有志气！”

    “别胡说，”木夷又气又怒：“我没有手下留情！”

    伙伴们面面相觑，有人道：“没有留情？难道她真的这么厉害？”

    “不可能吧？”

    又有人指着他的脸说：“木夷，你脸怎么红了？”

    远处吵吵囔囔的声音落进耳朵，崔越之此刻也没有心思去教训。只是感叹，时间有多快，半炷香都不到。

    就这么打败了济阳军里极优秀的那个人，而且崔越之能清楚地看出来，禾晏根本没用尽全力，否则她的鞭子只要不是对着木夷的长枪，而是对着木夷这个人，木夷如今，都会吃不少苦头。

    “肖都督有个好手下。”崔越之衷心的道，想到他方才的话，又有些忧心，“济阳军不及凉州卫，可……”

    “凉州卫已经和乌托人交过手一次了，”禾晏刚巧走过来，闻言就道：“乌托人的凶残与狡诈，是崔中骑想象不到的。断不会如我方才那般仁慈，济阳城军若是不能相胜，对满城的百姓来说，都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崔越之打了个冷战。

    “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城守军。”肖珏道。

    “那是什么？”

    “济阳多水，乌托人只会水攻，这场仗，注定会在水上进行。你们的兵阵之所以落伍，正是因为，并非是为水攻而用。”

    崔越之皱了皱眉，“都督可否说的更明白一些。”

    禾晏看向肖珏，心里有些激动，没想到，肖珏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青年垂下眼眸：“船。”

    最重要的，是船。

    ……

    阁楼里，男子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应香轻声道：“没想到禾姑娘的身手这样出色。”

    虽然早已知道禾晏在凉州卫里，身手数一数二，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很难想象在演武场与人交手的姑娘，竟比她做女子娇态安静站着的时候更令人亮眼。同样是美人，应香心中却觉得，禾晏的美，于天下女子间来说，是尤为特别的。但正因为这份特别，使得能欣赏她的人，不会如欣赏俗世之美的人多。

    “四公子，”应香开口，“今日蒙稷王女已经开始撤离城中百姓了，您要不要跟着一起？”

    “老师将我送来济阳，就是为了盯住肖怀瑾，肖怀瑾都在这里，我又怎可独自撤离？”楚昭的目光落在与远处，似乎与肖珏说话的禾晏身上，淡淡一笑。

    “肖都督留在济阳，纵然乌托人前来，都督也可自保，可公子并不会武功，留在城里，难免危险。”应香还要再劝。

    “越是危险，越能证明我对老师的忠心。”楚昭不甚在意的一笑，“应香，你还不明白吗？老师将此事交给我，就是给了我两条路。一条路，死在这里，另一条路，活着，将事情办妥回京。倘若事情未成，我活着回去，也是死了，明白吗？”

    应香默了片刻，道：“明白。”

    “你也无需担心，”楚昭负手看向远处，“何况如今，我还有一位会武功的好友。既然如此正义天真，想来……应当也会护着我的安危。”

    应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禾晏，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公子，禾姑娘是肖都督的手下。”

    “你也说了是手下。”楚昭微笑道：“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忠心的伙伴，下一刻就是可怕的宿敌。”

    这种事，他见过了不少。

    人心善变。

    ……

    王府里，穆小楼抱着盒子“蹬蹬蹬”的从石梯上跳下来，嘴里喊着：“祖母！”

    穆红锦坐在殿厅中，闻言看向她，眸光微带倦意：“怎么了，小楼？”

    “童姑姑让我只拿重要的东西，可我每一样都很喜欢。”穆小楼道：“童姑姑说马车放不下来，这些祖母先替我收起来好不好？等我回济阳时，再来问祖母讨要。”

    穆红锦微笑着打开盒子，盒子里都是些小玩意儿，木头做的蛐蛐，一个陀螺，纸做的小犬，吹一下就会唱歌的哨子……

    大多数都是崔越之从街上买来讨好穆小楼的玩意儿，一些是穆小楼从来往府里做客的同龄小伙伴手里抢的。这也是她的宝贝。

    穆红锦将木盒的盖子合起来，交给一旁的侍女，道：“好，祖母替小楼收起来，小楼回济阳的时候，再来问我讨要。”

    穆小楼点头，“祖母一定要小心保管。”

    穆红锦失笑，点着她的额头：“知道了，财迷。”

    “祖母，”穆小楼跳到软塌上，抱着她的腰撒娇，“我为什么要离开济阳啊？我不想离开祖母，可以不去参加王叔的寿宴吗？”

    “胡说，”穆红锦道：“怎么可以不去？你是未来的王女殿下，只有你才能代表济阳。”

    “人家不想去嘛……”小姑娘耍赖，“我怎么知道那个王叔长成什么样子，好不好相处，万一他很凶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都会对你很好。”穆红锦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严厉，“小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祖母不能陪着你一辈子，总有一日，你要独当一面，独自承担起许多事情。只有看着你长大了，祖母才能放心。”

    “长大也要慢慢长大呀，”穆小楼不解，“又不是山口的竹笋，一夜就破土了。”

    穆红锦被她的话逗笑了，笑过之后，眼神中又染上一层忧色。

    没有时间了。

    乌托人潜在暗处，这几日已经有了动作，她必须要将穆小楼送出去，穆小楼是济阳城最后的希望。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能看着小姑娘长大，成为她成年以前坚不可摧的庇佑，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可人世间，怎么就这么多遗憾呢？

    －－－－－－题外话－－－－－－

    走剧情哦，觉得无聊的朋友可以羊一养文，这个副本大概下月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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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遗憾

    穆小楼又依偎着穆红锦说了会儿话，被童姑姑叫走了。身侧的侍女扶着穆红锦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画着壁画的彩墙前。

    殿厅宽大而冷清，唯一热闹的，也只有这幅画墙。市集人流，运河往来，将济阳城的所有热闹都绘于其中。人人脸上都是喜气和快活，那点生动的鲜活，她已经许多年没有看到了。

    毕竟自从坐上了王女的位置，她呆的最多的，也就是这座空荡荡的王府。

    穆小楼今日后就会被送出城，所谓的王叔寿宴，也不过是个幌子。藩王与藩王之间，已经多年不曾往来，免得引起陛下猜忌，众人各安其所，天下太平。如今乌托人藏在暗处，济阳风雨欲来。她这个王女不可逃跑，需留在城池，与走不掉的百姓共存亡，这是穆家的风骨，可穆小楼不能留下，她是济阳唯一的希望，倘若……倘若走到最坏的那一步，只有穆小楼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几位大人已经下令疏散百姓了。”侍女轻声道：“殿下是在担心小殿下？”

    穆红锦笑着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济阳城。”

    窗外的柳树，长长的枝条蘸了春日的新绿，伸到了池塘边上，荡起一点细小的涟漪，池中鲤鱼争先轻啄，一片生机。

    年年春日如此，变了的，不过是人而已。

    穆红锦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王府外的生活，身为蒙稷王的小女儿，在兄长还活着的时候，她和所有济阳富贵人家府上天真烂漫的掌上明珠一般，有人娇宠着，活的热烈而可爱。可自从十六岁兄长去世后，日子就改变了。

    蒙稷王开始要她学很多东西，立很多规矩，那时候穆红锦才真正明白，原先兄长过的有多辛苦。可辛苦便辛苦，蒙稷王没有别的子嗣，作为日后要担起整个王府的人，为之吃苦，是无可厚非的事。

    但如果连姻缘也要被他人控制，穆红锦就有些接受不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被娇宠惯了，年轻气盛，竟敢一走了之。丝毫没有意识到将父亲一人留在王府，要如何应对接下来被悔婚的朝廷重臣。倘若是如今的穆红锦，应当就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承担的越多，越没有身为“自我”的自由。豁出一切的勇气一生只此一回，过了那个年纪，过了那个时间，就再也没有了。连同年少的自己，一同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穆红锦原先，是真的很喜欢柳不忘。

    白衣少年性子冷冷清清，端正自持，但有时候又有些不通世故的天真。明明身怀奇技，身手超群，却能认认真真的替农人找一只羊，决不抱怨。但穆红锦想，所谓的这些优点，譬如善良，譬如纯真，那都是附加的，她喜欢柳不忘，从一开始柳不忘在桃花树下，提剑挡在她面前，替她赶走那些歹人时就开始了。

    英雄救美，传奇话本里成就了多少美满姻缘。她决心要跟着柳不忘，耍赖流泪连哄带骗，什么招法都往对方身上使。可惜柳不忘待她一直清冷有礼，未见任何青睐。

    穆红锦有些气馁，但转念一想，比起旁人来，柳不忘对她已经不错了。本来赚的银子就少，却会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多替她点一盘杏花酥。住客栈的时候，多花点钱替她加床厚些的褥子。他把钱放在显眼的地方，对她偷偷拿点买胭脂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无好感，定也不会容忍到如此地步。是以穆红锦总觉得，再多一步，再多点时间，柳不忘爱上自己也是迟早的事。

    直到柳不忘的小师妹下山来寻他。

    小师妹叫玉书，和济阳女子泼辣的性子不同，看起来羸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皮肤白的像个瓷娃娃，如观音座下的童女，仙气飘飘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很能让人心生怜爱。但穆红锦却能从这姑娘的眼中，看到一丝淡淡的敌意。

    她那时粗枝大叶，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听说玉书又是云机道长的女儿，特意下山来，就是怕柳不忘应付不了山下的人情世故来帮忙。便对她也存了几分好感，拿她当妹妹看。

    二人行变成三人行，穆红锦也没觉得有差。玉书总是乖乖的，与她不同，从来不给柳不忘添麻烦，一晃月余就过去了。

    到了柳不忘该回栖云山的那一日，本来打算带着穆红锦一道上山的，谁知济阳城内外，都在盘查失踪的小殿下，官兵戒严，挨个排查，就连栖云山脚下也有。

    穆红锦没法上栖云山。

    她将柳不忘拉到房间里，认真的看着他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少年以为她又在闹什么鬼，就问：“为何？”

    “告诉你吧，”穆红锦踌躇了一下，将真相和盘托出，“我就是蒙稷王的女儿，城里城外官兵们盘查的要找的人，就是我。”

    柳不忘怔住。

    “我父亲要将我嫁给朝廷臣子的儿子，用来稳固藩王的地位，我不愿意，所以逃了出来，没想到遇到了你。这一个月来，我过得很开心，柳不忘，”她没有叫“少侠”，直呼柳不忘的名字，“我不想嫁给他，但我也不能跟你上山，我该怎么办？”

    女孩子不再如往日一般活泼胡闹，安静的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或许，还有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柳不忘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能他也早就觉察出穆红锦的身份不同寻常，住在蒙稷王府里金枝玉叶的姑娘，和济阳城里普通人家的女孩，到底是有些不同。

    柳不忘思考良久，对她道：“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间客栈等我。等我上山将此事告知师父，过两日再下山接你，想办法解决此事。”

    穆红锦有些不舍：“你这就要走了吗？”

    “我会回来的。”少年不自在的开口。

    走的那一日，穆红锦在客栈后面的空地送他，眼里有些不安，似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忍不住抓住柳不忘的袖子，对她道：“柳不忘，记着你的话，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头。

    柳不忘和玉书走了，穆红锦在客栈里乖乖等着他。她相信柳不忘一定会回来，虽然柳不忘还没有喜欢上她，但柳不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两日后，柳不忘没有回来。

    穆红锦依旧在客栈里等着，她想，或许柳不忘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连夜下了几日雨，山路不好走，可能他没法立刻下山。或者云机道长有什么事交代他，他得完成了才能过来。

    又过了五日，柳不忘仍旧没有出现。穆红锦心中开始有些着急，世道如此不太平，莫不是被过路的山匪给劫了？他虽剑法厉害，但心地纯善，连自己都能将他骗得团团转，岂能真的斗过那些阴险龌龊的小人？

    第十日，客栈里终于来人了，不过来的不是柳不忘，而是官兵。官兵头子站在她面前，语气恭谨而冷酷，“殿下，该回家了。”

    穆红锦被带回了蒙稷王府。她被关在屋里，将窗户拍的“砰砰作响”，大喊道：“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答。

    她开始绝食抗议，他的父亲，蒙稷王令人将门打开。

    穆红锦扑到蒙稷王面前，委屈的哭诉：“父王，您怎么能让他们把我关起来！”

    “红锦，”蒙稷王摇头笑道，将侍女托盘上的饭菜一碟碟端到她面前，“这都是你爱吃的点心。”

    “我不想吃。”穆红锦别过头去，“我想出府。”

    蒙稷王没有发怒，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在等那个姓柳的少年吗？”

    穆红锦猛地抬头，目光难掩讶然：“您怎么知道？”

    “他不会回来了。”

    “不，他会回来！”穆红锦忍不住道：“他答应过我，不会食言。”

    “是么，”蒙稷王淡淡道：“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了你的下落。”

    穆红锦呆住。

    残酷的话从她的父亲嘴里说出，将她一直自欺欺人的美梦瞬间破碎，“就是他告诉了我，你所在的位置。”

    “他亲手将你送了回来。”

    柳不忘为何会将自己送回王府，这个问题，到后来，穆红锦也没能明白。她不愿意相信蒙稷王的话，但柳不忘这个人，就真的如从她生命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穆红锦后来便也渐渐相信了。

    那样的人，真想要打听一个人，如何会找不到办法。她已经坚持了大半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半年后，穆红锦出嫁，嫁给了当朝重臣的儿子，虽是出嫁，却是称的是她的“王夫”。藩王的位置坐稳了，不过，生下的世子，还是随“穆”姓。

    王夫并没有穆红锦之前说的那般糟糕，但也称不上多出色。两人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丈夫纳妾，她欣然受之，不妒忌，也不吃醋，王夫也很有分寸，待她算是尊重。在外人看来，这是盲婚哑嫁里，最美满的一桩姻缘。只是穆红锦却觉得，她的鲜活与生机，早在那个春日里，如昙花一般飞快的开放，又飞快的衰败，消失殆尽了。

    她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求的是什么。于是只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济阳城中公事上。

    一只红鲤跃出水面，搅翻一池春水，片刻后，红尾在水面一点，飞快的不见了。

    穆红锦看着水面发呆。

    她告诉禾晏，柳不忘没有来客栈履行他们的约定，两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其实她说了谎，她那之后，和柳不忘，其实有再见过一面，只是那见面，实在算不上愉悦。

    那是她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带着幼子与王夫去济阳城里的宝寺上香祈福。佛像袅袅，梵音远荡，她祈求幼子平安康健长大，祈求济阳城风调雨顺，百姓和乐。祈福完毕，要离开时，看见寺门外似乎有人偷窥，穆红锦令人前去，侍卫抓了一个年轻女子过来。

    一别经年，那女子却还如初见时候一般柔弱乖巧，看着穆红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畏惧和慌张。

    穆红锦一怔，竟是玉书。

    她下意识的要去找柳不忘的身影，玉书在此，说不定柳不忘也在这里。

    玉书却像是了解她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他不在这里！”

    “哦？”穆红锦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起来。

    时间会让一个女子飞速成长，穆红锦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粗枝大叶的，连情敌都分不出来的傻姑娘了。她当然明白过去那些时候，眼前这姑娘眼中的敌意从何而来，不过穆红锦从来没将她当做对手罢了。

    她偏头，蹲下身，饶有兴致的盯着玉书的脸：“不在这里也没关系，我抓了你，他自然会出现。”

    玉书脸色大变。

    穆红锦站起身，神情冷漠：“就说寺里出现女刺客，意图行刺本殿，已经由侍卫捉拿。”

    她的眼尾描出一道红影，精致而华丽，她早已不是那个目光清亮，天真不知事的姑娘。

    穆红锦没有回王府，就住在寺里，遣走所有的侍卫和下人，叫王夫带着幼子离开，独自等着那人出现。

    夜半时分，那个人果真出现了。

    一别经年，他看起来褪去了少年时候的青稚，变得更加冷清而陌生。而看见穆红锦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这些年过的如何，而是：“玉书在哪？”

    毫无感情，仿佛他们两个从来都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穆红锦低头，有些想笑，她几乎要怀疑，那些日子，那个济阳城外的春日，是否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她将柳不忘当做生命里突然出现的英雄，而柳不忘看她，不过是一个并不愿意出现的意外。

    “在牢中。”她的声音亦是冷淡。

    柳不忘看向她。

    他变了不少，她又何其陌生。记忆里的少女，和眼前这个红袍金冠，神情冷傲的女子，没有半分相似。

    “玉书不可能行刺你。”

    “为何不可能？”穆红锦讽刺的笑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我与她并不相知。”

    “你放了她。”柳不忘道：“抓我。”

    他看她的眼神，冷淡毫无感情，再无当年无奈的宠溺，或是恼人的退让。只有如陌生人的平静，或许，还有一点对“权贵”的厌恶。

    多可笑啊。

    “为什么，”穆红锦上前一步，只是着他的眼睛，“不过是师妹而已，这般维护，你喜欢她？”

    她不过是试探的一句话，穆红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她期待的是对方飞快的否认，然后看着自己，说一句“心中唯有你一人”。多么恶俗的桥段，穆红锦往日看到了，都要啐一口恶心，可如今，心中却万分期待能从他嘴里听到。

    可惜的是，话本就是话本，传奇也本就是虚构杜撰的故事。天下间恩爱痴缠，到最后不过徒增怨气。多少爱侣反目成仇，多少夫妻江湖不见。

    柳不忘道：“是。”

    她说：“你说什么？”

    “我喜欢他。”

    青年的声音坦然而直接，一瞬间，穆红锦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曾几何时，她也很想从柳不忘嘴里听到这句话，为了这句话，她坑蒙拐骗什么招都使过，柳不忘嘴巴严的厉害，她屡次气急，只觉得这人嘴巴是石头做的，怎么都撬不开。

    眼下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原来不是撬不开，只是对着说话的人，不是她而已。

    她内心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年种种，从脑海里一一闪现而过。她做无忧少女的时候，没看出来玉书对柳不忘的情谊，做蒙稷王女的时候，看出来了，却也并没有将玉书放在眼中。

    原来，人家是两情相悦，她才是不自量力。

    蒙稷王女，金枝玉叶又有什么用呢？在感情中，她输的一败涂地，连和对方擂台的机会都没有。还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当年是不是你，将我在客栈的事告密于父王？”她问。

    柳不忘道：“是。”

    “当年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想过回来？”

    “是。”

    穆红锦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要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痛得更彻底些，将心底的某些东西连根拔起，再也不看一眼，她问：“柳不忘，你是不是从来没对我动过心？”

    柳不忘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神情淡漠如路人，只道了一个字：“是。”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热，偏还要扬起嘴角，道：“你既一心只爱你师妹，那就是愿意为你师妹做任何事了？”

    柳不忘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穆红锦的手指一点点划过他的肩膀，语气暧昧而轻佻：“你做我的情人，我就放了她。”

    柳不忘至始自终，都很平静，神情未见波澜，唯有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蛰到，飞快的退了一步，避开了穆红锦的接触。

    穆红锦身子一僵，嘲讽的勾起嘴角，语气是刻意的轻蔑：“怎么，不愿意？做王女的情人，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气。”

    柳不忘定定的看着他，他的白衣纤尘不染，腰间佩着的宝剑闪闪发光，他如初遇一般光风霁月。这样飘逸不惹尘埃的人，不可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她偏偏要折辱他。凭什么这么多年，她为此耿耿于怀，他却可以当做此事全然没有发生。柳不忘不能为她做到的事，他也绝不能为玉书做到。

    否则，她穆红锦成了什么？证明他们真爱的试金石？

    然后，她看见，在昏暗的佛堂，柳不忘慢慢的跪下身去，平静的回答：“好。”

    穆红锦的心中蓦然一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还要证明什么呢？

    够了，这样就够了。问的明明白白，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求而不得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是开心是难过，都已经得到了答案。济阳女子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王女亦有自己的骄傲，她有整个济阳城，难道还要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她扬起下巴，冷冷的道：“可是本殿不愿意。”

    “你这样的人，如何能站在本殿身边。”她每说一句话，如拿刀在心口割肉，连穆红锦自己都很惊讶，不过短短一月，何以对柳不忘拥有这般深厚的感情，亲手剪断这段孽缘时，竟会生出诸多不舍。

    “带着你的心上人，滚出济阳城。”她道。

    “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起伏，穆红锦的眼泪落在黑暗里。

    “你我各走各道。柳不忘，从今以后，你和你的小师妹，永远不能进入济阳城，否则，本殿见一次，杀一次。”

    红色的袍角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璀璨的，灿烂的霞光。如清晰的界限，昭示着两人从此后再无瓜葛。又如初见时候桃花树下的花瓣，铺了整整一地，晃的人目眩神迷，就此沉迷春梦，再不愿醒来。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放走了玉书，回到了王府，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她与王夫依旧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只是，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几年过去了，蒙稷王过世了。穆红锦渐渐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又过了几年，王夫也去世了，她便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小儿子身上。

    再后来，儿子也过世了，只剩下一个穆小楼与她相依为命。

    穆小楼生的，很像少年的她。所以她总是对穆小楼诸多宠溺，就如当年兄长还在时，父亲宠着她一般。穆红锦非常明白，一旦坐上王女这个位置，终有一日，那个灿烂的，会溜出府偷玩的小姑娘会消失的，所以在消失前，她想更多的，呵护着她多鲜活一段日子。

    她希望穆小楼能拥有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像她一样，在一段别人的故事里，白白辜负了许多年。

    杏花在枝头，开的热闹而繁密，游园的姑娘误入林花深处，做了一个漫长的美梦。这个美梦有喜有悲，不过转瞬，却仿佛过了一生。

    她的春日，很早之前就死去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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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死局中的生机

    济阳城里的百姓撤离，与肖珏接管济阳城军，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王女亲自下达的命令，百姓不会不听从。纵然有再多不解和疑惑，听到城中动乱，也会为了保全家人性命而暂且离开。不离开的只有实在不能走远路的老弱病残，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迁移，亦不愿路上颠沛流离，宁愿死在故乡。

    最难办的，大概是济阳城里的一些世家大族，对穆红锦这些年多有不悦，暗生异心。只是穆红锦做事从来雷厉风行，虽是女子，却从来强硬的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然而此次济阳城危机来势汹汹，穆红锦到底是有些分身乏术，这些世家大族便蠢蠢欲动，打算趁此机会动些手脚。

    穆红锦无法离开济阳城，一旦她离开，不仅给了那些暗中反对她的人机会，也意味着她放弃了这座城池，也放弃了这座城池中的百姓。她作为济阳城的王女，既享受了百姓们的爱戴和尊敬，这种时候，理应担起责任。

    一辆伪装的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府门口偷偷离开了。

    打扮成侍女的穆红锦站在王府门口，大半个身子藏在在柱子后，看向穆小楼离开的方向。

    穆小楼尚且不知济阳城的危机，天真的以为此次离开，不过是为了代替祖母参加藩王的生辰，走时候还很高兴，说要与穆红锦带礼。回来的时候只怕是夏日，还要穆红锦陪她做甜冰酪。

    一直到再也望不到马车的背影，穆红锦才收回目光，正要回头迈进府里，一瞥眼，似乎看到有个白衣人站在对面，不由得停下脚步看过去。

    那是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看不清楚面貌，藏在对面街道的院子里，阳光从屋顶照下来，投出一大块阴影，他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样貌，只能看清楚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背上背着一张琴。

    宽大的街道，人流汹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微微抬头，似乎隔着人群在看她，又像是没有看。

    一辆拉着货的马车慢慢的驶过去。

    穆红锦再抬眼过去时，只余晃的人眼花的日头，街道那边，再无人的影子，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她静静的站了片刻，走开了。

    ……

    夜里，崔府书房里的油灯，仍旧明亮着。四角都放了大灯笼，照的屋子明晃晃的。崔越之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更像是兵器库。冷冷清清，方方正正，除了桌上胡乱堆着的几封卷轴，和放着书的黑木架子，实在没有一点风雅清正的地方。

    不过他本也不是个爱读书之人。

    墙上挂了一张地图，地图很大，将墙占了一半。中间画着一到河流，河流附近的水旋涡和礁石堆都画的很清楚。

    屋子里坐着十余人，皆是如崔越之一般的武夫。这些都是崔越之的同僚和手下，此番若是乌托人进城，这些人都要作为济阳城军的副兵头，配合肖珏行事。

    禾晏与肖珏坐在一侧，飞奴和赤乌则抱臂站在后头。崔越之拿着炭笔，在地图上显眼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运河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上岸，”崔越之点着他画的地方，“若是从此处上岸，两军就会在此处交手。此地平整，适合用济阳城军的兵阵，不过……”他看了眼肖珏，有些心虚，“我们的人马不够。”

    济阳城根本不会有太多兵马，文宣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当年为了自保，多少藩王将军马解散，穆红锦亦是如此，留下这不到两万的济阳城军，已经是文宣帝格外开恩了。

    以两万兵马来说，造反不够，掀不起什么大波浪，但同样的，用来抵挡或许数万凶兵的乌托人来说，更是底气不足。崔越之也明白这一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有用兵奇勇的封云将军，但你连兵都没有，让他用什么跟人打，用那张脸吗？

    “不是人马不够，”肖珏目光落在地图上，淡声道：“是船不够。”

    “船？”崔越之的一名手下看向他，有些不解。

    勿怪他们，济阳城太平了这么些年，除了崔越之这些年长的，只怕稍微年轻一点的，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

    肖珏手指轻轻叩了下面前的茶杯，道：“你来说。”

    禾晏：“我？”

    崔越之和其余的手下一同看向禾晏。

    禾晏如今已经换回了女装的打扮，今日在演武场打败木夷的事，在座的人也有所耳闻。但一位身手出众的女下属，能做的，也就是保护主子的安危，再多一点，在战场上杀几个人。

    排兵布阵，分析战报，这种事，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且男子们，大抵在军事上天生自觉优越于女子，对于肖珏此举，便带了几分促狭之心。想着传言并不尽实，世人都说封云将军冷漠无情，不近女色，原来都是假的，如今已经色令智昏，由着这位与他“关系匪浅”的女下属胡闹。

    一时间，众人看肖珏的目光，仿佛看被狐狸精宠妃迷惑的亡国昏君。

    禾晏这些年，对于男子们轻视女子的目光，早已看过不知多少回。有心想要教这些人正一正脑子，想了想，就没有推辞，站起身来，笑眯眯的走到地图前。

    崔越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其余人都看向禾晏，一副“等着看她胡说八道些什么”的看戏神情。

    禾晏看也不看地图，只面向着众人，道：“这些都不重要。”

    众人不明白。

    “水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

    “你们小船小铳，寡船寡铳。怎么看，在哪里上岸，兵阵如何排布，都不是最重要的。大魏除了皇家禁军外，禁止火铳，便只谈船，只要乌托人有足够的船，他们就能胜。”

    “要打以少胜多的仗，没有船可不行。”

    “在水上，他们船多，在岸上，他们人多，这幅地图，根本就不是这么用的。”

    在座的人虽然这些年不打仗，但也不是傻子，禾晏究竟是不是信口胡说，也心知肚明。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关键，一时间，众人轻视之心收了不少。

    “禾姑娘，”崔越之道：“可是你也知这些年，陛下禁止私自豢养军队，何况是兵船。运河上的船本就是用来运送货物，要不就是载人远行，济阳城里根本不敢自建水师，更勿用提火铳。”

    禾晏心中叹息，她自然知道这些。毕竟前朝曾有过藩王之乱，自先帝继位后，就尤其注意削减藩王势力。如今的几大藩王，也其实跟朔京城里无实权的贵族一般。

    “敢问肖都督，”一名崔越之的手下看向肖珏，小心翼翼的询问，“保守估计，乌托人的兵马，大概几何。”

    肖珏：“十万，只多不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兵力差异，教人想要生出希望都勉强。

    “城中百姓如今已经被殿下安排撤离，从城门后离开。”一名副兵声音干涩，“我们……就尽力多拖延一些时间吧。”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城中撤离的百姓，以及小殿下，都是保存的火种。他们能做的，只是为百姓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城池被攻陷，只是迟早的事。

    肖珏目光清清淡淡的扫过众人，微微坐直身，正要说话，突然间，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士气低落成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我们这里，还有名将呢。知道什么是叫名将吗？”

    众人一愣。

    “不该输的战争不会输，不能赢的战争有机会赢，这就叫名将。”禾晏扬眉，“看起来必输无疑，名将都能找出其中的突破口，转败为胜。这里有名将，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你们这样，叫人家如何自处？”

    她心想，这里还不止一个名将，是一双，大魏的两大名将都在此，这要能输，说出去也别做人了。

    众人不知她的底细，只看向肖珏，心道，肖珏的手下真是不遗余力的吹捧他，连这种烂到极点的棋局都能坚信肖珏能转败为胜，这得平日里多崇拜他？

    崔越之沉默片刻，问肖珏：“那么肖都督，我们应当如何转败为胜呢？”

    世人并不知当年肖珏水攻一战是以少胜多，毕竟对外人而言，当时肖珏是带着十万南府兵虢城大捷。可那时候是往城中灌水，是攻城非守城。且济阳与虢城本就环境不同，济阳是水城，虽同是水攻，其实天差地别。

    肖珏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骨节微微凸起，抚过茶盖，看向禾晏，漂亮的眸子里是数不清的幽深情绪，道：“你来说。”

    禾晏微微蹙眉。

    他道：“你与乌托人交过手，比其他人更了解乌托人的手段。”

    乌托人的手段粗暴而直接，这与他们本身的行事作风有关。这么多年藏在暗处，不时的试探骚扰，既自大又自卑。此番筹谋许久，又选择了济阳城作为首战军功，必然会将此战行的轰轰烈烈，声势巨大。

    禾晏道：“水克火，水火不容，不如用火攻。”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麻烦禾姑娘，说得更清楚些。”崔越之道。

    他待禾晏的态度越发恭敬，觉得这姑娘与其他女子很是不同，和肖珏的其他下属也很是不同。譬如飞奴和赤乌，也同是肖珏的下属，但他们只听从肖珏的吩咐做事，肖珏并不会如眼下这般，让他们发表看法。而禾晏虽然一直以来看似对肖珏表现的很恭敬，可仔细去看，并不像是上下级的关系。崔越之心大，倒是看不出来爱不爱的，但他能感觉到，禾晏将自己与肖珏看作了同一地位上。

    若她是个男子，大抵就是与肖珏更像是兄弟好友而非主仆。

    “乌托人用的船，可能会很大。至少绝不像是济阳城军里那些托运货物或是载人的小船。乌托国远在陆地，四周无海，想来并不如济阳城里人通水性。我认为，最大的可能，他们会乘坐大船到济阳城边。由方才崔中骑所指的地方上岸，”她指着崔越之方才标记的地方，“如果……如果他们彼此的船离的很近，可以用火攻。火势一旦蔓延，济阳的小船可以迅速驶离，乌托人的大船却不可以。我们能趁机消灭乌托人的主力。”

    在水上用火攻，这个办法过去无人试过，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但禾晏的一番话却令大家豁然开朗，心中隐隐激动起来，暗忖此计可行的地方。

    “乌托人兵力胜我们多矣，也知济阳多年太平，不是乌托人对手，心中定然骄傲，骄兵短视，这是他们的缺点，正是我们的长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坚定，清晰又有条理。一字一句，仿佛能给人无穷的信心，方才还认为此仗必败的众人，光是听她几句话，便又觉得，或许他们能创造出一场史书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供世人敬仰。

    只是……崔越之疑惑的看向禾晏，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想出应付的办法，虽然不算毫无漏洞，但独辟蹊径，且一针见血的指出胜败关键，寻常女子真能做到如此？莫说是女子，纵然是男子，在军中多年的总兵，也未必能反应如此迅速。毕竟为将者，需要的不仅仅是经验，还有一点点天赋和独到的眼光。可禾晏看起来才多少岁？听说才十七，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如此厉害了？

    肖珏的手下都如此厉害，九旗营里岂不是卧虎藏龙，崔越之心中生出淡淡寒意。

    “我只是提出这个设想，”禾晏道：“具体能不能实施，如何实施，我也难以把握。”禾晏知道自己说的多了些，有意识的将话递给肖珏，“此计可不可行，还要看都督的决定。”

    她本来可以不说这些，但认真对待每一场战役，是每一个将领的责任。何况济阳城很好，百姓亦很热情淳朴，她不愿意让这美好的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毁在乌托人手中。要知道，乌托人占领济阳，只会一路北上，遭殃的是整个大魏百姓。

    她会一直战斗到底。

    众人看向肖珏，肖珏的目光掠过禾晏，站起身，走到禾晏的身边。

    禾晏低头，避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捡起方才被崔越之放到一边的炭笔，在崔越之刚刚做好的标记前方，重新圈了出来，做了一个全新的标记。

    新的标记在旧的标记前面，也就是济阳城靠岸的前方，有一处狭窄的出口。这是运河与济阳城里的河流接口的地方，如一只葫芦嘴，尖尖细细。只有通过这处葫芦嘴后，才能到达真正的运河。

    “火攻可行，可在此设伏。此道狭窄，大船不可进，小船可在其中穿行。”

    崔越之眼睛一亮，肖珏目光很毒，这地方很适合埋伏兵力。

    “至于火攻如何，”肖珏道：“需看风向和地形。”

    “城里有司天台专门负责看天相风向的人！”一名济阳兵士道：“平日里好用来为农庄水田播种安排。”

    又有一人迟疑的问：“可若是当日风向相反怎么办？”

    “那就不能火攻。”肖珏道：“毕竟战争，讲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禾晏心道，这倒是真的，缺一不可。当然肖珏没有将话说完，倘若当时风向相反，自然有别的办法。

    不过战争这种事，本就是讲了一点运气，若是老天爷不让你赢，史书上多得是功败垂成的例子。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确定的可能降到最低。

    这一场关于水攻的讨论，一直讨论到了半夜众人才散去。从一开始的大家无精打采，悲观失望到后来的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也不过是因为禾晏提出的一个“荒谬”设想而已。

    林双鹤见这一行人出来的时候神情与开始已经十分不同，惊讶的问他们：“怎么回事？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们怎么如此高兴？”

    禾晏打了个呵欠，“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那也不至于吧。”林双鹤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里面喝了一场花酒。”

    禾晏：“……”

    她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林双鹤点头：“好。”

    禾晏回到屋里，白日里在演武场纠正济阳城军的兵阵，夜里又讨论那副地图，已然觉得十分困倦。她梳洗过后，走出来时，看见肖珏还坐在里屋桌前，提笔在写什么。

    禾晏凑过去一看，他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封崔越之方才挂在书房墙上的地图的拓印，只不过是小一号的。将之前楚昭给穆红锦的乌托人兵防图的拓印放在一处，对比着什么。

    他写的是禾晏方才提出的，有关火攻可能需要注意的各方面。譬如葫芦嘴应该设伏多少，当日风向、城门和城中守卫安排。因为济阳城军实在太少，哪怕是安排一个兵，也要极为谨慎。

    简直像是节衣缩食操持家用的小媳妇。

    禾晏道：“都督，还不睡？”

    “你睡吧。”肖珏头也不抬。

    禾晏心里叹息一声，心道少年时候的第一只需要天赋秉异，在课上睡大觉也能拔得头筹。可要多年时时维持第一，还真不是只需要天赋就能做到的，想当年她在抚越军中也是如此，夜半子时丑时寅时的月亮，她都看过。

    思及此，就道：“都督，我来帮你吧。”

    正说着，外头响起人敲门的声音，是柳不忘：“阿禾，可歇下了？”

    这么晚了，柳不忘还来找她？禾晏与肖珏对视一眼，道：“没有，师父，稍等。”

    她披了件外裳，将门打开，柳不忘站在门外，他当是刚刚从府外回来，衣裳还带了夜里的寒露，禾晏看了看门外，道：“进来说吧。”

    柳不忘进了门，看见肖珏，对肖珏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的目光落在肖珏面前的卷轴上，微微一顿，随即道：“济阳一战，都督可有了应对之法？”

    “一点点，”禾晏道。

    “胜算几何？”

    禾晏：“至多五成。”

    最好也不过是一半一半。

    柳不忘沉默片刻，道：“乌托人可能很快会动手了。”

    肖珏看向他：“柳师父查到了什么？”

    “我追查的乌托人，如今已经往一个方向去，有一部分去了城外，还有一部分消失了。他们察觉到了我的行踪，王女殿下疏散百姓一事，亦瞒不住风声。”柳不忘道：“乌托人的船还未到，现在就是争时间。”

    “在最短的时间里，济阳百姓撤离的越远越好，但城中有无法离开的平民。”柳不忘的声音沉下去。

    他并不愿意平民成为乌托人屠戮的羔羊。

    “师父，”禾晏道：“您不是会扶乩卜卦，可曾算到这一战是输是赢？”

    “无解。”

    禾晏：“无解？”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柳不忘还是少年时，就曾在山上卜卦济阳城未来数十年的机缘。卦象显示，数十年后，城中有大难，堆尸贮积，鸡犬无余。连着大魏，亦是如此，王朝气数渐尽，他还想再看，被偶然看到的云机道人一掌将龟甲打碎，斥道：“天道无常，天机岂是你能窥见？”

    不了了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也知世事无常，人力比起天道，过于渺小。柳不忘已经多年未曾卜卦，可自从此次见到禾晏，知晓济阳城恐有战争，乌托人来者不善时，到底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他又暗中卜了一卦。

    卦象这东西，从来都看不到起因和经过，只看得到结局。他还记得多年前卜卦出的结果，可隔了数十年，卦象却全然不同。

    这本是一处死局，生机已绝，他仍然看到了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画面，但在画面中，多了一双模糊的影子。影子金光灿灿，似有无穷功德，惶惶如天，如两道明亮的金光，照亮了那个死沉沉的卦象。

    一处死局，就因为这一双模糊的影子，变成了“未知”。

    他看不到结局。

    －－－－－－题外话－－－－－－

    火攻参考了赤壁之战和鄱阳湖之战，“大船胜小船......“出自戚继光。

    不会写打仗，瞎写的，bug多大家不要在意啦，无脑爽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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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敌来

    看不到结局的卦象，就说明也并非全无生机。至于那个以一己之力使得结局发生改变的人，柳不忘也并不知道是谁。师门有训，卜卦只能问事，不能问人。盖因一句话“人定胜天”。

    没有全然被天道掌握的人。

    “地利我们是有的，济阳城的那处葫芦嘴，是我们天然的优势，且那些济阳城军都是从小在水边长大，善泅善水。人力的话，如今我们在此，也会努力避免差错。如今唯一的难处，其实是天相。”禾晏看着柳不忘道：“倘若那一日刮东南风，便为我们胜，倘若那一日刮西北风，就是老天也要站在乌托人那头。”

    风向决定究竟能不能用火攻之计，而火攻，是胜算最大的一种可能。

    “肖都督，”柳不忘看向肖珏：“城中百姓纵然撤离，如果乌托人短短几日动手，城守不住，城池内的百姓性命不保，那些如今撤离的百姓也会被追上。”

    肖珏：“所以乌托人越晚动手越好，如果乌托人很快行动，那么将城守的越长越好。”

    “你的意思是，”柳不忘似有所觉，“如今的可能，也只能守城。”

    “不是只能守城，”禾晏道：“如要主动进攻，只得用火。但是……”

    这一战，拼的不是是将领和兵士，还有老天爷的眷顾和运气了。

    “我明白了。”柳不忘道：“我会想想别的办法。都督也提早做好准备吧，”他目光担忧，“最迟三日，乌托人就会动手。”

    其实众人都明白，所谓的三日，已经是他们估计的最好的状况。为了避免城中百姓撤离的太多，乌托人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发兵。

    这本就是双方争抢时间而已。

    禾晏一行人是这般想的，但没想到的是，乌托人比他们还要急不可耐，第二天夜里，运河以北的地方吹来嘹亮号角，数千只大船出现在运河以上，带来了凶残的乌托人和长刀。

    兵临城下。

    穆红锦坐在殿厅中，周围的下人俱是低头站着，气氛沉闷而凝滞，唯有那女子仍如从前一般，淡淡对身边的下人吩咐：“让王府门口的兵士都去城门吧。”

    “殿下！”

    “城门失守，本殿也不会独活。与其守着王府，不如守着百姓。”穆红锦沉静道：“本殿是他们的王女，理应如此。”

    她态度坚决，下人踟蹰片刻，终究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办了。穆红锦抬眼，看向墙上画着的济阳春日图，熙熙攘攘的花市水市，热热闹闹的人群，鲜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上走下来。战役一触即发，王女一如既往地美艳高傲，从容强大，未见半点慌乱，仿佛外头发生的，不过再微不足道的一场小风波。只要听过一阵琴，看过一曲舞，一切都将化解。

    父亲，红袍女子在心里喃喃道，女儿已经守了这座城二十多年，今后也会一直如此这般守下去。

    这座城的百姓如此纯善，水神会庇佑他们，他们……一定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

    济阳城里多年未有战事，战事一起，城中那些来不及离开的老弱病残，皆从梦中惊醒。或安静的坐在屋里等着结局来临，或匍匐在地，心中默默祈求菩萨保佑。

    崔越之换上了铠甲，将长刀佩在腰间，出了府门。崔府上下，并无半分慌乱，纵是下人，做事也从容不破。几个小妾一反常态的没有打闹嬉笑，乖巧的站在屋中，等着听候吩咐。卫姨娘道：“都做自己的事，老爷没回来，谁也不许胡乱说话。”

    作为崔越之的家眷，她们本来也可以撤离的，不过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与崔越之共进退。

    倘若城破，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乌托人手中，决计讨不了好处。是以每个人——包括最爱哭哭啼啼愁眉苦脸的三姨娘，手边都备了一条白绫。她们的命是属于自己的，一旦城破，势必不能落在乌托人手中。

    崔越之出了府门，骑马去了演武场的营地，刚到营地，翻身下马，就见帐中走出来一人，正是肖珏。

    脱去了平日里穿的精致长袍，这年轻人看起来便不像是京城中矜贵的少爷公子。他身披黑色甲袍，足登云靴，铠甲泛着冷峻的光，尽添威严。姿容俊秀，气势却锐如长刀，如他腰间佩着的晶莹宝剑，教人无法忽略锋芒。

    “肖都督，”崔越之看向远处，再过不了多久，晨光将要照亮济阳城的天，乌托人的船也将到了，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城里的济阳军，都在这里了，崔某会带着一部分人前去葫芦嘴设伏，都督带着其他人乘船与济阳军正面相抗。火攻一事……”他神情凝重起来。

    司天台的人在昨夜里就已经连夜观天象，今日可能无风，也可能有东南风，但纵然起风，也是下午时分。可真到了下午，可能乌托人已经上岸了。

    他们能做的，是要在这里等一场“可能”的东南风，而为了这个可能，必须要将战局延长，尽量的多拖延一些乌托人的时间在水上。

    肖珏带领济阳军，要去完成这个很难完成的任务，但更难完成的任务不仅于此，还有那个放火的人。

    要在乌托人的船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出一把火，且这把火放出的时间恰到好处，那么多只船，不可能一一点燃，需要观察船的位置，找到其中最重要的几只，借着那几只船的火势将火势迅速扩大至所有乌托人的大船上。这需要很好的全局观，也需要不俗的判断力。纵观整个济阳城，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实在凤毛麟角。

    崔越之也很为难，但他别无选择，只对身后招了招手，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演武场里，与禾晏交过手的木夷。

    “我找了一只兵，听从木夷的指挥，寻得时机，好上乌托人的船。等东南风至，趁机放火。我们难以确定哪几只船的火势可以控制，所以只能让木夷多烧一些。”

    烧的越多，被人发现的可能也就越大，甚至于很可能的结果是将自己也一道困在船上。这一只放火的兵，从某种方面来说，相当于前锋营的兵，而且是，已经做好牺牲自己的前锋营。

    用他们的牺牲为后来的兄弟开路。

    木夷对肖珏道：“木夷但尽全力。”

    形势对济阳军有多不利，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木夷也早就不如之前那般自大，神情都沉肃了许多。

    “崔中骑，带人放火这件事，让我来吧。”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帐子被掀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禾晏。

    她也穿了济阳城军穿的袍甲，长发高高的束起。明眸皓齿，又是与先前红妆截然不同的感觉。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竟也觉得，这姑娘如此打扮时，竟比红妆时更夺人眼球，自然极了。

    铠甲沉重，她却走的轻松，神情亦是十分从容，看向肖珏道：“都督，放火这种事，让我去。”

    “禾姑娘……”木夷有心劝阻，“这很危险。”

    “乌托人的船太多了，等那场说不准的东南风，可能要等到下午。”禾晏摇头，“要藏匿其中，不被人发现，不仅需要身手，还需要体力。并且还要懂得与都督带领的济阳城军配合时间。木夷兄弟，你从前并未和都督一起并肩作战过，纵然是去放火，你们二人磨合，也不是片刻就能磨合好的。我是都督的手下，与都督亦有默契，由我来带着你们，再好不过。况且，”她微微一笑，“先前在演武场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与我交过手了吗，怎么还对我这般没有信心？”

    木夷脸微红，一时无话可说。他既输给禾晏，就是技不如人，又怎么好反驳？

    禾晏这话里半真半假，真是真在她确实可以和肖珏配合的更好，之前在凉州城里袁宝镇那事也是，况且将领之间，许多想法是想通的。肖珏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同样的，她的暗示，肖珏也能看懂。换做是木夷，未必能明白。二来是，她也看出来了，木夷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以一命换来成功。可是战场上，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是将领的责任。她虽然不敢说带着这群人全身而退，但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于公于私，由她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比木夷来做更好。

    崔越之有些犹豫，那一日讨论火攻之术时，他已经知道禾晏不简单，绝不可小看，也比木夷有本事的多。但禾晏毕竟与他不算熟悉，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尚未可知。而且禾晏也不是他的手下，纵然是他同意了，肖珏不同意也没办法。因此，也跟着看向肖珏道：“禾姑娘的本事，崔某当然相信，由禾姑娘去做这件事，崔某也放心的很，只是不知道肖都督意下如何？”

    肖珏看向禾晏，禾晏亦是回视他。她的目光清亮而富有生机，铠甲穿在她身上，英气逼人，意气风发，将她的整个面庞都照亮。如在凉州卫里演武场上大放异彩的少年，行动间矫捷如风。

    自由的风不应该被困在方寸之地，他微微扯了下嘴角，淡道：“去吧。”

    禾晏道：“多谢都督！”

    她原想着肖珏有可能不同意，还要如何说服他才好，没料到今日这般爽快。不过大抵肖珏也能看出，由她去比木夷去更好，作为主将，他下的每一个命令，都要公平。

    “注意安全。”肖珏道：“不必死冲，情势不对就撤走，我自有别的办法。”

    禾晏：“明白！”

    ……

    禾晏带着木夷一行人前行。除去她自己，统共五十人。

    这五十人，是济阳城军里，身手最好的五十个。因要潜伏在暗处，伏杀、隐藏、放火、撤离，可能与一部分乌托人交手，是以，身手稍微弱一点都不可以。禾晏看着他们，想到当年曾待过的前锋营，前锋营里，又有那么十几人，每一次战役，都冲在最前面。

    然而这十几人，每一次都会是不同的十几人，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有去无回。但也正是因为他们，才能为之后的军队创造出胜利的可能。

    葫芦嘴那头，由崔越之带兵守住，肖珏带着主力乘船，在济阳城运河上与即将到来的乌托人交手。临走时，肖珏没有吩咐她任何具体的行动，也就是说，从此刻起，他们这场暗中放火的行动，主动权全部握在禾晏手中。

    “禾姑娘，”木夷看向她：“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眼看着时间渐渐过去，天也快要亮了。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们在这里踟蹰，木夷虽然心知禾晏身手出色，但对于禾晏能否指挥一场奇袭，其实并无信心。他连火攻策是禾晏提出来的尚且不知，只以为禾晏想的与他一样，仗着身手好潜入乌托人的大船上，再在乌托人的船上放火。

    “我们现在去准备膏油吗？”木夷问以为她是没有想出办法，主动提醒：“我们将膏油藏在岸边，想办法运上乌托人的船，怎么样？”

    “不必。”禾晏抬手，道：“准备十只小船。”

    “十只小船？”木夷皱了皱眉：“如今船都给肖都督了，眼下船只本就不多，要这么多船干什么。”

    禾晏道：“我想了想，要一只只去烧他们的船，比烧我们自己的船难多了。不如用烧我们的船。”

    木夷一怔，他身后的数十人不太明白，有人就问：“这是何意？能否说得更清楚些。”

    “我需要十只小船，把你们准备的膏油全部分别放在十只小船上。再堆满干草，装作和其他战船一般无二的样子。等介时两方交手，乌托人会以为这只是堆满膏油的小船与济阳城军的船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在东南风刮起来的时候，假意与他们交手，靠近乌托人的大船。”

    “在那个时候，点燃我们自己的船，就可以了。”

    “只有用这个办法，胜算最大，你们也可以跳入河中，最多的保全自己。”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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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无风

    这五十人，一开始接受崔越之吩咐的任务时，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此刻听到禾晏所言，一时都愣在原地。

    半晌，有人问：“这样……可行吗？”

    “我会在前面吸引乌托人的注意，”禾晏道：“不过，你们的船，也需要按照我的安排来布置。”水上布阵，她其实没有做过，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禾晏看向远处的长空，长空尽头，出现了一线亮光，天快要亮了，今日究竟有没有风呢？

    老天爷又会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但无论怎么样，战斗，就是他们的宿命。

    “提起你们手中的刀，跟我来。”她道。

    ……

    天终于破晓，最后一丝黑暗散去，从运河的前方，一轮红日升了起来，伴随着云雾，金光遍洒了整个河面，济阳城拢在一片灿烂的霞光中。

    城楼的士兵吹响了号角，堤岸边，济阳军整装待发，船只靠岸，如密集的黑铁。

    但见远处渐渐出现一点暗色，慢慢的，暗色越来越大，先是扁扁的一条线，随即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直到将运河的大片都覆盖，众人这才看得清楚，那都是乌托人的船。

    乌托人的船极高极大，船头站着乌托兵士，皆是穿着皮袍甲，头上戴着一顶黑羔皮做的小圆帽，帽子后缀着两条红色涤带。他们人生的各个高大健壮，还没靠近，便发出哈哈大笑，恐吓着这头的济阳军。

    “都督，”身后一名副兵声音微微颤抖：“他们的人马……”

    “至少十五万。”肖珏道。

    两万对十五万，这已经不是以少胜多了，悬殊大的吓人，教人感到绝望。

    “随我上船。”肖珏率先跨上岸边的小船。

    济阳城军的船与乌托人的船相比，实在是矮小的过分，乌托兵士是从运河以北上来，路途遥远，船只建造的又大又结实，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样的木料，应当是很珍贵的。这些年大魏忙着平定西羌和南蛮之乱，倒给了乌托人可趁之机，不知不觉中，乌托国的财富不可小觑。其国库比起大魏国库，未必有差。

    济阳城军随着肖珏上了船，船只朝着乌托军的方向行去。

    此次带兵前来济阳的首领，是乌托大将玛喀。玛喀生的其实不算高大，甚至比起周围的亲兵来，显得过分矮小，他年纪不算大，如今也刚刚而立，却已经在乌托国中赫赫有名，只因他用兵之术极擅偷袭。又因是乌托国国主的表弟，此次国主便将十五万大军放心交到他手中，叫他打响在大魏的第一战。

    对济阳，玛喀势在必得。

    潜伏在济阳城中的探子，早已将济阳城的现状打听的一清二楚。一个藩王的属地，并无多少兵马，这些年来又过分安平和乐，占领这样的城池，其实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唯一难办一点的是济阳王女穆红锦，这女人狡猾的很，不过，也仅仅只是个女人而已。但这些日子济阳城里似乎多了一些人，听说有个穿白衣的剑客在追杀乌托国的密探，不知是不是风声走漏，济阳城的平民已经开始撤离，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才决定提前动手。

    “此次带兵的是不是崔越之？”玛喀道：“听说年轻时也是一员悍将，不过如今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还提不提的动刀啊？”

    周围的亲信哄笑起来，道：“比不上将军的刀！”

    玛喀的手抚过腰间的长刀刀鞘，“真要死在我的刀下，也算他的荣耀了！”

    笑声飘到河面上，远远落到了济阳城军中。

    肖珏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出现越来越多的乌托兵船，片刻后，弯了弯唇：“蠢货。”

    “什么？”副兵不解。

    “所有的乌托兵船首尾相连，看来是怕死的不够快了。”肖珏起身往里走，抓住赤乌手中的披风系上，哂道：“尽量在水上多呆一阵，有人赶着送死，何必阻拦。”

    ……

    与此同时，禾晏也登上了装满了膏油的小船。

    船只的膏药和干柴用厚实的麻布遮蔽的严严实实，看上去和济阳城军的普通兵船一般无二，上头插着兵旗。五十人分成十组，五人一组。

    禾晏和木夷在同一只船上。她对其他人道：“你们远远地跟着我，不要靠近。”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随手在地上捡了只炭笔画了张图，“看这个。”

    图上画着几只船，中间的那一只被禾晏圈了起来：“这只船我用来引起乌托人注意，你们其余人的船，就照我画的方位布置。等时间听我指示，我发信号时，务必烧船跳水。”

    “你能行吗？禾姑娘，”一人有些担心，“不如换我们来。”

    在前作为乌托人的诱饵，未免太过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送了命。虽然没有人愿意死，但他们怎么也不能看着一个姑娘身先士卒，独赴险境。

    “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禾晏将腰间的鞭子紧了紧，率先朝船走去，“都督已经上船了，我们也出发吧！”

    船只在城门前的运河相遇。

    济阳城军在无数乌托兵船的衬托下，显得渺小如蝼蚁。然而站在船头最前面的青年却一身黑色铠甲，身姿笔挺如剑，他生的如春柳般毓秀出彩，然而手持长剑，气势冷冽如锋。清晨的朝霞落在他身上，生出万千光华，凛凛不可逼视。

    这是个陌生的男子，玛喀微微一愣，迟疑的问身边人：“这不是崔越之，这人是谁？”

    崔越之是个胖子，而不是个美男子。可崔越之不在，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近年前济阳城里的新秀？可乌托密探送回的密信里，从未提起过这一号人物。既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穆红锦又怎会将本就不多的城军交到他手上？

    “没见过此人。”身侧手下迟疑的道：“也许崔越之不行了，济阳城中无人，穆红锦随意找了个人来顶上。这人如此年轻，一看就不是将军的对手！”

    玛喀没有说话，同为将领，对方究竟是绣花枕头还是有真才实干，他自然有所直觉。此人看着并不寻常，他心中疑惑，却也没有时间在此多想，慢慢抽出腰间长刀，对准前方，喝道：“勇士们，跟我上！”

    一时间，厮杀喊叫声震天。

    乌托人也知，一旦上了岸，便再无可以阻挡他们之物。济阳城脆弱的如同纸糊的一般，两万人还不够他们砍着玩儿。为了保护平民，济阳城军只能更多的在水上作战。

    在水上作战也没什么，他们的船又大又坚固，在船上杀人，也只是稍微摇晃了一些而已。

    大船与小船相遇，如大鱼与小鱼相遇，残酷而激烈。大船几乎要将小船给撞碎，然而小船到底灵活，又知道水路藏着的礁石，巧妙避开。两军在船上交手。

    擒贼先擒王，玛喀的目标，就是那个穿黑色铠甲，手持宝剑的年轻男人。两船靠近处，他站在船头，望着对面船头的人。

    “都督！”身侧有人喊道。

    玛喀眼睛一眯：“都督？阁下何人？”

    “肖怀瑾。”

    玛喀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然他平日里极为自大，旁人的名字在他耳中，也不过仅仅只是个名字，听一刻便忘了。且谁也没想到，肖怀瑾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时只道：“不曾听过！”

    倒是他身边的一个手下，惊疑不定的开口：“肖怀瑾，可是大魏的封云将军？”

    封云将军？

    玛喀一怔，看向眼前的人。只要提封云将军，右军都督，纵然他平日里再如何眼高于顶，不将大魏的这些兵将放在眼中，也是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的。肖怀瑾用兵，从无败仗，其骁勇悍厉，即便没交过手，也足够震慑乌托人。

    “你可是大魏封云将军？”他道。

    肖珏神情平静的看着他，冷道：“正是。”

    玛喀猛地横刀于眼前，轻松的神情骤然收起。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从面前这个青年嘴里说出，玛喀信了九成！这人本就气势不凡，况且若非真正这样的人物，穆红锦又怎么舍得将济阳城军交到他手里，让肖怀瑾来指挥？连心腹崔越之都没用上。

    乌托探子送回来的信里，可没有提过此事！

    玛喀气急败坏，于不安中，又隐隐生出一股跃跃欲试来。肖怀瑾确实不简单，可，他只有两万人。

    两万人对十五万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要赢的这一方。勇将又如何？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这几条小的可怜的船？

    若是他率领乌托人打败了肖怀瑾，他就是打败了大魏封云将军的人，在乌托国里，日后永生都要沐浴在荣耀下。

    一时间，玛喀热血沸腾，吼道：“勇士们，将他们全部杀光！占领他们的城池，夺走他们的财富，享用他们的女人！杀啊！”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传遍了运河河上。乌托人本就狡诈凶残，嗜杀无数，此刻被玛喀的话一激，纷纷扬刀冲来。

    短兵相接，浴血奋战。

    喊杀声传到了禾晏耳中，禾晏看向远处，河面上，两军混站在一处。

    木夷问：“肖都督已经动手了，我们是要现在靠近他们。”

    禾晏摇了摇头，看向天空。

    此刻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她的心渐渐沉下去，司天台的人说了，今日可能无风，也可能有风，但即便有风，也不是这个时候。只是……这样的天象，真的会有风吗？

    老天爷真的会站在济阳城这一边吗？

    她又看向远处乌托兵船，乌托兵船巨大而沉重，在运河上方显得尤为著名。她看着看着，忽然一怔，片刻后，唇角露出一丝笑容。

    木夷道：“怎么了？禾姑娘，你在笑什么？”

    “我笑乌托人蠢不自知。”她道：“你看那些船头船尾，都被连在一起了。”

    乌托国并非如济阳这样的水乡，兵士们也并不擅水。因此所有的大船全都用铁链首尾串联在了一起。乌托人大约觉得此举可以省下不少力气，也不至于其中某一只船跟不上队伍，一眼看过去，如船队。

    海商走货的时候，这样首尾相连是经常用的办法，不过用在此处，就实在有些累赘了。尤其是今日，他们还想要用火攻的办法。

    木夷眼睛一亮：“只要引火烧掉他们一只船，就行了。”不过很快，他又忧愁起来：“他们的大船串在一起，小船一进去，犹如羊入虎口，只怕还没烧掉船就被乌托人给包围了。”

    “无事。”禾晏招呼其余人上船，道：“你们就按照我图中所示地方呆着，我带一只船，把他们引过来。”

    “引过来？”木夷道：“如何引过来？”

    乌托人还犯不着追着一只船跑，之前还有可能，现在这么多船串在一起，只怕会一直盯着肖珏的济阳军打。

    “我自有办法。”禾晏道。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阿禾。”

    禾晏转过头，见是楚昭，微微一怔。

    “你让翠娇去王府拿殿下穿的衣裳，外面不安全，我就叫翠娇先回崔府，给你送过来。”楚昭微笑着道：“幸而赶上了。”

    “楚兄怎么还在济阳城里？”禾晏问：“这里不安全，你应该跟着那些撤离的百姓一道离开的。”

    这人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倘若……倘若乌托人进城，他恐怕凶多吉少。

    “连殿下都呆在王府不曾离开，我又怎么好舍下同袍。济阳也是大魏的土地，阿禾尚且都能保护济阳一方百姓，我虽不及阿禾，也不会独自逃离，会与好友共进退的。”

    “可你并无武功，”禾晏想了想，“罢了，你等等。”

    她跳下船，走向岸边的一处驻扎的帐子，进去不过须臾，又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团衣物样的东西，塞到了楚昭手里。

    “这是之前我在济阳的绣罗坊买的，料子是鲛绡纱，听卖衣裳的小伙计说刀枪不入进水火不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你拿着穿在身上，若真有个万一，也能抵挡一二。”禾晏心中叹息，她本来将这衣裳穿在铠甲的里面，就想着聊胜于无，万一真是件宝贝，就当穿了两件铠甲了。

    不过此刻见楚昭文文弱弱地站在这里，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又觉得倒不如将这衣裳给他得了。这人虽然不知道是敌非友，但就冲他叫翠娇先回崔府，自己又没有独自离开的份上，也算义气。

    楚昭一愣，正要说话，就见那姑娘已经转过身，随着众人上了船。她的背影看起来极潇洒，很快被周围的人淹没。

    船渐渐地驶离岸边，朝着喊杀声最烈的河中心而去，在那里，刀光剑影，战火纷飞。

    小船犹如扑火飞蛾，摇摇晃晃，义无反顾。

    楚昭低头看向手中，手中的衣物似乎是刚从女子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余温，还真是不拘小节，不过……他慢慢的将衣物提起，裙摆长长，这是一件女子穿的衣裙。

    他愕然片刻，随即摇头失笑起来。

    ……

    城中的百姓们各自躲在屋中，将门窗紧掩，年幼的被年老的抱在怀中，死死盯着屋里的门，仿佛盯着所有的希望。

    时间渐渐地流逝过去了。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济阳城，今日安静的如一座死城。王府里，穆红锦坐在殿厅中，看向门外。

    窗户大开着，柳枝如往日一般温柔，晴空万里，今日无风。

    她垂下眸，指尖渐渐掐进高座的软靠中。

    今日无风。

    ……

    葫芦嘴边，藏在暗处的兵士如石头，沉默而安静。弓箭手伏在暗处，等着乌托人一旦上岸，就发动伏击。

    崔越之站在树后，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今日是出奇的沉重。十五万的乌托人，都不必打，一旦进城，城中剩余老少，再无活路。他们若是再赶的快一些，那些仍在路上逃亡的百姓，也将迎来一场灾难。

    他带着这一部分济阳城军在这里，为的就是不让他们上岸进城，成为城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如果肖珏无法消灭乌托人的主力，大部分乌托人走到这里，凭借他们这些人，是绝对拦不住那些往城中去的恶狼的。

    唯有如禾晏前夜里所说，用火攻将这些乌托人一网打尽，剩下的漏网之鱼经过这里，他们才有可能在拦得住。但火攻之术……真的可用么？

    一名济阳城兵趴在草丛里，背上背着弓箭。长长的野草遮蔽了他的脸，刺的他脸上微微发痒，然而他仍旧一动不动，连去抓挠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不动的不只是人，他面前的野草，开在路边的小花，平静的水面，柔如羽毛的蒲公英……都纹丝不动。

    今日无风。

    崔越之一颗心渐渐沉下去，今日无风，天时不佳，仅仅只凭肖珏手中两万不到的兵士，不用火攻，只怕无法与乌托人相抗衡。他们在这里所谓伏击，说不准最后反倒成了乌托人的猎物。

    可怎么会无风么？

    肖珏的武师傅，那位看起来就很厉害的白衣剑客，十分笃定的对他说：“不必担心，今日一定有风。”

    司天台的人说，今日五成有风，五成无风，根本说不准，可柳不忘却说：“安排伏击，今日一定有风。”

    听闻云林居士柳不忘会扶乩问卦，是以他们都深信不疑，又或许，是自欺欺人的希望他说的是真话，便相信了他所言。可是眼下看来，哪里有风？

    对了，柳不忘呢？

    崔越之这才想起来，似乎从今日一大早醒来，他离开崔府来到演武场的营帐中时，就没有看到柳不忘了。

    ……

    水面微微泛起波澜，并非风吹，而是水中游鱼拂动。

    堤岸边春草茸茸，桃红柳绿，怪石深林处，有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副古琴。这男子身着白衣，衣袍整洁不染尘埃，姿容情态格外飘逸，腰间佩着一把剑，像是潇洒的江湖侠客。

    柳不忘看向长空。

    日光照在树林中，投射出一片金色的阴影。并不使人觉得炎热，温暖的刚刚好。这是生机勃勃的春日，每一片新绿都带着春意，落在温柔的水乡中。

    远处厮杀声与此地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不远的地方，泾渭分明。

    风还没有来，但柳不忘知道，无论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风一定会来。

    多年前生机已绝的死局，多年后再扶乩，得出了一线生机。他起先并不知道那一双影子是谁，可如今看来，绝大可能，或许正是他的徒弟禾晏，与那位年轻英武的右军都督肖怀瑾。

    这二人既是将领，征战沙场多年，无形之中，早已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是功德。身怀功德的人，上天不会过于苛待他们，走到何处，都有福泽庇佑。许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正气和光明，连带着济阳城这局死棋，都多了一丝生机。

    这二人，是可以将死棋下活的人。

    虽然看不到结局，可能看到那一丝生机，既然有生机，就说明路并非绝路。所以风一定会来，虽然可能不会来的太早，但是，风一定会来。

    而他要做的，是将那一处生机紧紧抓住，帮着这二人将这局棋彻底盘活。

    远处的厮杀声似乎变近了一些，这并非错觉。柳不忘往前看去，几只大船……正往这边驶来。

    乌托人亦不是傻子，不会被肖珏一直牵绊住脚步，他们的主力与肖珏带领的济阳城军交手时，另一支队伍趁乱偷偷上岸，只要上了岸，控制了整个济阳城，水战之胜，不过是迟早而已。

    崔越之的人马在葫芦嘴，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以为他们是第一道防线，实际上不是的，柳不忘才是第一道防线。

    奇门遁甲之术，当年云机道长的七个徒弟中，就属他做的最好。这些年来，他极少使用此术，是因为极为耗神，损伤身力。而他已非当年的少年，纵是白衣飘逸，早已鬓发微白。

    不过，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护着她的城池。

    柳不忘拨动了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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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所爱隔山海

    草色青青，时有幽花，乱蜂戏蝶中，琴弦的声音清越绵长，慢慢的飘向了水面。

    在刀剑纷乱时，有这么一人弹琴，实在是引人注目。白衣剑客安静坐着，骨节分明的手拂动琴弦间，琴音流泻出来，仍是那一首《韶光慢》。

    他其实会弹很多曲子，但这些年，弹的最多的，也不过是这一曲。周围已经被他布好阵法，琴音亦有迷惑心智的能力。待乌托人到了此地，会为阵法迷惑，进而难以找到入口。他能为崔越之多拖延一些时间，等待着老天爷的这股迟来的东风。

    乌托人的船在慢慢靠近，有人从船上下来，气势汹汹。柳不忘安静坐着，如在当年的栖云山打坐，平心静气，不慌不忙。云机道长嘴上不夸，却从来待他格外宽容。大家总说，当年山上七个师兄弟，就属他最优秀，师兄们总是笑着打趣，总有一日他会光耀师门。

    可……他早已被逐出师门。

    手下的琴音一顿，似乎为外物所扰，弹错了一个节奏，柳不忘微微失神。

    当年他在栖云山下，见到了穆红锦，后来才知道，穆红锦原是济阳城中蒙稷王的爱女。穆红锦不愿意嫁给朝中重臣之子，央求柳不忘带她离开，柳不忘踌躇许久，决定让她在客栈等待，自己先和小师妹回到栖云山，将此事禀明云机道长。

    只是这一上山，便再也没能下来。等他下山后，已经是一年后。

    穆红锦总认为，他骗了她，故意将她的行踪告知蒙稷王，是他一手将穆红锦送回了蒙稷王府。事实上，并非如此。

    当年的柳不忘，的确是匆匆忙忙上山。待上了山，他告知云机道长，有一位逃婚的姑娘被家人所迫，如今歇在外头，希望云机道长能想想办法，让自己能带穆红锦上山。

    柳不忘自来纯厚，生性善良，第一次对着云机道长说了谎。只道穆红锦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并未说明她蒙稷王女的身份。柳不忘心中担忧，一旦云机道长知道了穆红锦的真实身份，未必会出手相救。

    但云机道长比他知道的还要清楚。

    “你说的，可是蒙稷王府的穆红锦？”

    柳不忘呆住：“师父……”

    “你真糊涂！”云机道长看着他，沉着脸斥责他道：“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她如今是蒙稷王唯一的女儿，日后要继承蒙稷王位的。蒙稷王之所以为她联姻，正是因为，日后她将会成为蒙稷王女。”

    “你如此草率，将她带上栖云山，可知道会给济阳城带来怎样的灾难？又会给栖云山增添多大的麻烦？即便你不在意济阳城中百姓性命，你的师兄们与你一道长大，难道你连他们的安危也枉顾？”

    “师父，不是这样的……”柳不忘辩解。

    云机道叹道：“你以为蒙稷王知道你将他的女儿藏在这里，会放过栖云山吗？”

    “他不会知道的。”

    “不忘，你太天真了。”云机道长拂袖道：“放弃吧，为师不会出手。”

    柳不忘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对着云机道长行了一礼：“徒儿知道了。”

    “你想做什么？”

    “徒儿自己想办法。”

    柳不忘想，他虽比不上云机道长的本事，但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当务之急，他得先下山，和穆红锦约定的日子快到了。

    “你还要去找那个女子？”

    柳不忘道：“是，徒儿已经与她约定好了。”

    云机道长：“你不能下山。”

    “什么？”

    “我不能看着你将栖云山毁于一旦。”云机道长道：“你必须留在山上。”

    “师父，她还在等我！”

    云机道长的脸上是全然的无情。

    柳不忘慢慢拔出腰间长剑，他并非想要对师父动武，但实在是很着急，可他的剑法，又哪里及得上云机道长的精妙，终归是败下阵来。

    云机道长将他关在山上的一处水洞中，水洞周围瀑布飞流，兰草芬芳，单是看着，景致很好。可周围亦被云机道长布下阵法，他无法离开阵法半步，只能被困在这里。

    柳不忘的奇门遁甲，终究是不能和云机道长相比。他绝望的恳求云机道长：“师父，我只要下山去和她说一句话，我不能言而无信，她还在等我……师父！”

    “你若能解开为师的阵法，就可以下山。”

    云机道长转身离去了。

    柳不忘在阵法中参悟，试着解阵。但这阵法，竟比他过去所遇到的加起来还要厉害，他心中焦急，日夜不停的解阵，终于病倒，伤了精力。

    玉书来看他，给他送药，看着柳不忘遍体鳞伤的样子，心疼极了，轻声道：“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你能不能求师父将我放出来。”柳不忘靠着洞穴的石壁，奄奄一息，语气却仍然执拗：“我想下山去。”

    玉书后退一步，忍不住哭着冲他喊道：“就算下山去又怎么样？她已经成亲了！她没有等你，穆红锦已经和她的王夫成亲了！”

    柳不忘微微瞪大眼睛。

    他在山中，阵法中，无法觉察外面的时间变化，只能数着黑夜过日子。每隔一日，便在石壁上刻下一笔，转头看去，已经过了两百多个日夜。

    那个姑娘，那个穿着红裙子，长辫子上缀着铃铛，总是笑盈盈的粘着他的姑娘，已经成亲了？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没有等到他，被失约的恨意，还是求助无门，被迫上花轿的绝望？

    柳不忘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

    “她没有等你，她已经忘了你们的约定。”小师妹站在他面前，含泪道：“所以，你也忘了她吧。”

    忘了她？怎么可能？身在其中的时候不识心动，已经别离时方知情浓。他早已习惯了被依赖、被纠缠、被骗的日子，纵然恼怒，却也甘之如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她是什么时候被王府的人找到，又是什么时候成的亲？”他慢慢的问道。

    玉书回答：“你走之后不久，她就被官兵找到了。不久之后就成了亲。师兄，”她还要劝，“你去跟师父服个软，日后咱们就在栖云山上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别再提那件事了？”

    柳不忘没说话。

    “师兄？”

    他抬起头来，少年的眼神，自来干净清澈如春日的暖阳，如今却带了些许冷清，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玉书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你走吧。”柳不忘道：“日后也不要来了。”

    他变本加厉的解阵，琢磨研习。他罔顾自己的身体究竟能不能负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下山。

    柳不忘的奇门遁甲，就在这一日日的苦习中，突飞猛进，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云机道长的阵法力量，也在渐渐变弱。

    又一个春日来临，他破阵而出。

    春雨打湿了屋檐下的绿草，少年的白衣，被泥水溅上了污迹，他浑然未决，一步一步走的坚定。

    师兄妹们围在云机道长的床前，这么长的日子，阵法越来越弱，不是他的错觉，云机道长大限将至。

    柳不忘愕然。

    他扑到云机道长塌前，跪下身去，云机道长看着他，问：“破阵了？”

    柳不忘点了点头。

    师父伸手，在他的脉搏上微微一点，察觉到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要下山？”他问。

    柳不忘跪的端正而笔直：“是。”

    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一字一顿的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师门中人。也不要再上栖云山。”

    “师父！”师兄弟们一惊，纷纷为他求情。

    云机道长没有说话，闭上眼，再看时，已溘然长逝。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将自己养育大的师父，也失去了留在栖云山上的资格。和师兄们一同将云机道长的入土安葬，柳不忘独自一人下山。

    此一别，便知天长地久，永难重逢。

    他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样一直强行破阵，终究是伤了根本。雨下得很大，他没有拿伞，跌跌撞撞的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路不停，终于走到了山下，进了济阳城。

    城中一如既往的如那个春日热闹温暖，没有半分不同。柳不忘走到了蒙稷王府。他藏在王府对面的房檐下，戴着斗笠，想看一看穆红锦。虽然他也不知道，见到穆红锦能说什么，失约的是他，晚了一年多的也是他。叫她等自己的是他，没有来的也是他。

    但如果她想要离开，如当年一般摇着他的手臂，要自己带她离开，柳不忘想，或许他仍旧会束手无策，会如她所愿。

    然后他就看到了穆红锦。

    和当年的骄丽少女不同，她变得更加美艳动人，穿着精致华贵的袍服，从马车上下来，侧头与身边的男子说着什么。她身边的男子亦是眉目温和，从背后搂着她的腰，衣袍也遮不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穆红锦怀孕了。

    那个传说中的“糟老头子”，年纪并不大，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很是柔和。而她回望的目光，亦是温顺，和记忆里的骄纵姑娘，判若两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靴子，打湿了他的衣袍，柳不忘却觉得，不及他此刻心中狼狈。

    他们琴瑟和鸣，夫妻恩爱，看上去如神仙眷侣，而他站在这里，格格不入的滑稽。

    但他凭什么要穆红锦一直在原地等待呢？这个姑娘，生的如栖云山下桃花一般灿然明亮，生机勃勃，美好的人或者事，从来不乏被人发现的眼光。正如他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穆红锦的“王夫”也是一样。

    穆红锦已经有了自己平静的生活，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前去打扰了吧。

    似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而沉痛，穆红锦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柳不忘微微侧身，躲在房檐的阴影下。

    “怎么了？”身边的男子握着她的手问道。

    “无事。”穆红锦摇摇头，“大约是我的错觉。”

    雨水冰凉，分明是躲在屋檐下，何以会打湿他的面颊？他唇角似是尝到苦涩滋味，原来春日的雨水，也有不甜的。

    他大踏步的离开了。

    琴音如诗如画，将丛林中的重重杀机尽数掩盖，有乌托人毫无所觉的踩进来，突然惊叫，一时间，惨叫连连，终是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喝止身后人的动作。

    “别进来，有埋伏！”

    柳不忘微微一笑。

    当年下山后，他曾经沉寂过好一阵子，如行尸走肉，不知道日后可以干什么。他既不能回栖云山，也不能去找穆红锦，一时间，活在世上，只觉了无生趣。

    直到玉书找到了他。

    小师妹不如当年一般玉雪可爱，憔悴了许多，站在他面前，柳不忘这才恍然察觉，不知不觉，玉书也是个大姑娘了，不再是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的小妹妹。

    “师兄，”女孩子看着他，眼里涌出泪水，“对不起。”

    “什么？”他不明白。

    “穆姑娘之所以被王府官兵找到，是因为我去告的密。”

    柳不忘的神情僵在原地。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玉书却像是要将所有的过错一股脑的说出来，求得解脱似的，“我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所以将她的藏身之所告诉了蒙稷王。我以为只要她成了亲，你就会忘了她，就不会再想着她！我没想到你会一直执着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错了，”她失声痛哭，“是我害了你，师兄，对不起。”

    她哭的纵情恣意，柳不忘却如石头一般，浑身僵冷。

    他年少无知，心思粗糙，竟没看出来小师妹看自己时眼中的绵绵深情，也没看出来玉书看着穆红锦时，一闪而过的敌意。

    少女的爱恨，来的直接，思虑的简单，只顾着赌气时的发泄，没想到教一双有情人生生错过。直到世事变迁，遗憾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方才悔悟。

    “你怎么能这样？”他第一次冲玉书发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知道什么呢？当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爱的这样深。

    像个傻子一样。

    闻讯赶来的大师兄找到了他，对他道：“小七，别怪玉书，她年少不懂事，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你也别怪当年师父见死不救，将你关在栖云山上阵法中。”

    柳不忘木然回答：“我没有怪过任何人。”

    只怪他自己。

    “你可知，当年师父为何要将你关在栖云山上？”大师兄道：“师父自来仁善宽厚，既收养了我们七个孤儿，就算穆红锦是王女又如何，师父真要保，又岂会惧怕这个身份带来的危险？”

    柳不忘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

    “师父是为了你。”

    云机道长曾为柳不忘卜卦，卦象显示，终有一日，他会为一女子粉身碎骨，英年早逝。

    深情会杀死他。

    “你是师父最爱重的弟子，师父怕你因穆红锦丢了性命，才会将你关进阵法中。”师兄道：“他虽行事有偏，可也是一心为了你。”

    柳不忘只觉荒谬。

    不过是一个卦象，何以就要他这般错过？云机道长是为了他才如此，他又能怪谁？

    只怪世事无常，捉弄有情人。

    他一直呆在济阳城，藏在暗处，每日也做些和过去一般无二的事。直到有一日，玉书在寺庙里，被穆红锦的侍卫捉拿。

    玉书没那个胆子行刺，消息一传出来，柳不忘就知道这是穆红锦在逼他现身。而他非但没有恼怒，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窃喜。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再见她一面。

    他在深夜的佛堂，见到了穆红锦。

    年华将她打磨的更加瑰丽而美艳，她似成熟的蜜果，浑身上下都透着看不穿的风情和恣意。柳不忘心中酸涩的想，是谁将她变成如此模样，是她如今的那一位“王夫”么？

    也是，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她已经成家生子，与他愈来愈远。

    女子的红袍华丽，金冠在夜里微微反射出晶莹的色彩，比这还要晶亮的是她的眼睛，她盯着自己，目光中再无多年前的顽皮与天真。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但最后，竟不知道从何说起。临到头了，吐出来的一句，竟然是“玉书在哪”？

    柳不忘还记得穆红锦当时的目光，似有几分惊愕，还有几分了然。话说出口的刹那，他瞬间就后悔了。他不应该如此生硬，该说些别的。问她这些年过的如何，为当年自己的失约而道歉，也好过这一句质问。

    穆红锦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轻描淡写的回答：“在牢中。”

    他们二人的对话，生疏的如陌生人，仿佛站在敌对的立场，再无过去的亲昵。

    柳不忘很矛盾，他想留在这里，与她多说几句话，多看看她。但他又怕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会控制不住流露出自己的感情，给穆红锦带来困扰。

    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年他没有及时赶到，如今，穆红锦身边已有他人，早已不再需要他了，又何必前来打扰，自讨没趣。

    他要穆红锦放了玉书，抓他。云机道长将他抚养长大，玉书是他的女儿，他不能看着玉书身陷囹圄。况且，穆红锦抓玉书的目的，本就是他。

    柳不忘想，穆红锦一定很恨他，可人对于不在意的东西，吝啬于多流露出一丝感情，所以穆红锦恨他，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有一点点，残留着当初的爱恋吧。

    “不过是师妹而已，这般维护，你喜欢她？”

    柳不忘答：“是。”

    “你说什么？”

    柳不忘望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永远摹刻在心底，一字一顿道：“我喜欢她。”

    他承认了告密之事是自己所做，承认了自己骗穆红锦随意编造了诺言，承认了从未对穆红锦动过心。

    穆红锦笑了。她笑的轻蔑而讽刺，像是他的喜恶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可笑。她要柳不忘做她的情人，作为放走玉书的条件。

    柳不忘恼怒，恼怒她怎么可以这样折辱自己，也折辱了她。可在恼怒中，竟又生出隐隐的渴望，他悚然发现，原来在他心底，一直没有放弃。如埋了无数的火种在地底，只要她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破土而出，星火燎原。

    他答应了。

    穆红锦却不愿意了。

    穆红锦要他带着玉书滚出济阳城，永远不准再踏入这里。她要将自己与柳不忘划分的干干净净，永无交集。

    这是他最后一次与穆红锦说话。

    柳不忘后来化名云林居士，云游四方。到过许多地方，他白衣潇洒，剑术超群，所到之处，亦有人称赞仰慕。可他永远冷冷清清，似是对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

    他亦没有再见过自己的师兄们与玉书，这世上，每个人最终都要成为孤零零的自己。但他每年的水神节，仍旧会回到济阳城。他偷偷地、不被任何人所知晓的进入城中，只为了看一看穆红锦守护的城池。

    就如守护着她一般。

    扶乩卜卦只问事不问人，这是他后来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替人卜卦，难免预见波折，为了避免波折，努力绕过一些可能带来不详的相遇，殊不知人世间每一次相遇，自有珍贵缘分。绕过灾祸的同时，也掉进了命运另一个圈套，就如他自己。

    一生遗憾，一生近在咫尺而不可得。

    密林深处，惨叫声越来越烈，离来上岸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的琴声渐渐激烈，如金戈铁马，在重重杀机的阵法中隐现。

    阵法，并不是万能的。人越多，所能维持的时间越短，需要耗费的精力也就越大。当年在栖云山上，云机道长将他关在阵法的那段日子，为了能尽快出去，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强行破阵钻研，终是伤到了心神。这些年，他不曾布过如此耗力的阵法。

    柳不忘的唇边，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春光里，他笑意从容，出尘如初见。仿佛仍是当年一袭白衣的剑客少年，挡在了心上人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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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风来

    运河上杀声震天，船与船碰撞在一起。

    乌托人如恶狼，狠狠地将济阳军包围。他们人多，船上亦有弓箭手准备，箭矢如流星飞来，将济阳城军的小船眨眼间便扎成筛子，无法继续行驶。掉入水中的济阳军虽能凫水，却无法在水中发挥实力。乌托人还准备了许多铁叉，似是渔夫们用来叉鱼的工具，只是尖头被锻造的又尖又利。往下对着落入水中的济阳军刺下——

    运河水迅速被血染红。

    一名年轻的济阳兵士躲避乌托人船上射来的利箭，跳入水中，数十个乌托人哈哈大笑，用手里的铁叉往他身上投刺过去。乌托人本就力大，那年轻人还不过十六七岁，躲避不及，被刺中手臂，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铁叉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将他身体捅了个对穿。

    铁叉被迅速收回，只在他胸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他挣扎了两下，便沉了下去，水面只留下不断浮出的血流，证明他曾活着的痕迹。

    副兵回头一看，冲混战在中间的青年喊道：“都督，不行，他们人太多了！”

    人太多了。

    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这也不是当年的虢城，而唯一可以出奇制胜的火攻，还缺一场东风。

    “没有不行。”肖珏长剑在手，目光锐如刀锋，冷冷道：“战！”

    他既是首领，便一直被人纠缠混战。玛喀并不是毫无头脑之人，他虽自大，却也听过肖珏的名头。先前以西羌人作为诱饵，在凉州卫里企图偷袭，却因为肖珏的突然回归而使得计划全部打乱。玛喀很清楚的记得，那个西羌首领日达木子力大无穷，凶悍勇武，最终却死在肖珏手中。

    玛喀想要得胜，想要拿下济阳城同国主邀功，却也不想平白丢了性命。只一边往后推，一边冲着身侧的乌托兵高声道：“陛下说了，谁拿下了肖怀瑾的头颅，就是此战最大的功臣，得封爵位！”

    “勇士们，杀了他！”

    战功的激励，在这个时候永远是有用的。乌托兵们闻言，热血沸腾，顿时一波波的涌上肖珏身前。

    禾晏驾船靠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年轻的都督披风在水面上，划出暗色痕迹，而他的长剑冷冽如寒冰，衬得他英秀的脸如玉面罗刹，弹指间取人性命。人一波一波的涌上来，他周围已经积满了尸体，而青年脸上未见任何疲态，英勇如昔。

    “这样下去不行。”禾晏蹙眉。乌托人太多了，肖珏可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一千呢？一万呢？十万呢？他固然可以孤身杀出重围，可只要乌托人没有上岸，他就永远要挡在百姓面前。而剩下的济阳城军，根本不足以形成与他的默契，同他配合无间。

    赤乌和飞奴都被肖珏安排到了崔越之那头，他一个人，只能硬扛。

    禾晏想了想，对其余船上的人道：“你们就按我方才说的，将船划到我所画图上的位置，原地待命，不可远离。木夷，”她对木夷道：“你带着这只船，跟我走。”

    说罢，便将方才楚昭带给她的，穆红锦的袍服披在身上。

    “你……”木夷一怔。

    “我扮成王女殿下的样子，好将一部分人引开。”禾晏回答，“否则都督一人撑不了那么久，须得将乌托人的兵力分散，才能拖延的更长久。”

    “就算你扮成殿下，”木夷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会来追我们？”

    “你要知道，”禾晏摇头，“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更何况，想来乌托人会认为，比起捉拿肖怀瑾，捉拿穆红锦这样并无功夫的女子，要更有信心的多。

    她抬头看向远方，此刻已是午时，太阳正当长空，已经微微起了炎热的暑意，一丝微风也无。

    还是无风。

    禾晏叫其余的船划得远一些，与木夷二人独上了这只小船，朝着肖珏的方向划去，却又不划得太近，只在恰好肖珏周围的乌托兵船能看得见的地方，有些焦急的，仿佛迷路般的盘旋。

    “那只船从哪冒出来的？”玛喀远远地看到一只落单的小船，在与肖珏带领的兵船另一头。这只小船看起来与其他济阳城军的船只一般无二，上头插着旌旗，却又说不出的古怪。

    这只船并不靠近他们混战的这头，反而像是想要逃离似的。逃兵？

    玛喀隐约觉得有古怪，命令人划小舟查看，小舟只远远地划了一点，刺探军情的哨兵便回来报：“将军，那船上坐着的，似是蒙稷王女，应当是要弃城逃走！”

    玛喀精神一振：“蒙稷王女？你可看的清楚？”

    “属下看船上有个穿王女袍服的女人，还有个侍卫打扮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玛喀思忖片刻，道：“到现在为止，蒙稷王女都还没有露过面。说是在王府中，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我看极有可能是打算逃走。也对，不过是个女人，没了依仗，只怕早已吓破了胆。”

    他狞笑起来：“既如此，抓住她！”

    “可……”身侧的亲信道：“将军，我们的船正与肖怀瑾交战，没办法捉拿穆红锦。”

    乌托国毕竟不是水城，乌托兵们不如济阳城军通水性，又是走水路而来，山长水阔，便用铁钩将数千只大船全部首尾相连，此刻要解开船也是不可能的，若是前去追穆红锦，就要放弃和肖珏的交战。

    “蠢货！”玛喀骂了一句，“擒贼先擒王，肖怀瑾又如何？肖怀瑾又不是济阳城的主子，抓住了穆红锦，济阳城军必定大乱，到时候咱们就不战而胜。”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比起肖怀瑾来，穆红锦一个女人，好捉拿的多。

    “等抓住了穆红锦，本将军就用她来叩开济阳城的大门，肖怀瑾必须乖乖投降，不然我就当着济阳城军的面杀了这个女人。”玛喀的笑容里，带着残酷的恶意，“你们猜，肖怀瑾会怎么选择？”

    以肖珏冷血无情玉面都督的名号来说，生父圣母尚且能不在乎，一个穆红锦算的了什么，自然不会因此投降。而穆红锦反正都要死，因肖珏不肯放下兵器而死，济阳城军自然会对他生出诸多怨气。

    到那时，内讧一生，军心已乱，济阳城不过是一盘散沙，崩溃，是迟早的事。

    “调转船头，随我来！”玛喀笑道。

    身侧的乌托兵们没有再继续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最前方的大船调转了方向，往另一个方向驶去，济阳城军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问：“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不打了？”

    济阳城军纵然是被肖珏突击训练了几日，可到底多年未过血气，兵阵又老套，肖珏只带了一万五的人马，此刻已经损了将近一半。

    如果乌托人乘胜追击，对济阳城军来说，情况会更不利。

    但偏偏就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撤走了。

    肖珏看向乌托兵船驶离的方向，茫茫河面上，有一只挂着旌旗的小船，小船上有红衣一点，在河面上如鲜亮的信号，引人追逐。

    “那是……王女？”身侧的兵士喃喃道。

    “不，是禾晏。”肖珏目光微暗，片刻后，道：“跟上他们。”

    ……

    “他们追上来了！”木夷有些紧张的道。

    “不用担心，”禾晏道：“我们船上本来就只有两个人，他们冲的是人不是船。你水性好，等下藏在水中，不必露面。”

    “你呢？”木夷愣愣的看着她。

    “我送他们一份大礼。”禾晏笑容淡淡。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铁团子，这铁团子四面都带了倒刺，锋利无比，看起来像是野兽的巨爪，她抽出腰间长鞭，铁团子上头有个扣，将它扣上长鞭。

    “这……”

    禾晏突然出手，将手中的长鞭甩向一边的礁石，铁团应声没入礁石，却没有将礁石粉碎，她迅速收手，但见礁石上，露出空空的五个洞口，看得人心惊。

    这东西要是对准人的心口，能把人胸腔掏走一大块，木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知晓禾晏并非普通姑娘，气力大的惊人，但亲眼所见，还是一次比一次惊骇。

    “禾姑娘，你要用这个与人对战？”

    这兵器凶是凶了点，但到底不如刀剑灵活，一次甩一鞭，一鞭只能杀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甩第二鞭，敌人就扑上来了。而且，万一鞭子被砍断了怎么办？

    “不，”禾晏摇头，“我对付的是船。”

    木夷还要再问，就见禾晏推了他一把：“快下水！”

    他下意识的跳入水中，藏在了礁石后，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刀剑在水中难以挥动，唯有匕首灵活讨巧，可也比不上岸上。

    乌托兵船本就比济阳城的小船高大平整，远远望去，禾晏如被巨兽逼入陌路的羔羊。

    “王女殿下，”玛喀站在船头，高声道：“束手就擒吧。你若是识相，或许本将军还能饶你一命！”

    他对穆红锦势在必得，这小船上什么人都没有，连方才的唯一的侍卫也不见了，这是侍卫见势不妙，将穆红锦一人丢下逃走了？

    啧，大魏人，总是如此软弱！

    船头站着的红袍女子低头站着，什么话都没说，两只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玛喀打算令人将她擒获时，那女子却突然一抬头，从船上跃起。

    小船不比大船高，她也并未想要跳上乌托兵船，而是跃至乌托船身，双脚斜斜踏着乌托船身如闪电掠过。

    “砰砰砰砰砰——”

    她掠步的极快，每踏一步，手中的鞭子亦是用力甩上了船身。

    铁团砸在船身上，又飞快被鞭子带走，只留下五个空洞的爪印，水倒灌而入。

    “什么声音？”

    “她在做什么？抓住她！”

    “快放箭！快放箭！”

    箭矢如黑色急雨，从四面八方落下，那女子却如履平地，轻松躲过。行动间，衣袍随风落下，露出里头黑色的铠甲。而她落在风里，一脚踏上自己的船，站在船头，看着因灌水而逐渐倾斜的大船，唇边笑容讥诮。

    “本将军文盲，不识字，束手就擒四个字，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气急败坏的玛喀脸上，话语是一如既往地嚣张，“你识相点，跪下给我磕个头，或许本将军会饶你一命。”

    玛喀愣住了，半晌，怒道：“你不是穆红锦？”

    “你这样的废物，怎么用得着劳烦王女殿下出手？”禾晏笑道：“王女殿下好好地呆在王府中，你这样的，我一个就能打三。”

    玛喀拔出腰间长刀：“我看你是在找死！”

    可他刚刚说完这句话，身下的船就往下一沉。方才禾晏手中的鞭子从大船下一一砸过，硬生生的砸出一排空洞。此刻河水往里灌去，船早已不稳。乌托兵们随着船东倒西歪。

    大船在渐渐沉没。

    “快往旁边的船去！”

    一片混乱中，又有人道：“不行，船都连在了一起，得把铁钩砍断才行！”

    为了走水路方便而将大船全部首尾串在一起，此刻却成了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一只大船倾倒着往下沉，连带着所有的船都被拉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砍铁钩！快点！”

    铁钩又沉又牢实，并非一两下就能砍断的。乌托兵们掩护着玛喀先到了另一只大船上，剩下的人被被快要沉没的船带着，一边慌张的去砍铁钩。

    “哗啦”一声，铁钩应声而断，砍断的铁钩落在水中，带着那一只四处都是漏洞的船慢慢沉了下去。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乌托兵也跟着落水，并非人人都会泅水，一时间，水面上呼号声、叫喊声混作一团，十分混乱。

    玛喀怒火冲天，抬头望向罪魁祸首，却见那女子已经趁着方才混乱的时候，摇着船逃远了一段距离。

    “给我追！”玛喀大喊，“抓住她，我要扒了她的皮！”

    被一个女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戏耍，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何甘心！

    禾晏摇着船行过水面，朝着躲在礁石后的木夷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上来：“快上来！”

    木夷翻身上船，也知晓此刻耽误不得，立刻开始划桨。只是瞥向禾晏的余光，亦是惊诧不已。

    他知道禾晏力大无穷，但仅凭一己之力，砸翻了一只船，还并非小船，实在令人瞠目介绍。方才禾晏斜踏在大船船身上，一手鞭子甩的行云流水，那些乌托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着了她的道。木夷心中，佩服之余，又隐隐生出一股激动，只对着禾晏道：“禾姑娘，咱们能不能都如你方才那般，将他们的船全部砸翻？”

    “不可能。”禾晏回答的很快，“现在如此危急，哪里有直接做铁虎爪？”

    “那你为什么……不多做一些呢？”话一出口，木夷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分。

    禾晏没有生气，只耐着性子解释，“多做些也没用，他们没有我这样大的力气，纵然有力气大的，也不一定能顺着他们的船砸的准确无误。”

    她的身手，是在过去长时间的战役中练出来的。兵器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用兵器的人。

    “况且此种办法只可用一次，乌托人有了准备，只怕早已在船上备好弓箭手，还没等我们靠近，就要放箭了。方才那一鞭子，只是为了拖一点时间，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一直拖时间，风真的会来吗？”木夷看了看天，这样的晴空，却让人的心中布满阴霾，难以生出半丝信心。

    “师父说有风，就一定有风。”禾晏目光坚定，“若是没有风，就将自己变成那股东风，总之，别停下战斗就是了。”她道：“把船往埋伏的方向去。”

    ……

    另一头，追着乌托兵船而来的济阳城军，亦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众人看的呆住，禾晏那一手鞭子砸船的功夫，让人想忘了也难。

    “禾姑娘……好厉害。”有人喃喃道。

    并非吹捧，可就算济阳城军中最厉害的那一位来，也做不到如此。力气和身手都是其次，而是在那么多乌托兵手下全身而退，对于每一刻时间的掌握，都要判断的十分精准。乌托人的箭矢如雨，那般密集，却没有半分动摇她的目的。

    船砸了，引得乌托人手忙脚乱的砍铁环。还淹死了些不会水的乌托人，之前被压着打的郁气稍减，济阳城军心中此刻只觉痛快。

    肖珏垂眸，低声道：“竟想到了一处。”他转身吩咐副兵，“将箱子拿出来。”

    箱子是上船前，肖珏令人搬上来的，很沉很重，一人将箱子打开，但见箱中满满的堆着如方才禾晏手中所使鞭子尽头，缀着的那个形似虎爪的玩意儿。只是没有鞭子，是可以套在腕间的利器。

    “之前会凫水的二十精兵出列。”肖珏道。

    二十个提前已经得知命令的精兵顿时站了出来。

    肖珏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淡漠：“拿着铁爪，入水。”

    远处的大船正在全力追逐禾晏所行驶的那只小船。小船只有两个人摇桨，如何能与大船相比，禾晏很快会被他们追上。

    两万对十五万，本就是十分勉强的事。他亦知此仗难胜，而天公未必做美，凡事当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一箱铁爪，就是他的暗手。然而没料到，竟与禾晏想到了一处。只不过，她在明，而他在暗。

    “砸船。”他道。

    ……

    琴声与远处江面上的厮杀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春日与战场，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事情。

    日光照在白衣人的身上，将他的衣衫照的更加洁净，恍然望去，似乎仍是当年的白衣少年。

    一滴血滴到了面前的琴弦上，琴弦似有所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声音。似是清越的琴声也因此变得悲伤起来。

    密林深处传来嘶吼喊叫的声音，乌托人越来越多，将开在路边的小花碾碎踩踏，然到底不能继续向前，仿佛无形之中被绊住了脚步。而看起来平和安乐的春日美景，竟成了杀人利器，处处埋伏。

    柳不忘唇边的鲜血越来越多，琴声越来越急。

    人太多了，他的阵法拦不住太多的人，现在这样，已经是勉强。早年间在山上那段日子闭关拼命钻研的旧伤重新隐隐作痛，柳不忘很清楚，自己支持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必须要拦在这里。拦在这里多一刻，崔越之那头就能多坚持一刻，在这里多杀掉一个乌托人，崔越之的人马就能多一些时间。济阳城中的百姓会多一刻安全……她也一样。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他一生，也就只有那一朵似开未开的桃花，他没能看着这朵桃花开到最后，多呵护一些时候，也是好的。

    “铮——”的一声，手中的琴弦似是受不住，猛地断掉。琴声戛然而止，柳不忘“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鲜血尽数落在面前的琴面上，一些溅到了地上的草丛中。

    如三月的桃花，俏丽的多情。

    没有了琴声，密林深处的脚步声倏而加快，近在眼前。阵法已破，他慢慢的站起身来。

    “那是谁？”

    “什么人！”

    “怎么只有一个人？是不是有埋伏？”

    破阵之后的乌托人闯了进来，却因为方才丛林中的埋伏而心生忌惮，又看柳不忘一人在前，生怕四周仍有埋伏，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双方僵持片刻，到底是乌托人人多胆大，不过须臾，就大笑道：“不过一人，纵然有埋伏，济阳城军也没剩几个了，埋伏多少，咱们杀多少！怕什么！”

    面前的白衣男子纹丝不动，衣袍整洁如世外仙人，当年一头青丝以白帛束起，出尘清冷，如今华发渐生，这如树般令人安心的背影，却从未变过。

    永远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一丝微风吹过，吹得他的发带微微飘摇，吹得他衣袍轻轻晃荡，吹得这男子如水一般的眸光，荡起层层涟漪。他先是怔住，随即唇边，慢慢的溢出一抹笑容来。

    这局死棋中的生机来了。

    济阳城的希望来了。

    风来了。

    柳不忘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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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火攻

    运河以上，激战正酣。

    肖珏令二十精兵携铁爪潜入水底，凿穿乌托兵船。

    乌托兵船有数千，全部凿穿亦是不可能，水下力气也难以使出来。十人为一组，挑最中间的两只重重凿击。如此一来，被铁钩连着的乌托兵船队伍全都乱了，忙着去砍断铁钩，便眼睁睁的看着禾晏的小船从面前逃走。

    “这些混账！”玛喀大怒，一把从旁边的兵士手中夺过弓箭，对着水中的兵士放箭。然而挑选出来的二十人，各个都是水中好手，身手灵活，立刻避开了。这样敌追我打，敌进我退，倒惹得乌托人的步子都被打乱。

    “你们继续用铁叉。”玛喀沉着脸吩咐，“我不相信，他们能一直潜在水下，先抓住那个女人！”

    那个假扮穆红锦的女人极大地羞辱了他，乌托男子最好脸面，今日若不能将那女子抓住，他的部下，他的亲信，都会暗中嘲笑他。纵然打了胜仗，等回到了乌托城，此事只怕还是会成为笑料，传的到处都是。

    除非将那女子抓住，狠狠地折磨她，才能挽回颜面。

    “给我追！”

    一丝微风落在人脸上，拂起微微痒意，极细小，却立刻被人捕捉到了。

    禾晏看向木夷，木夷眼中满是惊喜：“有风了！”

    虽然是很柔的风，但老天爷总算是站在了他们这头。

    身后的兵船穷追不舍，禾晏沉下眉眼：“把他们引到埋伏圈中去。”

    “是！”

    小船似要逃离水面，拼命往远处划去，只是被身旁高大的船只衬托的，未免有几分可怜。

    “他们这是往哪去？”身侧的副兵问道。

    肖珏看向禾晏乘着的小船远去的方向，运河平静，她前去的方向，如果他没记错，应当有好几处藏在水中的暗礁。若是小船自然可以避开，如果是大船……

    肖珏：“跟上他们，分散乌托人的兵力。”

    “都督？”

    “起风了。”他垂眸冷道。

    风仍然柔柔的，如情人间温柔的嬉戏，绕过每一个人。木夷拼命划桨，只问禾晏：“禾姑娘，现在可以点火了吗？”

    “不行。”禾晏道：“风还不够大。”

    风不够大，纵然是点上了火，数千只乌托兵船，也没办法立刻陷入火海。他们有各种办法可以即时将火扑灭，对战的时机很重要。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快要追上来了。”木夷着急。

    禾晏回头看了一眼，道：“我去拖住他们。”

    “你？”木夷担心，“你一个人行吗？我陪你吧。”

    “不必，”禾晏拍了拍他的肩，“你带着这只船，与其他船呆好在自己的位置，乌托兵船看见咱们的船，很可能会过来对付。你们务必保护好船只，”顿了顿她又道：“也保护好自己。”

    “可……”木夷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禾晏已经脚尖在船头一点，朝着玛喀所在的那只大船掠去。

    “禾姑娘怎么一个人去了！”副兵惊讶。

    肖珏道：“动手吧。”

    “砰”的一声，小船撞上了大船，将大船撞得稍稍一歪，玛喀气的脸色铁青，“怎么阴魂不散。”他狞笑一声，“不过数千人便想螳臂当车，既然你们那么想死，本将军就送你们一程！”

    他挥刀冲身后人吼道：“勇士们，开战！”

    两方人马混站在一起，济阳城军虽人数不敌，却也毫无畏惧。为首的禾晏与肖珏二人，与玛喀周围的人混在一起。禾晏缀着铁爪的鞭子，缀铁爪的时候砸船厉害，砸人也不错，她一鞭子挥过去，便将一人挥翻。

    可鞭子到底不是刀剑，刺入一人，一时间收不回来，而涌上来的乌托人越来越多，身后已经紧扑而上，她才一脚踢开面前一人，身后劲风已至。禾晏侧身避开，一把晶莹长剑挡在她面前。

    肖珏背对着她，手中剑正往下滴滴答答的淌血，将饮秋从乌托人胸前抽出，淡声提醒：“小心。”

    “都督，”禾晏道：“一起上吧！”

    他们二人背对着背，一人持剑，一人握鞭，彼此将背后交给对方，此刻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分明从来未在一起抗敌过，于生死间，也生出奇妙的默契，像是惺惺相惜中心意相通，彼此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必提醒，自然心领神会的配合。

    一时间，乌托人竟无可近身。

    副总兵挑开一个乌托人，回头看的正是如此景象，她思忖一刻，只道：“这禾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身手如此了得？”

    她并不是靠着肖珏出手相救，或是肖珏的庇护，而是能与肖珏同时联手，非但没有给肖珏拖后腿，甚至配合的游刃有余。

    “将军，这女人好厉害！”亲信对玛喀道。

    肖怀瑾厉害，那是因为他是大魏的右军都督，封云将军，这女人的名字从未听过，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生也如此厉害？莫非大魏军中人才辈出，这样身手的不止肖怀瑾一个？

    一时间，玛喀对自己主动请缨来济阳，有些后悔。他看济阳无甚兵力，又是穆红锦一个女人坐镇，以为攻下济阳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才抢了这个功劳。谁知道好端端的竟遇到肖珏，还遇到一个棘手的女人。这两人联手，身手已是卓绝。还有那些济阳城军，就在几日前，密探还来报，济阳城军多年未战，阵法老旧，根本不是乌托人的对手。今日真正对战时才发现，他们军心大盛，气势不减，就连兵阵也结的同过去不同。

    虽然此刻济阳城军已经少了大半，但对于乌托人的十五万大军来说，这都没有立刻拿下城池，反倒还吃了不少亏，奇耻大辱，难以想象！

    “加人，给我冲！”玛喀咬牙切齿的看着被乌托人围在中心的男女，“我就不信，他们打得过我十五万人！”

    船上的桅杆挺直不动，挂着的旌旗却晃动了起来，不是方才那样极轻微的晃动，而是能让人看见的，如鸟雀舒展翅膀一样的流动。

    “起风了！”禾晏的声音难掩激动，“都督，真的起风了！”

    不是微风，更像是清风，或许还会变成劲风、狂风。

    而且……

    “是东南风！”禾晏笑的眼睛弯弯，格外高兴，“是东南风，都督。”

    肖珏瞥她一眼，只道：“可以引君入瓮了。”

    禾晏与他对视一眼，笑意一闪而过，跳起来道：“走——”

    他二人突出重围，像是体力不支似的，跳上一只济阳城军的小船。小船上的济阳城军拼命划桨，仿佛要将他们带往远方。

    “想跑？”玛喀冷笑一声，大手一挥，“给我追！今日必要拿下这二人人头！”

    这个关头，济阳城军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显然肖怀瑾和那女人是寡不敌众。玛喀虽然心中有疑惑一闪而过，肖怀瑾是那种会弃兵逃走的人吗？但这点疑惑，很快就被即将胜利的喜悦冲淡。纵然是再如何英勇无敌，就这么些人，恐怕也无力回天。大魏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叫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不准他二人就是见势不好，想要先逃走韬光养晦，再东山再起。他玛喀今日就要将他们追到底。

    亲信尚且有些迟疑：“将军，穷寇莫追。要不先将这里剩余的济阳城军歼灭，咱们上岸进城是正道。”

    “你懂个屁！”玛喀轻蔑道：“济阳城军已经不成形状了，抓住了肖怀瑾……”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国主只会对我厚赏有加。这是要名垂青史的战功！”

    乌托国内都知道他是带兵来攻城的，结果不仅拿下了济阳城，连令世人闻风丧胆的肖怀瑾也死在他剑下，说起来，这辈子也值得夸耀！况且他在那个假扮穆红锦的女子身上吃了不小的亏，玛喀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也不能甘心。

    一时间，只希望将他们赶尽杀绝。

    “追！”

    小船在前面飞快的行驶，浩荡宽广的运河下，藏了无数不起眼的暗礁。平日里往来商船早有经验，远远地避开。可这些乌托人未必知道。

    他们也未必知道分散在四处，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小船里，究竟藏了怎样的利器。

    “将军，你有没有看到那些小船？”亲信问玛喀。

    水面四周，出现了数十只小船，这些小船像是济阳城军的船，船上的人却无刚才济阳城军那般大，分布在他们兵船的几端。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不怀好意。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大，亲信开口：“将军，这是不是埋伏啊？要不要我们再……”

    “屁个埋伏！你要是害怕，就趁早滚回老家，我乌托兵中不养懦夫！”玛喀一脚将身边人踢开，“就这么几只船，说埋伏，是想笑掉人的大牙吗！我们这么多只船，这么多人马，他们这不叫埋伏，叫来送死！我看来得好，都给我备着，等他们靠近一点，放箭！”

    亲信转念一想，便觉得玛喀说的也有道理，这些济阳小船犹如飞蛾扑火，纵然是从四面八方的赶过来，看起来也没有任何胜算。

    禾晏的信号已经放了出去，由之前木夷领着的其余船只，纷纷朝这头靠近过来。禾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乌托兵船，兵船已经挨得越来越近。

    于此同时，风也越来越大。

    吹得船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她心底的喜悦一层层的漾开，抑制不住。

    “点吗？”禾晏问肖珏。

    肖珏扯了下嘴角，“点。”

    二人命周围的济阳城士兵停下划桨的动作，“快入水！”

    “噗通噗通噗通”——

    落水的声音接二连三，听得乌托兵船上的人愕然，只问：“他们怎么全都跳下水了？”

    “准备铁叉！就算落水了，也能打。”玛喀阴沉沉道。只当他们是黔驴技穷，走到穷途末路。

    禾晏微微一笑，一脚踏在船头，从怀中掏出火石。

    “呲——”

    极轻微的响声从她手中弹出来，并未让人放在心上，女孩子眸光明亮，笑容狡黠，“送你们个大礼，接好了！”

    一道火星从空中划过，如天边流星，下一刻，落入船上，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亦是响起济阳城军落水的声音。

    火星落到了被掀开的帘子上，落到了被沾满膏油的干柴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小船上炸响出一团巨大的火光，几乎要将整个天空映亮。

    乌托兵船迅速被大火淹没，而风渐渐地大了。斜斜的将整个火苗吹向了乌托兵船。

    ……

    运河上的动静，似乎传到了济阳城中。

    林双鹤从崔府的后院走出来，看向远处，自语道：“那是什么声音？”

    身侧的钟福亦是侧耳倾听，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片刻后，钟福看向林双鹤，问道：“林公子，您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他如今已经知道林双鹤的真实身份，所谓的“风度翩翩林管家”，果然世上是没有的，至少他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来没见到一个。这年轻人看起来斯文讲究，听说是个大夫，同肖珏与禾晏又不同，半点功夫也无。不跟着百姓撤离，留在这里作何？

    “这府里还有这么多姐姐妹妹，”林双鹤笑道：“我若是走了，谁来保护她们？”

    钟福无言片刻，说得像他很厉害似的。

    “崔中骑的夫人们，都还在府上，几位姐姐尚且都敢留下来，我又怎么能独自一人逃走？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林双鹤摇了摇扇子，笑容潇洒如往昔，“男人，当然该保护姑娘们了。”

    二姨娘透过窗口看着外面正与钟福说话的林双鹤，托腮道：“这林公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男人，若是我再年轻个十岁……”

    “就怎么样？”卫姨娘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想这些！”

    “我不过就是随口说一下，姐姐何必这么激动。”二姨娘伸了个懒腰，“我们能活不活得过今日都不好说，就不能让我做会儿梦。”

    “呸呸呸，”四姨娘道：“二姐你可别乌鸦嘴，老爷一定能打败那些乌托人，咱们不仅能活的过今日，还能活的过明日，还能活很长很长的日子！老爷不是说了么，那个乔涣青乔公子其实是大魏的封云将军。有封云将军在，这场仗怎么都能赢。你别担心了！”她说的又快又急，好似顶有信心，却也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三姨娘爱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好久，此刻闻言，终于忍不住，流着泪道：“封云将军又如何？咱们城里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士兵还没百姓多，他又不是神仙。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我……老爷都没宠爱过我多久，我好怕……”

    “别哭了！”卫姨娘沉着脸喝道，见三姨娘瑟缩了一下，仍是忍不住眼泪，终于叹了口气，又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声音软和下来，“怕什么，咱们虽然是妾，却也是中骑府上的人。没得老爷在前方卖命护着，咱们在背后哭哭啼啼的扯后腿。”

    “纵然是妾，是女子，那也是中骑的女人，要有气节，不畏死。这场仗要是胜了，老爷活着回来，咱们就庆祝，就作羹汤犒劳让他宽心。若是败了……老爷回不来了，咱们也不在乌托人手下讨命活。绳子都在手上，人人都会死，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咱们姐妹好歹在一处，纵是真的没了活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怕什么。”她说。

    二姨娘“噗嗤”一声笑起来，眼中似有泪花闪过，笑着握住三姨娘的手，只道：“对呀，咱们姐妹都在一处，有什么可怕的。”

    三姨娘抽抽噎噎的去抹脸上的眼泪，不肯说话，四姨娘看向窗外，喃喃道：“起风了。”

    ……

    “起风了。”穆红锦看向窗外的树。

    起先只是一点小风，随即越来越大，吹得外头的柳树枝条东倒西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池塘掀起一层浅浪。

    王府内外，空空荡荡的，除了几个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人。能走的，她都让人走掉了，跟着往城外撤离的百姓，能走一个是一个，没得白白陪葬在这里的道理。

    “刚才是什么声音？”她问身侧的侍女。

    侍女摇了摇头。

    “也是，”穆红锦叹息，“你又怎么会知道。”

    那一声巨响，来的惊心动魄，城内城外都听到的，似乎是从运河的方向传来。打听情报的下人来过两次，都说如今乌托兵与肖珏带领的济阳城军在水面交战，乌托兵还未上岸进城，然而……济阳城军损失大半。

    势不均，力也不敌，这场仗，真是难为肖怀瑾了。穆红锦心里想着，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若她也会调兵遣将，冲锋陷阵，便也不必坐在这空荡的王府里，徒劳的，无力的，等一个结局。

    城陷，她跟着一道殉葬，城存，她继续活着，似乎这就是她如今能做的全部事情。

    风从外头的窗户吹进来，将她放在软座上的镜子“砰”的一下吹倒，落在地上。穆红锦一怔，走过去将镜子捡起来。

    先前已经摔过一次，镜子上留下一道轻微的裂痕，这一次摔得比上一次更狠，裂痕遍布了整个镜面，她才刚刚伸手一摸，镜子就碎掉了。碎掉的镜子落在柔软的长毯上，如落在长空里的宝石，又像散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她心中蓦然一痛，伏下身去，不知为何，竟流下泪来。

    ……

    密林深处，白衣剑客被数十数百乌托人相围。

    他手中的长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白衣早已被血染红了大块，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给我上！”身边的乌托人一波波的涌来，这人的剑术却极好，以一当十当白，到现在都没能倒下。

    却也受了不少伤。

    他的手臂被乌托人的刀砍伤了，胳膊上留下了很长的一条伤疤，腿上也在流血，但他的身姿始终轻盈，如栖云山上的云雾，教人难以捉摸。又似九天之上下凡历劫的神仙，永远不慌不忙，含笑以对。

    他令周围的屠杀都变得带了几分仙气，如过去话本里的英雄少年，剑客江湖，一剑一琴，天高地阔。

    但英雄亦有不敌的时候。

    柳不忘的眼睛已经渐渐地开始泛花，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方才布阵已经耗费了许多精力，牵连到了旧日的宿疾，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

    但他能多撑一刻，济阳城就能多安乐一刻。

    风已经渐渐起来了，他唇角的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明亮，仿佛多年前听红裙银铃的少女闲笑打趣，佯作无聊，却会背过身去偷偷不自知的微笑。

    一把刀劈至面门，柳不忘跃身避开，行动间，从怀中飞出一物，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抢，攥在掌心。

    那是一枚银色的镯子，镯子边上刻着一圈小小的野雏菊，因岁月隔得太久，不太精细的边也被磨得温润，尚带着人的体温，微微发热。

    曾有一人对他说过：“这叫悦心镯，送一个给心上人戴在手上，一生都不会分离。”

    十七岁的穆红锦央求他：“柳少侠，快送我一个！”他却冷淡的回答：“她不是我心上人。”

    却在和玉书同行回山上，在栖云山脚下，再次遇到老妇人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掏钱买下了那只镯子。

    柳不忘那时不明白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努力说服自己，是怕穆红锦一人在客栈里等的无聊，回来时那家伙定要矫揉造作，这镯子，就当堵上她嘴的礼物。可惜的是，未来很多年，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或许曾有过那么一刻，或许曾有过很多刻，他是真心的想和那个姣丽明媚的姑娘，一生一世，双宿双飞的。

    “噗嗤——”

    一把长刀从身后捅来，刀尖从他前胸穿透而出，像是要剖开他的心，教他自己也看看清楚，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身后的乌托人大笑起来，道：“这颗人头是我的了！军功谁也不能跟我抢！”

    周围响起了嘈杂的哄笑声。

    柳不忘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只悦心镯。

    风如少女的手，温柔的抚过他的眉间，他仰头躺着，再也没了力气站起来。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山的时候。

    那年少年仗剑骑马，也曾豪情万丈，师兄笑着调侃，山下女人是老虎，你可莫要被红尘迷乱眼。他撇嘴不以为意，一转头，就看见红裙长辫子的姑娘坐在树下，桃花纷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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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水下

    运河上浓烟滚滚，陷入了一片火海。

    乌托人的惨叫声、惊慌声、玛喀的命令声混在一处，最后全都沉默在火烧过船上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撕裂的声音里。

    这场东风来的晚，却来的盛。似乎也是知道自己是迟来，拼命地不肯停，数千只乌托兵船被铁钩连在一起，火势来的迅猛，来不及出逃，眨眼间便全部陷在火海中。难得有机灵的乌托人，离得稍远一些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连着的铁钩砍断，可浓烟滚滚，根本分辨不清方向，这里四处全是暗礁，不小心撞上，船只倾覆。

    而这时候，济阳城军的小船反倒发挥了优势。小船灵活，又通水路，纵是辨不清方向，到底是济阳人，没有人不晓得水路的，轻而易举的离开。即便是被火势牵连，济阳人人会水，早早的潜在水下，游到岸边，大多毫发无损。

    乌托兵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一场火攻，能逃出来的所剩无几，纵是逃出来，士气大乱，军心已散，恐怕还没打就已经溃不成军。

    水面下，禾晏与肖珏往岸边游去。

    在点上火的刹那，肖珏就已经抓住她跳入水中，春日的河水尚且带着凉意。禾晏是会泅水的，但当水没过她的眼鼻，不自觉的，浑身就都僵硬起来。

    她仿佛回到了在许家，被贺宛如的人溺死在池塘中的那一刻。亦是如此，天在水面以上，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被永远留在水下，再也无法窥见光明。

    一开始还能勉力支撑，凫了一段时间后，却越来越无法勉强，身体的不适总是能很快应付，而心中的恐惧，对于某件事遗留下来的阴影，却不是简单就能忘却的。

    她渐渐的落在了肖珏身后。

    肖珏在前，似有察觉，见禾晏落后于他，神情是罕见的痛苦，不由得微微一怔。

    禾晏并没有在肖珏面前提起过会不会水，但肯定是会的，否则刚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也不会支撑到这里，不过眼下看来，畏水？

    这也是有可能的，譬如从前被火燎过的人，后来看见火就躲避。从马上跌下来受伤的人，日后再也不肯上马，即便从前是个骑马高手。禾晏应当会水，但却畏水，大抵就和那些人一样。

    他刚想到这里，就看见禾晏眼睛闭上，神情不大对劲了。

    肖珏微微蹙眉，连气也不换?这样下去她会憋死的。

    他转身回到禾晏身边，按了按禾晏的肩膀，试图叫醒禾晏，然而禾晏好像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她神情痛苦，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纵是水面下，也依稀可见紧张，肖珏往上看去，这里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少女的脸近在咫尺，到了水下，长发早已散开，脸上的脏污亦被洗净，令她的五官看起来如琉璃般通透易碎，仿佛就要消逝在水下似的。肖珏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按住她的肩膀，俯身吻了上去。

    气息，从唇上不断地渡了过来，窒息感霎时间减轻了许多，禾晏感到有什么人在托着自己，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似乎看到青年俊美的脸近在眼前。

    是梦吗？禾晏心里想，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怎么还做了个春梦？这春梦的对象倒是生的极俊，就是地点居然是在水中，颇为遗憾。

    再多的，她也就不记得了。

    凉意从脸上慢慢的蔓延开来，禾晏“咳咳咳”的吐出一口水，一下子坐起身来，身边的是木夷，见她醒来，松了口气，道：“禾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这是在岸边，远处运河的水面上，依旧浓烟滚滚，一片火海。她还记得自己与肖珏跳入水中，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并无肖珏的踪影，就问：“都督呢？我怎么在这里？”

    “我刚到了岸上，就看见都督抱着你出来了。禾姑娘你看起来像是晕过去了，都督让我照顾你，自己离开了。”木夷挠了挠头：“岸边有不少乌托人上来了，济阳城军不够，禾姑娘，你在此地休息，我先去帮忙。”

    “不必了。”禾晏随手从里衣的下摆里扯了一截布料出来，将在水中散开的长发高高扎起，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

    葫芦嘴里，此刻亦是一片激战。

    先前柳不忘用阵法，困住了一批乌托人，乌托人破阵后，又与柳不忘激战，到底是损了士气，贪功冒进，等到了葫芦嘴，个个心浮气躁，根本不曾发现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崔越之埋伏在暗中的弓箭手放箭，攻了个乌托人措手不及。此刻乌托人剩余的不多，与崔越之安排的五千济阳城军混战在一起。

    “不知河上情形如何。”崔越之心中正想着，忽然见有人前来，高声道：“中骑大人，东风起，肖都督已经火攻乌托兵船，乌托人此刻正乱作一团，溃不成军了！”

    “果真？”崔越之大喜过望，“天佑我济阳！”

    另一头的乌托人闻言，心中却登时大乱，一边吩咐身边兵士不可相信敌人扰乱军心的诡计，一面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本就安排他们这些人先行上岸，之后的军队随后就至，可他们先前刚上岸就遇到那个白衣剑客，光是走出阵法就纠缠了好一阵子，都已经这么久了，之后的兵队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现在都没动静？

    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崔越之这头是越战越勇，乌托兵们节节败退。

    “儿郎们！”崔越之喝道：“随我战！”

    ……

    运河岸上，从火海中逃出来的乌托兵和济阳城军混战激烈。

    禾晏赶过去的时候，四周一片刀剑相向的声音。这里没有崔越之，先前与禾晏共同放火船的几十人都自发的以禾晏为首。

    “乌托兵人数的优势已经没有了，至少现在差异不算太大。”禾晏道。那一场火将大部分乌托人葬在其中，剩下的虽然也比济阳城多，却也不到悬殊的地步。

    “况且他们此刻定然军心涣散，可以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禾晏攥紧手中的鞭子，“去吧！”

    船舶边上，她一眼看到了肖珏正被乌托人围着。这些是玛喀的亲信，似乎刚刚放火的时候，玛喀没能从里头跑出来。剩下的这些亲信见主子没了，回去也是个死，便将目光全部对准了肖珏，能拖一个垫背的算一个。若是能杀了肖珏，许能将功补过。

    乌托人密集无比，轮流冲上对对肖珏砍杀，禾晏提鞭子冲向人群，一鞭子撂倒一人，再一脚踢开面前人，退至肖珏身边。

    肖珏有些微诧异，问：“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了，”禾晏道：“说好了要共进退，我还指望着这一次立功，都督将我表上朝廷，赐我个官职什么的。”

    肖珏嗤笑一声：“想得美。”

    禾晏将鞭子缓缓横于身前，“做梦都不做美点，岂不是很亏？”冲入人群中。

    这群乌托人极为狡诈凶残，只拼命的对肖珏与禾晏二人进攻，简直已经疯魔了，像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剩余的济阳城军与其余乌托人混迹在一处，根本无法近前。

    禾晏心中微恼，济阳城军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些。而眼下这些乌托人，已经不是在打仗了，就是对着肖珏和她，聚众杀人而已。

    “得先将这几人的头领解决才行。”她暗暗道。

    她正想着，却见那群乌托人突然加快了进攻的力度，按理说，他们既是杀人，她好歹也叫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当忽略她才是，可这势头，却是冲着肖珏一人而去。

    他们要做什么？禾晏警惕起来。下意识的后退，想要提醒肖珏，可方才一转身，就听得“轰隆”一声。

    靠岸的那只济阳城军的小船上，连带着肖珏、连带着乌托人，炸起一团巨响，就如方才在河中心的火船一般。禾晏也被炸得飞到了岸上，她立刻爬起来，看向远处，脑海里登时“嗡”了一下，喊道：“肖珏！”

    船只的碎片炸的到处都是，水面被炸得剧烈翻腾，有人来拉她的手往后退，是木夷，木夷道：“这是火器！从前听人说过，乌托人的工匠中，有人会做火器，不过极其稀少。没想到今日他们带了一枚在身上……定是冲着肖都督来的！”

    禾晏也曾听过，不过火器做起来很难，又很耗费银子，纵然是做上十个，也不一定能用。抚越军当年军饷有限，是以最后放弃了。乌托人的火器应当也不多，否则大可以一开始就扔个数十枚。想来是看玛喀不在了，循着两败俱伤的念头，将肖珏一并拉下去而已。

    “可恶。”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方才船炸的方向跑去。

    “禾姑娘！”木夷拉住她，急道：“四周还有残余的火器碎片，很可能会再次炸响，你现在去很危险。”

    禾晏甩开他的手，木夷还要再劝，看清楚她的神情时，忽的一顿，手一松。

    禾晏转身往水中跑去。

    四周的乌托人越来越多，拦在禾晏身前，她干脆甩了鞭子，冷笑一声，翻身跃起，顺手抢走两个乌托人手中的长刀，双刀在手，下手亦没有半分迟疑，抽刀间，敌人倒下。

    她束手束脚，不能用剑省的暴露自己，但至少能用刀。但这样又有什么用？若是她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禾晏的心里，忽然哽咽起来。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漂浮着船只的碎片，看不到肖珏的身影。那个人……那个将她从绝境里一把拉起来的人，会记住她的生辰，给她做长寿面，带她看萤火虫，在春日里对她嘲笑却又纵容有加的人，怎么会消失在这里？

    她要快点到那处水面，快点找到肖珏。林双鹤还在济阳，如果快些找到的话，也许还有救。这世上对她好的人不多，对她最好的这一个，绝对不能死掉。

    乌托人太碍手碍脚了，禾晏眉眼冷厉，手中长刀飞舞，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的步伐亦是不停，只拼命冲向方才炸响的地方。

    木夷看着那姑娘的身影，只觉得天地万物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她的步伐。她伸手矫捷如鹰，凌厉如刀，他不知道女子也能这样。

    乌托人扑上来，又被禾晏一一挥开，她就这样一往无前，身后铺着乌托兵的尸体，终于到了水面。

    “肖珏——”她喊道。

    没有人应答。

    “肖珏——”

    禾晏弯下腰，试图在水面上捞出什么，可手从水中抬起的时候，只有水流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都不剩。

    空空如也。

    她有些茫然，茫然到无法分辨心中难以抑制的难过究竟是什么。这感觉似是她突然眼盲的那一日，似是她被贺宛如的人按在水中那一日，即将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难过。

    “肖珏……”她喃喃道。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喊什么。”

    她猝然回头，见身披黑甲的青年大步走来，秋水般微凉的眸子里，似有淡淡嘲意。

    这岸边至浅水面上，尽是她方才怒极攻心杀掉的乌托人。尸体倒在一旁，可见刀法精妙而凶残，尽是一刀毙命。

    青年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中正往下滴血的长刀上，片刻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么凶啊？”

    下一刻，那姑娘突然扑过来，扑到他怀里，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

    身后有在岸边的济阳城军都呆住了。

    肖珏的身子一僵，眸光微恼：“你……”

    下一刻，他闭上了嘴，只因觉得怀中这具身子，颤抖的厉害。她先前跳入水中，在水中差点被自己憋死，里衣已然湿透，铠甲又沉重，搭在姑娘身上，显得格外冰冷，衬得她格外脆弱。

    肖珏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她的脸从自己怀中硬拽出来。

    “你干什么，我还没死。”他嗤道。

    禾晏怔怔的看着他，这人好端端的站在眼前，鲜活的、生动的，就在眼前。

    她忽然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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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别意

    女孩子的眼泪如脆弱的露珠，滑落下来，一瞬间似乎灼热的烫人。

    仔细想想，肖珏还是第一次见到禾晏流眼泪的模样。

    他怔了一怔，心中思忖，到底是个姑娘家，平日里再如何厉害，第一次上战场，血肉横飞的模样，终究是有些可怕。不过……上一次她与日达木子对战，反应又似乎不如眼前这般激烈。

    想了想，肖珏终于还是皱着眉头，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已经没事了，别哭了。”

    他侧头看了看周围，乌托兵们只剩下残兵败将尚且垂死挣扎，而崔越之那头赶过来的人已到，剩下的不足为惧。

    “都督！”飞奴赶了过来，看向禾晏，亦是愣了一下。

    “你还要站在这里哭多久？”肖珏头疼。

    禾晏飞快的抹了一把眼泪，也知晓方才是自己失态了，纵然此刻大局已定，这里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便转身道：“啊，刚刚沙子迷了眼，现在没事了，收个尾吧！”

    她声音里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哭腔，这理由也实在是烂的让人觉得敷衍。肖珏懒得揭穿她，在她转身提起刀往回走的时候目光一顿，突然间，一把攥住禾晏的胳膊。

    “怎么了？”禾晏莫名其妙的回过头。

    肖珏没说话，只看向她背后。顺着他的目光，禾晏看过去，便见从自己腰间，慢慢的流下几点血珠，没入了河水中，只留下了一线血迹。

    她怔住，伸手往腰后摸了摸，迟钝了许久的痛觉似乎这时候才回来。大概是方才惊怒之下冲进乌托兵中，只攻不守，被乌托人钻了空子受了伤。后来她又急于去找肖珏的下落，竟没发现自己何时挂了彩。

    铠甲沉重，穿在身上，受了伤也看不出来。若不是血水往下滴落，实在难以察觉。禾晏觉出疼痛，但也并非不能忍，过去比这更痛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便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将铠甲整了整，满不在乎道：“可能被割伤了，等下回去包扎一下就好了。”

    “你现在回去找林双鹤。”肖珏道，“这里不需要你了。”

    乌托人大势已去，玛喀已经身死，河面上数千只大船正燃烧着熊熊火焰，剩下的残兵，崔越之带着剩余的济阳城军足以应付。不过禾晏没有让手下行动，自己歇息的习惯，就道：“不必。只是些小伤而已。”

    肖珏脸色微冷，拧眉看着她。

    “真的不必。”禾晏想要挣开他的手，肖珏的力气却很大，一时没有挣开。

    穿着暗色铠甲的年轻男人垂眸看着她，身姿挺拔，微凉的眸光里似是含刀，然而语气也是淡淡的，“你不知道疼吗？你没有痛觉，不会喊疼？”

    禾晏敏感的察觉到他似乎是有些生气。

    她下意识的回答：“.…..不疼。”

    青年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平静的看着她道：“你是不疼，还是不敢疼？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他就松开手，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看禾晏一眼。

    “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禾晏站在原地，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没有人教过我，也没有人哄过我呀。”

    她跟了上去。

    ……

    战争结束的比想象中的早的太多。

    从乌托人的兵船进了运河，到风来火攻，到清理剩余的残兵，用了两日。连三日都不到。

    这其中固然有济阳城军的英勇和肖珏指挥布阵的奇巧，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场东风。但凡那场风刮得再晚一些，再短一些，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东风刮的火势不停，将数千只乌托兵船，一同埋葬在济阳城外的运河之中。无数的济阳城民跪下朝着运河的方向磕头祈祷，泪水涟涟：“多谢水神娘娘庇佑，多谢封云将军用兵如神，多谢天佑济阳，天佑大魏。”

    朝霞染遍了整个河面，将浸满了鲜血的河水染成了金红，不知是死去的烈士的血，还是霞光，壮丽的触目惊心。

    岸边剩下的济阳城军们，卸下盔甲，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日出的方向，满是血污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济阳城，守住了。

    崔府里，禾晏坐在榻上，看着林双鹤给她熬药。

    “林兄，这里交给翠娇就好了。”禾晏道：“不必劳烦你。”

    林双鹤坐在炉子边，一边扇扇子道：“小丫头知道什么，我这药寻常人煎，煎不出药效。还得我自己来。我说禾妹妹你也是，你身上挂了那么大一条口子自己不知道啊？难怪怀瑾这么生气，你要是死在这儿了，让人多自责呀。”

    “也没有很大的口子，”禾晏觉得这人说话太危言耸听了一些，“就巴掌长嘛，又没有伤及要害。”

    真正作战的时候，这都是轻伤。她曾经最厉害的一次，肩部中了箭，仗还要继续打，周围大夫也顾不上，只得自己徒手拔掉箭柄，带着没入皮肤的箭矢打完整场仗。后来军医来看她的时候，禾晏整只手臂的袖子都被血染红了，伤口和衣料粘在一起，扯也扯不开。

    只要还能走，能打，不伤及性命，都是轻伤。

    “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你是个姑娘。我在朔京城给别的小姐们看病的时候，有时候人家就为身上一指甲盖那么大的胎记，都能寻死觅活。你这伤口送过去，都能给人观瞻了。”

    他揭起药罐盖子看了看，药汁在罐子里煮的“咕嘟咕嘟”冒泡泡，林双鹤又把盖子放下，拿帕子握着罐柄拿起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且不说你性命有没有关系吧，也不说你是不是特别能忍疼。但是你不爱美吗？”他从一边取来干净的药碗，将罐子里的药汁倒进去，“你就不怕日后的夫君嫌弃？可别怪我话说的难听，但女孩子嘛，讲究这个很正常。”

    禾晏靠着塌，看着他的动作，笑道：“我又不打算成亲。”

    “为何？”林双鹤的动作一顿，看向她：“你年纪轻轻的，生的又不差，性情也算直爽可爱，既无甚疑难杂症，怎么就不打算成亲了？”

    “成亲多没意思，”禾晏叹道，“就在一个宅子里，走来走去都是那些地方，还不如住在军营里。”

    “你这想法比较奇特。”林双鹤将倒好的药汁放在一边晾着，“等你日后遇到了你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就算遇到了我喜欢的人，我也不会成亲的。”禾晏道。

    林双鹤眯起眼睛：“禾妹妹，你该不会已经有意中人了吧？”

    “没有。”

    虽她答得爽快，林双鹤心中却疑窦顿生，禾晏好端端的，说出这等沮丧的话。以他多年在女子堆中摸爬滚打的经验来看，能让一个女子年纪轻轻就说出“不想成亲”这种话来，绝大多数可能是遭遇了一场情伤。

    禾晏一直在凉州卫里，成日舞刀弄棍，哪里来的情伤？

    他心中一凛，莫非真是喜欢上了楚子兰？又因楚子兰的身份和徐娉婷的关系，深知无法和楚子兰结为夫妇，这才心如死灰？

    但这样的话，肖珏又怎么办？

    林双鹤一时间，觉得各种情形十分严重。

    禾晏见他发呆，又问：“林兄，你可有见着我师父？”

    从战争开始的时候，到战争结束众人开始收拾残局，禾晏都没能看到柳不忘。林双鹤道：“那一日早上柳师父是和崔中骑一道走的，崔中骑忙着料理伤兵，还没回来，柳师父应该和他在一块儿吧。”

    禾晏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

    林双鹤又走到禾晏跟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盒子，放到禾晏枕边：“这是我们家秘制的祛疤膏，用在身上，不敢说完全恢复，恢复个七七八八还是可以的。”

    禾晏的身子已经由济阳城这边的医女给包扎过了，此刻闻言，拿起来一看，只见这圆圆的盒子上，写着“祛疤生肌”四个字，格外眼熟。仔细一回想，之前与肖珏去凉州城里，夜里与丁一交手受伤，后来回到凉州卫时，沈暮雪给她送药的时候，药盘里也放了这么一盒。当时禾晏用过后，果真祛疤效果极好，伤痕如今已经很浅淡了。她那时还很感谢沈暮雪的心细如发，又对药膏的神奇赞不绝口，可惜的是，盒子很小，药也不多，用过就没了。

    “这是你们家秘制的？”禾晏问。

    林双鹤稍有得色，“准确说来，是我秘制的。”

    “这个是不是很贵？”

    “禾妹妹，你怎么能用钱来衡量药的价值呢？这药我不卖，我要是真的卖，朔京城里就凭这个，几辈子都能衣食无忧。钱财于我如浮云，这药是我专门为怀瑾配的。他平日里动辄受伤，回头肖如璧看见又得心疼了。配点祛疤药，肖如璧看不出来，心里好受些。”

    为了让自家大哥放心？禾晏心道，肖珏倒还挺谨慎。可她明明记得是沈暮雪拿给自己的，禾晏问林双鹤：“你这药没有为其他人配过么？比如别的姑娘？”

    “你这是何意？”林双鹤奇道：“这药要是真传出去了，别说我，我爹我爷爷都能被烦死，我才不告诉别人。就只给怀瑾做了，做的也不多，只有几盒。还不是看在妹妹你和我关系好，我才给你一盒。你也别告诉旁人，这药做起来费劲儿，我还想多活几年。”

    禾晏：“.…..好。”

    “那你慢慢喝药，喝完药再休息。”林双鹤满意的摇了摇扇子，“我先出去问问府里还有没有别的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林双鹤离开了，禾晏看向手中的药盒。药盒精巧，被她握在掌心。

    肖珏给她的？

    ……

    伤兵都安顿下来，死去的战士被一一写入册子。济阳城军本来就不多，此战一过，所剩无几。

    崔越之带着身后的兵清理战场，他身上亦是负了不少伤，满脸血污，头上破了口，被用白布草草的包扎了一下。

    远远看见肖珏前来，崔越之连忙迎上去，道了一声：“肖都督。”

    肖珏比他年轻得多，他却再也不敢小看面前的青年。这一次如果不是肖珏在，十五万乌托兵，济阳城无论如何都是守不住的。能够险胜，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这位福将，用禾晏的话来说，这就是名将。不该输的不输，不能赢的可能会赢。再烂的棋局在手中，也能被他反败为胜。

    当然，那位禾姑娘也很厉害。不过听说受了伤，先被送回府上歇息了。

    “战场已经清理过了。”崔越之道：“等乌托兵那边的伤亡计数好，就可以回王府跟殿下报明情况。殿下会将此次战役前后写成奏章，上报朝廷。都督对济阳城的救命之恩，济阳城百姓莫不敢忘。”

    肖珏往前走，“不必感谢，谢他们自己吧。”

    崔越之有些感怀，大抵是一起并肩作战过，对肖珏也存了几分真心的亲切。正要说话，忽然间，又有人过来，是崔越之的下属。

    崔越之的下属看了一眼肖珏，神情犹犹豫豫。

    “何事？”崔越之问。

    “中骑大人，我们……我们找到了柳先生。”

    柳不忘自打开战后，就没有与他们在一处。崔越之正担心着，闻言急道：“在什么地方？”

    “就在葫芦嘴前面的林岸上。”下属诺诺道：“柳先生……”

    崔越之一颗心渐渐下沉，看向肖珏，肖珏垂眸，半晌，平静开口：“带路。”

    柳不忘死在阵法中央。

    他死的很惨，身上七零八落全都是伤口，最致命的伤口是胸前一处刀伤，从后到前，贯穿了整个心口。他临死前嘴角亦是向上，没有半分不甘怨憎，好似看到了极美的事情，非常平静。

    四周除此之外，还倒着许多死在他剑下的乌托人。密林深处也有尸体，崔越之看了许久，迟疑的问：“奇门遁甲？”

    肖珏：“不错。”

    崔越之肃然起敬，如今会奇门遁甲的人，已经不多了。柳不忘在此布阵，杀了不少乌托人，替他们在后争取了不少时间。若不是前面柳不忘撑着，等不到风来，那些乌托人上了葫芦嘴，一旦进城，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

    柳不忘谁也没告诉，自己在前挡了这样久，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的剑就落在身边，琴被摔得粉碎，白衣早已染成血衣。

    崔越之有些担心的看着肖珏，只道柳不忘是肖珏的武师傅，柳不忘死了，肖珏定然很难过。

    肖珏蹲下身，将柳不忘被乌托人拽的不整的衣裳慢慢整理好，又从怀中掏出手帕，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着柳不忘的脸，低声道：“带他回去吧。”

    ……

    禾晏在崔府里待到了傍晚。

    崔越之的四个姨娘轮番来看望她，给她带各种吃食，纵是禾晏喜爱吃甜，这么多甜食压下来也吃不下了。好容易打发走了姨娘，外头又有人来报：“老爷回来了！都督回来了！”

    禾晏精神一振，下床穿鞋往外走。崔越之和肖珏回来了，说不定柳不忘也回来了。但见崔越之才走到门口，就被四个姨娘团团围住，尤其是三姨娘，抱着崔越之哭的撕心裂肺，听得人鼻酸。

    真是好能哭。

    禾晏心中正想着，就见一人越过崔越之往自己这头走来。正是肖珏，他还没来得及脱下铠甲，风尘仆仆，禾晏倒也不觉得嫌弃，心中还想，果然姿容非凡的人就算这样灰头土脸，还是难掩丽色。

    肖珏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谁让你出来的？”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禾晏拍了拍手，“连林兄都觉得是你们小题大做了。对了，都督，你有没有看见我师父？我问了一圈，都没人见过他，这个点儿，他应当回来了才是。”

    肖珏闻言，眸光一动，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微凉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怜悯，似无声的叹息，落在人心头。

    禾晏的笑容慢慢收起。

    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肖珏道：“你去看看他吧。”

    禾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柳不忘睡在房间里的塌上，衣裳都被人重新换过了，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仿佛只要喊一下，他就会坐起来，微笑着看向她，叫她：“阿禾。”

    禾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险些站不稳，走到柳不忘身边，握住柳不忘的手。

    他的手很凉，不如当年从死人堆里将她拉起来时的温暖。他原先睡得很浅，只要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如今她在这里叫他师父，他也不为所动。

    禾晏的手触到他的肩上，顿了顿，她轻轻的将柳不忘的衣裳往下拉了拉。衣裳是被重新换过的，想也知道，他身上受了伤。但禾晏没料到，伤口竟然如此之多。那些乌托人在柳不忘手中吃了个大亏，自然要百倍奉还。柳不忘体力不支的时候，便争先恐后的要在这战利品上再划上一刀。

    他的身体，支离破碎。然而神情却又如此平静，仿佛只是在花树下睡着了，做了个美梦而已。禾晏的目光落在柳不忘手上，他的手紧攥成拳，攥的很紧，禾晏默了一刻，用了点力气，将他的手指掰开，瞧见了他藏在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银色的镯子，看起来做工很粗糙，似乎是多年前的老物，大概是被日日把玩珍藏，一些雕刻的痕迹都被磨平的不甚明显。却也还能看到，镯子的边缘，刻着一只小小的野雏菊。

    这是柳不忘在生命尽头也要保护的东西，他无儿无女，又只收了自己这么一个徒弟。一生走到了尽头，除了一方琴，一把剑，和这只银镯子，什么都没留下。

    空空茫茫，干净利落。

    禾晏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久别重逢，还没在一起说过几句话，就要天人永隔。她拼命忍住眼泪，一方手帕放在了她面前。

    “想哭就哭。”肖珏道：“我在外面，不会有人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慰，不等禾晏说话，就转身出了门。

    门在背后被关上，门后传来女孩子的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如同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传到了隔壁屋里的卫姨娘耳中，她站起身，有些不安的绞着帕子，“我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别，”二姨娘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青年负手而立，站在门前，如守护者，守护珍贵之物的脆弱，“这种难过的时候，非你我二人可以安慰。”

    “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屋子里的嚎啕哭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又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肖珏侧头看去。

    走出来的姑娘眼泪已经被擦干净了，除了眼睛有点红外，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她神情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故意的轻松。

    “都督，谢谢你替我守门啊。”她道。

    肖珏蹙眉看向她。

    禾晏回望过去：“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难看。”

    “什么？”

    “你骗人的样子，很难看。”他黑眸潋滟，说出的话如寒冰，带着一种看洞悉一切的了然，沉声道：“我说过了，想哭的时候可以哭，不想笑的时候可以笑。总好过你现在装模作样的样子，难看至极。”

    这话说的委实不算好听。

    禾晏愕然片刻，反是笑了，她道：“不是装模作样，只是……也就只能这样而已了。”

    柳不忘已经死了，这是不可能更改的事实。她可以为柳不忘的死伤心难过，但总要往前看。人不可以对着每一个人诉说自己的苦楚悲伤，这样只会令人讨厌。有一些痛苦的事情，放在心里就行了。若是时时对着旁人哭丧着脸，久而久之，旁人厌恶，自己也走不出来。

    她用两辈子的经验告诉自己，再难的事，都会过去的。

    只是……

    “你知道吗，”她叹息一声，“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原本就不多，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现在，又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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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临行

    柳不忘的遗体才刚刚带回去，尚且还没来得及商量入葬的事。就有人过来通知肖珏：王女殿下派去的人，已经找到了柴安喜。

    肖珏带着林双鹤即刻赶往王府。

    到了王府殿厅的时候，穆红锦正与手下说话，见到肖珏二人，微微摇了摇头，道：“他快不行了。”

    二人进了屋，便见屋中塌上躺着一人。这人的心口处中了一箭，正在往外不住的冒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替他按着伤口。林双鹤让那人出去，自己坐在塌边，摸了一下脉搏，对着肖珏摇了摇头：“没救了。”

    他到底只是个大夫，和阎王争命这种事，也要看一点运气的。伤成这个样子，不可能救得活。林双鹤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喂进柴安喜嘴里。

    不多时，塌上的人费力的睁开眼睛。

    林双鹤起身，“时间不多，你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问，只能吊着一口气。”他拍了拍肖珏的肩，自己出去了。

    柴安喜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待看到肖珏的脸时，那双已经黯淡的眸子忽然迸出一点光来，他喘了口气：“……二公子？”

    肖珏漠然盯着他。

    “.…..二公子，”柴安喜有些激动，可他一说话，便从嘴里吐出一大口血来，他问：“您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肖珏在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平静，“五年了，现在我应该可以知道，当年鸣水一战，到底发生了何事。”

    柴安喜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肖珏其实少年时候，经常看见柴安喜。柴安喜是肖仲武手下的副兵，他身手不算最好，性情却最忠厚老实，如一头黑熊，身形和沈瀚差不多。少年时候偶尔柴安喜在府上替肖仲武办事，看见肖珏，总是憨厚的一笑，叫他：“二公子！”

    但如今躺在塌上的柴安喜，和记忆中的肖珏判若两人。柴安喜与肖仲武年纪相仿，如今也正值壮年，但他看上去像个老人。头发白了大片，脸上还有一块烧伤的痕迹。他的身材也不知道是干瘪了还是怎么的，变的极小，简直跟个没发育长大的孩子似的。而他看向肖珏的目光，再无过去的慈爱，和着悔恨、心虚、痛苦或是还有别的什么。

    复杂的让人心惊。

    他苦笑了一声：“二公子，其实你都知道了吧。”

    肖珏没说话。

    “将军是被人害死的，这个人……也包括我。”

    肖珏猝然抬眸，袖中的手指蓦地攥紧成拳。

    “你也知，”柴安喜话说的很艰难，“将军一直不满徐相私权过大，偏偏陛下一直对徐相信任有加。将军提醒陛下要多加提防徐相生出祸心，徐相早已对将军暗恨有加。”

    “当今太子，暴虐懦弱，与徐相一党一丘之貉。早已看不惯将军，他们二人又忌惮将军手中兵权，本想嫁祸污蔑，奈何将军一生清白，找不出漏洞。太子和徐相便联手，与南蛮人暗中谋划鸣水一战。鸣水一战中，南府兵里有内奸，将军腹背受敌，才……不敌而亡。”

    肖珏看向他，秋水般的眸子掠过嘲意，“内奸指的是你吗？”

    柴安喜的神情痛苦起来：“对不起，二公子…….对不起，他们拿我娘威胁我，我娘已经七十岁了，我……我答应了他们，把将军的布防图抄了一份给了他们……不止我一人。当时的南府兵里，将军的亲信中，亦有别的人叛变。他们拿妻儿老小相逼，我当时……我当时猪油蒙了心，我答应了。”

    “你为什么后来去了济阳？”

    “徐相……徐相岂能容下知道真相的人活在世上？当时叛变的几位，后来都被在鸣水一战中被灭口了。我侥幸逃脱，本来想回去带着母亲逃走，谁知道回到家中，母亲已经病逝……徐相的人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从前曾听将军说过，济阳城易出难进，最易躲藏，就用了些办法，隐姓埋名，藏在济阳。”

    “二公子……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很想站出来为当年的事情解释。可是纵然我在济阳，能听到的消息也是徐相的势力越来越大，就算我站出来说话，当时的人都死了，没有证据，没有人会相信。我想过去找你，可是一出济阳城，我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徐相不会让我活着见到你。所以我只能等，我知道倘若二公子还活着，终会有一日找到我。”

    他的眼角渐渐渗出泪水，“你找来了，太好了……二公子，你长大了，如果将军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会很欣慰的。”

    肖珏看着他的眼泪，面上并无半分动容，只道：“是谁杀的你？”

    “.…..我不知道。”柴安喜茫然的开口，“早在二十日前，我在翠微阁时，就有人想要杀我，夜里放了一把大火，我逃了出去。脸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的。后来我一直藏着，直到……直到乌托人来到济阳，我知道二公子的消息，想要来找你，半路上被人追杀……”

    他已经不是当年肖仲武手下的力士了，这么多年，年纪、身手不能和当年相比，又因那一场大火，旧伤在身，轻轻松松就被人伏杀。索性还留着一口气，能活着见到肖珏，能看一看当年少年长大的模样，能将心底的愧疚和悔恨一一说出。

    “我……我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二公子的，说这些，也就是求一个心安而已。我欠将军的、欠夫人的、欠大公子二公子、欠兄弟们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等到了地下，我会亲自向将军磕头谢罪……”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了亮光。

    他死了。

    肖珏静静的坐着，垂眸不语，片刻后，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柴安喜死了，最后一个鸣水之战中的知情人也没有了。他无法将一个死人带回朔京作为人证，而柴安喜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

    来这一趟，也不过是，证实了他一开始就猜测的一些东西而已。

    穆红锦和林双鹤在外等着他，看见肖珏出来，穆红锦道：“乌托人来的时候，情势复杂，我没有办法派人去找他。事情结束后，有人查到柴安喜的下落，我的手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杀，被救下来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我让城里的大夫暂时帮他止血……”穆红锦看向肖珏的神情，微一皱眉：“他死了吗？”

    肖珏：“死了。”

    她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找了这么久，最后人是找到了，却死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未免可惜。

    林双鹤问：“怀瑾，你之后打算如何？”

    肖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柴安喜已经死了，济阳兵事已平。过几日出发回凉州。”

    “要走了吗？”穆红锦有些不舍，“你们在此也并没有待多长时间。不如等小楼回来之后再走？”

    肖珏道：“有别的事做。”

    如此，穆红锦也不好再挽留。笑着开口：“不管怎么说，此次济阳城能保住，多亏了肖都督。本殿会写奏章上达天听，陛下定会嘉奖赏赐。”

    “不必。”肖珏转身往前走，他似是对这些事兴趣不大，生出几分不耐。林双鹤挠了挠头，解释道：“怀瑾这会儿心情不好，殿下勿要跟他一般见识。”

    穆红锦摇头。既是济阳城的功臣，无论如何，她都心存感激。

    “对了，”似是想到了什么，肖珏步子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微沉，“殿下可知道，柳先生不在了。”

    穆红锦神情僵住。

    ……

    崔府里，屋中，楚昭正煮着小炉里的茶。

    他神情悠淡，动作耐心，应香将帕子递给他，他握着壶柄，将茶壶提着放到了桌上。

    “柴安喜应该不行了。”应香轻声道。

    “能找到济阳这么个地方，拖了五年才死，柴安喜也算是个人才。”楚昭微微一笑。

    “可是四公子，”应香不解，“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要故意留着他一口气，让他见到了肖都督，将真相说出来，岂不是暴露了相爷？”

    “就算他不说，肖怀瑾也早就猜到了幕后之人是谁。”楚昭不甚在意的一笑，“说出来，不过是让他更放心而已。柴安喜在他面前落气，他也就会更恨相爷。肖怀瑾对相爷的威胁越大，相爷也就会更看重我。毕竟，没有人比相爷更明白，什么叫制衡之道了。”

    “再说，这里是济阳，既无人在身边，怎么做，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他淡道：“减一把火或者增一把火，都在我们自己。”

    应香点头：“奴婢知道了。那四公子，现在柴安喜已经死了，相爷交代我们的事也办到了，之后我们是要回朔京吗？”

    “不，”楚昭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所以我决定，先去凉州卫。”

    “凉州卫？”应香惊讶，“那可是肖都督的地盘。”楚昭和肖珏向来不对付，在凉州卫，楚昭绝对讨不了好处。

    “所以在肖怀瑾的地盘上抢人，那就很有意思了。”

    茶杯里的茶叶上下浮沉，他看着看着，慢慢轻笑起来。

    ……

    回去的时间定在两日后，等柳不忘入葬后，禾晏与肖珏几人，就出发回凉州卫了。

    此次来到济阳，有诸多快乐的地方，也有许多难过的苦楚。最遗憾的，莫过于刚刚与故人重逢，便要永别。

    禾晏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在屋子里慢慢的收拾行李。其实行李本就没有几件，林双鹤出钱在济阳的绣罗坊为她置办的那些女子衣裳，禾晏都没办法带回去。她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女子衣物，大抵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

    所以那些衣裳并着首饰鞋子，禾晏全都留了下来，送给了崔越之的四个姨娘。只是打包收拾的时候，看着看着，也会有些不舍。大抵是做回女子做久了，乍一做回男子，实在有些不适应。

    枕头下还放着一只面人。面人不如刚做出来的时候颜色艳丽了，有些黯淡，面团也渐渐发干，甚至有了干裂的痕迹。禾晏将它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的看了看。

    这是水神节的时候，肖珏与她乘坐萤火舟去落萤泉的路上，水上瞧见有捏面人的小贩，照着她的样子捏了一个。长发在前额盘成小辫，顺着脑后垂了下来，红色的裙子，黑色的小靴，言笑晏晏，是陌生的样子，也是她的样子。

    一早就知道，买下这东西，是不可以带回凉州卫的。但真的要留在这里，禾晏又不舍得。仿佛面人存在的地方，就是记忆存在的地方。倘若将它留在这里，就是将济阳的记忆抛弃。

    但这其中或心酸或快乐的记忆，她并不愿意舍掉。

    “不想带回去？”肖珏坐在桌前，瞥了她一眼。

    禾晏叹气，“带回去怕被凉州卫的人发现，露了马脚就不好了。”

    肖珏扯了下嘴角：“你不是很会骗人，怎么连个借口都找不到？”

    禾晏心道，其他的便也罢了，可于隐瞒身份一事上，从前世到今生，她还真的是做到了谨小慎微。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一边说，一边却死死的将面人的木棍捏在手上，舍不得放开。

    肖珏嗤道：“你可以说，买回去送给未婚妻。”

    禾晏一怔，看向他：“这也行？”

    “你不是玉洁冰清，为未婚妻守身如玉，如此痴情，自然走到哪里都心心念念。买个纪念的面人送回去，有何不可？”

    这一说倒是提醒了禾晏，也是，她好像还是个有“未婚妻”的人，一时间，觉得肖珏这个理由非常有道理。便将面人拿起，一起放进了包袱中，对肖珏赞道：“都督，我现在发现，论骗人，你才是真正的高手。”

    肖珏放下手中的军册，看向她，微微扬眉。

    “我随口一说，勿要放在心上。”禾晏叹了口气，“只是在济阳呆久了，要回凉州卫，还有些不舍得。”

    这样温柔的水乡，淳朴的百姓，来了自然会生出眷恋。此生不知道有没有再来的机会，可纵然是再来此地，也不知道又是多少年后。

    “你想留下？”肖珏问。

    禾晏点头，复又摇头：“不。我喜欢这里，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倘若她没有前生的恩怨，单纯的以“禾晏”这个身份，若能长居此地，自然求之不得。可她尚有恩仇未断，就算有再美的风景，也不可停留，需得一直往前走。

    “你是指建功立业？”他声音微带嘲意。

    禾晏笑笑：“算是吧。不过都督，你之前答应过我，只要随你来济阳城中办事，就会让我进南府兵，可还说话算话。”

    肖珏：“作数。”

    禾晏高兴起来，至少她离自己想要的目标，又近了一点点。

    肖珏垂眸，掩住眸中深意，再抬起头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正要说话，有人在外面敲门，是翠娇的声音：“夫人。”

    “进来。”

    翠娇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先是看了一眼肖珏，神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禾晏问。

    “隔壁的楚四公子……让奴婢将这件衣物送还给你，说多亏了夫人的衣裙庇护，得以全身而退，感激不尽。”

    禾晏想起来，当时楚昭替她送穆红锦的衣物时，禾晏曾将那件“刀枪不入、水火不浸”的鲛绡纱裙子送给他，让他当做铠甲披上。若非他叫翠娇送还，禾晏都快忘记了。

    接过那件鲛绡纱，禾晏想了想，放在了桌上，回到凉州卫她也是女儿身，这衣裙用不上了，也留给崔越之的小妾们好了。

    甫一放好，对上的就是肖珏微凉的眸子。

    青年侧头看着她，平静道：“我买的衣服，你送给楚子兰？”

    “也不是你买的嘛，”禾晏实话实说：“这不是林兄付的银子么？”

    肖珏神情漠然。

    禾晏意识到这人是生气了，想想也是，他和楚子兰是死对头，自己却将他选中的东西给楚子兰，自然会心中不悦。

    她想了一下，主动解释，“当时我让翠娇送王女殿下的衣物给我，楚兄怕翠娇一个小姑娘出事，自己过来送了。我看他一个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在运河边上，若是遇到了乌托人，两刀就能砍死。绣罗坊的小伙计不是说了嘛，这裙子刀枪不入水火不浸，我有铠甲不怕，就把这裙子当铠甲送给了他。”

    当时情况太乱，禾晏都忘记了，这衣裳是女装，她给楚子兰，只怕楚子兰也不会穿。

    “楚兄？”肖珏缓缓反问。

    禾晏后退一步，知道这话又说错了，“楚四公子，楚四公子。”

    他冷笑一声：“我看你和楚子兰很熟。”

    “不，也不是太熟。”禾晏正色道：“萍水相逢而已，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我再提醒你一句，”年轻男人眉间微有不耐，声音冷淡，“你要喜欢谁都可以，喜欢楚子兰，就是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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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生有别

    两日后，柳不忘入葬。

    依照济阳的风俗，人离世后，送上木船上的棺椁，入水葬。木船又叫“载魂之舟”，因济阳靠水，济阳人认为，水神娘娘会用船只，载着人的灵魂驶向彼岸。

    禾晏去送柳不忘最后一程。

    柳不忘躺在木棺中，神情十分平静，不知他临死前想到了什么，嘴角亦是含笑的。禾晏将手中的花放了一捧在木船上。

    她与柳不忘的师徒情谊，其实尤其短暂。是柳不忘将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教授她刀箭弓马，他的奇门遁甲与禾晏学过的兵书结合在一起，从此改变了禾晏的一生。

    如果没有当年的柳不忘对她伸出的那只手，她大概早就死在漠县的沙漠中。重活一世，再遇到柳不忘，本以为是上天恩赐，可这缘分如昙花一现，极快的又消逝了。

    禾晏恨自己没有与柳不忘多说些话，如今留下诸多遗憾。她还没来得及问柳不忘当年与穆红锦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来得及问他这些年又走过了什么地方。她也没有机会对柳不忘吐露自己的心事，那些拿捏不定的烦恼。她一生中，长辈缘似乎不太好。于父母亲戚的缘分，更是单薄的要命，柳不忘亦师亦父，如今也离开了。

    人间的遗憾事，总多过于圆满。

    “殿下。”禾晏听到身后的崔越之开口。她回过头，见穆红锦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那身红色的袍服，换了一身黑色，长发梳成辫子盘起，头戴金冠，仍是从前一般美艳强大，而神情之中，又多了一丝茫然。这令她看起来仿佛是个迷路的孩子，竟先出了些脆弱。

    禾晏让开，穆红锦走上前去，走到了木船前。

    船上的男子，陪葬品只有一把剑和一张琴，将会一同留在木棺之中，他下山的时候就是这样清俊出尘，离开尘世时，亦是不染污浊。白衣少年纵然老了，似乎也仍是少年。

    穆红锦怔怔的看着。

    肖珏说柳不忘不在的时候，她一开始是觉得不可置信，其次便觉得可笑，再然后，巨大的茫然袭来，教她难以相信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本就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她也不再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只要将头埋在枕头里，骗自己说不相信就可以了。

    所以她来了。

    柳不忘是为了保护济阳城而死的，他死前布阵在葫芦嘴前的河岸上，以一当百、当千，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都不肯说。

    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纵然是柳不忘心中另有她人，他们也早已决裂多年，但牵挂终究是牵挂，他死了，穆红锦仍然会伤心。

    “殿下。”禾晏想了想，走上前去，摊开掌心，“可认识这个？”

    穆红锦缓缓转过头，见禾晏的手中，躺着一只银色的镯子。镯子被磨得光滑温润，依稀可见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雏菊。一瞬间，过去的画面充斥在脑中，似乎有老妇慈祥的声音落在耳边。

    “这叫悦心镯，买一只戴在心上人的手上，一生一世不分离呢。”

    “柳少侠，听见没有，快买一只送我！”

    “她不是我心上人。”

    穆红锦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镯子，如看着迟到的礼物，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哑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师父临死前，手中一直紧攥着这只镯子。我想，这应该对他很重要。”禾晏看向穆红锦，“这可是殿下的手镯？”

    穆红锦接过禾晏手中的镯子，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当年那些玩笑话，早已落在记忆的深处，连回忆都不敢拿出来回忆。她已经当面对质柳不忘不喜欢自己，如今这镯子却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原来柳不忘的心中，有过自己？

    她怎么敢信？

    她怎么可能信？

    禾晏的心中，亦是浮起一阵无力的悲哀。柳不忘已经走了，谁也不知道当年之事究竟如何，可她还是想为柳不忘辩解一番。

    “殿下，我总觉得，当年之事，您与师父之间，或许有诸多误会。”禾晏道：“只是人如今已经不在了。如果殿下认识这只镯子，这只镯子就请殿下代为保管。倘若殿下觉得为难……就将它放回木棺。”

    “但我想，”禾晏轻声道：“如果师父还在的话，他会希望你留着。”

    一份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一句迟来的解释，一句坦诚的告白，这大概是他生前最遗憾的事了。

    可遗憾又有什么用，人死了，与之相关的所有恩怨，不管愿不愿意，甘不甘心，都烟消云散。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穆红锦看着掌间的银镯，片刻后，慢慢的攥紧掌心，低声道：“我知道了。”

    禾晏看她的样子，是要将镯子收起来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能为柳不忘做的实在不多，如今，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木棺合上，船的周围堆满了各色的野花，柳不忘从春日里下山，如今，又要回到春日里去。河水清凌凌的推着小舟上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的碧涛中。

    “彼岸到底是什么呢。”禾晏低声喃喃。

    可这谁能知道？就如当年柳不忘下山遇到穆红锦，对卖花的妇人嘴里所说的“一生一世”嗤之以鼻。

    当年只觉一生漫长，可原来见过几个人，听过几首曲，几次相遇几次别离，一生也就过去了。

    ……

    柳不忘的丧事完毕后，禾晏一行人就要启程回凉州卫了。

    崔越之来送他们，站在崔府门口，教人不断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这都是济阳的特产，你们多拿一些回去。凉州可没有这些东西。”

    林双鹤拿扇子支着脑袋，道：“这烤兔子也就不必带上了吧，油腻腻的，马车上也不方便啊。”

    “带着，”崔越之很坚持，“你们拿着路上饿了吃，钟福，”他叫管家过来，“杏子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钟福提着一布袋红杏过来，“都洗的干干净净，路上都督和姑娘口渴了吃两个，又解渴又好吃。”

    禾晏：“.…..”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踏青呢。

    真是盛情难却。

    “真的够了，崔大人，”禾晏笑道：“再多装点东西，我和都督就没地方可坐了。”

    崔越之看了看被塞的满满的马车，终于罢手，笑道：“好吧，那就罢了。你们在我崔府呆的时间太短了，时间长一些，我定带你们逛完整个济阳城。”说到此处，又郑重其事的对肖珏与禾晏俯身行了一记大礼，“此次济阳城之难能解，多亏了肖都督和禾姑娘，还有柳师父。此大恩大德，崔某没齿难忘，济阳百姓也会记着你们的恩情。此生若是有用得着崔某的地方，用得着济阳城的地方，崔某和济阳百姓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禾姑娘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多来济阳城玩儿呀。”说话的是崔越之的四姨娘，她笑眯眯的道：“下一次呆的时间长些，妾身们给您做好吃的。”

    二姨娘看向肖珏，笑盈盈道：“肖都督也是。”

    卫姨娘瞪了她们二人一眼，上前拉住禾晏的手，嘱咐道：“路上小心。”

    禾晏笑着点头。正说着，外头有人来传话：“中骑大人，木夷带着人过来了，说来与禾姑娘道别。”

    肖珏挑眉，禾晏问：“跟我道别？”

    木夷带的人，正是当时打算与禾晏一同去给乌托兵船放火的五十人。这五十人里，因战争去世的有二十来人，但到底保住了一半人的性命。此刻，这剩下的二十来人听说禾晏要走了，随着木夷一道来与禾晏道谢。

    “多亏了禾姑娘，”一名年轻人挠了挠头，“否则我们现在未必有命在。禾姑娘临走之前，兄弟们打算一起来给禾姑娘道声谢。”

    木夷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头做的框子，递给禾晏：“这是大伙儿送给禾姑娘的礼物。”

    禾晏接过来一看，这是一块整木头雕刻成的木头画儿，上头刻着一片火海中，船头站着一位身披铠甲的年轻女子，这女子手持长鞭，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十分亮眼。

    禾晏看了半晌，迟疑的问道：“这是……我？”

    “是的。”又有人道：“咱们一起凑了些银子，找了济阳城里最好的工匠给刻出来了。不过还是没刻出禾姑娘的神韵，禾姑娘当时用鞭子打沉乌托兵船的时候，看的真让人激动，可比这画上刻的厉害多了！”

    “就是，这画儿也可刻出来禾姑娘的姿容，不及禾姑娘本人貌美！”

    “就是就是，禾姑娘这等美貌，神仙都画不出来。”

    说到最后，全是一片认真的夸赞之声，夸得让禾晏脸红。唔，济阳男子们的热情，此刻她是感受到了。

    崔越之笑眯眯的看着眼前。

    木夷看向禾晏，道：“禾姑娘非要回凉州不可么？”

    禾晏愣了一下，点头回答：“我还有要事在身。”

    “这样。”这年轻人的眸中，顿时闪过一丝遗憾，不过片刻，又盯着禾晏的眼睛，认真的问道：“那日后可还会来济阳城？”

    木夷本就生的俊朗阳刚，赤诚又微赧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着实令人招架不住。禾晏纵然再后知后觉，面对这样的眼神，也明白了几分。她有些尴尬，又很感动，任谁面对一份诚挚的感情时，都不会无动于衷。

    被人喜欢倾慕，本就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

    “我很喜欢济阳城。”她笑着看向木夷，“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会再来。”

    木夷一怔，挠了挠头，傻乎乎的笑了。

    “噫，”林双鹤摇了摇扇子，凑近在肖珏耳边，道：“早说了，我禾妹妹这般容色性情，定会讨人喜欢。你看，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啧啧啧，你可要把我禾妹妹看好了。”

    肖珏嗤笑一声，似是匪夷所思，“什么眼光。”

    “当然是好眼光了。”林双鹤收起扇子，“你要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又有人从府里走了出来，这人一身天青色长袍，清瘦温润，正是楚昭。楚昭身边，应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楚四公子？”崔越之愣了一下。

    楚昭与肖珏的关系，崔越之已经从穆红锦嘴里知道了。这二人关系不对付，立场又不同，穆红锦将他们安排在一处，固然有制衡的道理。说起来，这一次能将乌托人打败，楚昭送来的兵防图和消息也功不可没。可崔越之是习武之人，对肖珏本就存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后来又与肖珏并肩作战过，心中的天平，早已倒向了肖珏。是以对楚昭，就存了几分客套生疏。

    “楚四公子这是要打哪里去？”崔越之问道。

    “我此次前来济阳，为的也就是乌托人一事。此事已了，也该同诸位告别。”他微微一笑，“之前没有告诉崔大人，也是不想崔大人麻烦，这几日运河附近战场清理，崔大人应当也是分身乏术。”

    “这话说得他自己很善解人意，我们就很摆谱似的。”林双鹤凑近肖珏，低声道：“他也太会说话了。”

    崔越之笑笑：“楚四公子客气了，应当提前说一声，崔某就算再忙，为楚四公子践行的时间还是有的。不过，”崔越之看向肖珏，“楚四公子今日出发的话，岂不是可以和肖都督同行，这一路上，也不至于过于寂寞。”

    肖珏闻言，神情冷淡，连一丝装作和乐也吝啬给予。

    禾晏心想，崔越之这客套就有些生硬了。楚昭怕是故意挑的今日，为的就是一起出发吧。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楚昭闻言，笑道：“是啊，正好我们的目的地也是凉州卫。”

    凉州卫？

    禾晏诧然：“楚……四公子怎么会去凉州卫？”

    肖珏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济阳这头的兵事，我已经写信告诉徐相。”楚昭笑笑，“陛下的谕旨下来之前，我会一直留在凉州卫。毕竟济阳之事，楚某也是从头到尾在场。”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众人却已经明了。

    崔越之心中暗暗咋舌，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如今竟已经激烈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会给乌托人可趁之机了。

    肖珏闻言，先是一哂，随即似笑非笑道：“楚四公子想住凉州卫，可以。”

    “不过凉州卫，本帅说了算。”

    楚昭含笑以对。

    他没有再理会楚昭，转身上了马车。禾晏看向楚昭的目光亦有不同，这个人……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到了连掩饰都不肯的地步。

    她对楚昭行礼道：“那楚兄，我先上马车了。”

    不等楚昭说话，禾晏就匆匆上了马车。楚昭这般挑衅，肖二公子心中定然不悦，这个关头，可不能在老虎头上拔毛，要是把肖珏惹毛了，不让她进南府兵，这一趟可真就算是白来。

    她匆忙上马车的动作落在楚昭眼中，楚昭愕然一刻，摇头笑了。又同崔越之等人一一告别，才不慌不忙的随应香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朝城外驶去。

    林双鹤撩开马车帘子，看了窗外一眼。济阳城里刚刚经过乌托兵事，不如先前热闹。但大大小小的河流如故，船舫静静飘着。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从前热闹鲜活的画面。

    来的时候权当是玩闹一场，真要走了，竟然生出诸多伤感。林双鹤看着看着，便叹了口气。

    禾晏手里还紧紧抱着木夷一群人送她的木刻画。手指描摹处，画上画着的女子，竟有几分前生女将军的风姿。

    肖珏瞧见她的动作，嘲道：“现在不怕带回去给凉州卫的其他人看见了？”

    先前一个面人就百般为难，纠结万分，如今这么大一个木刻画，她却如获至宝，再也不提什么“被人发现女子身份就完了”这种话，女子的心思，果真当不得真。

    “实在不行我可以说，是送我未婚妻的。这不是都督你教我的嘛。”禾晏道：“那么多人，这么多心意，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她嘴上谦虚着，目光却透着一股满足和自得，肖珏只觉好笑，身子微微后仰，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不咸不淡道：“挺受欢迎的。”

    马车渐渐地远去了。

    穆红锦站在岸边，青山重重处，再也看不到载魂之舟的影子。曾经的少年重新归于山川湖海，而她还要继续在这里，冰冷的殿厅，那个高座上坐下去。

    这是她的责任。

    “小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身侧的侍女轻声道：“殿下，我们也回府吧。”

    穆红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长河尽头，转过身去，广袖长袍，威严美艳，腕间似有银光一点，极快的隐没。

    不知有哪里来的游者，头戴斗笠，手持竹棍，沿着河岸边走边唱，声音顺着风飘散在江河里，渐渐远去。

    “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苦寒念尔衣衾薄，独骑瘦马踏残月……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第四卷完

    －－－－－－题外话－－－－－－

    济阳副本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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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齐赵间 裘马颇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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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回营

    从济阳回到凉州的路上，几人就不如来的时候那般精神了。应当是刚刚经历激战，人人都有些疲惫。翠娇和红俏两个小丫头，林双鹤也将卖身契还给了她们，留下一笔银子交给她们的父母，教他们日后不要再卖儿卖女了。临走时，为怕这对父母阳奉阴违，还抬出了崔越之的名号。

    两个小丫头倒是依依不舍，毕竟这样好伺候，又不打骂下人的主子，可不是日日都能遇见的。有时候做这样好心肠夫人的丫鬟，也比在艰难世道中挣扎容易的多。

    离开凉州卫的时候，凉州卫还未至春日，如今路上耽误了些时候，等回去的时候，已然初夏。

    禾晏又早已换回了男装，赶路时分，到底是男装更方便些。林双鹤还不时地摇着扇子感叹：“我禾妹妹这般姿容，偏偏要做男子打扮，真是浪费了。”

    禾晏就当他在胡说八道。

    五月初二的时候，肖珏与禾晏抵达了凉州卫。

    白月山下，兵士们的操练声远远地传来。禾晏跳下马车，望向五鹿河和演武场的方向，顿觉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说到底，她在凉州卫呆着，零零碎碎满打满算至多一年，却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这头的生活。刚一到达此处，如倦鸟还林，说不出的安心。

    早已得了消息的沈瀚已经赶来，帮助众人从马车上卸货。瞧见禾晏与肖珏几人都安然无恙，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济阳那头的兵事他们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也知是两万的济阳城军对十五万乌托人，想想便觉得后怕。只担心在激战中几人是否有受伤，如今看来，几人都活蹦乱跳，当是无虞。

    “都督赶路累了，先回屋休息一阵。”沈瀚道：“屋子都已经打扫过。”

    肖珏点头，正说话的功夫，又一辆马车赶到，在他们背后停下，马车帘子被掀起，应香扶着楚昭下车来。

    沈瀚一愣：“这……”

    “楚四公子暂留凉州卫。”肖珏声音平淡：“给他找间房。”又侧身看了一眼楚昭，语气嘲讽，“卫所条件艰苦，楚四公子海涵。”

    楚昭拱手道谢：“不敢，子兰感激不尽。”

    肖珏懒得理他，转身自己先走了。禾晏也赶紧跟上。

    程鲤素如今已经不在凉州卫，按理说，原先程鲤素住的屋子，也该物归原主。不过肖珏似乎已经将此事忘记，且住在这里，她沐浴梳洗的确也比之前和众人一起住通铺方便许多。既然肖珏没有提起，禾晏也就假装不知道，将行李包袱又提回程鲤素的屋子——肖珏的隔壁。

    沈瀚又跟前跟后的进来，手里捧着军册，只道：“这是这些日子的日训内容，属下都整理好了，都督休息好了再慢慢过目。都督回来后，南府兵还是交给都督操练，这几个月，凉州卫的兵阵也初见成效。”

    肖珏接过他手中的军册，随意翻了几下。沈瀚侧头看向屋里中门后的隔壁，见禾晏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包袱皮，似在整理从济阳带回来的东西。粗粗一看，东西还真不少，吃的穿的还有小玩意儿，铺了整个塌上。

    再看肖珏，完全没有要阻拦的意思。沈瀚就陷入沉思，要知道肖二公子最是讲究爱洁，是以连他走后，屋子里都要日日打扫。军中这些汉子便都罢了，他们与肖珏接触的教头，可不敢在肖珏面前随意造次。至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哪里像禾晏这样随意。

    而肖珏竟然也没有阻止。莫非他们二人的关系，在去了一趟济阳以后，又有所进步？

    他正想的起劲，没注意到肖珏叫他的名字，肖珏见他没动静，抬眼一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沈瀚盯着坐在塌上整理包袱的禾晏一脸沉思，遂蹙眉又叫他：“沈瀚。”

    沈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都督！”

    “我要写封奏章，你找几个人盯着楚子兰。”他道：“有任何异动，立刻告知我。”

    沈瀚点头离开了。

    禾晏等沈瀚走后，在塌上躺下打了个滚儿，肖珏不悦的蹙眉：“你是狗吗？”

    “赶了这么久的路，每日都在马车上颠来倒去的，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禾晏把包袱里的干果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都督，这是崔大人姨娘送给我的，分给你一把要不要？”

    肖珏：“不要。”

    “都是一片心意，你也不必如此无情。”禾晏找了张干净的帕子将干果包起来，“我回头放你桌上。”

    肖珏头也没回，翻着沈瀚刚送来的军册。禾晏就心道，当将领也有当将领的难处，当小兵也有当小兵的好处，譬如现在，她可以在床上打滚儿，肖珏就还得处理积压了一堆的公事。

    禾晏看着肖珏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就问肖珏道：“都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肖珏：“说。”

    禾晏踌躇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在济阳城时，乌托人攻城的那一日。我与你一同放火，本该一直泅水到岸边的，但是我呛水了。你……是你把我拖上来的吗？”

    她其实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谁给自己渡了气，她难以在水下睁开眼，却又恍惚觉得，那人是肖珏。只是这话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一来是，肖珏是会这样给人渡气的人吗？定然不是。二来是，她居然做了如此的梦，说出去旁人都会笑话她生死关头还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肖珏眸光微动，顿了顿，道：“是。”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禾晏还是勇敢的问了出来：“都督，你除了把我拖上岸，可还有做什么事？”

    肖珏：“没有。”

    禾晏一怔：“没有吗？”

    他侧头看来，慢慢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开口：“那你希望，我对你做了什么？”

    这话禾晏没法接。

    她打了个哈哈，只道：“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心中随即道，果然是自己做了个春梦，幸而没有直接说出来，否则也太过丢脸。

    肖珏重新去看面前的军册，只是眸光微起波澜，余光瞥一眼坐在床上继续整理包袱的姑娘，片刻后，不自在的收回目光。

    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

    ……

    将屋子里的包袱行李都整理好后，看了下天色，估摸着演武场今日的日训快要结束了，禾晏就出门往演武场走去。从明日起，她也要恢复日训，不过今日这会儿，可以与许久不见的兄弟们闲聊几句。

    才刚到演武场门口，日训就散了。大老远的听见小麦的声音：“是阿禾哥，阿禾哥回来了！”

    “呼啦”一下，顿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总归禾晏如今已经在凉州卫出名了。小麦被人挤到了一边，禾晏将他拉到身边站好，小麦道：“阿禾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我听教头们说，你和都督在济阳又打了胜仗，阿禾哥，你好厉害啊！”

    这事儿居然已经传得这么快了？禾晏尚且还在疑惑，又有人道：“听说济阳城军只有两万人，那些乌托兵有十五万。禾兄，你跟我们说说，你们究竟是怎么赢的？”

    “是啊，快跟兄弟们说说！”

    禾晏就觉得，她每一次干一件事回到凉州卫，就俨然成了一个说书的，跟众人讲故事听。不过这会儿被围在中央，进退不得，也只得就近坐在演武场的栏杆上，伸手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此事说来话长，先容我喝口水。”

    立马就有人递上皮壶里的水：“我有！喝我的！”

    “你要不要再吃点啥？干饼要么？”

    “好了好了，那我就说了，其实这一仗也没有很难打，全靠都督指挥得当，济阳是水城……”

    梁平远远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禾晏，无语了片刻，道：“这小子如今在凉州卫风头都这么旺了？都快一呼百应是怎么回事？”

    马大梅神秘的笑道：“这是好事。”

    “好在哪里？”

    “禾晏可是与都督一同去的济阳，”马大梅捋一捋胡子，“回来的时候，同乘一辆马车，可见相处还算愉悦。既与都督一同去了济阳，也就是并肩作战过，你觉得，此次往今上跟前上奏的时候，会不会提他一笔？”

    “至少小功劳是有他一份的。这少年本身身手奇佳，性情坦荡爽朗，只要跟着都督，往上走是必然的事。我想，他的前程定然不会只拘泥于咱们凉州卫这一块儿。老弟，凉州卫和他打好关系，不是一件坏事。”马大梅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你得看长远一点。”

    “他也只有十几岁而已。”梁平嘟囔道，“怎么说得这般厉害。”

    马大梅笑而不语。

    另一头，正听禾晏说书的众人发出惊叹的声音。

    “竟然是火攻！”

    “这也太危险了，倘若没有那阵风怎么办？岂不是就只能坐着等死？”

    禾晏就笑：“没有风，那就要战斗到底了。可是战争本就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以强胜弱，只要天时利地得当，以少胜多也不是难事。所以每一场战役，不可抱着必败或必胜的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胜负未知。”

    众人似懂非懂的点头。

    热闹听完了，人群渐渐地散去。剩下的几个，自然就是洪山他们了。王霸抱胸看着禾晏，十分看不惯她的样子，“一回来就出风头，孔雀都没你嘚瑟。”

    “那我也得有出风头的能力才行。”禾晏从栏杆上跳下来，“好久不见呀朋友们。”

    大约是在前锋营里呆了一段时间，日训比普通营里辛苦多了。石头、江蛟和王霸黄雄看起来都比从前要黑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却比从前更好了。江蛟问：“没想到你们在济阳，竟然打了这么一场胜仗。阿禾，真有你的。”

    “又不是我打的。”禾晏谦虚的推辞，“还是都督指挥得好。”

    “怎么样，这一回可立了功，能不能往上升一升？”黄雄一直考虑的很切实。

    “升不升我不知道，不过都督答应了我，回头让我进南府兵。”禾晏道：“光这一点，我已经很满足了。”

    “果真？”洪山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阿禾，你这可是得偿所愿了！”

    几人纷纷道贺，唯有石头神情冷静，只问禾晏：“禾兄，乌托人为什么会突然进攻济阳，之前也来过凉州？”

    禾晏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半晌，才开口道：“大魏……可能要打仗了。”

    乌托人既然开了一个头，就不会轻易罢休。这么多年的蛰伏，也不过是为了如今这一刻。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战争，对大魏的百姓来说，对每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

    屋子里灯火幽微，桌前的青年仍在看手中的长卷。堆积如山的军册全都摞在一起，凉州卫的事务多到处理不完。

    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肖珏头也不抬，只道：“进。”

    进来的是沈暮雪。她手里提着一篮吃食，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将食篮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轻声道：“都督，你已经看了许久，吃点东西吧。”

    肖珏应了一声，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沈暮雪就微微叹了口气。

    肖珏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医馆里熬夜，春夏交替的季节，凉州卫的兵士们最容易风寒风热。熬药熬到一半，听人说肖珏回来了，她很想去看看，不过手头的事没做完，也只得作罢。

    加之这一次是从济阳回到凉州，行程路途更遥远，想着肖珏也需要多休息。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在看公文。

    不过肖珏就是这样的性子，她真正认识他的时候，也就如此，从来未变过。

    “地上有济阳送的土产，你拿一些回去。”肖珏一边看公文，一边道：“屋里堆不下了。”

    沈暮雪点了点头，将食篮放好，去整理放在地上的包袱。包袱和木箱果真堆了许多，打开来看，是济阳盛产的一些布料和糕饼干果一类。在凉州卫确实没有，一些吃食可以放到每日的饭菜中，兵士们也会很高兴。

    最上头的一只盒子看起来很精巧，圆圆的木盒，上头涂了一层漆，仔细去看，雕成了济阳水神节上的画面。打开来看，里头是膏油，放到鼻下，可以闻到淡淡的花香。

    这东西算不上特别贵重，胜在精巧可爱，女孩子大抵都喜欢。凉州做出来的膏油盒子又不如济阳做的特别。里头的膏油是用来抹手的，成日里泡水或是做药材，皮肤偶尔也会皲裂。虽然沈暮雪极其爱惜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膏油也准备的不少，不过看到这个，还是很高兴。

    她将盒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看向肖珏，有些害羞，踌躇了一下，才轻声道：“都督，谢谢你，这个膏油我很喜欢。”

    肖珏闻言，似是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侧头看来，目光在她手中的盒子上顿了一下，才淡道：“这不是给你的。”

    沈暮雪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连忙将盒子放下，有些慌张的开口：“对不起，都督，我……我以为是给我的。”

    虽然肖珏也没说什么，她却觉得十分狼狈。仿佛自己自作多情一般。

    “其他的拿走，盒子不要动。”肖珏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她了。

    沈暮雪咬了咬唇，飞快的将地上其他的包袱整理好，抱着东西出了门。出门时，目光又在桌上的盒子上停留了一瞬。

    凉州卫的兵士们，从来不在意皮肤皲裂与否，每日又要做许多日训，也不会特意去找这种滋润手足的膏油。纵然是个别极讲究的，大抵也不会用这般一看就是女子用的漂亮盒子。

    肖珏就更不会用了，而且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意思就是给别人的。

    他这是要送给谁？

    ……

    夜里凉风习习，见过了济阳城的热闹，乍然回到凉州卫的萧瑟，还有些不习惯。没有了穿城而过的河流与船只，有的只是沉默的白月山和广阔的五鹿河，以及夜里空旷的演武场。

    禾晏独自走着。

    见过了凉州卫的诸位好友，将从济阳带回来的土产一一分给了洪山他们，陪着闲谈到了大晚上，她才回头往屋里走。打算回去之后就问问肖珏从明日起，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跟着南府兵们一道日训了。谁知走到半路，却遇到了楚昭。

    楚昭身边没有跟着应香，独自一人，见到禾晏，他笑着打招呼道：“阿禾。”

    “楚兄。”禾晏看了看他四周，别看到别的人，奇道：“这么晚了，楚兄一个人出来散步？”纵然是散步，这四周没树没花的，散着也太可怜了一点。

    楚昭一愣，笑着摇头：“不是，只是想寻个人帮忙而已。”

    “什么忙？”

    楚昭就摊开掌心，他的掌心躺着一枚石头，这石头像是从五鹿河边捡的，生的也怪有趣。扁扁的一条，看起来像是一匹白色的马的形状，偏偏在尾巴处连着一圈黑色的棱角。莫名多了一块。

    “阿禾会不会觉得这块石头生的很像一匹马？”楚昭笑道：“不过从这里——”他指着尾巴那一点，“多了一块。我想找个人帮忙将这块石头砍掉。不过眼下夜深了，似乎已经都睡下。”

    原来是要找个卖力气的，禾晏打量了一下楚昭，心想这人瘦弱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自己定然是劈不动这块石头。也就是顺个手的事，就问楚昭道：“楚兄可有刀？”

    楚昭又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来。这匕首看起来非常纤薄，刀柄做成了竹叶的形状，禾晏拿起来无言片刻，读书人可真是讲究，但这匕首做成这样，装饰大过于使用，切个果子还差不多，真用来防身，也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嫌弃的掂量了一下，禾晏开口：“石头给我。”

    楚昭将石头递给她。

    禾晏把石头放在地上，一手按着马头，一手拿刀“唰”的一下往下砍，听得一声脆响，多的那块马尾巴应声而断。与此同时，匕首刀尖也缺了一块。

    禾晏：“……”

    “阿禾好技艺。”楚昭倒是没有在意这一点，高兴的道：“我再将这里打磨一下，看起来就很完整了。”

    禾晏对楚昭的这种行为，完全不能理解。匠人做这种事，无非是为了生计。而楚昭看起来是真心的喜欢，听闻有王公大臣酷爱在自己府上种地的，大抵是同一种心情。但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雕琢一块石头，禾晏自己决计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毕竟是个没什么雅兴的粗人。

    楚昭将匕首重新装好，手里拿着那块石头，笑着看向禾晏：“说起来，老是麻烦你替我做这种事，我却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真是惭愧。”

    “举手之劳而已，楚兄不必放在心上。我平日里掷石锁也是力气活，帮你劈个石头，花不了多少力气。”禾晏耸了耸肩，“除此之外，我也没帮过你什么。”

    楚昭低头笑笑：“之前在济阳的时候，阿禾不也将自己的衣物给了我么？”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脸红，低声道：“虽然我并没有用上……不过，多谢。”

    禾晏：“那也是应该的。”毕竟一个弱成那样的人在自己面前，她又忙着去做别的事，顺手为之很正常，如果不是楚昭，换做是别人，她也会这么做。

    “楚兄日后有什么打算？”禾晏问：“是打算一直在凉州卫住下去？”

    楚昭的身份，本就奇特，在凉州卫一直呆下去，对他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好处。这一点，禾晏也想不明白。看肖珏，也只是冷眼瞧着，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不会。”楚昭摇头，“等济阳一事全然落定，我就会回京了。”

    “济阳兵事不是已经平息？楚兄指的是哪一方面？”

    楚昭看向禾晏，夜色里，他微微笑了，笑容如从前一般温和，却在温和中，带了几分深意，“阿禾日后就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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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沈大小姐

    帮楚昭劈完石头，禾晏就回屋去了。

    等到了屋里，她走的时候没关中门，此刻中门大开着，可以看到肖珏的屋子。肖珏坐在桌前，没有看军册了，灯火下，他闭着眼，指尖捏着额心，似在假寐。

    禾晏就心道，可怜的，回来到现在连休息都不曾休息过。她走到肖珏身边，弯腰去看肖珏。幽暗的灯火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俊美的姿容衬的更朦胧了一些。睫毛浓而长，如一把极小的扇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碰。

    指尖在即将碰到睫毛尖的时候，有人的声音传来：“干什么？”

    禾晏蓦地一缩手，他已经睁开眼，冷冷淡淡的目光掠过她脸上。

    “没什么，”禾晏若无其事的站直身，“你脸上有个虫子，我帮你赶走了。”

    肖珏懒得理会她。

    “这么晚了，”禾晏道：“都督，你该睡了。都看了半日册子，你不打算休息？”

    肖珏揉了揉手腕，神情微带倦意。先前在济阳的时候，他们也是住一间屋，连个遮挡的中门都没有。不过那时候除了最后几日，也没什么要做的。每日也就早早的熄灯休息，一回到济阳，要忙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看完再睡。”他道。

    “我明日是不是就跟着南府兵一块儿日训了？”禾晏问：“还需要告诉梁教头吗？”

    肖珏：“不必，我已经和梁平说过。”

    禾晏点了点头。

    “你好似并不担心？”他扬眉。

    “为何要担心？”

    “南府兵的日训量，比凉州卫的日训只多不少。”

    “这我早就知道了。”禾晏叹道：“人往高处走嘛。应该的应该的。”训练这种事，她倒是不担心，无非就是吃苦。在南府兵里吃苦，比在凉州卫里吃苦，至少有前途多了。

    她说话的功夫，目光瞥见一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食篮。小几先前堆满了崔越之送的土产，此刻应该是被人收拾干净了，食篮就显得格外显眼。禾晏问：“都督，你没有吃饭吗？”

    “怎么？”

    “不吃东西不行啊。”禾晏帮着他把食篮打开，里头的菜色极其丰盛，有肉有菜有点心。禾晏“嗬”了一声，赞叹道：“凉州卫现在的菜色都这么好了吗？”不过片刻又自己否定了，“不对，这应当是都督你单独的饭食吧？做都督就是好，单独吃食都如此精致，大魏这么多将军，就你吃的最好了。”

    肖珏无言：“你见过？”

    禾晏心道，她确实见过。她做飞鸿将军那几年，吃的还不及肖珏的一半。别说点心了，有肉都不错。这或许是因为肖珏是肖二公子，而她当年从军的身份是“普通人家”？将军还分三六九等呢，不过凉州卫的厨子手艺真好，点心刻的花儿真好看。

    禾晏叫他：“都督，你快来吃吧，都快凉了。”

    肖珏看了她一眼，见这人热情的模样仿佛是客栈掌柜，似觉好笑，不过片刻神情又恢复平静，走到桌前坐下。

    在济阳他们二人时常同桌吃饭，早已成了习惯。禾晏下意识的就分给他一双筷子，自己也拿了一双。她晚上其实已经吃过了，熟悉的凉州卫干饼，本来饭量就大，此刻也忘了自己如今不是在济阳，不是“温玉燕”，乐滋滋的伸手夹了一块糖糕。

    夹住了之后禾晏就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对面的人。青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微微扬眉。

    “我就吃一点，”禾晏道：“都督不会这么小气吧？”她如今在肖珏面前胆子越来越大了，刚进凉州卫的时候，打死禾晏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在肖珏面前这般放肆狂舞的一天。

    “吃饭不要说话。”肖二公子冷道。

    禾晏嘴里鼓鼓囊囊塞着甜甜的糕饼，望着对面人优雅至极的吃相，含糊不清的道：“都督，这胡子好烤心啊。”

    “你在说什么。”

    禾晏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说，这厨子好可心啊，做的饭菜都是都督你爱吃的。当然，我也很爱吃。”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你有什么不吃？”

    他习惯性的打击旁人，禾晏早已不放在心上。此时不小心瞧见桌上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顺手拿起来，见这木盒上头刻着济阳城水神节的图画，怔了一下，“这是崔大人送的？”

    肖珏：“是。”

    禾晏打开来看，好像是擦手的油膏，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由得赞叹道：“济阳城的东西还真挺精致的。崔大人看着高高大大，没想到做人这么细腻。连这个都为你准备好了。”

    肖珏一哂：“我用不上。”

    “为什么？”禾晏莫名：“不挺好看的吗？”

    “刺鼻。”

    禾晏：“.…..”

    做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真是眼光高的很，这般清淡好闻的味道被他说成刺鼻。禾晏问：“人家一片心意，你不用岂不是很可惜？”

    “你喜欢你拿走。”肖珏不耐。

    禾晏：“真的？”她见肖珏没有反驳，知道肖珏说的不是玩笑话。当即就将装膏油的木盒放好。盒子小小，却让她想起另一件被抛之脑后的事来。

    在济阳崔府，与乌托人对战时，禾晏曾受伤。林双鹤送了她一盒“祛疤生肌”药，和先前沈暮雪给她的那盒一模一样。林双鹤却说此药只有肖珏有。想了想，她看着肖珏，试探的问：“都督，你是不是曾经让沈姑娘给了我一盒祛疤药？”

    肖珏动筷的手一顿，只问：“不想要？”

    “真是你给的？”禾晏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认为女子身上留疤，便是羞耻和短处，不可为人言说？”

    当年的许之恒，就是如此。她虽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事留在心中，到底挥散不去。这情形似曾相识，若是天下间的男子都如此认为，她也不会意外。但倘若这人换了肖珏……禾晏想，她应该会有些失望。

    尽管这失望来的很没有道理。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禾晏一愣。

    青年的声音很是平静，“伤疤而已，人人都有，你不必紧张，也不必在意。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罢。你也不必对自己如此苛责。”

    不必对自己如此苛责？

    禾晏低下头，没有说什么，手心却将那只装着膏油的木盒攥的极紧。片刻后，她才轻声道：“看来是我狭隘了。”

    或许，她真的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

    第二日一早，禾晏就去南府兵里跟着一起日训了。

    南府兵与凉州卫不同，禾晏初至凉州卫的时候，凉州卫里的都是新兵。新兵们性情活泼，成日热热闹闹，打成一片，平日里训练中途偶尔也寻得空闲嘻嘻哈哈。南府兵却都是老兵，日训的时候严肃得不得了。没人讲话，气氛凝重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南府兵日训的副总兵叫田朗，先前禾晏见过此人一次，就是还肖珏玉佩的时候，被肖珏骂的狗血淋头的那位大汉。这汉子的性情与肖珏如出一辙的冷硬，一时间，禾晏十分怀念起梁平的聒噪或是马大梅的和蔼，甚至连有时候表现的异常热心关切的沈瀚，都成了她想念的对象。

    田朗也在关注着禾晏。

    南府兵里已经很久没有收入新兵了。纵然是要新纳人进来，也不会是一个凉州卫出来的新兵。但这个叫禾晏的少年却不然，在凉州卫里名头很大。听说之前与日达木子较量过都不落下风，后来又与肖珏一同去了济阳，在济阳一起对抗乌托人。对肖珏来说，已经是很信任这少年的做法了。

    这少年看起来羸弱不堪，本以为会跟不上南府兵的日训内容，不曾想他完成的倒挺好，没见着有什么吃力的地方。田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禾晏是肖珏点名进南府兵的人，若他完不成这些日训，肖珏恐怕不会太高兴。对于这位年轻的上司，田朗从来都很畏惧。

    禾晏不知道自己因为肖珏的关系，已经成了副总兵眼里头号需要关注的人物。最高兴的事，大概是到了傍晚，一日所有的日训结束后，可以去隔壁演武场找洪山他们。

    甫一走进，就听见小麦兴奋地叫声：“阿禾哥，怎么样？南府兵里人厉害不厉害？你们有没有比试？”

    “……没有。”南府兵里的兵士都早已磨炼多年，没那么多争强好胜之心。或许在他们眼中，禾晏也不过是千万个平平凡凡普通的兵士里的一个，不值得多费眼神。

    “阿禾，怎么不给他们看看你的本事？好在南府兵里站住脚。”洪山笑着打趣。

    “被教做人了呗。”王霸哼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南府兵里的人又不是凉州卫，一群废物！”

    禾晏笑着看他：“王兄，你这是把我们所有人，连带着你自己都一起骂了，这样好吗？”

    “我已经是前锋营的人了。”他倨傲道：“不属于凉州卫。”

    江蛟无言：“那也是凉州卫的前锋营。”

    说话的功夫，禾晏一跃跳上演武台旁边的栏杆。她喜欢坐在上面，两条腿晃荡晃荡，跟荡秋千一样，只是刚一跳上去，怀里一个东西“滴溜溜”的滚了出来。落在了石头脚边。

    石头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小麦问：“这是什么？能吃吗？”

    “好像是擦手的油膏？”黄雄问：“我曾见过我小妹用过。这上头画的是什么？”

    “济阳城水神节的图案，”禾晏道：“就这么一点。”

    “你怎么回事？”王霸嫌恶的别开目光，“还擦手的油膏，这玩意儿不是娘们用的吗？你一个大男人，用这些东西？恶不恶心？”

    禾晏：“男子怎么就不能用擦手的油膏了？我这是讲究！你们做山匪的，当然不懂得这些。”

    “你凭什么看不起山匪？”王霸大怒，“我们山匪里，也分三六九等的！”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江蛟连忙站出来劝道：“好了，别吵了。不过禾兄，咱们每日在演武场上舞刀弄棍，你用这个……没什么用吧？”

    只怕是今日刚刚滋润了一点，明日就划破到口子。滋润手的速度还不及划破手的速度快，毕竟在演武场日训的，哪个手上不是伤痕累累。想想上一刻在手上涂满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膏油，下一刻就举着个巨大的石锁上下抛掷，旁人大抵以为她有病。

    禾晏含糊道：“就是济阳的人家一片心意嘛，不要浪费。”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接石头手里的膏油盒。

    手才伸到一半，一个柔和的女声响了起来：“这是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沈暮雪。夜色里，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篮子，白衣清丽，如下凡天仙。她的目光落在石头手里的盒子上，迟疑道：“这是……手膏？”

    “对。”洪山道。

    “能不能给我看看？”

    貌美医女的请求，自然没有人拒绝。沈暮雪将那只盒子拿到眼前，待看清楚上头画着的水神图图案时，目光闪了闪。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众人，问道：“这是谁的手膏？”

    “我的。”禾晏道。

    沈暮雪看向她，此时夜色将歇，演武场周围只有幽暗的火把照亮。少年坐在栏杆上，挂着散漫笑意。将她英气的五官也渡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的动人，若是长在女子的脸上，不知有多动人心魄。

    沈暮雪为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惊了一惊。

    禾晏伸手，要拿走盒子，沈暮雪往后一退，没有还给她，只是轻声问：“这个……是都督给你的吗？”

    她先前看到过了？禾晏点头：“是啊。”

    沈暮雪身子僵了一僵。

    禾晏看出她神情有些奇怪，思忖了一下，才问：“沈姑娘，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盒子？如果很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其实江蛟说的也有道理，这手膏给她用，确实暴殄天物了。她手上全是茧子和被刀棍磨出的伤痕，若是将手给养的嫩嫩的，只怕连弓都拉不动。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沈暮雪猛地抬头，从来温温柔柔的眼里，竟然有些怒意。她将盒子塞到禾晏手中，冷道：“不必了。”转身提着篮子走了。

    禾晏甚至都没来得及与她道别。

    沈暮雪在凉州卫里，虽然性情清冷，但也从未对人发过火，说过重话。如今日这般明明白白昭示着生气了的动作，还是头一回。小麦扯了扯禾晏的衣角：“阿禾哥，沈姑娘好像生气了，为什么？”

    禾晏：“我哪知道为什么？”她与沈暮雪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说上话，沈暮雪的反应，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不是她喜欢你？”黄雄摩挲着脖子上的佛珠，“见你不解风情，所以生气了？”

    “拉倒吧，沈暮雪能看中他？”王霸嗤之以鼻，“大白天里做什么梦。”

    “算了，”江蛟拍了拍禾晏的肩，“禾兄，你自己平日里举止也要注意一点，省的引起旁人误会。”他似是想起了自己早亡的未婚妻，目光怅然道：“耽误了人的性命就不好了。”

    禾晏：“…...”

    因为沈暮雪这么一遭，禾晏与诸位兄弟便多讨论了一下究竟沈暮雪为何而生气。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可能就是看禾晏不顺眼，没有为什么，女子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几天看一个人不顺眼。

    同好友们吃完饭，天色全然黑了下来，禾晏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又瞧见了楚昭。

    “这么晚了，楚兄怎么还在外面？”禾晏与他打招呼，“今日也要捡石头吗？”

    楚昭闻言，笑了：“怎么从禾兄的嘴里说出来，我好像是个傻子。”

    禾晏心道，这半夜不睡觉出来捡石头的爱好，其实在她眼里，和傻子也没差了。

    “我看夜里起风，明日可能要下雨，把放在外头晒的书拿回去而已。”楚昭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中的书册。

    禾晏：“原来如此。”

    大抵是故意的，楚昭住的屋子，实在是很简陋，比起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上一次尚且还有他特意带过来的厨子，这一次从济阳直接来凉州卫，楚昭除了应香和几个侍从，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因此，他住的不好，吃的也简单。不过有些人就是在最糟糕的环境里也能看起来清风明月，楚昭大概就是这种人。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他狼狈，反而还颇有几分雅士之风。

    “听说禾兄今日去南府兵日训了？”楚昭与她并肩往回走，“怎么样？可有不适应的地方。”

    “还行吧。”禾晏笑道：“除了副总兵不大爱说话外，一切都好。”

    楚昭摇头笑笑：“禾兄一身好本事，在哪都能适应的过来。”

    禾晏看着他，这人说话总是好脾气，温文尔雅的模样。也知道她是肖珏的人，立场本就微妙，倒是也从来都不问有关军务方面的事。分寸拿捏的极好，纵是平日里闲谈，这是这样无关痛痒的日常。倘若是个普通人，普通姑娘，久而久之，必然会对他生出歉疚，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加上楚昭生的如此样貌，这点歉疚到最后，极容易成为怜惜，怜惜再进一步，就是怜爱了。

    难怪他是朔京城中姑娘们春闺梦里人第一人。

    只不过，她平日里对着肖珏那张脸看多了，便会觉得这样温柔的微笑带着些客气，而清瘦的身形也显得过分孱弱了些。禾晏心中悚然，觉得洪山他们说的“女子一月中总要看几个人不顺眼”仿佛是真的，譬如现在，楚昭什么都没做，她竟也这般挑三拣四，真是好无理取闹。

    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禾晏就问楚昭：“楚兄脾气这样好，应当很少惹女子生气吧？”

    楚昭疑惑道：“禾兄惹哪位姑娘生气了？”

    这人也太敏锐了些。禾晏敷衍他：“也不是生气，就是今日沈医女看见我，神情有些奇怪，我朋友跟我说……”这话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禾晏还是说出来了，“或许沈医女对我心存爱慕？”

    楚昭愣愣的看着她，半晌，“噗”的一下，笑出声来。他向来很注意仪容，这般举止，已经算出格了。笑了半晌，楚昭才道：“禾兄，虽然你如今的样子十分风流倜傥，但是……”

    禾晏心中纳闷，她倒也没有差到这个份上，看楚昭笑的样子，好似喜欢上她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一般。要知道当初宋陶陶不也很喜欢她？

    “禾兄尽管放心。”楚昭轻咳一声，“沈医女，是绝对不会喜欢上禾兄的。禾兄完全不必为此苦恼心烦。”

    禾晏：“.…..为何？”

    “因为沈医女，喜欢肖都督多年，她心里只有肖都督，其余人又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呢？”

    禾晏愣住。

    过来半晌，她才开口问：“沈医女……喜欢都督？”

    “禾兄不知道吗？”楚昭对她的反应也很意外，想了想，才道：“也是，你是凉州卫新兵，这些事情应当不知道。可是朝中同僚们其实都知道，沈医女喜欢肖都督，已经很多年了。”

    “御史府上的大小姐，若非是真的喜欢极了一个人，怎么会抛下大小姐的身份，不顾山高路远，来这样的苦寒之地做一个小小的医女？”楚昭微笑道：“可见是喜欢极了肖都督。”

    禾晏豁然开朗，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为何第一次看见沈暮雪的时候，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其实她并非第一次见到沈暮雪，少年时候，她还见过一次。那时候的沈暮雪比现在还要年幼，但已经出落得格外美丽。贤昌馆学子在山上围猎那一日，圣上亲临，满朝文武亦多在场。沈暮雪作为沈御史的小女儿，在当时吸引了所有少年的目光。

    禾晏亦在那群少年之中，只看着披着兔毛披风，手里拥着火炉的清丽少女，绝美如九天仙女，心中羡慕极了。

    而当时的沈暮雪，一直看着肖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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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般配

    禾晏还记得当时围猎场上，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郎，陡然间见到这么一个清丽卓绝的少女，自然被吸引了目光。似乎就是林双鹤，还道：“好漂亮的姑娘，我要说她当得起朔京城第一美人，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

    “不反对不反对！”

    “没想到沈御史那么个臭脾气，女儿竟然如此国色天香。”

    沈御史为人正直锋锐，面对文宣帝也敢直言，平日里又十分严苛，朝中众人只要稍有不对，都会被他参个一两本。偏偏先帝在世时，曾夸赞过沈御史颇有大魏风骨，当今太后又极喜爱他。位置稳固不容动摇，朝中同僚便也只能敬而远之。同僚越是孤立沈御史，文宣帝便越觉得沈御史可怜正直，是臣子中的清流，也待他格外宽容。

    有这么一个脾气臭如石头的老爹，女儿生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美貌，不好接近一词用在老男人身上就是脾气古怪刻薄，用在秀美少女身上，就是清冷不食人间烟火。

    禾晏就还记得，沈暮雪虽然是个姑娘，当时年纪也不大，可围猎结束，清点猎物，肖珏出来接受陛下嘉奖时，披风掉在地上。这本来应当由他随从的小厮家仆去捡，那位仙女一样的沈大小姐，却自己走上前去，捧着那件披风，递给了马上的肖珏。

    当是他们一众少年都有些吃惊，有人酸溜溜的道：“完了完了，咱们在这边说的热闹起劲，这姑娘却是瞧中了怀瑾兄。”

    “怀瑾兄怎么这般得姑娘喜欢？好歹也给我们留一点脸面。”

    林双鹤摇着扇子叹息：“那自然是因为这位沈大小姐也是个看脸的了。”

    禾晏亦是追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但见马上少年桀骜风流，马下姑娘内敛秀美，光是外貌上，足以称得上神仙眷侣，十分登对。

    她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只猎物也没猎到的空空双手，心中无声叹气。出类拔萃的人就当与出类拔萃的人在一起，她大抵能做的，也就是远远站在这边，瞧着别人意气风发罢了。

    “禾兄？”楚昭的声音将禾晏的思绪拉了回来。

    禾晏回过神，问道：“可是沈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凉州，沈御史会答应吗？”

    沈御史只有一儿一女，比起对长子的严厉，对幼女可谓是宠爱有加了。沈暮雪看起来乖巧守礼，虽然禾晏并不认为女子去军营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大抵是离经叛道。沈御史又身为御史，岂能容女儿这般胡来？

    “沈姑娘一门心思的要走，沈御史也拗不过。何况，”楚昭笑了笑，“说起来，肖将军在世的时候，与沈家关系亲厚，沈御史与肖将军本就是好友。肖家出事以后，沈御史也帮衬了不少。肖都督又年少有为，沈御史一来是对他信任，二来……”他顿了顿，“恐怕也存了几分与肖家结为姻亲的心思。”

    禾晏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反驳：“这怎么可能？”

    楚昭看向她，似是对禾晏的反应不太理解，“为何不可能？”

    “……都督平日里不近女色，”禾晏佯作无事道：“一心只有兵事。我瞧着，他与沈暮雪也不曾有许多往来啊。”

    肖珏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对沈暮雪，也从无优待。

    “阿禾，你是姑娘，”楚昭笑了：“不明白男子的心思。倘若有这么一位极优秀、极温柔的姑娘，每日什么都不说，默默陪伴在身边，随他南征北战，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感动变成怜惜，怜惜就是喜爱。肖都督既没有将她赶走，也就是因为存了怜惜之意。”

    禾晏抿着唇不说话，只觉得楚昭这话说的，实在不怎么中听。

    “倘若是你，你也会由怜惜变成喜爱吗？”禾晏问。

    楚昭愣了一下，摇头道：“不会。”

    “那你又怎么不会了？”

    楚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我不喜欢温柔的姑娘。”

    “我喜欢，活泼热闹一些的。”

    禾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道楚昭这样温和安静的人，居然会喜欢活泼热闹的，难以想象。

    屋子就在眼前，楚昭笑道：“我就送你到这里好了。晚些早歇了，你明日还要日训。”

    禾晏颔首，冲他道过谢，进了屋。

    中门今日被关上了，那一头也不知肖珏睡了没有。若是平日，禾晏大概会敲门撬锁凑合说几句，今日却没什么心思。她梳洗过后上了塌，仰躺在塌上，想着方才楚昭说的话，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肖珏与沈暮雪？

    原先的时候不觉得，今夜听楚昭说完，才惊觉有些事情是她自己忽略了。凉州卫里为何只有沈暮雪一位医女，先前曾听沈瀚叫过沈暮雪“沈小姐”。那些教头对沈暮雪不仅是感激，甚至存了一份尊敬。原来皆是因为如此。

    沈御史的女儿，肖将军的公子，两位家世相当，容貌相当，就连父亲都是好友。

    禾晏翻了个身，面向着墙，心里酸涩的想，还真是挺配的。

    ……

    第二日，又是日训。

    有了第一日的经验，第二日的时候，就熟悉的多了。南府兵里的日训没有双人的兵项，既无对战，便一片和平。加之南府兵里操练的多是兵阵，禾晏本就熟悉兵阵，兵阵变化中每一次都能跟上，从不拖后腿。这令田朗都觉得有些惊讶。

    “怎么样？”沈瀚看着在兵阵中的禾晏，问田朗：“这小子还可以吧？”虽然现在禾晏是南府兵的人了，但好歹也是从凉州卫出去的，沈瀚十分关心。况且这小子还和肖珏关系不浅，沈瀚以为，应当对禾晏时时表示关注才对。

    田朗道：“资质不错。”

    沈瀚心中好笑，要知道刚来凉州卫的时候，禾晏可是被肖珏亲自下结论资质太差的。当时他们诸位教头没有一个人看好禾晏，就觉得禾晏迟早会被赶去做伙头兵，没想到如今竟然是禾晏走得最长远。果然，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清。

    其他几个教头也拥过来，这会儿凉州卫的新兵们歇息，南府兵里歇息的时间要少得多，他们就过来看看禾晏适应的如何。

    “没给咱们凉州卫丢脸！”梁平很得意，还要装谦虚道：“日后就请田副总兵多教教这小子了！别顾忌我们的脸面，该收拾就收拾！”

    田朗：“……”

    马大梅笑道：“田副总兵，这少年郎学东西快得很，也不是我们凉州卫自夸。你若是多教他些东西，日后必然能时常给你惊喜。”

    田朗就很无语，对于他来说，禾晏只是一个资质还不错的新兵，又恰好为肖珏所信任。但论身手才能，南府兵里优秀的人实在太多了。更勿用提九旗营，只不过凉州卫地方偏远，好容易出了这么个人，便当菩萨一样的供起来，还是眼光有限。

    正说话的时候，自远而近走来一名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凉州卫里统共就只有一位女子，众人纷纷道：“沈姑娘。”

    沈暮雪走了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篮子，道：“我采了些药草，已经清洗晾干过了。麻烦教头们让人将这些药草煮成药汁，近来春夏交替，兵士们每人喝一勺，可抵御寒气。”

    沈瀚忙道谢：“辛苦沈姑娘了。”转头吩咐人将篮子提走，立刻去熬药来。

    沈暮雪没有急着走，而是看向演武场下正在操练的兵士，目光落在队伍中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禾晏混在其中，分明个头是不起眼的，偏总让人无法忽视。这几年，她随肖珏去了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同的人。新兵来来去去那么多，唯有这一个，令人印象深刻。如灵动的风，与周围的人全然不同。

    那盒擦手的油膏……明明只是一盒普通的油膏，她极少有喜欢的东西，表现出想要的欲望，对肖珏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一件事。肖珏却偏偏制止了，不久后，她就在禾晏手里发现了这个。

    肖珏拒绝自己是因为禾晏？

    对一个很有本领，或许未来会成为心腹的少年来说，多照应一点也是自然的。沈暮雪明白，可肖珏纵然是对亲信的赤乌和飞奴，信任是信任的，也绝不会细微到如此地步，简直像是……简直像是对姑娘似的。这么一想，沈暮雪便觉得，肖珏平日里待禾晏，实在是好的过分了一些。分明是程鲤素的屋子，程鲤素走了，禾晏却也没有搬离。一个新兵与右军都督比邻而居，实在有些异样。对于禾晏，肖珏也没有表现出于旁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默许了她许多出格的行为。

    就是这点纵容，令沈暮雪感到不安。

    大抵是女子心思总是格外细腻，直觉又异常准确。这一次肖珏与禾晏回来后，沈暮雪便更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她不想现在就离开，想在演武场多呆一刻，便道：“我提前先熬好了一些，教头们可以先饮下。药桶就放在不远处，烦请教头们找一位小哥随我一起去提。”

    沈瀚道：“哪里值得沈姑娘这般劳烦，我随姑娘一道去吧。”说罢，与众人告知了一声，随着沈暮雪走远了。

    望着沈暮雪离开的背影，梁平感叹道：“沈姑娘真是菩萨心肠，生的又好看，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完美无瑕的女子呢？若是能娶她为妻，这辈子就是死都值得了。”

    “我看你想的倒是挺美。”另一侧一名教头闻言，嘲笑他道：“沈姑娘也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肖想的？要知道朝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人家都瞧不上眼，能瞧得上你这样一个小小的教头？”

    “教头怎么了？”梁平不服气，“沈姑娘既然肯放下身段来到凉州这样的苦寒之地，又不嫌弃咱们这些粗人，还给大家熬药喝，可见是个不嫌贫爱富，心思高洁善良的人，这样的人，看人定当只看人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人品好得很，万一就……了呢？”

    马大梅都听不下去了：“人家放下身段又不是为了你。”

    “就是，老沈，人家那是为了肖都督。你拿什么和肖都督比，你长得有肖都督英俊吗？身手有肖都督不凡吗？还是家世才学，风采谋略，你样样不如人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我要是沈姑娘听到你这般放肆，早叫家丁出来将你一棒子打死，省的出来祸害人家名声了。”

    梁平：“……你们还是我兄弟吗？”

    说着说着，就听见斜刺里一声：“教头！”

    众人看去，南府兵此刻到了歇息的空闲，禾晏一眼看见了站在高台上的教头，过来与他们打招呼。许是如今现在也不算是凉州卫的人了，上司变成了田朗，对于原先的几个教头，禾晏与他们相处的也就更像是朋友。她翻身上了台，走到众人中间，与他们一一打招呼，又笑着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在说我们中间有个癞蛤蟆，异想天开吃天鹅肉呢。”一名教头笑嘻嘻的回答。

    禾晏奇道：“这是何意？”

    “我们在说沈医女，”马大梅笑着解释，“说沈医女身份高贵，品性高洁，人人喜爱。”

    禾晏一怔，偏还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凑近来，神秘的对禾晏道：“禾老弟，你可知道沈医女是什么来头？”

    若这是昨夜之前，禾晏大抵还要诧异一番，不过已经从楚昭嘴里得知了沈暮雪的身份，便再也不觉得离奇。那人也不是个能藏得住话的，不等禾晏开口，自己就道：“沈医女，可是如今御史大人府上的小姐！这等身份尊贵之人，若非是为了肖都督，怎么会这般走千里？若是我有这样一位佳人如此相待，我这辈子，绝对只对她一个人好！”

    禾晏心道，她最近是否老是和沈暮雪这个名字杠上了。一个两个的，何苦都要来排着队来扎她的心？

    “你们说的这些都不靠谱，”梁平不肯认输，很倔强的坚持，“倘若肖都督真的喜欢沈姑娘，何以到现在也不说一声。我是男人，我最了解了，男人要是喜欢一个女人，不可能藏得住。藏得住的，都是没那么喜欢。天大地大，沈姑娘何故在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睁大眼睛看看身边人，说不准缘分就在身边。”

    “梁平你真的病了，还病的不轻。我看沈医女是该给你送两副药看看眼睛，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众人吵吵嚷嚷，田朗不动声色的往旁挪了一步，他可不想加入妄议上司的破事之中，要是被逮住了，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禾晏也想溜之大吉，不想在这听这些扎心之言，偏偏众人还不肯放过她，一位教头拍了拍她的肩：“禾老弟，你怎么不说话？你也是咱们中的一员，你也来说说，沈医女和肖都督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不是老沈不自量力了？”

    禾晏：“……”

    众人神情殷切的看着她，好似她的这句点评至关重要。

    禾晏硬着头皮，顶着心里满满的不甘愿，勉强笑道：“…….是，沈姑娘名媛美姝，耀如春华。肖都督玉质金相，丰神俊朗，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一出口，委屈都要溢出来了。心道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听听旁人扎心也就罢了，还要自己来扎自己一次。

    “身份呢？身份是不是也很相配？”

    禾晏：“……是的，右军都督与御史小姐，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与咱们都沾不上关系。”

    “禾老弟，你现在很得都督信任，说不准都督新婚的时候，还会请你去观礼。这样值得恭喜的事，你是不是现在就要开始攒银子，准备好新婚贺礼了？”

    禾晏在心里将这个说话人的脸牢牢描摹了一遍，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装作一派云淡风轻，“那是自然，这样值得恭喜的好事，必须要送件大礼才成。”

    众人哄笑成一团，居然就开始给禾晏出谋划策等肖珏与沈暮雪成亲的时候，要送些什么才好，竟无一人注意到禾晏僵硬的神情。

    “你们很闲？”身后有冷漠的声音响起。

    大伙儿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肖珏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沈暮雪和提着药桶的沈瀚。

    知晓私下里妄议上司私事被逮了个正着，众人吓得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心中尚且怀着一丝侥幸，肖珏估计也没听到多少，否则以他的脾性，一开始听到了就会阻拦，这会儿才说，可能也才刚刚到。

    肖珏走上前来，暗蓝锦袍将他衬的面如冠玉，丰姿如月，然而声音也是冷的，话虽然是对着众人说的，眼睛却盯着禾晏，眸光似藏了刀般锐利深沉。

    “有空闲在这里说三道四，我看你们日训都做得很好？”

    教头们立刻变成鹌鹑，无一人敢说话。田朗心中大慰，还好他有眼色，早早的不跟这群乌合之众同流合污。看吧，这不就被逮住了？登时越发骄傲的站的更笔直了些，显得自己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正直。

    沈瀚也在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就让梁平跟沈暮雪一起去拿药桶了。他与沈暮雪回来的时候遇到肖珏正往演武场走，三人一起过来，刚到看到的就是众人问禾晏肖珏与沈暮雪是否相配。

    问出这话的人，简直是居心叵测！怎么能让禾晏去回答这种问题呢？这不往人心口戳刀子吗？他还没看清楚究竟是哪个天才问的这种话，就听见禾晏不假思索的回答。

    “…….是，沈姑娘名媛美姝，耀如春华。肖都督玉质金相，丰神俊朗，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瀚登时就能感到自己身边人散发出来的森冷寒意。再小心偷偷的看一眼肖珏，脸色难看的，就跟媳妇被人抢了差不多。

    沈瀚在心中捶胸顿足，为何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总是要被他撞见？他这辈子老实谨慎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就这么难？

    禾晏看向肖珏，年轻的都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身为新兵，和教头厮混。既然你精力这样好，看来是日训量还不够。”

    他转身对田朗淡道：“禾晏的日训，可以再加一倍。”

    田朗：“……是。”

    肖珏挑眉冷道：“还不去？”

    禾晏看了他一眼：“是。”转身跳下高台，走向了队伍之中。

    她能感觉的出来，肖珏是对自己不满。可是……明明更加生气的好像是她才对？禾晏进了队伍，重新拿起长枪，目光落向台上的人影，他的身边，沈暮雪站着，如玉佳人，天生一对。

    禾晏低下了头。

    在场的教头一个个被挨着罚过，垂头丧气的走了。临走时得了警告，日后谁要再在凉州卫胡言乱语，就直接收拾包袱滚回老家。

    田朗早已以还要操练兵阵为借口溜之大吉，演武场上只有一个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摆设的沈瀚与沈暮雪。

    沈暮雪站在肖珏的身后，望着他如树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方才她与沈瀚走到此处，听闻有人将她与肖珏拿到一处说话，除了羞恼之外，其实是喜悦的。

    她喜欢听这些，喜欢自己的名字与肖珏的名字绑在一处。好似只要这样，就能说明她与肖珏的关系似的，也暗示着她对于肖珏来说，是很特别的一个。所以听到禾晏那么说，沈暮雪很高兴。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见肖珏瞬间冷下来的眼神时，就愣住了。

    她不敢说全然了解肖珏，可对这男人的喜怒哀乐，还是多有了解。他不喜欢听到人这么说，同自己的窃喜截然不同，肖珏甚至有些生气。

    为什么会有人听到这种事情感到生气？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听到的人根本不喜欢自己。

    肖珏不喜欢自己。

    沈暮雪神情黯然，于黯然中，又有一些疑惑，如果说不喜欢听，可以无视掉，但这样的生气，还是稍显意外。肖珏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对于许多事，更多的是不在意。

    他很在意，为什么？

    －－－－－－题外话－－－－－－

    沈瀚：cp大型离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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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准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给教头们熬好的药汁都被教头们端走饮尽，自从林双鹤来到凉州卫后，肖珏的汤药，都是由林双鹤负责，是以连可以搭上话的话头都没有。沈暮雪站在这里，肖珏一心盯着南府兵操练日训，没有要与她说话的意思，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感到尴尬。

    她终究是御史府上金枝玉叶的小姐，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心强的要命。她可以舍下一切与肖珏共患难，放着锦衣玉食的官家千金不做，来这样的苦寒之地做一个医女。但她却做不到如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姑娘，甚至是下人、婢子，坦率而直接的对肖珏表达自己的心意。

    沈暮雪一直希望的是，只要她陪在肖珏身边，肖珏终有一日会发现她的好，会主动来告诉她，他们才是世上最般配之人。这是她的矜持，她也从来很放心，毕竟这么些年，肖珏身边不乏有扑上来的美人绝色，可从未见他动过心。肖珏根本不近女色。

    而如今，沈暮雪却困惑了。有一些事令她有不好的预感，倘若她还没有让肖珏看到自己的好，肖珏就已经爱上了别人呢？

    沈暮雪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她提起空了的竹篮，没有与肖珏告别，转身往外走。肖珏练兵的时候，不喜人打扰，这些年，她早已将肖珏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沈小姐。”有人叫住了她。

    沈暮雪抬起头，面前的男子广袖长袍，笑着指了指前方，“你再这样低头走，就会撞上前面的石头了。”

    不远处，矗立着一块巨石。凉州卫的新兵们常常喜欢在这块巨石上磨刀乱砍一气，如今上头坑坑洼洼全是刀痕，还有人刻着乱七八糟骂人的话。她方才魂不守舍，竟连这么大块石头都没瞧见，若不是楚昭出声提醒，也真要闷头撞上了。

    沈暮雪停下脚步，冲楚昭欠了欠身，“楚四公子。”

    她知道肖珏与楚昭立场不同，楚昭毕竟是徐相的得意门生。只是楚昭生得好，性情又温柔，寻常女子很难对他生出恶感。沈暮雪也是一样，平日里见了，礼数从来不丢。

    “沈小姐似有心事。”楚昭微微一笑：“可是在为肖都督烦忧？”

    沈暮雪一惊，瞬间有种心事被人窥见的慌张。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只是在想今日看过的医书上的药理。楚四公子多虑了。”

    楚昭点了点头，就要继续往前走。错身而过的刹那，沈暮雪心有所动，突然开口问：“楚四公子好像与凉州卫一位叫禾晏的新兵交好？”

    沈暮雪曾见过几次，楚昭与禾晏说话的模样。虽然平日里楚昭平易近人，待人接物从来不拿官家少爷的架子，但他也绝对不是一个热情健谈的人，在凉州卫了除了和那个漂亮的过分的侍女说话外，与其他人并无太多往来。而对禾晏的时候，态度却很亲切。

    “禾兄？”楚昭一顿，“禾兄是我在凉州卫的好友，沈小姐可有什么事找他？”

    他这般直接了当的承认下来，沈暮雪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片刻后才看向楚昭，“乌托人出兵济阳的时候，听说楚四公子当时也在，还与都督他们同住在中骑大人府上。楚四公子又是禾晏好友，想必对禾晏的事情知悉不少。”

    楚昭安静的听她说话。

    沈暮雪犹豫了一下，才问：“都督与禾晏关系怎么样？他们......相处的可还好？”

    “沈小姐这话问的有些奇怪，”楚昭的目光掠过面前女子，沈暮雪有些紧张的揪着裙角，楚昭微笑，“禾兄身手了得，性情率真，很得肖都督信任。沈小姐应当比任何人要清楚，肖都督绝对不是一个容易接近的人，不过禾兄并非寻常人，似乎很轻易地打开了肖都督的心。”

    “比起说是主子和心腹，我认为肖都督与禾兄之间，更像是朋友。”

    “朋友？”沈暮雪的声音有一瞬间变得稍稍尖利，她蹙眉：“右军都督和一个新兵，身份差的这样大，怎么能做朋友？”

    楚昭笑了：“沈小姐所言差矣，交朋友自来应当随心随性，年龄、身份、立场都不重要。朋友之间，怎么能分高低贵贱呢？肖都督待禾兄，本来就很好。在济阳的时候，他们二人共处一室，一张桌子上吃饭。肖都督还给禾兄置办衣裳行头，若说是上下级，未免就过分牵强了些。”

    沈暮雪听得暗暗心惊。

    肖珏爱洁孤僻，与人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是极限，共处一室？她难以想象，还为禾晏置办行头，他何时关心过旁人的这些细枝末节？

    楚昭盯着沈暮雪的眼睛：“沈小姐是在担心什么？”

    沈暮雪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忍不住后退一步，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没有。”

    “沈小姐女子之躯，既然能从朔京不远千里来到凉州，当是心志坚定、勇敢坦荡之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反倒生了怯意。”

    沈暮雪抿着唇没说话。

    “沈小姐担心之事，我大概能了解一二。禾兄是我好友，我不能说的太多，不过，在下也同样敬佩沈小姐的心意，所以……沈小姐若真是放不下，不如亲自去探寻一番。有的时候，”他淡淡道：“人应当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女子。”

    沈暮雪抬起头，面前的男子仍旧微微笑着，眸光温和关切，却让她不自觉的浑身生出一层淡淡的寒意。

    “我……不明白楚四公子说的是什么。”她蹙了蹙眉，攥紧了手中的篮子，快步绕过楚昭的身边：“我要回去炮制药材了，楚四公子，告辞。”

    沈暮雪匆匆的走了，背影瞧上去，很有几分狼狈。楚昭看着她的背影，面上的笑容微收，片刻后，低头自语：“越来越有趣了。”

    “沈暮雪，”他喃喃道：“肖怀瑾，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

    演武场上新兵的日训结束了。

    林双鹤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恰好看见肖珏散去南府兵，便上去打了个招呼，打算同肖珏一道回去吃饭。

    “怀瑾，你这几日是不是给我禾妹妹的操练太重了，我好久都没看见她。我得提醒你，她身上还有伤，虽然也不是很严重，可姑娘家不比男子，应当多休养才是，你做人最好体贴些。”

    肖珏冷道：“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叫闲事，禾妹妹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朋友之间，本就应该互相帮助。”

    “先管好你自己吧。”

    林双鹤摇了摇扇子，敏感的察觉出肖珏今日心情不大好。虽然这人心情好与不好，面上都不会太过流露，不过……到底是多年交情，一些细微之处，还是可以捕捉的。

    他正要出声询问，一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人也正往前走。凉州卫来来往往除了新兵就是教头，不穿统一劲装的人，总是显得格外注目。林双鹤就道：“楚四公子？”

    楚昭回过头，见是肖珏与林双鹤，颔首道：“肖都督，林公子。”

    “这么晚了，楚四公子在这里做什么？”林双鹤问道。

    “刚刚去五鹿河边走了走，现在回去了。”

    天气已经渐渐开始暖了起来，有了初夏的炎意，五鹿河边没了冬日的冷寂，清凉怡人，夜里走一走，的确舒适。

    肖珏冷若冰霜，根本懒得搭理楚昭。林双鹤却自来圆融，做不到将气氛弄得如此之僵，只是他与楚昭本来也并未有多交往，只得没话找话。问楚昭道：“楚四公子腰间绑的是什么？”

    楚昭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笑了：“只是石头罢了。”

    林双鹤有些好奇，楚昭既是楚家的四公子，又是徐敬甫的得意门生，虽然穿着不会过分华丽昂贵，却也算是讲究的。他还以为楚昭腰间佩的是块玉，没料到是石头。楚家快要倒台了？这般穷酸？

    似是瞧出了林双鹤眼里的诧然，楚昭笑了笑，将石头从腰间解下，递给林双鹤。

    林双鹤看了一眼，这是一块扁扁平平的石头，天然是一匹马的形状，尾巴处有磨刻的痕迹。又在马首和马身处被凿刻过，倘若这是玉料做成，也算有趣鲜活，可是石头做成，就更像是拿给小孩子把玩的玩意儿，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的确只是一块石头。

    “楚四公子怎么会想到系一块石头在身上。”林双鹤将手中的石头递还给他，清咳两声，“这石头，可配不上楚四公子的身份。”

    “友人心意，纵是石头也无价。”楚昭回答的很认真。

    林双鹤一听此言，心中顿起促狭之意，笑着看向楚昭：“楚四公子的意思，这是心上姑娘所赠？”他心中对楚昭大为改观，要知道楚昭是徐娉婷看中的人。楚昭再厉害，也还厉害不到敢跟徐相公然对抗，而徐相最宠爱自己的掌上明珠。徐娉婷眼高于顶，定然不会送一块石头给楚昭，能送出这等东西的姑娘，十有八九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楚昭敢把徐娉婷以外的女子所赠之物公然戴在身上，也不怕被徐家父女发现，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如何能令人不佩服？

    楚昭愕然片刻，摇头笑了：“不是什么心上姑娘，是禾兄。”

    此话一出，四周静了一静。

    肖珏目光落在楚昭脸上，林双鹤却迫不及待的问：“你说是禾……兄送你的？”

    “算是吧，”楚昭道：“石头本就是她凿刻完成。”

    林双鹤大惊失色。

    千防万防，禾晏居然还是陷了进去！连送石头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见是很喜爱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谁又能抵挡的了温柔亲切的美公子的攻击？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可楚子兰，林双鹤以为，实非良配。且不说楚子兰父亲楚临风院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就一个徐娉婷就难以应付。禾晏毕竟没什么身份背景，徐娉婷想要找个理由对付禾晏，简直易如反掌。楚昭心里要真有禾晏，最好的做法应当是敬而远之，可他如此不加掩饰，岂不是让禾晏成了活靶子，放在前面等着徐娉婷来找麻烦。

    何况，楚昭可是知道禾晏女子身份的。

    一时间，向来“与人为善”的林双鹤，看楚昭的眼里也就带了几分敌意。

    楚昭是何许人也，将林双鹤陡然生出的敌意看在眼里，神情不变，又看向肖珏，年轻公子的暗蓝锦袍在夜色下，渡上一层冷清色泽，身姿清俊挺拔，眼里一片暗色，淡淡的瞧着自己。

    似有锐利锋芒。

    他笑着拱了拱手：“我的屋子到了，就先不打扰肖都督和林公子。明日见。”说着，便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个楚子兰，有点来者不善啊。”林双鹤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似乎是冲着禾晏来的。

    …….

    屋子里的灯又被点上了。

    肖珏换下衣裳，在桌前坐了下来，白日里在演武场看操练新兵，夜里还要看京城送来的军册。

    林双鹤坐在一边，瞅着他，不多时出去，又很快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果脯，悄无声息的放到了肖珏的桌上。

    肖珏看了他一眼。

    “今日刚好这边的厨房做了一些，你既然爱吃，就多吃一点。”

    肖珏蹙眉：“这是什么？”

    “梅子啊！”林双鹤一拍大腿，一本正经道：“你不是爱吃酸的吗？这刚摘的都没腌制，要多酸有多酸。”

    默了一刻，肖珏道：“端走。”

    林双鹤站直身，摇着扇子道：“我不走。肖怀瑾，楚子兰都这么说了，你还坐得住？你再不动手，禾妹妹被楚子兰拐走，可是迟早的事。”

    青年漠然回答：“与我无关。”

    “你、我、禾妹妹，在济阳城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没有情也有义。楚子兰是个什么人，你我心中都清楚。大家同为男人，他想干什么，傻子也瞧得出来。楚子兰没办法摆脱徐娉婷，却要我禾妹妹一心惦记着他。你不知道，先前我在济阳的时候，禾妹妹对楚子兰爱而不得，都跟我说，这辈子不打算成亲了。你说说，这人是造了多大的孽？”

    肖珏垂着眼，眸光微动，却也没拦着林双鹤继续往下说。

    “没有那个本领娶人家偏要去撩拨，我觉得这人品行不端，”林双鹤道：“我禾妹妹人是傻了些，可身手好，讲义气，人也长得不错，除了家世普通了些，哪里比别人差。这么好一姑娘，可不能被楚子兰给耽误了。凉州卫除了我之外，也就你能和楚子兰较量一二了。你去把禾妹妹的心思勾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肖珏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林双鹤拍了拍好友的肩，“但你想想，楚子兰这么肆无忌惮下去，迟早要出事。你敢说他身边没有徐娉婷安排的人，只要消息一传回去，禾妹妹就遇到大麻烦了。我不能袖手旁观，你也不能，好歹你们也是扮过假夫妻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越说越过分了，肖珏道：“再多废话，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回朔京。”

    林双鹤噎了一噎，叹了口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不出手，我就出手了，总不能让我禾妹妹白白被徐娉婷给欺负。”

    说罢，一甩手，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肖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青涩的梅子上，忽而生出几分烦躁，手中的笔一顿，竟然从中间折为两段。

    下一刻，中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锁“啪嗒”一声开了，门都已经开了，对方却还要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门：“都督，我可以进来吗？”

    肖珏：“……”

    “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这人非常自然的道，将门推开，一进门，对上的就是肖珏冷飕飕的目光。

    “咳，”禾晏站直身子，“都督，你在屋里啊，那你怎么不说一声呢？我还以为你不在。”

    肖珏：“有事？”

    “我来是想问你，”禾晏认真道：“我明日日训的时候，是依照今日的量，还是同先前一样？”

    虽然今日得罪了肖珏惹得他生气，但肖珏毕竟是她上司，禾晏还是得好脾气的主动来问。

    “你体力足够的话，再加五倍都可以。”

    怎么听着好像气还没消，而且越来越大了？禾晏思忖着，觉得今日的肖珏还是少招惹为妙，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都督早日休息，我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你了。”说罢就要退出去。

    “你很忙？”肖珏嗤道：“什么事？”

    “楚四公子要我晚上过去找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禾晏道：“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她这话说的忐忑，事实上，楚昭找她究竟有什么事，禾晏也不清楚，应香来的时候说的郑重认真，叫人也不敢小看。

    肖珏抬眸看向她。

    年轻都督在灯火下，容颜俊美的不像话，中衣松散，肌肤如玉，偏偏一双眼睛如冻了三年的寒潭，目光凌厉的让人心生怯意。

    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怒气。

    “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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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进官

    “不准去。”

    禾晏怔住。

    片刻后，她问：“为什么？”

    肖珏看向她，弯了弯唇，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嘲讽，“楚子兰是徐敬甫的人，在凉州卫呆着别有用心，你和一个奸细走得过近，是也想投诚做徐敬甫的人？”

    这个罪名可就扣得大了，禾晏连连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肖珏冷哼一声，没理她。

    “都督，我当然知道楚四公子身份特殊，”禾晏态度十分诚恳，“我保证，我们平日里所谈之事，绝没有半分涉及到有关凉州卫的机密，再者，我也不知道凉州卫的什么机密。楚四公子要真有试探军务之意，我会避开的。”她前生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敏感，肖珏还真不必在此操心。

    “而且，”禾晏又道：“倘若他在凉州卫真的别有用心，我这般接近于他，说不准还能套出些话来，对我们有利。”

    肖珏瞥她一眼，“你如此蠢笨，只怕没有套出话，就先被人掀了底。”

    禾晏：“……”

    或许江蛟说的不对，世上不止只有女子，男子每月间也有一段日子极为暴躁，看谁都不顺眼。

    横竖今日肖珏都不会放人了，禾晏心中叹息，只得道：“好吧，都督，那我不去找他了。不过我还是与楚四公子身边的丫鬟说一声，否则平白无故失约，也不太好。”

    应香来的时候说的郑重，可别真有什么急事。

    肖珏神情平静：“不必，反正你们日后也不会往来。”

    禾晏：“……”

    肖珏做人真的很直接。

    ……

    夜渐渐深了，应香从屋外进来，将门掩上，走到窗前的男子面前，低声道：“四公子，禾姑娘屋里的灯灭了，应当是歇了。”

    楚昭闻言，神情未见愤怒，只摇头微笑道：“果然。”

    “应当是肖都督不允。”应香道：“不过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失约，也实在……”

    “无妨，”楚昭看向挂在窗前鸟笼里的画眉，苦寒之地，竟因他而增色不少，仿佛回到了朔京繁华之乡，他逗弄了一会儿鸟儿，才转过身，道：“肖怀瑾越是紧张，越是可以证明一件事。”

    “禾晏对他来说，很不一样。”

    桌上的灯火轻轻晃动，连同着他的声音一起消失在暗影中。

    “她会成为肖怀瑾的软肋。”

    ……

    第二日，禾晏照常去演武场日训，今日日训肖珏也在场，因着这几日肖珏的情绪实在很反常，禾晏也不敢偷懒，训练的格外卖力。到了中午，快要到歇息的点时，突然间，沈瀚几人急匆匆的从凉州卫新兵那头跑了过来，跑到肖珏身边，道：“都督，都督，京城来人了！”

    这话的声音大了点，南府兵皆是不为所动，禾晏却有些奇怪。京城好端端的来凉州卫做什么？自上回赶走了日达木子带着的乌托人后，凉州卫安安生生过了大半年，这个时候京城来人，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肖珏让田朗继续操练新军，自己随着沈瀚往另一头走。又过了一会儿，沈瀚与肖珏重新出现，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宫中袍服的公公，手拿拂尘，笑容和善。肖珏对田朗示意，田朗立刻让南府兵停下日训。

    那位面容和气的公公上前一步，笑道：“哪一位是禾晏？”

    被点到名的禾晏一怔，站出来行礼道：“小子正是。”

    公公上下打量了一番禾晏，目光让人有些发毛，这样的场景禾晏并不陌生，她曾有过，心中顿时惊讶，难道……

    下一刻，这位公公就道：“陛下有旨，禾公子接旨吧。”

    禾晏恭恭敬敬的跪下身来，见面前人打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长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凉州卫禾晏，赤胆忠心，骁勇善战，于乌托战事屡立奇功，朕心甚慰。特封武安郎，加以冠服。特此昭示天下，钦此——”

    禾晏一愣，武安郎？

    见她没有动弹，公公提醒道：“禾公子?还不快接旨谢恩？”

    禾晏忙上前叩谢接旨。心中仍是疑惑，陛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嘉奖她？表面上看是因为上一次凉州卫的乌托兵事和济阳城兵事。但这件事怎么会被宫里知晓，肖珏应当不会说，纵然是穆红锦，也只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告知，而皇上是不可能留意到她这么一个小角色的，尤其是这两场仗，她并非主角。

    心中疑窦还未散去，那公公已经笑着对禾晏拱手道：“恭喜恭喜，禾公子如此年少有为，将来定会前程无限。”

    禾晏笑着与他还礼，看向一边的肖珏，肖珏眉头微蹙，似是对眼前的局面也并不怎么欣慰，禾晏心中明了，想来此事也是出乎肖珏意料之外。

    京城中来人，当然不会是特意为了嘉奖她一人的。主要还是奖赏肖珏这个主将，赏赐一箱一箱的抬进凉州卫。南府兵们训练严苛，不敢侧目。凉州卫新兵们何时见过这个阵势，当即迫不及待的在演武场上伸长脖子，努力听着这头的动静。

    等肖珏随着宫里人去卫所里面说话的时候，凉州卫的新兵们便“呼啦”一下全涌过来，将禾晏围在正中，七嘴八舌的恭维。

    “恭喜禾老弟，这么快就升官儿了！”

    “以后是不是就不再咱们凉州卫混了，得进京！进京去！哎，有谁知道武安郎是个什么官吗？是不是比教头还厉害？那样教头日后看了禾老弟岂不是还要叫大哥？”

    “我早就说了禾兄弟不一般，我当初第一次看见禾兄弟的时候，就知道禾兄弟绝非池中物，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

    “呸，你少来马后炮！”

    人群挤得禾晏话都没办法完整说一句，还是洪山见状不好，将她从人群里拉出来一通狂奔，等到了河边，周围人少了，小麦他们也跟了上来，禾晏才得了空隙。

    “阿禾，恭喜呀，”洪山哈哈大笑，“这下总算得偿所愿了。”

    “建功立业之路，你也完成了一半。”黄雄捻着脖子上的佛珠，“已经很快了。”

    “这都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王霸颇不甘心，“你是给上头吃了什么迷魂药吗？”

    江蛟笑道：“这可是禾兄自己一步步挣来的，济阳那等地方，一个不好就丢了性命。既然豁出去，得到如今地步的赏赐，当是实至名归。”

    “可是，”小麦看向禾晏，“阿禾哥看起来怎么好像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众人看向禾晏，当初在凉州卫争旗的时候，禾晏表现的恨不得立刻就能进九旗营建功立业，如今真的封了官，面上却丝毫不见喜悦，甚至有几分愁容。

    石头问：“出什么事了？”

    禾晏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嗬，”王霸冷笑，“这叫叫花子捡了钱，欢喜疯了。有什么不高兴的，矫情！”

    禾晏没说什么，事实上，她倒也不至于不高兴，只是有些奇怪罢了。正因为她前生做“禾如非”时，功勋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上来的，所以才知晋升有多艰难，而如今莫名其妙陡然被封官，实在很不合常理，而且，偏偏是武安郎这么个官职。

    很难让人不多想。

    或许，她应该去问问肖珏，究竟内情是怎么一回事。

    ……

    和洪山他们说完话后，禾晏就打算回去找肖珏，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未走到住的地方，就在屋前的院子里看见了沈暮雪和肖珏。二人站在树下，沈暮雪正对肖珏说着什么，不多时，沈暮雪弯腰从地上的箱子里捧起一匹绸缎来。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大概也有珍贵的布料，可惜肖珏并无家眷，凉州卫里统共也只有沈暮雪一个姑娘，这些衣裳料子，自然就送给了沈暮雪。

    沈暮雪好像很高兴，捧着绸缎对肖珏道谢，自打禾晏见到沈暮雪以来，这姑娘都是冷冷淡淡，如仙女一般不可接近，如今对着肖珏笑靥如花的模样，却让禾晏上前的脚步停住，腿上好似有千斤重，难以往前一步。

    她迟疑着，打算等二人说完话后在上前，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不过去？”

    禾晏回头，楚昭站在面前，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不是太要急的事，等一下过去也无妨。”禾晏敷衍道：“楚兄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楚昭看了一眼树下的二人，又看了一眼禾晏，“既然禾兄不着急的话，不如就先紧着我这头吧。”

    禾晏想了想，道：“也行。”

    她转过头，与楚昭往肖珏相反的方向走，问：“楚兄找我可是有急事？”

    “看来禾兄日训是真的很忙，忙到将我昨夜与你的约定都忘了，现在也不曾记起。”

    禾晏恍然，她今日本来是记住的，谁知道京中的敕封一下来，便将楚昭的事抛之脑后。闻言道歉道：“对不起，我昨夜不知不觉睡着了，今日本来想来跟你道歉，可是……”

    “说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楚昭笑笑，“你今日进官，当然该高兴。”

    禾晏脚步一顿：“你也知道了？”

    “我昨日就知道了。”

    见禾晏瞬间疑惑的脸，楚昭才道：“京中来的人，昨日已经飞鸽传书与我，说是今日就会到。我昨夜里找你，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想着你乍然得封，不如提前先与你打个招呼，不至于无措。没想到你睡着了，不过，看禾兄这样子，进官后也依旧冷静，看来是在下多虑了。”

    “你说京城中的人昨日就飞鸽传书与你？”禾晏看向他，“他们为何要告知你？”

    只怕肖珏都没能提前得到消息。

    “因为，”楚昭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是我向陛下请封禾兄进官的。”

    竟然是他？

    饶是禾晏有过很多猜想，也万万没想到这个可能，只问：“楚兄这是为何？”

    楚昭继续往前走，轻声道：“在济阳城的时候，你我都亲自见过乌托兵凶残的样子。运河边，禾兄将能抵御水火的衣物赠与我，令我十分感激。战争残酷，禾兄却丝毫无惧，禾兄的英勇无畏我看在眼里。且在此之前，禾兄激战日达木子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大魏能有禾兄这样的英雄，是大魏的福气。”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肖都督不肯升你的官，但我想，如果能帮上禾兄‘建功立业’，我很愿意效劳。”

    这些话听上去没有半点问题，但不知为何，禾晏仍然觉得奇怪，想了想，她道：“但楚兄此举，实在令我意外。”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因为进官而高兴？”他问。

    “我只是一时有些无措而已。”

    楚昭瞧着她，片刻后，笑了：“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毕竟进官之后，你与肖都督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你既然喜欢他，也不必总是因身份的事而苦恼。”

    禾晏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住，猛地看向楚昭：“你说什么？”

    “禾兄不是很喜欢肖都督？”楚昭笑容温和，摸了摸鼻子，“否则你刚刚看见沈医女与肖都督在一处，也不必如此难过。”

    “我没有。”禾晏本能的反驳。

    楚昭笑而不语，既没有逼问她，却也没有顺着她的话敷衍过去。一时间，禾晏十分沮丧，怀疑自己是否在过去的时日错过了许多细枝末节的东西？怎生一个两个都看的清楚明白，柳不忘是，林双鹤是，连楚昭都是。

    她表现的这样明显吗？她分明一直很克制有礼，小心谨慎。

    楚昭看向远处：“其实，肖都督心中也未必没有你，毕竟以肖都督的脾性，对禾兄已经是诸多关照了。”

    禾晏问：“你这样觉得？”

    “禾兄想要知道肖都督的心意，其实很简单。”楚昭笑道：“我可以帮你试探。”

    “怎么试探？”禾晏莫名其妙。

    面前的男子忽然靠近，禾晏背后靠着树，被他这么一凑近，险些下意识的一拳揍过去，他的脸在禾晏跟前停住，目光含笑，尤为醉人，“很简单，禾兄是姑娘，不懂男子的占有欲。如果我刻意与姑娘表现的很亲近，倘若肖都督心中有姑娘，必然会十分生气，倘若他无动于衷……姑娘也就不必在他身上多费心神。所以，这是个很简单的办法。”

    禾晏在心里将他这段话默了一遍，才明白他的意思。她在行军打仗上恨不得将三十六计倒背如流，但这种事上的心眼，还是第一次听到。当即就问：“……照你的意思，这不是在利用你吗？”

    楚昭仍是笑着看向她，眸光温柔的要命，“如果是禾兄的话，利用也没关系。”

    这话说的，真的很令人感动了。

    只是……

    禾晏站直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他靠近的胸膛，“多谢楚兄的好意，不过，我不想这样做。”

    楚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为何？”

    “你说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可感情的事，怎么能在其中掺杂手段呢？我喜欢一个人，不管是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还是一辈子不开口，都是坦坦荡荡的。如果还要费尽心机去试探，去猜测，岂不是很累？这样的感情纵然得到了，也并非我心中所想。难道楚兄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用谎言去验证谎言，只会得到另一个谎言。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禾晏还有句话没说，要知道肖珏看楚昭不顺眼极了，纵然肖珏不喜欢她，看见禾晏与楚昭待在一块，也要大发雷霆，她若是因此会错意，岂不是自作多情。

    楚昭愣了一下：“难道禾兄不好奇，在肖都督心中，禾兄是什么地位吗？”

    “不好奇。”

    禾晏答的爽快，叫楚昭一时没有说话。

    “楚四公子，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他知道。”禾晏道：“今后也不打算要他知道。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

    “世上之事，瞬息万变，在一起这个词，楚四公子能确定的也仅仅只是一时，而非一世。而我能确定的，也只是我自己的心。”

    楚昭看着禾晏，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片刻后，他才又恢复了方才的微笑：“既是禾兄的意思，我也不好自作主张。不过，刚才的话一直作数，如果哪天禾兄改变了主意，希望‘利用’我，在下不会有半分推辞。”

    禾晏也笑，语气格外坚持：“不会有那天的。”

    ……

    禾晏的身影渐渐远去，应香从屋里走了出来，轻声道：“四公子。”

    楚昭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他“啧”了一声，“竟然拒绝了。”

    “禾姑娘不打算让肖都督知道自己的心意呢。”应香感叹，“是不想让肖都督感到为难吧。”

    楚昭淡淡一笑：“世上竟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既不想争取，也不求厮守，守着一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意，还自以为是全世界最高洁的东西。可笑。”

    这让他想到了叶润梅，也是如此。为情牺牲的女子，都是如此愚蠢，让人轻视。

    应香垂眸没有说话，半晌才听得楚昭道：“走吧。”

    ……

    禾晏慢慢的往回走。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楚昭向文宣帝请封她进官。楚昭对她说的那些理由，听上去非常合乎情理。如果禾晏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乍然得封，只怕会欣喜若狂，纵然之前对楚昭有任何成见或是怀疑，都会瞬间烟消云散，还会在心里责怪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她偏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兵，而是对将领兵事十分熟悉的飞鸿，因此，禾晏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安郎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官职。听着是四品，花团锦簇，可事实上，调动不了任何兵。她前生没能依靠任何人，只能从新兵做起，不知卖了多少功劳给上司，才能得小官职，小官职渐渐往上升，直到再无人可遮挡她的功勋，终于被陛下看重。但如今，她看起来像是一步登天，实际上，还不如百夫长权力大。

    如果楚昭只是向陛下请封，至于请封什么官是陛下自己的决定，这件事就还好。但如果武安郎这个官职，是楚昭亲自提议，这其中的意味就深长了。

    他为自己请封，却请了一个完全没有实权的官职，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

    屋中，飞奴和林双鹤站着，看向站在窗前的人。

    “我禾妹妹进官了？”林双鹤一头雾水，“你不是说，得等回到朔京后你去见陛下吗？怎么回事？”

    “林公子，”飞奴忍不住道：“这一次，是楚四公子向陛下请封的。”

    “楚子兰？”林双鹤皱眉：“我禾妹妹进官不进官关他什么事？他这是献的哪门子殷勤？”

    肖珏神情平淡，只是仔细去看，眸中微带寒意。

    飞奴叹了口气，“不是殷勤不殷勤的问题，现在进封，不是件好事。”

    林双鹤摇扇子的动作一顿，看了看飞奴，又看了看肖珏：“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我本来想，等回京后，以女子身份为她请封。”肖珏淡道：“楚子兰抢先一步，看似帮了禾晏，实则埋下隐患。”

    “将来有一日，禾晏的身份被揭穿，就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

    林双鹤倒吸一口凉气。

    他结结巴巴的道：“不、不会吧，楚子兰不是早就知道了禾妹妹的女子身份？都这么长时间了，不是都保密的很好，日后……应当也不会露陷吧？”

    “这就是楚子兰高明的地方。”肖珏嗤道：“他本来想对付的，只是我而已。”

    禾晏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楚昭确实做到了替禾晏保密，没有将禾晏的身份昭告天下，转头却给禾晏请封，成功的将禾晏的身份变成了一个陷阱。如果没有这件事，禾晏的女子身份，被揭开的那一日，可以用各种理由对付过去。但陛下嘉奖进官后，就不一样了。

    禾晏将会成为最好的一把刀，捅进肖珏的心脏。

    这就是楚子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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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惨胜

    屋门近在眼前，禾晏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先进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肖珏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半晌，听得肖珏的声音：“进。”

    门未上锁，禾晏将门打开，探进一个头去。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肖珏正站着，他已经换了中衣，大概打算休息。禾晏踌躇了一下：“都督，你要歇息了？”

    “何事？”

    禾晏进了屋，将门在身后关好。走进去，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顿了片刻，她才看向肖珏：“我被进官成武安郎了，都督，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肖珏冷道：“楚子兰没有告诉你？”

    他竟然猜到了，禾晏上前一步，“都督，你知道是楚四公子替我请封的。”

    肖珏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微微冷笑：“你与他的关系，倒是很好。”

    “没有，都督，你冤枉我了。”禾晏道：“楚四公子替我请封，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我自己也纳闷，好端端的，为何要替我请封。”

    “不是看你在我手下迟迟不升，楚子兰替你打抱不平，才亲自上奏替你请封？”肖珏转身，将饮秋挂在墙上，声音含着嘲讽，“禾大小姐人缘好，好到令人出乎意料。”

    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禾晏蹙眉：“这也不是我要求的，都督，你不能胡乱迁怒。”

    “我说过了，”肖珏眉眼冷厉，“你喜欢楚子兰是你的事，在凉州卫，和奸细走得近就是我的事。”

    这话说的难听，好似她是在与外人接应的内奸一般，禾晏心道，肖珏这脾气莫名其妙，比沈暮雪还有过之无不及。两日来的郁气积在心头，令她忍不住道：“我和楚四公子，也就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并未有走得近一说，都督你自己不是还和沈医女走得近，你不也有交好的人吗？”

    “交好？”肖珏盯着她缓缓反问，片刻后笑了，眼中半丝温度也无，“看来楚子兰哄得你很高兴。”

    禾晏：“哄不哄我不知道，总归楚四公子也不像都督这样无理取闹。”

    肖珏冷冷道：“禾大小姐尽可去找不无理取闹之人。”

    禾晏：“.…..”

    她平日里脾性很好，自认为也是个心胸宽大之人。可最近两日，本就被沈暮雪一事弄得心烦意乱，如今见肖珏咄咄逼人，也顿生怒意。一时间连想问肖珏的事情都忘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临走时差点摔门，到底是念着如今肖珏还是她上司，没敢太放肆，好好地给门关上，离开的颇有骨气。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半晌后，肖珏重新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已经被掩上了。来人来的小心翼翼，走的风风火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青年脸色微冷，猛地挥手，桌上油灯应声而灭，一切重归寂静。

    实在是个不怎么令人愉悦的夜晚。

    ……

    自打那一日与肖珏不欢而散后，禾晏也是卯足了劲儿的日训。再不如从前一般每夜撬门溜到对面去找肖珏说话。一来是肖珏那一日的态度太恶劣，楚昭替她请封，又不是她主动要求，她自己还提防着楚昭，肖珏却将火发在她身上，说的仿佛她是奸细一般，令禾晏也生气。二来是因为，也不知道是怎么邪了门，她不知道沈暮雪的身份便罢了，知道沈暮雪的身份后，隔三差五都能看见肖珏与沈暮雪二人。

    禾晏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肖珏屋子里每日食篮里精细的点心饭菜，都是出自沈暮雪的手。这姑娘文能吟诗，武能跟着肖珏远赴边关，就连衣食住行都如此无微不至。每日表现的这幅贤惠模样，禾晏扪心自问，如果她是肖珏，她肯定会动心的。

    越想越是沮丧，索性眼不见为净。每日将自己的力气花光在演武场上，回到屋倒头就睡，日子就好过多了。

    只是她与肖珏这般，终于还是被人看在眼里。这一天，禾晏从演武场上下来，与洪山他们一道用过晚饭，正往回走，就被林双鹤逮了个正着。

    “禾兄！”他自然的冲禾晏挥手，走到禾晏身边，“我近日觉得凉州卫怎么这样大，比京城还有过之无不及，否则怎么日日都看不着你的影子。如果不是近日恰好遇见了你，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回京去了。”

    禾晏无言片刻，道：“我近日忙着日训，没能与林兄说上话，林兄不要放在心上。”

    林双鹤摇了摇扇子，瞅着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又没那么小气。不过禾妹妹，”他低声道：“你和怀瑾吵架了吧？平日里去找他，十次有五次你都在场，这几日我去找他，啧啧啧，中门的锁都生锈了。你多久没去他屋子里坐了？”

    禾晏横眉冷对：“坐什么坐，我与他又不是很熟！”

    “真吵架了？”林双鹤愕然：“你不是一向脾性很好，怎生会和肖怀瑾动了真格？”

    禾晏这些日子本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就道：“我怎么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林兄，你们男子是不是每月都有那么一段日子，看谁谁不顺眼，想胡乱发脾气就胡乱发脾气，没有道理无故取闹的？”

    林双鹤摸着下巴：“我只知女子每月葵水的时候会心烦意燥，脾性粗暴。不知男子也会如此，这是个什么新病症？”他又斜晲一眼禾晏，“来来来，你跟我说说，肖怀瑾怎么个无理取闹法的？”

    禾晏心想，林双鹤既然是肖珏的好友，定然比自己更了解肖珏。就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道：“林兄，你说，这事横竖也怨不到我头上？都督这是本来就怀疑我的意思才会如此说，却不知我一心向着凉州卫，听到此话有多伤心。”

    林双鹤合上扇子，盯着禾晏没说话，目光格外诡异。禾晏被他盯得发毛，皱眉问：“林兄？”

    “禾妹妹，”林双鹤低声道：“你认为，怀瑾是因为你与楚子兰走得过近，而楚子兰可能是凉州卫的奸细，所以因此怀疑上你才会如此？”

    禾晏：“正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原因？”林双鹤循循善诱。

    禾晏问：“什么原因？”

    “比如……你别用上级与下级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情，而是以男子与女子的关系看这件事情。那么……”林双鹤压低了声音，格外神秘的道：“会不会是肖怀瑾看见你与楚子兰走得过近，身为男子，所以吃味了呢？”

    四周静了一静。

    林双鹤观察着禾晏的神情。

    半晌，禾晏伸手探向林双鹤的额头：“林兄，你是不是病了？我认为你现在应当不要站在这里吹风，而是去寻沈医女看看。”

    林双鹤：“？”

    “你看看我，”禾晏指了指自己，“再看看沈医女。你认为，都督会因为我吃味？”禾晏道：“我只怕在都督眼里，我与你，与沈教头没有任何区别。或许他是吃味了，但就如一个朋友被旁人抢走，与男女之情没有半分关系。”

    她说的笃定，竟让从来能言善辩的林双鹤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看看你与沈医女？我认为你很好，我可是阅遍花丛，我的话在朔京中，也是有分量的。”

    禾晏摇头笑笑：“我长得比沈医女好看？”

    林双鹤：“这个嘛……”

    “我家世比沈医女金贵？”

    “呃……”

    “我待肖都督如珠如宝不惜远赴千里也要与他并肩共战？”

    林双鹤：“.…...”

    他艰难的反驳：“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有你的优点。”

    禾晏笑了：“那林兄说说，我有什么优点？”

    林双鹤道：“你大方！讲义气，重情义！身手好，性情爽朗豪放，从不扭捏。热情坚强，还能打仗，这不是优点是什么？”

    禾晏看着他：“林兄，你说的这些有点，沈教头身上也有，赤乌飞奴身上也有，凉州卫的新兵们大多如此，是不是可以说，都督也都对他们充满爱慕欣赏？”

    这话林双鹤没法接。

    他忽而感到一阵心累，原本想着帮好友试探一番这姑娘的心意，如今莫说是试探了，禾晏打死都不相信肖珏对她有别的情谊，这还要怎么说？这姑娘看似如小太阳一般阳光开朗，内心深处怎么如此自卑？像是从未被人好好对待过，连一丝一毫的被“偏爱”都不肯相信。

    不是说她的那位武散官父亲十分疼爱禾晏么？被宠爱着长大的姑娘，自信骄傲，绝不会如此。

    林双鹤想着，看来此事急不得。想要将禾晏如此轴的想法拧转过来，还得先寻出原因。他怕禾晏一直纠结于此，便换了个话头：“罢了，不提这些。还不是这几日我看你与怀瑾之间气氛不对，才想在其中做个和事佬嘛。要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凉州卫了，要是在路上也这样生疏冷漠，多难受。”

    禾晏一愣：“离开凉州卫？”

    林双鹤叹了口气：“乌托人都打到面前来了，怀瑾迟早是要领兵回京的。徐相就算再怎么折腾，陛下也不会让怀瑾一直呆在凉州卫——京城不能无人能守。”

    “乌托人打到面前来了……是什么意思？”

    “禾兄，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今日下午知道的，你那时候大概在日训，估计明日整个凉州卫都会传遍了。我们在济阳对付乌托人的时候，乌托人的另一只大军已经对华原发起了进宫，陛下遣飞鸿将军迎战，下令守住华原。”

    这消息来得太过震撼，禾晏一时间不知道先震惊哪一个。乌托人进攻华原？禾如非迎战？

    禾如非怎么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禾晏问：“禾……飞鸿将军已经去华原了么？”

    林双鹤想了想：“华原到凉州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也要一月余，消息既然已经传了过来，飞鸿将军如今应当已经到了华原，正与乌托人激战。”他见禾晏面色难看，以为禾晏是担心华原局势，安慰道：“你也不必担心，飞鸿将军带了十五万抚越军，再怎么都不会输阵。而且那可是咱们大魏的飞鸿将军，可以与肖怀瑾齐名的禾如非，几乎从无败仗。咱们两万人马在济阳都能对付十五万乌托人，更勿用提十五万抚越军了。你也知，飞鸿将军最擅长排兵布阵，以少胜多。”

    禾晏不说话。

    林双鹤奇怪的看着她：“禾兄，禾兄？”

    禾晏回过神，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林兄，这几日，若有华原来的消息，能不能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这自然可以，”林双鹤转了转扇子，“这也并非什么军务机密，华原的消息传来，整个凉州卫迟早都会知道。不过你怎么如此紧张，都出汗了，先前在济阳城的时候，那般劣势，你不都从容不迫吗？莫非……”他凑近盯着禾晏：“你……”

    禾晏心中一跳，面上仍镇定道：“什么？”

    “这样信不过飞鸿将军？”林双鹤一本正经道：“虽然你与怀瑾走的更近，两人之中更青睐自己上司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飞鸿将军除了之前喜欢戴面具装神秘外，打仗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手，这一点毋庸置疑。你不必如此担心，若没点真本事，陛下也不会点他为将了。”

    禾晏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听得进林双鹤的安慰，只随便敷衍了几句，就匆匆离开。倒是林双鹤看着禾晏的背影，有些奇怪的嘀咕道：“若是禾如非在此，看见自己的本领被如此怀疑，应当会呕的吐血吧。”

    禾如非会不会被呕的吐血，禾晏不知道。她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看着屋中紧闭的中门，好几次手都搭在锁上了，又都缩了回来。

    她怎么告诉肖珏？禾如非是假的？因为真的飞鸿将军就在凉州卫？华原离凉州卫这样远，陛下已经调遣了抚越军，凉州卫的南府兵都不能擅自离城。况且她要怎么说服肖珏带着南府兵去华原？说禾如非带领的十五万抚越军打不过乌托人？怕是刚说出此话，就会被人当做奸细抓起来。

    禾晏抓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透了，将她的情绪也安抚平静了一些。

    她怎么也没想到，文宣帝竟会让禾如非去华原。当年自打禾如非代替她成为了“飞鸿将军”外，除了偶尔会在京城的演武场上阅兵露个面，禾如非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带兵打过仗了。这固然也是因为自西羌南蛮之乱平定以后，大魏安平富足，不再有需要用兵的地方。但禾如非自己也同文宣帝请命，说在最后一战中身负重伤，希望留在朔京休养。

    兵权易放难收，禾如非主动要求留京，文宣帝自然求之不得。旁人只道是禾如非聪慧，急流勇退，禾晏却心知肚明，禾大少爷当然不能带兵打仗。这些年，禾如非一直在朔京以外休养，她知道禾如非身手不错，或许为了配得上“飞鸿将军”，也曾阅遍兵书。可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谋略、兵法、习惯改变不了，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当年她身边的亲信，只要与禾如非一起上战场，就立刻会发现禾如非与她的不同。

    禾如非想必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不再带兵打仗。

    而如今乌托人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平静。禾如非被迫出征，那么……他要怎么办？

    禾晏想到此事，不知为何，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知道禾如非当然不能打败仗，这么多抚越军，倘若败仗，坏了飞鸿将军的名声，以禾家的奸猾，绝不会让到手的好处白白让出去。

    可若他要赢，之后也会被飞鸿将军的亲信怀疑。

    如果此刻禾晏身在华原附近，立刻就会赶赴战场。可惜的是，她如今远在凉州，禾如非只怕早已与乌托人交上手，她这头忧心忡忡，也是有心无力。

    要冷静，禾晏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当务之急，是先打听到华原的消息，再做打算。

    ……

    乌托人进宫华原的事，果如林双鹤所言，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凉州卫。凉州卫的儿郎个个热血沸腾，纷纷道：“先前那些乌托人来过凉州卫一次，那时候大家尚是新兵，那时候都能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如今早已胜于往日，乌托人再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就是，教头，我们能不能上战场打乌托人？我们也想打乌托人！”

    沈瀚冷道：“吵什么吵，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打，现在，给我认真操练！”

    禾晏站在南府兵里，望着那一头跃跃欲试的凉州卫新兵，心中掠过一丝担忧。沈瀚的话不无道理，乌托人不是试探，是大肆进攻，对付的就是大魏。既然要打仗，无论是华原还是凉州，朔京还是济阳，凡是大魏国土，焉有逃过的道理？

    就是不知道华原那边的乌托人怎么样了。

    又这样过了两日，下午的时候，众人都在演武场日训，刚刚日训完，到了快要用饭的时候，只瞧见不远处有马自白月山尽头奔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正在吃饭的时候，一个新兵从人群中钻出来，大声道：“大家知道吗？华原一战，飞鸿将军胜了！”

    “胜了？果真！不愧是飞鸿将军！”

    “那些乌托人都是纸老虎，看着厉害而已。在济阳打不过咱们都督，在华原也打不过飞鸿将军，咱们大魏只要有他们二人在，别说是一个乌托国，再来十个乌托国也没用！”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都是大魏儿郎，捷报传来，都与有荣焉，一时间到处都是激动的欢笑声。王霸咬了一口馒头，哼道：“十五万抚越军，要我去我也能赢。”

    洪山拆他台：“那你怎么没混个将军当当？”

    王霸正要回嘴，就见禾晏将手中的粥碗一放，站起身来。

    “阿禾哥？”小麦看着她。

    “我出去一下，”禾晏将馒头叼在嘴里，“等下再回来。”她越过人群，飞快的离开了。

    “禾兄怎么了？”江蛟问。

    黄雄闷头喝粥：“出恭吧。”

    ……

    禾晏走的很快，身侧端着碗的新兵们被她甩在身后，她的心中难掩诧异。禾如非居然胜了？

    这似乎合乎情理，既然已经接受了将令，禾如非也应当做了万全的打算。虽然她与禾如非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通过种种事件，譬如丁一一事，完全可以看出，禾如非是一个心思缜密，且非常会未雨绸缪的人。为了避免身份被揭穿，禾如非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发现。他或许在禾晏变回禾大小姐之后，甚至在此之前，就已经让自己尽量往“将军”这个身份上靠拢。

    但为何她还是会觉得心中很是不安？

    林双鹤与肖珏日日待在一起，想来应当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有关这场仗的具体情况，他一定会知晓一二。

    禾晏才走到院子跟前，还没跨进去，就看见林双鹤正与沈瀚说话，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样的东西。林双鹤感叹道：“这么说来，华原之战胜是胜了，却是一场惨胜，死了不少人，飞鸿将军领兵作战的生涯里，这应当还是第一次。”

    “说是军中有乌托人的内奸混了进去，飞鸿将军作战的时候，被人放了冷箭，不过最终还是力挽狂澜，将华原守住了。”

    禾晏脚步一顿，内奸？抚越军军纪严明，怎么会有内奸？纵然是有内奸，禾如非这个做将领的，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力挽狂澜这四个字，用在禾如非身上，禾晏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而且，死了不少人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林双鹤又开口道：“说起来，我也曾与禾将军同窗数载，他这人虽然有时候有些固执，但人是不坏的。此番遭受如此打击，定然心情很是沉痛。”

    沈瀚叹息一声：“毕竟都是跟着自己身边多年的亲信，一战中全军覆没，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禾晏如遭雷击。

    －－－－－－题外话－－－－－－

    走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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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对峙

    亲信全军覆没？

    禾晏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就是出离的悲愤。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这是谋杀！禾如非是故意的，只怕在华原一战时，他已经露了马脚，或许还未被人发现，就已经决定斩草除根。禾家人既然能对尚且有血缘亲情的自己痛下杀手，禾如非也能以同样的手法对非亲非故的“亲信”。

    愤怒令她浑身发冷，身子微微颤抖，眼眶刹那间就红了。扶着树枝的手忍不住用力，树枝被她捏碎成两段。响声惊动了说话的人，林双鹤与沈瀚回头一看，瞧见禾晏，林双鹤奇道：“禾兄，你怎么在这里？”他就要走上前来，禾晏后退一步，知晓此刻的自己根本没办法与林双鹤好好说话，反而会被人发现端倪，就匆匆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掉头就走。

    林双鹤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向沈瀚：“……你刚刚听禾兄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哭腔？”

    沈瀚：“.…..或许是林公子听岔了。”

    是他听岔了吗？林双鹤仔细回忆了一番，怎么都觉得方才禾晏说话的嗓音带着几分古怪，像是要忍不住哭了似的。

    正在这时，肖珏与飞奴从外面走进来，瞧见立在院中的沈瀚与林双鹤，微微蹙眉：“站在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说点事。”林双鹤问：“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我禾兄吗？”

    “禾晏？”肖珏淡道：“没有。”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沈瀚冲林双鹤拱了拱手，他还要去演武场一趟，林双鹤跟着肖珏进了屋，飞奴立在一边。他将门掩上，回头看脱下披风的肖珏，道：“怀瑾，你是不是还在跟我禾妹妹冷战？”

    肖珏瞥他一眼：“我没你那么无聊。”

    “那为何我禾妹妹刚刚看起来像是要哭了？”林双鹤低声自语，随即看向他：“你这几日，对我禾妹妹好一些罢，我不知道她与楚子兰发生了什么，我瞧这几日她心情很是低落。我禾妹妹这个人，内心深处格外自卑，对楚子兰本就是爱而不得，你再对人家冷言冷语，到底也是个小姑娘，难免伤心。”林双鹤朝飞奴挤挤眼，示意飞奴也顺着话头说两句：“是不是，飞奴？”

    飞奴站的笔直，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心中只道禾晏自卑？在凉州卫就没有比禾晏更狂妄自大的人了，自卑这两个字，与禾晏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也不知林双鹤是如何看出来的。

    肖珏闻言，神情更冷漠了，嘴角也浮起一丝讥诮：“那是楚子兰的事。”

    林双鹤心道，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嘴硬？仔细想想，还真不怪禾晏不肯相信肖珏对她有意，就肖珏这个冷漠无情的态度，换做是林双鹤，也心生怀疑。这哪像是喜欢，这简直像是冤家。

    “你没其他的事就先出去，”肖珏道：“我有话跟飞奴说。”

    他这是要做正事了。林双鹤也不敢打扰，就道：“那行，你们说，我先出去，晚一点再来找你。”

    等林双鹤走后，飞奴将门锁上，走到肖珏身边，“都督，华原的战事……”

    “鸣水一战的重演。”肖珏打断了他的话。

    飞奴默了片刻：“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经不起推敲。飞鸿将军带了十五万兵马，以过去他的战功，不当胜的如此惨烈。”

    “不仅如此，”青年靠着椅背，眼眸微微眯起，手极白，抚上面前的茶盏，声音淡淡：“亲信几大副将全部战死，世上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飞鸿将军的亲信，全都是当初跟着他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副将。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虽然有内奸一说，但骗骗旁人还可以，骗他们尚且有些勉强。况且有鸣水一战在前，如今再看华原一战，便觉得到处都是漏洞。

    “少爷是认为……”

    “比起意外，更像是灭口。”肖珏淡声回答。

    飞奴沉默，如果说是灭口，灭口的理由是什么？如鸣水一战中，肖仲武及亲信无一生还，可如今禾如非还活着，禾如非不在灭口的对象中。那么，是禾如非想要掩藏什么秘密，才会将自己的亲信全部杀害。

    禾如非想要藏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肖珏垂眸，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飞奴：“去告知鸾影，华原一战从头到尾的消息，我要原原本本的知道。”

    飞奴领命离去。

    肖珏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前摇曳的树枝上，他曾与禾如非同窗过一载，禾如非是一个……非常固执、单纯到近乎蠢笨、且坚持的人。对于禾如非后来成为飞鸿将军，他并不意外，倘若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格外坚持，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但对于禾如非会为了某个秘密亲手杀死跟随多年的亲信，肖珏仍然怀疑。

    这并不像过去的禾如非。

    但……凡事并无绝对，人心易变，或许……禾如非也早已改变了。

    ……

    禾晏一直在五鹿河边坐着。

    夜已经很深了，自打从林双鹤嘴里得知华原一战，禾如非亲信皆战死的消息后，她就离开了人群，五鹿河边无人，她可以坐在此处，尽情发泄心中的情绪。

    做“禾如非”时候的亲信，都是陪她一步步从战场上一起活下来的兄弟，同生共死，比旁人有更深的情谊。禾晏原以为禾如非纵然怕身份露陷，最多的也不过是不再带兵打仗，或是称病极少见故人，可禾如非比她想的还要狠毒，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副将全部给抹杀。

    他们死之前在想什么？或许有人发现了禾如非的不对，或许还没有人察觉。也许他们死的时候，也没有料到会死在自己信任的将军手中。没有死在战场敌人的屠刀下，却死在自己人丑陋诡谲的倾轧之中，何等的荒唐，何等的不可理喻！

    “啪”的一声，鞭子重重的摔在面前的巨石上，将石头一角打碎。禾晏狠狠抽动手中长鞭，似要将心中悲愤全然发出，声音在空旷的河岸边上传的很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鞭子抽在巨石上，木柄上挂着的彩穗被这么一打，甩飞了出去。禾晏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看自己的手，发泄的时候不觉得，此刻看去，手上尽是一道道的红痕，终于觉出累来。

    她将腰间长鞭收起，走到了被甩飞到一边的彩穗前。彩穗的一半沾上了河水，另一头落在石头之中，禾晏俯身拾起，就见那只小小的石榴花被摔成了两半。

    禾晏直勾勾的盯着摔成两半的石榴花，一瞬间，脑中浮起的却是往日与兄弟们在军营中，含笑庆功的模样，不觉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之中，难以抑制的低声抽泣起来。

    她极少为自己流眼泪，如今却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时间，愧疚、自责、悲伤、愤怒交织在一起，除了痛苦的呜咽，竟再难有别的念头。

    旷野里，只有低低的风声，风声也凉，凉过大漠的雪。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起先只是轻微的，到后来，大约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停下，冷淡的嗓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叫禾晏的名字。

    “禾晏。”

    禾晏还没来得及收起艳丽的泪水，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转身望去，年轻男人锦衣青靴，丰姿美仪，潋滟黑眸凝着她，神情淡淡。

    “……都督。”禾晏伸手，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若无其事道：“您怎么来到这里？”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禾晏的手心上，禾晏手里还攥着方才的彩穗，半个彩穗露在外面。

    片刻后，肖珏移开目光，问：“你在哭什么。”

    禾晏心头一缩，本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来发泄，不曾想肖珏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这算什么？她亦无法说出真实情况，倒是手中的彩穗提醒了她，禾晏想了想，就道：“我……我的穗子坏掉了，一时心急。”怕肖珏不信，禾晏摊开手掌，给他看那只碎成两半的玉石榴：“你看，它摔成了两半，恐怕修不好了。”

    她仍做少年打扮，眼睛通红，上一次见她如此，还是柳不忘离世之时。而禾晏绝不是一个会为了一只彩穗伤心流泪的人。一时间，肖珏的耳边浮起林双鹤先前的话来。

    “我禾妹妹这个人，内心深处格外自卑，对楚子兰本就是爱而不得，你再对人家冷言冷语，到底也是个小姑娘，难免伤心。”

    爱而不得？

    是了，早在上一次楚子兰在白月山上失约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禾晏沮丧不堪的模样了。

    禾晏见眼前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俯身看着她，他的眉眼极漂亮，凑得很近，却让禾晏莫名有些害怕，而对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开口道：“就那么喜欢，喜欢就算再怎么伤心，也还要坚持？”

    禾晏微微瞪大眼睛。

    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的盯着自己，眸色如城中夜色，深深浅浅，清清淡淡。

    不知过了多久，肖珏站直身子，背对着她，淡声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附近休息的南府兵。”

    “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禾晏等他离开后，拿袖子抹了把脸，也跟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河流。

    不能让禾如非这样下去。

    禾如非已经失去理智，之后只会变本加厉，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一直留在凉州卫，恐怕也不行。

    必须尽快回到朔京。

    ……

    禾晏心里是这般想的，但没等她想出如何回朔京的法子，有人要先她一步离开了，正是楚昭。

    这一日，演武场日训结束，禾晏用过饭，自己往屋子里走。她这些日子因为华原一战的事，心里难受，每日看起来都心事重重，众人都不明白她究竟如何。禾晏有心继续打探禾如非的消息，可禾如非的消息最先也是传到肖珏手中，其次是教头们，最后才是新兵。而飞鸿将军到底远在华原，平日里日训艰苦，也不能光顾着远处。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见自己门前的石桌上，正坐着一人。起先禾晏还以为是肖珏，但这几日肖珏早出晚归，禾晏与他打上一个照面都难，待走近了才看清楚，不是肖珏，是楚昭。

    天气越发炎热，他的衣衫料子极为轻薄，又因身材清瘦，青衣广袖，坐在院子里，连这清简的院子里也沾了几分仙气。禾晏走近，道了一声：“楚兄。”

    “禾兄，”楚昭站起身，笑道：“我来找你，你不在，就在此等候。还以为你要夜深才归来，还好回来得早。”

    “怎么在外面等，”禾晏在石凳上坐下来，“夏日里这里四处都是蚊子，你本就瘦弱，再喂饱了蚊子，就什么都不剩了。”

    楚昭愕然片刻，被她的话逗笑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香囊：“多谢禾兄关怀，不过这里有驱蚊的草药，带在身上，蚊虫不近。”

    富贵人家的少爷，果真是少爷，做事这般讲究，难怪永远都没有狼狈的时刻。

    楚昭将香囊放在桌上，道：“禾兄，我找你，又是来同你道别的。上一回走的匆忙，不辞而别，这一回当礼数周全。”

    “道别？”禾晏没有太过意外，楚昭呆在凉州卫，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凉州卫的人日日都是苦训，楚昭就算是奸细也好，找岔子也罢，每日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收获。这地方苦寒，锦衣玉食的少爷没必要在此受苦，迟早都是要回到朔京去的。

    楚昭点头，“华原一战之事，禾兄应该已经知道了？”

    没料到他会提起华原的事，禾晏一怔，随即回答：“是。”

    “乌托人已经打算对大魏动手，京城离不得人。不仅是我，想来不久之后，肖都督也会回到朔京。如今乌托人尚且在华原，未曾往华原以北，我得先行一步，等乌托人北上以后，路不好走，恐怕介时再回朔京，就不太容易了。”楚昭笑了笑，“况且我留在凉州卫，本来就打算是等济阳一事了结后就离开的。如今你已经封了武安郎，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这话说的讨巧，像是他是特意为了禾晏才留在凉州卫的一般。禾晏道：“楚兄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此番回京，还望一路顺风。”

    清俊如兰的年轻男人笑意温柔，目光深深的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禾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楚昭低头笑了笑，片刻后才抬头道：“其实今日除了与禾兄告别以外，还有一事想要与禾兄商量。”

    禾晏问：“什么？”

    “禾兄……”他慢慢的开口，“可愿意与我同行，一道回朔京？”

    四周安静下来。

    半晌，禾晏开口道：“楚兄别开玩笑了，我如何能与一道离开？”

    “禾兄虽然如今还是凉州卫的人，可真正归结起来，是陛下御封的武安郎。可以由肖都督支配，却并非肖都督手下的兵。我有陛下手谕，能够从凉州卫中挑选护送的新兵作为侍卫。如果禾兄愿意的话，可以与我同行，不必担心陛下怪责。”

    不等禾晏说话，他又道：“我知道禾兄的顾虑，也怕肖都督心生不喜。可是禾兄，凉州本就苦寒，你一个……少年郎，在这样的苦寒之地，未免艰难。早一步晚一步，迟早都是要回朔京去的。你既心在建功立业，同我一道回朔京，我自会让你面见圣上，建功立业不止只有一条路，尤其是，先前你选择的那条路，实在是很慢。”

    楚昭这个人，向来都很会说话，直指人的软肋。如旁人皆知禾晏想要建功立业，他就抛出格外有诱惑力的条件。

    但禾晏并不愿意跟楚昭走，她不信任楚昭。

    “我没有离开凉州卫的打算。”禾晏笑着回绝，“我也不认为现在自己就有能建功立业的本领。”

    楚昭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你不愿意离开凉州卫，应当不是这个原因吧？”

    禾晏一怔，对方的眼眸含笑，似是看穿一切，心事被窥见的时候，倒是不曾有如被林双鹤发现时的羞恼，而是不舒服。

    楚昭的分寸感太低了。

    其实禾晏这话有些过了，楚昭自来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如寻常女子被他这般撩拨，不说情根深种，却也会渐渐放下心防。奈何楚昭一开始遇到的是禾晏，禾晏表面上看着率真义气，实则内心深处，并不是一个容易信任他人的人。尤其是近来禾如非的事，令她更加敏感。是以楚昭只要稍加靠近，便浑身都警惕起来。

    风吹过，头上的树枝被吹得微微晃动，一片叶子被吹落下来，摇摇晃晃，落到了禾晏的头发上。

    “你真的，”楚昭唇角仍挂着温和的笑意，一手探去，似要替禾晏拂去头上的落叶，声音亦是带着蛊惑，“想好愿不愿意离开凉州卫了吗？”

    禾晏：“我……”

    话音未落，一个冷薄的声音横插进来：“你没有听见，她说不愿意吗？”

    禾晏回头看去，但见院子后，肖珏走了过来。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满院的夜色中，他身姿挺拔清俊，带着夜里的寒意，走到了禾晏身边。

    这算是……挖墙脚被逮了个正着？禾晏心里叫苦不迭，怎生最近这样的坏事，每一次都能遇到肖珏，误会只怕越积越深。她退到肖珏的身后，轻咳一声：“都督，楚四公子是来跟我道别的，至于同行，不过是说笑而已，我怎么会离开凉州卫？不可能的。”

    肖珏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作势要打她的头，禾晏一惊，下一刻，他的指尖落在禾晏脑袋上顶的那片树叶上，轻轻一弹，叶子悠悠落到地上。

    禾晏盯着地上那片落叶，心中腹诽，原来是要替她扫叶子？连扫个叶子也这样杀气四溢，看来肖珏只要看到她与楚昭待在一块，就格外生气。

    好在楚昭马上就要离开凉州卫了，禾晏心中庆幸，日后也就不会有这样那样的误会。

    “进去。”肖珏道：“我有话与楚四公子说。”

    禾晏愣了一下，看向肖珏的脸色，虽然生气，不过他的神情也是淡淡的，这人无论何时都冷静，应当再生气也做不出殴打楚昭的事情。禾晏倒也不是想为楚昭说话，只是她所接受的教导来说，如她与肖珏这样的人去殴打楚昭，叫恃强凌弱。

    欺负弱小总是不对的。

    禾晏小心翼翼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吗？我保证不说出去。”

    如果肖珏控制不住自己暴起伤人的话，她还能帮着拦上一拦。

    肖珏侧头，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禾晏什么劝阻的话都没了。她轻咳一声：“那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说，一定冷静。楚四公子，我走了。”

    楚昭倒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捡起桌上那只香囊递给禾晏：“这个送给禾兄吧，我还有很多，禾兄戴在身上，夜里就不怕蚊虫骚扰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在肖珏如刀的目光中，禾晏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勇气接过来的。她心道，罢了，也就这一次，反正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待禾晏走后，肖珏才在禾晏方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瞧着楚昭。

    楚昭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散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肖都督护食的紧。”

    肖珏闻言，反而笑了，他神情懒散，黝黑的瞳眸中，目光锐利如电，漫不经心的开口：“楚四公子这话，承认自己有抢的意思？”

    “为何要用抢这个词？”楚昭的目光中，第一次褪去了柔和，如露出爪牙的野兽，凉薄而凶恶，“她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女人。”

    “至少，”青年勾了勾唇，“是‘我的’。”

    楚昭不置可否：“只是现在是，肖都督如何保证，日后‘你的’不会变成‘我的’？”

    “不要命的话，”夜色下，年轻的都督侧脸精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讽刺道：“你可以尽管一试。”

    －－－－－－题外话－－－－－－

    吃瓜群众：打起来打起来！

    请大家珍惜现在同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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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离营

    楚昭与肖珏在外头说话，禾晏在屋里，有心想要偷听，可纵是将耳朵贴在门上，能听见的，也只是门外的风声。她本想着等肖珏说完后回来问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奈何久久也等不到肖珏回屋。不知不觉睡着了，等第二日醒来，凉州卫里已经没有了楚昭和应香这两个人。

    他们一大早就带着护卫离开了。

    楚昭走后，林双鹤反而是最高兴的。这一点禾晏也不太明白，按理说，林双鹤与楚昭之间并未发生过不快。不过见林双鹤高兴的劲头，大抵是真心实意为楚昭的离开而开怀。

    肖珏总归也不再如先前那几日一般阴阳怪气的说话，禾晏心中松了口气。楚昭早早的离开，对他对旁人来说，或许都是件好事。

    凉州卫恢复了平静，每日仍是日训，可禾晏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就如楚昭说的，变化已经发生了，乌托人的出现，会给大魏带来震动。

    这一日，禾晏正跟着南府兵日训弓马。已经到了五月中旬，凉州卫的夏日来的本就比旁地更早一些，炎热暑意笼罩着每一个人。因白日变长，无论是南府兵还是凉州卫，日训的时间都增多了一倍。

    她翻山下马，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一边拿起张帕子抹了把汗，这是最后一圈，田朗看着禾晏，微微点了点头。凉州卫出来的新兵，能够跟得上南府兵的步子，甚至弓马术在南府兵中也算有异，实在是很不错了。

    凉州卫那头的演武场早就散了，等着与禾晏一道吃饭的洪山几人正围在旁边看。禾晏将马拴好，把弓箭还回去，才朝他们大步走过去。

    小麦双眼放光的盯着他：“阿禾哥，你如今的箭术怎么越来越精进了？我刚刚看的清楚，你次次都正中红心。”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小麦又长高了许多，先前禾晏还能踮脚勾着他的肩膀，如今却要微微仰头看他。她笑道：“你也厉害了许多。”

    “你们俩相互恭维有什么意思，”王霸给他们泼冷水，“能夸出朵花吗？”

    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跟他计较，只往吃饭的地方走去。待到了地方，领了馒头和菜粥，众人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禾晏低头喝一口粥，听得江蛟道：“你们知道润都吗？”

    “润都？”不等禾晏说话，黄雄先开口，“我当年追杀仇人时，曾路过润都，是个小城，那个地方盛产葡萄，葡萄跟紫玉似的，一粒粒又甜又大。”

    “真的？”小麦舔了舔嘴唇，“润都远吗？我只吃过酸的野葡萄，还从来没吃过甜的！”

    黄雄想了想：“离此地大概月余的路程。”

    禾晏问：“江兄为何提起润都？”

    江蛟叹了口气：“我今日去找沈教头，想让沈教头替我送封信回京，求一柄新的长枪。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沈教头和马教头说话。”

    众人看向江蛟，等着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原来先前华原一战，乌托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攻华原，一路去攻离华原不远的润都。华原比润都城广人多，又有飞鸿将军守着，虽然损失惨烈，到底是守住了。润都的情形却不太好，本就是个小城，城内兵马也不多，乌托人攻城，若无外援，城门失守是迟早的事。”

    “竟然这样严重？”洪山一愣。

    他们远在凉州，几乎是大魏最偏远的地方，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外头的情况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了？

    “那怎么办？”小麦年少，急急地开口，“总不能放着一城人的性命不管。”

    “华原离润都近，华原的乌托人退走，飞鸿将军可以带着剩余的抚越军去支援润都。”石头认真道：“润都不至于陷落。”

    “那就好，”洪山放下心来，“有飞鸿将军和抚越军，润都就有救了。”

    众人说着，江蛟看向禾晏：“禾兄，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起，禾晏就低着头不吭声了，她也没动面前的饭菜，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似是燃着一把火，教众人看的心中一惊。

    “……你没事吧？”王霸狐疑的对她招了招手？

    禾晏深吸了口气：“没事。”

    她问江蛟：“你可知，润都那头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江蛟摇了摇头：“我只听了一半，就被沈教头发现了。沈教头不欲与我说其中细节，想来是怕凉州卫人心不稳。”他复又叹了口气，“可我就是不明白，咱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日日辛苦训练，不就是为了外敌入侵时，守住国土。现在大魏的百姓们在受苦，咱们却还是如往常一般训练，这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从军究竟又有何意义？”

    年轻儿郎们本就心中怀着一团火，遇到敌人打到门口来这样的事，从来都是忍不住下这口气的。要让他们像缩头乌龟一样假装不知，实在是难于登天。

    “你这话说的不对，”洪山道：“用不到咱们，说明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乌托人也还没有很猖狂。真要用到了咱们，说明失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大魏的百姓受的苦更多了，岂不是更糟？”

    江蛟想了想，觉得洪山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吭声了。

    小麦问：“阿禾哥，你觉得飞鸿将军支援润都后，会输还是会赢？”

    “这还用说？”王霸想也没想的回答：“十五万抚越军，听说先前在华原时折了不到五万，那还有近十万。润都只是个小城，想来进宫润都的乌托人也不会很多，加上城内的兵马，就算是傻子都能赢。飞鸿将军连华原都守住了，这么个小城，没道理守不住。我看你们都瞎操心，有心思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顿顿吃上肉！”

    他说话向来不中听，大伙儿也懒得理他，小麦又看向禾晏：“阿禾哥，你也认为飞鸿将军会赢吗？”

    禾晏低头看向碗里的粥，粥很稀，清的能当镜子映出她的脸，她慢慢开口，声音平静：“我认为，他不会支援润都。”

    ……

    与洪山他们用过饭后，禾晏没有如往常一般与他们说话，只道自己今日日训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禾晏就一直想着先前江蛟说的话来。

    乌托人进攻润都？事实上，单看华原离润都的距离，禾如非去支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众人都如此想，正因如此，当禾晏说出禾如非不会支援润都时，就连平日里最含糊的小麦都不肯信。

    “为什么？飞鸿将军已经打了胜仗，华原也保不住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飞鸿将军绝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禾晏听到此处，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过去多年的努力，被众人看在眼里，做这个飞鸿将军，也做的很是称职。悲的是旁人会将对她的诸多印象，全部加给禾如非，对禾如非全然不设防，给了那人无数可趁之机。

    禾如非当然不会前去支援润都，因为润都的城总兵李匡，曾与飞鸿将军共事过一段日子。李匡认识“飞鸿将军”，禾如非这个假冒的只要与李匡稍一接触，便会露出马脚。禾如非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拖延，只怕要等到李匡身死，润都陷落后才会出现。

    为了不被人揭穿身份，用一城人的性命陪葬，禾如非不是做不出来。

    当年她也曾在润都短暂的停留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候骚扰润都人的不是乌托国，而是西羌人。在润都战斗过，与那里的人结下情谊。如今再听到润都的消息，于公于私，都无法无动于衷。

    屋子近在眼前，从窗户望过去，肖珏的屋里亮着灯。禾晏走到他屋门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禾晏推门走进去，飞奴立在一边，肖珏手里拿着一封信，禾晏进来后，他就将信纸放下。门在身后掩上，禾晏走过来，道：“都督。”

    他看了一眼禾晏，见禾晏忧心忡忡的模样，就问：“何事？”

    “……润都的事情，都督已经知道了？”

    肖珏扬眉：“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是偶然听见沈总教头与人说话时探得的。”禾晏上前一步，“都督，润都会不会被乌托人攻破？”

    肖珏扯了下嘴角：“不会，禾如非就在华原。华原与润都的距离，不过三四日。”

    他看起来很放心。

    禾晏咬了咬牙，“那么，如果飞鸿将军不肯支援润都呢？或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肖珏抬眼朝她看来，他神情平静，目光却锐利，像是要把她看穿，只道：“你这样认为？”

    禾晏知道他是起了疑心，可润都数万人的性命，却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牺牲。她敷衍道：“我从未见过飞鸿将军，虽然世人都说他厉害，可保不准也只是口头风光而已。他带了十五万抚越军，前些日子去打乌托人，居然还折了几万，胜都胜的这般艰难。还不如你我在济阳城里威风。说不准他实则本领很差……就是个胆小鬼，听见润都的事，临时打退堂鼓，不肯前去支援，当缩头乌龟！”

    骂的是禾如非，禾晏毫无负担，听得一边的飞奴忍不住脸皮直抽，忍不住道：“不会的，过去西羌之乱时，飞鸿将军也曾四处支援。润都他也曾驻守过，与城总兵更是旧识，只要润都向他求救，飞鸿将军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禾晏心道，正是因为李匡与她是旧识，润都才大难临头！

    只是这话却不能对旁人说，禾晏心中又急又气，没想到过去多年的好名声传的太远，如今想要抹黑一把，也无人相信。

    肖珏若有所思的瞧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要听她的意见？禾晏斟酌着语气，“都督，我们在凉州卫也已经训练了一年有余，凉州卫和南府兵加起来，一共也不少。南府兵且不论，凉州卫的新兵早就摩拳擦掌想见识一番真正的战场，倒不如趁着这次磨炼他们一番。我们去支援润都，如何？”

    她双眼期盼的盯着肖珏，希望肖珏能答应她的请求，尽管希望格外渺茫。

    果然，肖珏闻言，嗤笑一声：“从凉州卫到润都，脚程月余，从华原到润都，只要三四日。不求华原支援，凉州卫的兵马跋山涉水的去支援，禾晏，你脑子坏掉了？”

    禾晏也知道，正常人都会如此认为，舍近取远，恐怕李匡都不敢这么想。可她还要为润都一城百姓争取一番，禾晏坚持道：“都督，你再考虑一下，润都只是个小城，可为何西羌人也罢，乌托人也好，都要争这块地方？只要夺下润都，紧邻的金陵就会遭殃，一路北上，乌托人是冲着皇都去的。”

    “润都，决不能丢！”

    少年的语气执拗，飞奴忍不住道：“禾公子，我们都知道润都不能丢。可如今就算少爷要去润都，也得求陛下准允，一来一去，都已经两月，只怕润都的战事早已结束。况且，飞鸿将军不去支援，此事发生的可能性太小，你完全没必要担心。”

    大抵在他们眼中，禾晏此举，实在称得上是杞人忧天。

    肖珏道：“南府兵有南府兵的位置，你的想法，就此打住，日后也不必再提。”

    竟是一口回绝了。

    禾晏心中叹气，飞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徐相在朝中虎视眈眈，肖珏正是为了避其锋芒，韬光养晦，才来到凉州卫。如今若是贸然行动，难免落下口舌，此事的确不能牵扯到肖珏，可润都的百姓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有些低落的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与肖珏道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禾晏离开后，肖珏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烛火，道：“禾晏不对劲。”

    飞奴问：“少爷可是怀疑她？”

    肖珏摇了摇头，片刻后又道：“去查查润都近来有何异变。”

    ……

    从肖珏屋里回来，禾晏心事重重的梳洗过后，就躺在塌上。灯已经被吹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窗前的地上，如洒了一层白霜，将夏夜也衬的冷寂了几分。

    上一回去润都，也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她还不是飞鸿将军，已经是副将，随着抚越军一同在润都抵抗西羌人。润都是个小城，西羌人在润都城外杀人，将人头挂在城外的旗杆上，耀武扬威。

    当时同去的抚越军兵马都心中恨极，纵然人数并不占优势，也在激战之后，大败西羌人。她肩上的伤，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打仗的时候没办法拔箭，等仗打完了后，自己将箭拔下来，险些昏死过去。

    第二日，李匡的小妾就过来了，带来了一大篮洗的晶莹发亮的葡萄，笑盈盈的看着她：“润都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最好的葡萄，禾副将慢慢吃。”她的身后，涌来的都是润都百姓，这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鸡，那个人手里攥着两枚蛋，都是来冲她表达感谢的。

    那一战不久后，她就升官了。

    对于每一个浴血奋战过的地方，禾晏都有很深的感情。她心里十分清楚，禾如非不会去支援润都了，李匡守着润城，也不过是在等死。等不到支援，城中百姓最后都会丧命于乌托人的刀下。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南府兵和凉州卫新兵不能动，就算只有她一人，她也要上润都。润都的兵马，背水一战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她如何能去润都？如果她现在私自逃走的话……日后被抓到，就是枉顾军令，是要被军令处置的杀头之罪。禾如非的真实面目还没被揭穿，她若是现在死了，今后就什么都没了。这也便罢了，倘若她一个人死能换回数万百姓的性命，也值得。可她身在南府兵，若是有人用此来要挟肖珏，认为是肖珏的命令，连累肖珏怎么办？

    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润城数万人等死。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禾晏思索间，手指碰到枕头下一枚冰凉的东西，她下意识的就着月光看去，发现这是一枚精致的印信。上头刻着小小的“武安”。

    武安郎的印信，圣旨到达凉州的时候，与冠服一同交到了她的手上。只是这官职本就没什么实权，禾晏也没放在心上，就随手揣在了枕头底下，只是如今乍然看见，一道灵光突然闪现，她一下子坐起身来，将那枚印信握在掌心。

    是了，她现在不仅是南府兵的兵，准确的说，她还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楚昭有句话说得对，她由肖珏支配，却并不是肖珏的兵。如果她此去润都，只要有印信，完全可以说是自己的意志，肖珏并不知晓。就算日后追究起来，也连累不上肖珏。

    至于她自己……

    润都从某种方面来说，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有她的原因。她当年带着抚越军守住了润都一次，一定可以守住润都第二次。

    她得自己前去润都。

    ……

    既在夜里下定了决心，到了第二日，禾晏就不再如头一次那般纠结。自打回到凉州卫来，她的日训一日也不曾落下过，身手方面倒是不用担心。又借着训练弓马的理由，将马厩里的马挑好的摸了几遍，将最中意的那一匹记在心里，打算离开的时候带着。

    其他的譬如暗器和鞭子药品之类，先前她屋里还剩下一些，禾晏全部都打包好。其他的也都罢了，最重要的是，她从前曾经到过润都，但没试着从凉州卫出发到润都，路途遥远，不能走岔。毕竟润都每一日都难捱，若是走岔耽误的不仅是时间，还是人命。

    索性营中总有人识路。

    禾晏假意对润都的事极感兴趣，除了日训以外的时间，都去找去过润都的人说话。询问他们从凉州卫到润都的路上要经过什么，可能走岔的路。其实说起来，黄雄也去过，可黄雄并不识路，是以只得作罢。

    小麦问：“阿禾哥是不是想去润都吃葡萄，怎么突然对润都这样关心了？”

    石头看着禾晏与人说话的精神劲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两日时间，从凉州卫到润都，一张完整的地图画成了。禾晏将地图摊开在桌上，按照地图上的近路，她再不眠不休的赶路，或许不到一月，就能到达润都。可……李匡，真的能撑得到一月吗？

    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现在出发。禾晏将包袱背在身上，临走时，又看向木屉最下层的两样东西。两样东西都是在济阳带出来的，一个是水神节的时候，肖珏买给她的面人，如今面团都干瘪了，被她悉心包在手帕里。另一样是木夷送她的木雕画，上头的女将星持鞭而立，威风凛凛。

    禾晏看着看着，便笑起来，摇摇头，将东西收好，重新放回木屉。她也没办法带走这些，留在这里，大抵会和这屋里旁的东西一样，被人丢弃。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带好了，临出门时，禾晏又回头看了一眼中门。中门紧紧闭着，夜已深，肖珏早已睡下了。她此次悄无声息的离开，去往润都凶险的战场，难以把握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见到肖珏，但纵然是活着，再见面时，亦不知是何等场景。

    “再见。”她在心里默默念道，转身轻轻推开眼前的门。

    外头夜色沉沉，茫茫一片墨色，月亮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照着远处旷远的山林。禾晏怔然片刻，一瞬间，如回到了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收拾包袱，从禾家离家时候的场景。她那时候也像此刻一般，不知前路如何，不知今后是喜是悲，就那么大步的往前走了。

    只是如今又与多年前不一样，她已经不再困惑，不再茫然，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笃定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就这样，不后悔的往前走。

    －－－－－－题外话－－－－－－

    晏晏：搞事业去了，看我独自美丽[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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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兄弟

    在凉州卫呆了这么久，要躲过哨兵，对禾晏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她避开了每一个哨兵可能看见她的地点。溜进演武场外的马厩，马群稍稍有些骚动，在禾晏安抚下逐渐安静下来。

    早前看好的那匹枣红马格外安静，禾晏摸了摸它的脖子，将它牵出了马厩。一人一马顺着白月山外走，才走到靠近五鹿河的地方，面前突然出现了几道黑影，禾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被发现了。

    身正不怕影子歪，她倒是可以有无数个理由蒙混过去，譬如夜里睡不着出来训练什么的，但重要的是，她离开的计划只得搁浅。甚至可能会引起警觉，日后难以再这样轻松的出去了。

    对面的几人却没有动弹，亦没有出声叫住她，似在等着她反应似的。禾晏也不懂，过了一会儿，有个压低的声音飘来：“他怎么不动？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我早说了不要装鬼，太吓人了！”

    禾晏：“.…..”

    说话的声音是王霸。

    她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星光，果然看清楚是王霸一行人，除了王霸，还有江蛟、黄雄和石头，洪山和小麦。

    “你们怎么在这里？”禾晏难掩诧异。

    “阿禾，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洪山拍了拍她的肩，“你打算一个人去润都，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歹都是在凉州卫一起相处过这么久的兄弟，这种事你叫我们一起去，不行吗？我们又不会拒绝。”

    “就是，”小麦不满，“我也很想去润都吃葡萄啊。”

    石头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小麦立刻噤声。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禾晏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开始询问润都的事时，石头就怀疑了。”开口的是黄雄，他看着禾晏，“你先前也说过，飞鸿将军可能不会支援润都，虽然不知道你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但看你的意思，就是打算自己去润都。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挺多，做任何事都不跟人商量，胆子也大，自己就决定了。石头猜到你要独自前往润都，就跟大伙儿说了说，大伙儿决定，都陪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禾晏想也没想的拒绝，“润都正被乌托人围着，城中兵马也不够，你们去太危险了。”

    “你也知道危险，”洪山叹气，“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么？我们大家一起，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不是，”禾晏有些匪夷所思，“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去做什么，为何要跟着我？”

    “我们知道啊，”小麦道：“大家都说你是想去救润都百姓。”

    禾晏：“你相信？”

    “为何不相信？”石头道：“你已经救过不少人了，从凉州卫到济阳城，现在不过是多了个润都。无把握的事你不会做，你既然要去润都，必然已经有解决的办法。”

    禾晏无奈苦笑：“可我现在，并没有把握。”

    “那就更需要我们一起去了。”黄雄捏着脖子上的佛珠：“老实说，我前半辈子为了追杀仇人，等大仇得报之后，只觉人生索然无味。投军也不过是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事，但日日在凉州卫呆着，也没做什么，如今有机会上真正的战场，我觉得，那或许是另一种活着。”

    这几人各个都执拗，但禾晏并不愿意让他们涉险，润都的事，本就和别人无关。她道：“私自离开凉州卫，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是违抗军令，就算在润都活下来了，也未必有命在。”

    江蛟笑了：“禾兄，你莫匡我们，我们家是开武馆的，官家少爷来学武的也不少。官场中事，多少也了解一些。你现在不是已经当了武安郎了吗？用你的印信命令我们，我们也不敢不从。就算到时候被人抓到治罪，治的也是你这个始作俑者，与我们何干？”

    禾晏：“……”

    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江蛟了。

    “所以，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可以不管。”一向老实巴交的江蛟在这事上表现出了过人的才智，“我们也不能在这呆太久，禾兄要是再在这里拖延下去，天亮了大家都走不了了。”

    王霸冷笑一声：“你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他要是不带上我们，我们就立刻大喊，把凉州卫的哨兵都招来，他走不了！今日走不了，我们日日都来堵人，只要不带我们，谁都别想走！”

    禾晏：“……你也太霸道了一些。”

    “不霸道怎么做山匪？”王霸不耐烦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给句准话，到底走不走？”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带上他们，别说是今日，未来都别想走了。禾晏心中无奈，于无奈中，又生出一股暖流。她知道，洪山他们跟着自己，所谓的吃葡萄上战场都是借口，不过是觉得她孤身一人前去润都是送死，不愿意看着她孤零零的赴险罢了。

    世上有费尽心机的歹人，也有不求回报的好人。

    “我带。”禾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你们带了包袱了么？”

    “带了带了。”小麦给禾晏展示身后的东西：“干粮攒了不少，还有路上的小食，不过黄叔说也不必带的太多，吃光了我和哥哥可以打野味烤来吃。”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口吃的，禾晏无言以对。倒是江蛟拍了拍身上的包袱：“放心，要用的膏油和兵器都带着，我还带了点钱，实在不行，路过坊市还能买一点。”

    “反正这些你都不必操心。”王霸哼哼了一声：“你先去给我们一人牵一匹马来，我方才瞧你牵马的时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给我们挑好点的。赶路可别累死了。”

    他怕是早就盯上了禾晏身后的那匹马，禾晏摇头，道：“好吧，你们先跟我去马厩外面，在外头等我。”

    六匹马被牵了出来，乖乖的各自站在众人面前。

    “我们现在要绕过哨兵的高塔，走一条路可以避开他们的巡逻和视线。你们都跟着我，现在别骑马，离卫所足够远的时候再上马。”禾晏低声嘱咐。

    众人见她说的郑重，心中既是紧张又是兴奋，大抵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居然生出禁忌的快感。

    禾晏也有些紧张，倘若她是一个人，倒也没这么多想法，不过身后跟着这么多人，也就格外谨慎，毕竟一个不好，大家都要遭殃。

    好在这条路，她已经摸得十分熟。除了小麦和洪山外，其余几人如今都在前锋营里呆过，关于潜伏突击也早已训练有加。一行人安然无恙的过了哨兵高塔能看得见的地方，眼看着就要出凉州卫。

    正在这时，有一盏微弱的灯笼光亮了起来。

    这灯火本在卫所最外头柴房的拐角处，禾晏他们先前没有看到，直到走到拐角处才看道。禾晏看到亮光的第一眼就心道糟糕，想着此刻怕是来不及了。身后的几人见她突然停在原地，洪山问：“阿禾，你怎么不走了？”

    那点灯火从拐角处走出来，微弱的光照亮了来人的眼睛，裙裾雪白，容颜清丽，正是沈暮雪。

    “沈医女？”这一回，禾晏是真的惊讶了。

    她原以为这里可能是出来方便的哨兵，实在不行只得趁人不注意将他打晕逃走。可没想到出现的是沈暮雪，沈暮雪的屋子可不在此处，且此刻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她在这里做什么？

    沈暮雪看着她们，虽然目光也稍有惊讶，却还算镇定。只看着禾晏低声道：“你们要走？”

    禾晏默了默，攥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推进旁边的柴房中：“进来说！”

    洪山和王霸在外面守着马匹，其余几人跟着禾晏一同进来。甫一进门，就看见禾晏眉眼冷厉，一手掐着沈暮雪的脖子，冷声道：“你怎么知道？”

    众人吓了一跳，小麦连忙上前，去扳禾晏的手：“哎呀……阿禾哥，都是误会，是我……是我说漏了嘴！”

    禾晏看向他。

    “我……知道大家打算跟着你一道走的时候，哥哥让我去找一点创伤药，路上如果有磕绊还能用。我们屋里的没剩多少，我想着沈医女心肠好，药草也多，就想去找沈医女讨一点。”

    但无缘无故的，突然要大量的创伤药，饶是沈暮雪平日里不关心军务，也起了疑心，小麦单纯，三言两语就被沈暮雪套出了话。末了知道自己闯祸了，就央求沈暮雪道：“沈医女，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求求你了。”

    沈暮雪沉默了很久，小麦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才听到她说话：“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小麦与石头在山里长大，个性简单率真，沈暮雪说不告诉别人，他就相信沈暮雪不会告诉别人。此刻见情势危急，一边劝着禾晏，一边问沈暮雪：“沈医女，你不是说你不会告诉别人吗？”

    禾晏的手稍稍松了些，盯着沈暮雪，沈暮雪冷然回望她，目光清清冷冷。

    “你怎么不告诉别人？”禾晏问。

    沈暮雪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迄今为止，也没有阻拦他们的人出现。如小麦所说，沈暮雪的确遵守了诺言。禾晏也没想真的伤害她，不过是吓唬吓唬这姑娘而已。都这个时候了，凡事谨慎一些为好。

    “你要去润都？”沈暮雪问。

    禾晏：“不错。”

    “润都现在围困未解，四面都是乌托人，你只带了他们几人去，凶多吉少。”

    “我一定要去。”

    “都督不知道此事？”

    禾晏回答：“不知。”

    “好。”沈暮雪看着他的眼睛：“你走吧，我不会拦着你们。”

    禾晏微微蹙眉。

    沈暮雪专程过来在这里等他们，却又不拦着他们，好似在特意确认什么一般。

    “你不用怀疑我，”沈暮雪道：“你们要走就赶紧走，等天亮了，想走也没办法了。”

    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但禾晏猜不到究竟是为了什么，只狐疑的将她打量了一遍。

    倒是一边的黄雄看着眼前的画面若有所思，少年俊秀英勇，少女清冷貌美，临走之时终于冲破身份桎梏，情难自抑的相送，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禾晏松开手，整了整衣裳，道：“如此，我就相信沈医女一回。”

    沈暮雪仍是冷冷的瞧着她，禾晏能感觉出来她不喜欢自己，甚至有些敌意，但她的保密，此刻也帮了自己。这其实令禾晏有些意外，沈暮雪心中倾慕肖珏，自然凡事都站在肖珏这边，但如今禾晏一行人离去是瞒着肖珏的，沈暮雪竟然没有告诉肖珏。

    就算有再多的疑惑，眼下都不是发呆的好时机。禾晏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道：“告辞。”

    沈暮雪低下头，下一刻，一个身影在眼前晃动，她只觉得身子一麻，浑身便再也动弹不了了。

    嘴巴也不能动，她只得怒视着禾晏。

    禾晏对她颔首：“抱歉沈医女，我还是信不过你。我点了你的穴，三个时辰后穴道自然会解。不过想来等不到三个时辰，就会有搬柴的新兵发现你。”

    “今日之恩，感激不尽，若有再见面之时，定当报答。”禾晏对她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去：“走吧。”

    小麦苦恼的看着沈暮雪一眼，有心想为沈暮雪解穴却又不敢，只得抱歉道：“对不住了沈医女。”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禾兄计较。我们此去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再见面。禾兄也是救人心切。”江蛟帮着赔礼，“沈医女千万莫要和我等粗人一般见识。”

    最后一个人走掉，柴房里除了那盏微弱的灯笼，重新陷入黑暗。沈暮雪靠着干草坐着，深深吸了口气，望向远方。

    门外，过了拐角，就彻底出了凉州卫的大门。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禾晏没敢让他们立刻上马，直到走了好一段距离后，众人才打算翻身上马。

    “这一走就是真的走了。”江蛟回头望向凉州卫的方向，“不知咱们回来的时候，又是什么光景。”

    小麦撇了撇嘴，还心心念念着关在柴房里动弹不得的沈暮雪：“咱们是走了，沈医女还在柴房里待着呢。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一定没吃过这个苦。阿禾哥，”他埋怨道：“人家是个女孩子，你应当温柔一些。”

    禾晏笑笑，没有说话，倒是黄雄闻言，看了她一眼，“禾老弟，你刚才点她的穴道，是想帮她吧？”

    “沈医女回去的时候，势必要路过哨兵的地方，如果被哨兵看到，第二日知道咱们走了，难免会惹人怀疑。你点了她的穴道，旁人只道她是被人控制，而非故意隐瞒，足以全身而退。此事就和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禾晏伸了个懒腰：“黄兄，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我们得赶路了。”

    “对！”王霸坐上了大马，到底不敢说的太大声，喝道：“向着润都，走了！”

    “出发。”

    声音渐渐消失了，只有马蹄声悠远。七人七马，趁着凉州的夜色，就此消失在旷野之中。

    ……

    夏日，日头早早的出来，清晨的太阳不如晌午的炽烈。两周卫兵们去柴房搬柴，送到后厨的地方，得赶在清晨行跑过后烧柴将数万人的饭食做好。几个卫兵打开柴房的门，正要往里走，陡然间看到靠墙的地方坐着一人，吓了一跳，登时拔出腰间长刀：“谁？”

    那人一动不动，眼睛渐渐适应了迎面而来的日光，几个卫兵才看清楚，靠墙坐着的女子清丽冷然，目光微恼，正是沈暮雪。

    “沈……沈医女？”几人愣了愣，连忙将刀收了起来，道歉道：“方才没看清，沈医女怎么到柴房来了？是煎药没了柴火？跟咱们说一声就好，怎么还亲自来了。”

    絮絮叨叨了一阵，沈暮雪仍是什么话都没说，几人沉默下来，有卫兵大着胆子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仍然没有回应。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道：“我怎么觉得……沈医女像是被点了穴道？”

    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一事，也不至于谨慎到如此地步，但鉴于沈暮雪身份特殊，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给她解穴。有人就道：“此事非同小可，快去告诉都督！”

    一大早起来，林双鹤正在用饭，凉州卫的夏日绵长难熬，他又最耐不得热。这几日食欲不振，睡得也不香，正恹恹的喝粥，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沈瀚。

    “沈教头？”

    “林公子，”沈瀚道：“都督让您过去一趟。”

    一般来说，只有林双鹤主动找肖珏，没有肖珏主动找林双鹤的时候。一时间，林双鹤也紧张起来，以为肖珏身子出了问题，待匆匆到了肖珏的屋，发现飞奴也在，坐在椅子上的是沈暮雪，飞奴正在给沈暮雪倒茶。

    “都督，我没事，禾晏除了点了我的穴道以外，并未做其他的什么。”沈暮雪道。

    林双鹤一听禾晏的名字，心中一凛，走到沈暮雪身边：“你们在说什么？怀瑾，你找我来干什么？”

    沈暮雪回答道：“肖都督以为我身子不适，请林公子为我把脉，不过不必了，我自己就是行医之人，清楚得很。况且昨夜禾晏并没有做其他的事。”

    林双鹤越听越糊涂，什么叫禾晏点了她的穴道？虽然她们二人间，或许因为肖珏而有些矛盾，但在她们二人中，分明是禾晏占上风，又何必去对沈暮雪做什么。

    “你们这话我不明白，”林双鹤问：“沈姑娘，禾兄为何要点你穴道？”

    沈暮雪看向肖珏，肖珏没有说话，她只好自己回答林双鹤的话：“昨夜里，我本来在煎药，柴火不够，想着去柴房搬一些来，正遇上禾晏几人……他们想离开凉州卫，我本想叫人，被禾晏点了穴道。没办法，只能看着他们走了。”

    “禾兄离开凉州卫？”林双鹤奇道：“她离开凉州卫做什么？”

    沈暮雪咬了咬唇：“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去润都。”

    润都？林双鹤当即道：“不可能！润都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知道。你要说她受不了凉州苦寒之地，日训艰难，去个什么繁华之乡还差不多。去润都，她这不是去送死吗？”

    屋子里没人接他的话。

    肖珏脸色冷得出奇。飞奴也暗暗心惊，先前说起润都一事时，禾晏就举止有异，不知为何，十分不相信润都会得到飞鸿将军支援一般。虽然后来南府兵去润都一事的提议被否决了，但现在看来，禾晏从来都没有歇了这份心思。

    就算没有兵马，她也要去润都。

    见众人都沉默，林双鹤也意识到，此事做不了假，他脑子一团乱麻，既无法相信此事已经发生，也思虑不出为何禾晏要做此决定。最后憋了好半天，才问：“沈姑娘不是说，我禾兄不是一人离开的，同行的人还有谁？”

    这话沈瀚替她答了：“还有江蛟、王霸、石头、洪山、小麦和黄雄。”

    除了小麦和洪山，四个都是前锋营里佼佼者，沈瀚心中也切齿，禾晏可真会挑，一挑就将最好的挑走了。

    正在这时，中门打开，梁平从隔壁走了进来，对肖珏摇了摇头，道：“都督，屋子里都搜过了，没有冠服和印信。”

    冠服和印信不在，就是说，禾晏是打定了以武安郎的身份离开。这可真算是心机费尽，日后就算逮到了，连军法都能钻空子。也算是思虑的非常周详了。

    “但……但究竟是为什么啊？”林双鹤仍然费解，“千里迢迢的去送死吗？”

    可这里的人都不是禾晏，没人能回答他为什么。

    外头有人敲门，赤乌走了进来。他瞧见屋子里这么多人也愣了一下，再看肖珏，肖珏道：“说。”

    “少爷，鸾影那边的信传来了。先前离开的楚四公子，回朔京的路线是要过润都的。”

    沈瀚和林双鹤同时一惊，这话什么意思？禾晏是追着楚昭跑了的？

    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

    半晌，坐在屋中的青年扯了一下嘴角，漂亮的眸子中，眼底暗色一片，“真是好样的。”

    －－－－－－题外话－－－－－－

    沈瀚、林双鹤：大型拆cp现场。

    沈暮雪：房子塌了！！！

    楚昭：这锅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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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润都李匡

    润都是座小城。

    往北是烟月繁华的金陵，往南是物资丰厚的华原，夹在两城中间的润都，除了盛产葡萄以外，许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二十日，不眠不休的赶路，累了就在沿途的树下山洞随便蜷着睡几个时辰，饿了则用带着的弓箭射点野兔掏点鸟蛋吃。七人行，在第二十日的傍晚，终于快要到达润都城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几人驾马停下，下了马后，拉着马匹到旁边的河边喝水，顺便坐下来吃点东西。禾晏往前看了看远处，是一片原野，走到这个地方，她就熟悉路了。

    禾晏没说话，只找了棵最高的数爬上去。过了一会儿，从树上下来。

    洪山递了几个埋在灰里烤熟的鸟蛋给她：“怎么样？咱们从哪进去？”

    鸟蛋滚烫，禾晏在手里倒腾了几下，才剥开壳，热气腾腾的食物进肚子，连日来的疲倦似乎也轻了一些。她道：“咱们不能直接从前面进，乌托人在城门外扎营，就算咱们能避开乌托人，润都守城门的兵士也不敢开城门。”

    “那怎么办？”江蛟看着她，“禾兄，你有什么办法？”

    禾晏想了想：“我之前问过凉州卫的兄弟，知道城门外还有一条小道，需要翻过一个山头，再走水路。马是上不去的，我们只能弃马步行。中间抄近路可以进润都城里。”

    “果真？”小麦问：“那咱们赶紧吃吧，吃完了继续赶路。”

    禾晏点了点头，望向润都城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这条近路，自然不是凉州卫的卫兵们告诉她的。不过是她多年前在润都与西羌人交战时，为了让人将城外的百姓带进来，从城里掘了一条地道，地道连着河边，过河又可到城外的山上。无论是西羌人还是乌托人，大批兵马，根本不可能走这条路。

    禾晏并不担心那里有乌托人埋伏，但她担心的是，时隔多年，李匡究竟有没有将那个地道封上。毕竟润都已经平静了这么多年。

    但无论如何，眼下都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众人很快吃完了干粮，在此稍作停顿，禾晏将几匹马的缰绳一一除去，一拍马屁股，马儿跑进山林中。

    “出发吧。”她道。

    ……

    城门前，守卫兵们仔细盯着远处的原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屋中，知县赵世明正焦急的来回踱步，看向坐在最中央一言不发的男子，急道：“总兵大人，禾将军怎么还没来，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李匡——润都城的城总兵，如今刚过不惑之年，生的高大威武，嘴边留了一圈胡子，显得格外刚毅。他一拍桌子，有些不悦的道：“吵什么吵，我已经说过了，禾将军定会来援我润都！”

    赵世明被他吓了一跳，心有不满，却又不敢说什么。润都城如今能不能守下来，全得仰仗这位大人。可已经二十多日过去了，华原到润都也不过四五日的距离，他们如今出不得城，没办法探听华原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心来。

    屋子里还坐着众人，皆是气氛沉闷。这时候，有人敲门，帘子被掀开，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鹅蛋脸，皮肤白皙如玉，一双眼睛如星般明亮动人，纵是这般紧张的时候，也是穿了一身浅粉色绣荷纱裙，她脸上也是笑盈盈的，将手中的琉璃碗放到赵世明身边，“赵大人别生气，吃点葡萄。就这么点了，您可要省着点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还是个美人，赵世明满心不悦也只得收起，勉强笑了笑：“多谢绮罗姑娘。”

    绮罗是李匡最宠爱的小妾，无论在哪，都会带着她。她年轻娇美，又聪慧伶俐，这样的解语娇花，谁都愿意拥有一朵。只不过如今战乱时候，美人的颜色也不如往昔动人了。

    绮罗送来葡萄后，就站到李匡身后，伸出纤纤玉指，为他揉着肩。她的力道恰到好处，将这些日子以来每日奔走操劳的李匡的疲乏解了不少。李匡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道：“禾将军没来之前，继续守着城门！”

    赵世明没开口，开口的是另一个男子，他是润都城城中商会的会长：“李大人，守也要有个时间。现在城中粮食已经不多，咱们最盛产的普通……如今也只拿得出这么一小碗。这样守下去，只怕禾将军还没有来，城里百姓都饿死了！”

    有人起了个头，其余人就跟着开口了。

    “是啊，咱们没被乌托人打死，被困在城里饿死了，这算怎么回事？”

    “李大人怎么确定禾将军一定会来？倘若禾将军不来怎么办？”

    “都二十几日了，飞鸿将军是不是自身难保，自己出了意外？”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进整个屋子，李匡“咚”的一拳砸向桌子，桌上的茶碗里，茶水被泼出半杯，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王掌柜这样说，可是有什么高见？”他盯着商会会长，眸光如猎豹迫人。

    王掌柜打了个冷战，不说话了。

    他们是知道现在躲在城里不好，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难不成要冲出去跟乌托人拼了吗？就凭他们的人马，恐是不够。外头的乌托人加起来有十万，先前在华原战败的那些乌托人没有退守，直接整合，与另一边的乌托人会和，冲着润都来了。

    而润都所有的兵马加起来，堪堪三万。

    毕竟润都只是一座小城。

    “可是李大人，这样一直守着也不是办法，您也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这几日来，乌托人在夜里频频试探，恐怕很快会对城内发起总攻。小打小闹咱们能守得住，乌托人十万大军真的冲进来，怎么可能守得住？”

    李匡咬了咬牙。

    这些情况，他这个城总兵，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一开始他就明白，润都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拖住乌托人，等援军来。禾如非是他的故人，虽然他与禾如非也算不上挚友，但当年共同抗敌西羌人时，知道禾如非是一个勇敢无畏，心怀天下的英雄。他既向禾如非求援，禾如非就一定会过来。如果这么长的日子都没有音讯，十有八九，是禾如非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但润都也没有别的可以求援的对象。金陵？金陵并无将军带兵马驻守，只有城内军马，可也不能离开城来润都，让金陵陷入危机。大魏的两大名将，还有一个肖怀瑾，可惜肖怀瑾远在凉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时间，李匡心中暗恨奸相夺权，若非如此，肖怀瑾带着的南府兵，也一定可以将这些乌托人打的滚回老家，再不敢踏入大魏土地。

    正在沉默的时候，赵世明突然开口：“李大人，可还记得飞鸿将军当年在城内时，曾挖过一条隐秘的地道，可通往城外？”

    众人都看向赵世明，这件事大家都不陌生。当年西羌人就在润都城门外大肆屠杀没能进的了城的百姓。飞鸿将军令人掘出地道，暗中将城外百姓聚集一处接到城内来。当时挽救了很多人的性命，那些百姓对禾如非感恩戴德——他们原先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弃了。

    “你想说什么？”李匡问。

    赵世明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对李匡俯身行了一记大礼，“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赵某年事已高，又是润都的县令，自然不会离开，与城中百姓共存亡，但……赵某的孙儿，如今才三岁。”

    “请李大人允许赵某让家丁带着孙儿由地道离开。”

    众人一震。

    紧接着，就有人跟着赵世明的话说：“求李大人准允母亲带着妻儿离开。”

    “求李大人……”

    这里的人都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唯一牵挂的，也无非是家人安危。纷纷请求李匡给妻儿老小一线生机。

    绮罗抿了抿唇，偷偷瞄了瞄赵世明。

    果然，下一刻，赵世明就怒道：“荒谬，你们人人都要带家人出城离开，百姓纷纷效仿，到最后，乌托人都不用打，我看这座城就空了！”

    “你们这是在，动摇军心！”说到最后，语气陡然转厉，杀伐之气尽现，众人噤若寒蝉。

    绮罗退到了一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话。

    一片安静中，突然，外头有人来报：“大人，大人——”

    “何事惊慌？”李匡蹙眉。

    “咱们那个地道……地道……有人进来了！”

    “什么？”李匡一下子站起来，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禾如非来了？毕竟除了当年爬过地道的那些百姓外，禾如非是亲自走过地道的。他问：“可是飞鸿将军？”

    “不是……”卫兵道：“说是，说是……”

    “武安郎禾晏。”话音未落，门帘又起，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是一张李匡不认识的脸，这少年年纪也不大，顶多十六七岁。生的很是清秀明朗，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熠熠发光，如明亮的宝石。他唇角带笑，见着一屋子的人也没有半分慌张，气定神闲的冲李匡拱了拱手：“见过李大人。”

    李匡皱眉，喝道：“你是何人？”

    禾晏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又从袖中抖出一个印信，抛给李匡，“在下禾晏。”

    印信是真的做不得假，这冠服瞧着也是真的。只是李匡好歹也为官了许久，禾晏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间有些狐疑，倒是旁边的绮罗“呀”了一声，轻声道：“武安郎？可是先前与肖都督在济阳城里，火烧运河，大败乌托人，最后陛下亲封的那位武安郎？”

    说武安郎没人认识，说火烧济阳运河大败乌托人一事，却是人人皆知。众人惊讶的看向禾晏，是记得当时有一位肖珏的亲信与肖珏并肩共战得封进官，但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少年？

    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一些。

    莫不是假冒的？

    众人越是怀疑，李匡倒是放心了一些，真要是乌托人的阴谋，犯不着找一个半大孩子来惹人怀疑。不过……他问：“你如何知道济阳城里的地道？”

    “我不知道啊，”禾晏道：“都督告诉我的。”

    肖怀瑾？李匡心道，以肖怀瑾的本领，查到这条地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心中生出期待：“是肖都督让你来的吗？肖都督是不是打算支援润都？你此番带了多少兵马？兵马不能进地道，你们的人是不是都在城外守着？”

    禾晏盯着李匡，这人连日来辛劳守城，眼中起了血丝，看起来十分憔悴。不过几年未见，他看起来也老了许多。面对着这样期盼的眼神，禾晏缓慢的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来的，我没有带兵马，城外也并无南府兵守着。”

    一屋人的喜悦霎时间被禾晏的这句话冲淡，李匡问：“你在说笑？”

    禾晏取回自己的印信揣好：“我是陛下御封的武安郎，有紧急兵事，可以不听从都督指挥。”

    李匡看着她，觉得这少年简直莫名其妙。他一开始以为禾晏是听肖珏的指挥而来，如今告诉他，是禾晏自作主张？他问：“那么武安郎，你一个人来润都，难道是来游玩的吗？恕我无法理解。”

    禾晏笑了笑：“我是来帮你的。”

    “就凭你？”

    “就凭我们。”

    话一出口，只听得外头又响起人的声音，“对，还有我们！凭什么看不起人！”

    门帘被人掀起，绮罗捂住嘴巴，就见三三两两的人从外进来。高矮胖瘦什么人都有，除了禾晏以外，一共六人。

    有个看起来匪气纵横，脸上带着条刀疤的人上前一步，语气蛮横的道：“老子们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不是听你们废话的！这里，凉州卫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别的不干，专门帮你们打乌托人！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胡话，老子连你们跟乌托人一起打！”

    李匡气的脸色铁青，这是哪里来的土匪，目无军纪，眼中无人！

    倒是有个看起来俊朗和气一些的，冲众人拱了拱手，笑道：“凉州卫呆久了，说话粗鄙了些，还望诸位大人海涵。不过李大人的确无需担心，我们兄弟七人在这里，不会拖润都的后腿，事实上，在过去，我们已经和乌托人交过两次手，如何打败乌托人，我们最有经验。”

    禾晏望着江蛟的背影，心道不愧是朔京武馆的少东家，该装大尾巴狼的时候绝不手软。

    李匡没说话，倒是一边的赵世明立刻上前来，握住江蛟的手，老泪纵横道：“那就真是太好了，润都正是需要你们这样的英雄！”

    笑话，现在多一个人打乌托人，润都就能多支撑一刻，说不准多支撑的那一刻，就能等到飞鸿将军的援军。而且他们刚才说什么？过去已经和乌托人交手了两次，且都胜了？这种军师，简直是雪中送炭！

    一时间，赵世明也不管李匡是什么脸色了，只热络的道：“诸位英雄愿意在这样危急关头不顾生死安危来我润都，实在是高义！可惜现在润都四面楚歌，无以为报。”他一转头看见桌上的葡萄，借花献佛，端起来递过去：“这是我们润都特产的葡萄，诸位可以尝一尝！”

    江蛟顺手将葡萄递给了小麦，小麦求之不得，抱着碗吃得开心。

    如今别说是葡萄，连粮食都不多了，屋中众人看小麦吃的高兴，纷纷咽了咽口水。

    禾晏看向李匡：“我有几句话想对李大人说。”

    李匡瞪着禾晏，他不敢说全然相信这少年，却也暂时找不出什么错处，闻言心说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就道：“你随我来。”

    禾晏跟着李匡进了他的书房，剩下旁人都在外面。等到了书房，李匡坐了下来，看向他，冷道：“这里没有别人，武安郎有话直说。”

    过去与李匡同事过，禾晏也知李匡如今对自己仍存怀疑，这也无可厚非，若是换做她，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告诉自己前来帮忙，她也会会怀疑的。禾晏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从凉州卫赶往润都来的路上，得空歇息的时候，我仔细回忆了先前同乌托人作战的场景，将乌托人作战特点习惯都记了下来。两次与乌托人作战，一次在凉州卫，一次在济阳，陆上和水战各有特点。这应当对李大人有利。”

    李匡将信将疑的接过来，甫一展开，脸色微变，神情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他自然能看得出来这卷轴上记载的究竟是胡诌还是真的。至少写出的一些东西，与他和乌托人交手中得到的经验有相似之处。

    他自己也写过，不过不如这卷轴上的清晰细致。这固然是因为他与乌托人交手不及禾晏两次距离之近，还有一个原因，他本身能力也不及禾晏出众。一时间，他看着这卷轴，脑中浮现起另一个人的身影，禾如非。

    禾如非总结战事的能力，亦是同样精准。

    他知道这份卷轴的珍贵，因此，看向禾晏的眼光，也就稍稍和缓了一些，问：“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我与我的兄弟们一同写的。”禾晏没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大家各自有各自擅长的地方，一人没看到的，另一人注意了，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漏洞。”

    李匡点了点头：“多谢你。”

    禾晏看着他：“李大人，恕我多言，您之后是怎么打算的？就这样一直守着城门等着飞鸿将军带来援兵么？倘若飞鸿将军来不来的话，又该怎么办？”

    禾晏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匡叹息一声：“除此之外，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城中兵马并不多，背水一战固然痛快，可一旦城破，数万百姓全都要葬身乌托人刀下。润都不过是第一道险，润都一破，紧接着就是金陵，再一路往北……”顿了顿，他又道：“陛下要我们誓死守住润都，我们就不能离开润都一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禾晏：“禾兄弟，你是从城外进来的？其实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禾晏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笑道：“李大人还不会想让我出城去华原向飞鸿将军求救吧？”

    “我们的人已经派出去了三拨，都了无音讯，禾兄弟既然跟着肖都督能从济阳一战中全身而退，想来身手不同凡响。如果能出城找到飞鸿将军，或许润都还有救。”

    “难道李大人认为之前派出去的人，是在去找飞鸿将军的路上便被人拦下出了意外吗？”

    李匡一愣，“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前前后后三拨人，没到华原就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小，到现在没有半分音讯，恐怕是飞鸿将军自己也遇到了麻烦。如今大家都困在润都，对外头的情形一概不知，贸然等候，恐怕会害了一城百姓。”

    禾晏没有将话说的很明白，因她心中清楚得很，只怕李匡派出去的人马，见到了禾如非之后，就被禾如非灭了口。李匡曾与“飞鸿将军”共事过，为了避免被人揭穿身份，禾如非恨不得李匡死无葬身之地才好，又怎么会伸出援手，即便近在咫尺。

    可以过去李匡对“飞鸿将军”的了解，就会一直守着禾如非会来救援的新年等候到底了。

    “你们来的路上，可曾听过飞鸿将军的消息？”李匡仍然不甘心。

    禾晏摇了摇头。

    这男人便垂下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如今之计，能拖一时也就只能拖一时了。”

    禾晏问：“难道李大人只跟飞鸿将军写信求援？”

    “倒也有其他人，不过离润都太远，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禾晏想了想，“其实李大人有没有想过，守不如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李匡：“异想天开！”

    少年看着他，眼神坚定，“并非异想天开，而是伺机而动，变守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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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借箭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

    乌托人在城外候着，城中百姓夜不能寐，街边小贩早已关门，一条街走过去，冷冷清清，萧瑟的可怜。

    米铺早在几月前就已经歇店了，路上不时地能看见带着小孩的妇人在泥土里刨野菜吃。可惜的是，数月来城里人不能出去，城外人不能进来，能吃的早已被吃完，哪里看得见野菜。偶尔见到只老鼠，都能欢喜不已的当做是有了荤腥。

    虽然眼下人人都担忧着城外的乌托人不知何时才能打进来，但饥饿早已蔓延到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当最后一粒米吃完，就算乌托人不攻城，城里也会出大事的。

    就在这萧瑟的街道中，有人正慢慢走着。是一男一女，容貌都生的极好，男子身着靛青长袍，温润俊美，女子眉目艳丽，妩媚动人。

    应香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楚昭，道：“四公子，这里的店铺都已经关了，先吃点干粮垫垫肚子。”

    这干粮是先前在凉州卫里，卫兵们出行吃的食物。一直放在包袱中，又干又硬，如今在这里四处没了可以吃饭的客栈，也只能将就讲究。

    楚昭接了过来，正要吃，目光瞥见站在树下的一位小姑娘。小姑娘约莫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衣服也破破烂烂，没有穿鞋，光着脚。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上的干粮，也不说话。

    楚昭笑了笑，走上前去，蹲下身来，将干粮递给她。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四周，像是生怕楚昭反悔了似的，一把将干粮抢走揣进怀里，转头就跑，很快，消失在冷清的街道尽头。

    楚昭站起身来，应香道：“四公子……”

    “无事。”他摇了摇头，“润都撑不了多久了。”

    应香有些担忧，他们二人从凉州卫出来，赶路回朔京，刚到润都，乌托人就跟随而至，城总兵李匡下令守住城门，既无法进，亦出不得，反被困在这里。

    “咱们得尽快离开润都才行，”应香轻声道：“乌托人连日来试探着攻城，想来总攻就在这几日。一旦城破……咱们也有危险。”

    那些乌托人狡诈狠辣，纵然楚昭有办法全身而退，她到底是个女子，还是个生的极美的女子，美人在乱世中，遭遇总是格外悲惨。应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昭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只道：“我们明日就走。”

    应香放下心来，感激的开口：“多谢四公子。”

    “在此之前，得先去找一找城总兵李匡。”楚昭笑了笑，“没有他的帮忙，我们可出不了城。”

    应香点头，纵然城门被封锁，可她从未怀疑过他们不能全身而退。每一座城池中都有密道，高官们的家眷，重要的人会在尤其关键的时候，被人送出去，作为留下来的生机。

    徐相的面子，李匡也不可能不顾。

    ……

    “偷袭？不可能，这太冒险了！”

    “就是，说的容易，分明就是送死，虽然我们润都人不怕死，也不能白白去给人做靶子！”

    屋子里，听到禾晏话的人纷纷开口。

    李匡看向禾晏，这个少年说的胸有成竹，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城门军里的各个副兵们，以及禾晏的其他几个兄弟都在屋中。

    等众人议论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一些的时候，禾晏才开口，“我知道诸位现在信不过我。可我已经问过李大人了，在过去的十日内，一共有五天夜里，乌托人趁夜进攻城门，虽然最后都放弃，像是试探，最近三日，乌托人没有动静了。”

    “以我与乌托人交手过的经验来说，这个时候安静，不是好事，乌托人恐怕在盘算总攻。他们已经将润都城内的情形摸得差不多，润都城里的兵马又都被乌托人消耗了很长一段日子，士气、体力都不如从前。乌托人发起总攻，城门一定会破。”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这不是咒我们吗？”一个看上去有些暴躁的副兵怒道。

    “说实话能叫诅咒吗？只能听好话是吗？”王霸立刻讽刺，“那我现在就能说你们润都城门稳如石铁，城破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你信吗？你拿这话去问街上任何一个人，问问他们信不信！”

    “润都守城靠自欺欺人，我他娘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他本来跟禾晏一同来到润都，就是怀揣着舍生取义之心，眼下自己一腔热血还不被人珍惜，当即化热血为愤怒，骂的那人说不出话来。

    气氛有些凝滞。

    黄雄看向李匡：“李大人，我这位禾兄弟很不简单，十分精通兵法，凉州卫里，除了肖都督，就属他最厉害。”他给禾晏不遗余力的戴高帽，“他既然说能偷袭，就一定有自己的办法，诸位这样武断否决，何不先听听他怎么说，大家和和气气的商议为佳？”

    他说的话非常和气，亦是成熟，只是说话的时候不时地抚摸腰间那把看着就冒着煞气的宝刀，令人不寒而栗。

    有人大着胆子道：“禾…..禾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偷袭。只是我们兵马本就少，入再去偷袭，有去无回，守城的士兵就更少了。况且现在那些乌托人盯城门盯得很紧，只怕还未出城，就被他们的箭射成筛子，谈何趁夜混进他们的营帐？”

    “箭？”禾晏一顿，看向刚刚说话的人，“乌托人的箭很多么？”

    “很多。”那人苦着脸回答，“其实最开始乌托人来的时候，我们在城门上与他们对战。可后来我们的箭矢已经很少了，他们的箭矢却还多的很，先前有人也打着埋伏其中刺杀他们主将的意思，没想到才出城门，还未潜入，就被万箭穿心。那些乌托人砍下他的脑袋，就挂在城外的树枝上取笑。”说到此处，在座众人皆目呲欲裂。

    这样的挑衅，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箭很少，他们的箭却很多？”禾晏问。

    对方点了点头。

    禾晏又看向李匡，“如果我们偷袭的时候，将那些乌托人往城门前引，埋伏在城楼上的弓箭手准备，可以杀掉多少乌托人？”

    “数千至一万。”李匡回答，“可我们没有那么多箭。”

    “我们有。”

    众人一愣。

    “就让那些乌托人来为我们铸箭吧。”少年笑了笑，眼眸明亮的惊人，一瞬间，让李匡想到了另一个人。当年面具下的脸他没有看到，只记得那双眼睛，就如眼前这双眼睛一般，自信的、冷静的，于再混乱恶劣的情况下，都能杀出重围的奇迹。

    有他在，军心就稳，永不会放弃。

    “你要怎么做？”他回过神，问道。

    “我需要召集城中所有的工匠，妇人，为我制作草人。”

    ……

    夜深了，城门外的原野里，数千数万营帐静静矗立，从远处望去，原野似乎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山丘，气势惊人。

    巡逻的士兵在附近四处走动。

    忽雅特——此次带兵攻打润都的乌托首领，正提着酒坛往碗里倒酒。酒香馥郁，他一碗下肚，拍了拍肚子，咂嘴道：“这就是润都人酿的葡萄酒？与甜水又有何异？不过是妇人喜好而已，大魏人人都喜欢喝这个，难怪生的孱弱胆怯，一刀就砍碎了！”

    亲信谄媚的道：“是是是，大魏的酒，哪里比得上乌托的烈酒甘醇！”

    忽雅特哈哈大笑，又道：“去俘虏里，挑几个女人过来！”

    润都人如今将城门紧闭，可他们驻扎在此处时，还有不少流连在城外的人。包括附近的庄子，乌托兵士将这些庄子扫荡一空，女子就留下，其余人全都杀了，连小孩不放过。这些葡萄酒亦是从庄子上抢夺，那些百姓都手无缚鸡之力，轻轻松松如砍瓜切菜，就灭了全庄。

    乌托人既羡慕大魏人，又看不起大魏人。他们羡慕大魏人有华丽的丝绸，精美的瓷器，地广人多，还有漂亮的高大的宅子。而他们住在沙漠里，草原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不起大魏人柔弱，胆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守着所谓的“仁政”，等着旁人来侵略。一块无人守护的肥肉，总会招来各样的眼光。乌托人沉寂了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咱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一月了，”一边的心腹道：“禾如非还是没有来，如国主所说，禾如非不会再来了。”

    忽雅特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太好了！”

    大魏重文轻武，这么多年，出了不少武将，可留到如今的，最令人畏惧的也就是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而已。玛喀那个蠢货，仗着自己是国主的表弟，便自告奋勇去夺取济阳，谁料到撞到了肖怀瑾。也算他倒霉，可惜的是十五万大军尽数覆没于乌托，令乌托元气大伤。

    他可不是玛喀，既选择了润都这个差事，必然是因为有了万全的把握。

    “大魏有句话说，叫什么‘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咱们现在，做的就是‘隔岸观火’。飞鸿将军又如何，硬碰硬杀不死他，他会有别的弱点。用权力、用美人，也不过如此。”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大魏人，”忽雅特的脸上，泛起真实的困惑，“为何他们总喜欢自相残杀呢？如有肖怀瑾与禾如非这样的人，在我们乌托，国主必然奉上最好的优待，他们将成为乌托最利的两把剑，有了他们，天下无不收入囊中。可大魏人却见不得有这样的好将，一旦有人崛起，就要将他们踩进泥里。不过，这样正好，如果肖怀瑾与禾如非真的无懈可击，对咱们乌托来说，可就大难临头了。”

    亲信也道：“不错，这样正好，这也多亏了国主多年的筹谋，早早的让这把火越烧越大，如今用不着咱们，他们大魏自己人就帮着乌托打他们自己人了。”

    帐中传来放肆笑声，这时候，方才离开的乌托兵带回来几名大魏女子。皆是从附近庄子上掳来的俘虏，这些女子尚且年轻，也颇有几分姿色，一进来，便瑟瑟发抖。

    忽雅特性情残暴，被他蹂躏至死的女子不在少数。

    他狞笑一声，顺手抓住身边一名女子，还未动作，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号角之声。众人一愣。

    “怎么回事？”

    “有人出城来了！”

    营帐顿时大乱起来，忽雅特没了继续的兴致，将那女子一把推开，站起身往外走，一名乌托兵士匆忙上前来报：“将军，城门外有人正从城楼下来！”

    “什么？”忽雅特一震。

    那些润都人胆小如鼠，只敢躲在城里不敢出声。先前倒是试图偷袭过一次，不过那人还未下来，就被他们乌托人射成了刺猬。如今竟然还敢再来？这有些出乎忽雅特的意料。按理说，那些润都人不该如此。

    莫非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决定拼死一战？忽雅特大步往原野外走去，“走，去看看！”

    漆黑的城楼外，果然见垂下数百条绳索，似乎有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城楼上往下去。远远地看去，人还不少。

    “这些人是疯了不成？”一个乌托兵道：“这不是来送死是什么？”

    “咱们乌托国内有一种狗獾，胆小如鼠，据说遇到了猎人不仅不会跑，还会慌得主动往猎人箭上凑。我看这些润都人就是如此，已经被吓破了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猎的道理？”忽雅特心中也生出得意，仗还没打，就叫这些润都人吓破了胆子，可见他乌托大军的厉害。当即道：“令弓箭手准备！恰好练个准头，上次没过瘾的，这次尽可以练箭，如此好的靶子，日后可是不多了！”

    乌托人的弓箭手立刻去准备。

    箭矢朝着城楼绳索上的人身上扑去，不过须臾，便见那些人被射成了刺猬，一人身上中了无数箭。润都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将那些绳索很快的收起来，换上了新的人。

    忽雅特乐了：“我看他们是真的疯了。”

    “这就叫……他们大魏人说的，匹夫之勇！”亲信绞尽脑汁的冒出个词儿。

    “什么匹夫之勇，我看是匹夫之蠢！”忽雅特哈哈大笑，高声命令，“下一批弓箭手，准备！”

    城楼上，不断地有绳索被吊起，每一个绳索上都帮着不少“人”，这些人前胸后背都插满了箭矢，被捞起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人的形状，活脱脱一个箭靶子，看着让人毛骨悚然。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稻草扎成的草人，又穿上了黑衣，在夜色的笼罩下，与真人一般无二。

    小麦兴奋道：“好多箭好多箭，阿禾哥，我们发财了！”

    “发个屁财，”王霸兴致缺缺，“这些又不是银子，又不能吃。”

    一边的李匡却看得很是激动，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他们没有箭矢，只能被那些乌托人压着打，白日里甚至不敢在城楼上冒出头，那些在城楼上巡逻的哨兵，每日都会被中箭牺牲一两个，而他们却没有足够的弓箭来还击。

    而现在有了。

    这一批穿黑衣的草人，带出了无数的箭矢，禾晏又放了一批下去，在乌托人发现之前，他们能收获不少。这是何等的奇迹？这是无本的生意！

    白日里，禾晏让李匡召集城中所有的工匠和妇人，赶制草人。百姓们一听说是为了对付乌托人，就连小孩子都参与其中，不过一日，便赶制出了不少。禾晏又让李匡却借了不少寻常人穿的黑色衣服，给那些草人穿的整整齐齐。

    一开始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李匡还将信将疑，乌托人真的会这般傻？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的送箭来？

    眼下的这一幕已经证实了他的疑问，乌托人就真的是这么傻。

    他看向站在城楼上的少年，心中生出敬佩之意，不管润都日后的前程如何，至少今夜的草人借箭，可以再让润都再抵挡一些时日。李匡走到禾晏身边，道：“禾兄神机妙算，李某自愧不如。”

    禾晏侧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起少年耳边的碎发，他不甚在意的一笑：“不过是侥幸罢了。这些乌托人自以为人数众多，心中骄傲，对润都势在必得，看见草人，不会想到别的深意。”

    “乌托人认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外援，没有兵器，没有人马，我们就给他来个化无为有，出其不意。”

    “倘若我们失败了呢？”

    少年道：“那就想别的办法，天下间，总不会只有一条路。”

    李匡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这少年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他摇摇头，抛开了脑中那个荒谬的想法，只道是为何会出现这些念头，无非是因为如今的情形与当年的格外相似，甚至更加艰难。

    今夜，也只是个开端而已。

    禾晏望着城楼之下，远处的原野上，隐隐约约可见星点火光，那是乌托人驻扎的营帐。

    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故无不可以终无。无中生有，则由诳而真、由虚而实矣。无不可以败敌，生则有败敌矣。

    当年兵书读到这一段，禾晏自己也很是费解。拿着兵书去找柳不忘，柳不忘只道：“‘无’是假，目的是为了掩盖‘真’。你若想要成功的‘无中生有’，便得掌握对方的心理，这本就是将领间斗智的最高境界。”

    禾晏与乌托人交手了三次，乌托人的每一个将领，都目空一切，内心深处格外骄傲自大。或许是和他们国家崇尚强大的武力有关，以为拥有了兵马就拥有了一切，却忘了骄兵必败。

    她望着源源不断飞来的箭矢，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换下一批。”

    ……

    箭矢朝着润都城门的方向飞去，气势汹汹。

    “润都人怎么回事，他们都不会怕吗？这都换了多少人了？”有乌托士兵问道。

    忽雅特心中也有些狐疑，这些润都人……简直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来送死似的。已经好几个时辰，他们是要将润都所有的兵马全部折在这里？

    天已经蒙蒙亮了，整整一夜，他们都在此放箭。

    一声鸟雀从天空中飞过，落在树枝上，喳喳的叫着，打破了周围的沉寂。也就是这是，忽雅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你们放了一夜的箭，可曾听过那些人发出惨叫？”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很安静，实在太安静了。他们射出去这么多箭，那些润都人死的凄惨，竟然都没有发出喊叫？这是为了为何？怕发出的惨叫声被城内的百姓听到人心惶惶，还是怕影响士气？如果是这样还好，如果是别的原因……他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住手！”忽雅特喝道：“立刻停止射箭！”

    乌托人停下动作，等着忽雅特的下一个命令。

    箭矢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坐在城楼上的禾晏打了个呵欠，有些遗憾的摇头道：“哎呀，被发现了。”

    李匡已经很满足了，这一夜，他们收获了至少十万支箭。这比工匠锻造来得快且不费力。城头的小兵将最后一个插满绳索的稻草人拉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回头问禾晏：“大人，还需要再放草人下去吗？”

    “放。”禾晏道：“放个干净的，给他们看看清楚。”

    李匡一惊：“禾兄，这岂不是让乌托人知道了我们的底细，日后再想骗箭就难了。”

    禾晏笑笑：“李大人，我扎草人，本就不是为了借箭。经过这一夜，乌托人也早已发现了不对，瞒不住的。”

    “欺负了我们这么久，现在，气死他们！”

    第一缕日光冲破云雾，投向原野，照亮了润都朱色的城楼。

    城门外，静静悬挂着一道人影，这人影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先是模糊，随即在日光下渐渐显得清晰分明，落在远处乌托人的眼中。

    一具……穿着黑衣的草人。

    “干！”忽雅特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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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夜袭敌营

    润都城内，一片欢呼。城楼下，士兵们看着满地用车也拉不完的箭矢，乐开了花。

    乌托人的箭比大魏的箭还要锋利，还要坚固，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数万箭矢，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借箭之事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以来被乌托人打到门前而束手无策的憋屈一扫而光，乌托人给他们下绊子，他们这回就让乌托人吃这么大一个亏，有口难言。

    “不过是一群只会卖力气的莽夫而已！”赵世明抚着胡须，笑呵呵道：“哪里懂得智取之道。”

    他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小跑着跟上去，道：“这一次多亏小禾大人了！”

    这么快就“小禾大人”了？禾晏笑笑：“若非城中大家齐心协力连日赶制这么多草人，单凭我一人，也不能做到如此。”

    赵世明对这少年郎印象更好了，心道难怪年纪轻轻就封了官，既不抢功也不倨傲，可比李匡那狗脾气好得多。他问：“那咱们之后怎么办？”

    禾晏侧头看了一眼这小老头，又看了看周围人，周围的士兵亦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她刚到润都的时候，只觉得城内一片死气沉沉，人人都无生气，不过是守着那扇门等死而已。眼下才过了一夜，他们的眼里，就多了一丝名叫‘希望’的东西。

    希望，总是特别珍贵的。

    “我会与李大人商量接下来的计划，不过，还有一事请赵大人帮忙。”禾晏道。

    赵世明忙笑着应承：“好说好说，小禾大人但说无妨。”

    “这件事，还需得劳烦城中所有的匠人一回，”她垂下眼眸，“替我打造面具，越快越好。”

    ……

    堂厅里，李匡转过身来，看向面前两人。绮罗站在李匡身后，虎视眈眈的盯着屋中的美艳女子。

    应香递上令牌和手卷，李匡接过来，看过之后才对着楚昭道：“原来是楚四公子。”

    楚四公子这个人的名字，可比当日来的那位武安郎有名多了。毕竟有一个风流的举国皆知的父亲，又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先生，自己还生的俊美温柔，这样的人扔在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也难。

    “李大人，我家公子是在回朔京路途中被困润都，如今润都这样的情形……相爷有命，能否请李大人护送公子出城？”

    绮罗闻言，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女子生的如此貌美，若是留在润都，还真叫人不安，如果李匡看上了她，将她也纳了怎么办？她这最受宠爱的小妾之位，可不能拱手让人。

    李匡看向楚昭，道：“倒也不难。”

    纵然心中再如何不满，徐敬甫的面子，他也不能不给。李匡不由得想起禾晏来，这世上，人与人尤其不同。如禾晏那样与远在凉州，却因为担心润都自己不远千里赶来与润都共存亡，而楚子兰身在润都，却想着全身而退，早日离开。

    不过，他自己也没有能力强行将人留下来。飞鸿将军当年挖掘的地道是为了将百姓移过来，如今却成了要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少爷送出去的通道。

    怨愤不甘被压入心底，李匡面上却浮起一个笑容，这笑容甚至称得上有几分讨好，“楚四公子出城后，路过金陵，或是路过其他城池，可否替润都求来援军？”他局促的搓了搓手，“眼下润都已经岌岌可危，若是相爷愿意出手相助……”

    “这是自然，”楚昭微笑，“楚某和婢子一旦安全出城，必然会想办法替润都四处求援。”

    “多谢。”李匡有些憋屈，什么时候，大魏的生路，竟被权相玩弄于鼓掌之中。乌托人怕是早已看出皇室腐败，才会趁火打劫。

    正说话的时候，又有人进来，来人道：“李大人，今日之后，我打算……”

    禾晏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楚昭，惊讶的开口：“楚兄？”

    “禾兄？”楚昭也愕然，“你怎么在此处？”

    禾晏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润都遇到楚昭，只道：“我……前来援军。”

    “怎么？”李匡也愣住，“你们二人认识？”

    “楚四公子先前曾在凉州卫呆过一段日子，”禾晏问，“楚兄，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与应香回京的时候路过润都，乌托人攻城，暂时困在城内。没想到竟然等来了禾兄，”楚昭说到此处，反而笑了，“也算是有缘吧。”

    这谁能想得到，她与楚昭一前一后隔了这样久才离开，没想到在润都遇上了。这还真是应了当初楚昭说的“一同随行”。虽然有很多疑问，眼下却不是说话的时候。禾晏对楚昭道：“楚兄，我现在还有事要与李大人商量，你若不着急的话，能不能等我与李大人说完后再来。”

    “无事，我不急。”楚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禾晏就对李匡道：“李大人，我们进屋说吧。”

    李匡与禾晏进里屋去了，绮罗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欠了欠身退出了房内。应香迟疑的开口：“四公子……”

    “我们暂时不走了。”

    “可是相爷那边……”

    “我自有主张。”

    过了一会儿，应香才道：“四公子不离开，是担心禾姑娘吗？”

    楚昭没有回答她的话，笑容淡去，“应香，你说的太多了。”

    应香不说话了。

    ……

    屋子里，李匡回头，看向禾晏，“还要挂草人？乌托人上了一回当，不可能再上第二回了。”

    “那些乌托人虽然蠢笨，却也狡诈。有过一次的教训后，日后只会更加多疑，反正到了夜里，把草人挂下去也没什么损失，李大人何不尝试一下？若是他们还愿意上当，多收一些箭矢也是好的。”

    “那如果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

    李匡摇头：“禾兄弟，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禾晏看着李匡，她当年也与李匡并肩驰骋过沙场。李匡这个人，严肃古板，打起仗来一板一眼，虽有能力，却不太喜欢用计。禾晏转过身，看向挂在屋中墙上的地图，道：“李大人，如果你是乌托人，昨夜知道自己被人耍成了傻子，今日又故技重施，等到了明日，还是如此，你会怎么办？”

    “我会气急败坏，再也不上当！”

    “你不会再向城楼上下来的人射箭了？”

    “当然。”

    “那很好，”禾晏回过头，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么第三次，我们的人就可以直接出城了。反正他们也会认为，从城楼上下来的人，不过是假的草人。”

    李匡愣了一愣。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过，一次两次上当，第三次纵然是傻子也不肯再相信了。乌托人也是一样，白白赔了那么多次箭，再多来几次，也不会朝着草人射箭，殊不知就在最后一次，那些草人被悄无声息的换成了真正的润都士兵，就这样趁着夜色，潜入了他们的营帐。

    李匡明白了禾晏的意思，但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你的意思是，要让人出城？”

    “李大人，我早就说过了，守不如攻，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守下去，迟早乌托人会立刻攻城。昨日的借箭已经激怒了他们，现在他们最不冷静的时候，我们还能找得着机会，等他们休养好以后，再攻城，润都的这点兵马，阻止不了他们破城门。”

    李匡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是就算趁夜偷袭，我们的人马还是不够！”

    “不是将乌托兵一网打尽，这也根本不可能。我们要做的，是烧他们的粮草，破他们的士气。没了粮草，乌托人会慌张，军心不稳。会对润都更加踟蹰不定，争取来的时间，”禾晏道：“李大人向金陵求救吧。”

    “金陵？”

    禾晏看着他：“李大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无望的人身上了。飞鸿将军不会来的，如果他来，他早就来了。润都要想守住，必须寻求别的生路。你就算再信任禾如非，润都数万百姓的命，也抵得过你的信任了。”

    少年的眼神坚定，语气毋庸置疑，一瞬间，李匡的心中也有些动摇。过了片刻，他看向禾晏：“说得容易，就算趁夜偷袭，你如何就能保证烧的了乌托人的粮草？他们兵马众多，守在粮草处，只怕还未靠近，就被乌托兵发现了。”

    “五百人。”

    “什么？”

    “我需要五百精兵，”少年道：“李大人比我更清楚，前锋营意味着什么。以我为首，五百人的前锋营，一定会烧掉他们的粮草。就算我们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乌托人的刀下也不要紧，请李大人继续守城，不要白白浪费了大家的牺牲。”

    “当然，”她道：“如果能带回来忽雅特的脑袋，那就更好了。”

    ……

    自那天草人借箭后，一连三日，每日到了夜色四合时，润都城楼下，都会慢悠悠的垂下数十条绳子，绳子上挂着人落到地上，不多时又换一批“人”如法炮制。

    起先乌托人们还会试探的射出数十数百箭，到最后，懒得上当，只零零散散的射出几箭就收手了。

    城中所有的匠人都聚集起来，连夜赶制面具。王霸拖着一牛车的箱子过来，与其余人将箱子全部搬到了地上，对禾晏道：“全都在这里了。”

    众人的视线下，禾晏走上前，弯腰掀开一具箱子的盖，箱子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面具。赵世明拾起一具来看，见这面具生的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十分可怕，不由得“啊呀”一声，手一松，面具掉回箱中。他嘀咕了一句：“怪吓人的。”

    “阿禾哥，大家就要戴着这些面具去打乌托人吗？”小麦紧张的问，“这些……都是恶鬼的面具啊！也实在太可怕了。”

    禾晏笑笑：“很可怕吗？也没有吧。”

    在济阳的时候，一个“狸谎”的面具就能令凌绣他们避之不及，倘若看见眼下这些，大抵要吓得面无人色了。在赵世明替她招来润都所有的工匠制作面具时，禾晏也只有一个要求，看起来越是诡异恐怖越好，最好如佛像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小鬼，狰狞丑陋。

    她自己看着这些，觉得丑是真丑，可怕却不至于，大概是因为在她的人生中，人比鬼可怕得多，见过的真正恐怖诡异之事，远远大过于此。

    在这箱中的面具里，最上头一只却显得格外不同，这一只看起来没有画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整只面具像是用铁铸成，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禾晏将这只面具拿起来，轻轻覆在脸上。

    王霸不满：“凭什么你的这只看起来就要好看多了？能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我们就要戴这些狗都觉得丑的？”

    一边的李匡却倒吸一口凉气，道：“禾将军！”

    众人都朝李匡看去，江蛟微笑：“李大人，禾兄现在只是武安郎，还没有升到将军呢。”

    李匡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被旁人误会了，解释道：“我是说，这面具，是飞鸿将军的面具。”

    他与禾如非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禾如非就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是相似的面具。他有好几次起了促狭之心想去摘，奈何那面具就跟长在禾如非的脸上似的，怎么都取不下来。后来他的爱妾绮罗告诉他，禾如非对自己的脸上伤疤十分在意，还是不要揭人短的为好，李匡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过了几年，禾如非回京了，听说当着陛下的面摘下了面具，是个生的英俊端正的面孔，还很是令人惊艳了一把。闻此消息的李匡十分恼怒，觉得这人有病，先前所谓的“貌丑无盐”都是骗人的鬼话。保不齐是给自己寻个噱头，就为了让人有反差。

    除了后来在京中上朝的时候见过一次禾如非，他们二人，也有几年未见了，如今却在眼前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禾如非的影子。一如既往的英勇慷慨。

    可他绝不会是禾如非。

    李匡心中泛起嘀咕，莫非禾如非家中还有个兄弟，这少年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大将风姿。又都姓禾……禾元盛也跟楚临风一样，在外面养了个私生子吗？

    禾晏不知李匡思绪已经飘得这样远了。一边的江蛟问：“飞鸿将军的面具？李大人的意思是，这面具和飞鸿将军的面具很是相似吧？”

    时隔太久，当年禾如非戴的面具细节如何，他早已记不大清楚，但觉得也差不离，就点头：“很像。”

    禾晏微微笑了，自打禾如非顶替她成为“飞鸿”以来，她也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日，戴上这只熟悉的面具。

    “禾老弟，你究竟要做什么？”黄雄纳闷。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忽雅特也没见过真正的飞鸿将军。但一定听过当年面具将军激战西羌人的事。我戴着这只面具杀入敌营，他们不知面具下的人是谁。心怀忌惮，士气一乱，那，就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你……”李匡恍然。

    “我要假扮飞鸿将军。”少年道。

    ……

    夜渐渐地深了，今夜下起了蒙蒙细雨。

    原野里传来虫鸣声，营帐里，乌托兵们正在休息。

    前几日里润城里李匡搞的那一处“草人借箭”，使得他们白白浪费了十万支羽箭，这几日都在清理，十万支羽箭并不是个小数目，原先打算的计划也要改变。忽雅特气急败坏之下，斩了好几个弓箭手。

    而李匡的“草人借箭”还在继续，每一夜，都会有草人从城头垂下，一开始，乌托兵还怀抱着警惕的想法射出箭阵，到后来，已然不上当，甚至觉得李匡此举，是在嘲讽侮辱他们。忽雅特怒道：“等破城那一日，我要把所有润都兵马全部活埋，我要当着润都全城人面前把李匡那个王八蛋大卸八块！”

    毕竟被耍的团团转，实在是一件太过于丢脸的事。他先前还在嘲笑玛喀，没料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将军，今夜那些李匡如果再放那些草人怎么办？”手下问。

    “怎么办？”忽雅特阴着脸问：“还要我再当一次傻子吗？蠢货！”

    手下诺诺的不敢应声。

    城楼上，一身黑衣的禾晏正在往身上绑绳索，身后，是李匡为她在润都兵马中挑选的五百精兵，各个身手出众。

    小麦和洪山原本就不是凉州卫前锋营的人，身手亦是平平。望着准备的兄弟们，小麦忧心忡忡道：“阿禾哥，那些乌托人，真的不会朝这里放箭吗？如果他们朝这里放箭的话，大家岂不是想要回头都来不及了。”

    禾晏踮脚，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小麦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可很多时候，他更像个孩子，总是令禾晏想到禾云生。她耐心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一日我们用草人借箭，制造了这样一种假象，又故意让乌托人识破。他们自认为知道了我们的计谋，放松了警惕，在这之后化无为有，化假为真，化虚为实。等我们的人真的夜袭他们，忽雅特一定以为是假的，不做防备，我们趁着这个机会，他们防不胜防。”

    “可你怎么能确定呢？”小麦不依不饶。

    禾晏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能确认的。我只能最大程度的去猜测忽雅特的想法。”

    这是一场攻心战，也是一场豪赌。

    禾晏转头，望向身后的众人。这些精挑细选的润都士兵，因着长时间与乌托人的消耗，看起来都很瘦弱憔悴，然而眼睛却都燃着一把火。被人打到家门前，如今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纵然代价是生命，大魏男儿也在所不惜。

    “我们下去的时候，也许乌托人不会射箭，但也许，他们会射箭。中箭的兄弟们，一定不能发出声，也不能动弹。”禾晏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有我们将自己当做是‘草人’，乌托人也才会相信我们真的是‘草人’。”

    李匡脸色凝重，他自然知道禾晏说的是什么意思。有战争就会有牺牲，尤其是今夜的这五百精兵。如果他们在中箭之后，发出声音或是动弹，就很有可能被乌托人发现端倪，到那时，前功尽弃。

    可要忍着中箭的痛苦，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也许这一箭下去，我们会受伤，也许会死。”禾晏看向每一个人，声音平静，“但我们都得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是死了，也是为了守住润都而死，乌托人的羽箭没有特定的对象，可能刺向每一个人，这个人里面，也包括我。我需要你们明白可能有的结果，如果现在有人接受不了的，可以站出来离开。否则因为一个人使得整个夜袭功亏一篑，我决不轻饶！”

    少年眉眼冷厉，眼露寒芒，平日里见他脾气温和好说话的模样，真要冷漠起来的时候，谁也不敢反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李匡惊讶的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将润都的指挥权交到了这少年的手中，明明他还年少，甚至在此之前他都不了解这个叫禾晏的武安郎。

    但他偏偏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就如那一年，尚且还是副将的飞鸿将军。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很好。”禾晏勾了勾唇，将手中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

    面具遮挡住了少年的脸，于是连带着那点青涩的稚气也消失不见，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眸，如刀般锐利，将所有的锋芒尽数敛藏。

    她走到李匡面前，不等李匡回过神，就抢走了李匡手中的剑。

    “李大人，你的剑借我一用。”

    “喂……”李匡微恼。这人做的也太过自然了一些。

    李匡的剑是好剑，虽然比不得青琅，却也比普通的剑锋利轻盈。禾晏掂了掂手中的剑，一瞬间，似回到过去的战场，她仍然是那个带着抚越军冲锋陷阵的将军，热血未凉。

    “飞鸿将军可不能少了剑。”她转过头，声音冷酷，“儿郎们，戴上你们的面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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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飞鸿

    夜里下起了蒙蒙细雨，风骤起，雨丝带着丝丝寒意，落进茫茫原野中。

    营帐附近的火把被吹得熄灭了许多，乌托兵们骂了一声，驻扎在外的时候，天晴总好过下雨。一时间，看向城里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凶残贪婪。那些润都人可以住在遮蔽风雨的宅子中，听说金陵还有数之不尽的绫罗美人，等到了朔京，更是好东西不断。朔京皇宫里一个普通妃子的吃穿用度，都比乌托国大臣们吃的还要好。

    索性过不了多久，等忽雅特大人下令总攻，这座城的主人就是他们的了。

    乌托兵望着紧闭的城门，如望着肥肉的恶狗，眼中尽是垂涎。

    这时候，一条绳子垂了下来，夜色下，绳子上面晃晃悠悠的坠着一个人影，不多时，许多绳子同时出现，每一条绳子都坠着数名人影。

    巡逻的乌托兵道：“快去告诉将军，那些润都人又放草人下来了！”

    忽雅特正在营中喝酒，听闻手下传来消息，冷笑一声，“还真当我们日日都给他们送羽箭来了。告诉其他人，放几箭就行，多了的，就算折了，也不给那些大魏的软骨头！”

    手下领命离去。

    绳索微微晃动，禾晏是第一批下城楼的，她动作极快，不过转瞬，脚就已经沾到地面，还未站稳，听得头上“嗖嗖”几声放箭的声音，心中一紧，乌托人放箭了。

    这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在此之前，她已经令人放过两次草人，可防不住心中警惕的乌托人会偶尔放几箭试探。这些箭矢也许会射空，也许刺中了一些士兵身上，不过……没有声音。

    除了雨声和风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如她所说的，纵然是再疼也要忍着，只有将自己当做‘草人’，乌托人才会相信，从城楼上垂下的绳子上，绑的是“草人”。

    身侧传来轻轻的响动，左右都有人跟着下来，五百精兵会紧跟着全部落到这片土地上。时间紧迫。

    所幸的是，乌托人除了一开始放了几箭后，后来就再也没动静了。大抵是没听到声音，笃定今日也同从前一样，是李匡用来“借箭”的把戏，再也不肯上当。等到一刻钟以后，所有的人马都已到齐。

    五百人里，因乌托人的箭矢受伤的一共有三人，好在都没有伤及要害。禾晏令这三人抓住绳索回城，剩余的人跟她一同潜入乌托人的营帐。

    夜雨成了最好的掩护，雨幕遮盖了一切，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营帐附近，巡逻的兵士正举着摇摇欲坠的火把走动。乌托人的兵马很是松散，大抵以为这张战争势在必得，也不相信以润都的这点兵马，敢自投罗网的来偷袭，就连巡逻的兵士，也巡逻的不甚认真。

    原野空旷，连遮蔽的树丛都没有，唯有矮小的灌木和石块，乌托人扎营扎的倒是很讨巧，这样的地方藏不了什么人。但同样的，这样的地方，他们的粮草营在何地，很容易就能找到。

    禾晏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精兵按她先前所说，各自潜入附近的营帐附近。

    得先找到堆放粮草的地方，禾晏招手，江蛟与王霸一行人是跟着她行动。凉州卫出来的，彼此熟悉懂得配合，由他们去找粮草所在地烧掉粮草是最好的办法。

    一个乌托兵坐在帐前喝酒，乌托人粗蛮，喜爱喝烈酒，一边嫌弃润都的葡萄酒过分清甜，没有酒的样子，一边却又舍不得放手。装在精致酒坛里的酒被他们倒进嘴巴，又随意扔在脚边毫不留恋。葡萄酒虽甜，却也是酒，不多时，便生出些微醺醉意。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走到原野边上的灌木丛林里，解开裤子就要撒尿，**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他以为是跟随上来的其余士兵，不耐烦的回头去，就瞧见一张恶鬼的脸搁在他身后，冲他阴森诡笑。

    人在尤其恐惧的时候，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这乌托人也是一样，脑中空白了片刻，只觉得浑身冰凉，一个‘鬼’字还没出口，面前一道寒芒。

    “咚”的一声轻响，他的脑袋落了地。

    面具人蹲下身，将这人的身体拖入灌木丛深处，不多时，外头再没了乌托人留下的痕迹，一道黑影才悄无声息的向营帐中潜入。

    与此同时，乌托人驻扎地中，无数个“恶鬼”出现，悄无声息的带走了一大波乌托人的性命。这些乌托人临死之前，尚且不知自己死于谁手，只记得黑暗中陡然出现的鬼脸，森然恐怖。

    又一个乌托人倒下，被拖进无人的营帐装作睡着的样子勾着脑袋，两个面具人彼此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五百个人，除了禾晏以外，五百张恶鬼面具。穿着黑衣神情凛冽的少年对他们道：“乌托人相信鬼神，相信轮回。他们杀人如麻，作恶多端，偏要家家户户供奉佛像。如果我们夜袭，人人都带上这些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陡然在黑暗中出现，乌托人心中有鬼，必然受惊。惊吓之中，士气易泄，这就是我们的时机。”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倒没想到一向自诩胆大勇武的乌托蛮夫，竟然也会怕这些鬼神之说。

    禾晏的这个主意，其实还是来自于在济阳水神节的时候，那只“狸谎”面具。一个“狸谎”面具只是丑陋，便会令济阳城的人厌恶排斥。那对于乌托人来说，恶鬼的恐怖，足以令他们动摇军心了。

    乌托人的营帐挨着并不近，普通士兵和副将统领的营帐，亦有距离。禾晏在经过一处看起来格外宽敞豪奢的大帐时，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痛苦的呼号声。

    营帐中幽暗的灯火映出里头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见挣扎的妇人、狰狞的男子，伴随着乌托人放肆的调笑和女子的哭泣，听的人胆战心惊。禾晏不自觉的停下脚步，看向帐中。

    身侧的江蛟一惊。

    他们还未找到粮草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禾晏忍耐不住动手，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到时候白白送死的不仅是这些被俘虏的润都妇人，还有今日跟随来赴死的前锋。

    虽然他也很是同情这些女子。可乱世中，女子没有自保的能力，一旦被俘，就只能沦为敌军的玩物。

    石头亦是担心，小心的拉了拉禾晏的衣角，禾晏移开目光，一招手，示意他们继续向前。

    江蛟心中松了口气，以禾晏正义感十足的性子，他真怕禾晏会不管不顾的冲进去暴露自己。

    女子的哭声渐渐远去了，却又像是没有远去，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众人心知肚明，倘若今夜不能烧掉乌托人的粮草，不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过不了多久，润都城破，四处都会响起如今夜听到的这般哭声。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等又往前潜入了一段，周围巡逻的乌托人多了起来，举着火把在附近走来走去，这附近士兵的营帐也少了许多，有一处很大的帐子，外头停着数十辆马车。

    禾晏与王霸他们停下脚步，藏在了身后的灌木丛中。

    这就是乌托人囤积粮草的地方了。

    这么多粮草，若是搬回润都，可解多少燃眉之急。这些士兵不必饿的面黄肌瘦，城中百姓也不必四处抓老鼠野草来吃。可禾晏也心知肚明，他们根本带不走这些粮草，倘若贪恋，结果必然是谁都走不了，既不能带走一份粮草，还会将数百人的性命断送在这里。

    战争之道，也是舍得之道。要想赢，也得有舍。

    守着粮草的乌托士兵很是警惕，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火把将周围映的极亮，根本无法向先前一样潜入附近放火。

    “怎么办？”石头比划着问道。

    这一点，禾晏早已想到，她朝着前方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对准放粮草的地方。

    这是要按他们临出发前，商量的第二种办法。但这个办法，对禾晏来说，太过危险了。

    石头还有些犹疑，禾晏笑了笑，叫他伸出手来，自己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写字，众人仔细看去，见她哪里是写字，而是虚虚画了一座山丘，插了一面旗子。

    这是要他们回忆争旗的画面。

    当初凉州卫时，白月山上争旗，也是他们五人，那时候刚刚日训没多久，连乌托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亦从不知道真正的战场，就在那样一座山上，将二十面旗帜，尽数收入囊中。

    抢劫就要有抢劫的样子，只不过他们如今抢劫的对象，从凉州卫的同袍们，变成了可恨凶恶的乌托人，他们争的也不是二十面无关痛痒的旗帜，而是乌托人视如珍宝的粮草，他们求的不是小小的卫所荣耀，不是能让他们虚荣长脸的第一，而是润都一城万民的生机。

    五个人，只要齐心协力，当初可以，现在也一样行。

    笑意从面具后的眼睛一一漾开，禾晏极轻的与他们击了一下掌，率先消失在夜色中。

    ……

    风比刚才更急了一些，斜斜的雨丝打在人身上，沁出一片凉意。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个巡逻的乌托兵问身侧同伴。

    “风声吧。”同伴满不在乎的回答，嘲笑他，“怎么，在润都城外呆久了，连你也变得像大魏人一样的胆小？”

    乌托兵没有回答，只疑惑的看向远处，就在方才，他好像听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呼号。他又看了看四周，问：“咱们举火把的巡逻兵，是不是少了一些？”

    乌托兵们都在营帐中睡觉，巡逻的人兵则在外面放哨。夜雨纵然是浇熄了一些火把，但也不至于连人也一并浇熄了。他走了过去，恰好走到一处营帐前，风吹得营帐外头的野草簌簌作响，也吹来了一丝奇异的味道，这味道他并不陌生，甚至熟悉的要命，每一日在俘虏营中，在润都城外的庄子上，他们无数次的感受过。

    这是血腥味。

    乌托兵一愣，他举着火把，站在帐前，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去，但见帐中血腥气更浓，众人都趴在地上，似是熟睡。

    如果忽略了地上大滩的血迹的话。

    “来人——有敌情——大魏人偷袭营帐——”巡逻兵刚喊出这一处，但见昏暗中，突然亮起一线刀光，紧接着，他便觉得脖颈一凉，身子倒了下去。

    火把掉在地上，他艰难的转动眼珠，目光所及处，见到一张青脸獠牙的鬼面，森然看着他。

    ……

    号角响彻了润都城外的原野，无数乌托兵从梦中惊醒。

    “大魏人夜袭营帐！”

    夜色和风雨掩盖了血腥气，众人起身检查时，才发现已经有许多营帐的乌托兵在睡梦中被人取了性命。血流到了帐子外，又汇入原野的泥土里，同雨丝一起，浇灌着大魏的土地。

    忽雅特拔出腰间长刀，切齿怒道：“大魏人竟然敢夜袭，乌托勇士必让他们有去无回，给我杀光大魏人！”

    四面杀气骤起，图穷匕见，营帐处传来一片喊杀激战之声。

    “鬼啊——有鬼！”这是乌托人惊惶的惨叫。

    “鬼在哪里？那是大魏人！”

    “不……是鬼！”

    四面八方涌出的黑衣人，脸如厉鬼，神情狰狞，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乌托人身边，轻而易举的收割他们的生命。乌托人原本凶残嗜杀，但见黑夜之中的厉鬼映现，士气先泄，登时有些混乱。

    忽雅特气的喝道：“什么厉鬼，都这是大魏人的阴谋！都给本将军看清楚，他们脸上戴的是面具！谁要是不全力抗敌，畏首畏尾，我必军法处置，全部杀头！”

    忽雅特说的如此厉害，其余乌托兵也不敢后退，然后人的恐惧之心，本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彻底消退。润都匠人做的这些面具，又极尽恐怖阴森之感，他们亦不说话，任谁见了，心中都要先胆怯三分。

    乌托兵一时讨不了好。

    另一头，禾晏所在的营帐外，四处已经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混乱之声，然而守着粮草的乌托兵们只神情有异，并不动弹，反而更加警惕的对准了四周。

    就在这时，忽然间，有人的身影闪现，动作极快，如一线残影，欲靠近粮草，乌托兵们登时纷纷喝道：“有人来了！”

    刀剑的声音拼撞在一起，乌托兵们这才看清楚，来人竟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但是，只有一人？

    “一个人也敢来烧粮草。”乌托兵笑道：“忽雅特大人说的没错，这些大魏人不仅胆小，还很愚蠢！”

    “乌托人不仅蛮野，还很嘴碎。”带着面具的黑衣人冷嘲道。

    “弓箭手准备，给我将他刺成刺猬！”

    无数箭雨从身后落下，粮仓处守着的乌托人最多，且无论外头发生何事，这些人都不会离开。因着粮草从某种方面来说，是乌托人们不费一兵一卒制胜的关键。攻城当然比守城困难，若是硬拼，虽然能胜，到底会有伤亡。倒不如慢慢消耗着润都，等城内的人大半被饿死，润都兵马无力气打仗时，介时破城，如刀切豆腐，轻而易举。

    是以，忽雅特也知道，粮草容不得一点差错。

    箭雨密密麻麻，那黑衣人却以剑挡箭，他剑法好的出奇，在夜雨下，在火把的映照下，快的让人难以看清楚，只能见到黑影厮杀，不过须臾，身前身后全是乌托人的尸体。

    藏在草丛中的黄雄几人都惊呆了。

    禾晏这人在凉州卫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刀马弓箭样样精通，鞭子长枪也不在话下，唯独从未见过他用剑。江蛟曾问起过，禾晏只道：“我剑法不好，用起来颇不顺手，也就别献丑了。用兵器，当然要用自己最擅长的那一个。”

    今夜禾晏拿走了李匡的宝剑，他们都以为是因为禾晏要伪装飞鸿将军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却看他的剑法精妙，只怕跟真的飞鸿将军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过去实在是太过谦虚，竟不肯展露真正的身手。

    难怪她敢一人孤身夜袭敌营，火烧粮草。这些箭雨在她周围，亦也奈何不得。

    “将军！有人在粮仓附近动手！”忽雅特身边的亲信喊道。

    忽雅特一刀捅向面前一个面具人的心口，猛地抽出，刀并着血迹一道收回，那人倒了下去，脸上的面具也掉在了地上，忽雅特一脚踩上去，将面具狠狠往地上碾了碾，转身往粮仓的方向走，冷笑道：“不自量力！”

    待方走到粮仓附近的营帐边，便看见四处皆是乌托兵，围在中央的，是个持剑的黑衣人。他剑如长虹，不过是孤身一人，竟杀出十万大军的气势，黑色箭雨在他身侧，却连他的衣角也沾不上。而他的长剑所指处，乌托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忽雅特一下子停住脚步。

    数个乌托人一齐冲上去，黑衣人的剑却蛇般轻松拂过，一转一旋，数人倒在她面前，血迹溅在她银色的面具上，又被蒙蒙夜雨冲刷，冲不尽的锋利滚烫，杀意凛然。

    忽雅特脑子一懵，“你是谁？”

    面具人看过来，他眼眸很美很亮，教人遍体生寒，然而声音却是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柔和。

    “玉人踏雪翩然去，飞鸿惊云自在飞。”黑衣人歪头看着他，道：“我还以为，我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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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绮罗

    “玉人踏雪翩然去，飞鸿惊云自在飞。”黑衣人歪头看着他，道：“我还以为，我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呢。”

    飞鸿将军？禾如非？

    忽雅特心中大骇，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面具下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微勾，似含着无尽嘲意，“什么不可能？”

    忽雅特是乌托国最勇敢的将军，然而此刻，却是下意识的忍不住往后退，一边近乎暴躁的喊道：“给我上！杀了这个人，国主重重有赏！”

    无数的箭矢和人影冲了上去，而那个戴面具的人却轻而易举的避开了每一道扑向他的刀锋和箭矢。他如雪中飞过的轻鸿，展翅间自有天地，没有什么可以困住他的地方。而他的剑锋更是所向披靡，飞舞环绕在夜色里，似乎将雨丝也能割裂。

    忽雅特不得不相信一件事，这的确就是飞鸿将军禾如非，天下间除了禾如非没有人的剑术能精妙至此。忽雅特从未与禾如非交过手，可他也曾从战败了的西羌人嘴里听说，禾如非的青琅剑，能斩断一切可能不可能的阻碍。

    可是，禾如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不可能如此！

    莫非这又是大魏人的阴谋？禾如非骗了他们？这些狡诈可恶的大魏人！

    “我要杀了他！”忽雅特恨声道，冲身边人高喊，“取我的弓箭来！”

    他要亲自射杀这只还能飞的大鸟，他要看着这只飞鸿从天上坠落，掉到地上，最后被他踩进泥里。

    弓箭被递到他手上，他对准了被乌托兵们围在中间厮杀的黑衣人。怎么都无法对准目标，吼道：“蠢货，你们都退开一点！”

    话音刚落，手中箭矢应声而发，却见又从灌木林深处，“嗖嗖嗖”射出几只箭来，恰好将他的箭从中间拦住。

    “还有同党！抓住他们！”

    就在此时，灌木林中又跳出一名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长笑一声，只往黑衣人的方向丢了一只木桶样的东西。

    持剑的黑衣人只在半空中抓住那只木桶，而乌托兵们的箭矢已经突然而至，“飞鸿将军”动作极快，教人看不清，只将木桶挡在眼前，仿佛铁盾。

    箭矢射中他手中用来充当盾牌的木桶，便有水流一样的东西流了出来。忽雅特看见的第一时间心中就大喊不妙，道：“住手！都住手！”

    可纵然弓箭手立刻停下动作，射出去的箭矢已经回不来。眨眼间，“飞鸿将军”手中的木桶已经被射成了筛子，水流从其中迸射出来，遍洒了整座粮草营。紧接着，就听见她嘴里发出一声口哨的声音，声音清越，从灌木中，黑暗的四面八方，顿时射出数十数百箭矢，箭矢带火，落到洒满膏油的粮草堆上，“轰”的一声，火势冲天而起。

    一回生二回熟，放火这种事，不久前才在济阳做过一次，禾晏再做此事，早已顺手的不得了。

    忽雅特怒极攻心，险些吐出一口鲜血，只命令众人救火的救火，杀人的杀人。可这里并非济阳，河流也不是到处都是，扎营的地方离河流说远不远，说近却也绝对不近。

    禾晏心中稍安，这些膏油，都是润都里制造烟花火器最后的膏油，今夜虽然有雨，雨势却不大，风却很急，只要顺着风吹过去，不愁火势不涨，到最后，这些驻扎的营帐都有危险。

    “趁现在！”禾晏高声道：“别后撤，战！”

    四面八方的厮杀声合着火光响起。忽雅特环顾四周，四面八方冲出来戴着恶鬼面具的大魏人本就已经令乌托士兵心慌意乱，士气不稳，此刻粮草被烧，一些人忙着取水救火，别说是兵阵，连杀大魏人的步调都已经被打乱。忽雅特险些气的吐血。

    这一切都是因为禾如非！

    禾如非……他看向四周，没看见禾如非的影子，心中一震，怒道：“给我抓住禾如非，我要亲自砍下他的脑袋！”

    营帐里，女子低低的哭泣声传来。突然间，帐帘被掀开，两张恶鬼一样的脸出现在帐中。

    女子们发出短促的一声“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其中一人捂住了嘴，那人揭下面具，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凶神恶煞的脸，却不是乌托人的长相。他不耐烦道：“我们是大魏人，过来救你们的，穿上你们的衣服，赶紧走。”

    帐中的女子，皆是衣衫不整，其中有两人已经倒在地上，早已气绝。江蛟看着看着，心中叹了口气。来的时候忽雅特在里头作乱，对润都的女俘虏做出些禽兽不如的事，禾晏不能耽误烧粮草的正事所以离开了，可终究没有放下。粮草一烧，就让他们二人过来瞧瞧。

    本来还觉得禾晏心肠太软，如今看着营中凄惨的尸体，饶是王霸这样的山匪也觉得不忍，不由得攥紧拳头，暗骂乌托人一声畜生不如。

    几名女子悄无声息的跟着王霸二人出了营帐，乌托士兵都集中在粮草那头，无人注意到他们，江蛟问：“禾兄一个人能不能撑的了那么久？”

    王霸冷笑一声：“他比你我可会逞英雄的多了，他去救其他俘虏了。”

    大魏俘虏住的营帐，小而破，几乎都不能遮蔽风雨。几十名女子挤在一起，衣不蔽体，个个神情凄惶，帐中充斥着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每一次乌托人糟蹋这些女子，死了的就扔进河里，活着的也多是伤痕累累，被丢回来，过几日再重复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直到死为止。

    乍然见有人来救她们，这些女子还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吧，”禾晏道：“我救你们出去。”

    为首的一位妇人颤巍巍的问：“壮士，你叫什么名字……你……你是飞鸿将军吗？”

    面具人没有动，不过须臾，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少年清秀英朗的面容，声音沉静：“不是，我叫禾晏，陛下亲封的武安郎。”

    ……

    乌托士兵们的调子彻底被打乱了。那些戴着面具的大魏人却并不恋战，眼见着粮草快要烧尽，便掉头就往城门的方向冲。城门之上，也早已垂下绳索，而无数的弓箭手埋伏在城楼之上，一旦有乌托士兵靠近他们，便用前几日从乌托人手中借的“箭”来射杀他们。

    乌托人难以靠前，而那些恶鬼一般的面具人却能全身而退。

    “他们带走了那些俘虏！”有人喊道。

    忽雅特暴跳如雷：“一群废物！连女人都看不住！”

    乌托士兵们心中亦是委屈，谁能想到，生死关头，还会有人注意那些没有价值的女人？不过是成了敌军战利品的只会拖后腿的东西罢了，这要是放在他们乌托，纵然是救回去了，也要杀掉——被敌军玷污过的女子，没有资格活在世上。

    被俘虏的女子，恨不得死在敌营还好，他们又怎么能想到，还会有人千方百计的将这些女人救走？

    亲信迟疑的开口：“听说飞鸿将军禾如非从来不伤害女人，若是有人掳走大魏的女子，只要他在，都会救回……”

    忽雅特一脚踢回去，“混账！我说过了，禾如非怎么可能来润都！”

    原野里传来粮草烧焦的味道，不时地有乌托士兵提着水桶来浇水，可风大火大，不过徒劳无功，忽雅特望向远处润都城楼的方向，无数的弓箭手们埋伏在高处，不时地有带着火把的箭矢往这边射来，仿佛警告。

    他脸色沉沉，险些将牙咬碎：“润都……我必踏平润都！让润都老少尸骨无存！”

    ……

    禾晏是最后一个上城楼的。

    要护着那些女人先拉着绳索回去，她在城楼处与乌托士兵周旋，待最后有了机会回城，纵然弓箭手们用箭矢逼退乌托人，身上到底还是负了伤。

    有战争就会有牺牲，留着一条命在，已经很好了。

    那些从敌营中侥幸逃出生天的女子们呆呆的坐在城楼上，直到远处再也听不到乌托人的号角声，才回过神来。慢慢的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城门后满地的润都士兵，早已揭下脸上的面具。一夜的突袭，任何事情都高度紧张，只有到了现在，仿佛才明白过了真正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却在笑，高喊着：“我们烧了他们的粮草！那些乌托人被我们打成了傻子，哈哈哈，我们打赢了乌托人！”

    说是打赢了，自然言过其实，不过这一次夜袭，的确是胜了，而且是大获全胜。乌托人死伤的兵马暂且不知，禾晏带去的五百精兵，牺牲了四十六人，二百七十三人负伤。这对守了月余的润都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匡不可思议的看向倒了满地的精兵们，喃喃道：“竟然做到了。”

    禾晏带着这些人马去的时候，李匡的心里，其实是不认同的。他几乎是做好了禾晏与这几百人无一生还的准备，不过是去送死。至于烧掉乌托人的粮草，李匡也认为，可能性极小。

    可就是这些在他眼中不可能的事，如今全都变回了现实，他们甚至带回来了乌托人在城外抓走的那些俘虏。

    李匡的心里，突然燃起了新的希望，一直以来，他不认为润都的这些兵马能够与乌托人抗衡。想着只能死守城门，等着援军。可如今禾晏却令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乌托人也耗不下去了呢？乌托人没了粮草，坚持不了多久，他们的优势已经不存在了。如今也不过仗着人数上的优势，而人数……那位年轻的武安郎禾晏，不是已经打过两次以少胜多的胜仗了么？

    思及此，李匡激动地看向禾晏，见那少年倚着楼墙坐着，还未来得及取下面具，正看向抱在一起痛哭的被救出来的女人们，李匡看不到禾晏的神情，却能看见他嘴角的微笑。

    他很欣慰。

    一瞬间，李匡眼前的画面，又与过去的画面重合了。他仍依稀记得和那位尚且是副将的禾如非打过一场仗的时候，那人也是如此，安静的坐在地上，看着或哭或笑的士兵们，战场上的锋利尽数收敛，柔和的不可思议。

    他真像禾如非，李匡心里默默想到，更准确的说，是像过去的禾如非，当年的禾如非。

    “你怎么样？”李匡走了过去。

    禾晏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还好，就是有些累。”

    整整一夜，他和那些精兵们都未曾休息，李匡就道：“休息一下吧。”

    禾晏点点头，站起身来，又想到什么，对李匡道：“救下来的这些女子，劳烦李大人叫人打听一下他们在城中可还有家人。若是有，烦请家人来将她们带回家去，若是没有家人，也请大人将她们好好安顿。”

    李匡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禾晏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不管李大人心中怎么认为，但她们都是大魏人，也是润都的子民。大人既是城总兵，就不能坐视不管。战场上的人，职责不过是为了保护国土每一寸内的百姓，不分贫富贵贱，亦不分她们遭遇了什么。”

    她定定的盯着李匡，似乎坚持要李匡给她一个答案，李匡顿了顿，道：“我知道了。”

    禾晏对他颔首：“多谢。”

    她径自下了城楼。

    ……

    禾晏是住在赵世明安排的宅子，她如今是武安郎，倒是能借着武安郎的特权独自住一间屋子。

    她问宅子里的下人要了一盆热水，进了屋。下人很快打好了热水送进来，禾晏锁上门，摘下面具，将衣裳拉了下来。

    背上、肩上、手臂上都负了伤，一些是被刀擦伤的，一些是箭上。昨夜里她既挡在最前面，又去烧了乌托人的粮草，数以百计的箭矢，真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将帕子用热水浸湿，一点点的擦过伤口处，背上和肩上的伤口最深，先前腰上的伤口倒是没多少了——多亏了林双鹤的祛疤生肌膏。

    这次来润都，她又将剩下的祛疤生肌膏带在身上，肩上和腰上的伤口堪堪用完，盒子里再也挖不出一点来。

    换好干净的衣服，她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少年脸色苍白，面具和黑衣最大的好处，大抵是士兵们看不见血迹和伤口，也看不清她的脸，永远精神奕奕，永远向前，永远做鼓舞士气，安定军心的那一个。

    禾晏望着自己的手臂，袖子被挽到一半，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刀伤，不过她自己带的药粉已经用光了，正打算直接用白布包扎起来，外头有人敲门，是女子的声音：“小禾大人。”

    禾晏道：“请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脸上笑盈盈的，左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令她的娇媚多了几分活泼。她走了过来，递给禾晏一个圆圆的瓶子，笑道：“我刚才瞧小禾大人进来的时候，问下人要了热水，估计小禾大人是受伤了。这个是老爷平日里用剩的金疮药，妾身给拿来了。”她的目光落在禾晏手臂上的刀疤上，“呀”了一声，“小禾大人，您真的受伤了？”

    禾晏笑了笑：“小伤而已，无事。”

    “那可不行。”这姑娘自来熟的上前，想要靠近，似乎又察觉身份的特殊，不敢走的太近，立在一边劝慰：“小伤不治，会拖成大伤的。我家老爷就是如此，有时候战场上受了伤，懒得理会，等到了后来变成旧伤，想好也难呢。”

    禾晏望着她年轻姣丽的脸，心中一时感怀，她认识这姑娘，这姑娘是李匡最宠爱的小妾，名叫绮罗。当年她与李匡在此对付西羌人时，绮罗就与她很熟了。只因为这姑娘格外伶俐讨巧，很会讨李匡欢心，那时候禾晏心中就在想，若她是个男子，只怕也会一心一意的宠爱这样的姑娘。

    当年的绮罗才十六岁，年纪很小，脸蛋都是圆圆的。三四年过去了，她长开了一些，稚气消散，圆脸也变成了鹅蛋脸，就是左脸颊上的酒窝和这甜甜的笑容一直未变。

    “小禾大人，你看着我做什么？”绮罗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珠一转，脆生生的道：“我长得好看，我们家大人最宠爱的就是我了。”

    禾晏忍不住笑出声来，绮罗当年便爱炫耀这话，如今仍爱炫耀这话，就这句话，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

    “你笑什么？”绮罗问：“难道我长得很丑吗？”

    “没有，没有，”禾晏摆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当年的绮罗因为生的太过可爱伶俐，禾晏总是忍不住将她当做自己家中妹妹。她虽有禾心影这个亲妹妹，可因为禾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禾心影与她并不亲厚。那时候看绮罗生的美貌，性情又乖巧伶俐，只为绮罗不值，这样的姑娘，若是要成亲，也当找一位与她年貌相仿的少年郎才对。而李匡，倒不是禾晏看不上这位同僚，实在是李匡的年纪都能做绮罗的父亲了，为人又严肃粗豪，并不体贴，也不知绮罗看上了他什么。

    那时候绮罗就托着腮“咯咯咯”的笑了，对禾晏道：“我家里都是给人做下人的，禾副将，有才有貌的青年才俊，怎么可能娶下人做妻子。若是给别的家奴做妻子，生下孩子日后还是给人做仆人。且做下人，仰人鼻息，一不小心惹恼主人就会丢了性命，有什么好的。”

    “还是跟着老爷好，吃饱穿暖，我只需讨好老爷一人，就再也不怕旁人欺负了我去。你说的那些都是虚的，我只当这是份差事，做老爷的妾室这份差事，比做你说的那些差事轻松。且老爷为人直接，不喜弯弯绕绕，我跟着他也不必勾心斗角，好得很。”

    “禾副将你与老爷都是保护大魏百姓的人，是英雄，我做老爷的妾室，就是英雄的女人，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呀，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我此生也没什么心愿啦，就希望十年以后，我还是老爷最宠爱的妾室。希望十年以后我也不至于年老色衰，也没有其他的狐狸精来跟我抢老爷的宠爱跟怜惜，若能如此，我就非常感谢观音娘娘了。”

    禾晏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还是挺通透的，求仁得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绮罗这样的日子，她自己觉得快乐高兴就好了。

    如今看来，十年是不知道，不过过了三年，看来她仍然是李匡最宠爱的小妾，在润都都带着。

    她低头笑笑，将绮罗带来的药粉洒在手臂上的伤口上，绮罗好奇的看着，忍不住道：“小禾大人，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跟我家老爷一样，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呢？难道你们打仗的这些武人，都不知道疼吗？”

    “也不是不疼，”禾晏道：“我想你家老爷上药的时候，应该很疼，只是当着姑娘的面，不好意思叫出来罢了。”

    绮罗笑了起来：“小禾大人，你说话真有意思。”

    禾晏将药粉上完，把瓶子还给绮罗，道：“绮罗姑娘，多谢你的伤药了。”

    绮罗接过瓶子，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看着禾晏，道：“小禾大人，一点伤药而已，不必感谢，要说谢谢的是我。”

    “谢什么？”

    “谢谢你昨夜想出妙计，烧了乌托人的粮草，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也谢谢你救了那些女人。”

    她低下头，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我知道那些被乌托人掳走的女人，如果昨夜不是你，她们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润都。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性命，就算是老爷亲自带兵，也不会管她们的死活，但你不一样。”她看向禾晏，眼睛亮晶晶的，“你把她们带回来了，一个都没有漏下。我原先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年轻就得陛下御封的官儿呢？定是你在之前战场上，讨了什么便宜。”

    “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好人，是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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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粮绝

    禾晏笑着看向她：“因为我救了那些俘虏，就是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为男子说话的男子很多，为女子说话的女子也很多，”绮罗道：“可是会为了女子说话的男子却不多啊。”

    禾晏看着她一派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心中苦笑，可她并非真正的男子，所以，绮罗想要的，她也并不能真的能给到。

    世道如此，想要撼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见禾晏沉默，绮罗趁机道：“小禾大人，昨夜你走之后，城里就有许多大娘来同我打听你。知县夫人也问起你，他门都说若是你能够活着回来，便想将自己的女儿同你说一说。不一定要嫁给你的，做你的妾也可以。”

    这话头转的太快，禾晏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迎着绮罗充满希翼的目光，禾晏只能搬出自己惯来的借口，“多谢各位抬爱，不过，在下已经有了心上人。”

    “已经有了心上人？”绮罗有些失望，不过片刻就转为了好奇，“小禾大人的心上人是谁啊？长得漂亮吗？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禾晏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是，长得很美，性情看上去很冷漠，不过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少年一直以来看起来都沉静而温和，唯有此刻，便真的显出如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有些羞赧与紧张。

    绮罗更好奇了，“听您这么说，这姑娘应当是很出色了。那她喜欢你吗？”

    禾晏一愣，摇了摇头。

    “不喜欢？”绮罗一惊，“小禾大人身手好，长得也俊，心肠还这么好，又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这等人物都不喜欢，这是为何？”

    “因为他很好，身边也有比我更好的人。”禾晏耸了耸肩，“而我也有自己需要办的事，不想连累别人。”

    绮罗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小禾大人，你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只要你的心上人还没成亲，就是事情尚未成定局，那就抢啊。当年老爷要挑妾室，我们一院子几十个姐妹，我日日在老爷面前晃，每日都要精心打扮。这个老爷最宠爱的小妾，也是妾身自己争取来的。小禾大人真喜欢那位姑娘，就别管其他的，比你更好的人说不准比你更端着身份，就偏偏输给你了呢。烈女怕缠郎，你日缠夜缠，保不准那位姑娘哪日就喜欢上你了。”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烈女怕缠郎”，禾晏想到济阳当时的情急，暗自好笑。绮罗却像是十分热心的为她支招讨心上人欢心似的，还要说个没完，禾晏只好打住她的话头：“绮罗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如今尚且自身还难保。若是润都能守住，乌托人被赶回去，我必照你说的做，只是如今……还是罢了。”

    闻言，绮罗也叹了口气，道：“也是。”

    她一下子沉寂下来，郁郁寡欢的模样，禾晏觉得有些抱歉，这姑娘来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就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伤感，思及此，就从一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只杏脯递过去，“无需担心，我们定会守住。”

    绮罗看见禾晏手中的杏脯，先是一怔，随即惊喜的接过来，“小禾大人，你怎么还有糖？”

    “从凉州卫出发的时候随手抓的。”禾晏挠了挠头。

    离开济阳的时候，崔越之给她抓了好些济阳特产果脯。肖珏不爱吃这些，全都搬到禾晏屋里来了。他们走的时候带的多是干饼干粮，如这样的零嘴带的不多，但禾晏也捡了一些，想着反正也不占地方。

    绮罗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杏脯，高兴地对禾晏道：“谢谢小禾大人，自从乌托人来后，妾身每日饥一顿饱一顿，连饭都吃不上，别说吃糖，想都不敢想。如今承了小禾大人的福，真是开心极了。”

    禾晏：“饭都吃不上？不至于吧，乌托人围攻润都，不过才月余，城中怎会到如此境地？”

    她来润都到现在，与王霸他们都吃的从凉州卫自带的干粮。知道润都粮草紧张，但那是因为要给守城的士兵用，这几日又忙的紧，连去城内逛一逛都没空。若不是绮罗自己说出来，禾晏都不知道润都已经紧张到如此地步了。

    要知道，连绮罗都吃不饱，更勿用提普通百姓。

    绮罗咬着杏脯，睁大眼睛看着她道：“小禾大人有所不知，乌托兵围困了润都月余，可去年润都本就闹了一场雪灾，雪灾之后就是饥荒了。就算乌托人不来，润都的百姓过的也艰难。更别说如今出城的路被堵，城中粮食本就不多，全都拿出来给了军中，百姓们早已饿的吃草皮树根，前几日，已经有饿死的人出现了。”

    “什么！”禾晏腾的一下坐起，“此话当真？”

    “不敢欺瞒小禾大人。”绮罗道：“否则咱们润都盛产葡萄，何以小禾大人来的第一天，只就送给小禾大人那一碗，实在是……那已经是润都的最后一碗葡萄了。”

    城中百姓饥荒之事，是大事，可这样严重的事，李匡都没有告诉她！

    如果是这样，守城根本没有意义，李匡等的是不会赶来的禾如非，而润都百姓，等的是无尽的绝望和饥饿，他们是在等死。

    禾晏沉下眉眼，一言不发的穿鞋，绮罗问：“小禾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见李匡。”

    ……

    李匡正在屋里清点昨日的战报，忽然间见禾晏从屋外大步走来，有些惊讶，只问：“你不是回屋休息去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禾晏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确实很累，坐下会好一些。只看向李匡道：“我过来是问问，咱们昨夜烧了乌托人的粮草，之后李大人有什么打算？”

    话说到此，李匡便看向禾晏，真切的拱手道：“昨日之胜，多亏了小禾大人。如今乌托人已经没了粮草，我打算继续等援军，乌托人没了粮草，定然比我们还心急，若是强行攻城……咱们便设下陷阱，小禾大人以为如何？”

    禾晏：“我认为不妥。”

    李匡皱眉：“为何？”

    禾晏盯着他的眼睛，“李大人打算与乌托人僵持，这本来无可厚非，可城中百姓能坚持的了多久，只怕还未等来援军，就已经饿死了。今年雪灾，城中余粮本就不多，这件事李大人为何瞒着我？”

    李匡闻言，没有回答禾晏的话，反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润都这样多的百姓，李大人以为瞒得住？”禾晏目光锐利，“就算瞒得住一人，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昨夜她带着润都的五百精兵出城时，是感觉到润都的士兵们憔悴瘦弱，但她那时只以为是连日来守城造成的结果，直到绮罗说出缘故才恍然大悟。

    军中都已经如此了，这是战争中的大忌。守城守到城中人饿死，史书上不是没写过。那是人间地狱，想也不敢想的事。

    李匡沉默了一会儿，问禾晏：“你的意思是什么？”

    “不能继续守城，我与大人带着润都兵马，与乌托人在城外决一死战。”

    “不可能！”李匡想也没想的回答：“主动进攻，这是下下策。”

    “昨夜我们已经主动进攻了。”

    “昨夜是五百精兵，可润都统共三万兵马，这是润都最后的希望。如果如你所说，与乌托人决一死战，败则城陷，城中百姓全部都会落入乌托人手中！禾兄弟与乌托人已经交过两次手，不可能不知道乌托人的凶残狠毒，这些百姓落到他们手上，是比死还要惨烈。我是润都的城总兵，就算润都的百姓全部饿死，也好过死在乌托人的折磨下！”

    “谁说我们就一定会败？”禾晏蹙眉，“仗还未打，一切都可能发生。我们也可能是胜利的一方。”

    “三万对数十万，如何能打？”

    禾晏道：“济阳一战，不也是以少胜多。”

    李匡转过身，声音冷酷：“我不是右军都督，你也不是飞鸿将军，以少胜多这种仗，我打不了，你也打不了。”

    “我打得了！”

    李匡回头看着她，仿佛在看不识地厚天高的孩童，摇头道：“禾兄弟，我承认你有几分厉害，对付那些乌托人也有一套，可战争很残酷，它堵上的是一城人的性命。我没办法拿一城人的性命去挣你的军功。我们这些人，死了便罢了，横竖只是一条命，但城门不可破。我是不会主动出战乌托人的，他们若要攻城，我们就守。他们要僵持着，我们也就等援军到来。”

    李匡当年就是如此，打仗格外保守，这一点禾晏也清楚得很。只是当年她尚且是副将，手下统领数万抚越军，如今……

    “这里是润都，禾大人纵是武安郎，没我的准允，也命令不了润都的兵马。所以，就别白费力气了！”李匡冷道。

    禾晏深吸一口气，这块石头脾气又臭又硬，这么多年仍然不改，她问：“好，倘若就照李大人所说，不攻，退守，可城中无粮，迟早大家都要饿死。润都的兵马如今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这样下去，就算百姓不饿死，兵马也饿死。对乌托人来说，不费一兵不卒就死了这么多润都士兵，岂不便宜了他们？”

    “兵马们不会饿死的。”李匡脸色沉沉，“我自有办法。”

    禾晏追问：“什么办法？”

    李匡看了她一眼，只道：“你无需知道。”说罢，便再也不理会禾晏，转身拂袖进了里屋。

    禾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粮食，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可李匡看上去却成竹在胸。莫非润都城内，还有秘密的粮仓。可若真有这样的粮草，润都的兵马、润都的百姓又怎么会饱受这样的饥饿之苦。

    禾晏摇头，打算去找江蛟一行人商量一下，才一出门，迎面撞上一人，却是润都的知县赵世明。

    赵世明有些尴尬的拂去额上汗水，看了一眼屋内，道：“我、我本来要进去的，结果刚到门口，听到你与李大人在吵架，我便不好进去了。”他看了看禾晏的脸色，宽慰道：“小禾大人千万别将李大人的话放在心上，他这人就是这个脾气，倔、犟的像块石头。心肠是好的，他也是不敢拿润都百姓的命去打赌。小禾大人从凉州来，可能还不是很清楚，我们这些一直在润都的人……是真的不敢冒这个险啊。”

    “我没有生气。”禾晏叹道：“只是觉得这样不妥。”

    她又看向赵世明，先前扎草人和制作面具都是赵世明找工匠做的，赵世明这个知县，在润都似乎很得民心。如今李匡对她不满，禾晏不好找李匡要人，而江蛟他们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不可以再分出去。这个赵世明……身边应该有能用的人，虽然不多。

    “赵大人。”她想了想，对赵世明俯身长长鞠了一躬，“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赵世明吓了一跳，道：“小禾大人但说无妨。”

    “赵大人身边可有能用之人，如护卫这般的，我想借两人一用。替我去办件事情。”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此事需瞒着李大人，不能为他所知。”

    赵世明看着面前这少年，于公于私，他与李匡相处的更久，不应当帮着禾晏隐瞒李匡的。但另一方面，他相信这少年并没有恶意，甚至是世上难得的纯粹之人。

    否则昨夜，他也就不必冒险，将那些敌营中的女人给救回来了。

    没有思考多久，赵世明就道：“好说。”

    ……

    润都的天灰沉沉的，像是许久都没有照过太阳，整座城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陈旧的气息。

    一户人家里，两个光着腚的男孩将一具尸体推了出来，这当是他们的祖父，被放在草席子上，整个身子瘦的能看清每一块骨头……他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样的事情近来在润都发生的并不罕见，应香从旁走过，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们的食物，其实也不多了。

    “四公子，我们一直呆在润都，也会变成这样的。”她轻声提醒。

    楚昭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往前走。

    徐相的人，早已离开润都了。在这里就是等死，没有人会主动往这座势必会陷落的城池钻。这里找不到徐相的人，纵然是楚家的四公子，等真的到了那一日，也没什么两样。

    死亡是极其公平的事，不会因为身份尊贵与否，而仁慈片刻。

    “我们……”应香还要说话。

    “再等等。”楚昭打断了她的话。

    等，还要等什么？应香默了默，问：“四公子如果真的担心禾姑娘，何不带着她一起走？”

    “她连肖怀瑾都没有知会，独自一人远赴千里来到润都，就是为了拯救润都一城的百姓，你怎么会认为，她会舍下一城人跟我走？”楚昭笑笑。禾晏这个人，倘若一切尘埃落定，大抵她还会不声不响的离开，越是危急关头，越不可能独自离去。

    他认为这是愚蠢，可有时候，却又忍不住想要继续看看，看看这姑娘究竟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应香低着头走路，声音轻轻，“四公子放不下她吗？”

    楚昭笑得很淡：“我只是……不想看她这么轻易地死去而已。”

    若她活着，世上有趣的事情大概会更多。若她死了，世上的女人，也就只有那一种样子而已。

    正说着，应香突然道：“四公子，禾姑娘……”

    楚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禾晏站在街头，正看着一户人家出神。门口坐着个妇人，正在泥土里刨着，企图刨出些能吃的草根树皮。

    她就安静的站着，敛着眉眼，看不清楚究竟是何神情，楚昭走了过去，道：“禾兄。”

    禾晏这才看见他们二人，回道：“楚兄，应香姑娘。”

    应香欠了欠身，几人一道往前走去，楚昭问：“禾兄昨夜刚刚与乌托人激战一夜，怎么不好好在屋里休息？”

    “没事，我出来走走。”禾晏道。

    应香问：“禾公子可曾用过了饭？若是没有，奴婢的包袱中，还有一些干粮。”她叹了口气，“润都如今这样，热的饭菜是没有了。”

    禾晏摇了摇头：“多谢，不过我不饿。”

    她实在吃不下。

    楚昭想了想，才开口：“禾兄可是在为润都的这些百姓苦恼，是因为城中没有粮食吗？”

    禾晏看向他：“楚兄也知道了？”

    “我到润都的时间比你早，”楚昭摇头笑笑，“时日又充足的很，眼里所见到的润都百姓，皆是如此。”

    “如果楚兄能说动徐相……”禾晏试探的问道。

    对于楚昭的身份，禾晏一直存疑，虽然楚昭是徐相的学生，但似乎又没有直接与徐相办事。诚然，他之所以能在楚临风面前得脸，与徐敬甫脱不了干系。但楚昭这个人，在很多时候，做出的选择，又与徐敬甫的初衷似乎是相悖的。

    譬如在济阳，楚昭送来的那副兵防图。

    他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这样的人，能不与之为敌最好不要与之为敌。在他未曾表露出敌意之前，只能小心周旋。就如楚昭想要利用她一样，如果能借着楚昭能接近禾如非，也未尝不可。毕竟现在的禾如非，已经疯到毫无人性了。

    如果说从前禾晏希望在肖珏手下升官，那么如今的她早已改变主意，她决定不将肖珏牵扯进来，离肖珏远远的，尽量的去自己做这件事。

    楚昭闻言，笑容淡去一点，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道：“禾兄，我并非无所不能，徐相……也并不会听从我的意见。”

    这话说的，似乎有些委屈。

    禾晏挑眉，徐敬甫与楚昭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很意味深长。

    “我是没办法帮上润都百姓的忙，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陪着他们而已。不过，禾兄又打算怎么做？”他看向禾晏，“你也知，润都根本撑不了多久。”

    一座没有粮食的城池，只能是死撑。李匡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情况与她说明，如今又不肯与乌托人正面相抗，这条路看来看去，都是一条死路。

    “你会放弃吗？”他问。

    男子的目光柔和，如朔京三月的暖风，却又带了几分春寒的冷意，清醒的、又隐着暗暗地期盼。

    禾晏不避不让，坦坦荡荡的与他对视，“楚兄希望我怎么做？”

    楚昭愕然片刻，反而笑了：“你怎么还来问我？”

    禾晏慢慢的往前走，“我以为在楚兄心中，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过了一会儿，身侧传来他的声音：“我从未看到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禾兄的脚步，也从未见过什么，让禾兄失去希望。”

    “你未免将我想的太过无所不能。”

    楚昭道：“那倒没有，禾兄再无所不能，不是也解决不了润都如今的燃眉之急么？”

    禾晏沉默下来。

    楚昭还在继续说：“禾兄可知道，过去饥荒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城中百姓为了活下去，甚至会易子而食，人吃人，是一件格外可怕的事。倘若润都这样下去，未必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禾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看向远处。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店铺早就关门大吉，大抵能吃的东西都被找出来吃了，明明是热闹的夏日，润都看起来也是寸草不生，连路边的树上，枝丫都光秃秃的——叶子早已被饿的发狂的人们摘下来填了肚子。

    若不是热辣辣的日头，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夏日，像是冬日。这也不像禾晏记忆中的那个润都，小而热闹，葡萄晶莹，美酒醇厚。

    战争改变了一切。

    她轻声道：“你可知道，比易子而食更可怕的是什么？”

    楚昭有些诧然，“是什么？”

    禾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死气沉沉的城中，心中生出一股无力的悲哀。

    那种事……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发生，一辈子都不要看到。

    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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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宠妾

    一连几日，禾晏都没能看到李匡。

    李匡似乎在刻意不见他，禾晏找不到他的人，他的手下也不肯告诉禾晏他的去向。禾晏堵过李匡几次，李匡也是一副不欲与她多谈的模样。禾晏只好道：“李大人，在来润都前，我已经托人去请援军。况且我也说过，如今润都的兵马并非没有和乌托人一战的可能，李大人何必守着一条死路，活生生将自己的路堵死？”

    “这是在润都，不是在凉州。”李匡的态度也很强硬，并不为禾晏的话所动，“虽然你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权力却也没有大到可以命令我的地步。关于夜袭敌营一事，我很感谢你的帮忙，但到此为止，之后我怎么做，你就不要插手了。”

    禾晏仔细瞧着他，刚来润都的时候，虽然李匡的眉间亦有愁容，到底还有些生气，如今他的神情却不对，目光中沉沉郁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绝不动摇的固执。

    他的心情显而易见的不好，可不仅仅是因为乌托人，禾晏能察觉的出来。

    “李大人……打算如何应付城内的饥荒？”禾晏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李匡震了一下，道：“我说过了，我自有办法，这不关你的事！”

    禾晏绕到了李匡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大人，我的确不是润都人，可我对眼下的情况也很清楚。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我们烧了乌托人的粮草一次，下一次就可以斩杀他们的兵马，如果李大人一直抱着玉石俱焚之心，这场仗没办法打。这城根本守不住。”

    她此话，说的委实严重了些。李匡的脸上浮起怒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如果李大人错误的估计了眼前的情况，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李匡的眼里，显出一点焦躁来，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推开面前的禾晏，道：“如何做，我自有主张，无需你来指点！”

    他大步走了出去，根本不给禾晏说话的机会。

    禾晏蹙眉盯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安越来越浓。

    她不是与李匡初打交道，李匡的这个反应，分明是已经穷途末路的烦闷。他不肯相信禾晏的另一个办法，而禾晏没办法说服他，就没办法指挥润都的这些兵马。就算她将李匡打晕，润都的士兵们也不会听从她的号令——李匡带这些兵已经太久了。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会选择禾晏嘴里所说的那个“冒险”的决定。

    她慢慢走出屋子，心事重重。这几日，连赵世明出来的也少了，食物越来越少，饿着肚子不走动还好，一走动，便越发觉得饥肠辘辘，只恨不得万物都能变作食物往嘴里塞。

    忽雅特还没有对润都发起攻击，那一夜偷袭，粮草被烧，只怕乌托人这几日也不如表面上的平静。忽雅特定然是希望立刻攻城，只是“飞鸿将军”的存在，又令他们有些忌惮。

    但这忌惮最终会消散，忽雅特总会发现真相，只消差人去华原一带便会知道眼下润都城里的是个假的。忽雅特发现“飞鸿将军”是假的那一刻，就会立刻对润都发起攻城。所以这几日，其实是禾晏为润都百姓们争取来的日子。

    偏偏李匡固执而保守。

    正走着，迎面撞见了绮罗。这姑娘比起禾晏刚到润都的时候，看起来也消瘦了一些，原本的鹅蛋脸都饿的下巴尖尖，少了几分甜美，多了些妩媚。只是一见到禾晏，她就笑眼弯弯，露出熟悉的笑容：“小禾大人。”

    “绮罗姑娘。”

    “你和老爷吵架了吗？”绮罗指了指门外，“妾身刚见着老爷气冲冲的出去了。小禾大人别跟老爷置气，老爷脾性是刚直了些，但却是个好人。若是得罪了小禾大人，妾身代老爷跟大人赔个不是。”

    她倒是一心一意的为自家老爷着想。禾晏苦笑着摇摇头，“没事，我们只是有些意见不合而已。”

    绮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禾晏见她手里拿着一串花环样的东西，有些奇怪，问：“现在还有花？”

    润都所有的能吃的，大抵都被饥饿的人们刨出来吃了。怎还会有花来编花环，绮罗笑嘻嘻的把花环递给禾晏，禾晏接过来，见这花环编的很是小巧，不知道是用何种草编成，其中点缀着零星的紫色小花，禾晏凑近去闻，被绮罗慌忙阻止：“不能闻的，小禾大人，这花有毒！”

    禾晏：“有毒？”

    “断肠草嘛，开的越好看，越有毒。润都人都知道，所以纵然再饿，都不会采来吃的。否则我怎么会用它来编花环。”她又叹息一声，“无论什么时候，有毒的野草总是长得格外茂盛，如果田里的庄稼也能这样就好了。”

    见禾晏不语，绮罗又笑道：“小禾大人可是对这花环有兴趣？妾身可以教小禾大人编这种花环，或许送给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会很开心。”

    她还惦记着禾晏那莫须有的“心上人”，禾晏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若是编只花环送给肖珏，肖珏大概会以为她有病，不把她打死就算好了。

    “罢了，”禾晏摇头，“他不喜欢这些花啊草啊的，绮罗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绮罗就有些失望，接过禾晏手里的花环，道：“那好吧，可是怎么会没有姑娘喜欢花啊草呢？老爷给我摘花的时候，我高兴了好一阵子。”

    “李大人吗？”禾晏心道，没想到李匡那个凶悍的性子，还会给心爱的小妾摘花。

    “对啊，”绮罗拼命点头，像是怕禾晏不信似的，“就是今日早上给我摘的，我顺手编了个花环。”

    禾晏原本的笑容一顿，“今日？”

    “不错，”绮罗笑起来，“最近老爷对我很好。”她连“妾身”都忘了说，只顾着与禾晏分享她的喜悦，“答应等润都的战事一了，就给我换一件大屋子住，还允我在院子里种梅花树。昨日里还将自己的干粮省给我吃。”

    说着说着，绮罗自己脸上也泛起困惑，“莫非是我最近又生的好看了些？还是我死去的娘亲在天上保佑我，老爷对我这般千依百顺，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禾晏的心一沉，那个可怕的猜测又浮现在了脑海中。她问绮罗，“除了这个，李大人近来可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绮罗摇了摇头，又有些埋怨禾晏道：“不过小禾大人，对我好怎么能叫不对劲？老爷过去也对我很好，如今不过是对我更好了而已。大概是‘患难见真情’吧，如今我陪着老爷，老爷定是感动了。”

    禾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绮罗姑娘，这几日，你最好避开李大人。”

    “为何？”绮罗奇道。

    禾晏看着她，月貌花容的姑娘长大了不少，笑意总是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这令她看起来机灵又伶俐，很讨人喜爱，只是目光里仍然透出纯稚。

    一个娇憨动人的美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也许……李大人会伤害你。”禾晏沉声道。

    绮罗愕然片刻，随即笑起来，“小禾大人，这话是何意，老爷宠爱我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我？”

    禾晏知道她不信，事实上，女子总是将男子想的格外长情，殊不知……殊不知，那点长情，也是要有前提的。

    “太平盛世的时候，姑娘自然很值得宠爱。”禾晏的声音低下去，低的让人几乎要听不见她声音中的沉痛，“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对于李大人来说，姑娘再重，重不过润都一城。”

    绮罗：“我还是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禾晏抬头看向她，“李大人整日都很忙，这几日，你便不要与他单独相处了。白日里无事的时候，就去别的地方走走，去找赵大人也好，别的人也好，总之，能不见李大人，就不见李大人。”

    绮罗奇怪的看着她，这位年轻的武安郎说的话简直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劝着自己与自家老爷疏远的呢？若不是因为她知道前些日子禾晏带领精兵偷袭敌营，救了那些被俘虏的女人，绮罗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坏人了。

    她道：“小禾大人，我…...我是老爷的妾室，不可能不见老爷的呀。”

    “等润都战事一过，你想怎么见，就怎么见，但是现在，远离她！”

    少年的眼眸很清，也很黑，定定看人的时候，极有力量。绮罗下意识的点头，又摇头。

    禾晏也心中犹豫，她如今是“武安郎”，再如何怀疑，担忧绮罗，也不可能将别人的小妾放在身边，落人口舌，真要如此，只怕李匡会觉得自己成了第二个江蛟，说不准真会砍了绮罗。她道：“你去找赵大人的夫人，白日里就与她在一块儿吧。如果李大人突然要找你，你就叫人告诉我一声，我与你同去。”

    绮罗有些狐疑，奈何禾晏十分坚持，终于还是答应了。千叮咛万嘱咐过后，禾晏才去找王霸他们。

    夜袭那一日，王霸他们随着她一道，也受了伤。石头和江蛟还好，王霸伤了腿部，不太严重，黄雄的伤口要深一点，伤在左手，刀痕很深，索性不是右手，若非如此，只怕日后都不能握刀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养着。等到了屋里，洪山和黄雄都在睡觉，石头和小麦则去帮忙修缮兵器盾牌去了，只有江蛟和王霸坐在门槛边上。

    看见禾晏，二人抬起头来，江蛟道：“禾兄，怎么样？”

    禾晏摇了摇头。

    王霸气不打一处来：“姓李的是怎么回事？瞧着也是人高马大，胆子怎么这样小？就一直守在城里当缩头乌龟？我他娘的这几天都饿瘦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一起饿死，到了地下还是饿死鬼，还不如杀乌托人的时候死了！”

    江蛟道：“李大人也是怕城破满城百姓陪葬，只是……”他看向禾晏，“我问过这里的士兵，已经断粮了。这几日我们也都全靠从凉州带过来的干粮，就这点干粮，也在昨日吃光了。从昨日到现在，我们没有吃任何东西，这样下去不行。”

    “就是！这润都城里连老鼠都被人掏出来吃了，虫子也看不到一个，这他娘是要我们啃桌子？李匡到底在想什么？早知道烧粮草那一日，多的带不走，少的抓一把揣在身上，也能抵挡半日。”

    江蛟又好笑又好气，“都那个时候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禾兄，”他看向禾晏，“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吗？”

    “乌托人的粮草被烧，但他们在城外，还能捕猎，不至于饿死。”禾晏忧心忡忡，“单比谁耗得更久，润都百姓定然耗不过乌托人。所以，李匡的想法，决计不可能。而他现在不答应出城与乌托人正面相扛，我无法命令润都兵马，只能寻求外援，只是……”

    只是恐怕没有等到那一日，润都就要先出大乱子了，李匡这几日的态度，十分不对。

    她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

    另一头，绮罗去找了赵夫人。

    虽然禾晏的表现怪怪的，但很奇怪，绮罗对禾晏，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因此，虽然禾晏说的话她一点也不相信，却还是愿意照禾晏说的做。如今李匡每日都很忙，也顾不上她，她白日里想去哪里都行，倒是比往日更自由。

    赵夫人正抱着自己的小孙儿满面愁容，她的媳妇重病在床，大夫来了几回也没用。大家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饿出来的病。没了吃的，当然养不好身子。赵夫人自己也饿的脱了形，好好的一个知县夫人，如今衣裳都大了许多，露出来的手臂细弱的像是用力就能折断。

    绮罗心中想着，过去城中的娇小姐们，日日嚷着少吃一点，瞧着瘦弱轻盈惹人怜爱，只怕战事一过，便再无人会这样想了。饥饿的滋味实在难熬，一朵花总要自己喝足了露水，才能盛放给别人看。

    赵夫人只与绮罗说了两句话，便闭上了嘴，神情恹恹，这种时候，饿的狠了，是连话都不想说的。

    绮罗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外头有个小兵过来，对绮罗道：“绮罗姑娘，大人找你。”

    “找我？”绮罗有些惊讶，李匡整日忙于润都战事，若非她主动去寻李匡，李匡决计不会主动来找她。不过联想到这几日李匡对她的格外宠爱，绮罗心中顿生喜悦，润都战事大抵唯一的好处，就是叫李匡瞧见了她的忠心，也许这份宠爱不止能持续三年，十年是极有可能的。

    这一刻，她只被脑海中幻想的喜悦充满，早已将禾晏的嘱咐抛之脑后，高高兴兴的提起裙角，笑盈盈道：“好啊，我这就去见老爷。”

    绮罗随着这小兵到了屋中，屋中不止李匡一人，还坐着李匡的副兵们，润都城内的几位大人。还有几个李匡的心腹，绮罗有些奇怪，她原以为是李匡想她了，要与她温存，这么多人，可不像是要温存的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她这个润都最美的姑娘要替李匡争脸？但这也不对啊，如果有大人物，知县赵世明怎么会不在？

    她走上前，道：“老爷。”

    李匡正背对着她，闻言转过身来。这些日子他憔悴苍老了许多，与绮罗站在一处，还真像是绮罗的父亲。曾经那位大魏的名将飞鸿将军也曾这样调侃，不过绮罗并未觉得有什么。她自己的父亲去世得早，李匡给了她食物、住的屋子以及庇护，这世上许多亲生父亲，对女儿还做不到如此。而且李匡是保护百姓的英雄，她敬佩他，从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

    此刻，她的“夫君”，抬眼看向绮罗。目光里涌动着她看不明白的深意，似是沉痛，又像是夹杂了冷酷，就这样看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嗓子问：“绮罗，你跟了我多久了？”

    绮罗偏头想了想，“回老爷，妾身跟了老爷三年多，等这个夏日一过，就四年了。”

    李匡很宠爱她，所以每到一处都带在身边，他自己的夫人和儿子都在朔京，还要奉养双亲，是不可能随他来边关苦寒之地的。偏偏绮罗这样看上去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却一跟就跟了他许多年，且毫无怨言。

    他生平率直粗豪，不喜妇人勾心斗角，绮罗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热情。她很容易满足，总是明明白白的把“争宠”二字写在脸上。她待人接物都很有礼，同僚们都羡慕他有这么一朵解语花。事实上，绮罗也从未真正的享受到什么。

    作为他的爱妾，绮罗过的，比不上京中那些女子。

    李匡喃喃道：“四年了啊……”

    他语气沉重，绮罗莫名的感到有些害怕，她侧头去看周围的人，周围往日与她相熟的那些士兵们则撇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是为何？

    饶是她平日里再如何聪明，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用那双葡萄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李匡，满眼都是疑惑。

    李匡眼中亦有痛意一闪而过，片刻后道：“过来。”

    绮罗依言上前。

    ……

    禾晏与江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石头和洪山也醒来了。小麦和石头帮着修缮完兵器，回屋看见了禾晏，只问：“阿禾哥，你今日不去找李大人吗？”

    “已经找过了。”禾晏耸了耸肩。

    江蛟想了想，“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找一趟李大人吧？我们一起说服他？”

    禾晏其实觉得江蛟此举并不会有太多作用，李匡的态度太过坚定了。不过都已经到了这份上，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起身道：“好啊，可以再试试。”

    当年柳不忘都因为被她烦死了所以收她为徒，李匡的耐心还不如柳不忘，说不准也能如此，虽然这样做的结果极有可能是李匡与她拔刀相向。

    禾晏带着一行人又去寻李匡，走到半路，路过赵世明的院子，看见赵世明的夫人正抱着小孙儿坐在门口发呆，禾晏一怔，上前问道：“赵夫人，没有瞧见绮罗姑娘吗？”

    她走之前分明与绮罗说好，要绮罗去找赵夫人，怎么眼下看来，又只有赵夫人一人？

    赵夫人似乎不太明白禾晏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被总兵大人叫走了。”

    禾晏心中“咯噔”一下，二话不说，立刻往李匡的院子跑。身后的王霸等人不明所以，王霸问：“他那么紧张做什么？他和那个女人有私情？”

    洪山：“别胡说！阿禾才刚到润都不久。”

    “那他也能招蜂引蝶。”王霸嘟囔了一句。

    禾晏一口气跑到李匡的院子，今日李匡的屋子前，竟然有士兵把守，她心中一凛，就要往里冲，被门口士兵拦住：“你做什么？大人有令，旁人不许进入！”

    禾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在里面做什么？”

    她目光如冰刀冷冽，士兵被她唬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边赵世明也过来，瞧见如此场景，皱眉道：“怎么又吵起来了？这是小禾大人，还不让开。”

    两个士兵像是回过神来，这才又看向禾晏，语气坚持：“大人有令，旁人一概不许进入，武安郎也是一样。”

    禾晏：“滚开！”

    她顺手抽过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剑，两人伸手拦，又哪里拦得住她，禾晏一掌将这两人打的跌倒在地，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一进去，便愣住了。

    屋中除了李匡外，还有许多副兵和士兵，椅子的旁侧，还跪着一群女人。这些女人衣着整洁，有的面带泪痕，有的神情平静，但禾晏还记得其中一两张脸，正是那一夜偷袭敌营，她从乌托人手中救回来的大魏俘虏。

    最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身体被白布蒙盖，看不到究竟是谁，然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花环，小巧精致，其中点缀着零星的紫色。

    禾晏的眼眶顿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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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剑锋所指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李匡带着怒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禾晏抬起头，怒视着他，强自压抑着颤抖的嗓音，“你杀了她。”

    “这是我的家事，与你何干？”李匡似乎很不想看到她，“滚出去！”

    周围的士兵们亦有面色不忍者，或是避开禾晏的目光，或是低头不语，谁也没有说话。

    “我为何要滚出去？”禾晏冷道：“纵然绮罗姑娘是你的家事，这些女子，是我从乌托人手中救回来的。这总该不是你的家事么，李大人，”她猛地拔高声音，“你也要将她们全部杀掉吗？”

    地上的女人们闻言，有一些就小声啜泣起来。

    闻讯赶来的赵世明终于也跟着王霸他们冲了进来，乍然看见屋中倒着一具尸体，吓了一跳，赵世明抖着手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这人是谁？”

    禾晏上前一步，李匡怒道：“你别碰她！”下一刻，白布已经被人揭开。

    倒在地上的姑娘，自心口弥漫的血迹将她的衣衫都染红。她就躺在地上，神情平静，如娇花一般动人。几个时辰前，她还在笑盈盈的给禾晏看她编好的花环，对旁人述说未来的向往，如今，就已经不会哭，不会笑，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绮罗？”赵世明大惊，“绮罗怎么会？是不是有乌托人混进来了？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有乌托人混进来，李匡何以会这样平静，只怕润都早已混乱成一团了。只是……眼前一幕，又要如何解释？

    李匡死死盯着禾晏，禾晏不为所动，一字一顿的看着他道：“这就要问问李大人了，我看李大人，这是想效仿前朝张巡呐！”

    此话一出，赵世明倒吸一口凉气。

    王霸和石头一行人里，唯有江蛟念过书，其余几人尚且不明白禾晏说的是何意，唯有江蛟面色微变。

    “前朝张巡守睢阳城，城中粮尽，杀妾以飨军士。李大人这是作何？你想做大魏的张巡，可如今润都城还有别的生路，何至于此！”

    “你懂什么！”李匡忍不住斥道：“一介妇人而已！若能挽救一城百姓，我这条命亦死不足惜，不过是个女子，为润都城死，绝不可惜！”

    禾晏看着他，李匡曾与她一起并肩抗敌，同生共死。她与李匡虽然称不上挚友，却也算的着故交。禾晏从没有怀疑过李匡的品性，作为将领武人，他正直勇敢，赤胆忠心，但就是这样一个世人眼中的英雄，“女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如猫狗一般，动物一般，财物一般的牺牲品。最宠爱的小妾，转瞬就可以以“大义”为由斩杀，成为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就是比易子而食更可怕的事。

    她已经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幕，可那毕竟是前朝之事，如今尚且没有到那样的绝境，而李匡也不是张巡。禾晏还尚怀着侥幸之心，只道自己或许将人性想的太过可怖，然而……什么都没能阻止。

    李匡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当年在贤昌馆时，读《忠义传》读到此处，张巡失守睢阳，敌军难以破城，便驻扎在城外等城内兵马饿死。城中粮绝，张巡杀爱妾强令官兵吃下，接着又有人杀掉奴仆做军粮。

    “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所食人口二三万。”

    堂上少年们无一出声，气氛安静。先生还在读，“睢阳城中战前四万人，城破活人仅四百。”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郎，又都出自富贵高官之户，不曾听过如此惨烈之事。人吃人已经够耸人听闻，若是加上战争，更令人唏嘘。

    先生问：“你们以为，张巡所为，是错是对？”

    少年们发言踊跃，各自陈述，到最后，还是认为当时情景，张巡所做，无可厚非。

    先生道：“杀人之事，有悖人伦。但并非张巡本意。有道是，‘仓黄之罪轻，复兴之功重’。食人过小，守城功大。”

    少年们点头应是。都认为虽然惨烈，但正是此事，才正体现出张巡的忠直。毕竟妾室是“家事”，守城是“国事”。以牺牲妾室守国，张巡乃忠臣。

    当时的禾晏并不这么认为，她坐在堂上，不曾开口，也不曾附和少年们的言论，只蹙着眉头，神情凝重。

    先生看出了她的不赞同，含笑叫她起来，问：“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她那时在贤昌馆中，还是考试次次倒数的笨蛋，被叫到名字，还有些不安。然而心中终是愤懑难平，终于鼓起勇气道：“世人皆说张巡乃忠臣义士，的确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尝不无辜？我能理解他的选择，可若是换了我……我绝不如此。”

    “哦？你当如何？”先生笑问。

    “我当带着剩余的残兵，与叛军在城外决一死战。”少年站在堂上，日光穿透窗户，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清秀略显稚气的脸也渡上一层坚毅的色彩，“手中执剑之人，更应该明白剑锋所指何处，是对着身前的敌人，还是身后的弱者。”

    “我绝不向弱者拔剑。”

    堂中安静片刻，响起了少年们哄笑的声音。

    “弱者？什么弱者？他自己就是弱者！”

    “还有禾兄的剑术烂成这样，居然也能执剑？怕不是在做梦。”

    “说的好厉害，怎么可能嘛，若是刀马这样差都能被去守城，这城我看也不必守了。哈哈哈哈。”

    禾晏被哄笑声围着，脸色涨得通红，抿着唇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有朝一日，她就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到那时，她一定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绝不让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沦为军粮，她要做，就做最勇敢的将军。

    先生让那些嘲笑她的少年们平静下来，看着禾晏，眼底都是欣慰，“你能站在那些百姓的立场上想，说明你有怜弱之心，这很好。”

    禾晏心中叹息，并非她有怜弱之心。只因为在堂上哄笑的这些少年们，都是男子，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当做“张巡”。而她是女子，便自然而然的站在“爱妾”的立场上。

    站在“张巡”的立场，这个举动很高义，站在“爱妾”的立场，这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世上人与人的悲欢，并不能时时刻刻相通。无非是处在什么位置，做出什么选择罢了。

    就如此刻。

    禾晏道：“君乃忠臣，卿有何罪？”

    “你无需跟我说这么多，”李匡冷道：“绮罗是我的妾室，就是我的人，我如何处理我的人，是我的事。至于这些女子……你问问她们，是否是自愿的？我可没有逼迫她们。”

    禾晏看向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名女子眼睛红红，对着禾晏磕了个头，轻声道：“多谢大人替我们筹谋，只是……我们已经被乌托人糟蹋过了，身子也早已不干净，既无法回家，也无颜在活在世上，如今还能用这身子替润都博得一线生机，亦是我们的福气。或许这点功德，还能让我们洗清身上的泥泞，来生积的福气。”

    “屁个功德！”不等她说话，禾晏就打断了她的话。

    王霸几人诧然朝禾晏看去，一直以来，禾晏与他们相处，脾性都是一等一的温和，纵然王霸当年那般挑衅，也不见她说半个脏字。如今粗话都出来了，可见是被气的狠了。

    “什么叫做身子不干净，什么叫做无颜活在世上？”禾晏怒道，“这是你们的错吗？”她看向李匡，看向屋中低头的那些兵士，“这是她们的错吗！”

    “如果你们以为，这是在做功德，就大错特错了！李大人，”她转头看向李匡，“你是城总兵，我告诉你，这些女子被乌托人俘虏，是因为乌托人凶残无道，是因为你没有本事，他们有什么错，我从未见过受伤的人有错，而加害的人一身轻松！你们这样，正合了乌托人的意，于他们看来，大魏人都是冤大头，他们只管作恶，自然有无辜的人为他们承担莫须有的罪责！”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笑之事，如被乌托人触碰过就不干净，那从他们踏入大魏土地的第一步起，就无需在跟他们抗衡。大魏的土地也不干净了，送给他们得了，还打个屁！”

    “你！慎言！”李匡隐忍着怒意。

    “我不！”禾晏死死盯着他，目光中似有一团烈火，要将周遭焚烧殆尽，“你是个男人，是他们的将领。你把刀对准了你的女人和你的百姓！这算什么？你们今日要是随我出去杀几个乌托人，将乌托人喝血吃肉，我都敬你们是条汉子。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男人打不赢仗，就叫无辜柔弱的女人去牺牲！这叫软蛋！”

    “我说过了，她们是自愿的。”

    “她们真的是自愿的吗？”禾晏目光锐利，“好，我来问你们，”她看向那些女人，“你们为何会认为自己活不下去，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吗？若是别人说了什么？你便当着面驳斥回去，嘴巴笨的，便用拳头。这是你们的错吗？倘若还拿这件事来羞辱你们的，便也是最恶劣无耻的人，不必再留任何情面。你们的命是我救的，你们这样随随便便放弃了，将我置于何地？”

    她神色摄人，那些女子一时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哇”的大哭起来，抽抽噎噎道：“我不想死，我害怕……”

    李匡脸色铁青。

    “不想死的话，我在这里，没人逼得了你们死。”

    “你怎么敢这样说？”李匡道：“这里不是凉州卫！”

    禾晏的神情沉静下来，她上前一步，将那些女人护在身后，“李大人，绮罗是你的妾室，跟了你多年，不是一件货物，一件随手可以送出去的物品。她是你的不假，在此之前，她首先是个人。”

    “今日你不能动这些女人，如果你要动，”禾晏缓缓拔出方才从门口兵士手中抢来的长剑，“就得先过我的剑。”

    “你以为我不敢吗？”李匡大怒，一下拔出腰间长剑，周围的副兵士兵见状，皆是拔尖，将剑尖对准了禾晏。

    屋子里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赵世明急道：“你们怎么回事？自己人怎么和自己人对上了？咱们当务之急是打那些乌托人，李大人，我觉得小禾大人说得有理，你不能……不能吃人啊！你这样，外面百姓见状纷纷效仿，润都城成了什么样子。纵然将城守住了，你是想天下人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吗？”

    他自己亦有私心，绮罗可是李匡最心爱的小妾，赵世明也不得不承认绮罗貌美伶俐，很是讨人喜爱，换做是他，绝对下不了手。可李匡说杀也就杀了，这些武人……哎！等到了最后，他们这些做官的，岂不是皆要做表率。他这么大把年纪，一生连只鸡都没杀过，要让他送自己的家眷去死，赵世明宁愿自己去死。因此，便立刻站在禾晏的一边。

    李匡没理会赵世明，一个连刀都不会拿的县令，他还没放在眼里。令他恼怒的是禾晏。

    谁也没想到禾晏会这样贸然的闯进来，不由分说对他一通指责。绮罗跟了他多年，难道他不心痛吗？难道他下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吗？只是战事到了此处，若是润都守不住，大家都要死。在这些副将面前杀掉绮罗，也是叫他们明白死守润都的决心。

    这些副将中，平日里与绮罗多有照面，活生生的姑娘当着自己的面被杀死，皆是不忍。也不乏为绮罗求情之人，可李匡以为，当年张巡做得，如今他就做得。就算背负世人的骂名也无甚所谓，功过自有后人评定。

    可这个武安郎禾晏，他就这么闯进来，站在自己面前，护着那些女人，目光明亮的让他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他忽然就想到了禾如非。

    那个还是副将的飞鸿将军，每一场仗都会尽力去救走被敌军俘虏的女人。其实这些女人等回到家中，等待她们的并不是什么好结果，但禾如非总会耐心的安慰她们，鼓励她们。李匡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竟然会如此体贴。但他想，世上这般天真的，也只有一个飞鸿将军。

    偏偏今日他面前，又出现了一个。

    李匡面色沉冷：“武安郎，你是要和我动手吗？”

    “很抱歉，但我不能让她们死在这里。”

    一边一个女人哭着开口，望着禾晏：“大人，别为我们白费力气了，如果我们的命能换来润都的平安，我们愿意……”

    “润都的平安不可能靠你们换来。”禾晏冷声开口：“靠牺牲女人换来的平安，与祈求敌军的怜悯没有任何区别。”

    “李大人，这不是前朝，你也不是张巡。”

    李匡几乎要恼羞成怒了，他知道面前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凭你，也想与我动手？”他冷道。

    “都什么玩意儿，”王霸“呸”的吐了一口唾沫，“杀女人还有理了？我们做山匪的，都不杀女人老人孩子。俗话说盗亦有道，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兵马，竟然也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也别磨磨唧唧了，我们，凉州卫第一二三四五六七，接受你的挑战！”

    他说的跟演武场打擂台似的，气的李匡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又有人走了进来，却是楚昭，他望着李匡，先是行了一礼，随即微笑道：“李大人此举不妥，陛下向来推行‘仁政’，如果食人之举，有悖人伦，传到陛下耳中，只怕陛下不喜。”

    他这是要站在禾晏那头了。楚昭代表的是徐相，一个凉州卫，一个徐相，压力可想而知，李匡心中又气又恼，这个禾晏究竟是什么来头，一个两个的，都要这般跟着他走？

    可周围的士兵们都看着他，他心一横，咬牙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禾晏微微一笑，横剑于身前，“李大人不妨试试。”

    剑锋凛凛，寒意顿生，屋中火药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忽然间，外面又有士兵的声音传来：“大人！大人！”

    李匡正是满心怒火，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闻言怒道：“喊什么喊！”

    下一刻，屋子的门又被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声音平静。

    “李大人教训凉州卫的人之前，似乎应该先问过我。”

    这个声音……禾晏一怔，猛地回头。

    便见身穿窄袖深衣，暗色铠甲的年轻男人往前走，站在了自己身前。不过月余未见，上次见面却仿佛像是隔了一万年那般漫长。而他姿容俊美，身姿如春柳毓秀，神情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肖、肖都督！”李匡眼底难掩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右军都督肖珏。

    肖珏没有看禾晏，亦没有看李匡，目光只在哭泣的女人们身上轻轻掠过，淡声道：“手中执剑之人，更应该明白剑锋所指何处，是对着身前的敌人，还是身后的弱者。”

    “你不该对弱者拔剑。”

    禾晏猝然抬眸。

    －－－－－－题外话－－－－－－

    历史上是有张巡这个人的，本来这是个架空文但想了想还是用了张巡的本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一查哦，之前”草人借箭“的典故其实也是出自张巡。这个人非常厉害。文中角色的看法不代表作者看法哈，任何事情都不能脱离历史背景看待，以及不同的立场看问题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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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燕贺

    他眼眸如寒星碎玉，声音平静，却在刹那间，将禾晏带进了贤昌馆的那个午后。他的声音与当年少年青涩的嗓音重叠，教人无法分辨，这一刻究竟是谁。

    外头传来小兵的高喊，激动而喜悦：“大人！大人！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援军？

    禾晏看向肖珏的背影，他将南府兵带来了？这怎么可能？才听到此处，就见李匡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冲出屋去。禾晏看了一眼肖珏，也跟着冲了出去。

    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禾晏爬上城楼高处，随着李匡往下看，便见原野之上，乌托人正与大魏的兵马交战在一起，战旗上写着一个“燕”字。为首的马上坐着一人，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束的很高，剑眉星目，穿着银白的铠甲，手持一把方天戟，格外的意气风发，正带着人马厮杀。

    燕贺。

    禾晏眼中浮起笑意，赶来的李匡见此场景，也激动不已，立刻吩咐城内兵马：“随我出城战乌托人！”

    ……

    突然赶至的援军李匡没有料到，忽雅特也没有料到。在他们决定攻城的前一日，被归德中郎将燕贺带来的兵马杀了个措手不及，李匡带着润都兵马加入战局，乌托兵马节节败退，首领忽雅特弃兵逃走，剩下的乌托士兵溃如散沙，一部分为李匡所虏，另一部分随着忽雅特退走润都以南。

    “穷寇莫追。”燕贺制止了李匡还要去追的脚步，擦了擦自己铠甲上迸溅的乌托人血迹，随手将手帕丢给一边的下人，嘲笑道：“就这么点乌托兵，你们就困在城里不敢出来了？也太胆小。”

    这话说的极不好听，还是个比自己年幼如此多的小子，李匡却也没有生气。因着若不是燕贺带着人马赶来援军，乌托人根本不会这样快就退走。他真心的对燕贺感激不已，这是意料之外，谁知道苦苦等候的飞鸿将军没等来，却等来了归德中郎将。

    “李某代全城百姓感谢燕将军相援，雪中送炭之恩，润都永生不忘。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燕将军怎么会来润都？”

    他从未给燕贺写信求援过。

    燕贺哼笑了一声，将方天戟往背后一扛，漫不经心的前走，“进去说吧。”

    士兵们在外清理战场至深夜才结束，此战大捷，人人拍手相庆。不仅如此，燕贺不仅带来了援军，还带来了粮食。士兵们在城中架起了大锅，用带来的粮食煮粥，润都家家户户尚且还活着的百姓们端着碗来领粥，感激涕零，米香飘在润都城内的上空，久久不散。

    屋内，赵世明正局促的搓着手，看着座上的两人。

    一个是右军都督肖怀瑾，一个是归德中郎将燕贺，他一个润都县令，何德何能此生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也算三生有幸了，只是这二人一个冷漠，一个高傲，看起来都不太容易令人亲近。赵世明除了一迭声的道谢，感谢他们救了润都万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个时候，赵世明就心中唏嘘起来，如果绮罗还在就好了，伶俐的美人打交道，总比他们这些干瘪的老男人打交道好使得多。过去这种时候，都是绮罗来圆场的。

    李匡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有些僵硬。

    燕贺——那位归德中郎将，如今也才二十出头，年纪很轻，生的也算俊朗，只是眸光总是带着几分挑衅，下巴也微微昂着，像是不爱将人放在眼里似的。他头发束的也很高，马尾落在脑后，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桀骜来。

    相比之下，他一旁坐着的右军都督肖珏则如秋水般沉静，脱去铠甲后，看起来更像是朔京城中高楼酒坊中端坐的勋贵公子，他倒不如燕贺那边傲气外露，只是漠然平静的神情，也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两尊他得罪不起的大神，赵世明擦了擦汗，该说点什么好呢？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说辞，李匡先开口了，李匡犹豫了一下，问燕贺道：“燕将军……怎么会突然来援我润都？”

    燕贺轻轻笑了一声，坐直身子，道：“我还没问你呢，你们润都城中，是不是有一个叫禾晏的人？”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神情各异，肖珏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看来是有了，”燕贺道：“李大人，叫那个人过来，我见见。”

    禾晏正在屋外等着，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从外出来，道：“小禾大人，燕将军请你进去。”

    王霸一怔：“怎么回事？就叫你一个人进去，不会要秋后算账吧？”

    “要不我们陪你一起？”江蛟也有些迟疑，“你此次离开凉州卫，肖都督如果军令惩罚……”

    “不是因为这个。”禾晏看向屋门，摇头道：“放心，不会有事。”

    她拍了拍江蛟的肩，转身独自走进了李匡的屋子。

    屋中众人都随着禾晏的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穿银白铠甲的年轻人看向禾晏，目光在禾晏身上打量几番，道：“你就是禾晏？”

    “正是。”

    燕贺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禾晏，他比禾晏高了一头，拿手在禾晏头顶上比了一下，“啧”了一声，很认真的问肖珏：“现在军营里还有这么矮的人？”

    禾晏：“……”

    他收回手，摸着下巴打量禾晏：“个头不高，胆子倒挺大，就是你写的求援信让我来润都？”

    此话一出，李匡看向禾晏，肖珏的目光也落在禾晏身上，禾晏泰然自容的接受众人各异的神色，“正是。”

    “那你可眼光可真好，”燕贺不以为然道，“不去请禾如非那个近在眼前的废物，偏偏请我来支援润都。看来你很清楚，本将军比禾如非靠得住。”

    禾晏没有说话，这要怎么说话？顺着他的话说，便是将自己也踩了一脚，否认他的话……禾晏其实挺乐意听人这么骂禾如非的。

    当日她与李匡不欢而散，察觉到润都情况不妙后，就同赵世明借了几个人，去向陵郡的燕贺求援。她还记得燕贺带兵驻守陵郡，不及华原近。事实上，燕贺的名声也不如禾如非响亮，倘若寻常人求援，当第一个想到的是禾如非而不是燕贺。只是禾晏深知，禾如非根本不会来，这才退而求其次。

    金陵那头的兵马不好动，燕贺相比较而言，要自由许多。只是燕贺也不一定会赶来，所以她便在那封信里除了写明润都如今危急的情况外，还写了不少禾如非见死不救的混账行径。

    “你在信里骂禾如非的那些话，本将军听着很舒心。”燕贺看向禾晏，“你还真是懂本将军的心。”

    禾晏心道，她怎么能不懂呢？作为同窗来说，在贤昌馆的那些年，面前这个人没少欺负她。就是燕贺为首的几个少年，隔三差五的给她找麻烦。不是捉弄过去，就是欺负过来。见到这个人，几乎就能看到当初贤昌馆里黑暗的日子。

    燕贺讨厌自己，从在贤昌馆里同窗起就开始讨厌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讨厌着。为了投其所好，禾晏也就在信里写了不少禾如非的坏话。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燕贺因为禾晏对禾如非的辱骂，自然而然的将禾晏化作了自己的阵营。

    “虽然个子矮小瘦弱了一些，但我看你也很机灵，”下一刻，燕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要不然，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燕南光，”肖珏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提醒道：“她是凉州卫的人。”

    “凉州卫？”燕贺收回手看向禾晏，疑惑开口，“你不是润都人吗？”

    “回燕将军，”禾晏道：“在下之前在凉州卫新兵营中，后陛下亲封武安郎，听闻润都有难，特来援城。”

    她将“武安郎”三个字咬的很重。虽然肖珏将她划做凉州卫的人，可若不想连累他，最好是划清关系。

    “你是凉州卫的人，自己来了润都？”燕贺看了一眼肖珏，又看了看禾晏，这其中关系大抵太复杂，他也想不明白，索性回到座位上靠着椅子坐下，哼笑一声：“罢了，你们这些错综复杂的内情我也不想知道。不过这个禾……禾什么来着？”

    禾晏早已习惯这家伙自大的性子，提醒道：“禾晏。”

    “禾晏，我可不是因为你那封求援信来的。就算来，也不会这样快。”

    赵世明小心翼翼的问：“那请问燕将军，是为何……”

    燕贺笑了一声，挑衅的看向肖珏，“我们堂堂右军都督亲自请我来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求于我，本将军如此大度，当然要来帮忙了，是不是，肖都督？”

    肖珏神情漠然，没有理会他的话。

    禾晏心中诧异，燕贺的意思……肖珏也请了燕贺来帮忙？是了，他并未带着南府兵前来，凉州毕竟不如陵郡近，她竟与肖珏想到了一处，这样的话，就算她没有写那封求援信，燕贺也会如期而至。

    润都城不该绝。

    “李大人，赵知县，”燕贺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此次虽然是这个禾……禾晏与肖都督请我来援，可带着兵马赶到的，是我燕贺。此次功劳在何处，你们心中清楚。”

    “此次润都大捷，全都仰仗燕将军。”赵世明连忙道，话一出口，又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一人，立刻看向肖珏，见这年轻人神情平静，并未有半丝不悦，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这一个不在意功劳，要是两个人都来抢功，他这润都城小庙可容不下两尊大佛斗法啊。

    禾晏倒是早就对燕贺这人喜爱贪功一事有所耳闻，不过此次润都得以守住，本就全赖他的帮忙，他要功劳无可厚非。

    燕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连日来赶路，来了就打乌托人，都没能好好歇一歇，我要休息休息。劳烦各位给我备好屋子热水，饭菜就不必了，听说你们这里的人都饿的快要吃人了，我可没有吃人的爱好。”

    赵世明连连道好，赶紧吩咐下人去给燕贺准备。

    燕贺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路过肖珏身边时，又停下脚步，看向肖珏，语气自负，“不管你承不承认，肖怀瑾，这一回，可是我胜过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心情很好，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禾晏盯着他的背影，有些费解。说实话，当年的燕贺看不惯肖珏，处处与肖珏作对，无非是因为肖珏文武总要优于他一截，第二做久了，想尝尝第一的滋味，偏偏那个第一怎么都掉不下来，确实有些令人讨厌。但连倒数第一的自己也时时找茬，禾晏就很不明白了，自己又碍着他什么事了？跟她争倒数第一的是林双鹤而不是燕贺，燕贺何以对自己这样大的怨气。这怨气一来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不过燕贺的脾性还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争强好胜，刚愎自用，有什么喜怒哀乐全写脸上了。

    她心里正想着，一旁的肖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冷冷的扔下一句：“过来。”

    禾晏：“……”

    她心中叹息，早就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但万万没想到会来的这样早，毕竟也是，谁会想到肖珏会跟着燕贺一起来润都。

    屋外的江蛟一行人好容易等到禾晏出来，见她又随着肖珏往外走，各个面色凝重，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私下里算账。洪山对她做手势示意需不需要一起前去求情，禾晏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一两句求情能蒙混过关的事。

    ……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放在桌上的油灯光亮照在墙上，投出人影的模样。

    赵世明给肖珏安排的屋子，几乎算得上是豪奢了。禾晏随他走进去，埋着头，心中正在思忖接下来要如何将此事圆说才好，冷不防前面那人已经停下转身，一头撞到了肖珏的胸前。

    禾晏后退两步站定，抬起头，面前人目光淡淡的垂下来，落在她身上，虽然没有说话，却有些可怕。

    空气寂静的让人觉得夏日里也生出冷意，禾晏顿了顿，轻咳一声：“都督……”

    他看向禾晏手中的剑。

    那还是为了救那些俘虏的女人时，情急之中从李匡门口的侍卫手中夺来的剑，忘记还给李匡了。禾晏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将剑放在一边桌上，解释道：“这是别人的剑。”

    肖珏上前一步，禾晏屏住呼吸，还以为他要兴师问罪，下一刻，自己的手臂被人攥住，手心向上翻转过来。

    手心处有一道刀痕，并不深，一直攥着，血倒是止住了，看起来却有些唬人。大概是刚刚与李匡的侍卫争执打斗时，弄伤了手，当时情况危急，并未在意，此刻若不是肖珏这般动作，禾晏都没察觉到。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旁走，禾晏正不知所措着，听见他道：“过来。”

    手帕被浸湿了干净的热水，覆在掌心，有一点点刺痛，更多的是痒意，如斑斓的蝴蝶落在掌心，缓缓爬过，留下酥麻的影子。

    他低头将金疮药的药粉细细的洒在禾晏手心的伤口上，神情专注而安静，禾晏盯着他，青年的睫毛浓而长，灯下的侧影俊秀如画。

    沉默的、柔和的，平静的。

    没有预想中的兴师问罪，冷嘲热讽。

    禾晏莫名就有了一种负罪感，仿佛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十分对不起肖珏。她讷讷的开口，“都督，其实我……并不是跟着楚四公子来到润都的。”

    楚昭在这里，这是个巧合，但落在肖珏眼里，未必不会多想。她虽然决意远离肖珏，省的为他带来麻烦，却也不想他误会至此，以为她站在楚昭那边。

    “我知道。”他的声音清冷，未见波澜。

    禾晏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动作很轻，比禾晏自己给自己上药还要轻，又因个子很高，上药的时候还得微微俯身，禾晏本来只是随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到了肖珏的脸上。

    丰姿美仪，再多好词用在他身上，都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正看的出神，突然间肖珏抬头，猝不及防间撞上他的目光，黑眸潋滟，秋水清绝。

    被抓了个正着，她的耳朵悄悄红了，偏面上还得做镇定之色，指着自己的掌心道：“……好了。”

    伤口洒了药粉，看起来没有之前那般可怕了。禾晏缩回手，有些不安。

    这似乎并非肖珏的风格，如肖珏寻常性子，过来早就应当问话了。今日偏沉默无比，倒教禾晏满腔说辞，都不知从何说起。

    为何转了性子？禾晏不明白。

    可是肖珏不问，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替禾晏上完药后，就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让禾晏走，也没有要问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反倒是禾晏自己忍不住，问他：“都督，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私自离开凉州卫来到润都？”

    “你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有印信和冠服，可以自行决定去留，无需与我商量。”肖珏平静道：“去留在你自己。”

    这本是禾晏为自己准备的说辞，没想到肖珏先她一步说出来了，这叫后头禾晏的话无从说起。

    “王霸他们，是我逼着一道前来的，请都督不要惩罚他们，此事由我一人承担。我也并非有恶意，实在是因为担心润都失守，才不自量力前来援城。”

    罢了，既然肖珏不肯开口，她就先将自己的责任承担起来，认错态度好一些。

    “你为什么会认为，”肖珏道：“禾如非不会援军润都？”

    到底还是会问这个问题，禾晏心中叹息一声，看向他，“如果我说，禾如非不是好人，都督会相信我吗？”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证据。”

    “我拿不出来证据，也无法说服都督，不过，在我看来，禾如非并非世人口中的英雄。”她叫的是“禾如非”而不是“飞鸿将军”。

    “都督，”禾晏看着他，慢慢的开口，“如果有朝一日，我与禾如非立场不同，拔刀相向，你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其实她很早就想问了。她与禾如非，终究会有那样的一天。肖珏所认识的禾如非，是当年的贤昌馆的“禾如非”，而肖珏认识的禾晏，是现在的“禾晏”，两个其实都是她，但肖珏会如何选？

    禾晏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每一个她，都与肖珏关系不错，却又不至于交心到挚友的程度。她在肖珏心中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分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禾晏都不明白。

    肖珏安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道：“今日很晚，你出去吧。”

    他没有回答禾晏的话。

    禾晏的心里，涌起的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她失望于肖珏没有直接回答她，又庆幸肖珏没有给她否定的答案。

    她颔首：“是。”

    禾晏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青年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金疮药上，漂亮的眸子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有人走了进来，正是飞奴。他走到肖珏身边，低声道：“少爷，鸾影的消息回来，暂时没有发现禾绥的问题。”

    “她没有问题。”肖珏打断他的话。

    飞奴一怔，禾晏身上的疑点众多，从一开始到现在，前些日子没有告诉任何人，带着凉州卫几个新兵就来到润都，无论如何，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偏偏还是跟着楚昭一前一后走的，如今在润都，果然又看到了楚昭。赤乌和飞奴都不由得怀疑，禾晏或许是楚昭的人。但又觉得，倘若是楚昭的人，这般作为，又太猖狂不加掩饰了一些。

    年轻男子站起身，影子在灯下拉成长长的一条，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桌角的灯火，不过须臾，淡声道：“告诉鸾影，不必查禾晏了，查禾如非。”

    －－－－－－题外话－－－－－－

    其实现在上线的不是肖都督了，是肖选手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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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剑术

    润都城渐渐恢复了生机。

    燕贺的兵马不仅赶走了乌托人，还带来了粮食。从华原送来的米粮解了润都的燃眉之急。

    “飞鸿将军不在华原？”李匡疑惑的看向对面的燕贺，“已经回朔京了？这怎么可能？”

    “你在怀疑我说谎？”燕贺皱眉。

    “不是，”李匡道：“只是……早在润都被乌托人围城的时候，我就立刻令人请禾将军来援。一共三拨人，怎么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消息。我原以为他不来是因为华原情势不好，可……他怎么会回朔京？”

    “这你就要去问他了，”燕贺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满不在乎的回道：“我跟禾如非可不熟。”

    李匡没说话。

    二人沉默的时候，有人进来，是赵世明，赵世明先是看了一眼燕贺，才对李匡小心翼翼的道：“总兵大人，那个……今日绮罗姑娘下葬，您……”

    李匡闻言，神情变得难看起来，半晌站起身道：“走吧。”

    绮罗其实并非润都人，但她生父生母去的早，如今也没有别的亲人。是夏日，不能带着绮罗的尸首回朔京，也只能就地安葬。葬在润都城内一处深林里，风景秀美，隔着不远处，有大片的葡萄林。绮罗生前爱吃葡萄，死后葬在这里，大抵也会稍稍高兴一些。

    等到了地方，竟没想到肖珏与禾晏也在，他们二人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白衣手持折扇的年轻人。肖珏倒没什么，看到禾晏，李匡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当日他与禾晏在堂中几乎要拔刀相向，最后固然因为肖珏的出现一切戛然而止，但尘埃落定后，夜深人静时，禾晏的那些话总是萦绕在他耳边，砸的他夜不能寐。身边的床榻上，似乎一转头就能看见绮罗的笑脸，然而日光照进窗户，当他睁开眼，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他没能成为张巡，却也永远失去了绮罗。

    这如一个讽刺，也将成为他永生难以迈过的坎，今后的每一日，每当他想起绮罗，伴随他的，将是数不尽的愧疚与痛苦。

    禾晏没有看李匡，事实上，她也根本不想看李匡。她与李匡曾并肩作战，她知道李匡忠义正直，但或许因为她是女子，在这件事上，她总是站在绮罗那一边，因此，也就觉得女子何其无辜。

    棺木入土，一切尘埃落定。禾晏看着小小的石碑立了起来，荒谬的是，绮罗死于李匡之手，可碑文上的名字，她始终是李匡的妻妾。

    禾晏垂眸，走上前去，将手里那只小小的、缀着紫色小花的花环放在了石碑前。这个姑娘曾对她说，希望十年之后还是李匡最宠爱的小妾，人生无常，还没等到十年，世上就再无她这个人了。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的愿望似乎也打成了，不仅十年，想来这辈子，李匡都忘不了绮罗了。

    她的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哀还是讽刺，可人已入土，说什么都没用了。

    人们渐渐散去，或许是李匡无法面对禾晏的目光，他甚至连招呼都没与禾晏打，就匆匆离开了。禾晏三人走在后面，林双鹤偷偷看了她一眼，小声道：“禾妹妹，你别难过。”

    禾晏是女子，女子到底要心软一些。林双鹤又知道，禾晏尤其看不惯世人对女子的不公之道。李匡想要守城的心无过，可这重担，全让自己的小妾一人承担了，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他看来，也太过无情。

    他这几日忙着跟着润都的医官一起医治伤兵，也没来得及与禾晏叙旧。今日还是来润都第一次见禾晏，一见便觉得禾晏瘦了不少，原本就生的瘦弱，如今看来，细弱的仿佛风吹就倒。看来是城中无粮，活脱脱给饿成了这般模样。

    禾晏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无奈罢了。”

    世道上，毕竟如李匡那般想的多数，如她自己这般想的少数。别说是全天下的不平之事，如眼下，一个绮罗她都救不了。个人的能力，实在微不足道。要改变天下人的看法，难于登天。

    “不过，”禾晏笑了笑，“我没想到那一日都督进来，会站在我这边。”她看向肖珏，“都督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肖珏道：“不是我说的。”

    禾晏一怔。

    她当然知道那句话不是肖珏说的，那是当年她在贤昌馆时，回答先生的话，没想到肖珏还记得，更没想到在当时的情景下，就这么被肖珏说出了口。

    “那……是谁说的？”她试探的问道。

    肖珏看着前方，没有说话，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朔京贤昌馆春日的午后来。

    那时候他尚且年少，随同窗在学馆里进学。春日的日头很暖，晒得人直做美梦。他正闭眼假寐，漫不经心的听先生讲课。那位前朝的英雄杀妾飨三军，赢得大义的美名。少年们争先恐后的发言，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并不参与其中，天下如棋局，人如蝼蚁，当时间拉得够长，无论是“英雄”还是“爱妾”，都不过是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能不能泛起水花，其实不重要。

    终究都会过去。

    他的美梦才做到一半，听见先生说话：“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禾如非？

    肖珏记得那位禾大少爷，在贤昌馆里的众位英才中，驽笨的格外显眼，却又努力的无以复加。倘若是如林双鹤一般早早的认清自己也好，偏偏浑身上下写着要“逆天改命”的远大志向。这样的人，俗世中大抵会觉得可笑，不过，这种少年人纯粹的热情，并不令人讨厌。

    居然被先生点名，想来也要附和着说些含混的答案。肖珏没有睁眼，淡然听着。

    “世人皆说张巡乃忠臣义士，的确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尝不无辜？我能理解他的选择，可若是换了我……我绝不如此。”

    闭眼假寐的少年，长睫微微一颤，像是停驻在花朵上的蝶翅，为偶然掠过的微风所惊。

    “哦？你当如何？”

    “我当带着剩余的残兵，与叛军在城外决一死战。手中执剑之人，更应该明白剑锋所指何处，是对着身前的敌人，还是身后的弱者。”

    多么稚气的、天真的、大义凛然的话语。少年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慢慢的睁开眼睛。

    刹那间，日光破窗而入，将他的美梦一道贯醒。金色的光芒渡在前方那个瘦弱矮小的背影上，原本不起眼的人，在某个时候，也如山涧彩虹一般亮眼。

    “我绝不向弱者拔剑。”

    他似乎是第一次认真的去看禾如非的模样，面具遮盖了对方的脸，无论何种时候，无论这个人有多么蠢笨不堪，但他的姿态，永远挺拔向前。

    少年唇边的讥诮散去，渐渐地，翘起嘴角，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觉春日烂漫美好，就连平日里被人嘲笑不堪的笨蛋，也会显得可敬。

    或许，他并不是个笨蛋。

    深林走到了尽头，肖珏并没有回答禾晏的话。走到此处，他便停下脚步，只道：“我有事找李匡，不必跟着我。”

    禾晏点了点头，看着肖珏先行离开。

    她如今与肖珏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微妙。不能说是下属，从陛下的赐封来说，她的官职自然比不上肖珏，但不算肖珏的兵。但若说不是下属，武安郎没有任何实权，如果不跟着肖珏，连能做的事都没有。

    林双鹤在她面前挥了挥手：“禾妹妹？”

    禾晏回过神，“林兄。”

    “前几日我太忙了，润都这头医官不够，我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说到此处，他很有几分抱怨，“我如今‘白衣圣手’这个名头，也实在廉价的过分，几乎分文不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寻常就爱做善人。妹妹，等回京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在朔京以外的地方医过女子，规矩不能破，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人人都来找我治病，我们林家的门槛，就要被踏破了。”

    林双鹤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操心一些原本不该操心的问题。禾晏无言片刻，道：“我记住了。”

    林双鹤这才放下心来，又道：“我还没问你，在这边过的怎么样？你可真厉害，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来了润都。凉州卫差点没闹出大乱子，你这是怎么想的？就算想要建功立业，咱们也悠着一点，何必来这般凶险的地方，就算富贵险中求，咱们也得先保命，再谋后事。”

    知道他是调侃的话，禾晏只是笑笑。

    “禾妹妹，”林双鹤看着她，停下摇扇子的动作，思忖了一下，“我怎么觉得多日不见，你变了不少？”

    “有吗？”

    “有。”林双鹤回答的很肯定。

    从凉州卫第一次见到禾晏起，就算是被日达木子伤的重伤半死，这姑娘也是活蹦乱跳的，如太阳一般时时刻刻将暖和热散发出去。眼睛里永远有光，生机勃勃。如今不过月余，再见到禾晏时，这姑娘像是多了不少心事，显得有些异样的沉寂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夜间将她的快乐削尽，滋生出另一个自己。

    有些陌生的、沉郁的、用什么东西将自己与旁人隔离开来，无法靠近。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禾晏摇了摇头，笑道：“无事。”倒是她突然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就问林双鹤：“林兄，我离开凉州卫的这些日子，凉州卫可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么说？”林双鹤摸着下巴，“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禾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这次见到都督，他没有问我为何一人前来润都，也没有斥责我，看起来很平静。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都督原先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林双鹤眸光动了动，笑起来：“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显而易见的事嘛。你来润都，就是为了救润都的百姓。既然是为了救人，怀瑾定然不会说什么。你这些日子又忙又累，怀瑾担心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斥责你？禾妹妹，你对怀瑾可能是有些误会，他其实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他很温柔的，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

    禾晏：“……”

    林双鹤这答非所问的，一时间让禾晏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默了片刻只好道：“罢了，倘若他不论此事，我也没必要为此一直苦恼。”如今更重要的是禾如非，禾如非犯下这样的大恶，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一点点的报仇。只要禾如非占着“飞鸿将军”的名号一日，对大魏的百姓来说，都是灾难。

    “你也别想太多，”林双鹤宽慰她道：“再过几日，咱们就回朔京了。等回到朔京，为兄带你四处逛逛轻松一番，对了，你家也是朔京的吧？回去之后与父兄团聚，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不过你的身份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想出解决之道。”

    “回朔京？”禾晏一愣。她是想要回朔京，可是自己的主意，怎么听林双鹤的意思，肖珏也要回去？

    “你离开凉州卫不久，怀瑾就收到京中旨意，要带着凉州卫一部分新兵和南府兵们回朔京。只是当时我们都担心润都这头的情况，我和怀瑾先到，兵马们在后。总归都要回去的。如今乌托人这阵势，天下是不可能如从前一般太平无事。早些回去也好。”

    林双鹤看着她，奇道：“怎么，你不想回去吗？”

    禾晏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意外。”

    如果肖珏也要回去，岂不是他们这一路上又要同行。分明已经打定主意离他远远地，免得连累他人，如今看来，孽缘倒是格外固执。不可避免的又要共处。只是她眼下对肖珏的心情复杂极了，因为禾如非的作为，令她不得不直面一些问题。

    而将肖珏搅合进来，实在是有害而无一利。

    罢了，事已至此，想的再多也没有用。还真是只能如林双鹤所说的那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走且看了。

    她又与林双鹤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林双鹤看着禾晏的背影，拿扇柄抵着下巴，思忖片刻，才感叹自语：“竟然没有斥责……看来肖二公子一旦开窍，果然很厉害啊，高明，不愧是贤昌馆第一。”

    他乐滋滋的跟了上去。

    ……

    禾晏告别了林双鹤，打算回屋去写一写在润都遇到的乌托人的情状。每一场战役，都能从其中搜出些线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还没走到屋子，恰好看见后院里正有人练武，练武之人动作很大，原本润都的草木就因为饥荒被摘的光秃秃的，他这舞刀弄剑的动作，直接将树枝都给劈断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看着格外可怜。

    听到有人前来，那人停下手中动作，将方天戟收于身侧，回头看来。银袍长戟，长发束的很高，气焰嚣张又骄傲，不是燕贺又是谁？

    “燕将军。”禾晏道。

    “哦，是那个禾晏啊。”燕贺走到一边，下属递上浸过水的帕子，他随意擦了擦手就扔到一边，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还不忘招呼禾晏：“坐。”

    禾晏想了想，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刚刚是在偷看我练枪吗？”燕贺道：“怎么样，是不是没见过这样高明的枪术？”

    禾晏无言片刻，微微笑道：“确实高明，放眼望去，整个大魏里，拥有这样枪术的人，除了燕将军，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燕贺闻言，嘴角得意的翘起，看向禾晏的目光也缓和多了，哼道：“算你有眼光。”

    禾晏心中叹息，这么多年了，燕贺的脾性真的一点都没变，只要顺着毛捋，就很容易讨他欢心。

    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若说林双鹤与禾晏争的是倒数第一，燕贺就与肖珏争的是正数第一。不过他们二人的较量无甚悬念，每一次都是燕贺第二，肖珏第一。

    在学馆里读书的少年人，各个家世不差，都是人中龙凤，有好胜之心很正常。不过燕贺的好胜之心，格外强烈。禾晏还记得，当时在学馆里，隔三差五燕贺都要去挑战一番肖珏，大抵就像在凉州卫王霸挑战她一般。

    肖珏对于这样的挑战，大部分时间都懒得理会，实在被纠缠的烦了，就与燕贺比试一场。文武都行，弓马不论，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燕贺屡败屡战。其实在这一点上，禾晏一直觉得，燕贺与她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可惜的是，虽然她是存了惺惺相惜的心思，但燕贺并不领情。

    燕贺很讨厌禾晏。

    他生性骄傲，眼高于顶，大抵认为废物都不值得人多看一眼。若是如林双鹤那样有所专长的也好，偏偏禾晏一无是处，在贤昌馆里，没用就是罪。燕贺年少的时候，真是极尽一切之能事捉弄禾晏，让禾晏在众人面前出丑，给她暗中下绊子，比赛弓马的时候故意去撞他的马，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干。

    说起来，要说在贤昌馆进学的时候，禾晏最讨厌什么人，燕贺应该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

    后来她离开贤昌馆投军了，肖珏也投军了，再不久后，燕贺也投军了，不过燕贺也算是子承父业，尚且说得过去。如今年纪轻轻，混的也不差。当日润都危急，禾晏写那封求援信给他，也是觉得，以燕贺的脾性，应当会来。

    虽然没想到他是和肖珏一起来的。

    若是几年前，禾晏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和燕贺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说话的一天。其实当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燕贺，按理说，她都没和燕贺说过几句话，更没有妨碍到他什么，何以无论她怎么小心对待，燕贺就是看不惯她呢？

    这个问题简直能算得上禾晏少年时十大未解之谜，如今燕贺坐在她身边，眉眼间虽然还有少年时的影子，不过……也算平和了不少。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他还讨厌着“禾如非”，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禾晏状若无意的开口：“那是自然，人人都说大魏两大名将，一个是飞鸿将军，一个是封云将军，我看却不尽然。肖都督就不说了，的确很厉害，可那个飞鸿将军，实在没有说的那般好。润都与华原近在咫尺，他都不来援城。而且之前华原一战，居然还是惨胜。我看他哪里及得上燕将军？真不知是怎么出名的。”

    一般来说，往死里骂禾如非，就能博得燕贺的好感，这一点准没错。

    果然，燕贺闻言，眼睛亮了亮，笑了一声：“你这个武安郎，我看与别人很不一样，光是眼光这一点，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虽然我不认同你说的肖怀瑾厉害，不过禾如非嘛，你说的太对了！他确实比不上我！”

    禾晏在心里无声的翻了个白眼，一边附和着：“是啊，不过燕将军，你也不喜欢飞鸿将军吗？我还以为做将领的，都喜欢他呢。”

    “不喜欢？”燕贺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倒也算不上，我只是觉得他不争气，配不上这个名号而已。”

    禾晏心中一喜，这是要揭开她少年时期的十大未解之谜了吗？这么多年了，她总算可以知道燕贺为何老是针对她这件事的原因了？

    “什么叫不争气？”禾晏偏着头看他，满眼都是真切的疑惑。

    因为同是对禾如非不喜，燕贺看眼前的这个少年，便顺眼了不少，想也没想的就道：“当然不争气了，得了肖怀瑾的剑术指点，却还练成那个样子。若换做是我，我能做得比他好一万倍，肖怀瑾这个人也很奇怪，什么眼光，放着学馆里的俊才不教，花费时间去教一个傻蛋。却吝啬于跟我较量一场，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剑术……指点？”

    “是啊，”燕贺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吧，所谓的飞鸿将军的无双剑术，其实是肖怀瑾手把手指教的。是不是觉得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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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错过

    禾晏怔怔的看着燕贺，脑中一片空白，在这一瞬间，不知道该以何种回答应和。心里反反复复的涌起的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吧。”禾晏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很轻松，“肖都督可不是那样热心肠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燕贺有些不耐，“所以这些年我都懒得跟人提起此事，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不过，这件事，我能拿我燕贺的脑袋起誓，千真万确，当年我们在学馆里进学，肖怀瑾那个疯子，竟然每日给禾如非写纸条指点剑术。”他似是想起当年往事，目光中仍旧泛出匪夷所思，“每一日，简直可怕。”

    那时候他还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肖怀瑾没下山前，贤昌馆里的第一都被燕贺包揽，等肖怀瑾进了贤昌馆后，他就只能做第二。

    这种感觉，其实非常恼火。要么从未做过第一，一直第二，要么做第一就一直第一，偏偏之前是第一，之后是第二，且再也没有超越，这其实很打击人的信心，会让旁人以为，他燕贺就是比不过肖珏。

    都是天之骄子，谁又真的服谁，燕贺恨不得一天六个时辰拿来拼命学习，另外六个时辰拿来与肖珏比试。毕竟每一次比试都会有收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可惜的是，这位肖二公子，并不是一个耐心的人，连先生的话都可以置之不理，对于他，就更是无视的很彻底的了。

    燕贺找他挑战个十次八次，肖珏能回应个一次就算他心情不错了。燕贺也狂妄，但比起肖珏那种平淡冷静的漠然来，还是略逊一筹。

    他真是快被肖珏气死了。

    所以少年时候的燕贺，衣食无忧，顺风顺水，唯一的逆境就是肖珏，而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自己此生的心愿就是，打败肖珏。

    在贤昌馆里，第一第二的争夺如此激烈，倒数第一第二的位置也同样不乏人追求，比如……林双鹤与禾如非。

    林双鹤还好，作为太医家族传人，他本来志不在此，文武不成也无事。不过那位禾家的大少爷就很奇怪了，禾如非格外的勤勉认真，纵然进步微小，也要去尝试每一种可能。对于这种人，燕贺至多也只是瞧不起，称不上讨厌。如他这样的天才看平庸人，总带了几分高高在上。

    然而有件事改变了燕贺的看法。

    禾如非在夜里练剑的事，他是偶然发现的。与其说燕贺是追着禾如非的脚步，不如说他是注意着肖珏的一举一动。燕贺在某个夜里，瞧见了坐在后院里看禾如非练剑的肖珏，他用自己聪明的脑袋想了很久，都没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肖珏这算什么？睡不着出来看表演？还是他觉得这样笨拙的禾如非能让他发笑？但如此的话，只是一日两日就便罢了，日日都来。难怪他白日里在学馆里老是睡觉，原是因为夜里根本就没睡？

    肖珏日日在夜里陪禾如非练剑，但他也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就只是喝茶，禾如非也是好脾性，被人像猴子这样的观赏，也不发火，孜孜不倦的做自己的事。

    而燕贺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竟也每日跟着出来，暗中偷窥，只觉得肖珏定然是在打什么主意，绝不可能做这种无用之事。后来的燕贺再回头看当年的自己，只觉得不忍直视，如果当年的后院再有别的人看他们，大抵会觉得贤昌馆里养了三个疯子。

    但当时的燕贺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看看肖珏到底在搞什么鬼，结果还真被他发现了端倪。

    禾如非的剑术一日比一日精进。

    这就有点奇怪了，禾如非在学馆里，教授他的先生也很出色，但不见得进步这样快。而夜里练剑的禾如非，每一日都能改掉前一日特别明显的问题，他的剑术比起一开始，实在是有了很大的飞跃。

    燕贺绝不相信禾如非有这样的灵性，心中思忖许久，果然逮住了在禾如非桌上放纸条的肖珏。

    他打开信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昨夜剑术的漏洞，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燕贺酸溜溜的道：“你倒是比学馆里的先生还仔细。”

    肖珏冷眼看着他，淡道：“你日日跟着我，是想做跟外面那些女子？”

    外面那些女子，都是肖珏的倾慕者，没事的话偶尔“路过”学馆，毕竟肖珏长了一张冠绝朔京的俏脸，淡漠懒倦的模样着实勾人，多得是被迷住的人。

    燕贺一把将纸丢到桌上，嫌恶的看着他：“谁跟那些女人一样？”

    肖珏转身要走，燕贺忙跟了出去。他心中不甘心，就道：“你每夜陪他在院子里练剑，就是为了给他指点剑术？”

    “你每夜跟着我，就是为了看我给他指点剑术？”肖珏回答的不痛不痒。

    “你疯了！”燕贺不可思议道：“你竟然为了那种人浪费你的时间！”

    他虽然不喜欢肖珏，却也不得不承认肖珏天赋秉异。就如他一心将肖珏当做对手一般，在燕贺心中，肖珏也应当将自己当做对手，每日苦心练习维持自己的第一。而如今看来，他非但没有勤勉，也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反而每日跑去看一个倒数第一练剑给他指点剑术？燕贺难以理解，也感到气愤，这岂不是说，在肖珏心中，他还不如一个禾如非来的打眼？

    这算什么！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见肖珏不理他，燕贺急了，绕到肖珏跟前，“你干嘛为那种废物浪费时间？”

    “是吗？”肖珏漂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走上假山，找了个位置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假寐：“我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不觉得他是废物？

    “你……”燕贺怒道：“你每日给他指点，他也不过进步了那么一些。贤昌馆里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选了禾如非？你是想要尝试把倒数第一教到第一来满足吗？那我告诉你，趁早放弃！以禾如非的资质，根本不可能。”

    肖珏：“我没那么无聊。”

    他这样无关痛痒的态度，令燕贺更为生气。他转身往外走，“我要去告诉禾如非，让他别占着你了。用着贤昌馆第一的指点，练成这样子，真是笑死人！”

    身后传来肖珏懒洋洋的声音：“比试。”

    燕贺停下脚步：“什么？”

    “以后你要是来找我比试，三次应一，”他没有睁眼，睫毛垂下来，衬的肌肤如玉，斜斜靠着假山假寐的模样，就如图画里俊俏风流的少年，“条件是保密。”

    燕贺站在原地，心中万般纠结，终于还是忍不住肖珏答应与他比试的诱惑，咬牙道：“两次。”

    “成交。”

    日光照在院子里，热辣辣的，燕贺吁了口气，道：“就这样，作为交换的代价，我为他保密，不告诉禾如非。”

    纵然已经过了多年，燕贺重新说起此事，仍然气结。要是禾如非得了肖珏的剑术突飞猛进也好，可他偏偏进步也算不上天才。在燕贺看来，未免有些浪费肖珏的悉心教导了。可肖珏对禾如非，真是耐心的无以复加，明明对自己的比试都百般推辞，对禾如非倒是每日尽心尽力的指导。

    燕贺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平和妒忌从何而来。

    大抵是看不惯明明资质平庸的人却得了名师指点，偏偏还糟蹋了名师的气怒。

    “他后来倒是自己闯出了点名头，”燕贺哼道：“不过在我看来，若换做是我，我得了肖怀瑾指点，绝对不止如此。原以为他也算不负教导，没想到此次华原一战，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他还是如从前一样，我看飞鸿将军这个名头趁早也离了算了，免得让人看笑话。”

    “小子，”燕贺抬眼看向身边人，“你怎么不说话？”

    禾晏一怔，日头晃的她眼睛有点发晕，不知是被燕贺的话惊得还是怎么的，她喃喃道：“我只是……很惊讶罢了。”

    “何止是惊讶啊，我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肖怀瑾疯了。”燕贺讽刺道：“而且按理说禾如非承了肖怀瑾这么大个人情，我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没想到这几年看来，他们二人走的也不甚亲近。此次润都有难，华原离润都如此近，肖怀瑾竟然给我写信也不找禾如非？看来肖怀瑾是一直将此事保密到现在，禾如非到现在也不知道。不过也说不准了，毕竟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他们二人如今声名相当，禾如非起了争执之心也是自然。”

    燕贺倒真是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抹黑禾如非，只是禾晏如今也没心思与他计较了，满心满眼都是……当年她的剑术是肖珏暗中指点？

    她一直以为，是贤昌馆哪位好心的先生，见她剑术不精，暗中教导。她一直对此十分感激，若非当年禾家出事她离家投军，就能亲眼见到那位先生是谁，没能好好地感谢他，一直是禾晏心中的遗憾。

    眼下却从燕贺的嘴里，得知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居然是肖珏？

    若是肖珏的话，其实一切都说的通了。他的身手本就不比贤昌馆里的先生差，禾晏没想过肖珏，不过是因为肖珏的性子，实在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何况自己与他的关系算不得亲厚。

    原来那个时候他夜夜来后院看自己练剑喝茶，不是来消遣……而是为了指点她进步。

    禾晏深吸了口气，她怎么会现在才发现？

    “你那是什么表情？”燕贺蹙眉，“看起来好像很激动？”

    “我……”禾晏轻咳一声，道：“只是觉得肖都督真是好人。”

    “什么好人，我看他是有病。这人在学馆里样样都强，谁能看出来他眼光如此不济。”燕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抓起一边的方天戟，“说到禾如非就不痛快，罢了，我要继续练戟了，你作何？”

    禾晏眼下思绪纷乱，自然没有心思再看这人在面前招摇自己的身手，就道：“如此，那就不妨碍燕将军了，下官先回屋去。”

    禾晏转身走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肖珏从堂厅里出来，李匡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因为绮罗的事，他无颜见禾晏，见到禾晏，竟会觉得紧张和忌惮，本以为与肖珏说话会好一些，可这位右军都督，比起尚且还是少年的武安郎，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仔细询问了这些日子润都发生的一切，包括先前在城楼放草人，夜袭敌营烧粮草一事。李匡倒也没有居功，将禾晏的主意全盘脱出。至于那些俘虏来的女人与绮罗，肖珏当时已经见到了，李匡再次复述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都督并未如禾晏一般神情激动，反而看上去相当平静，只是那点平静落在李匡眼中，更让他如坐针毡。

    将润都的事情一一盘问清楚，李匡也知道了他们这一行人过几日就要动身回朔京。李匡的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无论如何，润都之困都算解了。燕贺会留下一部分兵马在此，不过那些乌托人想来不敢再来。

    城终是守住了，只是……却也没有守住。

    李匡很明白一件事，他失了民心。

    这个城总兵，坐的不会太长久。

    向来高大魁梧的汉子孤零零的坐在屋中，半晌，将手埋在掌心，无声的流下热泪。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

    润都的夜很凉爽。

    白日里的炎意到了夜里尽数褪去，却又因为城中饥荒导致的草木光零，显出几分秋日才有的萧瑟来。

    饮秋放在桌上，肖珏转身，刚刚将外裳脱下，听得外头有人敲门，一声一声，客气而恭谨。

    他顿了顿，“进。”

    门开了，禾晏站在门口，看着他问：“都督，我能不能进来？”

    在凉州卫的时候，这人从不敲门，想要找人时，甚至为了省事，连大门都不走。直接在中门虚虚敲几下门，也不管对面有没有人答应，权当是已经打过招呼了，便轻车熟路的溜门撬锁，然后从门后冒出一个头来，面上挂着明亮笑意，字正腔圆的叫：“都督！”

    如今不过在润都呆了月余，就变得如此乖巧守礼，只是这守礼之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肖珏微微扬眉，将外裳放好，淡道：“何事？”

    他也没有回答她“能不能”，反正禾晏都会自己进来。果然，乖巧了不过一刻，禾晏就自然的走进来，将门关上了。

    屋子里看着豪奢，到底润都如今都靠燕贺带来的粮草过活，自然没有茶叶。肖珏拿起桌上的白玉瓷壶往茶杯中倒水，禾晏走过去道：“我来吧。”

    她接过了肖珏手中的茶壶。

    肖珏没有推辞，动作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禾晏心中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向对方，这人却垂着眸，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禾晏佯作无事，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慢慢的倒水。

    肌肤之亲，与肖珏之间早已破了不知多少次例。只是先前在凉州卫，毕竟诸多不便，她也就极力忽略于此。只是如今，许多事情她已经心知肚明，亦明白自己对肖珏的心意，所谓无欲则刚，心中有鬼，便诸多不自在。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昏头，尽量冷静的开口，“都督，今日林兄说，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要一道回朔京了。”

    肖珏在桌前坐下来，“你不想回去？”

    “不是。”她本就打算回朔京，“只是陛下怎么会突然召你回朔京？还有燕将军？全都回朔京，外头岂不是很危险？”

    这些乌托人虎视眈眈，就算皇上担忧朔京安危，也不必将大魏的猛将尽数召回，万一这个时候乌托人卷土重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不防。

    “回去就知道了。”肖珏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也是，还没回去之前，不好妄议。只是眼下她过来，本来也并非是真的为此事。只是想先找个理由打开话头而已。

    茶杯递了一盏给肖珏，剩下一盏在自己手中。温温热热的茶水握在掌心，女孩子低着头，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像是没话找话，“都督，我白日里遇到了燕将军。”

    肖珏“嗯”了一声，低头看书，他这几日态度很奇怪，说是冷漠，却又平静的称得上是温和。说是温和，但又不主动与禾晏说话……当然，也不主动找禾晏麻烦。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禾晏也不太明白。

    “燕将军好像很不喜欢飞鸿将军，”没有人搭腔，禾晏也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与他坐了一会儿，听他说话才知道，都督、飞鸿将军和燕将军原来是同窗啊！”

    她这装模作样的语气令肖珏顿了一顿，片刻后道：“你离他远一点。”

    能开口说话就不错了，禾晏把茶盏往前一推，看着他，“我问燕将军为何这样讨厌禾大少爷，燕将军跟我说……”她刻意拖长了声音，看着肖珏的反应，“因为都督你夜夜都给飞鸿将军指点剑术，所以燕将军妒忌了，便讨厌了这么些年。”禾晏托着腮，一脸疑惑的问：“所以都督，其实你喜欢飞鸿将军吗？”

    她看起来就跟一个好奇的探听上司故事的下属一般，其实心跳的很快。虽然燕贺如此说，禾晏还是想要亲自求证一下，不知燕贺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肖珏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肖珏把书一合，平静的看着她：“我不是断袖。”

    “我也没说你是断袖啊。”禾晏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很欣赏飞鸿将军？所以暗中帮忙？真的是你在夜夜指点她的剑术吗？”

    肖珏没有说话，以他的性子，这就是默认了。

    禾晏一下子坐直身子，难以言喻心中这一刻感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为什么要指点他啊。”

    肖珏抬眸朝她看来：“问这个做什么？”

    禾晏低下头，掩住眸中情绪，“就是替你不值得嘛。我听燕将军中，禾大少爷原先在贤昌馆的时候，课业不甚出色，文武都很普通。不知道都督是如何挑中他，偏偏为他指点剑术？而且做了这么多，却不告诉禾大少爷？禾大少爷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年帮他之人是你？你……你这么做，不觉得很不划算吗？”

    “随意之举，无需挂心。”肖珏淡道：“知不知道又如何？”

    禾晏直勾勾的盯着他，心道，有关系的，如果早知道是他……早知道是他，或许那点少女的绮念会延展的更久，或许在许之恒出现时，她也就不会一心一头的栽了进去。她孤独的太久了，明明是肖珏先出现……却偏偏动心的太晚。

    似是发现了她神情的异样，肖珏目光一顿，蹙眉道：“你……”

    “我太为都督可惜了，”禾晏扬起笑脸，“就是这个禾大少爷也真是的，就算都督你深藏功与名，不欲与人知晓。默默帮助自己的好心人，禾大少爷都不知道查一查吗？就这么放任着，他应该早一点发现你的。他能有现在的声名，都督也在其中出过一份力。”

    她这样着急，肖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突然弯了弯唇：“其实，他也试着找过我。”

    禾晏一怔。

    灯火下，他面容沉静俊美，似乎回忆了过去的画面，漂亮的黑眸幽深，泛起点点涟漪，几乎让人溺闭。

    肖珏其实也是见过禾如非没头没脑找人的模样，那些写在纸条上的对话，每一次都表达了对他的感谢，诚惶诚恐的，笨拙的，甚至有一次还企图抓住他。

    不过怎么可能抓得住？他坐在树上，看禾如非从树下走过，虽然戴着面具，却也能想象得到这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的有点可怜。

    他便终于松了口，答应让禾如非看看自己。虽然可能结果不会很快乐。

    “有一次他与我约好在学馆见面。”

    “后来呢？你与她见面了吗？”

    如美玉般秀逸的男子低下头，淡声道，“我去了。”

    “但是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题外话－－－－－－

    学生时代的燕贺发现开小灶的两位同学：？？？？gay里gay气！！

    都督：社会主义兄弟情罢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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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离城

    回到自己的屋里，禾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户是开着的，一点点风透进来，将她吹得分外清醒。和肖珏先前的谈话似乎还在耳边。

    原来她离开禾家投军的那一夜，肖珏其实是有来赴约的。只是命运阴差阳错，恰好叫他们错过了。一错过便再没了机会，正如当年的禾晏没能知道，那个在暗中指点自己剑术的是肖珏一样，如今的肖珏，也不可能知道当年被他暗中相助的人，已经换了个人。

    她有多么努力的去隐瞒自己的身份，就有多么想要以当年同窗的身份对他说一声感谢。原来前世今生，肖珏与她都有过这样多的奇缘，只是缘分短暂，偏偏又是现在……

    禾晏坐起身来，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的下了塌，走到桌前，拿火折子点亮油灯，赵世明是个文人，屋子里四处都放着文房四宝，她磨了墨，找出纸，在桌前坐下，提笔慢慢写来。

    ……

    润都的所有事宜，三日就全部落定了。肖珏一行人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禾晏在离开之前，找到了赵世明。

    绮罗一事过后，禾晏没再与李匡说一句话，每次看到李匡，她都会想起那个笑起来脸颊有酒窝的甜美姑娘，想来李匡也是如此，每当与禾晏撞见，总是避开她的目光。

    所以有些事，她也不打算与李匡提起。

    赵世明正坐在屋里看公文，润都被乌托人围城这些日子，城中商人罢市，一切都乱了套。眼下乌托人败走，润都回归安宁，要想重新恢复过去平静的日子，也需要时间。

    “赵大人。”禾晏走近屋里，叫他。

    赵世明从公文里抬起头，见是禾晏，愣了一下，随即便站起来，热情的笑道：“小禾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赵世明很喜欢禾晏，他是文人，与李匡那样粗鲁的莽夫说不到一起去。而肖珏与燕贺二人一个冷漠，一个高傲，他瞧着就生畏。禾晏却不同，这少年年纪轻轻，聪慧勇敢，又善良讲义气，长得也清秀明俊，一看就斯斯文文讨人喜欢。若非自己孙女年纪太小，赵世明都想将这少年招揽做孙女婿。

    禾晏笑道：“赵大人客气了。我来是跟赵大人告别的，明日我就要随都督回朔京了，这些日子在润都，多谢赵大人照顾。”

    赵世明心中更加喜欢这少年了，瞧瞧，还特意来跟自己告别。实在是很有礼，他笑着回答：“小禾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您是救了润都的恩人。此次来到润都，都没什么可招待的，反让小禾大人受了不少委屈。待日后小禾大人若是再来润都，赵某一定好生款待。这回失礼之处，还望小禾大人莫要计较。”

    禾晏搀扶起赵世明欲行礼的手，道：“晚辈不敢。”

    竟以晚辈相称？赵世明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面前的少年看着自己，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赵大人帮忙。”

    这神情赵世明并不陌生，之前禾晏请他的人帮忙去给燕贺传信的时候，就是如此。这是又有求于他？赵世明心里美滋滋的，禾晏找他而不是找李匡，可见是将他当做自己人。武安郎所求之事，一般也都是举手之劳，自己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实在是很荣幸。思及此，赵世明便笑道：“小禾大人但说无妨。赵某一定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赵世明就见眼前人一撩袍角，对着他跪下身去。

    “你……”他吓了一跳。

    “那么，就多谢赵大人了。”

    ……

    外头的下人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片刻后，当禾晏走出门后，下人进去送茶，才看见赵世明跌坐在桌前，神情恍惚，目光散漫。

    “老爷？”下人唤他。

    赵世明这才回过神，咽了口唾沫，道：“无事，无事。”

    他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另一头，禾晏走出门去，深深出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是眼下看来，这是最好的能将肖珏摘出去的法子了。

    迎面走来一人，如花朵一般娇艳，正是应香。应香看见禾晏，朝禾晏欠了欠身：“禾大人。”

    她如今，也不叫禾晏“禾公子”，而是“禾大人”了。

    “应香姑娘。”禾晏回道，见她手里捧着衣物样的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应香注意到她的目光，就笑道：“四公子让奴婢整理一下，明日就出发回朔京了。润都的日头倒是很好，衣裳很快就干了。”

    “回朔京？”禾晏微微皱眉，“你们也是明日出发？”

    楚昭本来就是在回朔京的途中因为乌托人围城而困在城内不得出，如今乌托人走了，他们自然也该离开。只是没想到居然与肖珏是一日同行。

    “是啊，”应香笑着回答，“四公子与大家一道同行，此事肖都督也知晓了。这一路未免有别的乌托人，人多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肖珏可不是想要照应楚昭的人，不过此事肖珏既然已经知晓，她再说什么也没用。当日李匡想要杀那些俘虏的女人时，楚昭也曾站出来说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明面上，禾晏都应当对他道谢。

    “替我谢谢那一日在总兵大人面前，四公子站在那些被俘的女子一边。”禾晏道。

    应香眉眼弯弯：“好的，禾大人。”

    禾晏走后，应香捧着衣裳回了屋，楚昭正站在窗前，应香将衣物装进包袱皮里，她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便将东西全部收拾好了。

    “四公子，”应香走到楚昭身边，低声道：“方才在路上，奴婢遇到了禾姑娘。禾姑娘让奴婢替她说一声，先前在李大人面前，谢谢四公子站出来，替那些被俘虏的女人说话。”

    楚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应香才开口，“四公子不该那样做的。”

    楚昭：“哦？”

    “城中或许有相爷的人，相爷见到四公子如此，会不高兴……”

    徐敬甫是一个很讨厌旁人自作主张的人。润都一事与他既然无关，楚昭不仅出言，还抬出了徐敬甫，徐敬甫一旦知道，必然对楚昭心生不喜。

    “做就做了，无需担心。”楚昭微微一笑，“至于相爷那边，我自会解释。”

    “公子为什么会那么做呢？”应香轻声问，“就算公子不出手，以禾姑娘的本事，没有人能为难的了她。”

    楚昭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的长空。

    为什么呢？

    大抵是她挡在那些女人面前的模样，令他想起幼时在花楼里，有人欺辱他，叶润梅挡在他面前的模样。他一生中少有被保护的时刻，除了叶润梅以外，就只有禾晏了。

    她保护那些女人，就如在济阳保护他。一个人保护另一个人，没有私心，没有血缘，甚至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只因为她认为应该做，就如此做了。

    张扬的令人羡慕，磊落的教人妒忌，就像是一道光，就连靠近的人都会忍不住被照亮。所以他那一刻站出来，以为自己也是正直勇敢的义士了。

    只是……

    他终究不是光，只是一道影子罢了。

    ……

    离开润都的日子到了。

    李匡和赵世明出城去送他们，南府兵和凉州卫的兵马没有跟着肖珏一道出发，他们赶着回京，带走的只有燕贺的兵马。

    城内一片萧瑟。虽有日光，却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灰色。禾晏心中感怀，上一次离开润都的时候，她尚且还是“禾副将”，与李匡也有谈有笑，如今这回离开润都，两人都不似从前了。

    时光飞快流逝，润都城的葡萄藤早已长了新丛。一行人站在城门口，禾晏就要上马，正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人的声音：“小禾大人！”

    禾晏转过头来看。

    便见润都城门前，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他们不敢上前，只是站在街道两边，默默看着他们。又从人群尽头走出一群女人，刚才叫她的，就是为首的女人。

    她们穿着整洁的衣裳，脸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痕，正是夜袭敌营那一日，禾晏从乌托人手中救回来的俘虏，亦是当时从李匡剑下保下的女人们。说话的女人禾晏还记得，那一日正是她流着眼泪劝阻自己不要与李匡起冲突，自愿牺牲的。

    不过后来禾晏也从赵世明嘴里得知，这女子原本就住在城外的庄子上，乌托人来后，将她的丈夫和儿子杀掉，一家人中只剩下她一人。她本就认为自己已经被乌托人糟蹋过，惧怕外面异样的眼光，又因家人都不在，早已存了投死之心。是以李匡来找她时，她是最快接受的。

    那一日，如果不是禾晏站出来，如果不是肖珏赶到，或许这些女人，已经死在李匡的剑下了。

    李匡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很多事情，在当下的环境中不觉得，等事情过去后，回头再看，便会发现自己有多疯狂。

    那些女人们走到禾晏跟前，纷纷跪下，一声不吭，对着禾晏磕了几个头。

    禾晏怔住：“你们……”

    “多谢小禾大人。”她们道。

    女人们的精神比起前些日子来要好了很多，或许是燕贺带来的粮食让她们吃饱了一些，又或许，是禾晏当日说的话令她们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赵世明走到禾晏身边，低声道：“小禾大人，这些女子，尚有家人的都已经回家去了。无家可归的，如今则被官府安置在一起。她们会劳作耕织，日后……当不会出现小禾大人担心的那种情况。”

    他郑重的对禾晏保证：“赵某会照顾好她们的。”

    禾晏心中稍稍宽慰，对赵世明行了一礼：“多谢赵大人。”

    赵世明捋着胡须笑了，“应该的，既是我润都人，作为润都的父母官，理应安置好她们。”

    禾晏也笑了，世上许多事，总归是一点点变好的。只要有人去做，变化终究会发生，无论这变化有多么微小。

    她搀扶起为首的那个女子，轻声道：“让她们也起来吧，日后好好过日子，记住，你们的命是我救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女人点了点头。

    燕贺站在城门下，抱着胸道：“这姓禾的小子怎生瞧着，还比你要得民心？”他斜晲一眼肖珏，“他不是你的下属吗？你怎么还不如他？”

    林双鹤笑眯眯道：“禾兄温柔和气，当然人人都喜欢。世上能为他人着想之人可不多，能为他人安危而拔剑相向的，则是少之又少。”

    燕贺极看不惯林双鹤不务正业的模样，嗤道：“禾兄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凉州卫里，都是如此混乱吗？”

    “混乱？”林双鹤点头，“有更混乱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应香站在楚昭身边，静静的看着那姑娘与救下的女人们告别，上了马车。润都城中的百姓并着那些城军们，虽然没说什么，目光却是追随着禾晏，充满感激。

    她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无论在济阳，还是在润都。

    “走吧。”楚昭转身，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城门开，兵马行，日光远远的照在长路尽头，如光明大道，通向未来。

    ……

    从润都出发，到金陵要十日，过了金陵后，直上朔京。

    树丛中，赶路的兵马暂时坐下休息。林双鹤正看着禾晏烤鸟蛋，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娇身惯养的少爷，自然做不来这些粗活。燕贺虽然也会做，但是禾晏之前看他烤的鱼肉，焦黑的让人难以下口，后来索性就自己来了。

    肖珏正在和另一头和赤乌说话，禾晏与林双鹤坐在一起，林双鹤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感叹道：“禾兄，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翻得了围墙，打得过流氓。我见过那么多——”他压低声音，“女子，没一个比得上你的，真的，妹妹，你到了朔京，还是我心中第一。”

    禾晏把烤好的鸟蛋扔进他怀里，“……过奖。”

    林双鹤手忙脚乱的剥壳，一边问她，“等到了朔京，你想干什么？凉州什么都没有，朔京繁华，要是你得了空，为兄每日带你逛坊市。”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想着玩，禾晏无言片刻，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事情，她问林双鹤：“对了，怎么这次你们来润都，沈医女没有跟着一起来？她…...应该也要回朔京吧。”

    禾晏离开凉州卫的时候，点了沈暮雪穴道，虽是为了保她，但也不确定后来沈暮雪怎么样了。这一回肖珏与燕贺过来，林双鹤都来了，却没有瞧见沈暮雪。但肖珏都要回朔京，沈暮雪没理由一个人留在凉州卫。

    “沈医女？”林双鹤回答的理所当然，“她是个姑娘，怀瑾和我赶来润都的时候，可是日夜不休，她哪能受得住这个，带上她，只怕会拖慢我们的脚程。所以还是不带了，医官嘛，有我一人足矣，怀瑾让沈瀚他们带着沈医女再后过来。”

    禾晏点了点头，下一刻，林双鹤的脸突然凑近，促狭的看着她：“你为什么单独提起沈医女，你可是在吃醋？”

    “吃、吃什么醋？”禾晏吓得差点一树叉扣在他脑袋上，闻言只是坐直身子，镇定道：“我走之前点了她的穴道，心有愧疚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林双鹤故意拖长了声音，“这样的话，我们怀瑾的一片苦心可就白费了……”

    禾晏：“什么苦心？”

    林双鹤把一个鸟蛋塞进嘴里，慢悠悠道：“说了你也不关心，还是不说为好。”

    禾晏真急的恨不得抓住林双鹤的脑袋使劲摇晃，看看晃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林双鹤这人在男女一事上鬼精鬼精的，又与肖珏走的近，真要得了什么确定的消息，转头告诉了肖珏，连朋友都没得做，可就尴尬极了。

    她只好矜持的坐着，纵然心中气鼓鼓，面上也云淡风轻：“那我确实不关心，你别说好了。”

    林双鹤看她装模作样的模样，竭力忍着笑，只心道，看你还能忍多久。

    少年人啊……哎，少年人！

    ……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卫所里此刻正忙碌着。

    梁平正在帮忙检查屋子中可有遗漏的东西，马上他们就要启程去朔京了。凉州卫里留了一部分兵马，一些要进京。沈瀚要跟着一道离开，梁平、马大梅还有其他一干教头得留在凉州卫。

    沈暮雪自然也是要走的。

    早在多日前，肖珏与林双鹤要出发去润都的时候，沈暮雪就提出想要一起去，却被肖珏拒绝了，他拒绝的干脆，也没说为什么。倒是一边的林双鹤见沈暮雪脸色难看，打圆场笑道：“沈姑娘，润都情势危急，我与怀瑾一路前去，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跟着我们一道去，若是让你磕着绊着，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在下也会于心不忍。”

    “反正沈教头他们不日后就会启程，介时你们一道回来，沈教头会照顾好你的。兵马脚程慢，且人多，保护你的安危，我与怀瑾也放心。是不是？”

    沈暮雪没说什么，林双鹤只当默认，笑眯眯的转身要走，沈暮雪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林公子，肖二少爷去润都，是为了禾晏吧。”

    林双鹤一顿，看向她，目光是真切的疑惑：“你怎么会这样想？”

    沈暮雪抿了抿唇，没说话。她知道这样说很荒谬，肖珏绝不是一个为了某个人而轻易改变的人，但是……但是，她总觉得不安。

    外头的声音打算打断了她的回忆，梁平在叫她：“沈医女，可还有别的东西要搬上马车的？”

    沈暮雪回过神，一边应着一边出了门。外头梁平站着，日头晒得他脸皮发红，满头大汗，手里正捧着一摞箱子，正摇摇晃晃的往马车上走。肖珏走的时候匆忙，屋子里东西都没有收拾，临走时吩咐过沈瀚，回朔京的话，将他房中所有物一并带走。

    好在肖珏本身东西并不多，除了些书本衣物，便没什么了。

    沈暮雪见梁平走的摇摇晃晃，上前道：“我来帮你吧。”

    梁平的脸更红了，“不必不必，总教头跟我说，这些都是都督的东西，让我亲手整理。怎么能劳烦沈医女？”

    他心中感叹，沈大小姐心肠真是好，也没什么架子。身为大家小姐，也不嫌弃他们这些武人。

    沈暮雪并不知道梁平此刻心中所想，只听着是肖珏的东西，便道：“你一次拿这么多，难免会掉。无事，我来帮你。”

    说着，便帮着抱起最上面的一只箱子，箱子并不大。随着梁平一道往前走。

    梁平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见沈暮雪并没有表现出很吃力的模样，稍微放松了些。笑道：“那就多谢沈医女了。”

    二人一起走到了马车旁，梁平让沈暮雪先上马车，自己再去搬一趟。外头正热，沈暮雪点头答应了，她抱着手中的箱子安静坐着，望着远处正奔忙的士兵们，目光落在怀里的箱子上。

    这箱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肖珏的东西本就带的少，既然要沈瀚带回朔京，可见是很重要的。不过，她抱起箱子掂了掂，这箱子也太轻了些，像是什么都没装似的，莫非是个空的？

    她心中难得好奇了起来，应当不是肖珏的公文或是信件，这些东西他只会随身带着，打开来看的话……应当不碍事吧？

    沈暮雪的手指搭在箱子上，看向马车外，士兵们都离这里很远，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

    “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了。

    里头放着一些笔和砚台，镇纸之类。原是些小东西，她正要合上，目光突然凝住，半晌，伸手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面人，面团已经发干了，颜色灰暗，是个女子的模样，巧笑倩兮，神色动人。另一样则是一副木雕画，画作之上，战船倾覆，大火凶猛，站在船头的将军英姿飒爽，似曾相识。

    那是个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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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杨铭之

    十日后，一行人抵达金陵。

    同济阳的热情淳朴不同，与润都的沉重萧瑟也不一样，金陵城温柔而多情，如娇美风雅的娘子，沾染了几分粉红薄色。晴光盈盈，朝日风流，吴侬软语里，满耳笙歌，是真正的人间富贵乡。

    林双鹤一道此处便走不动路了，只看着街道上走过的娇软娘子称赞道：“这才是神仙窟，难怪人们总说，一入金陵便不想离开了。”

    禾晏：“……你先前在济阳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林双鹤一展扇子，“禾兄，我只是入乡随俗而已。”

    禾晏：“……”

    真是好一个入乡随俗。

    到了金陵，自然该与金陵应天府的巡抚打声招呼，燕贺带来的兵马也不方便在城内肆意走动。应天府那头早已接到燕贺一行人至的消息，是以燕贺也先去应天府里接应，好将兵马安顿下来。

    应天府外，侍卫早已等候在外，有安排好的人去安置兵马，禾晏本来也该随着王霸他们，一道站在“兵马”的队伍中。奈何林双鹤拍了拍她的肩：“你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了，不是白身，当然该与我们一起，正好教你见见官场世面。”

    禾晏无言以对，正想问肖珏，燕贺瞥了她一眼，也跟着开口：“说的不错，既然有官职在身，就跟着我们罢。”

    燕贺这样眼高于顶，十分不好相处的人，偏偏对禾晏另眼相待，旁人都有些诧异，禾晏却心知肚明，这多亏了自己在燕贺面前将“禾如非”贬的一无是处，让他觉得自己是世上难得的知音。

    众人一起迈进屋里，正堂里坐着一人，见他们进来，那人便起身，穿着巡抚的官袍，这人生的很年轻，身材消瘦，五官清秀中带着几分坚毅之色，看起来不像是个巡抚，反而像是国子监念书的学生。他站起身来，先是对着燕贺行礼，“燕将军。”随即目光落在肖珏身上，立刻面露惊讶之色，只是这惊讶稍纵即逝，很快便成为了怔忪。

    禾晏心中亦是吃惊，她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杨铭之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巧合，一个肖珏，一个林双鹤，一个燕贺，一个杨铭之，贤昌馆里的同窗，这里竟然就遇着了四个！未免也太过不可思议，不过……禾晏抬眸，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的肖珏，当年念书的时候，肖珏不是与杨铭之最要好么？

    禾晏少时得肖珏暗中相助，但明面上，与肖珏实在算不得亲厚。当时肖珏亦有自己的好友，林双鹤算一个，杨铭之就是另一个。比起林双鹤这样不务正业，只知玩乐的公子来说，杨铭之显得要正经多了。

    杨铭之的父亲杨大人乃观文殿学士，王杨铭之大抵是因着父亲的关系，年少时便显得才华横溢。不过他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头疼脑热，因此武科也是一塌糊涂。不过先生或是别的少年并不会因此而嘲笑他。在文科上，杨铭之实在是厉害极了。据说五岁时便能出口成章，八岁时就能与大魏名士论经。禾晏进贤昌馆的时候，杨铭之已经很有名了，他的策论和诗文最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很教禾晏羡慕。他性情也很温柔，不比林双鹤跳脱，也不如肖珏淡漠，柔和的恰到好处。

    若说贤昌馆中，燕贺总是在武科上与肖珏一较高下，那么杨铭之便是能与肖珏文科旗鼓相当的对手。与他温柔的性情不同，杨铭之的诗文和策论总是带了几分锐气和锋利，足以可见他内心激傲。他还喜欢抨击时事，兴致来了，写的文章里连朝廷都敢骂，每每被先生责骂，但禾晏能看得出来，先生们是欣赏他的。

    少年时候的禾晏一直以为，杨铭之这样的天才，入仕是必然的，一旦入仕，绝对会在大魏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后来她投军后，便没听到杨铭之的消息，万万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也万万没想到，杨铭之竟然成了金陵的巡抚。他没有留在朔京？这是为何？而肖珏看见他的神情亦是淡漠，这很奇怪。

    肖珏当年与杨铭之的关系，就如与林双鹤的关系一般。而眼下见面，却生疏的仿佛陌生人。

    发现这一点的不止禾晏，还有燕贺。燕贺道：“哎，这不是铭之兄吗？你如今怎么在这里做了巡抚？”

    燕贺也不知道？看来这些年，杨铭之过的很是低调。

    杨铭之回过神，对燕贺笑道：“阴差阳错罢了。”

    “肖怀瑾，这可是你过去的好友，你怎么如此冷淡？”燕贺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一转，“你们吵架了？”

    他这话问的轻松，仿佛仍是少年时，却叫杨铭之脸色微变。

    “要叙旧日后再叙，现在又不是叙旧的时候。”林双鹤适时的插进来，将话头带走，“那个，杨??大人，我们如今要在金陵停两日，麻烦替我们安置一下。燕贺的兵马你看着办吧，歇两日我们就回京了。”

    林双鹤的态度也很奇怪，纵然肖珏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林双鹤可是个人精。可瞧他眼下对杨铭之的态度，却有些刻意的划清关系，再不见当时的亲切。

    楚昭自不必提了，早已看出其中暗流，饶是燕贺再心大，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回，他总算没有直接说出来，安静的闭了嘴。

    杨铭之的笑容有些僵硬：“自然，房间都已经收拾出来，等下就叫人带你们过去。”

    林双鹤一合扇子：“多谢杨大人。”

    不多时，来了几个婢子，领着禾晏他们去住的地方。住的地方不在巡抚府上，在金陵的秦淮河畔不远处的一处宅子，许是杨铭之名下，屋子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房间倒是刚好，一人一间。

    楚昭也得了一间。

    他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与禾晏说过太多话。显得沉默而安静，有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倒是省了禾晏的事。肖珏也并未和他发生争执，暂且相安无事。

    禾晏住的屋子本是最偏僻的那间，这一行人中，她官职最小，这么安排无可厚非。偏偏林双鹤跳出来，对她道：“禾兄！我方才住的屋子里瞧见有蚂蚁，我害怕，能不能与你换一间？”

    禾晏：“……”

    她道：“这都在一处，你的房间有，我的房间也会有。”

    “可是我单单只怕我房间的蚂蚁。”他回答的很妙。

    听到了他们对话的燕贺皱了皱眉：“林双鹤，你有病啊？”

    “正是，”林双鹤笑眯眯的问：“你有药吗？”

    燕贺拂袖而去。

    一边的楚昭若有所思的看了禾晏一眼，摇头笑笑，随应香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禾晏瞪着面前笑得开怀的林双鹤。林双鹤打的什么鬼主意，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林双鹤的那间屋子，恰好在肖珏隔壁！他这不是将自己往肖珏身边推，天知道她才下定决心要离肖珏远一点。

    她抬眸，恰好看见肖珏侧头来，清凌凌的一瞥，一时无话。

    林双鹤道：“就这么说定了，禾兄，我走了。”他飞快的抱着自己的包袱冲进了原本禾晏的屋子，禾晏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近了林双鹤的房间。

    门关上了，禾晏也松了口气。明知道这里不是凉州卫，两个房间里也没有一撬就开的中门，竟也觉出些紧张来。她在心里暗暗唾骂了自己一声，在济阳城的时候，崔越之府上，连一间房都睡过，有什么可紧张的，如今还隔着一堵墙，难不成还会飞不成？

    思及此，便又稍稍放松了些。

    只是心中到底是念着方才肖珏与杨铭之见面的不寻常之处，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便又溜出门去，见四下无人，就敲响了林双鹤的房门。

    林双鹤打着呵欠来开门，一看是禾晏，立刻紧紧的抓住门框，“禾兄，说话算话，咱们已经换了屋子，就决不能换回来。我死也不会出去的。”

    他还以为禾晏是要来换回屋子的。

    禾晏无奈道：“我不是来换屋子的，我是有事来问你。”

    “那就更不可以了，”林双鹤正色开口，“我是正人君子，我们孤男寡……男，要是落在有些人眼中，岂不是出大事了？”

    他这乱七八糟说的都是什么？禾晏懒得理他，一掌将他推进屋，自己跟了进去，随手关上门。

    林双鹤被禾晏一掌推到椅子上，顺势双手捂住前胸，振振有词，“禾妹妹，朋友妻不可戏，我不是那种人。”

    “我问的是杨铭之。”禾晏打断了他的话。

    林双鹤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你看上了杨铭之？”

    这人心里怎么就只有情情爱爱，禾晏深吸口气，“不是我看上了他，我是想问问你，那位杨大人和都督之间是否出了什么事。先前听燕将军说，杨大人是都督的好友，可我方才在外头瞧着，他们二人的情状，实在不像是好友的模样。”

    这么一口气说完，林双鹤总算明白了禾晏的来意。他先是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坐直身子，向来开怀的脸上露出些愁容，叹了口气，道：“你发现了啊。”

    禾晏问：“可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其实，我与燕南光，怀瑾和杨铭之是同窗。”林双鹤放下手中的扇子，端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禾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盯着茶盏中的茶水，似是回忆起从前，声音轻飘飘的：“燕南光跟斗鸡似的，成日跟这个比那个比，与我们不熟。当年我和怀瑾、杨铭之最要好。说起来，杨铭之和怀瑾，应当比我和怀瑾更亲近一些。”

    他面上并未有半分妒忌不满之色，只笑道：“毕竟我文武都不成，与怀瑾也就只能说说谁家姑娘长的俏，哪家酒楼菜更新。杨铭之和怀瑾能说的，总是比我多一些。杨铭之身体不好，少时还被人暗中说过娘娘腔，后来怀瑾带着他一起后，就没人敢这么说了。”

    这些禾晏都知道，她那时候还心想，有才华的人总是与有才华的人诸多相似，肖珏与杨铭之同样出色，难怪能成为挚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双鹤低下头，目光渐渐怅然起来。

    肖家出事那一年，朝中局势很紧张。肖仲武死了，还担上鸣水一战指挥不力的罪名，肖家倾覆在即，朝中徐相的势力越发猖狂。贤昌馆里的学子们，虽然都是出自高官富户，但这个风口浪尖，谁也不敢为肖家说话。

    林双鹤除外。

    他们家在朝中行医，林清潭和林牧又不管前朝之事，林双鹤更无入仕打算。得知肖家出事，林双鹤央求父亲和祖父在皇上面前替肖仲武说些好话。林牧便也真的说了，他那一手女子医科出神入化，人又很圆滑，后宫诸多娘娘都与他关系不错。林牧挑了几位娘娘在陛下面前吹了几日枕边风，倒也不提肖仲武的事，只说肖家两位公子可怜，都是少年英才，偏偏府中出事。

    陛下也是个怜才之人，耳根子又软，吹着吹着，便真觉得肖璟与肖珏可怜，鸣水一战之罪，只论肖仲武，不连累肖家人。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南府兵的兵权还没有收回来，纵然陛下如今念着旧情不发落肖家其他人，可没了兵权的肖家就如没了兵器保护的肥肉，只要旁人想，都能上来啃一口，更不是徐相的对手。陛下的仁慈只会随着肖仲武死去的时间越长而越来越淡，要想夺回兵权，只能从当下下手，晚了就不行了。

    而满朝文武，除了肖仲武曾经的旧部以及沈御史，无人敢开口。

    肖珏在贤昌馆里，挚友就只有两位。一位是林双鹤，一位是杨铭之。林双鹤央求了自己的父亲为肖珏说话，杨铭之的父亲杨大人，那位观文殿学士，曾经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文宣帝很喜欢他。若是杨大人说话，陛下未必不会听。

    肖珏请杨铭之帮忙。

    林双鹤至今还记得杨铭之当时说的话，他满眼都是焦急，拍了拍肖珏的肩，道：“你放心，我一定说动父亲在朝堂上为肖将军说情。请陛下彻查鸣水一战的内情，怀瑾，你放心，我和林兄会一直陪着你。”

    他文文弱弱，说的话却掷地有声，林双鹤从未怀疑过杨铭之那一刻的真心。想来肖珏也是。于是他们等着杨铭之的消息。

    一日、两日、三日……杨铭之没有来贤昌馆，问先生，只说是病了。

    林双鹤与肖珏怀疑杨铭之是出不了府，或是被家中关起来了，并未怀疑过其他。于是商量一番，两人便扮作小厮混进杨府，找到了杨铭之。

    彼时，杨铭之正在屋子里练字。

    没有门锁，没有软禁，甚至没有生病。他看起来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因为在家里不比学堂辛苦，甚至气色都要好一些。

    “铭之，”林双鹤讶然看着他，“你怎么不去学馆？我和怀瑾还以为你出事了。”

    杨铭之起身，看向他们，准确的说，是看向肖珏，没有说话。

    倒是肖珏明白了什么，开口道：“你父亲……”

    “抱歉，”不等肖珏说完，杨铭之便打断了他的话，“之前答应你的事，我食言了。我父亲不能替肖将军说话。”

    “为什么啊？”林双鹤急了，“不是说好了吗？”

    “无事。”开口的是肖珏，他垂眸道：“此事是我强人所难，你无需道歉。”

    林双鹤不吭声了，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求一句话有多难。本不该怪杨铭之的，只是希望寄托的越大，失望也就难免更让人难以承受。

    禾晏看向面前人，不解的问道：“因为此事，都督和杨巡抚决裂了吗？可也许杨巡抚并非没有为此事努力过，只是因为杨学士不肯松口，所以才没能成功。”

    她不太相信杨铭之是很冷血无情的人，因为杨铭之其实待人其实很和气善良，当初在贤昌馆的时候，禾晏接受的少年们的善意不算多，杨铭之绝对算一个。而且诗文和策论飞扬激荡的人，应当内心尤其仗义热情。

    林双鹤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只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当日也是这样想的，可能杨铭之有些苦衷。”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临走时，杨铭之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微微不平，眼前又浮现起当年的影子。

    杨铭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两人，道：“怀瑾，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鸣水一战，也许并没有什么内情，本就是肖将军的原因？”

    肖珏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来，少年神情平静，轮廓漂亮的像是一幅画，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杨铭之身边，一拳揍了过去。

    “那一拳真狠啊，”林双鹤“嘶”了一声，又有些幸灾乐祸，“杨铭之身子不好，被揍的在床上躺了半月，杨大人气的要死，差点上折子，最后不知怎么的又没上，可能是看怀瑾可怜吧。”

    “不过这也没什么用，”林双鹤微微叹息了一声，“那之后不久，怀瑾就自己进宫请命了，带着三千人去了虢城，一战成名。”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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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游船旧梦

    禾晏没料到杨铭之与肖珏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听林双鹤说完，也思忖了好一阵子。

    诚然杨铭之最后说的那句话，未免太过伤人。但无缘无故的，怎会如此？不帮就是不帮，何必这样往人心口捅刀。且杨铭之原先的性子，也不至于这样尖酸刻薄。禾晏都这样想，身为杨铭之曾经好友的肖珏，不该没想到这一点。

    禾晏问：“那之后呢？都督就没有再和杨大人往来了么？这其中也没什么误会？”

    林双鹤摇了摇头：“怀瑾自带兵去虢城后，回京的日子很少。不过杨铭之嘛，在怀瑾走后不久，也不再在贤昌馆进学。原本以他的才华，我还以为要考状元留任朔京，以他爹的关系和他自己的本事，这也不难。不过自那以后，他像是销声匿迹了。大家兄弟一场，怀瑾的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对，我后来也不再与他往来，因此，不知金陵城的巡抚，何时变成了他。”

    这兄弟几人，看来眼下是真的分道扬镳了，禾晏心中想着。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伴随着燕贺不耐烦的催促：“林双鹤，开门！”

    林双鹤起身，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一打开门，就看见燕贺站在门口，林双鹤微笑：“燕将军，请问这么晚了，来找我何事？”

    燕贺正要说话，一转眼瞧见屋子里的禾晏，狐疑道：“他怎么在你屋里？”

    “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蚂蚁。”禾晏道：“如果有，好为林兄驱走。”

    “对对对，”林双鹤正色道：“她是我请来驱蚂蚁的，你可不要胡乱怀疑我与他的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贺皱了皱眉，“赶紧换衣服跟我们走。”

    “去哪儿？”林双鹤莫名其妙。

    燕贺轻咳一声：“我找人告诉杨铭之，今夜要去秦淮河游船，他一个地方巡抚，自然该为我们准备款待，你赶紧换身衣裳，同肖怀瑾说一声。”

    燕贺的这个行为，谁都没有料到，林双鹤都懵了，他问：“……我们为何要游船？”

    “杨铭之和肖怀瑾的样子，想骗谁呢，”燕贺得意洋洋道：“一眼就看出来了。本少爷今日心肠好，愿意为他们做个桥，肖怀瑾又不会日日来金陵。多点时间相处，误会自然就解开了。”他把玩着自己的马尾发梢，“这些年我在外奔走，俗世人情了解了许多，如肖怀瑾那种不讨人喜欢的性情，要让他自己和杨铭之解开误会，根本没有可能。杨铭之嘛，倒不是很讨厌，我不是为了肖怀瑾，只是为了杨铭之而已。”

    见林双鹤没吭声，燕贺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大度，还不快为了你的挚友感谢我？”

    禾晏：“……”

    林双鹤：“.…..我真是谢谢你了。”

    燕贺还真是个人才，禾晏心中感叹，总能准确无误的踩中肖珏的禁域。难怪他们两人在贤昌馆的时候就不对盘。

    “不必感谢，”燕贺不甚在意道：“我去告诉楚子兰一声。”

    “……等等，”林双鹤问，“杨铭之也就罢了，为何要叫上楚子兰？”

    “都住这里，独独落下他一人，显得我很小气一般。再者，官场中人，当然要圆滑一点，凡事像斗鸡一样的与人为敌难道就能显得自己很厉害？”燕贺嗤笑一声，“哦，忘记了，你不入仕，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拍拍林双鹤的肩，果真朝楚昭的院子里走去。

    林双鹤与禾晏面面相觑，默默无语，不愧是燕贺，一拉仇人拉的就是两个。杨铭之不算，再加一个楚昭，肖珏怕不是会被气死。可能根本就不会跟着一道。

    “禾妹妹，”林双鹤道：“要不……还是你去告诉怀瑾吧。”

    禾晏：“一起。”

    这是要送命的，怎么能她一人承担？

    二人拖拖沓沓，纠结了片刻，终于一起到了肖珏房间，说明了燕贺方才所言，本以为肖珏一定不会同去，没料到这人转过身，道：“好。”

    这一下，禾晏与林双鹤都悚然了。

    竟然就这么答应了，神情还如此平静？林双鹤低声对禾晏道：“他该不会等到了船上和杨铭之打起来吧？这可太不体面了。”

    禾晏：“极有可能。”

    肖珏微微扬眉：“你们不去？”

    “去去去，当然要去。”林双鹤凑到禾晏耳边，低声道：“必须去，如果打起来了，你记得拉一拉劝架。”

    禾晏无言以对。

    就这么说好了后，便各自回屋换衣裳。他们一行人先前赶路，风尘仆仆，到了金陵，若是穿成赶路的样子去坐游船，未免有些格格不入。禾晏请人打了水，沐浴过后，换上了簇新的衣衫。

    离开润都的时候，城中相送的百姓里送了许多吃食衣物。料子倒不是很昂贵，但很合身，禾晏看向镜中的自己，少年一身青衣布靴，头发束成简单的发髻，眉清目秀，看起来与前生在贤昌馆里进学的那些学子们没什么两样。她似乎比刚到凉州卫的时候长高了一点，站在屋中，挺拔如一棵杨树，年轻而富有生机。

    禾晏收拾完毕后，就推门走出去，一出去，发现众人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外等着她。燕贺不耐的开口：“你一个小小的武安郎，怎么如此麻烦，这么多人等你，你是在里面涂脂抹粉吗？”

    禾晏心道，真是巧了，她确实在里头涂脂抹粉来着。姑娘家扮男子，也是需要精心装点的。

    肖珏扫了她一眼，唇角微翘，道：“走吧。”

    杨铭之给他们安排的宅子，本就离秦淮河边不远。是以众人也就没有坐马车，而是自行往秦淮河边走。他们这一行人，不是英朗少年就是俊美男子，走在街道上格外扎眼。不时地有胆大的姑娘家假装崴了脚的往身前靠。不过肖珏向来不爱与人接触，自然是精准的避开了。而燕贺并非怜香惜玉的性子，没有呵斥治罪已是留有余地。楚昭身侧有个貌美如花的侍女，那些姑娘便退而求其次，到最后，遭殃的就是林双鹤与禾晏两人。

    禾晏都不记得自己搀扶过多少美貌的姑娘，只是那些姑娘看她的柔情万种的目光，实在令她难以招架。一时间，便觉得还是如宋陶陶那般天真可爱的为好。

    林双鹤亦是如此，不知道叫了多少次“妹妹”。

    燕贺幸灾乐祸的看着他们二人，对林双鹤道：“林双鹤，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是如此讨女人喜欢啊。”

    林双鹤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袍，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就如你一如既往地不讨女人喜欢一般。”

    燕贺哼了一声，“我已有妻室，用不着讨旁人喜欢。”

    禾晏一愣，看向燕贺：“燕将军已经成亲了？”

    此话一出，肖珏与楚昭都朝禾晏看来。

    林双鹤一展扇子，“没想到吧，咱们燕将军年纪轻轻的，可惜英年早婚了。”

    “我看你是嫉妒。”燕贺冷笑。

    禾晏有些奇特，她与贤昌馆的同窗，自投军后就鲜少有往来，竟不知燕贺何时成的亲。虽然燕贺如今这个年纪成亲也无可厚非，但以他嚣张狂妄成日跟个斗鸡一样的性情，实在很难想象他做人夫君是何模样。也就在此时，禾晏才真正的生出一种感觉，原来当年的少年们，果然都长大了。

    众人说话时，已经到了秦淮河畔，几名小厮样的人正在河边候着，一见到禾晏一行人，便上前道：“肖都督，燕将军，巡抚大人已经备好游船，在船上候着了。”

    其实以杨家的家世来说，杨铭之不必如此，这个姿态已然是放的很低的了。不过这一行人里，原先他的挚友已经与他心生隔阂，剩下一个好心办坏事的燕贺，又不太会说话。而楚昭与杨铭之又不太熟，禾晏甚至换了个壳子，因此，一行人上船，便已察觉出杨铭之的尴尬。

    杨铭之已经脱下了巡抚的官袍，换上了一间檀色的长衫。他虽为官，面上却不带半点官场人的世故之气，站在此处，更加内敛，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清傲。禾晏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贤昌馆，杨铭之还是当年的杨铭之。

    燕贺拍了拍杨铭之的肩，走到船头去看，道：“你倒是会享受，挑了金陵这么一个好地方。殊不知我们前些日子在润都打仗，离你金陵不远，那可是人间地狱，都已经吃人了。”

    杨铭之愕然：“果真？”随即眼中便泛起些激愤之色，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乌托人在济阳与润都华原作恶，金陵城却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歌舞升平，秦淮河上，许多画舫游船顺流而下，从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悠荡荡的飘在水面上。岸边可见灯火通明，繁花似锦。

    禾晏坐在船内，透过窗向外看，水面几乎被船舫上的灯笼和渔火照的雪亮，恍如真正的太平盛世。

    这里与济阳又有不同，济阳的船只小，水市热闹，如济阳的女子一般泼辣淳朴。而金陵却像是一场楼台旧梦，笙舟灯榭里，艳景浓春。

    不知是哪一只船舫里，传来琵琶声，琴声如珠落玉盘，听得人思绪翩飞。林双鹤站在船头，笑道：“金陵城还是跟多年前一模一样啊，这船这水，这琵琶声，没有半丝不同。”

    应香闻言，好奇的问：“林公子曾到过金陵？”

    “那是自然，”林双鹤一展扇子，翩翩如玉，“说起来，上次来金陵的，这船上也不止我一人。燕兄，怀瑾……杨大人，是不是？”

    他又看向看向水面光景的禾晏：“禾兄，你应该是第一次到金陵吧？怎么样？”

    禾晏颔首：“很美。”

    她心想，她可不是第一次到金陵，正如林双鹤所言，算起来，上一次到金陵的时候，这船上的人，还得再加一个她。

    那是贤昌馆的一个夏日，就如眼下的季节一般。金陵城内有诗会，遍请大魏名士。这是十年内的头一遭，机会难寻，贤昌馆的先生们有心想让少年们见见世面，便挑了学馆里文经类最好的十名少年，得了诗会的帖子。

    禾晏当然没有收到帖子。她文经虽比武科好一些，但也达不到前十。不过对于离京去金陵，禾晏本也无甚兴趣。戴着面具总是格外不方便，更何况与那些少年们沿途朝夕相处，连避开的时日都不好找，不去才是正好。思及此，便也没有多少遗憾。

    那一日，禾晏照旧下了学后多念了一会儿书。太阳快落山了，估摸着去厨房里还剩下些饭食，便起身往厨房走去。贤昌馆里倒不至于做出克扣学子们吃食的举动，无论何时去厨房，总有些糕点饭菜之类。

    禾晏刚走到厨房，便见一边柴房的门虚掩着，她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少年雀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林兄这个提议好，反正都要去金陵，何不去入云楼长长见识？那位游花仙子我早就听说大名了，若是能见上一面，当不负此生。”

    “是吧？”林双鹤的声音接着响起，“都说入云楼的美人和美酒是大魏一绝。诗会又怎么比得上入云楼来的有趣？我看咱们就在金陵多呆几天，反正先生也不会跟着。各自管好自家的侍卫和小厮，咱们且快活些日子，旁人又不知道！”

    禾晏听得一愣一愣的。入云楼她是知道的，听说大魏所有的花楼里，入云楼的美人是最多的，且各个环肥燕瘦，情态各不相同。如百花开放，其中那位游花仙子，更是美的超凡脱俗，见之难忘。

    这群人居然借着诗会之名，暗中去上花楼。这要是被先生发现，各个都要被打断腿。禾晏感慨于他们的豹子胆，并不欲掺和这档子事，抬脚就要离开。冷不防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谁？”

    下一刻，柴房的门被打开。一群少年们围坐着看来，燕贺拎着禾晏的衣领怒道：“你偷听？”

    “不是我要偷听的。”禾晏辩解，“我路过。”是他们自己讲话如此大声，还不关门，这般嚣张，怎么还来怪她？

    燕贺将她扔进柴房，把门一关，少年们目光灼灼的朝她看来，七嘴八舌的开口。

    “竟然被禾如非这小子听到了，晦气！要不还是别去了吧，万一被这家伙告密了怎么办？”

    “不行，好容易去趟金陵，怎么能因为这小子泡汤，太亏了！”

    “那要如何？灭口吗？”一名少年阴测测道：“就地活埋？”

    禾晏一惊，弱弱的开口：“……不必如此粗暴，我其实什么都没听到。林、林兄？”她朝林双鹤求救，好歹也是有“一同进步”过的情谊，这个时候可不能见死不救。

    林双鹤盯着她思忖片刻，一合扇子，“哎呀，多大点事儿，我相信禾兄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告密的。”

    “你的相信有用？”燕贺脸色很黑，“出了事你负责？”

    “我才不负这个责，不过，我们带着他一起去不就得了。”林双鹤两手一摊，“这样一来，他总不会自己坑自己吧。”

    禾晏：“……”

    林双鹤总能在这些事情上想出格外清奇的解决办法。

    禾晏挣扎道：“先生不会答应的，我没有帖子……”

    “这你不必担心，”林双鹤微微一笑，“包在本少爷身上。”

    就这样，禾晏被迫的跟着诸位少年们一道去往金陵。

    林双鹤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帖子，先生便也同意了，禾大夫人虽然有些不安，但禾元盛却很赞同。但凡能为“禾如非”增添光彩美名的事，他都很支持。因此，没费多少力气，禾晏就第一次跟着少年们独自出行，去往金陵。

    出行走的是水路。

    禾晏第一次坐大船，吐得昏天黑地，险些没把心肝一并吐出来。其余少年们本就不喜带着他个拖油瓶，便在一边嘲笑他身娇体弱，唯一与禾晏关系好一些的林双鹤，却早就跟船家的女儿成了好兄妹，没事就去找船家的女儿讲故事，逗得小姑娘笑个不停，哪里还顾得上因他一句话被迫走这远路的“禾兄”。

    禾晏心里苦还没法说，抬头趴在船边上，听着船内少年们斗蝈蝈的欢快笑声，望着天上的冷冷清清的明月，吹着萧萧冷风，内心格外瑟瑟。

    正在沉思这船上能不能钓鱼的时候，突然见，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禾晏下意识回头，下一刻，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她乍然受惊，不自觉的想喊，于是那东西便顺着喉咙滑了进去，进了腹中。

    “咳咳咳——”她猛地咳嗽起来，看向眼前人。

    白袍少年双手撑着船舷，漫不经心的侧头看她，月色下，瞳眸中清晰地映出一个自己。

    禾晏手忙脚乱的去摸自己的喉咙，问：“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肖珏懒洋洋道：“毒药。”

    “什么——”禾晏大惊失色。

    “嘘，”他一手撑着下巴，看向远处涛涛流水，“别叫，太大声的话，会死的很快。”

    “我，”禾晏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少年扯了下嘴角，向来懒倦的面容，竟带了点邪气，“这不是怕你告密吗？”

    “我不会告密！”禾晏急了：“你快把解药给我！”

    “没有解药，”肖珏不咸不淡的回答，“无药可解。”

    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禾晏呆了片刻，只觉得腿脚发软，没撑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这个样子？

    所以这些少年把她骗出来，就是为了方便杀人灭口？看这地方确实很适合杀人灭口，人死了往河里一丢，哪还有踪迹。只是死了之后被鱼吃掉，不知道会不会冷。

    她那时候胆子不大，想法挺多，悲悲戚戚的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问站在船头的少年，“我还能活几日？”

    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肖珏怔了一下，哼道：“五日。”

    “五日……”禾晏喃喃道：“只有三日就能到金陵了，也好，还有两日，我还能去看看游花仙子。”

    既然都要死了，死之前看看美人，也不算亏吧。她这么想。

    肖珏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禾晏抱着船上的桅杆，又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没有吐了。

    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禾晏小跑着到肖珏面前，激动的仰头问他：“怀、怀瑾兄，我不晕船了，你刚刚给我的是不是晕船药？”

    面具虽然遮盖了她的脸，却遮不住上扬的嘴角和喜悦的语气，肖珏漠然瞧着她，弯了弯唇，分明是温柔的语气，却是刻薄的词语：“傻子。”

    他转身走了进去。

    禾晏望着他的背影，就觉得这个人真是好无聊，晕船药就晕船药，偏偏还要捉弄吓一吓她。

    ……虽然她真的被吓到了。

    忆起少时趣事，禾晏忍不住笑起来。就见面前不远处的船舫里，那只传来琵琶声的船舫里，响起女子的歌声。

    “……苍山远，吴山远，小舟行遍梦难挽，浮生歌几番……思也难，恨也难，而今卿我两隔栏，春风老少年……”

    女子声音柔婉清绝，竟比珠玉般的琵琶声还要动人。林双鹤扇子指着那只船舫道：“就是这个！当年游花仙子的琴声也是如此，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

    他突然怔住，似是想到什么，快步上前，与船舫上的下人说了什么。那下人很快离去，不多时，前面的船舫停了下来，帘子被人掀开，从里走出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

    这女子穿着海棠红色的轻薄罗裙，凤眼半弯，唇似点樱，柔桡轻曼，妩媚纤弱。站在船头，光是情态，已然让人心神荡漾。船舫上灯火交映，反倒让人难以看清她的面容。不过纵然看不清，也知必然倾城绝代。

    她怀抱着琵琶，并不开口，只是冲着众人盈盈下拜，真如这秦淮河边的一场带着旧色的故梦，照亮了少年们懵懂的眼眸。

    “……游仙姑娘？”林双鹤诧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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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游花仙子

    花游仙？

    禾晏一愣，听到这个名字的船中众人也愣住，那怀抱琵琶的歌女亦是震动，看向林双鹤，她盯了瞧了许久，不确定的叫：“林少爷？”

    果然是花游仙！

    禾晏快步上前，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谁能知道，林双鹤才说起花游仙，就真的遇见了花游仙，可……花游仙怎么会在金陵？

    惊讶的不止禾晏一人，林双鹤道：“你……你不是嫁人了吗？跟着那个姓王的秀才去了扬州？怎生会出现在金陵，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回头望向众人，众人的反应告诉他，的确是真的。

    花游仙看清船舫上众人，亦是激动，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奴家与夫君和离了，扬州毕竟不是故土，索性又回到金陵来。奴家到金陵，也不过半月，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各位小少爷。”她弯了弯眼眸，如当年一般风情动人，“一别经年，少爷们可好？”

    林双鹤动了动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尚好，可是游仙姑娘，你如今……”

    “奴家又回到入云楼啦，”花游仙倒是很平静，“本就一直在入云楼长大，金陵城里，入云楼也算是奴家的家。”她看向众人，“少爷们若是无事，不如等下去入云楼坐坐？入云楼不比从前，不过……也还不错。”

    林双鹤转过身来问众人：“我们去一去入云楼吧？这么多年了，我想再去看看。”

    这一次，就连向来挑剔的燕贺也没有出声，众人不约而同的答应下来。

    花游仙见状，就笑着吩咐摇船的船工，领着两只船往岸边去。禾晏盯着河岸迷离灯火，心中难以平静。

    金陵城中有美人，入云楼里占一半。楼里每个姑娘到了年纪都有花名，唯独花游仙不是什么牡丹芍药一类的俗字，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取之游记里，传说龟兹国进一枕，色如玛瑙，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得名游仙枕。

    花游仙年少时格外爱看游记，希望日后能嫁给有情人，憧憬未来的丈夫能带她走遍五湖四海。便为自己取名为游仙。入云楼的妈妈也觉得此名甚好，遂对外称游花仙子——花游仙。

    花游仙十四岁时，就因容貌而名满大魏。她亦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多少王孙公子愿抛千金换美人一笑，自然而然，是入云楼当之无愧的花魁。对于贤昌馆的少年们，花游仙就真如九天之上的仙子，莫说青楼歌女便低人一等，如他们这样家教甚严，进青楼就会被家法打的下不了床的孩子们来说，花游仙简直是可望不可即的一梦。倒也不肖想一亲芳泽什么的，只要能看一眼，见见传说中的绝代风华，便心满意足。

    是以，金陵诗会，简直是诸位少年们求之不得的机会。各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加上有林双鹤这个歪点子频出的人精，很快各位少年便说定了自家小厮和侍卫。

    禾晏是女子，倒是没有少年们对游花仙子“梦中情人”的向往，不过也想瞧一瞧世人嘴里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是何颜色。但在期待中，又有些紧张，这要是被禾元盛知道了，不知道要罚跪多久的祠堂。

    一同出来的少年们各个非富即贵，自然不缺银钱，不过还是头一次进花楼，无甚经验，便将自己打扮的如孔雀一般花枝招展，以为这样显得自己底气十足。除了杨铭之、肖珏与禾晏三人。肖珏是惯来白袍银冠，俏脸寒霜，杨铭之是谦谦君子，清俊意气，禾晏则是怕引人注目，本就戴着个面具够与旁人不同了，要是再如燕贺一般穿金戴银，怕不是明日消息就能传回朔京禾家，是以，她穿的最为普通，站在一行富贵少年身边，如跟随的小厮似的。

    虽然这小厮还戴着块面具，把自己的脸包裹的严严实实。

    入云楼的丁妈妈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一行少年们都是雏儿，也瞧出他们家境不凡，权当是哪家的小少爷们出来见见世面，登时笑容更加热情，只管上最好的酒菜，叫了懂事乖巧的姑娘站在一边服侍。

    少年们被伺候的飘飘然，只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不再是父兄眼中的孩童。酒酣耳热时，尚有人记得自己的来意，只问身边的姑娘：“游花仙子呢？怎么没见着游花仙子？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游花仙子的！”

    那姑娘还想蒙混过关，对着少年耳边吐气，“少爷这么说，可就伤采莲的心了，奴家不好么？怎生心心念念着旁人？”

    她虽不算惊艳，却也眉清目秀，楚楚可怜的模样，立刻令人生出几番怜惜。少年正欲安慰，一边的林双鹤一展折扇，颇风流的道：“我们这里十一位客人，人人都念着采莲姑娘的话，怕是采莲姑娘应付不来。”

    燕贺也道，“对！”说罢便将一锭银子丢在桌上，“我们要看游花仙子！”

    这群少爷看起来身份不低，采莲也不敢得罪，见糊弄不过去，思来想去，便去搬了救兵丁妈妈过来。

    丁妈妈甩着手帕赔笑道：“诸位少爷，实在对不住，近来游仙身体不适，静养不见客，少爷们喜欢游仙，等过一段日子再来可好。今日是入云楼招待不周，丁香，去取咱们入云楼的醉红尘过来，今儿这酒算奴家送给各位少爷的，还望少爷们担待。”

    丁妈妈在入云楼待了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要应付一帮毛头小子绰绰有余。几番口舌便将自己的歉意表达，还叫众人不好再说什么。等她走后，少年们瞧着桌上的酒坛面面相觑，一人道：“这就完了？”

    “怎么能这样？”另一人颇不顺气，“咱们运气也太不好了吧，什么过些日子再来，诗会一结束，咱们就得回去，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就是就是！我们就想看一看她长什么模样，坐着不动也可以，不必弹琴跳舞，否则回去之后，该如何对别人吹嘘？”

    “我银子都准备好了，这也太惨了！”

    禾晏默默挑着面前的油炸花生米吃，这些都与她无关，她没有说话的权力，也不想说话。看不到游花仙子，看看月季茉莉也可以，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但少年们却不同，千里迢迢的来到金陵，可不是为了参加一场诗会，对传说中的游花仙子兴趣更浓。因此，几人合计着合计着，就想出一个馊主意来。

    “这入云楼里的姑娘都住在阁楼里，咱们打听一下游花仙子的住处，翻窗找她如何？”

    禾晏嘴里叼着的玫瑰酥“啪嗒”一声掉了下来，饼屑溅在了身旁肖珏的身上，被他微皱着眉头掸去。

    那少年却像是得了个好主意，兴奋极了，“对，就这么办！我也不做什么，我此番来时去朔京宝珠坊里买了一根钗，我就想把这根钗送给她，看一看她长什么样子。我去敲窗，若是她厌弃我，我就不进去，若是仙子姑娘心肠好，我就翻进去，问她能不能为我们见上一面。咱们可是从朔京特意来看她的，就这么不争取一下便走了，岂不可惜？”

    禾晏心想，果然是色令智昏，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这和那些偷窥姑娘的采花大盗有何区别？世上男子皆是如此么？爱慕美色至此，连脸都不要了。

    但她没想到，这个馊主意一提出来，便得到了大部分人赞同。其余少年纷纷附和：“这个主意好？不如就照这么办吧！”

    小禾晏忍了忍，大抵还是因着自己身为女子，忍不住提醒他们：“倘若被人发现，会以为我们是采花贼的……而且不请自入，岂不是毁了游花仙子的清誉？”

    那个时候的少年们纯澈，也没想过入云楼的姑娘们，本就没什么“清誉”可讲。歪头思索了一会儿，有人就道：“我们只在外面敲窗，递一张纸条进去，若是她同意我再进去，在此之前，我不进她屋就好了。”

    禾晏：“……”

    这到底有何区别？

    少年们说干就干，立刻去打听花游仙住的屋子。他们虽然在情事上蠢笨些，却并非真的驽钝，毕竟是贤昌馆里特意选出来参加诗会的孩子，各个伶俐，又出手大方，不多时，就从别的姑娘嘴里套出花游仙住在何处。

    花游仙住在阁楼里最上头一层，屋子的后面靠着一片湖，没有旁人。这十个少年里头，大多都身手不错——一般来说，贤昌馆里的学子，文武都不太偏，如杨铭之这样独独文科好，武科一塌糊涂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为首的少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还扭头问了一下肖珏和燕贺：“要不你俩先上？”

    毕竟这两人的武科数一数二，翻墙而已，如履平地。

    肖珏：“我不去。”

    燕贺嫌恶道：“我也不去，我又不是登徒子！”

    林双鹤倒是想去，可惜他武科实在不济，别说爬窗翻墙，就连路走多了都要腰酸背痛，决不能第一个上去。杨铭之自来斯文有礼，来入云楼已经是被众人拖着不得不来，更不会去做这种失礼之事。

    禾晏的话，诸位少年早已将她自动忽略。

    那少年见此情景，也不多说，只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悄无声息的拽着绳索往上爬去。禾晏站在地下，望着夜色里消失的那一个点儿，心道：这也太拼了些。

    一个人爬窗，一群人放风。毕竟一个人出事，一个学馆里的学子都跑不掉，人人都不想回去被家法。因此盯得格外认真，不过入云楼后面的戒备倒是很宽松，大抵是认为，也没人敢这个时候公然去掳人。

    禾晏都快把脖子望断的时候，那头终于有了动静，绳索抖动起来，不多时，上去的那个少年下来了。

    他神情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身侧的同窗纷纷询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这孩子拼命点头。

    众人热情更盛：“如何？游花仙子是不是真的跟传言中的一般惊为天人？”

    又是拼命点头。

    “那、那她身子怎么样？”这一位倒是怜香惜玉的，还记得花游仙近来身体不适，“是否很憔悴？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请名医来瞧瞧？”

    那少年鼓着腮帮子，半晌憋出一句话：“她……游花仙子，被锁在屋里，软禁起来了！我递纸条的时候，她都开窗让我进去，还问我能不能救她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林双鹤收起扇子，疑惑的问：“你的意思，是入云楼苛待于她吗？”

    那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一跺脚：“我也说不清楚，罢了，你们跟我一道上去吧！”

    大家都傻了。

    禾晏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可越来越大了。

    “没关系，游花仙子说，那些人一日只去她屋里两次，今日去过，不会再去。她的门被锁着，楼下还有护卫，咱们可以先上去问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真要有问题，咱们堂堂男子汉，难不成要见死不救？”

    十来岁的少年郎，大抵处处都憧憬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英雄救美的“英雄”，而美人越美，也就同样凸显那位英雄的厉害。如果那位美人是绝世美人，那就更好了，英雄必定能成为传奇。

    禾晏下意识的拒绝：“这……这不好吧？要不我在这里替你们望风？我就不上去了。”

    少年们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哪里不好，你这小子软弱可欺，说不准一有动静自己就先跑了。我们可信不过你！铭之兄，你身子弱，不如你来望风？”

    杨铭之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下来。

    肖珏与燕贺二人本来并不欲同去，奈何上年们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下来。禾晏内心几欲吐血，却也无可奈何，跟随着众人，一起顺着绳索爬到了阁楼上。阁楼处的窗口早已打开，少年们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待进了屋，顿觉一阵女子的馨香袭来。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极暗的油灯，油灯下的藤椅上，坐着一名绝代美人。

    朔京里的美人其实不少，但面前的女子，自有勾魂夺魄之处。她的眼睛很圆，眼角却尖，于妩媚中勾勒出天真，皮肤极白，唇色艳的惊人。长发没有束起，只随意的垂在脑后，与朱色的纱衣相衬，艳光逼人。容色自不必说，而柔情绰态，媚于言语，乍见之下，恍如神女下凡。

    平日里嚣张吵闹的少年们，在这女子面前皆是沉默下来，个个涨红着脸，目露惊艳之色。

    面具遮盖了禾晏的脸，她只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好看的女子。

    “奴家花游仙。”那女子笑颜如花，玉音婉转，“见过各位少爷。”

    花游仙比这里最大的孩子还要年长几岁，又因一直呆在入云楼，倒不见半分青涩。孩子们乍然被搭话，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声，一个两个都变成鹌鹑。就连最精于此道的林双鹤，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肖珏开口，平静道：“听说姑娘被软禁了？”

    花游仙看向肖珏，目光也忍不住顿了一顿。原因无他，这少年的容貌在同龄人中，显得过分出挑了。而他自始至终目光也很平静，并未为她的外表所惑。看她的眼神平淡如水，这是罕见的事，花游仙也觉得有趣。不过很快，她就答道：“不错。”

    “谁软禁的你？”燕贺是个直脾气，当即就问：“入云楼的妈妈吗？”

    “非也。”花游仙笑了，她虽是花楼女子，与这些少年们说话也不卑不亢，分寸拿捏的极好，既不过分生疏，也不过分僭越，“妈妈也是无可奈何，将奴家软禁于此的，是巡抚夫人的表弟。”

    这个弯儿就拐的有些远了，林双鹤不愧是看遍了各种话本子的人，当即就问：“那人是不是想要强娶你回府？”

    花游仙看着面前这个抓着扇子的小少爷，微微诧然，随即笑道：“不错。”

    一时间，屋子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伴随着愤怒的斥责。

    “怎么能如此？这地方官也太过霸道！”

    “难道就没有人管管么？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是犯了律令的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出去？”

    花游仙看着这些年纪不大的少年们，笑了，她声音也很轻柔，安抚道：“其实游仙自己便罢了，进了入云楼，身不由己，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因自己连累了旁人，就……”她的神情黯然下来，眉间笼上一层忧色。

    美人愁思，令人怜惜，燕贺马尾一甩，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若是有难处，我们未必不能替你解决。”他轻咳一声，自夸道：“本少爷家世，可比劳什子巡抚厉害多了。”

    他虽穿的格外夸张，衣裳上金银线都绣的层层叠叠，但也能看出身家不菲，不止是他，这一行少年里，尤其是那个白袍少年，看起来都不似普通人家。花游仙自小呆在入云楼里，看人虽不及丁妈妈毒辣，却也比普通人好一些。燕贺这么一说，心中便陡然升起一股希望，在这里，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自然不能与官家抗衡。就连入云楼，丁妈妈，也要看应天府的脸色。可如果真如这小少爷所说，比巡抚还要厉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自己如何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个人没事。

    思及此，花游仙便笑着看向燕贺，柔声问：“敢问小少爷尊姓大名？”

    燕贺被花游仙笑的脸红，正要说出自己名字，忽然想起此次来入云楼是背着家人，便道：“我姓燕。”

    “原是燕小少爷，”花游仙盈盈瞧着他，“不管如何，奴家都先谢过小少爷了。”她微微叹息一声，“其实此事，本就因奴家而起……”

    原来正如林双鹤所猜测，花游仙在入云楼里，十四岁便名满天下，等过了十六岁，想要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丁妈妈舍不得这么一棵摇钱树，当然想要多留花游仙一些日子。且再如何说，母女相称了多年，也有些许温情。丁妈妈也盘算着，等时候到了，就寻一个好人家将花游仙嫁出去。花游仙这样的身份，做妻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可到高官富户之家做个妾室，好好伺候几年，有了儿子傍身，未来想来过的也不会差。

    但花游仙十八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人。

    此人叫王生，并非金陵人士，而是来自扬州，准确的说，是扬州丝绸富商府上的嫡子，随友人来金陵做生意，偶然进了一次入云楼，对花游仙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花游仙如此盛名，喜欢她的少年公子数不胜数，王生在其中，实在算不得特别出色的。偏偏感情一事，来由的莫名其妙，花游仙独独就在一众五陵少年中，瞧中了书生模样的王生。

    老实说来，王生虽然出身商户，却文采不俗。他家人希望他考功名入仕，王生却嫌此举太过功利。他一生只愿潇洒行走四方，这正和花游仙自小的愿望不谋而合。两人见面第一日便把酒言欢，彻夜高谈。王生家里做生意，从小走南闯北听过许多奇闻异事，而从未出过入云楼的花游仙，自然而然的被这些故事吸引。

    郎才女貌，花前月下，一切水到渠成。

    丁妈妈有些瞧不上王生，觉得王生家里不过是个做生意的，给商户家做妻，还不如给官家做妾。且花游仙真要跟了王生，必然得回扬州，天长地远，就见不着面儿了。

    她到底是不想花游仙离开金陵。

    “我的乖女儿，你可别被男人蒙了眼，妈妈我这些年见的多了，”丁妈妈循循善诱，“跟了他去扬州，日后吃了亏，你找谁说去，受委屈的是你自己。”

    花游仙笑着敷衍。

    她一心想为自己赎身，这些年，也攒了不少的财物，眼看着就要筹满赎身的银子，却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应天府巡抚夫人的表弟，童丘石。

    －－－－－－题外话－－－－－－

    花姐这个操作放在现在应该是爱豆与粉丝私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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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奔

    童丘石一眼瞧上了花游仙，大手一挥，开出千两黄金要让花游仙做妾。他嫡亲的姐姐是当时的巡抚大人，丁妈妈也不敢得罪。

    入云楼里的姑娘，不乏有被达官贵人看中带回去做妾的。丁妈妈也乐得做人情，一来是那些姑娘自己也愿意，日后能免于做这些抛头露面倚门卖笑之活总归是件好事，二来是入云楼能在金陵屹立多年不倒，自也需要人情周旋。

    但童丘石偏偏看中了花游仙。

    花游仙一颗心全在王生身上，丁妈妈看的分明。又了解这个女儿看似长袖善舞，实则最有主意。如今和王生正是蜜里调油，情比金坚的时候，哪里会瞧得上童丘石。只怕到时候一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来个鱼死网破。

    丁妈妈便想去劝劝童丘石，没想到这位童公子是个硬茬，当夜就差人闹了一场，险些一把火烧了入云楼。巡抚大人惧内，自然也向着这位小舅子，丁妈妈有苦难言，一边气恨童丘石不讲道理，一边无可奈何。入云楼虽也结识了不少官家富户，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然花游仙再美貌，也不过是个花楼女子。为花楼女子得罪当地巡抚，实在不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而且自打花游仙认识王生后，便也只登台弹琴，只做清倌卖艺。一来二去，能为她出头的，少了许多。

    童丘石拿了花游仙的身契，教人将花游仙软禁起来，还挑了个好日子，打算将花游仙抬进府里。这还不算，他还令人查出王生的下落，将王生囚禁在庄子上，日日折磨毒打。

    这些事，还是入云楼的小姐妹们从旁人嘴里得知，偷偷告知花游仙的。花游仙担忧王生伤势，自己又无力自保，一来二去，还真如丁妈妈所说，忧思过剩，大病一场。

    “如果小少爷们愿意帮忙，游仙也不求旁的，”花游仙恳切道：“奴家听闻王公子被囚于城北庄户上，烦请小少爷们将王公子救出，童丘石是冲着奴家来的，因我之过连累王公子，奴家夜不能寐。”

    这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恶霸强娶民女，棒打鸳鸯拆散一双有情人的恶俗本子么？在座的少年们，个个心中便涌起了当英雄的正义感。

    “这也不难，不过是救个人而已。姑娘放心，那王公子，保管好好地给你带出来。”

    花游仙眼睛一亮，感激的下拜：“多谢各位少爷！”

    众人连忙伸手扶起她。

    倒是林双鹤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开口问：“敢问游仙姑娘，救出了王公子以后又如何呢？”

    花游仙一愣，随即苦笑道：“倘若各位少爷能救出王公子，就请替奴家转告一句，游仙与王公子此生有缘无分，先前连累了王公子，请王公子速速离开金陵，日后就将游仙忘了吧。”

    “你是不打算见他了吗？”一边乖乖坐着的禾晏终是开口问，“你自己打算如何？”

    她一直藏在暗处，花游仙还没主意，乍一眼瞧见一个戴面具的人说话，也惊了一惊，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摇头道：“既是巡抚夫人的弟弟，奴家也没有别的办法，左右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倒不如早些认清现实。”

    她说起自己的前程，倒是比说起王生的时候洒脱的多，可见是爱王生比爱自己多一点。

    “游仙姑娘，你放心。”那个最先翻窗爬进来的少年道：“既然是我们撞见此事，必然要帮忙到底。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这样恶心人心的畜生。狗官仗势欺人，我们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不管是王公子还是你，我们都必然保你们周全！”

    话是说的铿锵有力，不过这个如何“保周全”，却要从长计议，正说话的时候，外头自远而近传来脚步声，花游仙站起身道：“有人来了，我出去拖住他们，你们快些离开。”又对众人深深行了一礼，“王公子一事，就仰仗诸位少爷了。”

    她推门出去，与外头人寻个由头说话。剩下的少年便又如方才来时，从窗边爬了下去。

    在楼下等的惴惴不安的杨铭之将见众人安然无恙的归来，松了口气，正想问他们里面发生了何事，一抬头，就看见少年们皆是面色沉沉的模样，奇道：“怎么了？你们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林双鹤叹了口气，摇头道：“看人受苦，心中不好受罢了。”

    小伙伴们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他听，杨铭之也气怒，“怎么这样？官府难道就不管吗？”

    “干出这事儿的就是官府中人，”燕贺不以为然，“你还想他们大义灭亲？”

    众人沉默。

    半晌，又有人道：“既然我们都已经答应了游仙姑娘，便先去将王公子救出来即可。然后再去找那可恶的童丘石，游仙姑娘的身契如今在他手上，咱们就让他在身契上签字，把身契还给游仙姑娘。这样一来，游仙姑娘不就能和王公子双宿双飞回扬州过日子了么？”

    “救王公子出来简单，拿回身契也不难，”禾晏小心翼翼的开口，“可咱们诗会一过，就要离开金陵。离开金陵后，王公子再找他们麻烦怎么办？都说民不与官斗，王公子家中只是做生意的，这里的巡抚想要拿捏他们轻而易举。我们看似是帮了他们，可说不准之后童丘石会将气全部发泄在王公子身上。”

    少年们逞一时意气，她却是姑娘，心中难免为花游仙考虑的多一些。想来花游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独独只让救出王公子而不提自己。童丘石本就是冲着花游仙来的，他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禾如非，你怎么灭自家威风？”一人不满的道。

    “我看禾兄说的有道理，”林双鹤握着扇柄，“得先想好之后的事才能动手脚。怀瑾，”他问正冷眼旁观的肖珏，“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众少年都朝他看来，毕竟是贤昌馆第一，天赋出众，绝代聪明，指不定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肖珏看了他们一眼，哂道：“有啊。”

    林双鹤眼睛一亮，赞道：“你果然有办法！快跟我们说说，要怎么做？”

    “一个应天巡抚而已，”肖珏漫不经心的开口，“亮出你们的身份，他自然知难而退。”

    禾晏心想，他倒是看的分明。所谓绕来绕去都忒麻烦，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里的少年们各个出自官家，比应天巡抚官大的大有人在。童丘石不就是仗势欺人，只要有比他更大的势，也就能欺负的了他。

    恶人都是欺软怕硬。

    话音刚落，就有人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我家人要是知道我逛花楼，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怎么能亮出身份？”

    “我也不可，怀瑾兄，你这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呐！”

    “太粗暴了，当委婉一些！”

    肖珏抱剑倚着墙，懒洋洋的看他们，道：“你们慢慢想，我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被林双鹤一把扯住衣角，回头，见林双鹤似是下定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一挥扇子，“亮就亮！你们怕，我不怕，就算回头被打断了腿，那我也救了游仙姑娘和王公子。”他还顺带激将了一下尚在犹豫的同窗，“还是不是男人，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姑娘家跳火坑？我林双鹤不屑与你们这样的胆小怕事之人为伍，都离我远点！我一人去救，一人去当英雄！”

    少年们忿忿不平，“说谁胆小怕事？谁不是男人了？”

    “我也不怕，”燕贺把玩着自己的马尾发梢，眸色亮的惊人，甚至瞧着还有些兴奋，“挨打就挨打，又不是没挨过，为救人挨打，值！”

    这种事，本就是人越多越热闹，有两个人起头，念着“法不责众，”少年们纷纷应和，很快就表示无论如何，都要将王公子和游仙姑娘平安无事的救出来。

    肖珏一直没有过多参与他们的话，却仍被少年们着拉着一道，众人簇拥着他，央求着：“怀瑾兄也与我们一起吧！有你看着，也不至于捅出什么漏子。”

    禾晏站在一边，看的有趣，这雏鸟一般的模样，是真将肖珏当成爹了？肖珏瞧着也是一脸不耐，终是耐不住众人轮流劝说，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于是众人便一道回了客栈，想想计划。

    “我们既要亮出身份，不如就直接去巡抚府上吧。”一人道：“让他们速速把游仙姑娘的身契还来，再将王公子放了，如何？”

    “不行。”杨铭之轻轻摇头，“若按律令，身契在童丘石手上，若是咱们强逼，不占道理，指不定还会被恶人先告状，让那恶巡抚参家里人一本。且王公子在他手上，打草惊蛇不好，倘若童丘石一不做二不休将王公子杀了呢？”

    他说的也有道理，林双鹤诚恳的问：“铭之，你可有什么办法？”

    杨铭之想了想，“先去将王公子救出来吧，之后再想办法拿回身契，这样做之后，童丘石倘若找上门来，咱们再亮出身份。这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也只能自讨苦吃。”

    “妙啊，”小伙伴们眼前一亮，“这样的话，那童丘石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虽然平日里大家并不喜欢仗势欺人，但在这种时候，拿身份压死人还是挺爽快的。

    “与无赖打交道，就不必讲究什么君子之道了，端看谁更无赖。”燕贺挑眉，“那就这么说定了。兵分两路，一路去找身契，一路人去救姓王的。”

    燕贺一锤定音，大家立刻开始分队。肖珏和燕贺各带一组人马。巡抚府上戒备森严，肖珏身手好，领着四人去巡抚府上找身契。燕贺则是带着剩余几人去城北庄户上救人。

    一切分好后，禾晏才从角落里举起手来，弱弱的问：“……请问，我做什么？”

    贤昌馆一共点了十位少年到金陵，禾晏本就是被林双鹤硬拉来的。十个人分成两组正合适，十一个人却不好分了。

    “要不……就让他留在客栈？反正去了也是拖后腿。”

    “不行，”燕贺皱眉，“在客栈未必不会拖后腿，万一被官兵找到了将我们供出来，计划就全乱了。禾如非，你跟着我走，你身手不好，到时候就在外面望风，知道吗？”

    禾晏：“好。”

    做摆设这件事，她已经做的炉火纯青了。倒是丝毫不介意，禾晏心里还有些许紧张，虽然贤昌馆的少年们，身手在朔京是数一数二的好，可这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金陵，纵然有身份护着，可在身份没揭穿之前，对方未必会留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当一面，去面对所谓的“大人物”。

    但愿一切顺利吧。

    ……

    夜幕四合的时候，两路人出发了。

    城北庄户有一处是童家的庄子，很好找。那里时常有童家犯了错的下人被丢到庄子上，不消多日就被折磨致死。燕贺令人买了几匹马，趁夜去到了庄户上。

    到了庄户，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这里的位置很荒凉，四面都是荒野，不太好藏人，不过，想来童丘石也没想过要“藏”。有个巡抚姐夫，做什么事都是大大方方的，并无后顾之忧。燕贺和众少年翻身下马，让禾晏站在庄户门口的野地里放哨，道：“你就在此处，若有人来，就吹响口哨，我们找到人就走。知道吗？”

    禾晏点了点头。

    她话说的很少，临走时，禾大夫人告诉她，多说多错，记得慎言。

    燕贺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原野里，禾晏蹲在田野里的杂草丛中，夏日蚊子多，衣裳被覆盖的地方还好，露出来的脖颈手腕，不多时便被叮的到处都是红肿的包。她也不敢挠，唯恐发出声响引来旁人，将燕贺的计划打乱，只得自己默默忍着。

    又过了很久，里头似乎有了动静声传来，禾晏脖子一伸，果然，从里头窜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燕贺。他个子高，背上还背着一人，应当就是那位王公子了。

    禾晏心中一喜，救出来了！

    她正想朝燕贺招手，又听得外头突然传来震天响声：“有贼人！抓贼！”

    “姓王的搬救兵来了，抓住他们！”

    这庄户上上下下，不知道住了多少人，先前黑灯瞎火的，禾晏还只道是荒凉，这么一嗓子吼起来，便见四面八方都亮起火把，粗粗一瞧，怕是上了百。

    计划总是万无一失，可要悄无声息的救走一人，又何其艰难。她这头倒是一声不吭的望风没被人发现，燕贺他们救人却闹出了大动静。禾晏心中一急，这么多人，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跑了。她不再犹豫，站出来吹响口哨，示意他们快跑。

    事实上，燕贺的确跑了。

    几个少年也被霎时间出现的人群弄得慌了神，不过到底有平日里的身手护着，二话不说就飞跑到牵马的地方翻身上马，直冲庄户外而去。马蹄声自近而远，一部分人追过去了，一部分人留在庄户上。

    禾晏目瞪口呆。

    他们把她落下了。

    她努力的想要跟上燕贺他们的脚步，但两只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尽管费力呼喊：“等等我，燕兄——”

    声音却极快的被淹没的人潮声里。

    她跑到精疲力竭，实在是追不动了，冷不防身后有人一鞭子甩来，禾晏只觉得背后一痛，薄薄的衣衫霎时间出现一条血痕，她踉跄的摔倒在地，回过头，看着涌上身前越来越近的人群。

    外头的人回来，骂了一声：“老大，人跑了。”

    “不要紧，”那人盯着禾晏，神情狰狞，“这还抓了个小的。童公子要是要人，就把这小的送上去。”

    “喂，”那人抬着她的下巴，问：“刚才的人是你的同伙？都是什么人，说出他们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不死。”

    禾晏抿着唇不说话。

    还不到时候，得拿到身契事情已成定局之后才能说。待那时，亮出身份，他们也无可奈何。

    但……燕贺他们还会回来救她的吧？

    见她抵死不开口，对方也怒了，一脚踹过来，冷不防被禾晏一把抓住膝头拖倒，她从地上翻身跃起，转身要跑。

    “嗬，还是个会打的。”对方一抹嘴边血迹，“给我抓住他！”

    长久的练习以来，她的身手，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了。但是赤手空拳到底拼不过人多势众，倘若来的时候燕贺但凡给她一点防身的兵器，她也不止于此。

    禾晏挨了揍，被拎着到了领头人手里。领头人看着她，“啧”了一声，道：“怎么还戴了块面具？”

    “是不是长得太丑了怕吓着人？”身侧有人恶意的猜测，“不如摘下来瞧瞧？”

    “也是，这么个玩意儿戴着，都看不到他的脸了。摘了摘了。”

    禾晏大骇，拼命挣扎起来，她此来金陵，禾大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被人发现身份，若是在此摘了面具，这些人不会再还给她，就算日后与同窗们再见，他们看到的也只会是“禾晏”的脸，那么“禾晏”，就只能一辈子做“禾如非”了。

    而且……他们未必不会发现她是女子。

    禾晏打了个寒颤，试图摆脱桎梏。

    “咦？他害怕了？”有人道：“这哑巴，看来还是个爱美的。一听摘面具就急了。”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摘了。”领头人好整以暇的看着禾晏的挣扎，阴测测道：“给我摘了！”

    禾晏被直接按倒在地上，有人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用力去撬她脸上的面具。然而面具上装了机关，若非她自己，无人能打开。那人捣鼓了半天，面具纹丝不动，自己反累了一身大汗，便看向领头人，“头儿，这不对呀，这面具我取不下来。”

    “怎么可能取不下来？”领头人破口大骂，“我来！”

    他掐住禾晏的脖子，死命去摘，然而根本不可能为他摘下来。

    禾晏亦是痛苦，面具上有机关，如果被人强摘，越是用力，她就越难受。这里的人本就对她没有半分善意，丝毫不顾她会疼不疼，禾晏只觉得脑仁快要裂开了。

    她想，燕贺怎么还没来？他们怎么还没发现自己不见了？

    领头人一把将她的脸按在地上，泥腥气泛进嘴巴。大概是因为面具遮住脸，看不到禾晏哭泣慌乱的模样，这人心情更不好了。只吩咐身侧两人道：“把他给我抓好，不让他尝点苦头怕是不知道我的厉害，我就不信世上有我撬不开的嘴巴。”

    一阵“乒乒乓乓的”的声音，像是去找“刑具”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些私下用刑之事，禾晏以前也听人说过不少。

    “臭小子，”领头人拿鞋拱一拱她的脸，“还不说吗？你该不会还在等你的同伙来救你吧？别等了，他们不会回来的，你还是识相点，乖乖交代清楚谁带走了王生，还能少吃点苦头。”

    禾晏被踩得动弹不得，心中苦涩的想，燕贺他们果真是将她忘了。

    旷野中一片沉沉夜色，望不到头，只听得丛林间虫鸣和鸟叫。

    似乎有马蹄声传来。

    她耳朵贴地，听得清楚，心中先是一怔，随即渐渐生出希望，费力的稍稍侧了一下头，看向原野的尽头。

    似乎有人驾马而来。

    他们来了？他们果然不会抛下她！禾晏心中顿时狂喜。

    马蹄声越来越近，庄户上的人也听到了，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高举火把看向来人。火把映照下，一人一骑越来越近，到最后，便见如风少年，白袍银冠，匹马踏星而来。

    不是燕贺，是肖珏。

    禾晏的笑意一愣，面具遮住了她愕然的神情。

    肖珏在距离禾晏十来步的地方勒绳下马，他腰佩长剑，姿态挺拔，白袍上丝线绣勒的巨蟒银光璀璨，从夜色中走来，如一道暖日明霞，灿烂明亮了整个长空。

    少年目光清清淡淡掠过庄户上凶神恶煞的众人，最后落在被压倒在地的禾晏身上。

    “抱歉，来晚了一步。”

    －－－－－－题外话－－－－－－

    燕贺出来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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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同行

    禾晏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肖珏。

    她想着燕贺他们可能在很久之后发现自己不见了，掉头来寻自己。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确实没料到会是肖珏赶来。

    他不是带着另一人去巡抚府上找卖身契了吗？

    那领头的人见肖珏前来，亦是震动。这少年与方才带面具的小子不同，容貌衣饰都不像是普通人家。他犹豫之下，心里念着童丘石，便也顾不得其他，吼道：“这小子的同伙来了，把他给我抓起来！”

    禾晏一惊，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怀瑾兄，他们人多，你快跑！”

    肖珏纵然身手出色，但这里人太多了，他一个人怎么应付的来，看样子燕贺他们也没跟来，只怕不妙。

    她是心里着急，倒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如果肖珏此刻也跑了，她又如何？

    肖珏目光掠过她，只弯了弯唇，禾晏尚且还没意识到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就又听得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在夜里分外明亮。

    燕贺他们来了？

    这回却是禾晏猜错了，来人并非是燕贺，而是十来个侍卫。他们来金陵之前，家人担心路途遥远出了差错，便各自挑了府上出色的侍卫贴身保护。这群少年们虽然逛花楼没有隐瞒侍卫，却到底不敢将救人这件事和盘托出。毕竟这事太危险，告诉侍卫们，十有八九都会被拦住。

    不过……眼下，这群侍卫出现的倒是妙。

    肖珏连剑都懒得拔，身后的侍卫们就已经不等他吩咐动手了，庄户上的人都是童丘石豢养的狗腿子打手，又哪里比得过朔京城里经过重重选拔挑出来的近侍。一时间，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倒是没有人去关注被按趴在地上的禾晏了。

    禾晏用手撑着地，正打算自己爬起来，就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头，少年正瞧着她，对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洁白，骨节分明，干干净净，让人想起上好的玉雕。而她的手方才在打斗中，溅满了泥泞。禾晏犹豫着没有伸手。

    少年似有不耐，片刻后，一手抓住她的手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谢谢。”她小声道。

    肖珏目光落在她背后的鞭痕上，没有说话。不过片刻功夫，侍卫们已经将这里的人全部撂倒，横七竖八捆猪似的捆了一地。

    “刚刚谁用鞭子打了你？”他问。

    禾晏侧头看向他。

    不等她说话，那个领头人已经叫起来，“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你啊。”肖珏漠然开口。

    他不紧不慢的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踩在泥土里的鞭子，就是这只鞭子，方才抽在了禾晏的背上。

    他将鞭子递给禾晏：“打吧。”

    “……什么？”禾晏不明白。

    “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肖珏一撩袍角，懒洋洋的在正对这群人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好戏似的对禾晏伸手，“请。”

    禾晏看着鞭子陷入沉思，迟迟没有动手。

    那领头人又开始鬼哭狼嚎，涕泗横流的求饶起来。

    “怎么，”少年玩味的看着她，扬眉道：“不敢？”

    领头人心中一喜，只想着这个戴面具的小子看起来瘦弱年幼，说不准心软，便又是一番苦苦哀求。

    “不是，”禾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坚定地，“我可以多打几下吗？”

    领头人呆住了。

    肖珏也是一愣，片刻后，他饶有兴致的开口，“随意。”

    禾晏举起了鞭子。

    老实说，她虽然挨了揍，但鞭子只挨了一下。说的多打几下，其实也是想发泄。此番来金陵，本就不是她所愿，不过是被林双鹤一行人架着一道罢了。来就来了，偏还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心中实在委屈的很。既然一个出气筒送到面前来了，不打白不大，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好人，狗仗人势的东西，她多打几下，权当是为那位王公子和花游仙报仇了。

    “啪——”

    鞭子的清脆响声回响在空旷的夜里，方才还吵吵闹闹哭泣的狗腿子们霎时间再也不敢说话，只有领头人的惨叫应和交绕。

    禾晏其实下手很有分寸，没有伤到他的骨头，疼是疼了点，都是皮外伤。

    她一共抽了十下。

    十下之后，方才气焰嚣张的人已经满脸是泪，奄奄一息，连惨叫都没力气了。偏这戴面具的小子还乖乖巧巧的把鞭子放在他面前，甚至温声道了一句：“得罪了。”

    直接将领头人给气晕了过去。

    禾晏走到肖珏身边，肖珏瞥了她一眼：“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好了就走吧。”

    领头人挨了这么一顿揍，晕了过去，人群里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吼了一声：“你、你们是谁啊？这么张狂，不怕巡抚大人知道了找你们麻烦吗？巡抚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白袍少年闻言，转过身来，袍角的银蟒美丽邪气，而他眼神微凉，颇讽刺的笑了一声：“我就怕他不来。”

    “记得来入云楼找我，随时恭候。”

    说完这么一句，他就不再理会那些人，兀自往前走，跟着那些侍卫走到了来的地方。禾晏一直跟在他身边，到了马匹边，肖珏问她：“能不能上去?”

    禾晏点头，费力的爬了上去，刚坐稳，就感觉身后又有人，她惊了一惊，没料到肖珏与她上了一匹马，一时间心绪难平。

    一是肖珏平日里最爱洁，她此刻浑身都是泥巴，又脏又狼狈，偏偏他居然没有嫌弃。二来是因着身份的关系，禾晏许久都没人这般亲密的接触过了。

    侍卫们一同往庄子外驾马离去，肖珏的马却走得慢，大抵是念着她身上有伤，颠簸厉害了难免疼痛难忍，便特意照顾了一些。禾晏心中微暖，那些侍卫倒是没有等他们，不知不觉，就剩他们两人一骑落在后面。

    禾晏见此刻没人了，小声问：“怀瑾兄，你怎么来了？”

    “顺路。”

    顺路？这都不是一个方向，顺的是哪门子路。她正想开口，听得肖珏问：“倘若我不出现，你又如何？”

    “……那我就供出你们。”禾晏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道：“你爹是光武将军，童丘石也不敢造次。”

    肖珏被她这句话气的笑了：“你倒盘算的好。”

    “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禾晏面不改色的道。

    肖珏嗤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禾晏抿着唇想，其实肖珏不来的话，她大概也不会供出他们，能多撑一刻就多撑一刻。只是倘若这样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显得她很好欺负，要让燕贺他们知道，她很凶的，对于这种抛弃朋友的事，也非常的愤怒和谴责。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路不再是原野，变得繁华热闹起来。他们来到了城内，那些侍卫大抵得了肖珏的招呼，已经自行离去了。肖珏找了一处客栈，与禾晏下马，走进了客栈里。

    “等等，”禾晏抓住他的袖子，“怀瑾兄，我们不是去和南光兄他们会合吗？这是要怎样？住店？”

    肖珏打量了她一眼，“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去见燕南光他们？”

    禾晏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在庄户上挨揍，且不说伤势，衣裳都被污的乱七八糟。她讷讷道：“原来如此，多谢怀瑾兄。”

    肖珏叫了一间房，让客栈的伙计去打热水，禾晏又紧张起来，对他道：“怀瑾兄，我沐浴的时候，不喜有旁人在，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肖珏匪夷所思的看着她：“我是你的仆人？”

    禾晏：“啊？”

    “未免想得太多。”他嘲道：“沐浴你可以自己来，上药怎么办？”

    “那些都是小伤，不碍事的。”禾晏道。

    “你很奇怪，”他盯着禾晏的眼睛，上前一步，禾晏抬头，有些紧张的回望他，只听肖珏若有所思道：“你的侍卫对你，也冷淡的过分。”

    此次来金陵，众少年身边都带有府上安排的侍卫。这些少年们身份贵重，得家人看重，侍卫必然也是随时担心着。可这一路上，唯独禾如非的侍卫们看起来格外冷淡，也不能说冷淡，只是不是很亲近。譬如今夜，如果换做是林双鹤的侍卫，得知林双鹤受了伤，只怕早就四处叫大夫亲自给林双鹤上药了。

    可禾如非的侍卫，甚至都没怎么过问。

    若要说禾如非在禾家多受冷待，可禾如非是禾元盛的嫡长子，不至于此。

    禾晏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料到肖珏竟会注意到这个。但这要如何解释，她是女子的事情，禾家知道的人都不多。那些侍卫也是得了禾元盛的嘱咐，不会过分靠近她。

    但却成了致命的漏洞。

    禾晏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性情冷硬，不喜与人过多接触。是我让他们不准靠近我的。”

    这话哄小孩子，小孩子都不会信。

    肖珏垂着眼睛看她，过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他吩咐店家送干净的衣裳和伤药进来，自己出去了，将屋子留给了禾晏。待肖珏走后，禾晏才松了口气。

    与肖珏打交道，总是让人格外紧张。大抵是他本就敏锐，相貌又俊美的过分，就如他袍角绣着的泛着银鳞的巨蟒，美丽而危险，淡然又冷酷。

    热水浸泡过全身，温暖的感觉渐渐熨帖了她方才慌张的心情，想着今夜发生的事，这才渐渐地回味出一点隐秘的兴奋来。

    到底是十来岁的孩子，纵然平日里再如何乖巧，内心总也渴望冒险一回。虽然挨揍的时候是惨了些，不过想来燕贺他们已经将王公子救了出来。肖珏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身契的事也进行的很顺利。

    游花仙子的托付，就快要成功一半了。

    就算是再过许多年，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是足够令人自得的快意。

    她洗干净身子，对着镜子艰难的给自己背上洒了一层金疮药，又换上了店家送来的衣服。才小心翼翼的摘下了面具。

    方才庄户上的人来强行摘掉她面具，虽然没能得逞，却让面具勒的深了些，脸上都出现了痕印，嘴角也有隐隐的淤青。

    禾晏叹了口气。

    她用帕子擦了把脸，听见有人在门外敲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戴好面具，道了一声“来了”，才去开门。

    门开了，肖珏走了进来，瞧了她一眼，道：“好了？”

    禾晏点了点头。

    他目光落在禾晏身上，忽然扯了下嘴角：“有件事我很好奇。”

    禾晏下意识的回道：“什么事？”

    “你真的是因为相貌丑陋，才戴上面具的吗？”他慢悠悠的开口。

    明亮灯火下，少年轮廓优美，一双眼睛如秋水动人，却有着洞悉一切的明亮。禾晏刹那间都差点叫出声来，然而马上，她就守住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当然。”她甚至学着肖珏的样子冷笑了一声，“不是人人都生的如怀瑾兄一般风仪俊美。”

    被向来默默做事的禾大少爷突然炸毛般的回敬了一句，肖二公子也噎了一噎。紧接着，他微微扬眉，漫不经心道：“也是。”

    禾晏：“……”

    他转过身，叫禾晏：“已经好了就走吧。”

    禾晏问：“去哪儿？”

    “入云楼。”

    ……

    入云楼里灯火通明，阁楼里，花游仙有些紧张的看着房门。

    屋子里还坐着一干少年，塌上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生的很是羸弱清秀，已经换过了衣裳，脸上却仍旧落下了伤痕，乍一眼看上去，还有些狼狈。此刻紧紧闭着眼睛，正在昏睡。

    “已经粗粗替他包扎上过药了，”林双鹤摇摇扇子，“都是皮外伤，只是这位王公子身子太弱了些，才会看起来有些可怕。等休养些时候，就无大碍了。”说罢，又侧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好日后只为女子行医，还没出师就先破例了，哎。”

    花游仙对着林双鹤屈身行礼，“多谢林小少爷。”

    “应该的，游仙姑娘不必多礼。”林双鹤笑道，对姑娘，他向来态度很好。

    童丘石只是为了折磨王生，倒没想过一开始就把他弄死。毕竟他还想留着王生来要挟花游仙，是以王生还能活着。

    门开了，众人眼睛一亮，很快又黯然下来，进来的是丁妈妈。丁妈妈亦有些慌乱，绞着帕子低声道：“要不游仙，你还是趁现在童公子没发现，先带着王生离开金陵得了。”

    这一行人带着伤痕累累的王生来入云楼时，丁妈妈也吓了一跳。但这个时候往外赶人王生无疑是死路一条，便只得放他们进来。丁妈妈也不清楚这些个小公子的身份，只道是金陵城里的富贵少爷贪玩，来做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乐事。

    只是乐事瞧着激荡，后患却无穷。她在楼下心不在焉的应付客人，终究觉得纸包不住火，此事非同小可，便上楼来说话。

    花游仙摇了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况且游仙和王公子走了，妈妈你要怎么办呢？童丘石必然不会放过入云楼，他既然敢放火烧入云楼一次，就敢烧第二次，难道要为了游仙不顾其他姐妹的生死？”

    “那你想怎么办？”丁妈妈急了。

    “童丘石要的是我，”花游仙看了一眼塌上的王生，神情柔和下来，“只要我听话，央求他，王公子就有救了。至少他能平安离开扬州就很好。”

    “而且……”花游仙迟疑了一下，“有一位小少爷还没有回来，若是他落在了那些恶人手中，如果我和王公子一走了之，他们说不准会将气发泄在小少爷身上。我留在这里，童丘石也许会看在我的份上，放过他们。”

    此话一出，屋中少年们顿时变色。

    “那还是不必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随即门被打开，两个少年人走了进来，前面的白袍少年神情懒倦，“还不到用牺牲你的地步。”

    “怀瑾！”

    “禾兄！”

    屋中顿时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众少年“呼啦”一下围上前来。

    “我就知道怀瑾兄一定能将禾兄救出来的！”

    “禾兄吉人自有天相，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旁人抓住的？”

    “禾兄，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禾晏呆住了，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众星拱月的待遇，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关心。一时间受宠若惊，差点将被抛下这件事都给忘了。

    燕贺磨蹭着上前，挠了挠头，神情十分不自在，他走到禾晏面前，道：“对不起。”

    禾晏一怔。

    “我当时……太慌张了，”说起此事，燕贺面露懊恼之色，“只顾着带王公子离开，我以为你会跟上来。没想到……”

    他自己也说不过去。

    禾如非在贤昌馆里，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如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对禾如非根本看不上眼。这一次来金陵，禾如非也没过多的参与少年们的热闹，有时候若不是他主动说话，众人都快忘了，这群人里，还有一个禾如非。

    因此，在庄户上人动手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记起还有一个放哨的人在。

    一直到了和另一队人会和的时候，肖珏望了他们的人一眼，蹙眉问：“怎么不见禾如非？”

    这时候，燕贺他们才记起，他们似乎把禾如非给忘了。

    燕贺兜头就要去找人，被肖珏拦住，肖珏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吧。”

    那一眼令他无地自容。

    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同窗丢下？这岂是君子所为？况且禾如非身手奇差，胆小如鼠，落在那些人里，只怕讨不了好。他越想越是后怕，就要翻身上马，被肖珏拽了下来。

    “我去，”燕贺道：“你一个人不行，他们人很多！”

    “我带侍卫去，”肖珏淡道，“你带其他人去入云楼。”

    燕贺呆呆的看着肖珏驾马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到了入云楼后，他一直无心他事，心里想着禾如非，生怕肖珏去晚了没救到人，或是根本没能救出来。

    一直到了此刻。

    眼见着禾如非好端端的出现，燕贺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接踵而至的，就是无尽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唾弃。

    “你打我吧。”少年头一昂，马尾高高跳动，分明是道歉，竟也道出几分不可一世的姿态，“对不起！”

    禾晏愕然看着他，有些想笑，她忍住笑，道：“没事，怀瑾兄来救我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揍我，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肖珏眸光微动，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她的谎言。

    燕贺却因为禾晏这句话，大大的松了口气，心中好受了些。

    一位少年问：“怀瑾兄，现在人已经齐了，身契也到手了，王公子救出来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丁妈妈有些着急：“既然人都齐了，就赶紧将王公子送出金陵吧。”

    她也知花游仙说得对，花游仙才是最重要的，倘若花游仙跟着一起走，整个入云楼都要遭殃。将王生送出去，至少这一趟也不算白救。

    花游仙点了点头，走到王生身边，看着情人的脸庞，目光缱绻不舍，眼中含泪。

    此一别，山高水长，此生就真的不复相见了。

    她正要搀扶起王生，忽然间，一柄剑挡在了自己身前。花游仙抬眸，就见那容貌最出挑的白袍少年坐在椅子上，没有看她，剑尖向着自己，剑柄拦在她跟前。

    “不必。”

    “小少爷……”花游仙不解。

    少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跑什么，他们马上就来了。”

    “什么？”丁妈妈闻言大骇，颤抖着开口，“‘他们’是谁？”

    似是为了映证他的话，下一刻，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门被推开，那个先前他们还见过的叫采莲的姑娘冲进来，慌张的开口道：“妈妈，游仙，不好了！童公子带着巡抚府上的官兵，将咱们入云楼围起来了，说是入云楼藏匿犯人，为虎作伥，眼下要咱们赶紧交人！怎么办啊？”

    丁妈妈回头看着他们，亦是惶恐：“怎么办啊？”

    －－－－－－题外话－－－－－－

    这个副本必须走，这个副本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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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今日良宴会

    入云楼下，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客人们都已经被赶了出去，官兵们将门口堵得死死的，姑娘们则惊悸的立在两旁，不安的看向为首的男子。

    那是个穿着暗绿色描金长袍的男子，衣裳倒是极为精致华丽，只是越是华丽，便越是衬的他那张脸寒碜了一些。他生的极为高壮，肤色很黑，眼睛几乎是一条缝，油光满面的模样。站在此地，既凶且蛮，神情亦是凶横。

    这便是巡抚夫人的亲弟弟，那位童丘石公子了。

    童丘石骂了一声：“去把人给我抓下来！”

    下一刻，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用‘抓’这个字，这位公子似乎不大礼貌。”

    童丘石抬眼看去，便见自楼上款款下来一行人。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风度翩翩，手持一把折扇，面上还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虽然那微笑刺眼极了。

    与他一同走来的，还是数位少年郎，都是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且生的俊朗英秀，器宇不凡。花游仙与丁妈妈走在那些少年的身后，乍一眼看上去，是那些少年将她护在身后了。

    “小畜生，就是你们带走了姓王的？到本公子的庄子上打砸了一通？”童丘石恶狠狠地问道。

    他正在外头作乐，陡然间得知了府中进了贼，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又得了消息，庄户上的王生被人带走了。童丘石立刻令人去寻放在书房中的花游仙的身契，果真不见了。一时间惊怒难当，惊得是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怒的是一个小小的商户也敢如此嚣张。

    二话不说，童丘石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带着人冲进了入云楼。

    “哎？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林双鹤笑眯眯的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是我们做的？”

    什么证据？当然是因为这群人临走时居然还大摇大摆的落下话，叫人去入云楼找他们。童丘石何时见过这样不怕死的。

    “你是哪家的小畜生？”童丘石眯起眼睛，“如此作为，是嫌命长了？还有你，”他看向花游仙，“贱人，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三番两次挑战本公子的耐性，还勾结外人做出如此无耻之举，今日本公子就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关进大牢，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让你们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此话一出，“噗嗤”一声，林双鹤身后的一个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待发现众人都朝他看来，他才赧然的摆一摆手，“抱歉，抱歉，一时觉得好笑而已。”

    燕贺兴味索然道：“这些痞子放狠话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说法，颠来倒去都是这些，实在是听的腻歪。”

    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童丘石勃然大怒，“给我拿下他们！”

    身后的官兵们立刻上前，丁妈妈吓了一跳，就在这时，忽然间，入云楼的四面八方，鬼魅般的涌出数十个黑衣侍卫，齐刷刷的挡在少年们的身前，沉默的拔出腰间佩刀，刀光雪亮，刹那间寒光四溢，杀气腾腾。

    楼里的姑娘们吓了一跳，齐齐惊叫起来。花游仙也忍不住攥紧裙角，诧然望向身前的少年们。

    燕贺侧头把玩着垂到胸前的马尾，道：“无趣。”

    谁都不知道这些侍卫从何而来，又是何时潜入的入云楼。除了肖珏，这些侍卫从庄户上回来后，都由他吩咐，眼下想来是得了他的令，一直藏身于此。

    “大、大胆！”童丘石也吓了一跳，他在金陵城里横行霸道惯了，纵然是金陵的大户，在他面前也要因着他那位巡抚姐夫的面子不敢造次。没想到这次啃了个硬骨头，不但在他眼皮子底下掳人，就算到了现在，官兵都到门口了，还敢叫人来硬扛。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童丘石往后退了退，他虽霸道凶狠，但于他本身来说，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只怕这些侍卫连累了自己。他道：“这是藐视朝廷命官，现在就给我拿下他们，生死勿论！”

    杨铭之站出来，温声开口：“这位公子，你并未有官职在身，我们这是藐视的哪里的朝廷命官。”

    “你们掳走我的人！”

    “且不说王公子是不是我们掳走的，他是扬州人士，又非公子家仆，何来‘你的人’之说？难道公子私设刑堂，无故囚禁百姓，这要是说起来，犯了律令的似乎是公子才对。”

    杨铭之本就有辩才，童丘石又哪里说得过他？被他逼得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恼羞成怒，道：“别跟他们多废话，杀了他们！”

    “杀？”有人开口，声音清淡，似是觉得好笑，侧头看来，“你确定？”

    这少年个子很高，因此即便没有站在最前面，也能一眼看到他。加之容貌尤其出色风流，教人想忽略也难。他懒散的站着，淡道：“如果你先说出‘杀’这个字，我们再动手，就算杀了你，也不过自保而已，不算杀人罪哦。”

    “要比一比，是你先死，还是我们先死吗？”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童丘石。

    被那双秋水一般的清眸一看，童丘石竟全身上下止不住的冒出一层寒意。他不知道这群人从何而来，亦是什么身份，刚刚有些犹豫，不过再看一眼站在人群中的花游仙，恶胆顿生。

    不管是什么人，金陵是他的地盘，岂能被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看了笑话！全城人都知道他要抬花游仙，要是今日不将此事拿定，日后花游仙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入云楼，或是与王生双宿双飞，他岂不是成了金陵城的笑话！

    童丘石何时吃过这种亏？

    他沉下脸，咬牙道：“杀——”

    话音未落，又有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住手！都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便见一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一见此人，楼里的姑娘并着丁妈妈连忙拜下身去，恭敬开口：“刘大人。”

    这便是金陵城的巡抚刘瑞了。

    童丘石一见刘瑞，立马上前，他本就生的高壮蛮横，偏在刘瑞面前做出孩童姿态：“姐夫！你总算来了，这些小畜生掳了我的人，还气焰嚣张，现在居然敢对官兵动手，姐夫，他们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

    刘瑞怒道：“闭嘴！”

    童丘石愣住，一时没有说话。

    禾晏看向刘瑞，这位金陵城的巡抚看起来和他的恶棍小舅子不同，生的一副文人的清隽斯文模样，甚至还有几分正气凛然。不过看他对自己亲戚的纵容程度，可见也是个表里不一的。

    刘瑞对着堂厅中众人拱了拱手，道：“对不住，秋石年幼，行事鲁莽，此事都是误会，游仙姑娘没有受伤吧？”

    花游仙没料到这位一直高傲不近人情的巡抚大人，今日何以会这样和蔼的问她，一时间莫名其妙，回道：“谢大人关心，游仙一切都好。”

    童丘石心中愤懑，这些人来砸他场子，自己的姐夫非但没有向着自己，怎么还对那贱人和颜悦色？倒是一边的丁妈妈看出了门道，目光在这群少年身上扫了一圈，心中感慨，自家女儿这是运道好，遇上贵人了。

    “那就好。”刘瑞微笑着将目光投向其余人，问：“各位小公子并非金陵人士吧？敢问来自何处？到金陵是作何？”

    刘瑞心中也打鼓，今夜他在外头，听得府中有人来报，说是巡抚府上进贼了。刘瑞很吃惊，怎么会有人想在巡抚府上动手？后来小厮传回消息，说是丢了花游仙的身契。童丘石的事情，刘瑞也早有耳闻，但他向来对这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童丘石在外狐假虎威。

    这一次，刘瑞本来也以为是那王生差人报复，本来还有些怒意的，一个小小的商户，也敢如此放肆，可后来下人送来一张帖子，说是在书房找到了，大概是来人不小心落下，刘瑞一看到那张帖子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金陵诗会的请帖，上头邀请的人叫燕贺。出自左右翼前锋营统领府上。

    他一个金陵巡抚，是万万不敢跟朔京的正二品高官相提并论的。刘瑞是个聪明人，来人什么都没落下，偏偏落下这么一张诗会请帖，分明就是故意显明身份的。他如何敢插手，还没来得及通知童丘石不要轻举妄动，就听说童丘石带了官兵去入云楼堵人了。

    刘瑞吓得立刻赶来，万幸在动手前拦住了。

    “大人明察秋毫，我们的确不是金陵人，”杨铭之谦和的微笑，“是从朔京来到金陵，特意赶上金陵诗会的。”

    果真是诗会！

    刘瑞心中有底，就是不知道这一群中，哪个是哪位前锋营统领府上的公子？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金陵城能有小公子们这样的贵客，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不见得吧？”林双鹤摇摇扇子，“刚刚大人的这位……亲戚还对我们喊打喊杀的，吓死人了。还口口声声叫我们小畜生，”林双鹤作势苦恼的思考，“在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回头告诉我父亲，听听他会不会生气，毕竟我是小畜生，他就是……”

    刘瑞汗如雨下，一脚将身边的童丘石踢得跪倒下去，骂道：“无礼！还不快跟小公子道歉！”

    童丘石冷不防挨了一脚，心中愤愤，他不晓得燕贺身份，不如刘瑞紧张，还挣扎道：“他们掳走了我的人，且不提那王生，花游仙的身契被他们偷走了……”

    “你说的身契，是这个吗？”燕贺从袖中抖出一张纸来，一见到这张纸，童丘石就道：“不错，就是这个！果然是你们偷的！”

    “童公子这话说的不对，这张身契，本就一直在入云楼里。毕竟丁妈妈养了游仙姑娘这么多年，若说是你的，请问童公子花了多少银子，账上可有记载？”

    童丘石说不出话来。

    他惯来做无本生意，连女人也是一样。看中了花游仙，便强逼着丁妈妈将身契给了自己，一分钱都没花。这时候问银子，问账目，当然什么痕迹都没有。

    林双鹤笑了：“难不成是丁妈妈主动将游仙姑娘送给你，这么大个活人呢，就这么白白的给了。这在我们朔京，就算送只猫儿狗儿都要给点酬礼，怎么，在你们金陵，原来都是可以白送的。还是……”他话锋一转，笑容更灿烂，“巡抚府上惯来如此？”

    这可是在指责他贪墨受贿！刘瑞脸色大变，不等童丘石反驳，便立刻开口：“这小子大概是昏了头，才会胡乱说话。身契自然是在游仙姑娘手中，至于游仙姑娘是童丘石的人…...这是无稽之谈！游仙姑娘是入云楼的人，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与我们刘家没有任何关系。”

    童丘石还想说话，刘瑞身边机灵的小厮已经上前，用帕子将他的嘴堵上了。

    杨铭之神情温和，仿佛是真的相信了刘瑞的话，好心开口：“原来如此，不过刘大人应当好好教导一番自己的表弟了。既与游仙姑娘没什么关系，却又到处扬言游仙姑娘是你们刘府的人，还要对我们动辄打杀，如此一来，日后童公子做的恶，岂不是都算在了刘大人身上？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可不会分辨刘大人与童公子，统统按刘大人的过错算。”

    这是在敲打他，刘瑞出了一身冷汗。这头还没想好应对的措辞，那头那个束着高高马尾的少年斜晲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游花仙子是我们的朋友，谁欺负游花仙子，谁就是跟我们过不去。”他转向花游仙，眼睛虽是对着美人，话却是对着刘瑞他们说的：“游花仙子，倘若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便让朔京前锋营统领燕家府上找我，我必为你出头。”

    “还有我。”林双鹤笑着开口，“我们林家虽无兵马，宫里却也认识几个人，我祖父常常见到太后娘娘，你的这点小事林家尚能庇佑。”

    “我爹是内务府总管……”

    “太仆寺卿……”

    “户部尚书……”

    这群少年每念出一个名字，刘瑞心中都要抖三抖，不过须臾，衣裳里里外外，全都被汗浸湿了。他们究竟有没有说谎，只消去金陵诗会那头打听一下便知。但不必去打听，刘瑞此刻也信了八成。

    他们个个瞧上去都英气不凡，轩朗傲气，若非出自高官大户，决计不敢嚣张至此。这一个两个看似是在对花游仙说话，其实是在警告。刘瑞心中发苦，谁能想到一个花楼女子，竟能让这么多高官家的小少爷来为她撑场子。

    刘瑞挤出一个笑来，道：“小公子们说的是哪里话。游花仙子是金陵人，若有人胆敢欺负他，应天府便是第一个不答应。何须劳烦公子们？”

    林双鹤微微一笑：“刘大人可要记住自己今日说的话啊。”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刘瑞正色道：“整个入云楼都可以为在下作证。”

    “甚好，”燕贺挑眉，“你总算顺眼了一回。”

    他这般不敬的姿态，刘瑞虽气恼，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杨铭之对着他行礼：“那么日后，就请刘大人时时关照着入云楼，和我们的朋友游花仙子了。”

    “那是，那是。”刘瑞赔笑道。

    又你来我往的试探寒暄了一阵，刘瑞才带着童丘石和兵马离开。今夜等他回到刘家，该如何教训童丘石，那都是他的事了。入云楼里，采莲将门掩上，楼中便爆发出阵阵欢呼。

    姑娘们都高兴极了，童丘石在金陵作恶多端，姑娘们敢怒不敢言。又因花游仙的事，人人担心忧惧，如今尘埃落定，刘瑞讨了个没趣，悻悻的走了，可真叫人扬眉吐气。

    花游仙走到众少年面前，亦是激动不已，眼中含泪，忽然跪下身去，对着众人磕了个头，长声道：“各位小少爷大恩大德，游仙无以为报，若有来生，定当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游仙姑娘请起。”大家吓了一跳，七手八脚的将她拉起来，既有些得意，又有点不自在，纷纷开口，“这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

    “大丈夫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学馆里先生都是如此教的。”

    “那童丘石实在可恶，不过有我们在，日后你们也无需惧怕他们！”

    丁妈妈瞧着他们，忍不住低头笑了。心道这群少年不知是怎么样的，虽然各有各的小脾气，却并无贵族子弟的轻狂。寻常人纵然追捧爱慕，可心中对青楼女子多有轻慢不屑，更不会主动说出“是我们的朋友”这样的话。

    他们却说得坦荡自然，并未有半丝犹豫。

    此番金陵诗会，遍请大魏名士，来自五湖四海的才子都会相聚至此。各有所长，可这一回，却是这些朔京学馆来的少年们胜了。

    ……

    游船靠岸了。

    禾晏一行人走了下去，花游仙笑道：“小少爷们请随奴家来。”

    时日已经过去了这样久，以燕贺肖珏他们的年纪，如今断然称不上“小少爷”。可花游仙却还是用当年的称呼，让禾晏一时恍惚，似这还是当年的那个夏日，他们一同乘船来至金陵，偷偷地溜进笙歌燕舞的花楼，为里头的绮丽春意所惊。

    入云楼还是那个入云楼，看起来却旧了许多。门口的牌匾被重新写过，却不如过去热闹了。

    林双鹤指着牌匾：“这字……”

    “去年下了一场大雨，”花游仙笑言，“听说将门口的牌匾吹掉了，妈妈便差人重新写了一块。不过，奴家也觉得，不如从前的好。”

    从前的气势恢宏，如今的端正娟丽，却非当时旧楼。

    随众人走了进去，见花游仙带着一行人进来，里头的姑娘们都愣了一愣。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迎上前，问：“游仙，这是……”

    “你瞧瞧这是谁？”花游仙笑道。

    那姑娘疑惑的看来，禾晏亦朝她看去，愣了一下，这姑娘，居然是采莲。

    她也比当年长大了一些，倒不见当初的楚楚姿态，显得冷艳了起来。采莲迷惑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恍然道：“他们是……当年的小少爷们？”

    “不错。”

    林双鹤还记得采莲，一展扇子，笑盈盈开口：“采莲姑娘，这么多年了，可见大家心中还是念着你的。”

    采莲也有些激动。入云楼日日复一日，日子没甚么区别。大抵当年令童丘石吃瘪一事，便是他们此生做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场经历了。那些朔京来的小少爷，各个出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高门，并未如寻常少爷一般轻蔑瞧不起她们，还说出“朋友”一事。

    偶尔采莲都会想着，那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如今乍见故人，采莲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有客人来，你去叫厨房做一桌好酒菜。”花游仙笑道：“今日不醉不归。”

    采莲应了一声，忙吩咐厨房去了。

    一边的姑娘们有些好奇的朝他们看来，林双鹤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丁妈妈，就问：“丁妈妈哪去了？既是故人，也该跟她打个招呼。”

    花游仙闻言，眸光一黯，半晌道：“丁妈妈已经不在了。”

    原来花游仙随王生去了扬州两年后，丁妈妈便患了风寒，卧床不起，原本以为只是场小病，却越来越重，到后来，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丁妈妈膝下没有儿女，入云楼里，原本最疼爱的就是花游仙。采莲给花游仙写了信，花游仙听闻消息，原本是要赶回来探病的。可那时候她已经和王生成亲，王家虽是商户，规矩却半丝不少，别说她千里迢迢的赶回金陵，就连入云楼，都不许花游仙日后再沾上半点关系。

    花游仙被困在扬州，不得出门一步，没能赶上见着丁妈妈最后一面。丁妈妈抱憾离去，临走之时，索性将入云楼送给了采莲。

    如今，采莲就是入云楼的“莲妈妈”。

    众人闻言，不免有些唏嘘，那个精明泼辣却又有着柔软心肠的妇人，如今竟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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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欢乐难具陈

    入云楼里，没了多年前人群的热闹。采莲笑着解释，丁妈妈病逝后，入云楼里许多姑娘便离开了。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采莲也并未再找别的姑娘进来，城中花楼亦不缺，花游仙去了扬州后，入云楼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姑娘们一走，几乎是门可罗雀。

    “也没什么不好的，寻常大家也会做些别的胭脂水粉小生意赚点钱，凑合着过日子也算够了。”采莲笑道：“只是姐妹们无别的地方可去，入云楼是妈妈一手建起来的，也就是姐妹们的家。”

    人当有满足之心，她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了。

    花游仙请众人在宴厅坐下，先吩咐人去布置酒菜，一边问燕贺他们：“小少爷们如今又在做什么？”

    几年过去了，少年们早已长成了青年，不再有过去的青涩之态，却也能看出来，各个经历不凡。

    “在下如今做了个大夫，”林双鹤轻摇折扇，一本正经道：“不过只医女子，承蒙天下人抬爱，得了个美名‘白衣圣手’，惭愧的很。”

    禾晏诧异的朝林双鹤望去，林双鹤虽然平日里口无遮拦，但自打重逢以来，还是第一次看他自己显摆自己。

    大抵是在年少时倾慕的人面前，总想表现的好一些。

    “这一位就更厉害了，”他拿扇子指了指燕贺，“归德中朗将，燕将军。”

    采莲惊讶极了，“小少爷们如今好厉害！”

    燕贺莫名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哼道：“不及封云将军厉害。”

    “封云将军？”花游仙一愣，顺着燕贺的目光看去，瞧见肖珏平静饮茶的模样，“肖少爷……就是如今的封云将军吗？”

    林双鹤：“正是。”

    花游仙与采莲同时倒抽了口凉气，当年那群少年自报家门，唯独这一位与其中一个戴面具的少年不曾开口。当时大家都以为，要么是他们二人的身份太过贵重，不好泄露，要么就是身份平平，不值得特意一提。只是花游仙心中却觉得，以那白袍少年的出色容貌风姿来说，当是第一种。

    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却怎么也没料到，他就是大魏赫赫有名的右军都督。

    “这一位就更巧了，”林双鹤指了指杨铭之，不知是以什么心情玩笑开口，“如今你们金陵城的巡抚，就是这位杨大人了。”

    杨铭之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花游仙与采莲不知道其中渊源，反而高兴极了，道：“看来杨少爷与金陵城是真的有缘，实在是太巧了！”

    “可不是。”林双鹤哼了一声，“怎么这么巧。”

    “这两位公子瞧着有些眼生，”花游仙看向禾晏与楚昭二人，疑惑的开口。

    “他们二人是第一次来金陵，”林双鹤解释，“这一位姓楚，你们叫他楚公子就好。这一位嘛，是在下的好友，年纪轻轻就已经得了陛下亲封武安郎，亦是肖都督的手下，叫禾晏。”

    “楚公子，禾公子。”花游仙笑着行礼，“既是第一次来金陵，就一定要尝尝入云楼的酒菜了。”

    此话一出，林双鹤眼前一亮，“游仙姑娘，难道入云楼的厨子还是当年的人吗？”

    花游仙笑着点头：“酒菜都是楼里姐妹自己做的，与从前一模一样，小少爷们若是喜欢，大家就很高兴了。”

    禾晏还记得入云楼的酒菜确实一绝，同朔京酒楼里的全然不同，清甜醇厚，令人回味无穷。她后来回到朔京，禾家不曾亏待吃穿，可却再也没有尝到如当年入云楼里一般的佳肴了。

    寒暄的时候，不多时，便有人端着酒菜送到长桌之上。都是些家常小菜，鸭油酥烧饼、梅花糕、小馄饨、赤豆元宵、猪油饺饵……金灿灿，香喷喷。下午到了金陵后，还一直不曾用饭，禾晏早就饿了。见众人只顾着说话，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默默地举了筷子，捧着面前的熏鱼银丝面，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银丝面又细又软，煮的入口即化，热腾腾的一下肚，就将胃里的馋虫全部勾出来。禾晏见没人注意，又夹了一块水晶包子。

    林双鹤正与花游仙说起这些年的趣事，当年贤昌馆一同前来的少年各自又去了何方。禾晏一边听，一边不耽误吃饭，手不停，抓了一块开花馒头。

    菜肴自然是好吃的，尤其是刚刚经过润都城里连干饼都吃不饱的日子，连豆腐脑都成了比御膳还要珍贵的东西。禾晏瞧见长桌的另一头还放着一盘糯米藕，就有些蠢蠢欲动。

    入云楼的糯米藕，香甜可口，一口咬下去，似是咬下了小桥流水，风清月朗的江南水乡。她当年便很爱吃这一口，还记得第一次来入云楼的时候，那一盘糯米藕都叫她吃了个干净。于是便想趁着大家都在说话的时候，偷偷的夹一块来尝尝，是否还是过去的那个味道。

    可惜的是，这盘糯米藕实在是很不巧，恰恰放在了长桌上，离她最远的那一头。

    禾晏奋力举起筷子，试图伸长手夹起来，可惜的是离得太远，若是站起身夹菜，又显得太过失礼。尝试几次，便只得无可奈何地放弃。她心中正叹息着，下一刻，忽然见自己面前的碗盏里，出现了一块糯米藕。

    禾晏一愣，就见肖珏放下筷子，仿佛刚刚做这件事的并非是他。他也没有看禾晏，侧头听林双鹤说话，似乎做这件事只是随手之举，并未放在心上。

    禾晏的耳尖微微一红，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见自己面前的碗里又多了一块糯米藕，她一愣，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楚昭含笑的神情。

    桌上的谈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禾晏的碗里突兀的多了两块糯米藕，而桌上的其他人全都盯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禾晏眼前一黑，这算什么？她就想悄无声息的夹个点心吃吃罢了，怎么还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

    这一头楚昭笑容和煦，一如既往，那一头肖珏平静的看着她，令人如坐针毡。

    燕贺蹙眉看了她一会儿，筷子点了点碗的边缘，开口道：“我想问问，武安郎，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吗？”

    禾晏：“......不是。”

    “既然不是，”燕贺不可思议的发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他拿筷子指了指肖珏，又指了指楚昭，“会做出这种争宠一样的行为。”

    “争宠”这个词一出来，禾晏就悚然了。

    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回复，林双鹤已经笑起来，伸出筷子将楚昭夹给禾晏的那块糯米藕夹走，笑道：“哎，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糯米藕了，还是楚四公子懂我。真好，”他咬了一口，“好甜！谢谢楚四公子了。”

    楚昭见状，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

    禾晏这才松了口气，林双鹤这个人精，还好将此事圆过去了。要不然肖珏指不定在心中怎么想她。不过楚昭也是，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给她夹菜？这行为要是落在旁人眼中，难免会觉得奇怪。

    倒是花游仙像是看出了点什么，笑盈盈的拍了拍手，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便提着一小坛酒上前。

    “小少爷们许久没喝入云楼的碧芳酒了吧。”她将酒坛摆上桌子，“这坛碧芳酒，今年只剩下最后一坛了。”

    随侍的姑娘取来几盏琉璃杯，碧芳酒一入盏，青碧莹莹，芳香扑鼻。禾晏还记得少时入云楼里的酒甜滋滋，清冽冽的，喝的人微醺，却又不至于大醉。一时十分期待，待姑娘就要往禾晏面前的酒盏倒酒时，肖珏瞥了她一眼，突然开口：“给她一碗牛乳。”

    禾晏：“......”

    倒酒的姑娘也是一愣，不知所措的看向肖珏。禾晏莫名其妙，问：“都督，我为何要喝牛乳？”

    这人非常淡定，道：“牛乳长高。”

    燕贺摸了摸下巴，审视的目光在禾晏身上一掠，点头应道：“确实，这小子的确矮了些。”

    花游仙笑起来，“肖少爷，入云楼没有牛乳。碧芳酒是性烈了些，怕是这位小公子喝不了，丁香，你去取蔷薇露来。”

    不多时，就有姑娘取了蔷薇露来，蔷薇露一入盏，是和碧芳酒截然不同的浅红色，禾晏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由得一愣。

    这酒，竟与当年她在入云楼尝到的甜酒，一模一样。

    一边的燕贺也抢过来到了一盏，只喝了一口就皱眉道：“这什么？甜滋滋的，跟果子露似的。”

    “这是蔷薇露，平日里是给姑娘们自己喝的。”

    燕贺毫无所觉，嘲笑禾晏道：“武安郎，听到没有，这是给姑娘喝的！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禾晏真是无言以对。正想着要如何回话才不失礼时，一边的林双鹤为她解了围，林双鹤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道：“燕南光，你少时就来入云楼，如今又来入云楼，此事你夫人知道么？”

    燕贺脸色大变。

    “承秀姑娘最重礼仪，夏大人也洁身自好，夏家人只怕无一人上过花楼，偏偏在你这儿破了例。不知承秀姑娘知道此事，会如何看你？”

    “你……你休要胡说。”燕贺结结巴巴的反驳，只是这反驳，十分没有气势。

    禾晏听闻此话，奇道：“承秀姑娘？是燕将军的夫人么？”

    “国子监祭酒夏大人的嫡长女夏承秀姑娘，柔枝嫩叶，婉婉有礼。朔京城里多少人家想给自家少爷聘来佳人，却被燕南光捷足先登。”林双鹤笑着调侃，“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咱们燕将军听闻在府中极听夫人话，夫人让东绝不让往西，夫人不让喝酒，与同僚应酬便只喝茶。实在是贤良人夫的典范。”

    燕贺脸色涨得通红，“林双鹤，你……不要在此胡说八道！”

    “哦？难道不是这样吗？那等在下回到朔京，定要好好问一问嫂夫人。”他道。

    燕贺便不敢再说什么了，万一林双鹤真的找夏承秀当面对质，岂不是立刻打了他的脸。他目光掠过桌上众人，干脆另辟蹊径，一扬马尾，将面前的酒盏往桌上一顿，大声道：“听夫人话有什么不对？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者，本将军至少还有夫人，你们有吗？有吗？在座的诸位，请问你们哪一位现在有夫人？”

    禾晏：“......”

    这话真是没法接了。

    燕贺又是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也不知是不是这碧芳酒格外醉人，他已有了醉意，先是问林双鹤：“你日日跟女子混在一处，全天下女人都是你的妹妹，请问你有夫人了吗？”

    林双鹤：“.…..没有。”

    他便如打了胜仗一般，满意的去问杨铭之，“你性情温和，才高八斗，都说才子不缺佳人配，你有夫人了吗？”

    杨铭之：“.…..没有。”

    燕贺越发兴致勃勃，看向楚昭，“你有……”他突然顿住，自语道：“你夫人已经内定了，罢了，下一个。”

    他又问禾晏：“小个子，你有夫人了吗？”

    禾晏：“......”

    这个她还真没法有。

    燕贺又转向肖珏，颇得意的看着他，“你是贤昌馆第一，脸蛋俊俏，身姿出挑，文武无人可敌，那些年贤昌馆外的门槛都要被姑娘们踏破，但是……请问你有夫人了吗？”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

    “一看你就没有！”燕贺以一人之力横扫了整个酒桌上的人，大抵是认为自己有夫人一事是极高的荣耀，越发的高兴得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高声道：“这样看来，你们都不怎么样。你们知道有夫人是一件多厉害的事么？你们夜深归家时不曾有人在灯下候着吧？头疼脑热的时候可曾喝过夫人煮的热汤？更勿提夫人亲手缝制的衣物靴子，嗬，”他轻蔑的扫一眼众人，仿佛睥睨天下的天子，“别说有夫人，你们活到现在，只怕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第一个吻都还留着。”

    越说越不像话了，禾晏以手掩面，不忍再看，杨铭之也忍不住拉了拉燕贺的袍子，“南光兄，过了。”

    一旁斟酒抚琴的姑娘们见状，也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只觉得这看起来傲慢自大的年轻人，此刻也有种鲁莽的可爱。

    采莲笑道：“燕小少爷此话说的不对，我们这里可是入云楼，若说是姑娘，可什么都不缺，各位小少爷如此出色，想来真要挑中了楼里的姐妹，大家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禾晏惊得差点摔了杯子，这是啥？这就开始自荐枕席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虽然是入云楼，可她一直都将入云楼当做正经酒馆的。

    她刚想到这里，就见采莲身侧两个生的百媚千娇的姑娘已经冲着肖珏黏上去了，还真是好眼光，一挑就挑上了这里头最出色的那个。禾晏动作快于想法，下意识的喊道：“不行！”

    两个正欲劝酒的姑娘一顿，桌上其他人朝她看来。

    迎着肖珏若有所思的目光，禾晏镇定道：“我们一行人过来，只喝酒，不谈情。”

    闻言，花游仙笑的更开怀了。她自己斟了一杯碧芳酒，作势敬禾晏，“小公子真可爱，奴家敬你一杯。”

    禾晏觉得自己宛如误入妖精洞里的憨厚书生，这一刻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一盏蔷薇露喝完，采莲笑道：“小少爷们是否还记得，多年前在此地，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她看向燕贺，“燕小少爷当时还在桌子上舞过刀呢。”

    燕贺一愣：“我怎么不记得？”

    他不说此话还好，一说，禾晏也记了起来。当时替花游仙赶走童丘石，吓退刘瑞以后，众人在入云楼喝酒庆祝。入云楼的姑娘们弹琴跳舞，好不热闹。丁妈妈拿出最好的碧芳酒招待，燕贺喝的最多，醉的最快。待醉后，抽出长刀，将用来装饰插进花瓶里的荷花一刀劈成两半。

    众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见那穿的格外鲜艳夺目的少年郎一脚踏上桌子，开始舞刀。且舞且吟：“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小伙伴们七手八脚的去拉他，将他扯下桌子，林双鹤一边去捂他的嘴，一边对旁边的姑娘们赔笑：“这家伙喝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姐姐们且忘了这回，勿要放在心上。”一边又回头骂燕贺：“什么屠龙……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乱说，你爹要是知道，明日就能带你回去打断腿。”

    可惜那时候燕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那时候大家都喝醉了，”林双鹤忆起从前，也十分感叹，“碧芳酒性烈，现在想想，除了怀瑾，居然是禾如非那个小子酒量最好，最为清醒。”

    “禾如非？”燕贺一听禾如非就不得劲了，哼道：“我看他是偷偷将酒倒掉了吧，你要说他酒量好，我不信！一定动了什么手脚。”

    禾晏垂眸，看着眼前酒盏中深红的酒酿，心道，那一次，她的确没有喝醉，甚至所有人都不省人事的时候，都清醒十分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和衣上塌。原因无他，是因为那时候大家喝的是碧芳酒，独独她一人，喝的是如今日一般的蔷薇露。

    蔷薇露就如燕贺所说，是甜滋滋的果子露，虽算酒，酒性却绝对及不上碧芳酒。何况当日她格外谨慎，所以喝的很少，是以大家躺倒一片的时候，她还能屹立不倒。

    只是……为何当年独独她一人得了蔷薇露呢？

    禾晏想不明白。

    有姑娘弹起了琵琶，声音轻快，听得人大乐。年少时总喜欢看戏台上的悲剧，听哀愁的歌曲，总觉得喜乐世俗，不及悲事刻骨铭心。年纪渐长后，凡事力求一个圆满，却知圆满艰难。

    所求的，不过是瞬间而已。

    采莲捂着嘴笑道：“不仅如此，当时各位小少爷们还在入云楼里留下了各处墨宝，只是后来时日长久，那些墨宝都遗失了。否则今日还能拿出来一观，也是一件乐事。”

    “墨宝有什么了不起，”燕贺不以为然，“再写一副就是了，我们杨大才子在此，有什么写不出来，是不是？”

    杨铭之一愣，没有说话。

    花游仙似是被他这句话触动，道了一声“稍等”，起身离席。众人都不明所以她究竟要做什么，过了一会儿，这姑娘抱着长长一卷过来，走到众人身边。

    “游仙姑娘，这是什么？”林双鹤问。

    花游仙看着怀中的卷轴，轻轻抚摸几下，目光中充满眷恋与回忆。她柔声开口：“不知小少爷们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入云楼相庆时，王公子也在。”

    大家沉默下来。

    “王公子”这个人，当年是一切起因，亦是一切的结束，自打重逢后，大家刻意避而不谈此人，就是怕花游仙伤心。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可能让一个愿意为了爱人牺牲自己，远赴千里的姑娘断然和离，定然是遭遇了足够伤心的事。

    “诸位小少爷喝酒高论时，王公子曾在一边作画，将小少爷们全部刻画下来。”她一边说，一边让身侧的姑娘帮忙展开卷轴，“后来奴家与王公子和离，出府之时，并未带什么行李，只有这个。”

    话一说完，手中的长卷徐徐铺陈展开，落进众人眼中。

    王生这人其余且不做评价，才华确实不假。笔触极好的抓住了各人的特点，栩栩如生，但见长卷之上，灯火交筹，胡琴笙歌不绝。眉眼姣丽的姑娘们裙裾如翻起的菡萏，长席歪倒着酒壶杯盏。

    束着高高马尾的少年踏在桌上，眉眼意气风发，正在舞刀，桌下有个少年，一手握着折扇，一手忙着去拉他。旁侧的杨铭之不如现在稳重，神情却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被一边的姐姐挽着劝酒，慌里慌张的摆手拒绝。

    禾晏还看到了自己。

    带着面具的女孩子坐在角落，一片欢声笑语中，似是被人遗忘，而她微侧着头，像是在追随什么，目光所及，是坐在中间，正漫不经心低头浅酌的白袍少年。

    －－－－－－题外话－－－－－－

    关于争宠，看穿一切的林大夫表示：害！这男人该死的胜负欲！

    晏晏：虽然我是个牛仔但我在酒吧只点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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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秘密

    “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燕贺将酒坛虚虚一握，脸色通红，说话已经含糊不清。花游仙笑道：“燕将军是喝醉了。”

    一小坛碧芳酒见了底，琴声未绝，众人已经各自东倒西歪的醉去。燕贺与林双鹤醉的最厉害，林双鹤正举着扇子与燕贺奋勇力争，“夫人有什么了不起？有夫人的人，怎会懂得自由可贵？”

    “你懂个屁！”燕贺醉醺醺的骂他，“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杨铭之酒量浅，喝一点点便有些头晕，他倒是没有发疯，只是克制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些虚浮而已。

    禾晏如今的酒量比杨铭之还要不如，蔷薇露虽然清甜，到底也是掺了酒，喝了几杯，就觉得困意袭来，不知何时便觉得头重脚轻，一头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一行里人，唯独清醒的就只有楚昭与肖珏二人了。

    “楼上有空的屋子，”采莲道：“不如先将他们送去楼上休息一阵，奴家让姑娘们煮些醒酒汤煨着，醒来后可以直接喝。”

    肖珏颔首。

    且不说其他的，光是燕贺与林双鹤这副模样，放到街上指不定出什么大事。采莲便令人去搀扶林双鹤与燕贺到楼上。

    杨铭之摇摇摆摆的站起来，勉强维持着清醒，微笑道：“我就不必了，我的马车还在门外，我回去休息。”说罢，也不等回答，自顾自的往外走。

    花游仙有些担忧：“这……”

    肖珏：“随他。”

    杨铭之走后，楚昭便看向禾晏，正要开口，就见肖珏走到禾晏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叫她：“禾晏。”

    禾晏睡得朦朦胧胧的，下意识的将肖珏的手拍掉，继续好眠。肖珏顿了一刻，弯下腰，将禾晏抱了起来。

    一旁还在弹琴的姑娘惊了一惊，手指一错，琴声划出古怪的一声。花游仙却是低头笑了，对肖珏道：“肖少爷请随奴家来。”

    见肖珏将禾晏带走，采莲看向剩下的楚昭：“楚公子……”

    这年轻人便温文尔雅的冲她一笑：“麻烦了。”

    ……

    屋子在楼上最角落的一间，与林双鹤他们离得远，走廊的尽头是阁楼，一眼望过去，仿佛仙山亭苑。花游仙站在门口，笑道：“这屋子没有人住过，隔几日都会打扫，肖少爷请便。”

    肖珏道了一声“多谢”，将禾晏抱进屋里。

    花游仙退了出去。

    肖珏个子很高，禾晏又很瘦弱矮小，抱起来的时候很轻松，不像是抱了个姑娘，反而像是抱了只猫儿般的轻盈。这屋子里的塌很矮，大约是因为平日里无人住过，有些冷清。肖珏弯下腰，将禾晏放在塌上，又半跪在地，靠着床头，替她将被子盖好。

    月色朦胧如烟景，夏日里清风浅浅，顺着窗户飘进来，似乎将酒意也吹动了几分。青年低头去看睡在床上的女孩子，耳边似乎响起方才燕贺的话来。

    “活到现在，只怕你们连姑娘的手都没有拉过，第一个吻都还留着。”

    他睫毛垂下来，眸光凝着塌上的人，低声自语：“倒也不是。”

    济阳水战时，禾晏也曾在水下差点被憋死，那时候救人心切，也与她渡过气……那应该就是他的第一个吻了……如果那也算是吻的话。

    不过，这个人却好像还不知道。

    这未免令人有些不悦，年轻人屈起手指，像是忍不住要去敲打她以示惩戒，然而却在快要碰到禾晏额头的时候停了下来。紧接着，敲打变成了柔和的轻抚，肖珏替她将吹到脸上的乱发拨到了耳后。

    临出发时，林双鹤对他说的话又浮上心头。

    “怀瑾啊怀瑾啊，你若是喜欢禾妹妹，自然当去争取一番。就算她喜欢楚子兰，可你也知道，她与楚子兰是不可能的，楚子兰也非良配。你如此姿容家世，难不成还怕比不上楚子兰？我是不知道禾妹妹以前遭遇过什么，不过但凡你对她好一些，表现的不要如此不近人情，她喜欢上你，应当是很容易的事。”

    “你知不知道，在禾妹妹的心中，从来不是一个认为自己该被‘偏爱’的人。”

    年轻男人盯着塌上的女孩子，目光渐渐深幽，这一点，纵然是林双鹤不说，他也感觉到了。可这很没有道理，鸾影的消息里，禾绥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不至于令她妄自菲薄。

    在演武场上、刀光剑影中的飞扬洒脱，和在寻常世俗，人情世故中的卑微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一个矛盾的人，偏偏这点矛盾，就让她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肖珏垂眸看着她，伸出手，似是想碰碰她的脸颊，手指即将触到的时候，猛地惊醒，立刻缩回手，站起身来。

    顿了顿，他将窗户掩上，关好门，重新出去了。

    ……

    外头的风月凉爽，阁楼凉亭里，似是旧时风景。

    年轻男子慢慢走着，神情淡淡。他黑衣锦袍，袍角绣着的金蟒华丽而危险。自远而近，在夜色里划出璀璨的影子。

    凉亭的长椅上，有人已经捷足先登，靠在雕花的栏杆上饮酒。

    肖珏走了过去，那人站起身来，冲他盈盈一拜：“肖少爷。”

    正是花游仙。

    “小少爷们都已经各自送回房中休息了。”花游仙俏皮的一笑，“肖少爷放心，姑娘们都没敢进房里，伺候的都是小厮。”

    这群少爷们非富则贵，来入云楼也并非是来找乐子，花游仙心里，也从未将他们当做恩客一般对待。只当是朋友来访，暂时歇脚罢了。

    肖珏没有说话。

    花游仙双手扶着凉亭里的栏杆，看着远处，晴月当空，遍洒银霜。她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再遇到小少爷们，今日奴家真的很高兴，倘若丁妈妈还在，她也会一样高兴的。”

    “你为什么和离？”肖珏问。

    花游仙一愣。

    青年没有看她，只看着凉亭之下，街道上隐隐流转的星点灯火，漫不经心的问。

    过了一会儿，花游仙笑起来：“还能为什么？自然因为所得非所愿，”她叹息了一声，“小少爷们，奴家当年也与你们一样，以为只要赶走恶人，就是团圆美满。殊不知，人世间有各种各样困难险阻，恶人作梗，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罢了。”

    当年众人替花游仙赶走了童丘石，拿回了身契后，花游仙便跟着王生去了扬州。丁妈妈和入云楼的姐妹们纵然万般不舍，却也希望花游仙能得两人相守，幸福一生。

    花游仙与王生，也的确过了一阵子恩爱和谐的日子，这是在到扬州之前。

    等到了扬州之后，种种考验和磨难就接踵而至。

    王家虽然是商户，却也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富户。乍闻嫡子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没名没分的，已是不喜，待知道这个女人原是出自花楼，更是极力反对。花游仙这时候才知道，王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将他们的事告诉王夫人与王老爷。

    他们家的儿子，若是娶一个花楼女子，只怕会成为扬州城的笑话。花游仙自知身份低贱，不想与王生为难，见对方态度坚决，既难堪又伤心，就与王生说，不若就此分离。

    王生不愿意。

    好容易才争取来的幸福，怎么能折损在自家父母的手上？王生一怒之下，绝食抗议，只告知父母，倘若不能娶花游仙，便就此离家，一去不回，此生再不回扬州。

    天下没有坳得过儿女的父母，王夫人心疼儿子，到最后也败下阵来，答应同意花游仙进门。但不得对外称花游仙的身份，只说是远方亲戚投奔来的表妹。扬州街坊四邻不知其中弯弯道道，只当是真的。花游仙便这么进了王家的门。

    本以为苦尽甘来，之后便不必再有种种苦楚了，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王夫人对花游仙存了偏见，自打入门起，就刻意要敲打她，每日晨昏定省的立规矩，不得出府门，大小事务全部操劳，但凡有不对，便阴阳怪气的道：“也怪不得你，毕竟……”

    这也便罢了，王夫人磋磨过花游仙后，王生便会在二人独处时宽慰妻子，替母亲向花游仙道歉。花游仙也想着，日久见人心，或许时日长了，王夫人瞧见她的真心，对她的误解自然会解开。

    虽然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花游仙当初在入云楼时，便以美貌风情闻名四方，嫁到了扬州，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偶尔王家设宴时，还是要出来接待众人。但凡瞧见她脸的人，无不为她容色惊艳。一来二去，扬州城里便流传出来，商户王家嫡子娶了一门妻，新妇王大奶奶生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传言越传越广，甚至有扬州城里一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偷偷翻墙进府，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美艳绝伦的王大奶奶。

    王夫人更生气了，时常责骂花游仙不守妇道，招花引蝶。花游仙亦是委屈，她并未利用自己的美貌去做什么，因美貌而生的罪恶与荒谬，怎么能全都算在她的头上？

    与此同时，王生对花游仙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了。天长日久，对花游仙的迷恋渐渐被府中各种琐事带来的烦闷替代。王生在某一次王夫人告状的时候，滋生出一个“要是当初娶的不是花游仙就好了”的念头。

    他被这念头惊住，强令自己不许再想下去。可惜的是有一就有二，这念头出现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到最后，连愧疚之心也被磨去。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某一日，王夫人远方的一门侄子到扬州来做客，暂时住在王家。此人本就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一见花游仙便惊为天人，又从王夫人嘴里得知花游仙本是花楼女子从良，顿生不轨之心。花游仙在王家地位本就不高，侄子便想趁机揩油，与花游仙共成好事。

    可惜的是，花游仙并非如旁人所想那般自甘堕落，严厉制止了此人的行为，侄子心中不甘，竟然在王夫人面前说花游仙勾引自己。王夫人大怒，下令将花游仙关进柴房，以示惩戒。

    花游仙到那时，其实还是存着一线希望的。只要王生相信她，或许她还会坚持的更久。可惜的是，世上无条件的信任毕竟是少数，王生不仅没有站在她那一边，还因王夫人的话动摇了。

    王夫人道：“她本来就是花楼女子，千人枕万人骑，怎么会安心跟你回家过日子。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勾引男人，我儿，难道你要被人戴了绿帽子还沾沾自喜？要让咱们王家成为扬州城里的笑话？”

    “休了她！”

    王生写了休书，花游仙看着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冷冷开口：“你若要休妻，我就敢告诉全扬州的人，我来自金陵城的入云楼，你们王家娶了个花楼女子做新妇。”

    “你！”王生怒极，“难道想要纠缠我不成？”

    “你想多了，王公子，”花游仙浅浅勾唇，只是凤眸里，再无当年情意，“我的意思是，和离。”

    王家最重脸面，又巴不得甩掉花游仙这么个“污迹”，和离之事很顺利。倒是王生，在拿到和离书，花游仙离府那日，想起过往，竟生百种不舍，试图挽留。

    花游仙看着他：“王公子，当年游仙嫁给你，是希望你能满足游仙少时心愿，陪游仙走遍名山大川，自打游仙嫁与你后，却从未踏出王家一步。如今恩怨两清，王公子非游仙良人，只此一别，山高水长，望永不相见。”

    她走的格外冷静。

    当年离开入云楼时，丁妈妈曾告诉她：“游仙，你可曾见过飞蛾扑火，有什么好结局？”

    她那时候年轻，闻言只是笑着答道：“纵然有片刻光亮温暖，一瞬也就足够了。”

    女子双手轻轻抚过眼角，她仍然美貌，可到底不似从前了。因年轻而无畏的姑娘从未想过，这爱真的就如此短暂，以至于当年的挣扎与坚持，都显得格外可笑。

    “不说奴家了。”花游仙笑笑，换了话头，“小少爷呢，您身边的这个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吗？”

    此话一出，肖珏蓦地抬眸，“你说什么？”

    －－－－－－题外话－－－－－－

    都督的世界观崩的稀碎。。

    以及，花姐才是拿到剧本的人ε=(′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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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怀疑

    花游仙一愣，道：“禾公子……不是女儿身么？”

    “不是这个，”肖珏蹙眉，漂亮的眸子中锐利顿显，“你说‘当年’的‘姑娘’？”

    花游仙有些迷惑的点头，“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肖少爷不知道么？”

    肖珏目光顿时变得不可思议，“姑娘？”

    “难道肖少爷到现在都不知道？”花游仙也惊讶了起来，“当年肖少爷特意叫人将小姑娘的碧芳酒换成了蔷薇露，奴家还以为少爷早就知道了……”她似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弯了弯，“奴家当时正因如此，来故意逗她，将她逗得面红耳赤，十分有趣。”

    肖珏神情震动，喃喃道：“我不知道。”

    他那时候闻出碧芳酒甘冽醇厚，只怕醉人的厉害。而禾如非刚刚才在庄户上挨过人揍，上了药不久，若是喝酒，还是喝清淡些的好。便令花游仙换成了甜滋滋的蔷薇露。但肖珏怎么也没想到，花游仙眼下竟会告诉自己，禾如非是姑娘？

    “你可确定，”肖珏看向面前的女子，“他是女子？”

    “奴家长在入云楼，偶尔也会有富贵人家的小姐贪玩，扮作男子来楼里玩儿的。妈妈吩咐姐妹们若是遇到这样的姑娘，不要戳穿她们，让她们玩玩闹闹，护着她们一点就好了。所以真要是女扮男装，奴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位戴面具的小少爷，其实扮男子已经扮的很好了，也不曾有戴耳环珠钗的痕迹，行事举止都与寻常男子一般无二。只是奴家总觉得有些不对，便借故坐在她身边……”她笑起来，“她分明是裹了束胸，且紧张的不得了，奴家逗一逗，她就慌张的要命。不过那张面具倒是挺能唬人的，倘若换做旁人，应当不能看出来。而且小少爷们那时候与女子接触的不太多，不能一眼瞧出来她的女儿身，也是自然。”

    肖珏无话可说。

    他与禾如非同窗不算长久，不过一载余，可这些年，从未怀疑过禾如非不是男子。猛地从花游仙嘴里听到此话，实在是难以相信。但他又很清楚，花游仙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虽然说得委婉，但定然是敢确定才会这么说。

    “看样子……今日的那位禾姑娘，与当时的小少爷当不是一人了。”花游仙好奇的看着肖珏，“奴家还以为，肖少爷如此照顾那位姑娘，与当年如出一辙，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呢。”

    肖珏此刻心头正乱，闻言摇头道：“她不是。”

    “楚公子好似也对禾姑娘有意，”花游仙托腮，这个动作，让她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来，“不过，奴家看得出来，那位姑娘喜欢你。”

    肖珏抬眼看向她。

    “少爷大概不知道，”花游仙轻笑起来，“今日酒桌上，她看你的时间，可比看那位楚公子的时间多多了。而且……采莲叫人来劝酒的时候，禾姑娘紧张的差点摔了杯子。”

    “少爷如果喜欢禾姑娘，可要主动一些。一朵花足够漂亮，想摘的便不止一人。”说完这句话，她就直起身子，提起凉亭桌上的酒壶，道：“奴家也醉啦，先回屋歇息了。小少爷就在这里，慢慢的想，想明白了，明日就清楚了。”她冲肖珏风情万种的一拜，“告辞。”

    花游仙消失在长廊深处，肖珏坐在凉亭里，看着桌上的灯笼。

    说了这么长的话，到现在，令他震动的还是一件事，禾如非竟然是女子？

    没有人见过面具下禾如非的脸，是一开始禾如非就是女子，还是只是跟着他们来金陵的“禾如非”是女子。肖珏沉思片刻，心下断定，跟着来金陵的禾如非没有被掉包，就是过去在贤昌馆里认识的禾如非。也就是说，贤昌馆里的那个禾如非，世人面前的那个禾如非，就是女子。

    一时间，过去种种禾如非的古怪行径，顿时得到了合理的解答。

    为什么会一直戴着将整张脸都覆盖的面具，就连睡觉也不会拿下。为何禾家的近侍对禾如非异常的疏远，从不贴身伺候。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与禾如非一道沐浴温泉，为什么禾如非力气不大，个子矮小，还比寻常少年要瘦弱的多。

    因为“禾如非”是女子。

    可是当着文宣帝摘下面具的禾如非，又分明是个不折不扣，实实在在的男儿身。

    先前华原一战的战事又浮现在他眼前。骁勇善战如禾如非，却在华原战事上惨败，身边亲信皆战死，这与当初鸣水一战何其相似。鸣水一战灭口是因为肖仲武的副将们知道主将被谋害的真相，华原一战中，必须要灭口的理由是什么？

    那些被“战死”的亲信，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想来想去，最大的秘密，无非就是当年跟着一道上战场的“飞鸿将军”，与如今这个陛下面前亲封的“飞鸿将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甚至于差的够远。

    “飞奴。”

    暗色中，飞奴走了出来，心中亦难掩惊讶。当年陪着肖珏到金陵的，飞奴也是侍卫之一。自然也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是禾如非，如今时日过了这样久，才知道那个世人眼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飞鸿将军是女子，如何令人不吃惊。

    “速速告知鸾影，彻查禾家一切事宜，从当年禾如非出生起查起，另外，抚越军中是否还有曾与禾如非一同作战过的兵士，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危。”

    他站起身来，“恐怕很快，就有人要杀人灭口了。”

    ……

    日头晒到脸上，毛茸茸的，禾晏伸手遮住外头刺眼的阳光，慢慢睁开眼。

    屋子里有个姑娘正在往桌上放篮子里的粥食，笑道：“小公子醒了？”

    “我睡着了吗？”禾晏问道。昨夜里喝了几杯蔷薇露，便困的出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如今的酒量，着实是不能和前生相提并论，要知道当年还年幼的禾晏，都不至于连几杯都喝不了。

    “小公子睡得早，是肖少爷将小公子送回屋里的。”姑娘抿唇一笑，“林少爷和燕少爷都已经醒了用过饭，正在楼下等着。小公子吃过早点，梳洗过后就下去吧。”

    她没有要伺候禾晏的意思，将吃食摆好后，就退了出去。想来应当是肖珏的意思，如今她是女儿身，这一行人里也就只有燕贺与杨铭之不知道了。不过至少到现在，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禾晏吃过东西，整理了一番才下楼。刚下楼，就听见燕贺与林双鹤在一边争吵不休，燕贺道：“不可能！昨日你先醉的。”

    “少来，燕南光，我是看着你喝多了，怎么可能我先醉，你莫要不承认。不信你问怀瑾，怀瑾，是我先醉还是他先醉？”

    不等肖珏回答，燕贺就赶忙道：“你问他干什么？他是你朋友，当然向着你说话！反正你先醉！”

    “……燕南光，你这么耍赖，你夫人知道吗？”

    禾晏下了楼，与他们打招呼，看向坐在窗前的肖珏。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神，竟连禾晏下楼也没注意。这倒是稀奇，禾晏走到林双鹤身边，问：“都督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双鹤耸了耸肩：“谁知道？一大早就这样了。可能是在想回朔京之后的事吧。”

    他说的简单，禾晏心中却有些惴惴。莫不是昨夜她喝醉了说了什么胡话？可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禾晏瞧了一下四周，“怎么不见杨大人和楚四公子？”

    “好像昨夜他们都不曾留在入云楼，大概是讲究吧。杨铭之本来就不喜这些地方，至于楚子兰，”林双鹤故意看着禾晏，慢慢道：“他昨夜要是住在入云楼，等回了朔京，徐娉婷能扒了他的皮，这还不算，只怕整个入云楼也要跟着遭殃。所以他也算是做好事了。”

    正说话的时候，燕贺已经走到肖珏身边，将桌子重重一拍，“回神了！”

    肖珏抬了抬眼。

    “不是说早上还要去找杨铭之？赶紧，”燕贺很着急，“要说什么事快点说完，别耽误回京。”他搓了搓手，“我跟承秀说了回京的时间，晚一天都不行。”

    自打知道了燕贺是“人夫典范”之后，这人也干脆毫不遮掩了，十句里有八句都是自家夫人。肖珏懒得理会他这看似不经意的炫耀，站起身，对众人道：“走吧。”

    待上了马车，禾晏才得了空隙，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都督，燕将军，我们去找杨大人，所为何事？”

    大抵是经过昨夜大家一起喝酒，燕贺便将禾晏划做“自己人”阵营，并未隐瞒，道：“不知道，只说与乌托人有关。反正到了就知道了。”说到乌托人，他的神情也有些凝重起来，“不知朔京那头情况如何。”

    杨府离入云楼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大约过了几炷香时间，马车便停在了杨府门口。

    杨铭之作为金陵巡抚，府邸却十分简朴，乍一眼看去，与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禾晏还记得当初刘瑞做金陵巡抚时，听闻小伙伴们所说，府邸修缮的豪奢无比，以至于去偷身契的少年们险些在花园里迷路。

    杨铭之……并不贪图富贵，至少初心不改，那么，何以在当年对自己的好友说出那样伤人的话语？

    禾晏心里思忖着，随着众人一同迈进大门。

    杨铭之府上的下人也不多，看起来就像是金陵城里普通读书人的宅子。花园没怎么打理，随意种着些竹子，待到了堂厅，摆设也寥寥无几，引人瞩目的，大抵就是挂在墙上的种种山水字画了。

    禾晏凑上去看，并非什么名家字画，全都是杨铭之自己亲手所写。桌上还摆着一张写好的纸墨，尚未来得及装裱，

    “十年学读书，颜华尚美好。不逐人间世，斗鸡东郊道。富贵如浮云，金玉不为宝。一旦鹈鴂鸣，严霜被劲草。志气多感失，泣下沾怀抱。”

    禾晏一怔，杨铭之怎么写这个？他这讽刺的是谁？又是在为谁饮泣？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里头走出来一人，开口道：“你们来了。”正是杨铭之。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平日的常服，看起来更让人难以将他与金陵巡抚联系起来。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杨铭之吩咐小厮来倒茶。茶香袅袅，燕贺捧着茶盏，抬眼看向杨铭之，问：“有话直说吧，这里没外人，你托人告诉我们说有要事相告，所为何事？”

    杨铭之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听说，你们是从润都来的？”

    “怎么？本将军的威名传到了你耳中了？”燕贺得意道：“的确是从润都来的。若非我带着援军赶到，润都那一城人只怕早就被乌托人杀的精光。你是不知道当时情况的危急，我们赶到的时候，润都城总兵都开始吃人了。”说到这里，燕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也真做得出来！”

    燕贺一说起自己的功劳，便说个没完。杨铭之显然不想听他在这里显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肖都督，济阳水战，润都城战，你都在，你与那些乌托人打过交道，觉得他们怎么样？”

    肖珏：“不怎么样。”

    他神情平淡，禾晏忙解释道：“济阳水战和润都城战，恰好我也在。杨大人，那些乌托人非常凶残，有备而来。手段狡猾，且在润都城外大肆屠杀大魏平民百姓，十分可恶。”

    杨铭之看着她，问：“他们是有心大魏国土？”

    禾晏：“显而易见。”

    杨铭之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全天下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林双鹤道：“难道不是吗？”

    “朝廷不是这样想的。”

    众人一愣，看向杨铭之。

    杨铭之眉头紧锁，神情亦是十分沉肃，“我得了消息，乌托使者正在赶往朔京的路上。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各自争执不休，陛下有意主和。”

    “疯了吧！”不等杨铭之说完，燕贺就嚷起来，“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怎么还主和？以为是佛祖降世来普渡众生的吗？”

    杨铭之摇头，“不仅如此，他们提议在大魏国土内设立傕场，两国商贸互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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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副本完了就进主线啦，后面就没啥支线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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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回京

    话一出口，屋中众人都没有说话。就连向来不务正业无心国事的林双鹤，闻言都露出费解的神情。

    毕竟敌国率兵侵略，吃了败仗，自家天子居然还处处为他们着想，这听上去如同儿戏。

    “如今朝廷里，太子、徐相以及文臣一派大多主和，武将里尚未表态。”杨铭之看向肖珏，“我是想问问你们，你们当如何？”

    “这还用说？”燕贺道：“我们又不是软骨头，别人来打了一巴掌，还要将脸伸过去让他打另一巴掌？我非要把乌托人赶回老家，让他们日后不敢再踏入大魏一步不可！”

    “那我就放心了。”杨铭之沉声道：“只是……不知道你们的话，能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又说了些近来乌托人的异动，众人才起身离座。因杨铭之送来的这个消息，肖珏他们也不打算在金陵多呆两日了。既然乌托使者已经在来朔京的路上，必然要加快脚步赶回朔京面圣，现在朔京多是徐相的人，纵然不是徐相的人，也被压着不敢说话。要是真的答应了乌托的求和，甚至在大魏开设傕场，对大魏百姓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重新集结了兵马后，众人用过午饭，就要启程了。肖珏与燕贺骑马随着兵马在前面走，禾晏与林双鹤坐一辆马车，楚昭与应香的马车则在最后。

    并行的两骑间，肖珏开口道：“贤昌馆以后，你有没有见过禾如非？”

    燕贺一愣，才道：“我与他又不熟，就封将后见过几次，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不过自打他封将以来，除了华原一战，你可见过他带过兵？我看他如今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华原一战才如此不济。你问他做什么？想找他叙旧？”

    肖珏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你之后见到的禾如非，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燕贺皱眉：“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一直跟着他。不过他这些年倒是长了些个子，比之前高了一些。似乎也比从前会说话讨巧了一点，我去陵郡之前，听说禾家有意为他娶妻，肖怀瑾，”他扫了一眼身侧同伴，“如果禾如非比你先娶妻……你不会连禾如非都比不过吧？”

    肖珏懒得理他，驱马上前去了。

    马车里的禾晏，并不知道方才肖珏与燕贺之中，有过这样一段对话。越往朔京走，她的心事越重。林双鹤也瞧了出来，坐到她对面，问：“禾妹妹，你怎么回事？从我到润都看见你时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这些天你连话都说的很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难处的话尽管告诉为兄，为兄一起帮你想办法。”

    禾晏苦笑一声。

    她只是在想，待回到朔京以后，要如何揭发禾如非。如今她成了武安郎，身份上倒是比原先那个校尉女儿更能接近禾家与许家了，可“武安郎”这个官职，本就带着诸多限制。而能够证明真假禾如非的亲信，又被禾如非灭了口。人证方面，实在是有些难，只能从他处下手。而守着这个共同秘密的，就是许家。

    如果能从许家下手，许家为了自保，扯出禾家来……他们会自乱阵脚。为利益结成的同盟，本就不会太稳固。

    禾晏想的入神，冷不防被林双鹤在面前伸了伸手：“禾妹妹？”

    禾晏看向他，道：“我是在想，等回京以后应该怎么办。”她掰着手指，“林兄也知道，我是从朔京城里逃出来的，又扯进了一桩官司里。街坊四邻都知道我是个女子，现在还不到大摇大摆回去的时候。恐怕见我的父兄，都只能偷偷地见。”她思索了一下，“上次陛下赐封的时候，我还留下来一些银子。是够租一处小宅子的银钱，可是我不便出面，林兄要是门路广，可否替我操办一下？钱自然会一分不差的给你。”

    林双鹤听完她的话，一拍大腿，“我还以为是什么麻烦。小事一桩，此事包在为兄身上。”他一撩马车帘子，喊道：“怀瑾，怀瑾！”

    肖珏一顿，放慢了步调，驾马折返到马车跟前，问他：“何事？”

    林双鹤冲他绽开一个笑容，“我刚刚答应了禾兄，等回到朔京，替他在城里租一处宅子。只是你也知道，这租房一事，并非一朝一夕就租好的。在没找好宅子之前，禾兄能不能住你府上？你们肖家院子又大又宽敞，分一间给禾兄不是什么难事吧？”

    禾晏万万没想到林双鹤竟然会这样说，忙道：“林兄，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都督，没关系，我在外头找个客栈就行了……”

    “住客栈多费银子。”林双鹤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如此挥霍，不懂得勤俭持家的好处？听我的，就住在怀瑾家。怀瑾，你给个准话，行不行啊？”

    肖珏看了一眼禾晏，禾晏身子一僵，就见他极轻的点了一下头，“可以。”

    禾晏：“……”

    说完这句话，肖珏就驾马往前去了，林双鹤放下马车帘子，得意的看向禾晏：“你看，现在岂不是两全其美。”

    禾晏有气无力的靠在马车上，心道，这真是十足的孽缘，非但没有保持距离，反而越来越近，都住到肖珏家里去了。

    虽然住在肖珏家中，也确有好处。跟在肖珏身边的各种场合，说不准见到许之恒与禾如非的机会越大，指不定就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按捺下心中几乎要察觉不到的轻快，轻咳一声，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一定是这样的。

    ……

    朔京城里，京城许家，书房外小厮守着门，里头正有人说话。

    小几前正坐着两人，一人青衫落落，文质彬彬，另一人亦是俊美公子，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内敛深沉之气。他们二人正对着面前的棋局沉吟，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纵横，看起来，是一盘乱局。

    这二人，一人便是许家大爷，眼下的翰林学士许之恒，另一人则是刚刚回京不久，在华原一战惨胜乌托人的禾如非。

    “肖二公子就要回京了。”许之恒落下一子，“归德中郎将与肖二公子回京后，必然会向陛下进言，力主将乌托人赶出大魏。”

    禾如非没有说话，沉默的看着棋局。

    “禾兄还在想华原一事？”许之恒淡淡一笑，“知情人全都不在世上了，禾兄尽管放心，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纵然有知道的，也没有证据，翻不了盘了。”

    禾如非瞥他一眼，“许公子似乎太过放心了一点，别忘了，当年在贤昌馆进学时，肖怀瑾、燕南光包括林双鹤，都是见过禾如非的。”

    “那又如何？”许之恒不以为然的开口，“少时的禾如非，本就与同窗不怎么亲厚。真要亲厚，也不至于同窗多载都无人发现他的身份。我看禾兄是多虑了，就算肖怀瑾与燕南光回到朔京，你与他们打交道也不会太多。”

    禾如非跟着落下一子，“但愿。”

    他的心里，忽然的想起昨夜的噩梦来。梦里他正在华原战场上带着兵马厮杀，忽然间身后有剑刺来，他躲闪不及被刺中心口，倒下之时，看见有人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了身。

    那是个戴着面具、穿着铠甲的年轻人，当他慢慢的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秀丽英气的脸，禾晏就这样微笑的看着他，轻声道：“大哥——”

    禾如非猛地惊醒，一摸额头，尽是冷汗。

    明明禾晏已经死去了一年有余，这个名字已经渐渐为世人忘却，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被世人记住过。日子平静的走了这样久，却还是会在这样的关头，出现在他的梦里，令他夜不能寐。

    “你的那个侍妾……”他道。

    许之恒的脸色冷下来，“已经死了。”

    禾晏死在了贺宛如手里，禾晏死后的一个月，他就随意寻了个由头让人将贺宛如打杀了。尸体拖到了乱葬岗，怕是早就被恶狼野狗分食，日后就算万一……万一真的查出来什么，也可以尽数推到贺宛如身上。当日参与其中的所有打手和小厮婢子，一并处理，整个许家里里外外，全都换了一遍。

    禾晏身前既是将军，死后用了这么多下人一道去陪她，也算全了他们夫妻间的一段情谊了。

    “很好。”禾如非冷道，“不要出任何纰漏。”

    正说话时，书房外有人敲门，许之恒起身开门，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亦是芳华妙龄，仔细看去，眉眼间与禾晏还有三分相似，只是没了女将于沙场之中凝聚的英气坚毅，多了几丝娇美甜软，如朔京城里娇滴滴的春花，举手投足都是娇养出来的乖巧可人。

    这是许之恒新娶的妻子，如今的许大奶奶禾心影，亦是禾元盛的嫡次女，禾如非的堂妹，禾晏的亲生妹妹。

    “大哥，夫君，你们在里头说话，心影就让人在厨房做了些点心。”禾心影笑着将几碟酥饼放到小几上，“说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辛苦了。”许之恒温声开口，将她一道拉在自己身边坐下，“你也坐坐吧。”

    禾心影依言在许之恒身侧坐下，看向禾如非，笑道：“大哥有些日子没来许家了，爹娘身子可还好。”

    禾如非略一点头：“都好，你无需担心。”

    禾心影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与这个堂兄，其实过去算不得亲厚。禾如非少时性情便格外孤僻，还时常戴着一副面具。禾家人都知道禾如非是因为貌丑才戴着面具遮脸的。禾心影小时候瞧着每日禾家大宴，禾如非都孤零零的一个人躲在一边，还有些可怜他。可尝试着靠近他几次，禾如非便如躲瘟疫一般的躲着自己，一来二去，禾心影也就淡了这份心思。

    后来，禾如非背着禾家人投军去了，竟真被他挣了份军功。连带着禾家所有未出阁的小姐都水涨船高，其中也包括了她的嫡亲姐姐，禾家二房那位出了名的病秧子。

    禾晏重新回到禾家的时候，禾心影已经很大了。且那时候因为禾如非的关系，禾家为禾晏说了一门好亲。许家大爷许之恒，年纪轻轻已是翰林学士，生的亦是俊秀斯文。禾心影还曾一度妒忌过这个姐姐，明明身体那般不好，又多年未曾回京，京城贵女中压根儿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可人家一回来就能做许大奶奶，这是何等的福气。

    不过这点妒忌在禾晏死后就没有了。禾心影心里为禾晏难过，纵然她与这位姐姐没甚么感情，可到底血浓于水。才刚刚得了门好姻缘，眼看着就能享福了，却这般命薄。

    与之奇怪的是，禾晏死后，禾家与许家替她大办丧事，整个朔京都知道禾家看重这位早逝的二房嫡女，可只有禾心影明白，禾家里，除了自己的亲娘，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爹，看起来都没有旁人眼中的那般伤心。

    丧事一过，除了偶尔在有人的场合提起禾晏时会擦拭几滴眼泪，平日里，府里甚至都不会提起禾晏这个人。好似从来没有禾家二房的嫡长女一般。

    禾心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容的下她想清楚为何家里人对自己姐姐如此凉薄时，禾元盛竟然坐主，定了她与许之恒的亲事，要她给许之恒续弦。

    许之恒纵然成了鳏夫，在朔京里也是旁人心中的好夫婿人选。尤其是禾晏死后，他表现的深情更让许多姑娘家敬慕不已。禾心影虽然也知许之恒出色，内心却极度不愿意嫁到许家。姐妹共侍一夫，朔京里不是新鲜事。但多半是嫡女做正妻，庶女做滕妾，相互照应。哪里有一前一后两个嫡女先后嫁给同一人的，禾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她这么年轻貌美，家世又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少爷做正房夫人，岂不是比做许大奶奶更好？

    但于这件事上，一向宠爱她的禾元亮竟然十分坚决。而她的母亲，禾二夫人虽有心为她争取，却无能为力——在禾家，女人说话总是不作数的。

    禾心影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嫁进了许家。

    嫁到许家后，禾心影才发现许之恒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体贴温柔。一个俊秀出色的夫君事事照顾自己，很容易沦陷，而且，许之恒的确很讨女人喜欢。他对亡妻偶尔流露出来的遗憾和念想，会更让人认为，此人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

    禾心影嫁到许家后，禾如非这个堂兄倒是时不时地来看她。禾心影有些受宠若惊，她如今应当是禾家所有小姐里嫁得最好的这个，禾晏没能享到的福气，她全部都享受到了。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而已。

    “对了，大哥，夫君，”禾心影开口道，“先前每年秋日我都要与母亲上山去寺庙烧香祈福，今年虽不在家里了，还是想与母亲一道。”

    许之恒笑道：“自然可以，倘若那一日我无事，就陪你一道去。”

    禾心影欣喜开口：“真是太好了。”

    又坐了一阵子，她才起身出了门，留许之恒与禾如非在里头说话。待出了门，身边贴身侍女小柳道：“大奶奶，是要回院子吗？”

    禾心影摇了摇头，“走走吧。”

    院子里，夏日的池塘泛着郁郁葱葱的绿，池水平静的如一汪镜子。禾家的池塘里总是种着许多荷花，到了这个时节，暗香浮动，可许家的池塘，别说荷花，连假山都没有一座。

    许之恒是个风雅之人，唯有这一处池塘，仿佛一池死水，看的久了，就觉得像是一处无底深渊，随时会将人拉扯下去。她的姐姐禾晏就是在这里失足溺死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或许是那点血缘关系，令她每次走到这里时，总觉得风格外凉，水尤其是冷，令人心里不舒服。

    禾心影移开目光。

    陪嫁丫鬟小柳问她：“大奶奶，刚刚在屋里的时候，您怎么不多待些时候呢？呆的时间越长……许家人就会对您越好。”

    禾心影也明白，许家老爷夫人对她这个儿媳如此宽厚，八成是看在禾如非的面子上。她与这个“飞鸿将军”的大哥兄妹感情越是亲厚，许家人就越是不敢薄待她。

    禾心影摇了摇头，自嘲似的一笑，“大哥本来就不是来看我的，我在里头多久都没有区别。”

    倘若有认识禾晏的人在此，就会发现，这张娇软的、甜美的脸庞上，眸中所流露出的洞悉与明亮，与曾经的“许大奶奶”何其相似。

    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

    不到一月时间，金陵到朔京，路上休休整整，加上赶路，总算是在立秋前到了城门前。

    朔京城门前，得了消息的护卫早已大开城门，兵马进城，沿街百姓全都对着队伍指指点点。

    禾晏与林双鹤躲在马车中，倒是不曾接受这些指点，林双鹤心痒难耐，对禾晏道：“早知道这样威风，我也该让怀瑾给我一匹马，坐在马上，姑娘们也能将我的脸看的更清楚些。”

    “……就算你不坐在马上，林兄，朔京城里的姑娘，也对你的脸很清楚了。”禾晏安抚他。

    “这倒也是。”林双鹤听她这么说，仔细一想，也不再纠结了。

    禾晏自己对出风头一事，没有太多想法。当年带着打了胜仗的抚越军回京时，亦是如今日这般热闹，只是那时候她戴着面具，极不自在，生怕被人发现端倪。待回了禾家后，第二日，真正的“禾如非”便代她接受了之后所有的一切荣光或是负担。

    她从未用过自己的脸去面对“飞鸿将军”带来的一切。

    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燕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们还要在里面坐多久，都快到宫门口了。”

    禾晏一怔，与林双鹤下马。

    楚昭早在进城以后，就与他们的马车分道扬镳，只差了下人来说一声。禾晏也没有在意，本就不是一路人，分成两路也是自然。总不可能她住进肖府，楚昭也跟着住进肖府吧？

    “都督，我们这是要……”禾晏问。

    “我要进宫一趟。”肖珏看了她一眼，“你先在马车里等着吧。”

    “等等，”燕贺疑惑的看向他，“你怎么不带着这小子一起？进宫必然要面圣，趁着这个机会，让陛下好好认识一下这小子，日后对他仕途多有好处。你既是别人上司，就该找一切机会抬举下属。还是你怕姓禾的日后成就在你之上，故意不让他出头？”

    禾晏真是对燕贺心服口服，无论多少种可能，他总能想到最无聊的那一种。

    “现在还不是时候。”肖珏也懒得和燕贺解释，看向禾晏，难得耐心的问了她一句，“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

    禾晏笑道：“我能有什么问题，都督尽管放心的去，我就在马车上睡一觉好了。”

    林双鹤觉出味儿来，露出一个头，“怀瑾，你的意思是，我也要进宫？”

    肖珏冷眼瞧着他。

    林双鹤轻咳一声，“请问，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肖珏冷笑道：“虽然是我写信请你来凉州，但你走之前，没有告诉林家任何人。林太医发到我帐中找人的急信累了一堆，你现在要不要看看？”

    林双鹤尴尬的一笑，“我那不是……想着你找我定然情势危急，人一急，脑子就不好使，我忘了，对，我忘了告诉家里人了。”

    燕贺抱胸作壁上观，唯恐天下不乱的凉凉开口，“你不是他好友吗？帮他背一口黑锅又不会死。”

    林双鹤大为感动：“南光兄，认识了你这么多年，总算从你嘴里听到了句人话。”

    “闭嘴。”肖珏微微不耐的皱眉，林双鹤登时噤声。待他从马车上下来后，肖珏正要与他几人一道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走到马车边。

    禾晏撩开马车帘子看他。

    “你在这里，不要乱跑，宫外附近人多眼杂，”肖珏叮嘱她道，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一点，“等我出宫，就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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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回家

    肖珏三人随着引路的侍人进宫去了。

    禾晏一人坐在马车里，听他那句“带你回家”，明知道肖珏只是随口一说，听到的人却觉得晕晕乎乎的，头埋在脸里，有些飘飘然。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家”，前生的禾家虽然是家，不曾给过她亲情和温暖，许家也是家，可他们却将她一手推进冰冷的池水中。今生的另一个“禾家”，倒是终于让她有了些活在人世上的眷恋与温情，可事情没处理好之前，又不得贸然与他们相见。

    想到此处，禾晏方才的喜悦渐渐平静下来。

    她得先想办法回去一趟，见见云生与禾绥。这一走就是一年多，想来禾绥与禾云生心里牵挂极了。早在凉州卫时，自打身份被发现，禾晏还曾偷偷给飞奴塞过钱，央求飞奴想办法让朔京的人带个口信给禾绥报平安。等去了济阳，乌托战事一起，就将此事忘记了，有一阵子没给禾绥他们带信，禾绥他们应该担心坏了。

    她还得想办法去一趟许家。

    从禾如非入手，尚且有些艰难。她得先从许家入手，禾晏被害死，从头到尾许之恒与禾如非都没有直接露过面，她死在贺宛如手中。以许之恒的性情，必然要杀贺宛如灭口，或许那一日在场的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但许家难道就没有聪明人？就如当年鸣水一战落下个柴安喜一般，许家的院子里，未必就没有漏网之鱼。

    那就是她的机会。

    她得先证明许大奶奶死因有异，才能层层抽丝剥茧，揭露出禾家最大的险恶秘密。

    禾晏细细思考着回到朔京日后的计划，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黑了。待宫门前的灯笼亮起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影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出来的只有肖珏和燕贺二人，未见林双鹤，禾晏奇道：“林兄怎么不在？”

    “林太医在宫里，他暂时不走了。”肖珏答道，随后看向燕贺。

    “别看我，我现在要回府了。”燕贺叫下人去牵马，“承秀还在家里等我，”他似是对有人在等自己这件事格外自豪，“你孤家寡人的，当然不在意这些。”说罢，翻身上马，道了一声“走了”，扬长而去。

    说实话，禾晏过去觉得燕贺刚愎自用，日日跟斗鸡一样，但凡看个优秀的人才都要比来比去，他的人生过得也太过辛苦了一些。如今见他离开的时候笑容满面，竟然生出一丝丝羡慕。

    大抵远行之后有人在家等候，真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她看着燕贺离开的背影看的出神，冷不防耳边传来肖珏的声音：“还不上来？”

    禾晏忙缩回了马车内。

    飞奴和赤乌在外头驾车，禾晏与肖珏坐在马车里。从润都到朔京，这一路上热闹极了，燕南光、林双鹤、肖珏与禾晏四个人都是过去同窗，加在一起都能凑一桌打叶子牌。平日里吵吵闹闹也不觉得，这会儿众人散去，只有她和肖珏两个人在马车内，气氛安静，便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紧张什么？”肖珏靠着马车内，漫不经心的问。

    禾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磨蹭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去过你家，初次登门两手空空，有些过意不去而已。”说到这里，禾晏倒是真的想起此事，问肖珏，“都督，要不我们等下路过货铺，买些点心布绸给你家人做礼吧？”

    肖珏盯着她的眼睛，扯了下嘴角，“你是去提亲吗？初次登门做礼？”

    “不需要吗？”禾晏问，“我没有去别人府里做过客，不知道初次去做客要干什么。”

    以前做“禾如非”的时候，禾家人生怕她露陷，连朋友都不交，更勿提去他人府里做客。这辈子做禾晏，还没来得及领略寻常人家是如何交往友人的，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这般认真，倒让肖珏无言片刻，将她凑过来的脑袋推到一边，“不需要，随意就好。”

    “都督，你家里不是还有肖大公子和肖大奶奶吗？”禾晏忆起先前林双鹤所说，就道，“都说肖大公子是大魏女子梦中情郎第一，是否真是如此？传言他待人极为温和，从不苛待下人，君子端方温其如玉，可是真的？”

    肖珏不动声色道：“你想做我大嫂？”

    “怎么可能？”禾晏立马否认，心道她又不是宋陶陶，对多一个肖珏这样的小叔子实在没什么兴趣，“我就是好奇。还有肖大奶奶，她怎么样？好不好相与？”禾晏踌躇一下，“男子倒好些，女子我实在不知怎么打交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性情活泼还是内敛？我要如何与她说话才能讨得她欢心？”

    肖珏忍了忍，终是平静道：“你要是讨得她欢心，我大哥就该不好了。”

    禾晏“哦”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似乎还在想着这件事。肖珏微微扬眉，禾晏倒是对“去做客”这件事上，有着诸多兴趣。那种兴奋和紧张劲头，如稚嫩的孩童第一次接到邀请去小伙伴府上，既不知所措害怕出了差错，又隐隐有得了肯定的高兴和期盼。

    禾绥膝下只有一儿一女，比起儿子来，生的与亡妻格外相似的女儿显然更得这位校尉喜爱。听鸾影打听回来的消息是，禾晏过去骄纵蛮横，有时候有些爱慕虚荣，固然这可能是这只狐狸的伪装，但禾家附近的街坊邻居表示，禾晏还是有一些小姐妹的，纵然关系不是太好。

    但何以又流出这样的神情。

    肖珏能看清禾晏内心深处的情绪与矛盾，但他看不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在禾晏身上，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浓雾，使得她的许多举动变得无法解释。然而越是神秘就越是吸引人靠近，否则……独自一人处在浓雾中，总会让人心中在意，觉得格外可怜。

    思忖中，马车在肖府门口停下。飞奴和赤乌翻身下马，肖珏与禾晏还没下车，就听到外头一个兴奋的声音道：“大奶奶，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紧接着，府里头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前来。禾晏刚随肖珏下了马车，肖家的大门便敞开了，从里头走出几人，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穿着天青湖碧色的圆领锦袍，果真生雅人深致，霞姿月韵。他身侧的女子芊芊丽质，眉眼动人，雪白裙裾勾勒出窈窕身材，如一树白梨花般，琼枝花貌。这便是肖珏的大哥肖璟与他的妻子白容微，禾晏也曾听过这对夫妇的名字，可百闻不如一见，这二人站在一起，实在赏心悦目至极。

    肖家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一个两个都落了如此美貌。禾晏心道，她这一脚跨进去，不知算不算扯了肖家府邸容貌的后腿。

    “怀瑾，你可算回来了。”白容微笑道，“你大哥一月前就日日念着，今日下了官就在府里等着，还怕你今夜赶不回朔京。正巧是赶上了。”

    肖璟也笑了，他一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便令谦谦君子般的温柔里，多含了一丝可爱，“回来就好。容微亲手做了饭菜，还热着，就等你一人了。飞奴和赤乌也一起吃点，你们沿途照顾怀瑾，也辛苦了。”

    飞奴和赤乌连称不敢。

    肖珏回头看了禾晏一眼，禾晏站的离他三步远，恭谨又客气。他道：“过来。”

    禾晏依言上前。

    肖璟与白容微面面相觑。刚刚他们也看的清楚，这位小公子是和肖珏一道从马车上下来的。若是属下，大概是和飞奴赤乌一样在外骑马，而且肖珏本身并不是一个喜爱和他人接触的人，共乘一辆马车，已经算是很亲近了。

    肖璟问：“怀瑾，这位公子是……”

    “我朋友，禾晏。”肖珏道。

    禾晏行礼道：“肖大公子，夫人。”说罢，忍不住偷偷瞧了肖珏一眼，她还以为肖珏会说是手下，不曾想直接抛出一个朋友。这下子，肖璟和白容微都有些诧异了。

    白容微回过神来，笑道：“原是怀瑾的朋友，这可是稀奇，这么多年，除了林公子外，都没见着怀瑾带朋友来府上。禾公子是怀瑾在凉州卫里认识的新朋友吗？”

    还不等禾晏回答，肖珏就道：“大嫂，我们进屋说。”

    “.…..好。”白容微笑道，有些迷惑的看了肖璟一眼。

    肖璟回了她一个亦是不明白的表情。

    肖珏不仅带朋友回府，还对这个朋友看上去诸多维护。夫妻二人都对禾晏的身份好奇起来，难道是什么皇亲国戚，如此看重？可朔京城里有这样的人吗？且肖珏也并非是对皇亲国戚就有好脸色的性子嘛。

    不明白。

    几人来到了肖家的堂厅，禾晏与肖珏先去净手，堂厅被灯照的亮堂堂的，屋子里散发着饭菜的香气。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禾晏与肖珏在桌边坐下，飞奴和赤乌也被白容微叫着，去搬了两个凳子坐在了一边。

    禾晏看的心头一动。果如外头传言，肖大公子对下人极好。这要是在原先那个禾家，当早就被禾大夫人斥责不守规矩了。

    饭菜都是家常小菜，算不得豪奢，却很精致可口。禾晏莫名有些紧张，拿起筷子，随着肖珏的动作，小口小口的吃饭。

    肖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甚至于看起来温和端方的肖璟，上了饭桌都俨然成了话痨，一个劲儿的追问肖珏这一年在外头过的如何。

    “先前济阳的事，你也没有跟我们说，”白容微笑道，“后来消息传回朔京，才知道当时情况危急。知道你是怕如璧担心，不过日后这种事，可别自己担着了。如璧得知此事后，要不是我拦着，我真怕他会自己去凉州找你。”

    肖璟轻咳一声，“我也是关心怀瑾，不过……”他的目光落在禾晏身上，“听说在济阳的时候，曾有一位手下也与你一道立了功，还得了陛下嘉奖，该不会就是这位小公子吧？”

    “正是在下。”禾晏腼腆的回道，“也是多亏都督抬举，实际上我并没有做什么。”

    肖珏淡道：“抬举你的是楚子兰，不是我。”

    禾晏：“.…..”

    都这个时候了，倒也不必说的如此清楚罢。

    肖璟像是看出来什么，笑着摇头，“禾公子，怀瑾不会说话，你不要生气。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府上做客，可见是真心想与你交好。”

    “我……”禾晏嗫嚅着正要开口。

    “她不是来做客的，”肖珏打断了她的话，“她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肖璟和白容微一愣。

    “不瞒两位，在下已经托人在朔京城里寻觅合适的宅子，只是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寻好，都督心善，愿意让我在府上借助几日。等宅子的事安顿下来，我就立刻搬出去。”禾晏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就得叨扰大公子和夫人了。”

    白容微笑起来，温声道：“禾公子不必客气，既是怀瑾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城里寻宅子的确不容易，禾公子且将这里当做自己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随意些就好。”

    禾晏感激的应下。心道肖家也不知怎么找媳妇的，这大户人家的少夫人里，白容微的性子实在是顶好，好似也只有这样性子的人与肖璟站在一起才十分般配。听说白容微当年在家中是庶女，肖璟的亲事定下传出来时，整个朔京都在说白容微的身份配不上肖璟，可禾晏眼下看来，肖璟的确是好眼光。

    “吃饭。”肖珏道，将折叠奶皮放在她面前。

    禾晏赶紧低头吃饭。

    单瞧外貌，实在瞧不出肖璟是个话痨，一顿饭吃饭，全都是肖璟一人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问这问那，连肖珏在凉州卫冬日里盖几床被子都要过问，若不是白容微拉扯着他，他还能说的更久。

    这大抵就是“家人”的感觉？禾晏望着他们，心里溢出一丝羡慕来。

    用过饭后，白容起身道：“怀瑾的屋子我们日日都有教下人打扫过的，刚刚已经差人烧了热水，怀瑾等下整理过后，今夜就早些歇息，你们赶路辛苦，先养精蓄锐，有什么事明日睡足了再说。”又看向禾晏，“府里有空的房间和院子，刚刚用饭到一半时，我让下人收拾出来了。院子里除了两个婢子没有旁人，禾公子安心在里头住着就是。”

    禾晏一听，觉得白容微真是体贴极了，正要道谢，就听肖珏开口：“不必。”

    众人都看向他。

    “我院子里有空房，她就住我院子里。”肖珏道。

    “咳咳咳——”走在后面的赤乌咳嗽起来。

    白容微和肖珏倒是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只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肖珏就笑道：“既然如此，也好。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有什么事商量起来也方便。”

    赤乌面露绝望之色。

    肖珏一口定下来，禾晏当然没什么反驳的理由。待白容微和肖璟离开后，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肖珏去他的院子，路上悄声问：“都督，我为什么要跟你一间院子？”

    现在既不是在凉州卫，也不是在济阳，屋子这么多，男女之间……还是要注意些分寸为好吧。

    肖珏看了她一眼，“你很希望身份被人揭穿？”

    禾晏怔住。

    “我的院子里，没有别的下人。”

    禾晏明白过来，心想也是。要是住在另一间院子里，难免偶尔不会疏忽露陷，要是被肖家的婢子发现……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住在肖珏院子里，乐得清静。

    肖珏的院子在宅子的最中间，又宽敞又明亮，不像杨铭之的府邸般风雅简朴，也不如崔越之府邸华丽豪奢，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在此居住，显得有些空荡和冷清。虽然打扫的干干净净，但一走进去，虽是夏日，并不觉得炎热，反而有几分凉意。

    穿过花墙就是正房，正房旁边有一颗石榴树，已经结了极小的果子，晃晃荡荡的吊在梢头，如半个拳头大的灯笼摇摇晃晃，十分可爱。

    “这就是你住的院子？”禾晏转过头看他，“都督，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她站在树下，恰好一个果子垂在头上，像是顶了一串葫芦，肖珏有些好笑，回道：“不是，我幼时不在府上居住，住在这里，已经是十几岁以后的事了。”

    肖珏原先是住在山上的，这件事禾晏也曾隐约听说，据说肖仲武请了名士高人在山上教他文武。这样想的话，肖珏比她还要可怜一些，她虽不能叫亲生父母爹娘，毕竟住在一个府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肖珏一个小孩子，在山上，肖仲武又不能时时刻刻上山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怪可怜。

    禾晏有心想要他高兴一点，转头指着最低的一只石榴问：“这个等再过些日子，是不是就能吃了？你吃过这树上的石榴吗？甜不甜？”

    “你是只想着吃？”肖珏扬眉，“很酸。”

    “你肯定在骗我。”禾晏不以为然，“如果很酸，你应该早就将这棵树砍掉了，怎么会留这么长时间。”

    肖珏一哂，“不是所有人种树都是为了吃。”

    “种树不为了吃那和种棵草有什么分别？”禾晏仰头，望着树顶最高处的一颗石榴，这颗石榴应当算是生的这棵树上最大的一个了。隐约可见红色饱满的皮，禾晏伸手去拽，奈何枝头太高，她跳一跳去摘，还是摘不到。

    下一刻，有人站在她身后，一伸手，将那丛长着石榴的树枝拽下来，拽到她能摸到的地方。

    背后传来清晰的温度，暖和热一道随着递来，禾晏全身一僵，下意识的转身，差点崴了脚，被肖珏拽住胳膊拉起来，他垂眸，问：“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禾晏大声咳嗽了两下，“我就是，没站稳。”

    “不摘了吗？”肖珏示意禾晏看手里拽下来的树枝。

    “不、不摘了。”禾晏辩解，“我没想摘，现在还没熟呢。等它熟透了我再摘，会更甜一点。”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说的是什么鬼话，只觉得对上那双秋水一般清绝的长眸，就觉得浑身上下紧张起来。为了掩饰，禾晏立刻转头，大声道：“我住哪一间啊？我想先去梳洗了。”

    肖珏指了一间房，禾晏便马不停蹄的往房里赶去，活像背后有鬼在追着跑。随即整个院子只听见“砰”的一声，她的屋门被关上了。

    肖珏：“……”

    他站在原地，视线凝着禾晏的房门，不多时，看向面前的石榴树，嘴角微微一勾，笑了。

    远处，赤乌和飞奴缩在院子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唯一庆幸的是只要肖珏回府，院子里的小厮下人都会全部赶出去，不至于看到这令人尴尬的不知所措的一幕。

    赤乌颤抖着嗓子开口：“他们……他们……”

    “别说话。”飞奴打断他。

    “怎么可能不说话！”赤乌压低了声音，难掩面上的怒气和悲愤，“先前在济阳和凉州卫就算了，现在都已经回了朔京……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姓禾的是疯了不成？”

    飞奴欲言又止。

    “我知道在济阳的时候，他扮起女子来足以以假换真，但毕竟不是真的女子。现在大少爷和少夫人还不知道此事，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飞奴试图安慰焦躁的同伴，“你将此事想的太过复杂了，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你懂什么！”赤乌道：“少爷先前三天两头的令我们查姓禾的事情，可见姓禾的身底不干净，不然何至于此。他要是个老实清白的，我也认了……”说到此处，赤乌声音竟有些哽咽，“倘若接近少爷是别有目的，以少爷眼下对他的上心……只怕比许家那翰林学士死了老婆还要上心！”

    飞奴哭笑不得，倒是被他说得想起了另一桩事，低声道：“说起来，少爷回京了，鸾影他们也该回来了。等鸾影回来，有得我们要忙的事。”

    －－－－－－题外话－－－－－－

    赤乌：地铁，老人，手机.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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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云生

    在肖家的这一夜，禾晏睡得很晚。

    这里不是凉州卫，房与房之间还隔有一道中门。大抵是知道了肖珏在隔壁，禾晏更加紧张。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肖珏如今待自己，温柔了许多。对于肖珏来说可能是随手而为的小事，对她来说，却总能轻而易举的撩动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

    禾晏翻了个身，可她自己如今，身份本就特殊，一回到朔京，关于许之恒、禾如非的所有事情都近在眼前，任与谁在一起都是件拖累。肖珏本就背负着肖家的深仇，倘若自己再连累他……禾晏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头上的帐子，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纷繁杂乱的念头，一直到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竟也日上三竿了。

    她愣了愣，翻身坐起来。换上衣服打开房门，正对着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胖嘟嘟的，正捧着脸认真的看角落的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仿佛年画娃娃的脸，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禾公子醒了！”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朝禾晏小跑过来，这孩子还太小，小短腿迈着，禾晏都怕她摔着了。

    禾晏问：“你是……”

    “奴婢叫白果，”小丫头乖巧的答道：“二少爷让奴婢来照顾你，不过公子没叫的话，不能进公子的屋。公子醒了，奴婢这就去厨房端早食过来。”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禾晏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家二少爷呢？”

    “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白果笑眯眯的答，“二少爷临走时说了，公子不必拘束，如果不想呆在府里，可以自行离府办事，晚上早些回来就是了。”她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公子房里桌上的木屉里，还有银票。二少爷说公子可以拿着用，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就直接跟奴婢说，奴婢会跟大奶奶禀告的。”

    这小姑娘浑身尚有抑制不住的奶气，说话却头头是道的，禾晏失笑，“你这么小，你家二少爷怎么会让你来服侍我？”

    “奴婢的爹是府上管事的，”白果骄傲的挺了挺胸，“二少爷点奴婢过来，奴婢一定能照顾的好公子。”

    “那就多谢你啦。”禾晏笑道。

    白果很兴奋，似乎是第一次领这样重大的差事，回道：“公子是二少爷的朋友，不必对奴婢说感谢，奴婢这就去厨房啦。公子且稍等，热水都放在银水壶里了，就在院子门口，公子要洗脸，可以直接倒。二少爷说公子不喜人接触，这些倒水伺候的小事，不必奴婢动手。”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禾晏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肖珏倒是想的周到。找这么一个小姑娘过来，简单纯稚，大抵就算瞧出她有什么不对，也不会往别的方面想。倘若换一个聪明伶俐的过来，万一就不巧发现了她的身份怎么办？

    她低头失笑，先去白果说的地方打了水回屋，梳洗起来。

    刚刚梳洗完毕，白果就抱着食篮进来了。她迈过门槛，将食篮放到桌上，“公子吃完后，将食篮放在这里就好了，奴婢会收拾的。有什么需要奴婢再进来。”不等禾晏说话，她就立刻又退了出去。

    禾晏：“……”

    真不知肖珏是如何与她说的。

    饭菜都是清粥小菜，如昨夜一般，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精致细心。禾晏吃完饭菜，将空了的碗盘放进食篮。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桌前时，想到方才白果所说，拉开了木屉，果然见里头放着厚厚一叠银票。

    原以为白果说的银票至多就一两张而已，不曾想肖珏这样大手笔，这点银子，足够给姑娘家下聘礼了。万恶的贵族子弟，禾晏愤愤的想，难怪在济阳的时候肖珏去买衣裳，百两鲛绡纱眼睛都不眨的就定了下来。

    有银子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禾晏没有动里头的银票，将木屉重新合上，走出了房门。

    她记性很好，知道从这院子到肖府的大门如何走，一路上也没遇上白容微和肖璟。而其余的下人不知是不是被肖珏提前打了招呼，并未有一个人注意她，只是专注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仿佛禾晏出现在肖家，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仿佛她老早就住在肖家，是肖家的一员。

    禾晏没费什么力气就出了肖府的大门。

    甫一出门，顿觉晴光灿烂，禾晏眯了眯眼睛，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

    当初她离京投军前，已经在乐通庄赢了一大笔钱，让禾云生去了学堂。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半载，不知道禾云生还有没有在那家学堂念书。她不好直接去禾家，毕竟左邻右舍都是看着禾大小姐长大的，就算是扮了男装，也未必就不会被人认出来。禾云生学堂里的同窗不曾见过禾晏，想来也是安全一些。

    此刻时间还正好，禾晏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到了“鹤麓书院”门口。鹤麓书院比不上贤昌馆，但在普通百姓家中，也算是不错的学馆了。在如今重文轻武的大魏，岳麓书院不仅教导文经，还有先生来教导武科，这一点是禾晏最看重的。禾云生于读书一事上，启蒙的稍晚了些，他自己也志不在此，但是拳脚功夫还不错。若是以后走武人路子，也不是不行。

    正是清晨，读书的最好时候，从岳麓书院里传来阵阵读书声。禾晏不是书院的人，不好直接进去。便在外头的茶馆里叫了杯茶，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下学时候到了，才趁着先生们纷纷离开时，翻了个墙，进了书院里。

    不时有下学的学生出了书院门，禾晏正想找个少年问问禾云生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学堂的窗前。从里头传来少年们的阵阵笑声，带着些恶意的调侃，“云生兄，你今日真的不跟我么一起去？今日可是王兄的生辰！”

    又有一人道：“云生兄哪里瞧得起我们？你看咱们一起玩，何时见云生兄一起来过？云生兄武科这么好，脸蛋又俊俏，这样招姑娘喜欢，指不定日后就能结一门好亲，飞黄腾达，干嘛与咱们厮混！”

    又是一阵起哄声，禾晏微微皱眉，这样的调侃，也实在太伤人了一些。禾云生性情骄傲急躁，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该不会打起来吧。

    她心里担心着，偷偷往里瞧，见众少年围着的桌前，正站着一名青衣少年，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自始至终，也没听他说一句话。

    竟是生生忍下了这般羞辱。

    大抵是觉得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半分响动，少年们闹了一阵，也觉索然无趣，三三两两出了学堂，与此同时，禾云生将书本收拾好，起身出了门。

    禾晏远远地跟在禾云生后面。

    禾云生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才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劲风而至，下意识的转身，一掌回过去，那一掌没有打到人身上，而是与另一只柔软的、却又坚韧的掌心贴合，悄无声息的挡住了他的掌风，轻而易举的令他倒退几步。

    “谁！”他警惕的喊道。

    下一刻，有个熟悉的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小子，看来一年多的学堂没白练，力气大了不少。”

    乍闻这个声音，禾云生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的掌心撤去，露出来人的脸。一张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隔三差五就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脸，一张姣丽秀美的、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他的姐姐……禾晏。

    “你……”禾云生的嗓音颤抖了。

    禾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顺势揉了揉，“你什么你，叫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禾云生像是终于回过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个少年才有了点昔日禾晏见过的影子，他上前一步，抓住禾晏的双肘，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现实，“你真的回来了？禾晏！你何时回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一年爹和我都担心死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起来。

    禾晏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难免唏嘘。少年人个子窜得快，一年半载一过，禾云生个子又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如今看他，就得仰着脸了。他比之前也要瘦了许多，看上去高瘦挺拔，似乎已经是个大人。

    禾晏一把拉住他往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

    茶室里，精致的糕点摆在面前，禾云生却一点要吃的念头都没有。偏生面前人还将盘子使劲儿往他面前推，“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多吃点。”

    禾云生梗着脖子道：“我不喜欢甜食。”

    禾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当初与她上山砍柴的时候，是谁望着禾绥给她的糕点流口水。她看向面前的少年，小孩子长大了，也懂得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了。

    说来也奇怪，她见过程鲤素、宋陶陶，都是比她小的孩子们，但唯有对禾云生，总是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真切的牵挂，这点牵挂在凉州的时候被很好的藏敛起来，一看到禾云生本人，便怎么也抑制不住，只想将最好的都给这孩子，希望他日后好好的。或许是这具身体是禾大小姐的缘故，血缘亲情的奇妙，正在于此。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回来了？”禾云生盯着禾晏，犹豫了一下，“而且，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禾晏笑眯眯的看向他，“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不好吗？”

    禾云生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心里只是觉得古怪。他见惯了禾晏穿裙子的模样，穿男装也见过一次，可就算那个时候，也不及此刻自然。若非禾晏是他姐姐，倘若走在街上看到这样一个人，禾云生是决计不会相信此人是女子的。

    禾晏生的挺漂亮，即便在过去禾云生与她关系最不好的时候，禾云生也不得承认这件事实。只是那点美总显得有点轻浮廉价，尤其是她千方百计搜刮禾绥的银子给自己买衣裳饰品的时候。如今的禾晏比那时候稍微黑了一点，几乎是脂粉不施，与其说是漂亮，现在的她不如说是英气。那点爽朗和飞扬的光，让她的眼睛如星辰一样明亮。

    其实……也是漂亮的，甚至比以前更吸引人了。

    不过，这根本都不是重点。禾云生回过神来，道：“你现在还在军营里吗？不对，如果还在军营，你怎么能跑出来？”

    “你姐姐我，能力出众，颇得上司赏识，”禾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我投军期间，侥幸封了个小官，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你怎么能封官？”禾云生吓了一跳，“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是女子吗？就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日后被人发现身份你就完了！不行不行，”禾云生急了，“你赶紧辞官，明日就辞！”

    禾晏歪头看着他，“你就不问问，我被封的是什么官吗？”

    “不管什么官，都不能留！”禾云生不耐烦道：“哪怕你是宰相都不行。再说了，你官越大就越危险，就算为了那点荣华富贵，也不能把命搭上。你必须辞官！”

    禾晏怔了怔，一时有些恍惚。

    禾云生一个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禾家两位在朝为官的老爷，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李代桃僵，这分明是一件极危险的事，一旦被发现，她死路一条，可禾家还是让她这么做了，且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原来不过是……人性贪婪，舍不得那点荣华富贵，又或者是，在他们眼中，禾晏的一条命只是一个砝码，与可能博得的前程荣光来说，一文不值。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禾云生在她面前招招手。

    禾晏抬起头来，笑了笑，“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官是一定要辞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点事要做，等办完了事就辞官。”

    禾云生正要问她是什么事，冷不防禾晏又开口了，她问：“不说我了，你们呢，我不在朔京的这些日子，爹怎么样？范家的人有没有来找茬？”

    禾云生眉眼沉下来，道：“那群混蛋，怎么可能不找茬。”

    原来禾晏投军以后，范成之死始终没有找到凶手，范家人便将怒气发泄到禾家身上。虽然禾晏也是“受害者”，但正因为禾晏死不见尸，连对证都无。范成的家人时常在校尉场上找禾绥的麻烦，污蔑禾绥做事不当，害得禾绥丢了校尉的差事。

    好在在那不久后，朔京城里有一户商户想在府里请个护卫，得知禾绥曾是校尉，身手不错，就请禾绥去府上做事。虽然听起来不如当校尉体面，但商户人家出手大方，银钱给的很宽裕。

    禾晏有些怀疑，“银钱宽裕，可你身上穿的这些不都是旧衣吗？你那些同窗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嫌你不肯与他们一道花钱了。”

    禾云生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居然偷听……”

    “嘘，”禾晏一笑，“我就是路过，恰好听到而已。你们留着银子不用，该不会是给你存着当聘礼的吧？”

    禾云生没说话，他不可能告诉禾晏，虽然家里宽裕了不少，但他与禾绥商量过，禾晏这一投军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能活着就很好。万一回来的时候年岁大了，或是遭人嫌弃，便不嫁人，多攒点银钱，日后禾晏在朔京想要一个人过日子，多点银钱，过的总是不赖。

    见禾云生不说话，禾晏以为是自己猜中了，笑道，“别那么节省啦？我现在好歹也是有俸禄的人。”她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小声道：“先前打了胜仗，这是战利品，陛下的嘉奖，这些钱你拿着，回去给爹和你自己做两件新衣。对自己好一些，人靠衣裳马靠鞍，你打扮的好看些，心仪的姑娘才会看中你是不是？小姑娘都喜欢俊俏的，你虽脸蛋俊俏，但性子不讨喜，得用衣裳装一装。”

    禾云生捏着那两张银票，过了片刻，才问，“打了胜仗？你去战场上了吗？哪一场？济阳水战还是凉州卫所一战，还是润都一战？”

    禾晏没料到他还关注着这些事，挠了挠头，道：“其实吧……这几场，我都上了。”

    禾云生倒抽一口凉气。

    禾晏走的时候匆忙，只留了一封信。禾云生后来托人打听，朔京里当时招兵的那一批，全去了凉州卫。这以后，他便时时刻刻注意着凉州卫的消息，听说路途遥远，许多身体孱弱的人在路上就死了，他日日祷告希望天上的亲娘保佑禾晏平安无事。又听说凉州卫苦寒，练兵辛劳，只盼着禾晏能去做个伙头兵。日达木子带兵去凉州卫所的时候，他与禾绥一宿没睡着，后来各自安慰，禾晏肯定没事，她连刀都扛不起，又机灵，说不准都见不到敌人。

    济阳水战……润都守城……总之，禾绥与禾云生自打禾晏投军以后，便过的格外艰难。若非怕范家人顺藤摸瓜抓到禾晏的下落，两人只怕要收拾包袱亲自赶到凉州。

    “我不是让人给你们带口信了吗？”禾晏问。

    禾云生蹙眉想了一会儿，道：“有过两次，但说的很短，而且都是写纸条丢进屋里的，也没能见上一面，不知道你那头的情况。”说到此处，禾云生又气又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想到去投军？你一个姑娘家……”

    “又没有人说女子不能投军。”禾晏怕了他的絮叨，截断他的话头，“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平安无事了吗？对了，爹现在不做校尉了，范家人可还在继续骚扰？”

    禾云生摇了摇头，“打几个月前，范家人就不来了。”他讽刺道，“他们打骂我们都认了，大概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没意思，听说范家老爷又得了一子，也不在意先前那个了吧。”

    禾晏忍不住咋舌，范老爷都多大年纪了，还能老来得子，真是令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跟我回去吧。”禾云生看向禾晏，“爹晚上就会回家，你一回去，爹看到你不知有多高兴。”

    禾晏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云生，”禾晏耐心的看着他，“我现在的身份很微妙，四邻街坊都是见过我的脸的，倘若被认出来……会有麻烦。就算我要与爹见面，也不是在家里。而且，现在并非好时候。”她把银票往禾云生手里塞，“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看你们过的还行，我就放心了。你回头告诉爹我没事，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找个地方见面。”

    禾云生有些委屈，好容易见到了，却又要躲躲藏藏，仿佛见不得人一般。但他心中也清楚，禾晏说的没错。

    “那你怎么办？”他把银票反手往禾晏手上塞，“你自己不也要用银子吗？你自己拿着吧。而且你现在住什么地方？客栈吗？客栈很不安全，听说很多黑店……”

    禾晏懒得跟他推来推去，直接将银票塞进他怀里，道：“我那里还有很多，厚厚一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不劳你这小孩子操心了。我现在也不住客栈，托人正在寻宅子租下来，在这之前，就住在朋友府上。”

    “朋友？”禾云生耳朵竖了起来，警惕的看着她，迫不及待的追问：“你什么朋友？在凉州卫认识的？多大年纪了？男的女的？”

    禾晏：“......”

    这模样，怎么莫名像是父亲管女儿在外留宿一般？她心想，要是将肖珏的名字说出来，禾云生大概今夜就要跟着她一道回肖府了——毕竟禾云生的那句话现在禾晏都还记得。

    “若我是个女子，我必只爱慕他他一个！”

    禾晏嘴角抽了抽，一时无法想象禾云生与肖珏站在一处的画面，半晌才道：“小孩子管这么多作甚，总之是个大人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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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撩拨

    好容易将禾云生给敷衍了过去，禾晏终是将两张银票塞到了他手中，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禾云生除了禾绥外，不要将见过自己的事情说出去。

    禾云生不耐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你……”他看向禾晏，“你不会又消失不见吧？”

    那一日他们在船上，范成出事，禾晏扮作刺客离开时，也曾对禾云生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但不久后她就投军去了。

    禾晏心中感叹，这孩子，都快被她诈出阴影来了。她踮脚摸了摸禾云生的头，被禾云生侧头避开，笑道：“放心吧，我如今可是挂了官职的，就在朔京里了。别担心，过几日我还会来看你。你且安心读书，你这个做弟弟的，日后总不能还没我这个姐姐出息吧。”

    禾云生脸色一沉，道：“怎么可能？”

    还以为禾晏要嘲笑他几句，却见面前扮作少年的女孩子笑眯眯的看着他，声音温和，“我知道，我们家云生最厉害了。”

    禾云生脸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要你说。”

    将禾云生送到方才来的那条巷子，禾晏才压低了头上的帷帽，转身走了出去。凡事警惕一些总没有坏处。

    就此分别，禾晏走在街上，心中想着方才见到禾云生遇到的事，在那之后范成居然还在找禾绥的麻烦，虽然现在消停了一些日子，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又故技重施。她的官职虽然可以给范家施压，可是当年禾大小姐隔三差五去范府门口哭闹，范家人都认得她这张脸，贸然暴露自己只怕不妥。

    还得从长计议才是，不过令人欣慰的是，禾云生是真的长大了。想到这里，禾晏也露出笑容。这少年如今已经有了男子汉的担当，面对众人的奚落嘲讽时，也没有如从前一般立刻暴躁的打回去。他懂得了忍耐，是让人心疼又欣慰的成长。

    思考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肖家的门口。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门口的小厮看见禾晏，笑着招呼了一声“禾公子”，便让开了门，禾晏心中微暖，肖家的人倒是待她很友善。

    待进了宅子，禾晏往院子里走，她不知道肖珏此刻回来没有，倘若回来，想与他说说之后的事。谁知才走到长廊，就遇到了正在吩咐下人做事的白容微。

    禾晏对这个肖大奶奶很有好感，她性情温柔体贴，又很擅长照顾旁人心情。见到禾晏，白容微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禾公子。”

    禾晏冲她颔首：“夫人。”

    “怀瑾还没有回府。”白容微问禾晏，“禾公子可用过饭了？没有用过的话，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做点送到公子房间。”

    “不必麻烦了，”禾晏忙回道，“我刚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她才拿了先前的赏银领禾云生在茶馆里吃了些点心，虽比不上酒楼的精致，却也不错。禾云生大抵很少在外头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到后来便吃的颇高兴起来。

    白容微笑道：“这样，那等晚一些时候再做吧。”她看向禾晏，“禾公子还是怀瑾第一个带回来的朋友，看来在凉州的时候，很照顾怀瑾了。”

    “没有，没有，都是都督照顾我。”禾晏赧然。

    “怀瑾很少与人交心，待你如此，定然是因为禾公子值得人真心相交。”白容微感叹，“他素日里不爱将自己表露出来，倘若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烦请禾公子担待些。这孩子心肠好，偏偏总要表现的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都督人很好，”禾晏微笑，“大家都知道。”

    白容微见她不像是敷衍的模样，也松了口气，“那就好。他一直一个人，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姑娘……”说到这里，白容微似是想起了什么，问禾晏，“对了，禾公子，你与怀瑾走得近，可知道他与沈大小姐为何置气？”

    “沈大小姐？”禾晏问，“沈暮雪吗？”

    白容微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怎么了？”

    “此次你们回京，沈大小姐不是与你们一道的。我听说是因为当时怀瑾要赶着去润都，不想让沈大小姐舟车劳顿。不过……沈大小姐日前已经回京了，他们二人却没有见面，若是往常，沈大小姐会来府上的。”

    见禾晏听得出神，白容微解释道：“沈家与我们府上的关系，可能禾公子已经知道了。当年父亲出事，朝中唯有沈伯伯还愿意为肖家说话。沈大小姐幼时便喜欢怀瑾，患难见真情，纵然怀瑾从前对沈大小姐冷漠相待，因为沈伯伯的关系，也得照料几分。后来沈大小姐背着沈伯伯偷偷去了怀瑾带兵的地方，那时候兵荒马乱，送她回去也不安全，沈大小姐便留在战场，且学会了医术，一直帮着怀瑾做事。”

    “沈伯伯拿女儿没办法，只得请怀瑾帮忙照顾，怀瑾承沈伯伯的情，也就在战场护着沈大小姐的安全。”

    禾晏先前已经知道沈暮雪是为了肖珏奔赴战场的，但竟不知其中细节，此刻听闻白容微说完来龙去脉，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酸涩。沈暮雪这个举动，已经十分勇敢重情了，正如那一日演武场上梁平他们所说，只要是个男子，就会为她而感动怜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微的，藏住了所有情绪的问：“夫人是想要他们二人在一起么？”

    “怎么会？”白容微愕然，随即失笑，“早前我与如璧也有过这个想法，不过后来见着，怀瑾实在对沈大小姐无意，就放弃了。禾公子，你与怀瑾走得近，你应当清楚，依怀瑾的性子，没人能强迫得了他做什么，更勿提娶妻。他既无意，我们自然不能勉强，否则不仅害了怀瑾，也害了人家姑娘。”

    禾晏闻言，有些狐疑，只问白容微，“夫人的意思，在下不太明白。”

    “纵然做不成夫妻，也是朋友。沈大小姐都不肯登门，可见是因为某事他们二人闹了矛盾。可怀瑾并非小气之人，沈大小姐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姑娘，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看向禾晏，眼睛亮晶晶的，向来温和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期待。

    禾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怀瑾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禾晏：“啊？”

    白容微自顾自的说起来，“如果怀瑾有喜欢的姑娘，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只有这个，才会让沈大小姐真的伤了心，连登门都不愿。禾公子，你可见着怀瑾有心上人？”

    禾晏：“……没有吧。”

    “怎么会没有？”白容微略微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继续追问，“那凉州卫里，可曾有什么姑娘与怀瑾走的近些？”

    “凉州卫里，除了沈大小姐，就没有别的姑娘了……”禾晏说到这里，猛地住口。其实凉州卫里，有与肖珏走的近的姑娘，可不就是她？

    但肖珏喜欢自己，且还因为自己与沈暮雪闹矛盾……这听上去，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

    白容微叹了口气，“这样啊……真是令人发愁。”

    见禾晏看着自己，白容微苦笑道：“怀瑾这年纪，早该娶妻了。可别说娶妻，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如璧和我都挺担心的，他们贤昌馆里的同窗，如今纵然没娶妻的，也都有了定亲的人家。林公子虽然也没定亲，可林公子与姑娘家打交道，想来真要娶妻，也是不难的。怀瑾……”

    禾晏忍不住替肖珏说话，“都督想要娶妻的话，也不难。”

    白容微看了她一眼，笑了，“的确不难，旁人都是嫁姑娘，媒人上门将门槛踏破。我们家是想娶妻子，媒人将见礼堆满了院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喜欢他的姑娘再多，再好的他也不瞧。若非每次趁着回京在府上设宴，他只怕见到人家就拂袖而去了。”

    禾晏：“……”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挤出微笑。

    “说起来，这也到了快设宴的时候了。”白容微看向禾晏，笑起来，“禾公子介时也一起吧，听说公子比怀瑾还要小几岁，年少有为，生的又仪表不凡，若是宴会上有喜欢的姑娘……也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她是一心一意为禾晏着想，禾晏都快听哭了。心道怎么在凉州卫扎心也就罢了，回到朔京还是免不了如此。怎么，就她的一颗心千锤百炼不怕火烧么？

    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禾晏道：“介时再说吧……在下这几日也有些忙。”

    白容微点头，“禾公子且忙自己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是随口一说的。”

    禾晏生怕再跟白容微说下去，她又会说出什么扎心之言，忙找了个借口说要回院子里，匆匆与她行过礼，就回到了自己的屋。

    待回了屋，将门掩上，禾晏一屁股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拳砸在桌上，佯怒道：“岂有此理！”

    如果再有人过来让她瞧肖珏与其他女子的风月之事，她就干脆告诉世人自己是个断袖，对肖珏有非分之想，看他们还会不会让自己做这种成人之美的好事。

    ……

    与此同时，朔京某处的酒楼雅室里，有人正坐着。

    飞奴和赤乌立在门口，不多时，有人从外走了进来。

    这是个身穿侍卫衣裳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生的很漂亮，只是长发束成很高的发髻，眉眼冷厉，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大步走近雅室，没有看一边的赤乌和飞奴，只对肖珏行礼道：“少爷。”

    “鸾影。”肖珏看向她，“禾如非的事，可有消息？”

    叫鸾影的女子恭声开口，“先前有关禾如非的事迹，属下已经写信托赤乌带给少爷。这几日又有了新发现，禾如非自打封将后，除了此次华原一战出京，从未出过朔京。且在朝中交好官员，大多是文官。”

    “文官，”肖珏屈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茶盏，淡道：“他可有相熟的女子？”

    鸾影一愣，随即答道：“不曾。禾如非如今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听闻禾大夫人正在为他物色合适的妻子。不过禾如非本人似乎不近女色，除了他的二房堂妹，极少与女子走动。”

    “二房堂妹？”

    “禾元亮的嫡次女，如今是翰林学士许之恒新娶的夫人禾心影。”鸾影答道。

    肖珏垂下眉眼，看着眼前的茶盏，半晌，他问：“禾如非与先前的许大奶奶关系如何？”

    “先前的许大奶奶？”鸾影有一瞬间的迷茫，片刻后道：“似乎也不错，先前的许大奶奶身体不好，出嫁前一直在庄子上养病，虽然未曾有证据证明他们二人关系亲密，但许大奶奶死后，禾如非亲自操持她的丧事，丧事办了三天三夜。可见兄妹情深。”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未必。”真是兄妹情深，禾如非应该拦住禾心影嫁给许之恒做续弦一事，因为对他的那一位早逝的妹妹来说，这件事绝对算不上欣慰，而是侮辱。

    不过如今禾如非干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因为如今的飞鸿将军，根本不是“禾如非”。

    真正的禾如非或许在封将之前就死了，又或许还没死，但禾家绝对不允许一个女子去占有为“禾如非”而准备的荣华富贵，所以现在的“禾如非”出现了。

    但他不明白的是，在这件事中，禾如非成为了既得利益者，禾家成为了利益共同体，但那个女子“禾如非”呢？是什么让她心甘情愿的戴上面具，以禾如非的名头去拼杀功勋？恋慕禾如非？这也有可能，但就算是恋慕，坚持的日子也太长了些。

    那个真实的“禾如非”，傻里傻气，执着坚定，但如今的这个“禾如非”，是可以为了不走漏风声而让原来的亲信全部“战死”的聪明人。可以想象，兔死狗烹，原先的那个“禾如非”，已然凶多吉少。

    “你去放出风声，”肖珏道，“华原一战，禾如非的制敌本事夜退千里，与从前判若两人，大为不同。”

    “再这之后，你务必严密监视禾如非，他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件都不要落下。”

    鸾影：“是。”

    肖珏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她，“另一件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鸾影神情一凛，“属下正要与少爷回报此事，在城外的庄子上，似乎发现了原先鸣水一战中侥幸活着的兵士。不过他们藏得很紧，徐相的人也在找他们的下落。先前找到了一个，但他不肯相信我们，没等见着我们的面，就投井自尽了。”

    肖珏捧茶的动作一顿，他放下茶盏，垂眸道：“你们继续搜寻剩余的人，注意不要被徐敬甫的人发现。找到人后，立刻告知于我，”他侧头，神情很是平静，“我亲自去见他们。”

    ……

    夜深了。

    隔壁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坐在桌前的禾晏心中一顿，站起身来，拉开房门，果真见隔壁门前，肖珏正往里走。她唤了一声“都督”，小跑过去。

    肖珏低头看着她，问：“你怎么还不睡？”

    禾晏脱口而出：“我在等你啊。”

    肖珏微微扬眉，“我又不是燕贺。”话毕，不紧不慢的走了进去。

    禾晏尾巴一样的跟上去，走了两步才回过神，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霎时间脸上发烫。

    赤乌和飞奴没有跟进来，禾晏帮他把门关上，肖珏不习惯旁人伺候，屋里也没个小厮婢子。此刻便靠在墙边，顺手倒了两杯茶，递给禾晏一杯。

    “谢谢。”禾晏接过茶，也没想喝，捧着茶问他，“都督，我来是问你一事，何时带我进宫？”

    肖珏解开锦袍最上头的两颗扣子，漫不经心开口，“你想着进宫做什么？”

    “咱们润都打了胜仗，济阳打了胜仗，先前在凉州卫里也打了胜仗，陛下必然要当面赏赐，且也快到中秋了，赏赐只多不少。我好歹也跟了都督这么久，陛下打算何时在宴上封赏，我好提前买几身衣服，打扮一下。”禾晏振振有词。

    肖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勾唇道：“建功立业？”

    若不是他说，禾晏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原先还说过此言，不过此刻被他拿来调侃自己，禾晏也没什么感觉了。她厚着脸皮点头，“正是，都已经建了一半了，都督再帮我往上垫一垫，要是我被封了大官，日后与都督同朝为官，还能互相帮衬。”

    肖珏失笑，“胡说八道。”

    禾晏心里有些着急，她急着进宫，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先和许之恒与禾如非碰上面。依照过去打了胜仗的将领回京不久，宫中必然设宴，百官同席，正是她出现的好时机。如今她倒是也能直接去许家与禾家门口蹲守，但这样的话，效果就不如另一种法子好了。

    而且，一旦进宫，也是她与肖珏最好划清干系的机会。

    思及此，禾晏不免有些伤感，再想想白日里白容微说的那些话，更觉沮丧。

    肖珏本就敏锐，禾晏忽然低落的神情落在他眼中，肖珏顿了顿，问：“怎么了？”

    禾晏抬起头，换了个话头，“都督，你和沈大小姐吵架了吗？”

    肖珏怔住，移开目光，“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日在府里遇到了肖大奶奶，肖大奶奶问我可知道你与沈大小姐吵架的原因。”禾晏声音涩然，“我先前离开凉州去润都的时候，你们还好好的，等后来在润都见到都督，沈大小姐并未跟着一道来。林兄说是因为不想让沈大小姐舟车劳顿才如此……现在看来，你们是因为吵架才不一道同行的吗？”

    “不是吵架。”肖珏打断她的话，“是没有必要。”

    禾晏：“什么叫……没有必要？”

    肖珏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眸中涌动的，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稳的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带着她？”

    禾晏眨了眨眼睛。

    这气氛、这姿态、这语气，还真是让人容易误会啊。寻常小姑娘哪里招架得住这些？连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被撩拨的心神荡漾，在心里连连深吸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大小姐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们也算是朋友，如果真有什么误会，是要说开比较好……”

    “你跑到我屋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肖珏平静开口。

    “啊，这倒不是。”禾晏望着他，“我就是想说，如果陛下要在中秋之前设宴，都督一定要带上我。”她的目光里，尽是不加掩饰的急切，“我还从来没见过陛下呢，如果能见上一面，下次再见着我弟弟，也好在他面前显摆一下。”

    肖珏挑眉，“你今日去见了禾云生？”

    “对啊。”禾晏没有掩饰，“我离家很久，家里人都担心坏了，如今回到朔京，理应跟他们报个平安。”

    肖珏看着她，眸中意味深长，“你跟他们说，你住在我府上？”

    禾晏吓了一跳，立刻否认，“没有，没有！这等玷污都督清誉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我只说住在友人家中，没说是谁。想来他们也猜不着我住在肖府里。”

    肖珏闻言，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其实说了也无妨。”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禾晏，淡道，“你是我‘得力手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日后他们迟早要知晓。”

    禾晏：“……”

    肖珏如今是怎么回事，多么正气十足的上下级关系，被他说得好像是见不得人的男女关系一般。教人脸红心跳，怪不好意思的。

    禾晏清咳两声，“反正……宫宴上都督记得带上我就对了。都督要是带上我，日后我一定报答你。”

    肖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懒道：“怎么报答？”

    禾晏：“……没想好。”

    他嗤笑一声，转身去放散在桌上的茶壶，随口道，“行，下次宫宴，禾大小姐可以跟我一起去。”

    禾晏心中一喜，弯了弯眼睛，“多谢了！”

    －－－－－－题外话－－－－－－

    肖选手疯狂撩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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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许家

    头天得了肖珏的口头保证，答应了之后宫宴会带着禾晏一道去，禾晏这一夜睡得分外香甜。到了第二日早上，等她醒来时，照例没有看到肖珏，只有一个白果坐在院子里，如昨日一般的等着她起床用饭。

    禾晏上辈子便习惯早起，陡然间自己睡得日上三竿，让一个小姑娘等着自己还怪不好意思的。她问白果，“白果，你家二少爷可曾说去什么地方了？”

    白果摇了摇头，“禾公子是找二少爷有急事么？”

    禾晏笑笑，“随口问问罢了。”心中却有些奇怪，回了京后，肖珏看起来像是很忙的样子，究竟在忙什么？

    不过她也没多想，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

    禾晏与白果打了声招呼，便换了衣裳出了门。她没有叫马车，戴了帷帽，自己在街道上走着。许家的宅子，她闭着眼都能走过去，不多时，就停在了朱色的大门前。

    禾晏站在门口，望向面前的府邸。

    从外头往里望，这宅子看起来更窄了，窄的像是困不住人的野心，窄的像是一口棺材，就这样将她埋葬在其中。

    禾晏本以为，时日过了这么久，她已经很平静了。可当真正的站在这里，她的心绪难以平静。就是在这里，她被贺宛如按倒在一池冷水里，再没瞧见第二日的太阳。

    门口的小厮正在扫地，许之恒是个讲究的人，宅子里随时随地都要干干净净。他不喜欢瑕疵，就如不喜欢女子肌肤上的疤痕。

    禾晏走上前去，道：“小哥，我问你打听个人。”

    那扫洒的小厮停了下来，看向禾晏，问：“你是……”

    “我受人之托，来打听个人，”禾晏低声道，“贵府上，可有一个叫贺宛如的姨娘？”

    此话一出，小厮脸色大变，“你……”

    下一刻，他便觉得自己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是一锭银子。小厮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将银子揣进袖中，看了看四下无人注意，便低声道：“公子，你去前面巷子里那棵槐树下等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禾晏点头，“明白，小哥一定来，若是能替我打听到这人……”她微微一笑，“少不了小哥的好处。”

    小厮面露喜色，“自然，自然！”

    禾晏没有与他多说，正如这小厮担忧的，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况且有许之恒与禾如非的这层关系，难免外头走动的没有禾如非的人。她压低了帷帽，到了说好的巷子里的槐树下，安心等待。

    禾晏并不怕刚刚那个小厮会拿了银子不认账。许家虽也是官家，待下人却并不大方。大抵是因为许之恒本就是翰林学士，学得文士清流，更愿意将银子花在布置装饰上面，譬如宅子的瓦片。而许夫人惯来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若是对下人太好，让他们生出异心就不好了。你要知道，升米恩斗米仇，下人与主子间，不可走的太近。

    她因为在军营呆了很多年，对于“下人”与“主子”间，并没有太多的看法，总觉得人就是人，高低贵贱不过是投胎带来的附属品，怎能就真的将此当做依仗？因此她刚嫁到许家，眼睛还没瞎时，出手是极大方的。那时候许家的下人们，也很乐意被她差使。也正因为这件事，禾晏被贺宛如暗地里同许之恒告状了许多次。

    有什么样的主子，当然就养出什么样的下人。许之恒是个为了利益就能与外人合谋杀害自己妻子的人，那么他府上的下人，也定然唯利是图、见风使舵。

    果然，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院子，正是方才的小厮。

    禾晏道：“小哥，这附近有个茶馆，我们进去说吧。”

    小厮点点头。

    禾晏到了茶馆，叫了壶好茶，又叫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出手极其大方，看的面前的小厮不禁暗暗思忖，这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少爷，如此有钱。

    “小哥怎么称呼？”禾晏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公子叫小的福旺就好。”

    禾晏没有摘下帷帽，声音轻轻，“那么福旺，我刚刚所说的，那位叫贺宛如的姨娘，如今在府上吗？”

    福旺面露难色，“公子，不瞒您说，咱们府上的确有个贺姨娘，不过贺姨娘在一年前，就因为偷了夫人财物拿到府外变卖，被大少爷动了家法，后来就生了一场重病，死了。”

    禾晏：“原来如此。”

    她心里并不意外，一年前，也就是她死后不久，贺宛如就被许之恒给处理了。其实她已经提醒过贺宛如，许之恒既然能为了保守秘密杀掉自己，也就能杀掉她。

    “公子找贺姨娘是……”小厮打量着禾晏，奈何帷帽遮着脸，看不清楚这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只依稀觉得很年轻。

    “我是贺姨娘的幼时玩伴，不过过去不在朔京，”禾晏叹息一声，“多年未见，本想来见见她，没想到……”

    福旺心中恍然大悟，说什么幼时玩伴，怕不是对贺宛如有意思，或者是过去的情郎？毕竟虽然他没见过，但也听说那位贺姨娘生的娇艳欲滴，勾人心魄，把自家少爷一度迷得连大奶奶都不管了。

    “犯了错的小妾当不会葬在许家的族墓中，”禾晏道，“她葬在何处？如果可以，我想带她离开。”

    “公子，贺姨娘当时病死后，就被人用席子卷了，丢到乱葬岗去了。”福旺犯难道，“如今，只怕已经找不到尸骨。”

    禾晏心中冷笑，许之恒对贺宛如当初极尽柔情蜜意，她还曾向往羡慕过，如今看来，这男人真是冷血无情至极，对待自己，尚且还能说他本就不爱所以能下此狠手。可对贺宛如，他真切宠爱过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福旺见面前的男子沉默不语，心道还真是个情种，都嫁人了还念念不忘。

    禾晏又抬头问他：“那贺姨娘的贴身侍女呢？如果还在，我想带她们离开这里。这些年我错过了宛如的不少事，或许他们能说给我听。”

    “公子，贺姨娘的贴身侍女在她去世后，就出府离开了。”福旺道。

    禾晏微微一笑，“那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呢？”

    福旺一愣。

    他是今年初才进的府，进府的时候，许家还招了一大批小厮丫鬟。当时他们同行的孩子们还在诧异，一般来说，这种大户人家原先的丫鬟小厮早就不缺了，突然招了这么多人，要么是屋里娶新妇要用人，要么就是家中遭了什么事，原先的人不在了。

    许大爷的确是娶了一门新妇，但娶的是飞鸿将军的堂妹，大奶奶进门自己带了足够的下人，他们这些下人并没有到大奶奶的院子里伺候。

    那么……就是遭了事了，所以原先的人不在了。所谓的不在……其实就是死了？

    福旺并不傻，相反，在这一批的小厮中，他是最机灵的，但却偏偏只能去守门，于是时常抱怨命运不公。然而此刻却从这陌生男子的嘴里，窥见了一角冰山。

    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死，但同样的，也容易改变命运。富贵险中求，没有险，哪里来的泼天的富贵？

    禾晏见这小厮眼中，已经冒出了渴望的光，便又淡淡的撩上一笔，“福旺，我见你挺机灵的，你们大爷待你如何？”

    福旺一怔，半晌才道：“大爷……不记得小的。”

    “那还真是可惜了，”禾晏笑笑，“你这样的人才，如果是我，必然会好好重用。”

    福旺有些激动起来。

    有些话点到即止，不必多说，禾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今日我也知道了不少消息，多谢你了。不过……你若能再帮我打听的多一点，譬如贺姨娘的侍女们，或是当时还在的下人，你能得到的，比这多得多。还有，”她又嘱咐道，“做这些事情，小心些，那么多下人都‘离府’了，许家主子看来很是严苛，一不小心，福旺你要是也‘离府’了，可多遗憾。”

    福旺看着面前的公子，既忐忑，又兴奋，他不安的问，“可是，小的该去哪里找公子？”

    鱼儿上钩了。

    禾晏微微一笑，“我得了空闲，就会来这里坐坐，福旺你若是有事找我，可以来此处寻，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起身离开了茶室，徒留那小厮一人坐在桌前，神情变化莫测。

    甫一出门，禾晏的笑容就淡下来。

    在去跟福旺打交道之前，禾晏观察了一番许家门前进出的下人，发现大多都是生脸孔，她刚嫁到许家时那一批人，几乎已经全都不见了。

    这很自然，许之恒要斩草除根，那些下人就不能留。禾晏其实也没想过真能发现什么活口，人证只怕都已经被许之恒毁的一干二净了。但她需要福旺这样的小厮在许家内部为她做事。

    纸包不住火，做了的事，总会有迹可循，不是人证，但只要一些物证，譬如贺宛如曾经留下来的某些东西，在将来的某一天都可能成为物证。没人发现，福旺就能为她搜集情报，而被人发现……许之恒就会紧张，一个紧张的人做事，总是漏洞百出。

    心中有鬼的人，走在阳光下，都会怀疑影子是前来报复的恶鬼。

    福旺这个人机灵、有野心，这就足够了。

    就如当初禾如非派丁一来加害自己，许之恒作为枕边人而冷眼旁观，他们如何利用自己身边人来对付自己的，自己就原封不动，尽数奉还。

    许之恒与禾如非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禾晏回到肖家时，天色已近傍晚。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白容微和肖璟正在说话，肖璟道：“你不必做这么多，给怀瑾做一个也就够了。”

    白容微有些嗔怪的回答，“哪有你这样的？再说这些香囊都是丫鬟绣的，我只是往里塞了一些香草而已，又不费力气。”

    禾晏停下脚步，对他们行礼，“肖公子，少夫人。”

    “禾公子，”白容微笑着道，“你来的正好，我刚想去叫人送香囊给你。”她从身边婢子手中接过来两只香囊，递到禾晏手中，“一只是你的，一只是怀瑾的。”

    禾晏接过来一看，香囊做的很是小巧，一只是黑底绣银蟒，纹路华丽，一只是普通的吉祥云纹图案，应当是给她的。

    “快到中秋了，我叫丫鬟做了一些香囊，里头放了凝神的香草和平安符，你与怀瑾时常在外走动，放在身上也不错。”她笑道，“禾公子千万不要嫌弃。”

    禾晏没料到她还能有一个，一时非常诧异，“不会嫌弃，真的很感谢少夫人。”

    “你是怀瑾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气。”肖璟温声开口。

    禾晏颔首，对于肖家夫妇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善意，她总是无所适从。

    “对了，三日后，府上要设宴，”白容微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先前我与禾公子说过的，宴会是以我的名义招待，介时会有许多夫人小姐……禾公子那一日有没有事，若是无事，留在府上也好。”

    禾晏：“……”

    这是给肖珏选妻室，怎么还给她选上了？禾晏忙道了一声再说吧，落荒而逃。

    望着禾晏匆匆离开的背影，白容微奇道：“这个禾公子一听到姑娘，怎么这般惧怕？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也不是不可以定亲。该不会是与怀瑾呆的久了，也打算孤家寡人一辈子？”

    肖璟微笑：“怀瑾待他倒是很好。”

    “这倒是。”白容微点了点头。她嫁进门来后，虽然知道肖珏心地不坏，但实在不是一个喜欢显露情感的人。但对这个年轻的禾公子，可以说是很直接的护短的。

    “有朋友是好事。”肖璟目光欣慰，“至少，很多事情，他都可以与人商量着来了。”

    ……

    油灯下，禾晏趴在桌子上，望着绕在手指上的香囊。

    白容微给了她两个，要她把另一个给肖珏。肖珏的这个香囊做的很漂亮，禾晏将红绳绕在手指上，心中喟叹，连肖家的丫鬟女红都做的如此好，真是教人惭愧。

    禾晏当然是不会女红的。是以刚刚嫁到许家的时候，贺宛如隔三差五的给许之恒做鞋子做衣裳，禾晏熬了好几个夜，也才憋出了一方手帕。手帕上本想绣鸳鸯戏水，许之恒盯着看了许久，才问：“这是……鸭子？”

    禾晏大受打击，许之恒哈哈大笑，后来虽然收下了那方帕子，但却并没有用过。禾晏不是不能理解，他好歹在朝为官，若是拿出一只绣着鸭子的手帕，应当会被同僚笑话。只是后来在许之恒抽屉的最下面发现那张已经揉皱了、发黄的帕子时，想到自己熬到满手都是针眼时，还是有些委屈。

    她一直学的是男子要学的东西，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全然不会，当要以寻常女子的身份做事时，便觉得无所适从。

    桌上还放着一个小木筐，筐里摆着一些针线和银剪刀，应当是下人们做活用的。禾晏拿起那把银剪刀，剪刀很精致，她这双手拿惯了长剑双刀，棍子长枪，一把剪刀却觉得分外沉重。

    其实，禾晏也并非全然不会这些针线活。毕竟在军营里投军的那些年，衣裳也就只有那么两件，难免会有破烂的时候。只要破了，兄弟们便去随便找块布或是什么，将破洞给填上。只是男人家到底手艺不如女孩子们细致，只能说是缝上了，实在算不上好看。有时候一件衣服补丁的多了，看上去还不如街头的叫花子。

    禾晏也曾挑灯缝补过，只是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两只香囊并排放在自己面前，肖珏的那只华丽些，禾晏的那只平常些，她伸手捏了捏，里头扁扁的，依稀可以摸到一个三角状的纸片和一些茸茸的药草。禾晏想了想，将木筐里的针线拿了出来。

    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禾晏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半宿过去了，她擦了擦指头上冒出的血珠，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禾大小姐的针线活也不怎么样，前世今生，对于女红，她实在没什么天分。禾晏笑了笑，熄灯上了塌。窗外的月光微弱，隐隐照亮了一角前桌。

    桌上，两只香囊并排躺着，看上去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

    京城沈府里，沈暮雪的屋子里，此刻灯笼还亮着。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沈暮雪却毫无睡意，平躺在塌上，望着帐子四角挂着的香囊出神。

    回到朔京已经这么几日了，肖珏应当也知道了。她这一次破天荒的没去肖府，可同样的，肖珏也没有半分表示。倒是大少夫人白容微差人来府上问过她一次。

    沈暮雪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

    连沈御史都看出来了不对，问她是否和肖珏吵架了。沈暮雪摇头，敷衍了过去，心中却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紧张。

    她原本是想要叫肖珏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的。可僵持了几日之后，心中没底的却是她自己。肖珏或许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在意这些事的人，但如果他是知道的……他是故意的呢？

    沈暮雪的心中有一团火。

    离开凉州卫时，她在那只箱子里，发现了一只面人和一张木头做的刻画。她没办法不多想，面人偏偏是个女子，肖珏心中有喜欢的人了？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她还不至于如此惊慌，偏偏只木头画上刻着的人，是个女将军。

    且眉眼与禾晏十分相似。

    刹那间，所有过去有些怀疑的事情，尽数变成了证据呈现在眼前。肖珏对禾晏过分的亲近和照顾，禾晏在某些时候表现出来的让她不舒服的感觉。在济阳的时候肖珏也是带着禾晏一起，他那只从不离身的黑玉，曾被禾晏握在手中。被肖珏特意强调不可以拿走的膏油，隔日就出现在了禾晏的手里。

    若说是断袖，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一些，但……如果禾晏是个女子呢？

    沈暮雪闭了闭眼。

    那个年轻的姑娘扮作少年打扮时，已经格外英气亮眼，眉眼清秀动人，如果换做是女子打扮，沈暮雪酸涩的想，很容易就能抓住人的目光。

    在过去那些年里，虽然不曾得到过肖珏，但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危机感。这青年少年时就格外出众，性情懒倦，后来家逢巨变，越发的淡漠内敛，虽然性情如此，可天赋和容色，让喜欢他的姑娘还是前赴后继的往他身上扑，但也未曾见过肖珏青睐谁。

    他不易动情，所以沈暮雪相信，天下间的女子，只有自己可以陪他在战场上，与他互相扶持。只要时间够久，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的笃定，来自于她的自负。但如今，她的自负全部被打破了。

    有那么一个女子，能比她做得更多，不仅能陪着肖珏上战场，还能与他并肩作战。她不能做到的，禾晏都可以做到。至于家世背景……肖璟都能娶一个身为庶女的白容微，肖家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沈暮雪心头阵阵紧缩。

    她不能得到肖珏的偏爱，却也不愿意看着禾晏捷足先登，明明是自己先来的，自己才是陪伴在肖珏身边最长的人……

    黑夜中，沈暮雪猛地坐起。

    她披上外裳，走到桌前，点亮油灯。找出纸笔墨，自己坐在桌前。

    油灯的光晃的她有些眼睛疼，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过了片刻，沈暮雪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提笔落字。

    在花费了这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后，却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没有人会甘心。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如果肖珏注定不会站在她的这一边为她着想，那么……她就只能从禾晏的这头下手。

    沈暮雪写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间，笔尖一错，力气太大，将纸划出一道裂口。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薄纸，猛地扬手，将这张纸团成一团，丢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捂住脸，小声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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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看

    林双鹤为禾晏寻的宅子，一连几日都没了消息。自打回到朔京以来，林双鹤就跟没这个人一样，禾晏也不好贸然上门去找他，托人办事催促着总不太好。一来二去，禾晏就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了。

    肖珏依旧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禾晏白日里都会出现，自打上次去过许家见过福旺后，她没有再去许家了。她得将福旺晾一晾，福旺见禾晏迟迟不出现，必然会歇了与她推拉的心思，生怕放走了这个摇钱树。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只会越发卖力的去许家寻找有用的消息。

    禾晏并不着急。

    这几日，她除了暗中又见了一次禾云生外，在“禾家”门口又打点了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禾如非的关系，禾家门口外的侍卫多了一倍不止，禾晏不好暴露自己，只能藏在暗处观察。禾如非每日除了上朝外，也没做什么，他与同僚的应酬多是酒楼，不曾将人往家里带。除此以外，他还去过许家一次，手里提着所谓的看望堂妹的补品，不过是真的看望禾心影么？禾晏并不这么认为。

    但在外人眼中，禾如非的这个举动，恰恰昭示了他与妹妹关系亲厚。甚至有人传言，是因为先前的许大奶奶出事，禾如非便更加小心的照顾着这一个妹妹，到最后，竟又给禾如非落下个美名。

    禾晏只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禾家人做戏的法子，真是层出不穷。

    秋日已经来了，夏日的炎意完全褪去。这一日，禾晏才从府外回来，意外的发现院子里热闹了不少。她早上走得早，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倒是白果乐颠颠的跑过来，小声道：“大奶奶在院子里招待客人，公子，您也稍稍梳洗一下，过去瞧瞧吧。”她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的开口，“今日来的有不少小姐，二少爷也在呢。”

    她年纪小，因此说起这些话来时，并不害羞忸怩，反而尽是孩子般的天真烂漫。只是这话落在禾晏耳中，就实在不怎么动听了。

    白容微先前跟她说，要在中秋前设宴，表面上是宴请夫人小姐，实则就是给肖珏做媒的。没料到动作这样快，禾晏心里又想，平日里肖珏回来的晚，有时候她都睡下了肖珏还没回来，偏偏今日有姑娘在就回来的这样早，呵，可真是巧了。

    白果见禾晏沉默，道：“公子？”

    禾晏回过神，勉强笑道：“我就不去了，今日在外奔波了一整天，实在累得慌，想先回屋休息。”

    白果：“可……”她察觉到禾晏的心情有些不好，一时感到奇怪。这位禾公子性情温和，也没有架子，自己会主动收拾碗筷，有时候见她嘴馋，还会特意将饭菜里的点心偷偷留给她。白果觉得，她见过的主子，除了大少爷夫妇外，就属这个禾公子最好了。可是今日几乎是明明白白将不开心写在脸上，好歹也是当了这些日子的主仆，白果心想，莫不是在外受了委屈？

    她还没弄清楚，就见禾晏低头快步从长廊走过。

    禾晏是这般想的，眼不见为净，偏偏这长廊外就连着正院的亭苑，白容微一眼就瞧见了他，唤了他一声：“禾公子！”

    这要是装作没听见，也太刻意了些，禾晏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望着白容微笑道：“肖大奶奶。”

    白容微起身往她这头走，“我方才还在问怀瑾，你什么时候回来，怕赶不上今日的秋宴了。你来的正巧，我们还未开始。”

    主人家盛情，这个时候走，显得不太礼貌。禾晏只得走过去，冲她行礼，“大奶奶有心了。”

    肖家的宅子，是肖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特意按照妻子的喜好修缮的。而肖珏的祖母又是苏州人士，因此肖家的庭院在朔京里，显得格外清雅别致。白容微宴请的客人并不多，统共只有四五位，不知是她的好友还是什么，但坐着的四名少女，却是美的各有千秋，令人心动。

    肖珏坐在肖璟身边，他们兄弟二人，本就是大魏出了名的美男子，一时间将庭院也映照的如仙境一般。

    大魏男女大防，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在文宣帝登基后不久就废止了。文宣帝向往过去名士的潇洒风流之态，认为不因为陈旧礼法拘泥。因此大魏对于未婚男女，并不如前朝一般严苛。

    白容微笑着跟宴上其余人解释，“这位是禾公子，是怀瑾的好友，年纪轻轻已经得陛下亲封武安郎了。”她吩咐下人给禾晏添幅碗筷，但不知为何，却是放在了肖璟身边，白容微自己坐在了一个圆脸夫人身旁，对禾晏道：“今日是邀请了几位友人来府上尝尝新做的菊花酥，大家且当是寻常家宴，不必客气，随意些就好。”

    话虽是如此说，随意的除了肖璟夫妇，以及那几个年长的夫人外，还有漠不关心的肖珏，其余的人，实在是称不上随意。

    禾晏坐在肖璟身边，朝肖珏看去，肖珏坐在肖璟的另一侧，他极少动筷，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仔细看去，眉间隐有不耐。

    那几个姑娘则是不一样，她们坐在肖珏正对面的长席上，胆怯一些的，便是用余光若有若无的瞟着肖珏，绵绵情意教人忽略不得。胆大一些的，则是直接盯着肖珏看，一双美眸里漾着倾慕，能让人骨头酥掉半边。

    好家伙，禾晏心中想，白容微知道肖珏不喜欢沈暮雪那样的，找来的这四个姑娘，倒是全然没有和沈暮雪那般清冷孤傲的性情，但看长相，也和沈暮雪不相上下。她坐在这里已经很想掀桌子走人了，要是沈暮雪在这里，定然也被气个半死。

    不过心中虽然这般想着，面上却不能这样表现出来。禾晏低头吃饭，这种时候，食不言寝不语，就当是寻常的吃饭吧，只是对面多了四个美貌姑娘而已。

    这一顿饭吃的极尴尬。

    不止是禾晏尴尬，吃到最后，连肖璟和白容微都有些招架不住了。毕竟肖珏虽然性格不比肖璟温和，但脸还是长得很能招蜂引蝶的，而肖璟已经成亲了，四个姑娘便齐齐将目光对准肖珏。

    都是朔京里精心养大的贵女，倒是很懂礼节，但在懂礼之上，四人还是会找些话头来与肖珏说，譬如什么“肖二少爷喜欢秋日吗”“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这之后是否一直留在朔京”之类的并无意义的问题。

    肖珏倒是答了，只是能一个字答完的，绝不说两个字。很多时候，都是白容微和肖璟出来补充。

    禾晏心里还挺高兴的，但想想又觉得自己无聊，居然为这种事情高兴，是中了邪么？

    夜色将临，席毕，夫人们与肖璟夫妇告辞，禾晏与肖珏立在一边。四个姑娘依依不舍的目光几乎要把肖珏看穿，有个胆大些的小姐看着肖珏，笑盈盈的问：“肖二少爷当年在狩猎场时，风姿无人能及，这之后哪一日得了空闲，可否与小女切磋箭术？”

    肖珏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半晌，扯了一下嘴角，“我切磋有个习惯。”

    那姑娘有些期待。

    “生死勿论。”

    “咳咳咳——”肖璟及时的插进来，笑道：“怀瑾在说笑，他喜欢说笑。”

    然而话一出口，就这一句话，已经让姑娘的母亲脸色大变，拉着自家女儿赶紧走了。

    白容微又好气又好笑，待人走后，对肖珏道：“你这孩子，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不喜欢就不喜欢，何苦故意吓别人。人家田小姐也习过武，性情又开朗，落落大方，我瞧着就很好。”

    见肖珏没有说话，白容微又道：“那李小姐呢？就是刚刚坐在你对面的那个，生的柔柔弱弱那个，她可是写得一手好字，还能出口成章，很是温柔沉静。”

    肖珏还是不说话。

    白容微一抬眼，看见禾晏，就问禾晏：“禾公子今日也见着四位小姐，你来评评理，是不是极好？”

    禾晏：“……”

    这与她又有何关系？真是祸从天降。然而当着几人的面，禾晏只得扪心自问，慢慢的开口，“四位小姐都很好，性情仪容都是一等一的出众，谁要是娶了她们，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大抵是得了肖珏好友的肯定，白容微便觉得也得到了一半肖珏的肯定，道：“怀瑾，你看，连禾公子都觉得好……”

    肖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大嫂觉得好，怎么不请回来送给大哥。以大哥的性情姿容，她们应当也不会觉得委屈。”

    这话说得刻薄，向来温文尔雅的肖璟也忍不住出声警告，“肖怀瑾！”

    肖珏不为所动，目光掠过肖璟，淡道：“大哥不妨想想，当初母亲要为你择妻时，你是怎么做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大哥该比我清楚。”说罢，也不管肖璟和白容微是什么反应，拂袖而去了。

    禾晏站在此处，莫名有些尴尬，小声为肖珏辩解道：“都督今日可能是心情不好，大奶奶莫要计较。”

    “我没有计较。”白容微愣了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看向自己的夫君，“不过，怀瑾刚刚是在……生气？”

    纵然外头人如何传言右军都督练兵是如何的不近人情，刻薄冷漠，但肖珏在府里，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发脾气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懒得理会。如这样明明白白就差把“我生气了”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时候，似乎已许多年前的事了。

    “以前也这样做过，为何这一次……这么生气啊？”她不解道。

    …..

    房门外有人敲门。

    一下一下，分寸拿捏的很好，不屈不挠，纵然里头的人懒得理会，外头的人也毫不气馁，大有一种不开门就敲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整个院子里，能在这个时候有如此胆量的，也只有那位女英雄了。

    肖珏顿了顿，道：“进来。”

    禾晏的脑袋从门后探进来。

    她也知道肖珏心情不好，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在门后将门关上，走上前来，“都督，你还好吧？”

    肖珏坐在椅子上，“很好。”

    看他的脸色，可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方才他同白容微说的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不过禾晏听他那样说，心里还怪高兴地。只是很快就在心中暗暗责骂自己，怎么能这样，人家家人之间闹矛盾，她这个外人为了一点私心在这里喝彩，和那些小人有何区别？住在这里这些日子，白容微对她诸多照顾，于情于理，她也该帮着讲和，而不是火上浇油。

    禾晏跑到他对面，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看着他，“都督，肖大奶奶也是一片好心，你刚才那样做，有点伤人了。”

    肖珏目光移到她脸上，眼神微凉，“禾大小姐，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禾大小姐”这个称呼，他叫过不少次，有的时候是调侃的，有的时候是刻薄的，不过眼下这句，冷冰冰的甚至带了几分怒气。

    禾晏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句，“至少，你当委婉一些。”

    肖珏冷笑一声，“凭什么。”

    禾晏噎了一噎。

    “难道换做是禾大小姐，就会很委婉？”他陡然开口。

    禾晏不解，“我是女子。”

    “如果你的父亲兄长也像今日一样，找几位仪容性情出众的少爷到你面前，”他说的讽刺，“你难道就不会直接拒绝？”

    禾晏心道，要是从前，她必然要为了顾全大家的脸面，会做到礼貌客气的。不过如今，她有了喜欢的人，再勉强起来，就有些力不从心。

    只是这话没法对肖珏说，而眼前人没有理会她的回避闪躲，直勾勾的盯着她，又问了一遍，“禾大小姐，你该如何？”

    对上他的目光，禾晏没法昧着良心说话，憋了半晌，一拍桌子，“我想了想，若换做是我，应该也会做出和都督一样的选择，没准儿话说的更难听。都督，你说得对，说得好！不喜欢就拒绝，没必要给别人错误的暗示。有时候客气礼貌在对方那里就成了撩拨，撩拨的别人夜不能寐，自己却根本没那个意思，岂不是在骗人！”

    话到最后，语气带了几分抱怨，也不知道在说谁。

    肖珏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神情缓和了几分，勾了勾唇，“算你有点觉悟。”

    禾晏见他心情好了些，就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给他，“这个给你。”

    肖珏接过来一看，抬眼道：“你做的？”

    “怎么可能？”禾晏想也没想的回道，“我哪里会做这个，是肖大奶奶做的。也给我做了一个，我先前忘记拿给你了。”她又从拿出自己那个云纹的香囊，“听说里头放了凝神的香草和护身符。”

    她见肖珏捏着香囊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我没想到肖大奶奶还会准备我的份儿，都督，肖大奶奶温柔敦厚，一心一意为你着想才会如此。虽然方式……不太合你心意，不过这种事，你与她好好说清楚就是了。没必要因此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家人之间何必计较这么多……”

    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脑袋越凑越近，肖珏失笑，屈指抵住她的脑袋往后推，“停，我没有生气。”

    一开始是生气的，但也并非是因为白容微……这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中有些无奈，对一个不知道的人生气，这气，注定是无法宣泄出来的了。

    “真的吗？”禾晏打量着他。

    “真的。”他垂眸，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几日我会出城一趟，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

    禾晏一怔，“需要我帮忙吗？”

    肖珏这几日日日早出晚归，禾晏也能察觉到他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想来无非是跟徐敬甫和肖仲武的事有关，虽然她也忙着禾家和许家的事，倘若肖珏有需要她的地方，禾晏也不会拒绝。

    “不必，我自己就行了。”

    禾晏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肖珏看向燃烧的灯芯，“尽量中秋之前。”

    ……

    京城徐相的府邸中，此刻正是灯火通明。

    徐相是个文人，寻常家中设宴，不喜女子跳舞一类，至多寻两个琴师过来弹琴。小几前，楚昭跪坐着，望着面前的茶盏，茶盏中升起的热气像是一层薄纱，掩住了他的神情，让他的脸也显得不甚真切。

    徐敬甫不喜喝酒，只喝茶。来徐家送礼的人也晓得投其所好，就连赏给下人的茶叶，拿出去都能卖得好价钱。

    下人们立在两边，恭恭敬敬，徐敬甫没有儿子，徐府上下的人都知道徐敬甫拿这个得意门生当亲儿子看待。而徐敬甫唯一的女儿徐娉婷又对楚子兰情根深种……迟早，师生会变翁婿。

    “此次你去济阳，事情做得很顺利。”徐敬甫笑道，他年轻的时候生的清俊斯文，年纪大了后，慈眉善目，光是瞧着外表，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感到亲切的老者。他抿了一口茶，才道：“不过，在润都时，你为何要多逗留几日？”

    楚昭温声答道：“润都百姓饥苦，子兰不忍独自离去，本想留在润都帮忙，看可否请来援军，没料到燕将军率兵来援，解了润都燃眉之急。”

    这些事，稍一打听就知道，他没有说谎。徐敬甫仍旧和蔼的笑着，没有说他对，也没有说他不对。

    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僵持的时候，忽然间，有女子的声音传来：“爹！子兰哥哥来了你怎么不叫我一声！”下一刻，一个黄裙少女花一样的飞了进来，坐到了楚子兰身边。

    这女孩子生的很漂亮，精致的如白瓷做的娃娃，眉眼间自有骄矜之气。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衣裳首饰皆是富丽昂贵，发髻上插得那只红宝石金钗，宝石娇艳欲滴，衬得她越发灿若玫瑰。

    这便是徐敬甫唯一的女儿，徐娉婷。

    徐敬甫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几乎要将她宠上了天，当今公主怕是也没徐娉婷过的讲究。徐娉婷一到宴厅，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徐敬甫摇头失笑，“你一来就兴师问罪，连为父也不放在眼里了，旁人都说女生外向，真是……”

    徐娉婷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一扬眉，娇声道：“我日日都见着爹，可我都许久没见着子兰哥哥了，爹，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让子兰哥哥离京去太远的地方。”她自然的挽上楚昭的手臂，望着他道：“子兰哥哥，先前听到你去济阳，娉婷都吓死了，爹怎么能这样，幸而你没事，你不在的日子，娉婷日日都在菩萨面前祈祷你平安归来，看来菩萨是听到了娉婷的祷告，护着你呢。”

    徐敬甫酸道：“都没见着你替为父祷告过。”

    “爹！”

    “好了好了，小祖宗，我不说了行吧？”徐敬甫告饶道，看向楚昭，“不过，子兰来的正好，我刚好有一事要说。”

    楚子兰望向徐敬甫，“老师请讲。”

    “我听说，今日肖如璧的夫人请了几位同僚府上的小姐去肖府做客，说是做客，无非是为肖怀瑾择妻。算起来，你与肖怀瑾也年纪相仿，我既然身为你的老师，也该替你操心这些事情。”

    徐娉婷一愣，脸顿时红了，道：“爹，您这是……”

    “这时候知道害羞啦？”徐敬甫笑着打趣，随即又道：“子兰，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又与娉婷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我早年间就打算，等你长大后，就将娉婷嫁给你，如今瞧着，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你觉得怎么样？”

    厅中的下人全都埋着头，掩住心头惊讶，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待真的听到时，难免还是会觉得意外。毕竟以楚昭的身份，娶徐相的女儿，实在是高攀了。

    楚昭站起身来，一撩袍角，端端正正的朝着徐敬甫跪下，伏身朝徐敬甫行了个大礼。

    “学生多谢老师厚爱，能娶娉婷为妻，是学生三世修来的福分。婚姻大事，全凭老师做主。”

    －－－－－－题外话－－－－－－

    被迫相亲的嘟嘟：莫挨老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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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进宫

    夜深了。

    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唯有门口一盏莹莹的灯笼亮着，如栖息在叶上的萤火虫，下一刻就要飞走。

    应香提着灯笼迎上前，道：“四公子。”

    楚昭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说让你不必等我。”

    “奴婢睡不着，”应香轻声道，“打灯笼出来瞧瞧，恰好撞上了。”

    楚昭没有说话，进了屋，“你出去吧。”

    应香欠了欠身，退出了屋子，将门带上了。

    楚昭坐在桌前，按着额心。方才在徐家里，徐敬甫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子兰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你可不能欺负了娉婷，如果娉婷回家跟我告状，纵然是你的老师，我也饶不了你。”

    徐娉婷一撇嘴，“子兰哥哥怎么会欺负我？不过子兰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朔京城里喜欢他的女子不在少数，我成了子兰哥哥的夫人后，要是有那不长眼的狐狸精往子兰哥哥身上扑，”她一扬眉，声音飞扬，“我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一个女孩子家，成日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徐敬甫嘴上如此说着，却并没有要阻拦徐娉婷的意思。

    这对父女看似温情的画面充斥在脑中，令他忍不住弯下腰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连着干呕了几声。

    今日要去徐家前，楚昭就让应香留在屋里。事实上，回到了朔京以后，他一直让应香呆在楚府，若无别的情况，不要出门。如今徐娉婷与他的亲事都快过了明路，应香会更危险。

    他少年时拜了徐敬甫做老师，托徐敬甫的福，楚夫人不再敢如从前一般明目张胆的对他动手。徐敬甫待他也不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他给足了楚昭脸面。因着是徐敬甫的学生这一名号，教他在与人交往中得到了诸多便利。而徐娉婷作为徐敬甫的女儿，年纪与他相仿，一开始，楚昭也并没有如此厌恶她。

    少年时候的徐娉婷，已经是徐家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性格骄纵一点，对楚昭其实已经算很好。她总是尾巴一样的跟在楚昭身后，一口一个“子兰哥哥”。有时候她会告诉楚昭：“娉婷以后会嫁给子兰哥哥，子兰哥哥是娉婷一个人的。”

    他只当是玩笑之言，直到楚昭十四岁那年。

    楚临风是肖仲武那一辈出了名的美男子，就算不做这个石晋伯，就凭一副好皮囊，也能骗得不少姑娘芳心。楚昭的母亲叶润梅也生的娇颜花貌，楚昭是照着他们夫妇二人的长处长的，十四岁时，就姿容来说，能与肖家那两兄弟齐名。而他的性格更温柔体贴，又很会照顾人，就有不少的姑娘芳心暗投。

    其中有一个姓钱的小姐，性情泼辣热情，一双凤眼生的格外妩媚，与朔京城里别的羞答答的姑娘不同，见面几次就直接了当的同楚昭表明心意。楚昭当然是拒绝，这姑娘却不死心，她没有纠缠，只是三天两头的往楚家送东西。偶尔在朔京城里遇到了，友人起哄，钱小姐也不反驳，就直勾勾的盯着她，每每让他无可奈何。

    后来没多久，钱小姐就出事了。说是和朋友一同在外踏青的时候被贼人所害，死的很凄惨，一双眼睛都被挖了去，震惊了整个京城。钱小姐的父亲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报了官后一直没有找到凶手下落。楚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呆了很久，难以相信那个总是冲他俏皮眨眼的姑娘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再后来，此事过了半年之久，他去徐家找徐敬甫，路过小厅里时，听见徐娉婷正在跟身边的婢子说话。

    “不过是个贱民，还妄想与本小姐相争！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我挖了她一双眼睛，看她日后还如何勾引子兰哥哥？日后再有不长眼的女人缠着子兰哥哥，我可不会如从前一般手下留情！”

    少女的笑声娇软天真，却充斥着浸透骨髓的恶毒，就这么谈笑间，将另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彻底摧毁。

    楚昭的心从头凉到尾。

    而如今，他就要与这女人绑在一起，白头偕老，恩爱不离，何其讽刺。

    他慢慢的坐直身子，某个夜里，他还在凉州卫的时候，林清潭的孙子，白衣圣手林双鹤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楚四公子，你要是为禾妹妹好，趁早离她远些。你们家有只母老虎，可我们禾妹妹，不想做第二个钱小姐。”

    他眸中变幻莫测，笔筒边躺着一枚扁平的石头，石头是一匹马的形状，似乎能透过这石头，看见夜色下，女孩子随手擦了把额上的汗，拿刀认真的劈砍下去，将石头递给他。

    是谁的声音爽朗飞扬，干净的如春日的溪水。

    “昭，是光明的意思。子兰呢，是香草的意思，为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希望你品行高洁，未来光明，才会为你取如此雅字。”

    他已经在黑暗里呆了许多年了。

    但当第一缕光芒出现的时候，明知道不属于自己，也会想要贪婪地握在掌心。

    ……

    禾晏在第二日早上，特意起晚了一些。

    用过了早食，与白果打了招呼，禾晏才不紧不慢的出了门。距离她上一次去许家，已经过了几日。想来那位叫福旺的小厮，这几日怕是对她望穿秋水。

    陛下的赏银，剩下的全都被她揣在袖中。与人打交道，钱是少不了的。虽然如今已经是个小官，可银钱实在算不上充裕。再多打点几次，她也没有旁余了。禾晏琢磨着要不去找林双鹤借一点，然后去乐通庄翻几番？可是上回在乐通庄赢了银子，还把庄家得罪了，这回再去，只怕会被拒之门外。

    思考着钱从哪里来这个严肃的问题，禾晏已经到了先前与福旺见面的茶馆。她先是笑着给了茶馆门口的那位伙计一点碎银，随口问：“这几日，可有人来找我？”

    小厮眼疾手快的将碎银收了回去，笑道：“有有有！上回跟公子一道来的那位小哥，这几日一日来三回，您坐着，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他就又该来了。”

    禾晏笑道：“那就劳烦小哥上壶茶了。”

    说罢，径自走到上次见面的雅室里坐了下来。

    晾了福旺这么久，禾晏早已猜到福旺多半会按捺不住，但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沉不住气，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讲好事，许之恒收买人心的手段也太差了。又或者，他只顾着收买上头的人，却望了下面的人也要笼络。

    果然，禾晏才坐了一刻钟不到，就有人走到雅室外敲门，禾晏道：“请进。”门被推开，福旺关上门，大步走了进来。

    “公子！”见到禾晏，这人很激动，“小的还以为您不在朔京了，这几日真是急死人。”

    禾晏对他伸手：“坐。”

    待福旺坐下来，她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这些日子有要事在身，今日才得了空闲来这里。”她给福旺倒了一杯茶，语气十分温和，“小哥这么着急找我，可是有了消息？”

    “消息……自然是有的。”福旺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

    禾晏心领神会，将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

    “公子大善人，谢谢公子。”福旺眉开眼笑，一把将银子揣进怀里，才开口道：“公子要打听的事，小的一直在府里留意着。只是先前贺姨娘出事的时候，贺姨娘院子的那一批下人全都不在了，出府的出府，发卖的发卖，到最后，一个人都没能留下来。小的也是从其他院子里的下人手里一点点的拼凑出点消息。”他压低声音，有些紧张的四下看了一眼，“其实那些下人，都是死了！”

    此话一出，他刻意想去看禾晏的表情，可惜对面坐着的人脸笼在帷帽下，实在看不清楚。不过瞧他还能泰然自若的饮茶，看上去……并不如何吃惊。

    “公子可知，如果一个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处死，是个什么情况？”

    禾晏微微一笑，“杀人灭口？”

    本还想卖个关子，没想到一眼就被人识破，福旺一时有些气馁，倒没了同方才一般吊胃口的心思，老老实实的答，“的确如此。小的打听到，贺姨娘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所以所谓的请家法，其实就是要她死。她院子里的那些下人都是知道真相，所以都没有活路。”

    福旺从旁人嘴里打听到这些事的时候，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寒。就算院子里的下人们卖身契在主子手中，可数十条人命，就算拿到朔京城说，也是大事。且许家书香门第，竟也能面不改色的灭掉数十人的口，未免令人胆寒。也教人好奇，贺姨娘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

    通奸？那也不至于将一个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全部打死。院子里还有侍卫，总不可能贺姨娘与人私通时，那些侍卫还在外看着？能够让一个院子里的人都知情，且必须死人才能守住秘密的大罪，究竟是什么？

    “只有这些了吗？”禾晏问。

    福旺道：“只有这些了。”

    禾晏笑了笑：“小哥，你说的这些事，看似是秘密，可实际上，对我的事并无帮助。如果你只能找到这些，我们的这笔交易没有必要再做下去。”她站起身来，“这些日子一直麻烦你，辛苦了。”

    说罢，便毫无留恋的作势要走，福旺心中一紧，脱口而出：“公子留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做生意做生意，有时候做的不只是生意，端看谁更沉得住气罢了。他生怕就此失去这个摇钱树，出声挽留，却也暴露了自己。

    禾晏侧头看向他：“难道小哥，还有什么没说完的消息？”

    知晓自己已经被对面的人一眼看穿，福旺硬着头皮道：“公子且坐下再说。”

    禾晏微笑着重新坐了下来。

    “其实，小的打听到，当时那一批被处死的下人中，有一个人可能还没死。”

    禾晏笑道：“说下去。”

    “那个人是贺姨娘的奶妈秦嬷嬷，贺姨娘出事前，她的奶妈说回家看望孙子，过了时间都没有回府。贺姨娘派人去看，那奶妈的家人却说她没有回去，之后府上也曾找过她，但一直没有消息。”福旺道：“小的认为，秦嬷嬷可能还活着。”

    禾晏看着他不说话。

    福旺有些不安，“公子？”

    “你既然说，现在没人能找到秦嬷嬷，”禾晏并不着急，慢悠悠的道：“那小哥也未必能找到。一个没了踪迹的人，纵然是活在世上，没了消息，又有什么价值呢？”

    福旺暗暗心惊，对面这人莫非有读心术不成。他的确是摸清了秦嬷嬷的一点踪迹，这还是他花大价钱透来的，不过如今这笔交易，是他想攀着对方做，而对面这人随时可以走人。若不能拿出十足的诚意，这人只怕日后都不会与他见面了。

    思及此，福旺心一横，“小的打听到，这个秦嬷嬷老早就守了寡，在给贺姨娘当奶妈时，曾有一个相好的。这事旁人都不知道，只有府里一个烧水的丫头知道。那相好的如今住在城外，小的想试一试，或许秦嬷嬷还在。”

    这还差不多，禾晏心中稍定，语气里多了些称赞之意，“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小哥真了不起，旁人都查不到的消息，偏被你查到了。”她道，“那么我就在此静候佳音，倘若小哥查到了秦嬷嬷的下落，务必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告知于我就是。”她道：“此事之后，在下能帮小哥脱了奴籍，介时，你只要拿着大把的银子，离开朔京，日后自然高枕无忧。”

    这话说的福旺心动不已。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小哥多呆了，”禾晏起身，“小哥就留在这里，喝完茶吃完点心再回去吧。”

    “公子等等！”

    身后传来福旺的声音，禾晏甫一转身，便觉有人已经到了眼前，试图去掀开她的帷帽。然而下一刻，那只手便被禾晏轻松钳住。

    福旺：“痛痛痛……”

    禾晏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只道：“小哥想看我的脸，也不急于一时，待事情尘埃落定，我自会摘下帷帽。”

    屋门被关上了，雅室里空空荡荡，仿佛刚刚的密探只是一场梦，唯有桌上的两只茶盅提示着方才的确有人来过。

    福旺一屁股坐在桌前，喝了口茶压下心中惶恐，这个对许家了如指掌的神秘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

    离开了茶室，禾晏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帷帽下，笑意渐渐漾开。

    没想到福旺这头竟然如此顺利，当初院子里目睹真相之人真有活了下来。那秦嬷嬷既然能预先猜到许之恒会杀人灭口，必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逃命，或许会有些底牌在身上。许之恒千算万算，大抵没有算到秦嬷嬷会跑。毕竟儿孙都在京城中，倘若她跑了，许家不会放过她的家人。

    但许之恒也漏算了一点，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会不恐惧。求生的渴望大于一切，世上会有牺牲自我而保全家人的人，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逃命的自私鬼。而且秦嬷嬷这一跑，家里人反而更安全了。如果许之恒动了她儿孙的性命，保不齐秦嬷嬷会为了报复将真相告知世人。这样不知所踪，许之恒反而会投鼠忌器。

    她得快于许之恒与禾如非先找到秦嬷嬷才行。

    今日事情办得顺利，禾晏心中高兴，回府也回的早了些。刚还没走到院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妹妹，那位姓禾的哥哥去哪里了，你真不知道？”

    白果站起来才到他腰，仰着脸答道：“二少爷不让奴婢们问禾公子的事。”

    林双鹤一收扇子，“你们家二少爷倒是考虑的蛮周到。”

    禾晏远远的叫了他一声“林兄”，林双鹤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我刚来这里，还说你怎么不在，你回来的正好，禾兄，我可是特意来寻你的。”

    自打回了朔京，禾晏还没见着他过。林双鹤比起先前在凉州卫时，穿的可是招摇多了。大抵先前在军营里还收着，如今回到朔京，连衣裳上仙鹤的眼睛都用了细小的宝石点缀，香球玉带，一个不少，全身上下就写着两个字：有钱。

    “林兄，可是宅子的事有着落了？”禾晏还心心念念着自己托这人办的事。不曾想此话一出，林双鹤就噎了一下，显然是将这件事早就抛之脑后。

    他讪笑了几声，“宅子么……近来不太好找，我想为禾兄寻个可心的，自然不能马虎。嗯，我来是有其他事情，我们进屋说吧。”

    禾晏无言以对。

    领着林双鹤进了屋，待关上门，林双鹤在屋里转了一圈，感叹道：“不错啊，这屋不就在怀瑾的隔壁么？我瞧着比凉州卫好，禾妹妹，你在这里住的可还好？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告诉怀瑾，别委屈了自己。”

    他这话说的，倒像是这里不是肖家，是林家似的。禾晏给他倒了杯热水，“林兄，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来瞧瞧我住的如何吧？”

    “哦，”林双鹤一拍脑袋，“差点将正事忘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帖子，递给禾晏，“宫宴的帖子，给你。怀瑾出城去了，只怕当日赶不回来，走之前让人跟我说，记得照顾你。等三日后，我会来肖府门口接你，介时你跟着我一道进宫。你初次进宫，如果没有人领着，恐怕不太方便。”

    禾晏一愣，“都督出城去了？”

    “是啊，今日出城的，他走得急，让他的人给我带了个信儿。原本宫宴他是打算带着你一道去的，不过这回赶不回来，就让我代劳了。”

    禾晏想起先前肖珏的确对他说过近几日要出城，但也没想到会这样匆匆，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

    不过……他真的信守承诺，说带自己去宫宴，就真的带上了。

    “想什么呢，禾妹妹，”林双鹤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今日来，还带了几件衣裳。你去宫里，得穿的光鲜一些。你不知道宫里的那些人看碟下菜，你日后说不定要常在宫中走动，第一次去，给得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这些都是我叫下人去买的，件件都是好料子，华丽的很，你挑一件穿着，也不算折辱了怀瑾的脸面。”

    禾晏：“……多谢。”

    “还有，禾妹妹，我估摸着怀瑾这次带你进宫，陛下说不定会对你多有赏赐，毕竟先前你跟着也立了不少功。要是给你进官什么的，你可别太过惊讶，那什么，我就先说一下，也不一定。”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宫宴需要注意的地方，小厮来催他赶去下一个应酬，才起身告辞。等林双鹤走后，禾晏在镜子前坐了下来。

    方才他叫人带来的衣裳就放在桌上，崭新平整，绣花精致，禾晏看着镜中的自己，前生她没有到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女儿身，是以，进宫的是禾如非，见到陛下的是禾如非，得封“飞鸿”的也是禾如非。

    如今，她终于要以禾晏的身份重新进宫去了。想来这一次宫宴上，许之恒与禾如非都会在，或许她甚至会看到禾元亮与禾元盛。那些与她前世缠绕不休的人，如今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镜中的女孩子，已经换了一张脸，五官和过去没有半分相似。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着熊熊火焰，像是要将一切恶行焚烧殆尽，明亮一如既往。

    禾晏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翘了翘嘴角，笑了。

    三日后，就是让禾如非与许之恒，以及那些禾家人，重新认识“禾晏”这个名字的时候。再遇死去的故人，不知道心中有鬼的人，重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不会怕的心虚不已，夜不能寐。

    或许，肖珏不在反而是好事。

    她可以更无所顾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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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悦君兮

    夜色笼罩了荒野。

    茅草屋里，有人躲在墙角，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少爷，人找到了，徐敬甫的手下正在追杀他们，这对兄弟现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可能要带回城里，让林公子看一看。”鸾影站在肖珏身边，低声道。

    这就是从鸣水一战中，幸存下来的人。

    鸣水一战中，肖仲武带的兵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副将心腹中，除了柴安喜，一个没活下来。而活着的士兵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死去了，至于是如何死的，死的有没有蹊跷，已经没有人在意。距离鸣水一战已经过去了五年，或许这世上，除了肖仲武的儿子，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已经死去的光武将军，那场出了名的败仗里，所隐藏的险恶阴谋。

    “没有别的办法？”肖珏蹙眉，“这个样子，恐怕他们撑不到回城。”

    “出来的时候匆忙，只带了创伤药，不曾有清心凝神一类。”鸾影摇头，“徐敬甫的人追了他们七天七夜，他们二人不眠不休，才会扛不住的。”

    车轮战当然耗神，尤其是这样穷追不舍的车轮战。肖珏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那是先前禾晏转交给他的，白容微做的香囊。他将袋子捏住，扯开绳子，里头装着一张极小的平安符和一些药草。听禾晏说，这是凝神的。

    肖珏把药草倒出来，递给鸾影，“拿过去给他们嗅嗅，今夜不走了，换个地方，让他们休息一晚。”

    鸾影应下。

    追查徐敬甫与当年的鸣水一案这么久了，如今终于找到两个还活着的证人，已是不易。但这也说明，这些年来的肖珏的本事，渐渐成长到足以与徐敬甫抗衡的地步，譬如这一次抢人，他就抢赢了。

    这里不能久留，得换一个地方。找到了城外一处人家，众人连同着那对神志不清的兄弟这才安顿下来。

    赤乌和飞奴守在这对兄弟的门前，防止夜里出现意外。鸾影出去打探消息了。郊外的夜里，总是格外冷清。尤其是到了秋日，十几里外罕见人烟，倒是月亮白而亮，照在空旷的荒野地里，如流动的银水，平白生出了几分凄凉。

    他其实不喜欢中秋。因着中秋对他来说，总是令他想起过去很不好的回忆。月亮越是圆满，就显得人越是孤单。每年临近这个时候，他总是难以入睡，往年间在军营，还能看公文看到半宿，如今回到朔京，在这里，真是什么都不能做。

    肖珏低头，看向手中的香囊。香囊中的药草被掏空了，只有扁扁的一层，平安符小小一个，想了想，他将香囊打开，打算将平安符重新塞进去。

    虽是肖家的婢子绣的，绸料与花样却是白容微亲自挑选的。白容微在这件事上总是分外执着，香囊做的格外精致。手指抚过去，绸缎冰凉如月光。

    肖珏的目光微微一顿，下一刻，指尖划过香囊里头的地方，摸到了一个粗糙的凸起。这凸起在平整的缎面上，显得格外不同。他垂眸，将香囊翻了个面儿。

    里头那一面出现在肖珏面前。

    这香囊里头绣了两层，是双层绣，里层布条是普通的黑色，没有花样，然而此刻里布上，还歪歪扭扭的绣着一个弯弯的、明黄色的角，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但能看出，绣东西的人，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线头都没有剪干净。

    怎么说呢，香囊外头的黑蟒与香囊里头这个黄色的角，实在不像是出现在同一副作品上的东西。

    这算什么？肖珏挑眉，白容微的手艺比这好多了，肖家的婢子们女红要是做成如此模样，未免说出去也有点可怕。这香囊是禾晏拿给他的，整个肖家里，能将刺绣做成如此模样的，除了禾大小姐，应该也没有别的人。

    他翻来覆去的把玩着这只香囊，试图再找出禾晏绣的别的东西的痕迹，不过，没有，除了这只黄色的角，她什么都没绣。

    肖珏嘴角抽了抽。

    这是拿他的香囊练手么？还练的如此鬼鬼祟祟，悄无声息，若非他要取里面的药草将香囊打开，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其中的秘密。但做这件事的意义何在？真要练手，大可以找张白帕子绣个没完，藏匿在其中，总觉得有他不明白的深意。

    正在这时，荒野里，又传来人的脚步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走到了他身边，笑嘻嘻冲他道：“少爷！”

    这孩子是鸾影的儿子，叫白鹇。眉目俊俏，和鸾影长得格外相似，只是年纪小，脸颊上有些肉，便显得有几分憨厚可爱。与鸾影冷若冰霜的性情不同，白鹇就如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天真烂漫，甚至有些话痨。

    他很喜欢肖珏，无论鸾影警告过多少次要他分尊卑，不可放肆，白鹇也记不住，肖珏并不在意这些，是以但凡鸾影没看到的地方，白鹇只要看见肖珏，就会想方设法的黏上来。

    白鹇一眼就看见肖珏手中的香囊，他眼睛好使，夜色里，居然能将里布上的刺绣看的一清二楚，脱口而出：“咦？这月亮绣的真好看！”

    “……月亮？”肖珏一愣。

    白鹇回答的很自信，“少爷，你看，黄色的，弯的，是月亮没错啊！”他又凑近了一点，垫着脚尖去观察肖珏手中的绣样，啧啧称赞道：“这是黑色的衬布，代表着黑夜，这个月亮绣在上面，是黑夜中的月亮，代表着少爷，你就是黑夜里的月亮，夺目，耀眼！”这孩子说着说着来了劲，小声的神秘兮兮的问，“少爷，这是不是姑娘送你的呀？”

    肖珏：“……”

    他有些不自在，收回香囊，“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呢？”白鹇很疑惑，“如果不是姑娘，男子怎么可能绣的出这样精美绝伦的刺绣？”

    肖珏一度怀疑，是否白鹇才是禾晏的亲弟弟，他们对于“美”的评价，实在是难得的相同。

    白鹇还要再问，冷不防身后炸出一个声音，“白鹇！”

    白鹇吓得一溜烟躲到肖珏身后，“娘……我出来如厕，恰好看见了少爷而已。”

    鸾影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肖珏身后揪出来，“说了多少次不要打扰少爷，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少爷，抱歉，我这就带着小子回去！”

    鸾影提溜着白鹇回去了，原野边，又剩下肖珏一个人。

    月色照在黑色的原野里，泥土被染上白霜，如凉州卫江边的雪，涌进一朝清寒。

    无情明月，有情归梦，他勾了勾唇角，转身要走，忽然间，脚步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蓦然抬眸。

    记忆中，热闹哄笑的人群里，高台上，有姑娘的脸藏在面具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聊的话。

    “最后一个秘密，”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下巴，声音轻轻，“我喜欢月亮。”

    “月亮不知道。”

    ……

    入宫的那一日，很快就到了。

    肖璟和白容微也要一同进宫，得知禾晏不与他们一道，而是与林双鹤一道时还有些吃惊，不过他们二人极会体贴的人的心情，并未多问，等着林双鹤的马车来时，将禾晏送上马车，嘱咐到了宫里再见。

    林双鹤坐在马车里，摇着扇子道，“怀瑾大概是怕你与如璧兄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吧，我们都是老朋友，相处起来也自在些。”他又打量了一下禾晏，感叹道，“怀瑾今日没能赶回来真是他的损失，我们禾妹妹穿这种华丽的男装，也是英气逼人。这要是同我进了宫，今日文武百官里，绝没有能人能夺走你我二人的光芒。”

    禾晏想着别的事，敷衍的应付了两声。林双鹤见此情景，还以为她是头遭入宫紧张，宽慰他道：“别怕，禾妹妹，有为兄在。宫里我很熟，你可以横着走，只要不杀人放火，都可以找我爷爷摆平。”

    他大抵坑爹坑爷爷已经做得顺手无比，便将禾晏也捎带上了。

    马车一路疾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到达了宫门口。宫前的侍卫已经早就很熟林双鹤的马车，林双鹤与禾晏下了马车，随着引路的宫侍往里走。

    这是禾晏第一次进宫。

    倘若是前生的这个时候，她应该会紧张，因为能够见到天子，得封赏赐。但死过一次，便知所谓的前程与富贵都如浮云，她如今进宫，也不是为了以后，而是为了前生的一笔账而已。

    绕过宫里的长廊花园，走过前殿，君主这一次宫宴，无非是为了庆功。来的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林双鹤这样的，也能因为林清潭和林牧的关系混进来。

    前殿中，已经来了不少的人，禾晏看了看，没有看到肖璟夫妇的影子，林双鹤低声道：“我们走的是近路，如璧兄应该走的是大路，可能来的晚一些。没事，禾兄，我一直跟着你，等会儿有人要来打招呼的时候，就将你的名字说出去，好教你结识些人。”

    话音刚落，就有人道：“林双鹤！”

    不过这人却不是要来结识禾晏的人，因为这人是燕贺。燕贺穿着他的官袍，身侧站着的女子秀美温婉，容貌并不能算多惊艳，却很耐看。她从林双鹤欠身，“林公子。”

    这便是燕贺的妻子，夏承秀了。

    燕贺这人做事随心所欲，众目睽睽之下，揽着夏承秀的肩，对禾晏努了努嘴，“承秀，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与我同样讨厌禾如非的知己。不过现在是肖怀瑾的人，”他看向禾晏，“你要不要跟我做事？”

    不等禾晏开口，林双鹤就正气凛然的摆手，“不行！这种事当然要从一而终，哪有中途换人的？”

    燕贺莫名其妙：“这也要从一而终？”

    “难道你的内心里是这样朝秦暮楚的人？”林双鹤看向夏承秀，“嫂夫人，我为你担忧。”

    夏承秀：“……”

    燕贺大怒：“林双鹤，你闭嘴，有你这样挑拨离间的吗？”

    林双鹤：“你知道就好。”

    燕贺骂骂咧咧的揽着夏承秀走了，林双鹤这才松了口气。一扭头正要去问禾晏，却见禾晏怔怔的盯着一个方向。林双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人正在说话，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轻男人，斯文清俊，并不陌生，这便是翰林学士许之恒。

    林双鹤有些纳闷，禾晏这直勾勾的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看上许之恒了。不过许之恒已有妻室，况且论斯文清俊，楚昭也差不错，比起楚昭来，许之恒差得远了。

    难道是对楚昭求而不得，寻个替身？林双鹤脑子里一团浆糊。

    那一头，许之恒似乎也发现了有人在瞧他，顺着目光看了过来，禾晏在这里头是张生面孔，许之恒不曾见过，但认识林双鹤。林双鹤本就没有官职，林清潭与林牧在朝中也很会做人，朝中为官的，大多与林家人交好，至少不会主动交恶。见林双鹤也在看自己，许之恒先是有些意外，随即便暂别与他说话的同僚，往林双鹤这头走过来。

    “林兄。”他在林双鹤面前站定脚步，温声道，“好久不见了。”

    林双鹤认识许之恒，也仅仅只是认识而已，并不熟悉，不过他是个人精，顺势就道：“是啊，去凉州呆了一圈，还是咱们朔京好。对了，这是我在凉州认识的兄弟。”

    禾晏抬眼看向许之恒。

    离她上次“看见”许之恒，已经是两年多快三年的事情了，她记忆中的许之恒，是个温柔的、体贴的，至少那张皮囊完全可以骗得了人的俊美公子。而如今再看，不知道是不是相由心生的缘故，许之恒的面相刻薄了不少。

    他瘦了很多，官袍本就宽大，越发令他显得有些佝偻，因太过瘦弱，脸上也生出些老相，就连刻意挤出来的微笑，看起来也分外僵硬。

    许之恒也在打量面前的人。

    这是一个生的很清秀的少年，眉眼间英气勃勃，一身红色圆领长袍将她衬的唇红齿白，腰间一根黑色腰带勾勒出极漂亮的身形，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分明是温柔的形状，目光却锐利。这少年方才隔得老远时，就直勾勾盯着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却仿佛涌着各种情绪，冷冰冰，阴沉沉的，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有伪装，让人忍不住心悸。

    许之恒被这样的目光看的不舒服，转而向林双鹤，“这位是……”

    “许大人，可别瞧着这位小兄弟年纪小，如今已经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叫禾晏。日后可就是咱们的同僚了。”

    许之恒本来还挂着微笑听林双鹤的话，待听到后面，笑容霎时间散去，问：“你所说……他叫什么？”

    “许大人，”禾晏笑盈盈看着他，“在下名叫禾晏，禾苗的禾，河清海晏的晏。”

    许之恒面色大变。

    面前的少年唇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友善又青涩，然而仔细去看她的眼睛，却无半分笑意，像是一汪冰冷的池水，将人带到那样一个午后，年轻的女子被挣扎着暗下无底的深渊，逼人的窒息感迫上喉头。

    他嗓子干涩，竟然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

    好在这时候，又有人叫林双鹤的名字，原是林清潭，林双鹤便拽着禾晏走了，道：“禾兄，那是我祖父，我带你去瞧一瞧。”

    面前的人走了。

    许之恒险些怀疑方才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一场梦，是他这一阵子心神不宁所致，然而待他抬眼看去，正站在远处林双鹤身边，与林清潭说话的少年……提示着这是事实。

    确实有一个叫“禾晏”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许之恒冷汗涔涔，有同僚发现他的异样，关切的询问，“许大人怎么回事？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舒服？”

    许之恒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无事。”自己转身走向无人的角落，不敢叫旁人发现他的惊骇。

    他蜷缩着手指，竭力说服自己。叫禾晏又怎么样，天下间，同名同姓的不在少数，“许大奶奶”已经死了，是他亲自看着封进棺材的。如今的这个禾晏，可是个男子，而且，看他的年纪也不大，应当对不上。

    但是……

    但是……

    但是那个叫禾晏的少年，盯着他的眼神，现在想起来，都让许之恒脊背爬满寒意。

    冷漠、痛恨、讥讽，以及在刹那间，转成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而且他偏偏还说了那句话。

    他第一次见到禾晏时，或者说，他第一次见到以本名出现的禾晏时，那个女孩子穿着裙子，颇有些不自在的道：“我姓禾，名晏，禾苗的禾，河清海晏的晏。”

    许之恒闭了闭眼。

    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这样巧合的事，怎么会偏偏发生在他的面前。这可真是……

    他的坐立不安被不远处的禾晏尽收眼底，心中微微冷笑。

    王霸总是说，久走夜路必遭鬼，原先只觉得这人胆子太小了，现在看来，说的也不无道理。就如凉州城里的孙凌父子，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死在他们手里的女子不计其数，却也会害怕恶鬼索命，在院子里装满佛像神符。

    林双鹤人缘好，走到一处，总免不了和人寒暄，禾晏一直跟在他身侧，将这些人的职位和人脸对应起来。

    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当战场换成朝廷时，将军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时候，只听得有人高声道：“飞鸿将军来了，飞鸿将军来了！”

    在场的官员们都稍稍安静了下来，望着外门的方向。要说，大魏的两大名将，飞鸿与封云，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惹人注目的。今日肖珏来不了，那么引人瞩目的人就变成了禾如非一人。

    站在一边的燕贺“嗤”的笑出声，不屑的开口，“又不是皇上，至于摆这么大的架子？”

    夏承秀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燕贺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禾晏也随着众人侧头往外门的方向看去。

    但见随着宫人领着，有人走了进来。这男人穿着武将的官袍，生的也算英俊，颇有些武将特有的风采与粗犷，有人与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就点头回应，看起来像是亲切友善，但又恰到好处的维持着一份疏离。

    这点疏离，就让他这个“飞鸿将军”，显得更神秘了一些。

    “啧。”禾晏听到身侧的林双鹤开口，“这小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怎么越长大越不讨喜了？这幅样子，跟官场上待了多年的老家伙们有何区别？”他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官场是个大染缸呀……还好我不做官。”

    禾晏是第一次看见，在朝堂上面对着同僚时候的禾如非是这个样子，顶着飞鸿将军的名字，他活的如鱼得水、没有任何负担，就好像从头到尾，他就是飞鸿将军本人似的。

    禾晏觉得恶心。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禾如非也似有所觉，朝她看来。目光刚接的一刹那，禾晏及时的侧过头去，对着林双鹤说话。于是禾如非只看到林双鹤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或许是他的错觉？禾如非没有放在心上，找了交好的同僚坐到了一起。

    他交好的同僚，当然都是在摘下面具以后认识的。过去与他并无瓜葛，而许之恒，在外人面前，他们并不亲厚。世人都知道，禾如非与禾心影兄妹情深，但对于这个妹夫，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毕竟也是，一个文官，一个武官，想来就算想要亲密，也没什么可以攀谈的地方。

    禾晏却知道不然。

    不过是做贼心虚的人，怕被人抓住把柄，刻意为之罢了。看来他们很怕那件事被人发现，他们越怕，禾晏就越有底气。

    林双鹤道：“我们也先坐下吧。”

    男眷女眷是要分席的，不过这样的宫宴，女眷来的也极少，除了素日里太后喜欢的那几位夫人带着自家姑娘外，并无旁人。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外头有内侍来传，文宣帝到了。

    －－－－－－题外话－－－－－－

    这两天双十一搞的人心力交瘁，又算又买又退款，做梦都梦见李少红给我辅导数学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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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意中人

    前世今生，禾晏是第一次看见文宣帝。

    文宣帝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然而看起来却比他本人的年纪还要年轻，他脸色红润，收拾的整洁干净，虽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却并无禾晏想象中的威严霸气，甚至颇为和蔼慈祥，像是寻常人家亲切的长者。他亦不摆架子，到了之后，在高座下落座，示意百官不必拘谨。

    坐在文宣帝身边的，是张皇后。张皇后与文宣帝是少时夫妻，家世显赫，当初被先皇做主成了太子妃，张皇后育有一子一女，就是当今太子广延与玉蝉公主。玉蝉公主已经出嫁，近来身子不适，今日没有来宫宴。坐在张皇后下首的，则是贵妃兰妃。

    兰妃年纪与张皇后相仿，生的不如张皇后端丽圆润，显得清瘦纤弱，她性情温和，不争不抢，诞下了四皇子广朔。

    五皇子广吉被嬷嬷牵着，站在两个哥哥的身边，他的生母是倪贵人，倪贵人很年轻，正是娇艳如骨朵一般的年纪，性情张扬跋扈，原本是地方小官家的嫡女选秀进来的，之后因怀着龙胎，一路扶摇直上。但文宣帝嫌她性格嚣张自大，不肯再升她的妃位，近两年来，倪贵人也乖巧了不少。

    二皇子与三皇子原是一对双胞胎，是文宣帝临幸了宫里的一名浣衣宫女所孕，可惜的是双生子生产本就困难，生产时母子三人都没保住，一同走了。

    文宣帝的子嗣不丰，帝王家，子嗣丰厚有时候未必是什么好事，位置只有那么一个，人多了，难免有人不甘于此，生出异心。如今五皇子广吉还小，有能力坐上那个位置的，也就只有太子广延和四皇子广朔。张皇后娘家势大，太子又是正统，恰好兰贵妃不争不抢，本来么，皇位由太子继承，是无可厚非的事。

    奈何太子广延，无才无德，素日里在政事上并无建树，自家府上一摊子烂事，寻常只知玩乐，与之相对的，四皇子广朔却是德才兼备，天赋出众，又性情温和，洁身自好。

    太子如此不堪，四皇子又如此出色，自然就有人动了心思。且后宫三千佳丽，文宣帝最爱的却是兰贵妃，虽然兰贵妃不争不抢，但后宫中，从来没人敢轻视她，渐渐地，朝中势力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广延，一派试图请文宣帝改立广朔为太子。

    禾晏还记得，当初在凉州时，曾听人隐隐说过，太子不喜肖珏，肖珏带兵去凉州卫，除了避开徐敬甫的锋芒，这位太子殿下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也就是说，徐敬甫与太子广延，极有可能是一伙的。

    她心中思忖着，面上不动声色。

    五皇子广吉今年才五岁，文宣帝嫌倪贵人性情狂妄自大，将好好的孩子带歪了，便抱给兰贵妃，让兰贵妃一块儿养。倪贵人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广吉在兰贵人膝下养久了，同广朔倒是亲近的很。此刻坐在席上，拉着广朔的袖子，小声道：“四哥，父皇今日说有喜事要宣布，是什么喜事呀？”

    广朔微笑着看着他，“我也不知，待会儿就知道了。”

    一旁听见他们对话的广延冷笑一声，“四弟，父皇这么喜欢你，本宫还以为你什么秘密都知道呢。怎么，这次没提前告知与你吗？”

    太子的挑衅三天两头，广朔并不放在心上，态度仍旧温和，“殿下说笑了。”

    他们这头的暗流，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文宣帝的年纪越来越大了……有些事，迟与早，都要到来。

    禾晏是坐在男子席上的，她与林双鹤、肖璟坐的比较近，离燕贺稍远一些。禾如非坐在更远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许之恒暗自打量自己的目光。禾晏还看到了楚昭，楚昭今日没有与她打招呼，他仍旧柔和的与人说话，但对待禾晏的模样，像是陌生人，禾晏不在意这个，不过，今日的楚昭似乎有一些奇怪。

    宴席开始没多久，张皇后就说话了，她笑着开口道：“今日是个好日子，也快到中秋了，本宫想趁着今日，做件好事。”

    底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想着先前润都与济阳一战，大魏大败乌托人，今日本是庆功宴，可是主角肖怀瑾都没到场。若说是要嘉奖禾如非，那禾如非华原一战，功绩实在算不得出色，这时候要是封赏，非但不会让人觉得荣耀，还怪侮辱人的。

    “石晋伯，”张皇后笑道：“府上四公子，如今也该到了娶妻的时候了吧。”

    楚临风一怔，站起身来，忙道：“正是。”

    楚昭也跟着一道站起身来。

    “楚子兰，本宫知道你与徐大人府上的娉婷，自幼青梅竹马，娉婷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这个孩子，本宫也很喜欢。你们二人瞧着，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本宫就做这个好事，将娉婷许配给你，如何？”

    徐娉婷今日并不在宴上，唯有楚昭闻言，跪下身道：“多谢皇后娘娘抬爱，微臣感激不尽。”

    徐敬甫也笑着接旨，俯身长谢。

    宴席中顿时热闹起来，周围的人顺势开始给楚临风与徐敬甫道谢。楚临风十分得意，他有四个儿子，其他三个都容色平平，才华平平，没什么特别的。唯有这个生母是小城里出来的儿子，既惊艳又出色，还能让他与丞相做了亲家，这要是说出去，可算是长脸极了。

    楚昭也微笑着致谢，只是禾晏瞧着他脸上的笑容，实在算不得高兴。她虽与楚昭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这人也时常挂着微笑，但如今连装出来的微笑，都不如从前真切了。

    “可怜，”林双鹤低声喃喃，“这种时候，一句话就被定了一生，和木偶有甚区别。”

    禾晏侧头看向他，林双鹤自知失言，忙笑道：“咳，禾兄，皇后娘娘都说了，他们俩青梅竹马，自然该在一起。”

    禾晏没说什么，楚昭与徐敬甫的关系，虽是师生，但很多时候都要仰仗着徐敬甫做事。他既选择了这条路，必然要付出些什么，譬如……自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她为楚昭的境遇感到同情，但这何尝不是楚昭自己的决定？

    因着这桩喜事，宴席便不如方才拘谨，热闹了起来。文宣帝见状，笑道：“既然如此，朕今日也做件好事。”

    席中众人惊了一惊，这是何意？难不成又有一门喜事？今日莫非他们要见证两桩喜事，既是陛下皇后亲自赐婚，必然不是小人物？

    广吉眼睛发亮，看向广朔，“四哥，这回又是给谁赐婚？”

    太子也感到奇怪，徐娉婷和楚子兰一事，他是知道的。徐娉婷那丫头生的漂亮，太子还有些可惜，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太子妃，而徐敬甫绝不会让自己女儿做一个侧妃。至于楚子兰，也是他需要笼络的人，因此，只能让徐娉婷便宜了楚子兰那小子。

    现在文宣帝要赐婚的人，他可是半点风声也没得到。

    “凉州卫的禾晏，在何处？”

    此话一出，席上众人都惊住了。林双鹤讶然看向禾晏，“怎么……”

    禾晏倒是半点也不担心，站起身，大大方方的上前，跪下朝文宣帝磕头，“草民禾晏，叩见陛下。”

    文宣帝笑道：“你是朕亲封的武安郎，怎可自言草民。”

    禾晏道：“微臣知罪。”

    席中的许之恒与禾如非二人，听到这个名字，同时朝殿中的少年身上看去。燕贺皱眉，低声自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楚昭暗暗握紧手中的茶盏，另一头女眷席上的沈暮雪，则是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

    广吉问：“这个哥哥，是什么人啊？”

    广朔摇了摇头，禾晏这个名字，太过陌生了，这个少年他们也没有见过。唯有那个“武安郎”还有点印象，似乎是之前在凉州卫时，肖珏的手下，同肖珏一同立过功的人。

    “朕知道，你先前与封云将军一同去过济阳与润都，日达木子偷袭凉州卫时，你也在场。济阳水战和润都守城，都是你出的主意。你年纪轻轻就有勇有谋，已是不易，朕以为，一个武安郎还是委屈你了，不如给你一个侯爵之位，日后，你就是武安侯。”

    “这……”朝臣们面面相觑。

    从一个无名小子到得封侯位，身后又没有什么大人物推举，这是何等的奇观？纵然是当年的飞鸿将军，好歹家里还有人做官。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一来就这般厉害？

    他们没有看到折子，自然不知道济阳那头呈上来的折子，与润都那头呈上来的折子里，是如何细细的说明了禾晏在战役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文宣帝是最喜欢人才的人，尤其是年轻的人才，这会令他想到那些诗文中的天才，对于天才，世俗与规矩，都是束缚。

    “微臣，谢陛下隆恩。”禾晏俯身长跪，心中亦是平静不已。

    “这小子是走了什么好运道，”燕贺一口将茶盏里的茶水闷了，郁闷的开口，“升的比我快。”

    林双鹤是真心的为禾晏高兴，脸都要笑烂了。

    “不可以！”

    正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禾晏回头，男眷席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禾晏没见过此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穿着官袍，这男子眉眼间隐有急躁，一撩袍角走上前，亦是对着文宣帝跪下，“陛下不可以封他侯位，这小子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男人，她是女子！”

    像是嫌这句话还不够令人吃惊似的，这人一扬手，拔掉了禾晏束发的木簪，顿时，一头长发流泻而下，分明是一样的眉眼，可在此刻，如女子一般秀美明媚。

    少年跪在殿中，神情十分平静，半分慌乱也无。倒是围观的人群，如煮沸的热水，霎时间哄闹起来。

    “怎么回事？真的是女子？”

    “不是说凉州卫的吗？凉州卫还有女子？”

    “到底是不是女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席上，楚昭的目光凝着少女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暗自紧握成拳。燕贺没忍住，“嚯”的一下站起身，嚷道：“怎么可能？”

    林双鹤在那人说出“不行”二字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待他说出“女子”二字时，险些眼前一黑。然而他仍然坚持着，这个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打成“欺君之罪”的同伙，林牧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乱动，林双鹤动了动嘴唇，脑中飞快盘算，如何蒙混过关。

    一口咬定只是男生女相？不可能，都到了这个地步，宫里的嬷嬷只要过来稍一检查就真相大白。干脆说禾晏是脑子不好使误以为自己是女子胡言乱语？这也不对，真是脑子不好使，怎么还能骗过这么多人。

    他向来歪主意甚多，到了此刻，竟然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急的直挠头，不知怎么办才好。

    而长席上的许之恒与禾如非，虽然分坐在不同的位置，见此情景时，都忍不住心头一震，差点惊叫出声。

    叫“禾晏”是偶然，女扮男装，入军营，拿功勋，甚至封侯，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还能叫做“偶然”，若是人有来生，当是如此。

    许之恒心虚不已，身体发颤，如果不是文宣帝一行人在此，只怕他马上就要逃之夭夭了。

    这个禾晏，到底是什么人？

    谁都没想到好好地封赏，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文宣帝看向禾晏，“武安郎，你怎么说？”

    “微臣确是女儿身，”禾晏道，“陛下明察秋毫，微臣不敢隐瞒。”

    竟然这般坦坦荡荡就承认了？

    群臣哗然。

    沈暮雪坐在女眷中，定定的盯着眼前的杯盏，像是没有瞧见这一出闹剧，只是仔细看去，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夏承秀坐在她旁边，见沈暮雪如此，有些诧异，不过什么都没说。

    张皇后也没料到这一出，神情闪过一丝意外。但见文宣帝却并无惊怒之色，只是低头瞧着禾晏，过了一会儿，殿中才响起天子的声音。

    “其实，武安郎是女子一事，朕早就知道了。”

    沈暮雪猛地抬头，这怎么可能？

    林双鹤也呆住，朝臣们更是不知所措，这一波三折的，看戏都没这么精彩。先是揭出武安郎女子的身份，现在皇上又说他早就知道武安郎是女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楚昭微微蹙眉，忽然间看向身边的徐敬甫，徐敬甫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并不吃惊的模样，他心念闪动，似乎窥见了一丝端倪。

    还是张皇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陛下，您这话的意思是……”

    外头内侍高声道：“封云将军到——”

    禾晏心头一动，肖珏怎么会来？他不是出城去了，今日不会过来？

    文宣帝笑起来，“怎么回事，还是让肖爱卿自己说罢。”

    禾晏心头剧震，这似乎……与她预料的不一样。肖珏为何会卷进来？她明明没有半分提到肖珏……为何文宣帝话里的意思，还与肖珏有关。

    有人走进了殿厅。

    年轻的都督换上了黑底绣金的朝服，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絮。明明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武夫，浑身却不见半点粗鄙，矜贵优雅的朔京城里贵公子模样，直将这里的百官都衬的失色了一些。

    沈暮雪死死盯着肖珏。

    肖珏走到禾晏身侧，俯身跪礼，从百官们的角度看下去，他与禾晏像是并排行拜新婚礼的小夫妻一般。

    “爱卿平身。”文宣帝看了一眼禾晏，“武安郎，你也起来吧。”

    禾晏与肖珏站起身来。

    林双鹤紧紧攥住手中的扇子，险些要将扇子握断。他是知道肖珏既然出现，那就一定会护短，只是，这要如何才能让禾晏全身而退。

    “禾姑娘是微臣的未婚妻，”他道，“因怕此去凉州，战争无常，不忍分别，才带她在身边。只是没想到禾姑娘聪慧勇猛，竟能以女子之身，立下不输于男子的功勋。怀瑾不敢欺瞒陛下，早在很久之前，就将真相密奏与皇上了。”

    文宣帝哈哈大笑，似是对肖珏这般感到有趣，摇头叹道：“朕还一直以为肖爱卿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了，没想到还能看到铁树开花的一日，依朕看，这天下间，如肖爱卿这般情根深种的男子，可是不多了。”

    竟然早就密奏了文宣帝，禾晏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纵然此刻在殿上，她还是忍不住看向肖珏，然而后者神情平静，瞧不出半点端倪。

    正在此时，又有女子的声音尖利的插进来，“说谎。”

    沈暮雪坐在女眷席上，望着禾晏的目光如一柄刺，几乎要将禾晏整个人刺穿。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和婉，像是一盆烧沸的水，既尖利，又嘶哑。

    “肖都督何时有了这样的未婚妻？为何我们都不知道？”

    朔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沈暮雪的事，不过回过味来想也是，肖珏何时有的这么一位未婚妻，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有。

    肖珏冷冷的盯着她。

    沈暮雪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的确不是我的未婚妻。”

    禾晏一怔，下一刻，青年冷清微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可置疑的肯定。

    “是我眼中景，心中事，意中人。”

    －－－－－－题外话－－－－－－

    强迫症的我终于凑了个整数章节定情！

    谈恋爱结婚一步到位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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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月亮是你的了

    大魏人皆知右军都督肖珏风仪秀整，文武双全，拿起剑可保一方安康，放下剑又是翩翩公子，老天优待他，给他一副好皮囊，还给了他一副好身手，可惜的是，为人过于冷漠无情，心狠手辣。至于喜欢上什么人，想想就觉得是在做梦。且不提他性情如何，自己都已经长成这样，厉害成这样了，普天之下，又能瞧得上哪样的女子？

    君不见高岭仙子沈暮雪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仍未讨得了半丝好处？

    如今却从这人嘴里，听到“意中人”三个字。禾晏恍惚，百官也恍惚，就连高座上的帝王，也愣了一下。

    原来大名鼎鼎的肖二公子，念起心上人的时候，是这般温柔。像是月色褪去了清寒与淡薄，只有澄莹与明亮。

    秋月如镜，将人的心思映照的无所遁形。欢喜或羞怯，秘密或忧伤，瞒不过人的眼睛。

    没有人能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不动心，禾晏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在嘈杂的宴席上，清晰而有力，无力招架。

    帝王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怔忪，“哈哈哈，好，朕还难得见到肖爱卿这一面！皇后今日成了一桩好事，朕今日也要成一桩好事。你们二人既情投意合，肖爱卿，此番济阳大捷，朕也想不出什么赏赐你的，不如就赏你一桩婚事，这个禾姑娘做你的夫人，你可愿意？”

    肖珏接旨，“微臣谢圣上隆恩。”

    禾晏也只得跟着跪下接旨。

    沈暮雪嘴唇发白，几欲晕倒。皇上金口玉言，既有了赐婚，就不会再改了。林双鹤一颗心随着殿上的变化弯弯绕绕，差点没被吓死，到了这里，总算是能够稍稍松一口气，纵然满腹狐疑，但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索性什么都不顾了，一心一意的为好友高兴，兴奋的对四下同僚道：“听到了吗？赐婚了！陛下赐婚了，这可是一桩好姻缘，你瞧他们，多般配啊！”

    燕贺还没有从那个与他一同说禾如非坏话的武安郎是个女的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居然又听闻这么一个大消息，一时间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恭喜肖都督，贺喜肖都督，陛下赐婚，可算是一处美谈！”令人意外的，是徐敬甫也为肖珏说话了，他看起来非但不吃惊，仿佛还乐见其成，嘴里不住地夸这桩亲事如何美满。禾晏稍一思索，明白过来，徐敬甫与肖珏既是对头，以肖珏的身份，娶她这样一个白身又无背景的女子，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换做哪户高官家的小姐，对徐敬甫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楚昭坐在席中，嘴角挂着微笑，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然而仔细去看，便能瞧见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关节用力的泛白，几乎要将衣袍揉皱。

    朝臣们看了一场好戏，打趣的打趣，恭喜的恭喜。五皇子有些不解，问广朔，“四哥，陛下怎么把一个男人……一个扮男人的女子赐给了封云将军做夫人？她看起来还没有沈姐姐好看。”

    五皇子很喜欢肖珏，大抵肖珏的经历，在年幼或年少的男孩子们心中，都如一个传奇。少年们向往英雄，敬慕强者。五皇子广吉听自己的生母倪贵人说过，御史府上的沈姐姐，是如今和肖都督最般配之人。广吉也认为沈暮雪生的跟仙女似的，而如今被赐做肖珏夫人的是个陌生女子，还打扮成男子，这对广吉来说，不能接受。

    “别胡说，”广朔拍了拍他的头，望向殿中禾晏的背影，“封云将军既然这般袒护，这位禾姑娘必然有过人之处，况且她能以女子之身上战场，进官封侯，大魏开国来，这是头一个。”

    “什么过人之处，”太子不屑的开口，语气有些下流，“说不准是用了什么手段，肖怀瑾倒是齐人之福，一个沈暮雪，现在又来个女兵，日日在帐中，不知道干的是什么勾当……”

    广朔微微皱眉，“殿下，慎言。”

    太子不以为然。

    文宣帝又看向禾晏：“禾晏，虽然你是女儿身，但朕知道，你以女子之身投军，是有苦衷。朕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你虽有欺瞒之罪，但念在你济阳润都战事上有功，朕也就不追究了。功是功，过是过，朕要罚你一年俸禄，不过……侯位还是照封！”

    “这么好？”林双鹤机灵，一拍桌子，率先喊道：“陛下仁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禾晏也跟着磕头喊万岁，一时间，朝臣跪倒一大片，皆是高呼万岁。

    文宣帝做了一回明君，又自认为成了一桩美事，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笑眯眯的坐在高座上。张皇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倪贵人探究的目光在禾晏身上扫了又扫，唯有兰贵妃，安静的坐在席中微笑，仿佛今日的一切，都与她全然无关。

    禾晏与肖珏重新回到座中，因着她如今是“女眷”，便只能去女眷席上，这里的女眷她并不认识，唯有夏承秀对她招了招手，小声道：“禾姑娘，你来这边。”

    禾晏在夏承秀身边坐了下来，夏承秀笑道：“恭喜了，禾姑娘。”她笑着还礼，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至少光明正大的以“禾晏”这个名字出现在大魏朝堂，第一步，她已经走成功了。虽然不知道肖珏为何也会卷进来，还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现在，至少在现在，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当然，除了对两个人外。

    禾晏的目光越过席上，男女眷席位相对，她的目光，准确无误的捕捉到坐在角落里，正偷偷窥视自己的许之恒。

    许之恒心中非常不安，这种不安在被揭露出禾晏的女子身份时达到顶点。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死了的人，埋葬掉的人，尸体可能都已经腐化成泥的人，怎么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个也叫禾晏的女子，和他的亡妻生的没有半分相似，可一举一动，神态表情，都与过去他记忆中的禾大奶奶重合了。尤其是他偷看对方的时候，对方也会越过人群朝他看来，那含着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人忍不住心悸。

    她到底是什么人？

    许之恒并不信鬼神，年年寺庙中祈福上香，他是最不耐烦的。少时读书，先生总是说对鬼神要敬畏，可他一直认为，世上若真有鬼神，便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了。活着的时候没能斗过，死了之后又怎么会变得凶狠。

    可是……可是，禾晏并不是他杀的呀！

    许之恒心头阵阵发凉。

    禾晏是要死的，这是禾家为她准备的结局，下这个命令的是禾元盛，动手的是禾如非，贺宛如是帮凶，而他只是没有出声而已。就算要恶鬼回来报复，第一个报复的也该是禾家人不是吗？

    凭什么找上他！

    他鼓起勇气再看了禾晏一眼，却见那女子已经侧过头去，与身边的夏承秀说话，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他一人的错觉。

    许之恒又朝禾如非看去，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禾晏要是真的变成了鬼回来，也定不会放过禾如非。似是察觉到了许之恒的目光，禾如非看过来，眉头一皱，极轻微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做得太过明显。

    在朝堂上，他们二人相交总是淡淡的，以免被他人发现端倪。

    许之恒心急如焚，偏偏宴席还未结束，不得擅自离席，只得低着头，如坐针毡的继续这漫长的让人作呕的“庆功宴”。

    文宣帝很高兴，今日喝了不少。

    他登基多年，政事上无甚天赋，刚登基的头几年还好，日夜勤政，到后来，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本事，索性便犯了懒。他虽不出色，却也不算昏君，有朝臣照看着，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直到徐敬甫的权利愈来愈大，许多臣子密奏他要他提防徐相。文宣帝也不是不知道不妥，只是，他依赖徐敬甫已经很多年，以至于如果徐敬甫不在了，他找不到能替代徐敬甫的人。

    而且徐敬甫的身份不低，这样的大臣一旦出事，朝廷必然动荡。他虽无政治天赋，但先皇在的时候，同样的事情他曾亲眼目睹。

    但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他对徐敬甫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徐敬甫只手遮天，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渐渐地，文宣帝知道，背后有人骂他“昏君”，忠奸不分，但他们又哪里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治国这种事又有不同，就算身为天子，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肖仲武战败，乌托人蠢蠢欲动，太子暴虐无德……种种乱七八糟的事纷至沓来，令人头疼。而如今夜这般，他做一件人人都称赞的“对”的事，已是不易。文宣帝打心眼里的高兴。

    今夜一场宴席，朔京城里，最年轻有为的两个人同时被赐婚。原本楚昭与徐娉婷的亲事来看，是楚家高攀。而如今肖怀瑾的亲事一出来，便将楚昭的亲事比的不那么令人称奇了。

    众人窃窃私语，禾晏这人又是打哪冒出来的。肖仲武的大儿子肖如璧，便是不顾外人眼光娶了个庶女，小儿子肖怀瑾更绝，连姓名都不曾听过，莫不是家中连个官职都没有。

    倒是肖珏本人，至始自终都很平静。

    林双鹤坐在他身边，恨不得立刻将肖珏拉到一边问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问，只得按捺下来。再看一边的燕贺，亦是如此，已经憋屈的要掀桌子了。

    这一场庆功宴，人人各怀心思，待结束时，席上几位主角，皆是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禾晏站起身来，夏承秀还有些担忧，“禾姑娘，需不需要我陪着你一道？”她如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人人都用计较打量的目光看着她，寻常女子多半招架不住。

    “无事。”禾晏笑着谢过她的好意，“我自己出去就好。”

    夏承秀便不再坚持，正要离席，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沈暮雪，但见沈暮雪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了半丝血色，像是个僵立的木偶，没有半分生气。

    她顿了顿，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去找燕贺了。

    天子同几位娘娘已经离开，燕贺拉着夏承秀，气势汹汹的冲着这头而来，见到林双鹤，没见着肖珏，大怒：“肖怀瑾呢？还有那个武安郎呢！他们骗我骗的好苦，我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夏承秀拉了拉他，似是无言，提醒道：“武安侯是女子，你说话注意些。”

    “你见过一刀砍几个脑袋的女子？”燕贺大声嚷嚷，“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女子，合着他们二人耍老子玩是吗？我都快成傻子了！”

    夏承秀：“……注意些，爹在这里，听到了怎么办？”

    夏承秀的父亲夏大人正往这头看来，燕贺吓了一跳，轻咳一声，声音小了些，面上犹自带着怒气，攥着拳头问，“他俩人呢？”

    林双鹤两手一摊：“走了。”

    “走了？”燕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皇上走了后，他俩就走了。”林双鹤摇了摇扇子，“人家刚刚得了这桩亲事，日后是要做夫妻的人，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林双鹤看了一眼夏承秀，笑眯眯道：“难道你还没死心，想着把禾妹妹搬到你帐中来？”

    反正禾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索性就大大方方的叫出“禾妹妹”三字。

    这话说的诛心，燕贺气的脸色发青，“你不要胡说！”又看向笑而不语的夏承秀，小声强调，“我和武安郎根本不熟！”

    “那你就早点回去。”林双鹤拍了怕他的肩，“等他们成亲那一日，一定请你来喝喜酒，放心，放心。”说罢，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扬长而去了。

    ……

    宫里的某处院落中，荒草丛生，本就是秋日，花叶凋零，这里没有人烟，人迹罕至，越发显得凄清孤寒。一轮明月落在房檐上，晃出满庭霜白。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后头跟着的女孩子站定，疑惑的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废弃的别宫，”肖珏道：“有人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皇宫极大，禾晏是头一遭进宫，肖珏却不是，这其中有什么密道暗处，他通晓也正常。见这四处果然无人，禾晏稍稍放心了一些，才看向他问：“都督，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今日皇上说，你早就告知过他我的身份？”

    肖珏淡道：“你不是给了赵世明一封信？”

    禾晏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禾晏却想明白了。肖珏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别说到了宫里，只怕还没到宫里，就已经落在了肖珏手中。

    “为什么背着我写信？”肖珏问。

    禾晏苦笑一声，“总觉得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与其在某个时候被别人爆出来，不如自己提前做好准备。况且，欺君的罪名一旦落下，你不是也要被连累吗？”

    她是在离开润都前，请润都的县令替她交一封信给陛下。润都一战后，城官会将其中发生的来龙去脉记载在折子中，呈给天子。而折子中夹着的这封信，会暴露禾晏的身份。

    只是，诉清自己女子身份的同时，这封信上，还有润都万民的签名。

    禾晏虽然没有见过文宣帝，但一直以来听林双鹤所言，文宣帝是个平庸的帝王，也是个心软的帝王。在某些时候，只要不是徐敬甫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实则拥有帝王家难得的同情与怜悯他人之心。先皇在世时，一位大臣犯了错，万民请愿，先皇感念其过去功德，赦免此人死罪。文宣帝一生，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很多事，他也会刻意效仿先皇所为，所以当赵世杰的这一封万民请愿书呈上，文宣帝也会迟疑。

    更何况，禾晏所立下的功劳毋庸置疑。凉州卫之战、济阳之战、润都之战，每一战赢得的功劳都值得嘉奖，相比而言，女扮男装，反而不算是什么大责。再者，女扮男装亦不是她主动而为，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下，误打误撞的投军。

    功大于过、又是年轻的天才、还是个女子，万民请愿书会成为压死帝王的最后一根稻草。想要民心，文宣帝就不可能下令处死她，否则，凉州卫的新兵们如何想，济阳城的百姓如何想，润都里的那些被救下的女子如何想？

    禾晏自认为考虑的面面俱到，努力说服了赵世杰，却没有想到，肖珏会在这当口横插一杠子。

    “信被我拦了下来。”他道。

    禾晏盯着他。

    “你想的很不错，但并非天衣无缝。你可能全身而退，但也有可能命丧黄泉。”而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让禾晏去涉险。

    “但都督你，不也是暴露了我的身份吗？”禾晏不解，“你是如何说服陛下的？”

    她并不知道，肖珏代替自己呈上的那封折子里，一开始就将他们二人牢牢栓在一起。什么范成，什么不得已为之，都没有。一切都是是肖珏为了一己私欲，将禾晏带入了军营，如果要算欺君之罪，就要将他们二人一同治罪。但在乌托人虎视眈眈的现在，文宣帝根本承担不起没有肖珏守着大魏国土的后果，所以文宣帝不会治罪，就算要治罪，肖珏也会一力承担下来。

    当然，他将这事说的荡气回肠了一些，折子动人的宛如一个口口相传的爱情故事，轻而易举的打动了文宣帝那颗浪漫才子之心。

    在这之后，他又将此事的消息暗中放给徐敬甫。要说肖珏的亲事，最操心的除了肖璟夫妇外，应当就是徐敬甫了。整个朔京的人都知道，沈暮雪是最可能嫁给肖珏的人，如果沈家和肖家成了姻亲……沈御史那头的人，全部都会站到肖珏那头，这令徐敬甫很苦恼。

    就算不是沈暮雪，朔京官场上任一个朝官的女儿，但凡能让肖珏的势力更丰，徐敬甫都不乐意。而这个时候，禾晏这个人突然出现，徐敬甫派人去查探，发现只是一个城门校尉的女儿，简直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所以，他非但不会拦着，甚至会全力促成肖珏与禾晏的亲事。肖珏娶了禾晏，这样一个对他仕途全无帮助的女人，对徐敬甫来说，乐见其成。

    于是就有了今日庆功宴上的一幕。

    肖珏只挑了一些重点说了，禾晏听完，沉默了很久。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写那封信的目的，除了让自己重新脱离那个可能致死的罪名以外，就是为了不连累肖珏，与他划清距离。但没想到划着划着，竟将自己划进了一门亲事。

    虽然在某个时候，当他说出“意中人”三个字时，她的确心动，恨不得时间就此凝住。

    但是梦终归要醒。她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因为肖珏心软，为了护着她，就让他搭上自己珍贵的人生。他的人生就该如天上皎洁的月亮一般，干净、明亮，永远不与乌黑腐烂的沟渠泥泞招惹到一起。

    被照耀过就行了，她并不奢望更多。

    “都督，”禾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其实你不必为了帮我而让陛下赐婚。竭力维持一桩假的亲事，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不是假的。”肖珏打断了她的话。

    禾晏一愣，“你说什么？”

    “殿中说的话，不是假的。”青年的声音温和，睫毛垂下来，黝黑的瞳眸里，秋水泛起淡淡涟漪，温柔的不像话。

    深秋的寒夜里，庭院深深，银河安静，斜月爬上帘帷，良夜不及某人眸色动人。

    他问：“喜欢月亮吗？”

    禾晏愣愣的答道：“.…..喜欢。”

    下一刻，手中被塞入一块温润冰凉的东西，禾晏低头一看，曾被她酒后夺走的、传闻肖家传家宝的黑玉躺在掌心，巨蟒栩栩如生。

    “现在，月亮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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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公开

    直到上了出宫的马车，禾晏都还有些恍惚。

    飞奴是老实人，默默地赶着马车，青年就坐在自己身侧。手中的玉佩原本入手冰凉，如今被攥的死紧，似也灼烫。

    肖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扬眉道，“你要把它捏碎吗？”

    禾晏的力气，那是成日在演武场上掷石锁练出来的，徒手捏碎个核桃不在话下，要说也不是不能把这块玉捏碎。她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摊开手，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是太后赐下的双色玉，一块给了肖璟，一块给了肖珏，听闻是他们肖家的传家宝。林双鹤所言，这玉佩肖珏从来不离身，她在凉州卫醉酒曾抢走过一回，知道是个稀罕物件，就还给了肖珏，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她手上。

    禾晏没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迟疑了一下，道：“都督……这个给我，不太合适吧？”

    肖珏接过她手中的蛇纹黑玉，低头将禾晏腰间的那个穗子取了下来，换了这块黑玉上去。他动作轻柔，神情仔细，语气清清淡淡的，“大哥那块给了大嫂，你我既有婚约，理应给你。”

    婚约……

    禾晏的脸又红了。

    方才在那间废弃别宫里，肖珏对她说的话，根本无法细想。倘若想起来，便觉得如少时年夜饭后第一次偷偷见到的烟花，“轰”的一声飞上天去，在空中化作无数缭乱璀璨的繁星，纵然夜里躺在塌上也难以睡着，总记得那一瞬间的惊丽。

    竭力让自己不能想下去，禾晏道：“我们现在是回肖府吗？”

    听到“回”字，肖珏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道：“去你家。”

    “我家？”

    “你是女子，”肖珏垂眸，“之前住在肖府无人知道，今日一过，必然有人查到禾家。你若住在我府上，会有旁人多舌。”

    他是不在意旁人所想，但禾晏不行，禾绥与禾云生也不行。时下男女之间倒不至于前朝那般分明，但还未出嫁就住在外男府上，说出去也对禾晏不好。

    “对哦。”禾晏点头。想到接下来要回禾家的事，又是一阵头疼，禾云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立刻辞官，如今非但没辞官，还进了爵。不过好在不必操心女子身份被人揭穿，但对于禾绥与禾云生来说，应当也震动不小。

    “不必担心，”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担忧，肖珏提醒，“庆功宴上时，已经有人提前赶去禾家道贺。你父亲与幼弟，应该已经知道了。”

    禾晏放下心来。

    禾绥与禾云生的确已经知道了。

    不久前，禾云生还在屋里看书，禾绥从雇主家回来，打了些水洗澡。青梅方才将他们二人换下的衣裳浆洗干净，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他们这条街，都是些做小买卖生意的人家，亦不是什么有钱人，这么晚了，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户，青梅到底是个姑娘，禾绥拿着油灯去开门，禾云生担心有事，也将书本合上，披着外裳跟着父亲一道。

    谁知道门一打开，外头跟了好长一串人，皆是宫中侍人打扮。禾云生心中“咯噔”一下，只想着莫不是禾晏出事了？她那个什么“武安郎”官职来的轻松，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一旦东窗事发，只怕要遭殃。

    禾绥亦是一头雾水，禾云生为了怕他担心，还不曾告诉父亲禾晏已经升官的事。禾绥只想到莫不是范家人又来闹事了，当即就问：“官爷们这是……”

    “恭喜禾老爷，贺喜禾老爷！”为首的侍人一脸喜气洋洋，吩咐人将身后的箱子抬进院子，“禾老爷养了个好女儿，禾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先前在济阳水战与润都守城之战中战功不斐，陛下加封禾大小姐为武安侯，另赐姻缘一桩，想来不久封云将军就会登门，杂家就先提前道喜了！”

    禾云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街算不得多宽广，一到夜里，谁家打孩子夫妻吵个架都能听个一清二楚。这些内侍又阵势太大，街坊四邻早就听出动静，有的躲在门里透过门缝偷偷往外看，有的干脆就将大门打开，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这侍人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众人听的不甚明白，但也清楚了一件事，禾家那个大姑娘没死，不仅没死，还没封了官，赐了婚？！

    禾绥只晓得禾晏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因为身份不便，暂时住在友人家中，他还以为禾晏是做了逃兵，也不敢声张。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倒是禾云生脑子活络，方才听到内侍嘴里说“女儿”，就知道禾晏的女子身份藏不住了。但这些人嘴里又说着陛下嘉奖，这是不打算追究禾晏的欺君之罪？这未免令人吃惊，但禾云生此刻还顾不得高兴这桩事，只追问道：“官爷？您说我姐姐被赐婚？请问究竟是与谁家赐婚？”

    禾绥这时候也回过神了，什么武安郎武安侯，都不是最重要的，怎么女儿一回家就给许了人家？他这个做爹的都还没吱声，怎么能随意寻个不知道什么底细的人给嫁了？听过天上掉馅饼，可没听过天上掉女婿的！

    “禾老爷不必担心，杂家说了，封云将军即刻就到。”内侍兜着手，一脸笑意。

    “……你是说，”禾云生不可置信的开口，“封云将军？”

    “正是！”

    就在这时，不远处听得马车的疾驰声，众人朝街道尽头看去，便见一辆华丽的马车自夜色中驶来，驾马的是个高大侍卫，一瞧就与普通的侍卫不同，单看脸都要英俊些。

    内侍笑眯眯的道：“这不是可就来了。”

    马车在禾家门口停了下来，左邻右舍这会儿全都得了消息，大半夜的披上衣服从被窝里爬起来看贵人。就见自马车上下来一对男女，女的可不就是禾晏。在这条街上长大，四邻都是看着禾晏长大的。今日她穿着男装，头发却是随意披散，脸上洗清了伪装，看起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又多了几分从前不见的英气。就有壮年小伙子看的有些发呆，心道原先禾家这大小姐漂亮是漂亮，但也不见漂亮到这个地步，如今却是有些夺目了。

    而扶着她下马车，站在他身侧的这个年轻男人，则让这条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红了脸。这年轻人亦是穿着官服，丰神俊朗的模样，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在他们这犄角旮旯的破地方，简直像是发着光的宝石。

    内侍见了肖珏，忙上前行礼，“肖都督，武安侯有礼。”

    不知是那一位缺心眼的街坊吼了一句，“肖都督，这就是老禾的女婿肖都督！”

    “肖都督，可真是那位封云将军？”

    “在哪里在哪里？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禾晏：“……”

    肖珏在这里，俨然成了个珍奇动物，人人都要观赏一下。内侍也笑：“都督，杂家的话已经带到，这就回宫了。”又看向还陷在巨大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禾绥，心中有些嫌弃，怎生就挑了这样一户人家，瞧这岳丈不过是个粗鲁武夫，连办差的人到了都不知道请进屋喝杯茶，真是乡巴佬。

    下一刻，飞奴自觉的上前，嘴里说着辛苦了，给今日到场的内侍一人发了一角碎银，为首的内侍掂着手指格外厚重的布袋，心中满意，罢了，虽然乡巴佬不懂事，但女婿出手大方，又极为照顾人，待回宫后，还是在圣上面前给添几句好话吧！

    这一头，禾绥终于回过神，将肖珏一行人迎进屋中，禾云生把妄图进他们家继续观赏肖珏的街坊们往门外推，“今日太晚了，改日，改日，伯娘叔婶们改日再来。回去歇了吧。”说罢，用力将门关上，背着门松了口气，这才小跑进堂厅。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奈何除了禾云生夜里要看书的那盏灯灯油充足些，其他屋子里的油灯统共也只有三盏，有一盏还没了油。青梅翻箱倒柜的找了半晌，才找到一点碎茶叶，匆匆泡了，递给肖珏。

    禾绥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看向禾晏，“晏晏啊……”又说不出话来。

    “云生，你没告诉爹吗？”禾晏奇道。

    禾云生不耐烦道：“我要是告诉爹，他怎么可能安心呆在家里这么多日，早就自己来寻你了。”

    啧，竟然没说，禾晏有些犯难，这要如何说，她知道自己在济阳润都做的那些事，让禾绥知道，只怕会不能接受，才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禾云生。如今禾云生都没在前面做铺垫，她这后头的话都有些不敢说了。

    肖珏瞥了他一眼，“我来说吧。”

    禾家两个男人齐齐一震。

    如今禾家因着当初禾晏给的那笔钱，倒是不至于漏雨漏水，看起来也有个正经屋子的样子，但也脱不了简陋二字。禾晏便罢了，总归是一直在这屋里长大的，但肖珏坐在这屋里，实在是格格不入，禾绥都觉得自家那张粗糙的连倒刺都没磨干净的藤椅，玷污了这位少爷的精致衣袍。

    好在这位少爷并没有对他们家的陋室有什么看法，也没有嫌弃他们茶叶渣子泡的淡茶，脸上也并无忍耐的神情，平静的将禾晏如何投军到了凉州，又如何成为武安侯、武安郎的事情说了一遍。

    禾绥听得心惊肉跳，好几次都端起茶缸来猛灌压惊。禾晏心想，倒也不必说的如此详细。

    待肖珏将事情讲完，禾云生与禾绥这才明白，合着禾晏这歪打正着的，如今就成了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个女侯爷了？

    “但是……”禾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今日的惊闻一个接着一个，他还没能好好接受，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来。只得先看看禾晏，又看看肖珏。

    谁家闺女跟自己家这个似的，出去一趟，杀了人，立了功，当了官，还带回个男人。原先禾晏迷恋范成的时候，禾绥就很瞧不上范成，一个只知道仗着家世挥霍的公子哥，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自己的女儿从小被自己娇养着，嫁到范家，怕是会吃不少亏。虽然范成也压根儿没娶禾晏做正妻。

    后来禾晏为了范成差点没命，醒了后渐渐将范成淡忘了，禾绥心中高兴不已，只想着再过一些日子，叫媒婆替他在燕京城里物色合适的年轻人。再后来，禾晏离开朔京投了军，禾绥都已经做好禾晏不嫁人的准备，或者如自己这般，招个上门女婿，没想到这会儿倒好，都没给他这个做爹的一点发挥余地，直接让当今皇上给赐了婚。

    那可是皇上！

    好在不是什么歪瓜裂枣，禾绥偷偷打量肖珏，唔……从前只远远地见过，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且不提其他的了，这孩子的爹娘也不知如何生的，怎么能生的这样无可挑剔。禾绥想着想着看了一眼禾云生，顿时失望的移开目光，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禾云生莫名其妙。

    禾晏见禾绥直勾勾的盯着肖珏，生怕自己父亲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忙道：“今日太晚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她又转头去对肖珏道：“肖大公子和肖大奶奶应当已经回府了，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你，你回去解释一番，天也该亮了。”她冲肖珏使了个眼色，“走了。”

    禾绥还想再问，“晏晏，爹还有问题……”

    “有问题我来回答。”禾晏急了，一把将肖珏从椅子上拖起来，拉着他往外走，肖珏倒是没挣扎，还侧头对禾绥道：“伯父，晚辈改日再来拜访。”

    禾绥被那一个“伯父”震的不轻，没来得及反应，肖珏已经被禾晏拖走了。

    “刚刚他叫我什么？”老父亲站在屋里，问自己“不如人”的儿子。

    禾云生鄙夷道：“反正不是爹。”先前跑马场上肖珏送自己马时，禾绥还骂他没出息，也不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一句“伯父”就让他天旋地转。

    他果然是亲生的。

    肖珏被禾晏一路拖着出了门，方才看热闹的四邻都已经散去了，毕竟是深秋的夜，纵然再如何好奇想来观赏传闻中的“封云将军”，也不可能在寒风中一蹲墙角就是半夜。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肖珏任由她拖着，也不挣扎，待出了门，禾晏做贼心虚似的窥视四周，确认安全了才放手。

    肖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提醒道：“你的举动，看起来我像是见不得人。”

    禾晏回过神，讪笑了几声，“我们街上的人喜欢看热闹，都督你肯定也不喜欢被人盯着嘛。”

    肖珏：“不讨厌。”

    禾晏心道，鬼才信，这人素日里独来独往的，这会儿说不讨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禾云生与禾绥没有追出来，青梅乖巧，这会儿也没动静，禾晏松了口气。

    带肖珏回来，总觉得怪怪的，主要是文宣帝这个圣旨下的突然，禾晏自己都没做好准备。她这会儿将肖珏推出来，知道要与肖珏告别了，但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在凉州卫的时候，在济阳的时候相处的十分自在，怎么到了朔京，到了眼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好歹在军营混了些年，嘴皮子也算溜，到如今这会儿，她竟只能憋出两个字：“走好。”

    肖珏失笑。

    禾晏问：“你笑什么？”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禾晏齐平，弯了弯唇，带着几分认真的调侃道，“禾大小姐骗人的水平退步了啊。”

    真要命。

    禾晏含含糊糊道：“我又没有骗过你。”

    肖珏站直身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这里风大，你回去吧。”

    禾晏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他，不知为何，有点不舍。约是自打她投军以来，与肖珏待在一起的日子多，如今回到朔京，既恢复了女子身份，便不可能如从前一般有事没事都与肖珏呆在一块儿，更勿提过夜了。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肖珏道：“别担心，我会来看你的。”

    禾晏脸又红了，下意识的回道，“嗯，我也会去看你的。”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将自己敲晕，好将眼下这尴尬的对话糊弄过去。晓得自己再待下去不知道闹出什么笑话，禾晏转过身，“那我走了，都督，改日见！”

    她进了屋，将门关上了。

    肖珏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屋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向停在拐角处的马车，飞奴熟练的拉起缰绳，马车离开了小巷。

    ……

    屋子里的审问还没有结束。

    方才有外人，青梅不敢说话，此刻屋里没了旁人，青梅便抱着她“呜呜呜”的哭了，“姑娘，太好了，您还活着，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呜呜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受苦了？一定是的！”

    这丫头也长开了不少，亭亭玉立的如一朵正盛放着的花，只是这哭包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禾晏哭笑不得，好容易才安慰好她。不等禾绥开口，禾晏就道：“爹！我今日累了一天，很困，我能不能见梳洗睡下，明日再跟你解释？”

    禾绥最疼爱这个女儿，禾晏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她摘下来，听到禾晏说累，心疼的不得了，早就把自己的疑惑忘得一干二净，道：“好好好，晏晏先睡，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禾晏松了口气，她这一个一个的解答问题，只怕今日也就不必睡了。再说，要如何解答，她还没想好，还得用一晚来琢磨琢磨。

    好容易将青梅哄得破涕为笑，禾绥打发了过去，禾晏在院子里简单梳洗后，一回屋，就看见禾家这位小少爷正坐在椅子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禾晏把身后的门一关，“云生，你要在我房里抓老鼠吗？”

    禾云生冷着一张脸，“我可没爹那么好糊弄，禾晏，你给我说清楚，无缘无故的，你怎么就自己把自己嫁了？”

    这话的语气，他不像是个弟弟，像是兄长。

    “别胡说，是陛下要我嫁的。”禾晏走到塌边坐下，虽然禾家的床硬，但她的褥子却被青梅铺的软软的。

    禾云生冷笑：“你先前说住在友人家中，难道就是封云将军的府上？”

    禾晏：“……”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禾云生大怒：“禾晏！”

    “我住他府上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会被赐婚。”禾晏试图安抚这位焦躁的小少爷，“而且我们又没有住一间房，有什么关系？”

    “你是女子！”

    “云生，我先前是投军，投军你知道吗？在凉州卫的时候，我与兄弟们都是住通铺，一张床上十几人。男女有别这种事，于我来说，太矫情了，也不可能做到。”

    禾云生气的几欲吐血。

    别人家的姊妹，都是恪守礼仪，倒不是禾云生迂腐，倘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肖珏。那等人家，又是如此出色，说句不好听的，有眼睛的人都会觉得是他们禾家高攀了。禾晏自己想的简单，要是肖珏或是肖家人因此轻看了她怎么办？

    这世道对女人来说，本就艰难。人言可畏！

    不过看着面前的禾晏满不在乎的打着呵欠，禾云生的心又软了下来。

    ……罢了，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了，听肖珏所说，禾晏参加的每一场战争都如此凶险，受了这么多苦，又何必计较其他。

    不过，少年人始终还是很在意另一件事。

    他问：“既是赐婚，那个封云将军，到底喜不喜欢你啊？”

    禾晏一顿。

    脑中浮现起先前在宫里时候，肖珏说过的话来。

    不是假的。他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假的，那就是“意中人”是真的。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玉佩上巨蟒危险又温顺，盘踞在云雾中，像是瑰丽的绮梦。

    “月亮是你的了。”

    隔了这样久，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如此令人心动。只是……

    禾晏猛地瞪大眼睛。

    肖珏是怎么知道，他自己就是“月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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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轰动

    在禾晏这头为自己的这点疑惑辗转难眠时，回到肖家的肖珏，兜头就撞上了早就守在大门口等着问话的肖璟夫妇。

    白容微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与肖珏二人就在堂厅里坐着，好容易等到肖珏回来。肖璟劈头盖脸的就问：“怀瑾，这是怎么回事？禾公……姑娘怎么会是姑娘？”

    肖家眼下真是兵荒马乱。

    好端端的，宴席上得知那个住在他们家的小公子是个女孩子，已经够骇人的了。皇帝居然还顺势就赐了婚，饶是他们家再如何心大，也一下子无法转变肖珏的好友变妻子这件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肖珏定然是喜欢那位禾姑娘的。否则也不至于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说出那般令人牙酸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桩桩件件，譬如要禾晏住他院子里，总是若有若无的袒护……眼下都得到了解释。

    同样的话刚刚在禾家对禾绥解释了一遍，这头还要给肖璟解释。好在是自己家人，肖珏也就没有说的那般详细了，草草说了个大概，叫这夫妻二人能听懂个囫囵就成。

    肖璟和白容微勉强听懂了，两人面面相觑。

    白容微试探的问：“怀瑾，你是真的喜欢禾姑娘吗？”

    肖珏淡道：“若是假的，难道肖家可以抗旨？”

    白容微被堵得哑口无言，这自然是不能的。

    他唇角微勾，“若是假的，也就不会有这桩赐婚了。”

    几人一愣，心道也是，肖珏看起来对朝事漠不关心，但并非真的没有人脉手腕。这桩亲事本来就是他自己推波助澜达到目的，如果不喜欢禾晏，别说不必做到如此，就算文宣帝有这个意思，他也能动别的手脚将事情搅黄。

    “但是，”白容微埋怨道，“你这孩子，心里欢喜就罢了，先前怎么能直接将姑娘领回家里？虽然我与你大哥是没有什么，可外头人要是知道了，难免说三道四，对禾姑娘的清誉有损。”

    “先前她身份未明，贸然回家不妥，领回府上，也无外人知晓。”肖珏道：“日后不会了。

    夫妻二人这才松了口气。从前总是担心以肖珏的性子，这辈子怕是都不打算娶妻了，如今终于晓得喜欢姑娘，也是好事。但就怕少年人心性，贪图一时欢愉，惹出乱子就完了。眼下看他自己是知道分寸的，两人才稍稍放心。

    “那禾姑娘是哪里人？住在什么地方？家里可还有什么人？”白容微问他，“林家少爷走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是禾姑娘的父亲是校尉，既已经做了亲家，爹娘都不在了，我与你大哥当登门拜访才是。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礼。”

    “正是，”肖璟也跟着道，“当去与禾老爷细细商议亲事的细枝末节。还有你的聘礼，如今也要着手准备。”

    这赐婚来的突然，家里什么都没准备。这些年皇上的赏赐倒是不少，只是肖珏自己懒得打理，白容微都给他好好地存放在库房里，原以为得隔个三五年才会有用得上的地方，不曾想惊喜来的如此突然。

    他们夫妻二人，却是从头到尾都没在意禾晏的家世。纵然是询问禾晏的家人，也只是了解情况而已。头上的长辈们都已经过世，长兄为父，长嫂为母，肖璟与白容微本就不是贪慕虚荣之人，当年肖璟娶白容微时，朔京城里的流言甚嚣尘上，肖家的亲戚极力反对，可到最后，白容微这个庶女，还是做了肖家的大奶奶。因此对于禾晏，他们认为只要身家清白，品性不差，就已经足够了。

    “禾姑娘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有了事情做，白容微便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肖家人口简单，当家容易，她素日里与肖璟又没有什么争执的地方，如今肖珏的亲事终于有了下落，便觉得非得将这件事办的漂亮不可。“我明日去买些好看的绸布回来如何？再买些首饰，也不可太过贵重，显得不尊重人。禾老爷年纪多大？既是做校尉，寻常总少不了磕绊，买些补品吧……”

    她细细的说来，与肖璟商量的入神，竟连肖珏什么时候溜走都不知道。等反应过来准备问问肖珏的看法时，才发现面前的椅子早已空空荡荡。

    肖珏回到了自己屋子，将外头的朝服脱了下来，放到椅子上，自己在塌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点着幽暗的灯，外头隐约传来热闹的声音，大抵是白容微在吩咐下人拿钥匙开库房，今夜想来大家的震惊都不小，这一夜是别想睡觉了。

    不过……总算也不是没有收获。

    文宣帝的赐婚来的恰到好处，既将楚昭那个碍眼的家伙横扫出局，也将他与禾晏的事一锤定音，皇帝脑子不清楚这些年，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之前他以为禾晏倾慕楚昭，纵然心中诸多心事，也不想对禾晏提起。世上有喜欢便不顾一切强取豪夺的人，如他这样的人，最不爱的就是勉强。

    不过……并不是勉强。

    他垂眸，从怀中掏出一方香囊来。这香囊被翻了个个儿，外头的精致刺绣被翻到了里面，里头粗糙的里布反而翻到外头来了。里布里，那角歪歪扭扭，绣的坑坑洼洼的“月亮”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发光。

    丑是丑了点，不过……

    居然还加了点金线进去。

    俊美的青年低下头，忍不住笑起来。

    外头的小屋里，赤乌一拳挥过去，被飞奴稳稳接住，扭到一边，“冷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赤乌气的鼻子都歪了，“我就说，为何每次我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你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为何我每次为少爷的终身大事急的满头大汗，你却可以淡然无忧，原来不是你心大，是你早就知道了！”

    “你我一同给少爷做事，当兄弟这么多年，你瞒着我，你良心不会痛吗？”

    飞奴又侧身避过他冲上来的一拳，也颇无语，“我哪里有欺瞒，济阳城中时，你不是见过她穿女装的模样，怎生还会认为禾姑娘是男子？”

    赤乌一愣。

    说的也是，那禾晏倒不是没有穿过女装。在济阳城里穿裙子的时候，崔越之和他的小妾，济阳王女穆红锦，那些百姓，街上买东西的小贩……从无一个人怀疑禾晏的女子身份。眉眼秀美，身段窈窕，若非真的是姑娘，怎么会不被人发现端倪？

    “我以为是她男生女相。”赤乌失魂落魄的道：“再说了，我怎么会相信，女子也会去凉州卫，一人连掷二十个石锁，壮汉都打不过她。”

    还吃的恁多！

    他没怀疑过禾晏的女子身份，不是因为禾晏女子扮的不好，而是因为她扮男子扮的太好了！试探哪个年轻姑娘家，能坐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面不改色的听他们说荤话呢？

    甚至有时候自己还能说上两个。

    飞奴拍了拍好友的肩，“想开点，你不是一直怕少爷被朔京城人叱骂断袖么？禾姑娘是女子，这下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了。”

    “话是这么说，”赤乌闷闷不乐的坐了下来，“但现在想想，觉得我自己很傻。”

    “也不是你傻，”飞奴说了句心里话，“实在是因为，禾姑娘做的许多事，比男子做的好多了。”

    飞奴扪心自问，如果不是肖珏让鸾影打听禾晏的底细，误打误撞知道了禾晏是女子。只怕就算禾晏穿着裙子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大约也和飞奴是一个反应，觉得这人女装竟然如此出挑。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如今少爷得偿所愿，这个少夫人也是个能干勇武的，今夜这件事一传出去，明日里，朔京只怕要掀起大浪了。

    ……

    事实上，飞奴想的没错，还不等到明日，往日近里，同禾晏打过交道的人，得知了禾晏是女子，且被赐婚给肖珏时，皆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营里，洪山一行人正躺在大通铺上抠脚丫闲聊。

    回了京，他们这些兵马都驻在京城不远处城外的山下。这里依旧每日操练，不过比起凉州来，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山下外有田地，不操练的时候军营里的士兵们还会帮农人干活，得些水灵的蔬菜瓜果。朔京也没有凉州那么大的风沙，是以才回到京不过一月，众人眼看着都圆了一圈。

    家住在朔京的，每月还能有一日离营回去看家人。江蛟才去找教头安排了过些日子回家，正往屋里走，就看见一个小个子匆忙的往自己房中跑，动作快的像一道风。

    这小个子江蛟记得，姓包，因着寻常总是喜欢打听琐事，消息灵通，众人都唤他包打听，叫的久了，他原先的名字反倒没人记得，就记得叫包打听。

    瞧他的架势，这又是得了什么大消息。江蛟不紧不慢的跟在他后面，这些日子他们在朔京，无趣的很，禾晏如今有官衔，不住这里，还怪想念他的。

    包打听跑进洪山他们屋子，众人都在闲聊，他一口气跳上屋子中间的桌子，被七嘴八舌的骂了一通。

    “你这脚上都是泥，还不滚下来！”

    “那可是我吃饭的地方，包打听你是要造反？”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脚！”

    这屋里还有王霸黄雄等不好惹的，寻常时候，包打听听了这些，早就规规矩矩的跳下来了，今日却不同。他非但不动，反而像是更激动了，脸红脖子粗的，“大消息，大消息！我刚从教头那边回来，大消息，没有比这更大的消息了！”

    门外路过别的屋子的人都围过来，难得见他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想必这消息真的很大，有人就问：“到底是什么事啊？肖都督要娶妻吗？”

    这话本是随口一提，因为凉州卫里有十大不可能，比如沈瀚不可能心软、梁平不可能不骂人、马大梅不可能不赌……最大的不可能，也是众人认为绝对无可撼动的一条便是：肖珏不可能娶妻。

    这条不可能要是破了，那倒也还算个大消息，不过，应当是不可能的。

    他们这样想着，却见包打听点了点头：“对，对！不错，肖都督要娶妻了！”

    众人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回过味儿，顿时群情激动，“呼啦”一下子围到桌子边上，追问包打听。

    “谁啊？谁啊？肖都督要娶谁啊？”

    “确定是肖都督娶妻而不是旁人吗？包打听你这消息到底准不准啊，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肖都督像是会娶妻的人吗？我看是假的，还是散了吧，莫要上了当。”

    包打听一听此话，极了，脖子上青筋浮起，攥着拳头跺脚道：“我怎会骗人……我听得一清二楚，教头们都吓坏了……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

    “赐婚”二字一出来，屋里屋外的人都信了五成。肖都督是不可能主动娶妻的，但是赐婚这种事，陛下的金口玉言，他又岂能抗旨？这么一说，也不是没可能。

    小麦问：“真的是赐婚？那陛下赐婚给肖都督的，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啊？”

    外头一人正扒着窗听，闻言想也不想的回答，“那还用说，自然是沈御史府上的沈小姐了！”

    沈暮雪在凉州卫呆了这么久，帮了许多伤兵，这样一位小姐不嫌弃他们，还给他们伤药，士兵们都很喜欢她，为她说话的很多。

    “对，沈小姐那样的，和都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这应当是大魏最般配的一对璧人了。”

    而包打听的回答，却让他们失望了，“不是，不是沈医女！”

    众人面面相觑。

    竟然不是沈暮雪？沈小姐那么好心肠的神仙人儿，居然都做不成肖珏的夫人，陛下到底赐婚的是哪家小姐？

    “不是沈医女，是谁啊？”

    包打听：“是禾晏！”

    “禾晏”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屋外都安静了几分。正懒洋洋打瞌睡的王霸都坐起身来，江蛟这甫一进屋，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哪个禾晏？”石头最沉得住气，问道。

    “就是我们凉州卫的禾晏！”

    有人笑起来，“包打听，你是吃醉了酒不成？你这假传陛下旨意，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吃官司的。禾晏是个男子，陛下怎么可能赐婚给两个男人？你疯了吗？还是这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禾晏。”

    这时候，包打听反而不急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将会在凉州卫新兵，不、连同着南府兵里一道成为炸雷，谁叫他耳朵好使，第一个听到了这样大的消息呢。

    “谁说陛下不可能赐婚给两个男人？”他目光在屋中众人身上逡巡一圈，待将众人各自神色尽收眼底，才不紧不慢道：“再说了，禾晏是个女子，当然能做肖都督的夫人了。”

    “哐当——”

    梁平脚一滑，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然而此刻却没忙着呲牙喊疼，而是看向沈瀚，目光怀疑人生，“你说什么？”

    “禾晏是女子。”沈瀚寒着一张脸道。

    别看他现在看起来冷静的很，天知道南府兵的那位副兵田朗过来告知他这个消息时，他有多难以置信。

    禾晏是女子？

    这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会有比男子能吃、比男子能打、还比男子能适应凉州卫恶劣气候和训练的女子？教头们自打听到这个消息时，便都集体陷入了怀疑自己的沉默。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那个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却又爽朗飞扬，亲自上阵砍了日达木子两个亲兵脑袋的人是女子。

    这明明就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怎么会是女子呢？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他们被禾晏不费吹灰之力的比下去，凉州卫一个能比得过禾晏的都没有，岂不是说，他们这些大男人，还比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如果说对于禾晏是女子这件事，他们仅仅是被打击和惊愕，那么陛下赐婚给肖珏与禾晏，则是令这些教头们不寒而栗。

    田朗走之前，好心而隐晦的提醒沈瀚，“都督对禾姑娘很看重。”

    笑话，岂止是看重？这棵万年不开花的铁树第一次开花，就是对着朝廷上的文武百官，当着天子皇后，庆功宴一结束，传言就四起了，到处都在说右军都督是如何的温柔相待“意中人”。

    那么问题来了，肖都督对意中人如此体贴，他们这些对人家意中人折磨训练、动不动让小姑娘负重行跑，日头下一站就是几个钟头的魔鬼教头，肖都督对他们心中的不满，又价值几何？

    不好说。

    马大梅白着一张脸，“先前在凉州冬日时，曾与禾姑娘一同泡温泉……”

    众人面如死灰，尤其是那位当初闹腾的最欢乐的教头，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他们现在明白了，为何当时禾晏百般推辞不肯下水，还说自己身有隐疾，原来人家根本就是个姑娘？幸好当时肖珏即使出现，否则后头发展下去，说不准现在他们这一屋子教头，就都要身有隐疾了。

    “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颤巍巍的问。

    “什么怎么办？”沈瀚道：“做自己的事即可，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现在看起来，当初自己深信禾晏与肖珏断袖分桃这件事有多么愚蠢，但沈瀚觉得，自己也是颇有远见。至少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二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不是？在站定这两个人的路上，沈瀚一直没有走偏，如今不过是从男子变成女子，又有什么问题？

    反正他一直坚定地站在肖珏与禾晏那头，禾晏是个性情中人，应当……不会恩将仇报吧。

    ……

    楚临风府上，今日亦是十分欢喜。

    石晋伯在朔京城中，说是官家，这些年也早已不如往昔风光了。楚临风嫡出的三个儿子，除了嫡长子在朔京城里谋了个小官职，还是楚夫人拿钱给他买的官外，剩下的两个嫡子都没能入仕。反倒是当初被外头接回来的庶子，如今成了最有出息的一个。不仅是当今丞相的得意门生，眼下更是成了丞相的女婿。楚家有了这层关系，日后何愁不蒸蒸日上？

    思及此，楚临风十分得意，等庆功宴结束回到府上，立刻差人大肆宣扬，置办东西，还说要将楚昭的院子重新修缮一番，好让徐娉婷嫁入楚家后，不至于嫌他们院子寒酸。

    楚夫人冷眼看着楚临风毫不掩饰的喜悦，并不出声，倒是她的三个亲儿子，有些气不过，面露愤愤，待楚临风走了后，才在楚夫人面前抱怨道：“爹的心也偏的有些太过了吧！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的儿子，才得了点势头就这样，我们兄弟三人当初成亲，爹可没有今日这般高兴。”

    这话倒是不假，楚临风对这三个儿子，虽然不曾薄待，却也嫌弃他们太过平庸，比起来，他倒是更喜欢能让他在同僚面前长脸的楚昭。楚昭刚到楚家时，兄弟三人没少欺辱他，楚夫人也一度想待楚昭大一些后，就将他除去——如同那些小妾肚里的一般。可恶的是，这小子不知如何学来的狡诈，将楚临风哄得心花怒放，去哪都带着他，让楚夫人找不到机会下手，到后来，更是攀上了徐相这门关系。徐相的人，楚夫人就不敢贸然动手了。

    “他那亲娘就是靠脸皮吃饭，生了个儿子，也是如此，”楚三公子说话说得格外刻薄，“楚四比她娘厉害，至少把身体卖给京城徐家，也算卖了个好价钱。”

    楚夫人皱了皱眉。

    虽然她也不喜欢楚昭，恨不得楚昭明日就突遭祸事横尸郊外，可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们因此变得如妇人一般尖酸刻薄。有时候想想，也勿怪楚临风疼爱楚昭，对于自己生的这三个儿子，大概是从小被宠坏了，与楚昭相比，确实差的多矣。

    “难道就让那小子就此平步青云？”楚大公子不甘心的开口，“如此一来，日后我们在楚家，更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无需担心。”楚夫人笑了一声，语气阴沉，“你们真以为，丞相的女儿是那么好娶的？别忘了，楚子兰身边，还有个红颜祸水的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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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察觉

    禾晏是女子，且被陛下赐婚与肖珏这件事，造成的震动，不止于此。京城沈家，今日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沈暮雪跪在地上，低头不语，沈大公子和沈夫人立在一边，沈夫人满脸担忧，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沈大公子开了口，看向站在厅中背着手冷着脸的沈御史，轻声劝慰：“妹妹也是一时糊涂，父亲勿要太过怪责于她。”

    “一时糊涂？”沈御史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暮雪身上，眼里不知是心疼还是气怒，道：“我沈家一门，清傲忠直，没想到养出个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那些阴私手段。她是一时糊涂，一不小心，就会害了别人的性命！”

    沈御史生的很是瘦削清隽，如今虽然年纪长了，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候的几分风姿。眉眼间的傲气冷清同沈暮雪如出一辙，他素日里待儿子严厉，待这个女儿却格外宽容，还是第一次对沈暮雪发火，就连当初沈暮雪一定要跟着肖珏去边关，沈御史也不如今日这般生气。

    “话不能这么说，”沈夫人心疼女儿，“那个禾晏本就是女儿身，暮雪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要不是她欺瞒陛下在先，又怎么会被旁人揭露身份。犯了错理应受罚，你一味说暮雪的不是，可暮雪这样，才是真正的为陛下着想，总不能让一个女子顶着男子的身份去招摇撞骗吧？”

    话一出口，沈御史就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沈夫人不敢说话了。沈御史道：“荒谬！你只看到了她女扮男装投军欺瞒世人，你怎么没看到她率兵去对付乌托人？济阳水战，润都守城……你以为功勋很好挣？若无拯救苍生的功德，陛下又怎么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升她做武安侯。再者，”他盯着自己的女儿，“我听说当初在凉州时，有奸细混入卫所，你不知其中底细，还是禾晏将你支走，无论结果如何，她总是在帮你，我自小教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承了别人的情，纵然旁人不放在心上，你也要记在心中，没想到你就是这么记在心中的。”

    沈暮雪垂头不语。

    “我更没想到，”沈御史像是要一口气说完似的，“你不仅要做揭发她身份的小人，还不敢大大方方的站出来，要躲在王融的身后，你可知这样一来，也是将王融给害了！”

    沈暮雪身子微微一颤。

    宫宴上，那个陌生的、说出禾晏身份是女子的人叫王融，亦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二人认识的时间很长久了，王融的父亲与沈御史交好，沈暮雪知道王融喜欢自己，奈何她的一颗心全在肖珏身上。

    不是没想过由自己亲自站出来揭发，可到最后，到底下不了那个手，她怕禾晏因此而丧命，她并没有想过要禾晏的性命，只希望禾晏能离肖珏远一些。她更怕面对肖珏待自己失望冷漠的目光。王融来沈家的时候，看出了沈暮雪的愁思，出声询问，沈暮雪终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困惑和烦恼和盘托出，王融听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道：“你等着。”

    等着什么呢？他没有说。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做。”沈暮雪无力的辩解着。

    她的父亲沈御史盯着她，目光锐利，声音如同一把能将她剖开的刀，“你真的没想到吗？”

    沈暮雪语塞。

    她真的没想到吗？

    王融此人，喜欢她喜欢了许多年，为了她愿意做任何事，性情冲动，不顾后果，当她将这件事情告诉王融的时候，难道没有猜到王融的反应吗？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下作的小人而已。

    沈大公子见沈暮雪身子摇摇欲坠，终是心软道：“纵然如此，妹妹已经知道错了。父亲也知道，妹妹心系肖怀瑾多年，突然冒出其他女子，妹妹心中如何能好受。妹妹素来又不爱将自己委屈说给旁人，也怪我这个做兄长的思虑不周，才会到现在才发现。父亲要责罚，就连孩儿一道责罚吧。”

    “无关兄长，我自己犯了错，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暮雪跪的笔直。

    “你喜欢肖怀瑾喜欢了这么多年，可见他对你有半分回应？”沈御史突然道。

    沈暮雪望着他。

    “爱情从来不是由感动变化而来。”沈御史幽幽道，“你要去外头，离开朔京，跟在他身边，我虽并不支持，却也不反对，我知道肖怀瑾不会爱上你，但我总认为，只要你离开宅子，走的路广了，见的人多了，心胸自然宽广，渐渐地，也就会将他放下。没想到，”他叹息一声，“却是将你推得越陷越深。”

    沈暮雪抿着唇不说话。

    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看出来肖珏不会爱上自己吗？她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失败过。

    这话说的实在太重，沈夫人忍不住气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做爹的！那肖怀瑾看不上暮雪，是他自己没有眼光。我还看不上他呢！一个女子好端端的进军营，我是不懂什么拯救苍生百姓，我只知道，什么规矩都乱了，肖怀瑾宁愿娶这样一个女子，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沈大公子欲言又止，这一次，沈御史却没有理会自己夫人的辩驳，只是看着沈暮雪道：“你走的地方，不比禾晏少，你见的人，也未必没有禾晏多，但是你的格局与理想，却差她多矣。为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今夜一过，你们二人，高下立见。”

    “你不如她。”

    沈暮雪的眼里，顿时涌出泪水。她一生好强，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泪，然而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委屈与羞愤，眼泪夺眶而出。

    沈御史不再看她，平静道：“从今日起，你哪里也不许去。我们沈家不动武，犯了错，你就在家禁足一年吧。”

    “老爷！”

    沈御史没有理会夫人的央求，一甩袖，出了堂厅，院子外的夜风极冷，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疼。

    沈大公子追了上来，走到沈御史身边，“爹，一年是不是太久了？”

    沈御史看向地上的青砖，苦涩的一笑，“肖怀瑾是个护短之人，你以为，他查不到暮雪身上？”

    “可……”

    “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他是不会对暮雪怎么样，只是这些年，我们家与肖家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

    被此事震惊到的，当然不止这几人。程家里，得知肖珏婚讯的亲戚皆是震惊狐疑，好端端的，陛下竟然赐婚。他们忙着惊讶赐婚这桩事，倒没有将禾晏这个人放在心上，只知道约莫家中无甚官职，如白容微一般地位并不相当。

    而程鲤素，比起肖珏被赐婚的消息，更惊讶的显然是禾晏是个女子。

    “我大哥……怎么可能是个女子呢？”小少年在屋中来回踱着步，无意识的扯着自己的衣角，“这怎么可能！”

    他先头回到朔京城后，就被程家人抓着丢进学堂念书去了。学堂里一月才能回家一日，就回家的这一日，还是被锁在家里练字哪里都不能去。因此，肖珏他们回京的时候，程鲤素都没能来肖家看看。

    等他这个月终于下学回家，便不止得知肖珏禾晏他们回来了，还附赠了一个好消息，他们二人都被陛下赐婚了。

    “我大哥……”他抓着一个奴仆道：“可以一拳打死一头老虎，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苍天啊，究竟是他疯了还是天下人疯了。

    “不行，我得去找舅舅！”他想到此处，便拉开大门走了出去，赫然要出去寻肖珏问个清楚。

    “不行啊小少爷，老爷夫人说了，您不能出府……来人啊，小少爷要出门啦！”身后的小厮忙跟了上去。

    ……

    “呜呜呜呜，都是骗子——”

    宋家里，宋陶陶正大哭不已。

    “我禾大哥怎么可能是个女子呢？一定是你们在骗人！”小姑娘眼睛都哭肿了，宋夫人和宋老爷站在门外，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无奈。

    宋陶陶从朔京回来后，就一反常态，变得乖巧听话多了，日日在家里苦练琴棋书画。宋夫人就疑心她是有喜欢的人了，还时常犯愁要是真有了喜欢的人，和程家的这桩婚事又该怎么办？宋陶陶的脾性他们也清楚，从前是不晓得喜欢是什么滋味，那程鲤素又是个活泼少年郎，夫妻二人都想着，处着处着，感情自然就处出来了。可若是心中有了他人，只怕亲事就要变仇事了。

    宋夫人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的问过宋陶陶，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每次都被宋陶陶糊弄过去。小丫头精明的很，知道禾晏如今身份不高，就算告诉自己爹娘，爹娘必然不会同意。倒不如再等等，那少年如此能耐，想来日后封个大官儿也是迟早的事，在那之前，不必告诉旁人，只要抓住他这个人就好了。

    直到今夜肖珏被赐婚的消息一传来，宋陶陶在家里绝食抗议，大哭大闹，伤心的要上吊时，宋夫人和宋老爷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女儿的心上人，就是肖珏的未婚妻。

    两夫妻真是哭笑不得。

    “陶陶，别哭了，既是女子，你哭了也没用。快擦擦眼泪，眼睛都肿的跟核桃似的……”

    “就是，反正程小少爷的舅舅就是肖都督，你如果喜欢那位禾姑娘，日后你嫁给了程小少爷，时常去肖家串门，岂不是就能经常看见禾姑娘了？”

    不听还好，一听，宋陶陶更是悲从中来，“谁要去肖家串门，她欺骗了我的感情，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呜呜呜呜呜……”

    ……

    这边兵荒马乱，那头啼笑皆非，亦有人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安，回到府中，看谁都是阴影。

    许之恒睡不着。

    回到府后，他告诉禾心影今日有许多公文要处理，就睡在书房了，叫禾心影早些安寝，随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半夜禾心影起来如厕，想到许之恒，便从柜子里找出一床厚些的褥子。天气渐凉，许之恒睡在书房里，不如寝屋暖和，若是着了凉，这个时节还有些麻烦。她抱着褥子找到书房，却发现书房里灯亮着，并没有人。

    禾心影便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着或许许之恒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没想到过了一刻钟，仍旧没有动静。她愣了一下，心里既担忧，又有些狐疑，纵是去恭房，这也太久了些。不会是出事了吧？去年朔京城里有位人家，半夜起来如厕，地上结了霜，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一脚踩上去打了滑，第二日下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担心许之恒是摔在了什么地方，也没敢惊动旁人，便将褥子放在书房，自己提了灯笼到处去寻。倒也没寻到公婆的院子，只在自己的院子只转了一转，没发现许之恒的身影。

    这么晚了，莫非是出府去了？

    禾心影想了想，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便将目光投向了靠她们院子的一间——禾晏的院子里来。

    这间院子是她姐姐，那位短命的许大奶奶之前住过的院子，禾晏死后，这院子就被封了，院子里从前的下人们也被遣散。不过禾心影曾经听过一个传言，伺候禾晏的下人并不多，有时候，那些下人还要被分去伺候许家的另一位姨娘。

    禾心影对这个传言将信将疑，好歹也是他们禾家出来的女儿，许家再如何胆大，只怕也不敢这样怠慢。况且那位姨娘，禾心影进门之后也没有看到，问起来，只说是犯了错，被赶出去了。

    禾心影心知肚明，许家可能是怕她这个新妇心里不舒服才如此做的。只是既然对她都如此看重，想来对禾晏也不会差，时间久了，禾心影也就将此事淡忘，认为不过是当不得真的流言而已。

    不过，有时候关于禾晏，也有一些奇怪的地方。譬如这间院子，许家人都说许之恒怀念妻子，所以将这间院子留着，没有扫洒出来让给别人住，就这么空着。但禾心影又从未见过许之恒去过这院子里。

    思念亡妻的人，不会时常去过去的地方，拿起旧物怀念么？

    但或许许之恒是怕睹物思人，所以刻意不去吧。禾心影为许之恒找了个理由。

    对于禾晏，她原先还有些妒忌，如今是半分妒忌都没有了。与一个死去的人相争，是没有意义的事，尤其是无论禾心影自己怎么说服自己，她没有感受到禾晏对自己的威胁。

    换句话说，她没有感觉到许之恒对禾晏刻骨铭心的爱恋。

    灯笼发出幽微的光，外头的风吹一吹，已然将她的那点困意全部吹散，她望着黑幽幽的那间空院子，想了一会儿，不由自主的挪动脚步，往那个地方而去。

    她只来过一次这院子，在刚嫁进许家不久后，不过也只到了院子，等禾心影想进那间屋的时候，就有婢女冒了出来，轻声道：“大奶奶，少爷不许旁人进这间院子。”

    禾心影那时候是新妇，不想与许之恒因此事争吵，便退了出去，后来久了，也就没有想过再去。今夜不知为何，却莫名其妙的想去看一看。禾晏先前在庄子上养病，回到禾家后迅速嫁人，说起来，她与这位嫡亲的姐姐，相处时间并不长，以至于现在，她都已经快记不清禾晏长得什么样了。

    但或许，她还能看看禾晏生活过的地方，窥见一点血亲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这院子一如既往地冷寒，不管夏日还是秋日，总如冬日一般冰冷。丫鬟将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却拂去不了陈旧和衰败之气。

    禾心影慢慢走到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忽然间，动作一顿，屋子里有声音。

    她先是紧张，怕院子里来了贼，可后来听动静，又觉得贼人不会如此大胆，便提着灯笼，偷偷地走到床边，从窗户纸的缝隙往里看。

    屋子里的油灯点着，她看到了许之恒。

    一个与素日里全然不同的许之恒。

    许之恒还穿着今日进宫的那件衣裳，他是个极为讲究的人，平日回府之后，都要沐浴更衣，今日却没有。他坐在屋子里那张大桌前，疯狂的一遍遍拉开木屉，在里头翻找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粗暴，不复从前的儒雅柔和，从窗户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禾心影心中一跳，从头到尾生出一阵寒意来。望着陌生的丈夫，心中竟然冒出恐惧的心情。

    慌乱之下，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石头，“咣当”一声，石头一滑，顺着院子的台阶落了下去，发出响声。

    “谁！”于此同时，屋子里的许之恒抬起头来。

    他“唰”的一下拉开门，冲出来吼道：“谁在那里！”

    禾心影被吓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逃跑，觉得许之恒下一刻就要变成恶鬼，扑上来索她的命了。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站出身道：“是我。”

    许之恒微眯着眼睛望向面前人，过了片刻，他眼底的阴戾和紧张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笑，只是这微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僵硬和敷衍，他的语气也有些微的焦躁，“心影，你怎么来了？”

    “我怕夫君夜里冷，拿了褥子去书房找你，没找到人。我担心夜里路黑，夫君摔着了，就提着灯笼四处去找。”她见许之恒的神情有些紧张，心念一动，微笑道：“我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夫君真的在这里。夫君是想念姐姐了吧。”

    许之恒愣了愣，随即附和道：“……对。”

    禾心影叹了口气，忧伤道：“夫君长情是好事，只是……有时候也得念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许之恒顺手关了屋子的门，掩住了禾心影的目光，拉着禾心影的手往外走去，“罢了，外头冷，你别跟着一起着凉，回去吧。”

    他的手冰的像是没有一丝活气。

    禾心影乖巧的答道：“夫君，先前我不是与你说过，想着趁着中秋去山上拜一拜菩萨。这几日我娘总算是得空了，我想后日就上山，顺带也为天上的姐姐祈福，好不好？”

    许之恒的脸色有片刻僵硬，“……好。”

    “夫君要不要一起去？”禾心影问。

    “我就不去了，”许之恒答道：“我这几日很忙，可能不能陪着你一道上山。”

    禾心影闻言，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道：“没关系，那我就将夫君的份一道算着，给菩萨拜拜。夫君忙的是家国大事，菩萨也不会怪罪的。”

    她乖巧体贴的很，又很会说讨巧的话，是个有些小聪明，却又很笨的女人。许之恒喜欢的正是她这一点，比起禾晏来，在禾心影面前做戏，要轻松得多。

    他的心渐渐松弛了下来，因今夜庆功宴上听到的那个熟悉名字而生的恐惧，也因为两个人一道，冲散了不少。

    禾晏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回来。那么活着的人，就只是在装神弄鬼。

    他会与禾如非，一同将那个装神弄鬼之辈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的。

    灯笼在夜里发出一点一点幽暗的光，他没有看到，身边的女子藏在乖巧的声音里，晦暗不明的神情。

    禾心影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这个丈夫。在方才窗户缝里看到的许之恒，疯狂、偏执、焦躁而狠戾，让她恍惚觉得，似乎那个时候的许之恒，才是真正的许之恒。她不禁产生了怀疑，那么如今这个儒雅的、体贴的、似乎没有任何缺点几近完美的男子，又是否是真的许之恒呢？

    她的姐姐禾晏，有没有曾见到过许之恒的这一面。禾晏那么柔弱，自来身体就不好，倘若许之恒在禾晏面前也曾不小心流露出这一面，她的姐姐会不会被吓得失魂落魄。

    可是禾晏已经死了，她没办法去问一个死人。

    禾心影恍然觉得，这个看似温柔明媚的许家，好像有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心头浮起。

    禾晏真的是不小心溺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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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玉华寺

    肖家的二公子有未婚妻了，陛下亲自赐婚，未婚妻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娃娃，曾同肖珏一同上过战场，战功显赫，现如今已经是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武安侯。

    一夜之间，朔京城街头巷尾，酒楼茶肆，津津乐道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说肖二公子果真不同凡响，未婚妻一看就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厉害人物。也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沈家小姐不娶，偏去取一个并无身家背景的平凡女子，还是这样不守规矩抛头露面的人，真是不知如何想的。

    不管外头人如何言说，肖家上下仍然笼罩在喜悦之中。第二日一大早，白容微就与肖璟带着连夜收拾出来的见礼，抓着肖珏，去了一趟禾家。

    毫无疑问，自然又是引起一阵街坊四邻的围观。

    禾绥心中叫苦不迭，只道这肖家人来的也太快了些，都还没来得及叫青梅出去买茶叶，青梅也无奈，只得倒了几杯热水，一家人局促的坐在屋子里瞧着对面的人。

    禾晏刚刚在后院里打过拳，肖家人来得匆忙，她也没时间换衣裳，于是等肖璟他们坐好后，就看见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干活穿的劲装，头发扎成一个髻，边擦着额上的汗边走了过来。

    禾晏还以为今日是肖珏一个人来的，等再一看，白容微和肖璟也在，顿时不知所措，朝着肖珏看去。不等肖珏说话，肖璟就开口道：“禾老爷，禾姑娘，今日贸然登门，实在失礼。还请不要见怪。”

    “没事，没事。”禾绥笑道。他昨夜一夜都没睡，半夜坐在院子里光是看天就看了好几个时辰，禾晏的亲事来的太突然，怎么都觉得不真实。纵然是陛下赐婚，他心中也不太肯定。天下人都说肖珏是一顶一的良配，但这样的人家，从来与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昨夜里他与肖珏相处时间太短，依稀觉得这个封云将军倒是没有什么少爷脾气，比范成好多了。但关于肖珏的家中情况，禾绥也听过那么一点。如今肖珏头上没有长辈，也就兄嫂。肖璟倒是京城有名的谦谦君子，白容微他不了解。不过自家女儿，嫁到别人家去，总是怕她吃亏。况且禾晏又被自己宠坏了，如果日后别人家不像自己家那般宠着她，又该如何呢？

    禾绥并不希望禾晏嫁给高门大户，俗话说门当户对有门当户对的道理。与其高攀被人不看重，倒不如嫁个普通平凡的人家，好好的将她捧在手掌心。

    禾绥心里苦。

    不过眼下肖家兄嫂的态度，有些出乎禾绥的意料。

    白容微与肖璟本就不是贪慕虚荣之人，对于肖珏总算有个心上人，简直是感恩戴德，生怕把姑娘吓跑了，自然极尽体贴之能事。对于两家亲事，白容微也是事无巨细的与禾绥商量，禾绥见肖家如此郑重，心中的石头就放下了几分。

    被重视，总归是件好事情。

    禾晏坐在一边，根本没有插得上嘴的地方。得亏禾云生一大早去学堂了，否则留在屋里，不知又要如何刁难肖家人。

    禾绥亦在观察肖珏，肖家大房夫妇看上去挺靠谱的，禾绥也并不怀疑肖珏本人有多出色，只是世人皆传言肖珏不近女色，冷漠无情，不知道对禾晏是个什么想法。他便偶尔也问一问肖珏有关禾晏的问题，譬如禾晏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在凉州卫时表现的如何……

    肖珏一一答上来了。

    禾晏：“……”

    她在这里，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等这一场亲切的见面终于结束的时候，禾绥还试图留他们吃饭。

    “不必麻烦禾老爷，”白容微笑道，“我们还得先回府一趟，将此事通知肖家的各处亲戚。昨夜圣旨到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今日也叫诸位亲友同乐才是。”

    “那……改日一定要来。”禾绥爽朗的笑道。

    禾晏：“……”

    他们家里米缸的米都不够做一顿饭的，又只有青梅一个婢子，真要留饭，只怕客人都等饿了，才能上一个清粥小菜。禾晏瞧着喜气洋洋的禾绥，真是颇为无语。

    禾绥送白容微他们出去，外头的看热闹的四邻见到禾绥，都善意的起哄：“哎呀，恭喜恭喜老禾，找了个好亲家！”

    “老禾真是好福气，养了个好女儿，我们怎么就没这样的福气呢？”

    “日后老禾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当年禾晏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禾晏心道，如果是真的禾大小姐在这里，听着这些打趣，只怕早已羞得满脸通红了，毕竟铜墙铁壁如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有一点点不自在。

    肖珏与她走在后面，白容微他们像是特意为禾晏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隙似的。禾晏问：“都督，你明日做什么？”

    肖珏看着她：“怎么？”

    “我打算明日上莲雪山上的玉华寺拜佛。”禾晏笑眯眯道：“这不是中秋嘛，听说玉华寺的佛灵得很，很多人这时候上山祈福的。云生要上学，父亲要上工，我一个人去，你若是无事，可以与我一道。拜拜佛总没有什么坏处。”

    她总是想，当年与肖珏在夜里的那一次见面，终究是改变了她的一生，虽然最后的命运总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一个悲惨的结局，但在那结局之前，教她也曾多了一些勇气。这勇气延续到现在，成就了与肖珏的一段缘分。缘分悠悠长长，如古树上悬挂的红绸，被人丢弃了，践踏了，却仍然会被另一人弯腰拾起，珍而重之的重新挂在风雨摧折不到的地方。

    何其有幸。

    “我明日无事。”肖珏勾了勾唇，“可以与你一道。”

    “好啊！”禾晏道：“那明日辰时，我在肖府门口等你。”

    话音刚落，就听见肖珏笑了一声，禾晏奇道：“你笑什么？”

    “禾大小姐又忘了自己是女子。”肖珏慢悠悠的开口，目光似有揶揄。

    禾晏明白过来，轻咳一声，“你我之间，又不必拘泥于俗世眼光。”

    “你睡吧，”他轻笑一声，“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禾晏点了点头。

    ……

    京城的这个禾家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另一个禾家，却气氛凝滞，府中充斥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禾如非“啪”的一下将手中的杯子砸到墙上。

    瓷杯撞上墙角，杯身上的牡丹花顿时四分五裂，屋中的小厮婢女大气也不敢出，低头呆呆站着。

    外人都传言飞鸿将军爽朗大方，不拘小节，这是自然，但偶尔在屋里，禾如非也会流露出阴鹜暴戾的一面，就连禾家的下人们偶尔也会陷入困惑，为何那个在外人面前自信威风，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大将军在府里，有时候会阴沉如阴沟里的毒蛇，眼角眉梢都带着郁气。

    “你们都下去吧。”禾元盛一脚跨进门，用鞋子将面前的碎片撇到一边，叫下人们都出去了。

    门被关上，禾元盛在禾如非面前坐了下来。

    “现在外面到处传言你在华原一战上制敌之术夜退千里，与从前判若两人，大不相同。”禾元盛自顾自取了一盏茶，饮了一口，“我看这些日，你就先称病暂时不上朝吧。”

    “何至于此？”禾如非不以为然的冷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兵事而已，算不了什么。”

    “是么，”禾元盛看着他，“那你为何从昨夜回府后就焦躁不安。是因为那个叫禾晏的女子么？”

    禾如非猛地抬头看向他。

    “她不是禾晏。”禾元盛不紧不慢道：“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不过是个城门校尉之女，从前与我们家也并无瓜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肖珏，还封了侯。才在宫里冒了一回头，就将你吓成如此模样？别忘了，你可是飞鸿将军。”

    说者无意，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与讽刺无异。

    禾如非眸光沉了一下，道：“我当然知道是装神弄鬼，只是这个节点，刚刚有人在外头大肆宣扬我与过去不同，这个叫禾晏的女人就冒了出来。这么巧，也是女扮男装，加官进爵，父亲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想说什么？”

    “那个叫禾晏的女子身份查不出什么问题，凭她一个女子料想也不敢算计禾家，况且当初之事知情人尽数灭口，除了许家……许之恒胆小如鼠，不会主动松口，父亲，那个叫禾晏的女人，是肖怀瑾的未婚妻，而肖怀瑾昨夜在殿上，对这女人诸多维护。”

    “你是说，此事是肖怀瑾一手策划？”禾元盛眉头微皱，“禾家与肖家过去无冤无仇，他为何这样做？”如果可以，他并不愿意与肖怀瑾为敌，连权倾朝野的徐相都拿肖怀瑾没办法，更何况那个肖都督，一言不合就可以砍了朝官儿子的脑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当年禾晏在贤昌馆读书时，与肖珏同窗。”禾如非目光深幽，“或许早已发现禾晏身份的秘密。如今我们已经投靠徐相，肖怀瑾与徐相不对付，自然要收拾我们家。”

    “我们做事很隐秘……”

    “父亲，”不等禾元盛说完，禾如非就打断了他的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城中处处都是眼线，肖家与徐家的恩怨，既然我们已经卷进去，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禾元盛微叹口气。

    他做事但求小心谨慎，最好是利益都收光了，风险都叫别人在前头承担。与徐敬甫搭上船，固然有无数好处，但同样的，他们也被肖怀瑾盯上，这真是一件令人心情糟糕的事。

    “我们已经是徐相的人，肖怀瑾就不会放过我们，既然如此，”禾如非眼中杀意弥漫，“先下手为强。”

    禾元盛蹙眉，“要对付肖怀瑾，不可轻举妄动。”

    “谁说我要对付肖怀瑾了？”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找了个女人装神弄鬼么？”禾如非缓缓开口，目光闪动间，似有无尽恶意，“就从那个女人先下手吧。”

    ……

    禾晏没料到，肖家人的出现，让禾绥开始有了将宅子重新修缮一下的主意，他倒是没有想过换一间宅子。禾晏先前的银子一部分给了禾云生，一部分拿去打点许家的福旺，自己还留了一点日后再用。除此之外，如今虽然是个侯爷，却并无御赐的宅院和田地，还被罚俸禄一年，纵然是做官，也做的是个两袖清风的官。

    她本想去城外的驻营里去看看王霸他们，洪山一行人要是知道她是女子，可想而知心中震惊必然不少。但又觉得，这样贸然前去，还没想好合适的理由，还是再等过几日吧。

    眼下，先去莲雪山上的玉华寺拜拜佛罢了。

    第二日一早，禾晏起来，换了身蟹壳青色刻丝暗花长裙，谢天谢地，禾家虽然不富裕，禾绥却还是很舍得给禾大小姐买裙子的。只是近一年来，禾晏略长高了一些，虽然仍是苗条，却也不如从前一般风一吹就要倒那般羸弱，看起来康健了许多。青梅挑出一点长发在脑后琯起，剩下的则随意披着，禾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还颇不习惯，就见青梅欣喜的笑了，“姑娘还是这样看好看，先前回来的时候，婢子差点不认识了。”

    禾晏心想，现在这样，才真是不认识了。

    之前那点首饰全被禾晏叫青梅拿到当铺里变卖了，如今想找根簪子都找不到，在抽屉里寻了半晌，青梅才摸索出一根木头簪子，大抵是禾绥自己削的，都不值什么钱，当时便没有一同拿去当掉。

    “姑娘插上这个好看，肖都督看了也欢喜。”青梅念念有词。

    禾云生与禾绥走的早，不过二人倒是对肖珏极放心，知道禾晏是同肖珏一道去莲雪山时便不再多问了。不过也许也不是对肖珏放心，是对禾晏放心，毕竟自从知道禾晏在凉州卫砍了两个乌托人的脑袋时，父子二人看禾晏的目光，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

    “好了好了，”禾晏摸了摸自己的头，“随意一些就好。”禾晏抓起桌上的包袱，笑道：“我先走了！”

    她没有要青梅跟随，毕竟青梅走得太慢了。

    约好的是辰时，禾晏不知道肖珏什么时候到，便先将大门打开，想瞧瞧外头有没有人，才一打开，就看见自家大门口前停着一辆马车，飞奴驾着马，马车帘子半开着，肖珏坐在马车上正在看书。

    禾晏一怔，小跑着过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到的？到了怎么不进来？”

    “刚到，”肖珏将手中的书放下，“以为你还未醒，等着罢了。”

    禾晏轻车熟路的爬上马车，赤乌开始赶路，禾晏坐下来，搓了搓手，“你吃过了早食了吗？”

    肖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马车里的小几下取出一个红木盒子，甫一揭开，顿时香气扑鼻，竟是热腾腾的糕饼，还有一杯甜浆。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禾晏大为感动。早上要上山，青梅要为她梳头，已经起得够早了，禾晏不忍心叫她更早些为自己做饭，就想着趁着肖珏没来之前去街道上随意买两个馒头吃，不曾想肖珏竟然准备的如此周到。

    肖珏挑眉，“寺里斋菜有限，恐怕不能让你吃饱。”

    看在他准备了早食的份上，禾晏也就没有计较他这般说自己饭桶的调侃。禾晏一边吃一边跟肖珏闲话，“都督，听说莲雪山上的玉华寺很灵。从前有个人很穷，穷的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有一天上山砍柴，突然打雷下雨，就躲到玉华寺里避雨，那时候玉华寺只是间破庙，这叫花子看着佛像就道：佛祖啊佛祖，请给我指条生路吧，家里的老人都要饿死啦。结果他在庙里睡着的时候，就做了个梦，梦里佛祖告诉他，让他回家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挖个洞。”

    说到这里，禾晏特意去看肖珏的表情。奈何这人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既不着急下文，也不催促，像是听一个无关痛痒的闲话罢了。

    禾晏险些怀疑是自己说得不好，要是王霸在这里，保管已经紧张无比的追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过故事一开头，自然还是要接着往下说去。

    “这个人醒来后，还记得梦里发生的事。等到回家后，夜里就扛着锄头，去水井旁边挖洞，挖着挖着，就从地里挖出一袋金子来。”

    “这个穷人得了金子，就用金子做生意，后来越来越好，成为地方一代巨富，他有了银钱了之后，又去了一次玉华寺，给玉华寺的住持一笔丰厚的香火钱，还帮着将寺庙重新修缮了一遍，佛像也被渡了金身，后来玉华寺就越来越灵，人们都说捐的香火钱越多，就越能心想事成。”

    故事讲完了，禾晏喝完最后一口甜浆，“怎么样，都督，是不是觉得传说很厉害？”

    肖珏不置可否，“禾大小姐故事编的不赖。”

    禾晏：“……”

    这故事的确是她编的不假，是从谁的嘴里听到的，已经忘记了，当然也不是玉华寺，是个其他什么寺。不过拿来唬唬人还是够了，结果偏被肖珏直截了当的说出来。禾晏简直要怀疑，自己唬人的能力是否真的倒退千里。

    似是看除了她的沮丧，肖珏道：“玉华寺的住持，和我大哥很熟。”

    禾晏：“啊？”

    “所以你的故事，太假了。”

    禾晏沉默。

    骗人骗到认识的人面前，的确是有点尴尬。不过……她望着肖珏，“好吧，这个寺庙不是玉华寺，不过故事是真的。都督，你相不相信，有时候梦里发生的事也许是真的？”

    肖珏：“梦？”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在凉州也好，济阳也好，亦或是润都也好，其实只是一场梦。从梦中醒来，你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原先拥有的都全部成空。”她的声音清越，似含着其余深意，叫肖珏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思忖了一会儿，片刻后才道：“就算是梦也没有关系。”

    禾晏望着他。

    “梦醒了，重头再来一回就行了。”

    禾晏愣了愣，忍不住低头笑了。

    说的也是，梦醒了，重头再来一回也就罢了，就如她前生遇到了肖珏，然后她死了，前生做了将军，也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可梦醒了，从头再来一回，她仍旧遇到了肖珏，重新做回了战场上的禾晏。

    注定是你的东西，就算暂时失去了，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月亮和她的剑，都一样。

    ……

    今日晴好，香客众多。

    玉华寺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位年轻女子扶着一名妇人下了马车。这妇人生的也算秀美娟丽，只是看起来脸色苍白，病容憔悴，在她身侧的女子则是生的与她眉目相似，这是一对母女。

    “娘，你慢些走，当心脚下。”禾心影轻声道。

    禾二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禾心影心中叹了口气，她离家出嫁时，禾二夫人的身体已经不好，如今，更是每况愈下。今日早晨她去禾家接母亲上马车，扶着她胳膊时，只觉得禾二夫人的手臂纤细的连她都能松松握住——伶仃的让人心惊。

    “爹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府里请的那些大夫都是吃闲饭的么？”禾心影心中不满，“要不我还是让夫君去宫里给你请个御医来瞧瞧，娘，你这样我怎么放心的下？”

    禾二夫人摆了摆手，“我没事。不必麻烦。”

    禾心影既心疼，又无奈，搀扶着禾二夫人慢慢的往里走。禾家人不喜上山拜佛，今日上山的，也就她们母女。侍卫都在寺庙外等候，禾心影先带着禾二夫人去见寺庙主持，将说好的香火钱呈上。

    她今日本来也不是真的想来拜佛，不过是寻个理由，想见见母亲，顺便说说自己在许家的发现。可如今看见禾二夫人如此虚弱的模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不拿这些事情让母亲操心了，至于有关许之恒的疑惑，还是让她自己去查明吧。

    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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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母女

    玉华寺香火鼎盛，寺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禾晏与肖珏下了马车，飞奴便赶着马车去一旁等候，他们二人都没有带随身的侍女和小厮，又都生的惹眼，出入前来拜佛的人便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有不认识人的，便也只是看看，有认识的官家的家眷，认出肖珏后便猜测到禾晏的身份，只是倒也不敢当着面议论什么，远远地就躲开了。

    拜佛的章程是简单的，寻常些的人家就捐些香油米粮，家中富裕些的，则捐些银两，肖家银钱是不差的，飞奴也早就准备好了。从僧人那里领到香，便要进殿跪拜。

    肖珏没有进去。

    禾晏问他为何不进，他也只是道：“我不信佛。”

    禾晏：“……”

    都走到山门面前了，在人家的地盘说我不信佛，这人还真是狂妄的无法无天。不过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也不能强迫肖珏去拜佛。她便让肖珏留在外面，自己进了殿内。

    禾晏在蒲团上跪了下来，那被她胡乱编造的，为发迹了的富商所修的金身佛像慈悲的俯视众生，她虔诚的俯身磕头，心道，倒也不求别的，只求那些被禾如非所害，为自己所累的人们能够早些轮回，下辈子平安康健，无灾无厄。

    待上完香，点完长明灯后，禾晏出了殿门，肖珏在殿门前等她，见她出来，随口问：“你许了什么心愿？”

    “希望天下不要再有战事了，”禾晏双手合十，佯作正色道：“希望盛世太平，你我都可以轻松些。”

    这话倒并非是假的，乌托人的事还没有全部解决，听闻朝堂之上关于主战与主和，仍旧争论不休，到现在都还没个结果。

    捐过香火钱，拜过佛，还可以在寺里用一顿斋饭。玉华寺的斋饭也是一绝，只是禾晏上次来的时候眼盲心苦，纵是山珍也食之无味，早已忘记是什么滋味，如今想起来，反而存了几分期待。

    用斋饭的客舍要路过玉华寺后的古树，待路过古树的时候，便可以看见巨大古木扎根于山寺旁，树枝广袤如云雾，本是翠色欲滴，却被层层红色覆盖，走得近了，才看的出来，上头的红色全是一根一根的红绸，红绸上写着字迹，大抵是写字人的心愿。据说将自己的心愿挂在古木上，古木会显灵。

    禾晏想到自己也曾在这里悬挂过红绸，不由地停下脚步。

    “这棵古树很灵。”她对肖珏道。

    肖珏悠悠道：“又要编故事了？”

    “不是，它真的很灵。”禾晏笑了笑，心想，她前生挂了一条心愿在树上，希望还能再看见月亮，当时在红绸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未免痴人说梦。别说是月亮，她的眼睛能重新看到光明，光是这一点，听起来就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偏偏就在这不可能的时候，甚至是她死后，还能再于绝处中重生一回，果然再次看见了“月亮”。

    “日后我有了更多的银钱，”禾晏道：“就去买许多肥料，专门浇灌这棵古树，以示我的感谢与诚意。”

    肖珏噎了一噎，“你的诚意，还真是与众不同。”

    玉华寺的客舍，在后头僧人们居住的院子前面一点。捐的少些的人家，许多人在一处用饭，捐的多些的人家，则有专门的院子，大抵一间屋一户人，人少，环境也清雅的多。

    虽然对这种区别对待的行为多少有些无语，但如今人少一些也是好事，禾晏可不愿意吃个斋饭被人人偷偷观赏。如今因着文宣帝那一道赐婚，与肖珏一同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对她来说也需要极大勇气。纵然从前也是风云人物，可那时候好歹有面具遮一遮，如今半分遮掩都没有，光天化日的，仿佛海商从异国处运来的白孔雀，稀奇的人人都要看看说说。

    在客舍里坐了下来，不多时，穿着青衣的僧人便送来许多一盘盘斋菜，果然丰富得很，清蒸白玉佛手、糖醋苦瓜、野山椒蒸冬瓜、紫衣薯饼、神仙豆腐……山上比山下冷得多，赶了一上午山路，早就饿了，这会儿热乎乎的斋菜就在面前，禾晏不由得胃口大开，分给肖珏一双筷子，边道：“香油钱倒是没白给……都督，如果没吃饱的话，可以再要一份吗？”

    肖珏：“……”

    他道：“随意。”

    禾晏便不客气起来，她吃的豪迈，相比之下，肖珏的吃相就斯文优雅多了，才刚开始吃没多久，这间客舍的门被人敲响，有僧人又领着两人进来。

    如他们这样的富户，吃饭的客舍小而精致，一般一户人也就足够了，不过今日天气好，又是中秋，来玉华寺上香的香客实在很多，大概是安排不下了，便也只能和肖珏他们挤挤。

    肖珏眉头微蹙，正要说话，禾晏道：“没事，让他们进来吧，我吃的很快，不碍事的。”

    好容易才在朔京城里稍稍有了些名气，还未曾和禾如非正式交过手，她可不想落一个霸道蛮横的口实上赶着给人家送去。

    肖珏想了想，便没出声。

    僧人们带进来的两人，是两个女子。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禾晏本来只略略一扫，待看到那年长女子的脸时，心中一跳，刹那间没控制住，手中筷子掉在了地上。

    禾晏忙俯身去拾，顺便掩住脸上的震惊。

    这动静声也吸引了进来的两人注意，两个女子脚步一停，齐齐朝禾晏看来。禾晏才捡起筷子，那僧人便过来道：“施主请稍等，小僧再去为施主取一副干净的来。”

    禾晏还没说什么，那年轻的女子已经顺着禾晏的身边看到了肖珏，脱口而出：“封云将军！”

    禾晏下意识的看向肖珏，肖珏眉头微微一蹙，似是不悦。

    禾心影很惊讶，没想到上山一趟，竟会在这里看到肖珏。说起来，她也只见过肖珏一回，是有一次与友人上街采买置办物品，见到城中有一行人骑着马从街道中过，路边行人马车皆是避让，为首的男子丰神俊朗，卓尔不群，那时候身侧的友人告诉她：那就是大魏的封云将军。

    大抵是因为这男子实在姿容出众，给人的印象又太过鲜明，因此一看到肖珏，就和她记忆中的影子重合起来。

    只是世人都知道这位肖都督脾气不是太好，一时间，禾心影搀扶着禾二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这位心狠手辣的玉面都督得罪了。

    倒是禾二夫人没有在意这些，只拉着禾心影往里走，在禾晏他们隔壁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禾心影好奇的往肖珏那头看去，这位肖都督，传言不少，可有一点传言从未变过，就是不近女色，不过这点传言，就在前几日的庆功宴上被打破了。陛下亲自赐婚给他与一名女子，而肖珏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那女子的袒护与深情，传到朔京百姓耳中时，一夜间让多少姑娘春闺梦碎。

    许之恒在庆功宴上回来的那一日，心情不是太好，没有与禾心影说这些事。因此这些事，还是第二日府上采买的丫鬟去街上听说了，才传到全府上下的。说起来，那位肖珏的未婚妻，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竟然敢女扮男装上战场杀乌托人，还成了大魏第一个女侯武安侯。

    最巧的是，这个武安侯，与她过世的姐姐，先前病逝的许大奶奶，同名同姓，也叫禾晏。

    只是她的姐姐禾晏，是个弱不禁风，长年累月要在庄子上长养，日日吃药的病秧子，莫说是上战场杀乌托人，连多走几步都要喘气。是以名字一样，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禾心影打量着肖珏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生的亦是年轻貌美，眉宇间自有勃勃英气，禾心影心中猜测，能让不近女色的肖都督这般亲近的，既不是肖家的大奶奶，应当就是他的那位“意中人”未婚妻，武安侯禾晏了。

    在禾心影打量自己的时候，禾晏只是低着头，装作认真的吃饭，心中却千丝百回，好几次都要控制不住的去看正对着自己的那个人——禾二夫人。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关于禾二夫人，禾晏的印象其实并不很深。比起禾元亮来，禾二夫人不大爱出门，平日里除非逢年过节，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又或许是女子心软，禾大夫人怕出什么差错，禾晏能经常见到禾元亮，见到禾二夫人的机会却极少。但自打禾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却常常想要去瞧一瞧自己的生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依稀觉得是个很沉静的、温柔的女人，有时候显得有些木讷。

    禾元亮素日里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很讨女人喜欢，二房里也住着几房小妾，亦有生下来庶子庶女。若说得宠，禾二夫人绝不是最得禾元亮欢心的人，但禾元亮倒也没有怠慢禾二夫人，未曾做出什么宠妾灭妻一事，至少在禾晏前生投军前，禾二夫人在府上过得也不错。

    有一年的家宴，禾晏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就与禾二夫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她那时候年纪也不大，才刚刚十岁，就坐在禾二夫人的对面，大抵是太过好奇，抬眼看禾二夫人的次数多了些，再后来的家宴上，禾晏便与禾二夫人不坐一张桌了。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毫无预兆的遇见自己的生母。饶是对禾家人再恨再没有情感，面对禾二夫人的时候，禾晏的心情，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无动于衷。

    禾心影小心的扯了一下禾二夫人，低声道：“对面那位就是封云将军肖都督，他身边的，极大可能就是前几日陛下赐婚的武安侯禾晏姑娘了。”

    此话一出，禾二夫人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朝对面桌上看去。

    如今肖怀瑾被赐婚的消息整个朔京都知道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连街头的叫花子都知道他的未婚妻叫禾晏，禾二夫人不可能没有听到。乍然听到与自己死去女儿同名同姓的人，不免怔忪。

    另一头，肖珏察觉出禾晏突然的沉默，问她：“怎么不说话？”

    这对母女来之前，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来之后，反而不说话了。既是被认出来又如何，禾晏过去，也从不是个看人脸色行事的性子。

    怕被肖珏看出端倪，禾晏笑了笑，胡乱寻了个话头，道：“都督，你之前给我的那块黑玉，一直放在我这里，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

    “我只是觉得，太过贵重了一些。”禾晏边塞了一口薯饼在嘴里，眼睛盯着桌子，并不看屋中的另两人，“不过你的爹娘真会给你取名字，珏，就是双玉的意思。太后娘娘送给你们双色玉，真是很合适了。”

    肖珏笑了一下，“你的名字也不错。”

    禾晏想了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禾二夫人直勾勾的盯着禾晏的动作。禾晏嗜甜，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先夹甜菜，虽然不够斯文矜持，却胜在非常节俭，一粒米都不会落下。若是遇到不喜欢吃的菜，她也不会丢掉，只是动作稍微顿一顿，像是给自己铺垫些勇气似的，然后一口气吃光，再也不碰那一盘。

    禾二夫人看着看着，脸色就渐渐变了，原先空荡而麻木的目光，眼下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激动，像是要忍不住哭出来似的。

    肖珏背对着禾二夫人她们，因此并没有看到禾二夫人的异样举止，禾晏看到了，佯作不知，换了话头与肖珏说。

    禾心影小声问：“娘，你怎么不吃？”

    那姑娘似有所觉，朝这头看来，禾二夫人连忙低头，拿起筷子胡乱扒了一口饭，无人看见她的一滴泪落在碗中。

    这顿饭，大抵除了肖珏与禾心影，禾二夫人与禾晏都是吃的各怀心思，禾晏他们来的早一些，吃的也快，吃完饭后，禾晏便放下筷子，肖珏早已吃好，等她这般，就道：“走吧。”

    禾晏点头，二人一道走了出去。

    才走了没多久，突然间，身后有人的声音传来：“……姑娘留步！”

    禾晏回头一看，禾二夫人提着裙子朝自己小跑而来，她身后的禾心影面上也有些错愕，似乎没料到母亲会做出如此举动。禾二夫人身子不好，跑了几步便小声喘气，于官家夫人中，她这样的举动，已经有些失礼了。不过禾二夫人并没有在意这些，往这头走来。

    肖珏蹙眉：“何人？”

    “我是……京城禾家二房的夫人。”禾二夫人看了一眼肖珏，年轻男人神情冷漠，叫她生出一点胆怯来，纵是如此，她也仍旧直勾勾的盯着禾晏，半分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禾晏颔首微笑：“禾二夫人。”

    “对不起，对不起。”禾心影也赶了上来，暗暗地拉了一把禾二夫人的袖子，眼中有些嗔怪。禾晏一走，他们这头饭还没吃完，禾心影正想与禾二夫人说说这二人，就见禾二夫人突然下定决心般的站起来，追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都还来不及阻止。但禾心影知道，好端端的，莫要去招惹这位右军都督，朔京城官家里，哪户人家不知道肖怀瑾不是好惹的茬。要是追究起来，别给禾家添了麻烦。

    “夫人有何事？”禾晏问的客气。

    禾二夫人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声音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面前的姑娘，又如在哄着自己三岁的小女儿，“你……叫禾晏？”

    禾晏看向面前的妇人。

    她记忆中的禾二夫人还很年轻，与禾大夫人一丝不苟的严厉不同，禾二夫人生了一张柔婉和气的脸，一看就是性子很好的人。她也曾见过自己的妹妹禾心影打碎了一尊很贵重的花瓶，禾二夫人非但没有生气，还会将禾心影抱在怀里看她的手有没有被花瓶碎片划伤。

    禾晏那时候很羡慕，觉得自己的亲娘果真是比“母亲”好的。

    后来她打仗再回府，重新变回了“禾晏”，禾二夫人也来过几次。但她们彼此错过的年岁太多了，就算坐在一间屋里，感受到的也是尴尬和疏离。倒是成亲的那一日，禾二夫人要来送她，禾晏坐在屋里，禾二夫人帮她盖上盖头时，说了一句话。

    她拉着禾晏的手，慢慢的道：“阿禾，你以后要好好的。”

    一句话，让盖头下的禾晏湿了眼眶。

    可惜的是，就连“好好的”这个简单的愿望，她最后也没达成。哪怕是她在许家瞎了眼睛，禾二夫人也因“生病”，没有来看过一次。

    眼前的妇人已经老了许多，不复记忆中的年轻了，禾晏甚至能看到，她两鬓间隐有的斑白。

    她老了。

    禾心影看了看肖珏，心中紧张，忙对禾晏解释道：“抱歉，禾姑娘，是因为你与我姐姐的名字一样，所以我娘她……”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要说禾晏与一个死人同名同姓，谁知道这位女侯会不会觉得不吉利，心生不悦。

    禾二夫人看着禾晏，颤巍巍的问：“禾姑娘……你为何叫禾晏呢？”

    这话问的实在没头没脑，禾晏盯着她，过了片刻，浑不在意的一笑，只用轻松的语气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寻常女子哪有取‘晏’这个字的，河清海晏，或许我爹娘在我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此生必然要上战场护一方百姓平安，这样说来的话，这名字倒是与寻常人颇不同。”

    她这话有些自嘲的意味。

    “河清海晏”，听起来自然盛世清明，不过她自己上了战场，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非但不心疼，反而还要在这里连她最后一丝价值都要榨取赶紧，未免令人寒心。禾晏本以为，她对于亲情的渴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磨灭了。既没有希望，失望的时候便不会太过难过。如今她在另一个禾家，得到了原先没有过的温情，再遇到禾二夫人时，那些被刻意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埋怨和委屈，便统统都生了出来。

    话毕，禾心影尚且还没觉得有什么，禾二夫人却是神情一变，脸上血色霎时间褪的干干净净，几乎要摇摇欲坠。

    禾晏冲她们颔首，“无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她轻轻扯了一下肖珏的衣角，兀自往前走去。

    身后的禾心影待那二人走的够远时，才小声埋怨，“娘，你是怎么回事，突然冲出来，吓了我一跳。肖都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好刚刚他们没有计较，若是生了气，大哥和夫君都未必有办法……娘，娘？”

    禾心影突然不说话了，因为她看到面前的妇人，眼里涌出一大滴泪水，泪水划过她已生出细纹的眼角，如深夜的寒露，带着破碎的悲哀。

    禾心影知道，禾二夫人这是想到自己死去的长姐了。在禾晏死后，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大夫总说调养调养就好了，可禾心影心里也清楚，这是心病。母亲的心里总是念着长姐的死，才会如此。

    只是……她亦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一直以为母亲对长姐总是淡淡的，可能是因为禾晏一直都在庄子上养病，不曾在府中和母亲亲近，所以时日久了，便难以生出和自己一样的感情。可原来在禾晏死后，母亲如此悲恸，她才明白并非无情。

    但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带她那般疏离淡薄呢？

    还有自己的父亲，禾元亮，对什么人都很好，总是笑眯眯一副很和气的样子，但对于禾晏的死，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的难过。

    总而言之，禾晏在禾家，似乎是一个微妙的存在，而禾晏的死亡，让那些看起来平常的事情，终于露出底下的古怪。她满腹疑问，却无人能为她解答。

    没有人会为她解答。

    禾心影挽着禾二夫人的手，终是什么都没说，拿帕子替母亲拭去眼角泪水，低声道：“娘，我们回去吧。”

    －－－－－－题外话－－－－－－

    激情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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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蹊跷

    下山的时候，禾晏比先前来的时候沉默了一些。

    肖珏问：“还在想刚才的事？”

    禾晏怕被他发现端倪，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听那位小姐说的话，觉得有些难过而已。”

    肖珏顿了片刻，才淡道：“不必担心，你不会成为先前的许大奶奶。”

    禾晏低头笑了一下，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在此之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只是今日再见禾二夫人，却发现母亲对自己并非全然不在意。

    但倘若她真的心疼自己，为何当年在她做“禾晏”时，禾二夫人却对她如此生疏，在禾家与许家合谋害她的眼睛时，在她被“失足溺死”时，禾二夫人，究竟知不知道其中的真相呢？

    禾晏宁愿她一无所知，不知者无罪。

    可就算这件事她不知道，当年她与禾如非互换身份的事，禾二夫人定然也是知道的，一个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亲生女儿推了出去，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叫一声“娘亲”。

    禾晏敛了眼眸。

    算起来过了几日，她也该到许家一趟了。福旺那头不知道查出了什么线索，宫宴一过，禾如非与许之恒必然对她有所怀疑。

    她得快一点才行。

    ……

    禾心影先同侍卫和下人将禾二夫人送回府上，才回了许家。许之恒在书房里，他今日没有上朝，不知怎么回事，自从那一日从庆功宴回府后，许之恒便极少出门了。外头人都说他是病了，禾心影当然知道许之恒好端端的，与其说是病，更像是有了心事。有时候禾心影与他说话，都能感觉得出来许之恒明显的心不在焉。

    禾心影只佯作不知。

    一个聪明的女人，应当知道适时地显露出自己的蠢笨，这是在禾家后院中学到的规矩。但无论装的有多笨，自己心中始终要有一杆秤，不能装着装着，就成了真蠢。

    那天夜里在禾晏生前屋子里翻找东西的许之恒，看起来与素日里大不相同，也让禾心影心里多了一层怀疑，她嫁到许家时，身边带了陪嫁侍女。如今许家的人她是不敢用的，只敢用自己身边人。

    她想查一查有些东西。

    如果这些东西与自己无关，禾心影当然不在意。但种种件件事情表明，似乎当初禾晏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许之恒的怪异就不说了，今日母亲在玉华寺上遇到那个同名同姓的武安侯，亦是失态。如果当初禾晏之事有什么内情，焉知她不会成为下一个禾晏？

    在禾家，女子是没有地位的。纵然是禾大夫人所生的嫡女，亲事也被早早的安排好，女儿家的婚姻都是为了男子的仕途铺路。至于嫁的人是人是鬼，是好是坏，反而不太重要，凡事以利益为先。这也是为何当初禾晏与许之恒成亲，禾家女儿对禾晏多有妒忌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她的这桩亲事，看起来已经是禾家里能为她挑到的最好选择了。

    但如今看来，其中也或有隐情。

    “小柳，”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这几日，你在府中悄悄打听，当初我姐姐禾晏还在的时候，与那位姓贺的姨娘究竟发生了什么龃龉，贺姨娘又到底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赶出去。”

    “大奶奶打听这个做什么？”小柳奇怪的问道。

    “我自有主张，”禾心影不欲多说，“你只需记得，此事需要隐秘，万万不可为外人知晓，银钱给的丰厚些，还有，最好不要提到我姐姐，从贺姨娘处着手。”

    这样一来，就算一个不小心，被许家人发现了，她也能说是自己吃味，想知道过去那个姨娘究竟是如何获得许之恒宠爱的。而不是暴露她在偷偷私查禾晏的死因。

    许家上下的人从不主动提起禾晏，对禾晏的事更是避之不及，其中一定有问题。

    禾心影看向外头明媚的日光，忽然觉得许家宽敞明亮的院子，此刻也变得有些阴森恐怖了。

    可是，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活着。

    ……

    拜完佛后，禾晏与肖珏并没有直接各自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城外凉州卫的驻营。

    南府兵们尚且比较矜持，但大抵是田朗不许他们过分议论上级私事。凉州卫这头沈瀚可管不过来，当初禾晏与一众兵士同吃同住，早已结下“深情厚谊”，如今乍闻兄弟变女郎，还成了上司的未婚妻……反正除了练兵以外，大抵众人最近热衷的事，就是谈论此事。

    禾晏与肖珏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练兵，禾晏想了想，就对肖珏道：“都督，要不你还是别跟我进去，就同沈教头他们在外头就好。你要是进去，他们纵然有想问的问题，也不敢问了。”

    肖珏挑眉：“好。”自行去找田朗了。他回京以来忙着徐家的事，亦是为了让徐敬甫放松警惕，来这边来的极少，每次只是呆片刻就匆匆离开。

    待肖珏走后，禾晏便坐在远处的练兵的空地以外等着他们。

    不多时，练兵结束，兵士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去吃饭，有人就瞧见坐在边缘上的禾晏。禾晏今日穿的是女装，他们一时也没能认出来，还有个小兵热络的上前，关切的询问：“这位姑娘，您这是找什么人吗？”

    禾晏看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了：“不过须臾不见，这就不认识我了？”

    见那新兵还是呆呆的看着她，似是有些面熟，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禾晏提醒道：“我，凉州卫第一。”

    这一下子，这人可激动了，吞了口唾沫，就一嗓子嚎起来：“兄弟们，禾晏——是禾晏来了——”

    嗓门大的让禾晏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紧接着，就瞧见一大帮子人如嗅了腥味儿的猫一般，“呼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嘴里念着“哪呢”“在哪”“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禾晏霎时间就被人群包围了。

    大抵如今她是个女子装扮，终于让众人惊觉她的的确确是个女子，凉州卫的新兵们便没有如往常一般来攀她的肩膀套近乎，面上甚至显得有些生涩。有人居然还脸红了，也不敢看禾晏，就看着地上自己的鞋面儿，小声问：“那个……禾兄……禾姑娘，你怎么会是女子啊？”

    禾晏朝众人拱手抱歉，声音清朗：“当时实在有苦衷，误打误撞的投军，我并非有意欺瞒各位，如今真相大白，想着还是应当来跟你们说声抱歉。过去的日子承蒙大家照顾了，虽然我是女子，不过，大家仍然是兄弟。”

    这话便又如从前一般的语气了，众人方才的拘谨这才稍稍散了一些。只听得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声音：“都给我让开！她在哪儿呢？”

    禾晏抬眼一看，王霸一行人正分开人群往这头走来。

    在凉州卫的时候，他们几人与禾晏关系最好，但即便是这样好的关系，仍旧没能发现禾晏的身份有异。因此对于他们造成的震动也是最大的。王霸最生气，合着他是叫了一个姑娘一年半载的“老大”？就为这件事，这几日他都快成凉州卫的笑话了，人人都要拿这件事来打趣他，没想到今日禾晏自己撞上门来，他非得来讨个公道不可。

    正想着，王霸已经走到了禾晏面前，然而正要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小姑娘，巧笑倩兮的望着自己，只怕是再无情的铁汉，也不好意思骂人。

    于是禾晏就看见面前的大块头憋着一脸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

    倒是小麦挤出来，他年幼热情，对这件事除了刚开始的惊讶过后，便是高兴，此刻看到禾晏，大大的惊喜了一回，“阿禾哥，没想到你原来竟然生的如此美丽！你太厉害了！”

    “叫什么阿禾哥，”洪山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叫禾姑娘。”他亦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前还睡过一张床呢……

    “禾兄，你怎么会是女子？”江蛟也有些难以接受，他一直很欣赏禾晏，因为禾晏与他年纪相当，却又每每能在武事上给予他细心指点，有这么一位挚友，他自认获益匪浅。如今挚友变成“姑娘”，江蛟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原先还认为这一定是误传，包打听弄错了什么，如今看到禾晏亭亭玉立的站在人群中，就知道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还真是个女子。

    这里头，黄雄与石头表现的最为淡定。石头本就不爱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黄雄则是因为年纪大，走南闯北什么事没见过，女扮男装的事说出去令人惊骇，但也并不新鲜。只是原先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算是有了答案，譬如为何禾晏单单能住一间屋子，还与肖珏挨得极近，原来是不方便，肖珏为了照顾自己的未婚妻。

    但这个玉面都督果然也跟外头人说的一般无情狠辣，明明是自己的心上人，当初禾晏刚到凉州的时候，可是什么训练都没落下。也是住过大通铺的，每日早晨的负重行跑亦是规规矩矩跟着队伍，这要是换了别的男人，大抵是要怜香惜玉。

    “你真的要和都督成婚了吗？”小麦好奇的问，“那日后是不是就要叫你肖二夫人了？”

    小麦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直说，禾晏的脸却“腾”的一下红了，“肖二夫人”这个称呼，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真是怪不自在的。她的窘迫被凉州卫的新兵们看在眼里，纷纷起哄道：“哎呀，禾兄害羞了！”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禾兄害羞的时候，苍天也，不枉此生了！”

    禾晏：“……”

    这群汉子说着说着，就又叫回“禾兄”了，大抵是觉得还是这样叫的顺口。洪山骂小麦道：“你们注意些，莫要乱讲，人家是个姑娘，你乐意被人这么说啊！”

    小麦捂着脑袋，委委屈屈的开口：“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周围的汉子大乐：“就是，禾兄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称是凉州卫第一都不脸红的！”

    “好意思吗你？人凉州卫第一都被姑娘得了，你们连个小姑娘都比不过，白长了这么大个子。”

    “那是普通姑娘吗？是吗？能被肖都督请回家做夫人的姑娘，那是普通姑娘吗？你能打你上啊！”

    “我不上，还是你来吧。”

    武场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小屋里，沈瀚擦了把额上的汗，梁平马大梅一干教头立在屋中，亦是不敢动弹。谁知道肖珏突然来是不是为了秋后算账啊，说起来，他们这里的每个教头都有“严苛”的对待过禾晏。尤其是梁平。

    不过也不好说，譬如之前在白月山上泡温泉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位都有份。

    不过，目前看起来，他们的都督心情还不错，没有要罚人的意思，只是坐在屋中，看了下这几日卫所里新兵们的操练情况。

    “恤银都发到人家去了？”

    沈瀚答道：“都已经发放过了，且上门亲自探望过。”

    一些在折在凉州卫的新兵，没能跟着一道回朔京，是要挨家挨户的安抚家人的。

    “近日不要放松操练。”肖珏道。

    教头们连连点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算算时间，他们也该走了，肖珏起身出门，沈瀚道：“都督。”

    肖珏转身，看着他。

    沈瀚局促的笑了一下，“那个……恭喜。”

    ……

    看过了新兵们之后，天色已近傍晚，禾晏与肖珏回到城里，肖珏先是送禾晏回禾家，再自己回府。

    “这几日我会很忙。”不等肖珏开口，禾晏就主动答道，“武安侯的赐封还有许多章程未毕，都督这几日可以不必管我。”

    “需要帮忙吗？”

    禾晏连连摆手，“不必了，我一人就可以。”

    等肖珏走后，她才松了口气。

    轻松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禾晏整理了一下，不好教禾绥与禾云生看出端倪，捏了一把自己的脸，直到挤出一个笑容来，才一脚踏进了大门。

    ……

    另一头，肖珏回到了府中。

    肖璟与白容微不在，白果在院子里浇花，看见肖珏，脆生生的喊：“二少爷。”

    小丫头之前是为了方便禾晏住在院子里，才特意让她过来伺候的。禾晏走后，他忙着徐敬甫的事，也将白果给忘了，没想到如今白果还在这院子里。今日已经晚了，等明日早上就让白容微安排她去别的院子。

    他并不喜欢院子里有旁人。

    肖珏进了屋，飞奴去赶马车去了。才在屋中坐了没多久，有人在外敲门，肖珏：“进。”

    鸾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庄子上的两个人怎么样了？”肖珏问。

    “大夫已经看过，性命暂且是无忧了。赤乌还在审，那两人心中有所顾忌，话里都有保留，请少爷再给些日子，待这二人愿意松口，呈上证据……徐相必不能翻身。”

    “三日。”肖珏道：“至多三日。”

    “如果三日还没有结果，我就亲自审。”

    鸾影颔首，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少爷，除此之外，属下今日在查探事情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桩事。”

    “说。”

    “武将禾家在调查我们。”

    肖珏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禾如非？”

    鸾影点了点头，“应当是，禾元盛与禾元亮在朝中人脉和手段不及他，他的动作很隐秘很小心，只是可能是有些心急，露了破绽。”

    “之前在坊市中传出流言一事，是否被他查出端倪？”

    “没有，少爷，”鸾影的神情很是郑重，“而且，如果单单只是针对流言，他不必去查禾姑娘的底细。”

    肖珏目光陡然锐利：“禾晏？”

    “不错。”鸾影道：“他不止在查少爷，也在查禾姑娘。”

    肖珏脸色微沉。

    因为他与徐敬甫的关系，徐敬甫的人马要对付他，便会将主意打到禾晏头上。毕竟禾晏并无家世背景，就算有一个武安侯的名头，现在在朝中，也尚未形成自己的人脉，根基太浅，很容易被人连根拔起。

    但如果禾如非要将主意打到禾晏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

    “少爷，还有一件事……”鸾影神情有些踟蹰，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极少有这样的时候，肖珏问：“何事？”

    鸾影想了想，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般的道：“翰林学士府上许家，也在调查禾姑娘。”

    “许家？”肖珏拧眉。如果说禾如非是因为徐敬甫的关系、或者说是因他先前令人在坊市中传播他的流言而调查肖珏，进而连累到禾晏，但许家并未处在局中，这个时候也横插一段，就很耐人寻味了。

    “仅仅只查禾晏？”

    “仅仅只查禾晏。”

    既是只查禾晏，就与肖家没有关系。那么问题来了，禾晏与许家究竟过去有什么牵扯，才会让许家人这样贸然出动。

    半晌后，肖珏道：“继续做你的事，不过今日后，连着许家一起查。”

    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被人忽略了，就好像今日在玉华寺里遇到的禾二夫人，行为举止，亦是透露出古怪。

    许家与禾家之中，必有蹊跷。

    －－－－－－题外话－－－－－－

    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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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试探

    夜里，下人们都睡了，禾家的堂厅里却仍旧一片灯火通明。

    禾二夫人站在屋子中央，身侧是今日与她一道上山的丫鬟翠儿，禾元亮与禾元盛夫妇分坐两边，禾如非坐在旁侧的椅子上，目光沉沉的扫过禾二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婶，你今日在玉华寺里，究竟与肖怀瑾说了什么？”半晌，禾如非才开口，“如今肖怀瑾回京，京中局势重新被打乱，这个时候，每一步都很关键。那个肖家与我们禾家……可不是一路人啊。”

    “我没什么都没说。”禾二夫人柔柔开口，目光平淡，“只是瞧了一眼他的未婚妻而已。”

    肖珏的未婚妻，就是禾晏——那个禾家上下都不愿意提起的名字，总让他们想到过去不太好的事情。

    禾如非笑了笑，“二婶这是做什么，堂妹已经去世了，纵然是同名同姓，您该不会以为，这个禾晏，就是您死去的女儿吧。”

    “我早就跟你说过，”禾元亮早已收起了平日里惯常挂着的笑容，脸色难看极了，“不要再提禾晏，禾晏已经死了，已经过去了，你要把我们全家人都害死不成！”

    翠儿跪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她早已被禾大夫人收买，素日里别说是出门，就是在府中，禾二夫人的一举一动都要跟禾大夫人呈报。这次上山亦是如此，她没能跟着禾二夫人一道用斋菜，只远远地看到禾二夫人与肖珏说话，回府后便迫不及待的将此事告知禾大夫人，想着邀功受赏。

    可是如今，翠儿后悔了，禾家人说的这些秘密没有避着她……这绝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一个死人，就算知道了秘密也没有用。

    她根本没有机会泄露秘密。

    “她已经死了，”禾二夫人看着他，原本木然的眼神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愤怒，“她害不了禾家，是禾家害了她！”

    “你这是何意？”禾大夫人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十分不满，“你现在是在怨恨我们吗？当初做决定的时候，你是知道的。况且这也是为了整个禾家！”

    “什么叫为了整个禾家？”禾二夫人冷笑，“当初做决定的时候，我有选择的权力吗？她不是为了整个禾家死的，她是为了你们的贪婪死的。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却没有一点愧疚后悔之心。她已经死了，我只是想再看看我的女儿，就算是同名同姓，就算知道不可能，我也想看一看我的女儿！”

    话到末尾，已然歇斯底里。

    “二弟，”禾元盛微微皱眉，“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夫人的？”

    禾元亮颇气愤的道：“她就是个疯子！我早说了留着她是个祸害！”

    “你们杀了我吧，”禾二夫人惨笑一声，眼中绝望的疯狂，“杀了我，就不怕秘密被人知晓，杀了我，我也能下地里去和我的女儿团聚，我倒要在天上看看，你们这些偷了别人命运的人，偷来的荣华富贵能有多长久？就算做鬼，我也要在地下日日诅咒你们，你们所求的全部成空，你们都不得善终！”

    这话在夜里，听着格外诡异，禾元亮怒道：“疯了，都疯了！”

    禾如非目光冰冷，淡淡开口：“二婶别这么说，就算是到了地下，堂妹未必会愿意与你团聚——毕竟当初，将她推上那条路的，也有你一个。你没有资格做她的母亲，就算到了地下，她也会怨恨你。”

    禾二夫人被他说的一呆，须臾，眼里便涌出眼泪，痛苦的呜咽出声。

    “二婶别口口声声就说死啊活啊的，难道你忘了，你死了，二妹妹有多难过。”

    禾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心影，心影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明白二妹妹什么都不知道，”禾如非不置可否的一笑，“否则她也不会活到现在，还嫁给了许之恒。”

    “二婶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们说了什么，我明日去一趟许家，二妹妹也会全都告诉我。”禾如非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只是二婶，你要知道，禾晏已经死了，你却不止这一个女儿，倘若你要害死另一个女儿，大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会……不会告诉别人，”禾二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爬到禾如非面前，“你不要伤害心影，她什么都不知道！”

    禾如非搀扶起她，笑着开口：“心影这么乖巧懂事，我怎么会伤害她。二婶不必担心，只是我看二婶如今的病情越发严重，实在不适合出门，如此，就对外宣称病重不能下床，找大夫来医治吧。”他神情似有怜悯，“二婶好好治病，等过一阵子，这些事都过去了，就没事了。”

    “来人——”他吩咐外头的侍卫进来，“把二夫人送到院子，今日起静养，不见生人。”

    禾二夫人被拉扯着出了堂厅，同禾如非的争执，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屋子里其他人都没有吭声，待禾二夫人走后，禾元盛才皱眉道：“这样真的好吗？我总觉得，留着她迟早要惹事。”

    禾如非看了一眼禾元盛，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个男人在仕途上没有任何才能，不过是凭着禾元盛的关系混了个官职，纵然是这样，刻在骨子里的懦弱和自私却半分不少。对于妻女，只要涉及到了他的利益，便可以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但又不愿意做最后下决定的那个人，比起来，禾元盛都比他要果断的多。

    “二叔不用担心，”禾如非淡笑，“有心影在，二婶会知道分寸的。况且如今要是二婶出事，未免更惹人怀疑。这个关头，禾家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如非，”禾大夫人忧心忡忡的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果肖怀瑾真的知道了点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要功亏一篑？”

    禾晏还活着的时候，禾家的大小事宜，禾如非还会与禾元盛夫妇商量着来，但从禾晏死后，禾家已经全部都听禾如非的安排。在禾家人的眼中，最大的危险已经伴随着禾晏的死去而彻底消亡，日后等待禾家的，只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是如今因为肖怀瑾的入局，格局有所变化，那份安全，现在看着也有诸多漏洞，并不能让人全然放心。

    “我明日会去许家一趟。”禾如非眯了眯眼，“二婶这么多年都保守着秘密，又有二妹妹在身边，想来就算找肖怀瑾说话，也不会说的太多。比起来，我更担心的是许之恒。”

    “许之恒？”禾元盛道：“他怎么了？”

    “小人废物，胆小如鼠，不堪大用。”禾如非说起许之恒，十分不屑。这个人嘴上总是说的风光，可惜一点遇到事立刻就吓得畏首畏尾。那一日在宫宴上，不过是见着个同名同姓的人，便吓得差点露了马脚。却也不想想，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生，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为的就是让他们自乱阵脚。

    他尚且能平静，可许之恒未必，如果许之恒经不住恐吓，脑袋发晕做出什么错误的事，他自己出事事小，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会把他知道的秘密和盘托出，将禾家全部牵扯进去。

    若不是怕现在动手打草惊蛇，比起禾二夫人，禾如非更想灭口的是许之恒。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许之恒知道的秘密，不必禾二夫人少。

    就算是为了安抚军心，他也须得尽快见一见许之恒。

    “就这样吧。”禾如非站起身，揉了揉额心，这些日子突然的情况太多，他并非全无影响，走到那个叫翠儿的丫鬟身边时，似有所觉，低头一看，那丫头跪的很低，身子瑟瑟，露出一段白颈，显得格外脆弱。

    “这丫头怎么办？”禾元亮问。

    禾如非怜悯的看了一眼翠儿，随即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跨过，道：“杀了吧。”

    屋子里响起女子的惨叫声。

    ……

    第二日，禾晏去了一趟许家。

    她去的时候，说来也巧，恰好看到禾家的一辆马车在许府门口停下，禾如非从马车上下来。许府的下人熟稔的将他迎进门去，禾晏站在对街的角落，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垂目掩住眸中的讥嘲。

    在外人眼中，禾如非大概是来看自己的妹妹的，只有禾晏知道，昨日才在玉华寺见过禾心影，今日禾如非就匆匆赶来，只怕看人事小，问话事大。她心中亦明白了一件事，禾二夫人身边有禾家的眼线，十有八九如今已经不得自由。看来她的出现，多少还是让禾如非慌了。

    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转身，向着与福旺约好的茶馆里走去。

    禾家里，许之恒看见禾如非，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的将他拉进书房，将门掩上，一回头，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可有打听到那个叫禾晏的女子，究竟是什么底细，为何而来？”

    禾如非轻蔑的看着他：“不过几日不见，你竟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你不知道……不知道……”许之恒有些头疼，“你那一日不曾与武安侯说话，她的神态动作，像极了禾晏，而且她的眼神，我总觉得不那么简单。就算世上不会有死人复生之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是冲着我们来的！”

    禾如非在屋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道：“就算她是冲着我们来的，也并非无解。”

    “什么意思？”许之恒问。

    “你不是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禾晏么？”禾如非道：“那就再杀她一次，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她死了，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许之恒大骇：“她如今是肖怀瑾的未婚妻，我们怎么敢动肖怀瑾的人？”

    许之恒并未和徐相搭上线，对于许家来说，自然是能不与肖珏起冲突就不与肖珏起冲突。禾如非不能告诉许之恒，肖珏因为徐相的关系已经盯上了禾家，否则以许之恒这种胆小如鼠的废物，说不定还会向肖珏告密企图获得一线生机。

    禾如非道：“我的人已经查过，那个禾家在朔京中，曾结过一门仇事。虽然此事已了，现在因为肖怀瑾的关系更不会有人主动提起，但对方死了一个儿子，未必心中没有怨气。我猜测那范家少爷的死与禾晏多少有些关系。如果有人杀了禾晏……”他微微一笑，“范家的人为此寻仇，实在是一个顺其自然的理由。”

    许之恒听得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你这么做，未必肖怀瑾不会查出来……那可是封云将军。”

    “我也是飞鸿将军！”禾如非突然喝道。

    许之恒吓了一跳，但见眼前的男人眸光阴沉的不像话，似是刚才他的这句话触动了禾如非的痛处。他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禾如非不耐烦的摆手，“此事我会安排好，你知道就行了，在此期间勿要做出什么蠢事给我添麻烦。我今日也并非全为了你而来，心影呢？”

    “你找夫人做什么？”

    “昨日她和她母亲上山拜佛，路上遇到了肖怀瑾与禾晏，不知道说了什么。”禾如非道。

    此话一出，许之恒立刻紧张起来，“我立刻将她寻来！”

    禾心影正在院子里晒书，知道禾如非来了，且主动叫她过去，心中第一个念头竟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小柳问她：“夫人，您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看？”

    禾心影取了镜子来看，见镜中的自己嘴唇都白了，便叫小柳拿了口脂来狠狠抿了抿，深深吸了口气，才换上笑脸，往许之恒的书房里走去。

    到了书房，禾心影唤道：“夫君，大哥。”

    许之恒忙叫她坐下。

    “大哥今日路过府上，顺带过来看看你。”许之恒笑道，“大哥很关心你。”

    禾心影乖巧的道谢。

    “我听说昨日你和二婶上玉华寺拜佛了，”禾如非看向禾心影，微笑道：“二婶近来身子一直不好，拜拜佛也有好处。”

    禾心影点头：“是，我瞧母亲气色不佳，心里也很担忧。”

    “父亲已经请了名医进府为二婶调养身体，你也不过太过担忧。”禾如非宽慰道，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状若无意的问道：“听说你们二人，昨日在寺里还遇到了封云将军和他的未婚妻？”

    禾心影心中一紧，面上却半分不显，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没想到大哥也听说了！我与母亲当时看见他们二人还挺奇怪的，没想到封云将军那么一个冷冷淡淡的人，竟然也会信佛？”

    “信佛和这点无关。”禾如非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笑道：“你们说什么了？”

    他没有问“你们说话了么”，而是说“你们说什么了”，看来他们在寺中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人知晓，禾心影更是紧张，不知道昨夜母亲回到禾家遭遇了什么，看禾如非的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但禾心影也并非全然蠢笨，闻言便叹了口气，很有几分伤心的模样，“大哥也知道，姐姐死后，母亲虽然表面不说，心中到底难过。听闻肖都督的那位未婚妻，与姐姐同名同姓，便想去看一看。”

    “母亲也只问了一句，‘你叫禾晏’，我怕得罪了肖都督，便不等她说下去，就跟肖都督与禾姑娘赔礼道歉，拉着她走了。”

    闻言，禾如非也跟着叹了口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之意，还是令禾心影脊背发寒。他盯着禾心影，突然问：“那么，那位武安侯，真的跟你的姐姐如此相似吗？”

    许之恒朝禾心影看来，禾心影的掌心渐渐渗出汗珠。

    她愕然片刻，突然笑起来，道：“大哥，你怎么也这样，大白日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让人害怕的话。我虽然和姐姐接触的不多，但瞧着，那位武安侯和姐姐，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姐姐规矩守礼，武安侯却性情活泼，她与肖都督说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害怕，若换做是姐姐，一定不会如此。”

    禾如非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在禾心影感到自己的笑容都有些僵硬的时候，禾如非才移开目光，道：“也是。”

    迫人的压力陡然解除，禾心影松了口气。

    “我还有别的事，既然见过你，就该走了。”禾如非站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向禾心影道：“这几日外面不太平，你就最好呆在府里，不要出门乱跑了。”

    禾心影忙道：“我知道了。”

    禾如非出去了，许之恒道：“我送送大哥。”跟着出了书房。

    禾心影一人坐在屋里，过了半晌，才慢慢的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方才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虽然许之恒说禾如非只是“路过”，但禾心影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是为了自己而来，就是为了昨日的事而来。可是，比起肖怀瑾，禾如非的重点似乎更多的在禾晏身上。

    为什么？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却又不得不猜测，禾如非最后那句话，看似是关切的叮嘱，但禾心影直觉，她日后想要出府，应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就要一直在这宅子里与世隔绝么？不由自主的，禾心影打了个冷战，自己都如此，母亲那头，想来情况会更不好了。

    她该怎么办？

    ……

    另一头，禾晏在喝完第二盏茶的时候，福旺来了。

    他一进来，就直奔禾晏的屋子而来，嘴里道：“公子，可算是将您等来了！”福旺也学聪明了，他不能日日都往这头跑，会被许家人怀疑，但不来，又怕错过禾晏。便拿了一点银子请茶馆的伙计帮忙瞧着，如果禾晏一旦前来，伙计就去许家门口通知福旺，是以，福旺才能最快的赶来。

    “本来知道您在的时候，小的就想过来了，不过今日府中有贵客，小的不敢擅离职守，只得等贵客离开后才偷跑过来。”

    禾晏知道他说的是禾如非，并不追问，只笑着问：“小哥既然这般急迫的想见到在下，看来，秦嬷嬷的事有着落了。”

    福旺心头骂了一声，这位爷可真是不客气，上来连寒暄都不曾有，就这般说正事，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不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万万都不敢说出来。福旺笑道：“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公子想要听哪一个。”

    “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那秦嬷嬷果真没死，小的这些日子一直用心的替公子寻她的下落，果真是有一点线索，虽然不一定能找到人，但肯定的是，秦嬷嬷如今还活着，十有八九，就在城外的相好家里。只是那个相好的十分狡猾，时常找不到人，隔三差五就要换个地方。倘若公子信得过小的，再给小的八九日，小的一定能查出秦嬷嬷的下落。”

    “八九日？”禾晏缓缓开口，“有些长了。”

    “不是，”福旺哭丧着脸，“小的也要上下打点，四处跑路啊。这件事事关重大，公子信得过小的，小的却信不过旁人，只怕不小心把事情办砸了，自然不可能胡乱敷衍。”

    禾晏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福旺顿时眉开眼笑，将银子踹进怀里，正色道：“只要公子需要，小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将事情尽快给公子办好。”

    禾晏懒得听他在这里油嘴滑舌，只道：“坏消息是什么？”

    福旺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像是怕旁人听到，这才身子往这头倾了倾，小声开口道：“坏消息是，许府中，还有人在查秦嬷嬷的下落？”

    禾晏手指微动，道：“许之恒？”

    福旺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他着急道：“不错，就是许大爷。小的这几日打听的时候，发现许大爷也在令人打听秦嬷嬷的下落。不过也正因如此，小的才能借了他们的东风，查的顺利没被人发现。”

    “公子，倘若您要真的找那秦嬷嬷，就得先在许大爷找到她之前见到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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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遇袭

    离开许府后，禾晏直接回了禾家。

    禾绥与禾云生还没有回来，禾晏从桌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箱子，里头散着几锭银子。福旺是个贪财的，若非没有十分大的利益，绝不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替她办事。

    禾晏的目光渐渐凝重。

    许之恒大概是被吓破了胆，才这样快的去寻秦嬷嬷的下落。她得在许之恒之前找到人，必然少不了打点。

    望着可怜的几锭银子，禾晏叹了口气。

    难道，还真得再去一趟乐通庄不成？

    ……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石晋伯府门口停下，丫鬟簇拥着年轻的小姐走了进来。

    楚家的下人忙恭恭敬敬的出来相迎：“徐小姐来了。”

    徐娉婷昂着下巴，提着裙裾跨进了楚家的大门。

    徐敬甫偶尔来楚家找楚子兰的时候，徐娉婷也会跟着一道。楚家上下都知道徐娉婷是徐敬甫的掌上明珠，半点都不敢怠慢。

    楚夫人跟着出来，见了徐娉婷，便笑道：“是徐小姐来了，子兰现在还未回府，您先在堂厅里坐坐喝点热茶，等着子兰回来便好。”

    徐娉婷瞧了一眼楚夫人，哼了一声算作是应答。

    她这举动，已经是很无礼的，楚夫人却没有生气，仍然挂着笑意，出去吩咐丫鬟们做些点心来。徐娉婷望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满意的翘起了嘴角。

    石晋伯的这个夫人，生的貌若无盐，这本来也没什么，朔京城里，没有姿色的女人多了去了，可偏偏又嫁给了楚临风这个美男子。两相对比，自然惹得众人议论笑话。楚临风又是个贪图美色的，一房一房的往府里抬小妾，足足抬了十九房，个个国色天香，这样一来，楚夫人就显得更可怜了。

    不过没有人敢小看这位楚夫人，这府里，除了楚昭这个外室子，可不见一名小妾能生下楚临风的孩子。徐娉婷也曾听徐敬甫说过楚昭在府里地位尴尬，她既钟情楚昭，便要与楚昭同仇敌忾，因此每到楚家来，也要刁难一番楚夫人这个嫡母，好为楚昭出出气。

    今日亦是一样。

    楚夫人让婢女送来点心清茶，楚临风这时候也并不在府上，楚夫人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到徐小姐了，自打陛下赐婚，听到徐小姐要与咱们子兰结为连理，我也很是高兴。朔京城中，也只有徐小姐值得子兰用心对待。”

    好话谁不爱听，尤其是说楚子兰爱她的好话，徐娉婷闻言也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旁的女子哪里配得上子兰哥哥。”

    楚夫人笑了笑，端起一边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徐娉婷身后的侍女墨苔身上。

    徐娉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悦的开口，“你看我的丫鬟做什么？”

    “我是看，徐小姐的贴身侍女，生的可真标致。”楚夫人轻抚了一把鬓发，不紧不慢道：“待你与子兰成婚后，子兰身边的应香也生的不差，走出去，倒是一家子美人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应香，徐娉婷的眼前立刻浮起应香那张美艳逼人的脸来。

    墨苔生的是不错，不过比起应香来，可差得远多了。别说是墨苔，朔京城里女子无数，真要和应香能较个高低的，寥寥无几。

    说起来，徐娉婷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她见到楚昭，却没有见到应香。

    “那个丫头现在在什么地方？”徐娉婷问。

    “子兰让她不必伺候，平日里就在院子里做些轻松的活计。”楚夫人笑盈盈道：“徐小姐也知道，子兰性情温和，又心底良善，待女子总是和气的很。应香既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是要比别的下人特别些。”

    墨苔忍不住开口，“再特别，她也只是个奴才而已！”

    徐娉婷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脸色难看至极。

    应香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有这么一个狐媚子在楚昭身边，她如何能放心？若不是楚昭护着，应香早就死了千回百回了。少时曾有一次她打趣要将应香发卖掉，一直以来对徐娉婷千依百顺的楚子兰，头一次半个月都没理她。

    那时候徐娉婷就明白了，楚昭要护着应香，如果她用当年对付对楚昭有意的小娘子的手段来对付应香，楚昭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徐娉婷并不愿意让楚昭和她之间生出隔阂，也不想让楚昭认为，她是一个恶毒成性的女人。这一忍，就忍了许多年。但原先她与楚昭尚未有婚约，难不成日后她都成了楚昭的妻子，却还要容忍一个狐狸精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楚夫人将徐娉婷的脸色尽收眼底，叹了一口气，道：“徐小姐如今还年轻，还不曾在府里当过家。只是一旦成亲以后，日子又与过去做姑娘家时截然不同。你看这楚府里统共有十九房小妾，人人对我恭敬有加，看起来是不赖，难道我就真的心无芥蒂？”

    “这女人哪，未出嫁时大可以争风吃醋，使些小性子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出了嫁还如此，旁人就要说你善妒无礼，枉顾本分。”

    徐娉婷听得火冒三丈，“谁敢说我善妒？”

    “就算是不说，也是这般想的。”楚夫人笑着开口，“所以，徐小姐若是有特别瞧不上的人，一定要在出嫁前将其送走，否则留在府里多个人事小，影响夫妻之情事大。你们尚且年轻……要是伤了感情，多不好。”

    她言语关切，笑脸盈盈，徐娉婷当然知道楚夫人这是在挑拨离间。偏偏她说的，又是自己最在意的事。要知道留着应香，就是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根刺，这刺不拔掉，她这辈子也不会快活。

    “倘若我想除去之人，偏被人护着又怎么办？”徐娉婷问。

    楚临风找了十九房美貌小妾，其中聪明的也好笨的也好，没一个斗得过眼前这姿色平平的女子。说实话，抛开她的身份，徐娉婷还是挺欣赏楚夫人的，若没有点手段，如何镇得住偌大一个楚家？

    “这还不简单。”楚夫人道：“听说相爷曾为太子殿下恩师，太子殿下身边，正是缺少聪明贴心之人。若是太子殿下出口讨要，又有谁敢不从呢？”

    徐娉婷眼睛一亮。

    她倒是将这一茬给忘了，她是不能对应香怎么样，但太子可以，面对太子，难道楚昭还能拒绝？

    一时间，徐娉婷心潮澎湃，连楚昭也不愿意等了，站起身来，瞥了一眼楚夫人，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多谢楚夫人为我解惑。今日还有事，我改日再来吧。”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

    待徐娉婷走后，楚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身边的婆子小声问道：“夫人，太子殿下真要讨走应香，四公子也没什么办法。”

    “楚子兰惯来懂得明哲保身，就算再疼爱那个丫头，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贱婢自毁前程，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他会对付太子。”

    “那您……”

    楚夫人端起面前的茶盏，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道：“应香被太子殿下讨走，是徐娉婷的意思，这件事，我自然会让楚子兰知道。小贱种记仇的很，脸上不显，心里指不定多窝火，我就是要他和徐家斗起来。”

    “你也知道，”楚夫人冷笑一声，“和徐家斗的结局，就是一个死字。”

    “我等着他死的那天。”

    ……

    楚家发生的这些事，禾晏一概不知，自从庆功宴后，她也没再见到楚昭了。想来大抵是忙于和徐娉婷的亲事，毕竟徐家对这个女儿，还是很看重的。

    这一日，傍晚时分，禾晏去接禾云生下学。

    朔京的初冬，天黑的早，路上人也不及往日多。除了挑着热汤卖的小贩，人们还是更愿意窝在温暖的屋子里。

    一群少年郎从鹤麓书院里走了出来，禾云生被围在中间，与上次禾晏来的时候见到的情况判若两人。

    “云生，日后你的姐夫可就是大名鼎鼎的封云将军了，还是你厉害！”

    “这怎么能叫云生厉害，这叫云生的姐姐厉害！你姐姐能如此吗？做不到吧！”

    禾晏在墙边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味儿，合着这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她？

    禾云生如今在书院里，从人人都不愿搭理，摇身一变成了是个人都要贴上来套近乎，无非就是有了一个做女侯的姐姐和一个封云将军的姐夫。居然还有不要脸的人贴上去说要去他家做客，呸！他都不认识那人。

    好容易才将这群牛皮糖给扒拉走，禾云生背着布包往回家的路上走，不留神背上被人拍了一拍，一回头，禾晏伸手在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走的这么快，比赛啊？”

    禾云生一愣，四下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今日处理了一些公事，”禾晏一本正经道：“回家顺路路过你们书院，就等你一起回去了。”

    “以后不要来书院找我，”禾云生闷头往前走，心情不太好的模样，“这群疯子见了你，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禾晏笑笑，也猜到了这少年遭遇了什么，便道：“知道了，我们云生不喜欢出风头，下次不来找你了。哎，估计爹等下也该回家了，青梅晚上熬粥，我们去买几个羊肉包子回去吃吧。”

    “就知道吃。”禾云生抱怨了一句，还是乖乖跟着禾晏去买包子了。

    朔京街头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价钱又不贵，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袋装了，抱在怀里，暖气腾腾的。禾晏抱着纸袋与禾云生往家走，拐进一条小巷，拿出一个包子给禾云生，“饿了没？要不要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禾云生拒绝了，“不要，你要长成隔壁王家的汤圆不成？”

    汤圆是隔壁王家养的一头猪，也是这条街上最肥的猪，走起路来只能看见圆圆白白的一团，故而明明是庞然大物，偏偏娶了个“汤圆”的可爱名字。

    禾晏上下打量他一眼，自己咬了一口，“年纪这么小就知道爱美了，跟你说了，你现在的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长高？胖了再瘦下来也行嘛，反正你这模样，日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这颠三倒四的说的不知是什么浑话，禾云生气怒，正要教她日后说话不可这般随意，却见禾晏突然眉头一皱，将他往身后迅速一拉，他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何事，禾晏手里的半个包子已经应声而出，准确无误的砸中墙上某个暗影，下一刻，四面墙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名黑影，手中提刀就朝他们姐弟二人冲来。

    “云生小心！”禾晏一掌将禾云生推到巷中角落，禾云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呆了。待翻身坐起，已经见禾晏与那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他。禾云生大喊一声：“救命，杀人啦——”

    然而这条街上，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到了晚上，更没什么人，纵是有人，胆小的也不敢往这头来。他自己上学又没有带什么武器，纵是想赤手空拳的冲进去帮忙，才冲到一半，便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划来，将他震得跌倒在地。

    “云生！”禾晏急了。屈身避过眼前一人的刀锋，手肘一弯，直往这人腹部撞去，那人被撞得一退，禾晏顺势抢走他的刀，侧身将几人的刀击翻。

    她刀法本就不错，这些人虽然人多，但论起身手，不见得多好，不过须臾，便倒在禾晏刀下。禾晏倒也没有取他们性命，一脚踢倒最后一个人，禾云生匆匆跑过来，眼里都是惊惶，“禾晏！”

    “没大没小，”禾晏有心想让他轻松些，故意打趣道：“说了要叫姐姐。”

    禾云生不管，只抓着禾晏的手，上下看了看，“你没受伤吧？你刚才怎么回事？怎么把我推出去了。”

    “你这小身板，还不够挡刀的。”禾晏道：“去把墙上的火把拿过来，我来问几句话。”

    禾云生还有点紧张，禾晏催促了他几次，才去墙上取了火把来。禾晏拿着火把，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面前蹲下身，乍看之下就愣住了。她没有攻击这些人的要害，但这个人嘴角流出污血，一动不动，一看就是死了。

    她又拿着火把去看剩下的几个人，皆是如此。

    “怎么回事？”禾云生当初就因为范成一事对杀人敏感不已，此刻将这一地上躺着的人都没了气息，不免惊慌，“这些强盗怎么都死了？你明明……”

    “嘴里放了毒药，被抓住就咬破毒药自尽，”禾晏站起身来，眸光在火把映照下明亮无比，“他们不是匪盗，是死士。”

    “死士？”禾云生愣了一下，“死士……怎么会来杀我们……不对，是杀你。”

    方才他被禾晏推出去的时候，那些人并没有趁机来要他的性命，而是一直纠缠着禾晏不停。可是禾晏先前一直在凉州，这才回到朔京不久，又没有仇家，怎么会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她性命？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声和马蹄声传来，伴随着火光，一大群人拿着火把跑了过来。禾晏抬眼一看，竟是城守备。想来刚才禾云生的一大嗓子，还是惊动了周围的人，有机灵的，便去寻了附近的城守备。

    “怎么回事？”为首的官兵翻身下马，一看满地的尸首，神情顿时凝重。

    禾云生生怕他们怀疑到禾晏与自己，忙道：“官爷，我们刚走到此处，这些人便跳了出来要我们性命，我姐姐与他们缠斗，这些人见打不过我姐姐，便吞药自尽。”

    少年人尚且有些紧张，不过比起上一次在船上时，已经好得多了，至少能完整的说完一段话。

    “姐姐？”官兵狐疑的看向禾晏。一个女子，对付这么多男子，男子不敌？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

    禾晏神情未见慌乱，只从怀中掏出印信，“武安侯禾晏。”

    一听此话，那官兵吓了一跳，禾云生的话倒是信了七成。武安侯谁不知道？那个红颜封侯，还是右军都督‘意中人’的奇女子，如今满朔京都传开了。

    “原是武安侯。”确认过官印是真的，官兵头子态度恭敬多了，只看向满地的尸体，仍旧有些疑惑，“您说，这些人是埋伏在此处攻击您，想要取您性命？”

    禾晏颔首。

    “武安侯可知，这些人是什么人？”

    禾晏摇头，“既是死士，便是一心要取我性命之人。只是我在朔京并无仇家，所以心中也很是疑惑。”

    “报官吧。”她道。

    禾云生抬起头。

    “此事已非我一人之力可以解决，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袭击朝廷官员，倘若今日被埋伏的不是我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又该怎么办？或许，朔京城的城守备可能人手不够，才会疏忽至此。”女子寻常时候待人接物总是和和气气，笑容收起的时候，就显得有几分冷厉，“依我看，此事还是交给官府处理。你说呢，大人？”

    官兵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笑道：“自然，自然。”

    －－－－－－题外话－－－－－－

    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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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隐瞒

    仵作在一边验尸，衙门的大堂里，不多时，禾绥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一看到禾晏就冲了过去，抓住禾晏上下打量：“晏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衣裳怎么破了？他们是不是伤到你了？”

    禾云生站在一边，冷道：“伤到她的人都死了，爹你瞎操个什么心。”

    禾绥看到禾云生站在一旁满不在乎的模样，一巴掌就拍在他背上，斥道：“你没事让你姐姐接你回家做什么？不知道你姐姐是个姑娘家？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就是这么保护你姐姐的？”

    一边的官差：“……”

    禾晏道：“爹，我没事，那些人不是冲着云生来的，是冲着我来的。再说了，我能保护的了自己，倒是云生，这几日上下学当注意些，还是由我接送比较好。”

    禾云生哼了一声：“你管好你自己吧。”

    到底是有些恼怒禾绥这偏心眼儿的举动，虽然他也没有真的在意就是了。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进来，却是肖珏。他当是从外头直接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模样，一进来，就带起初冬外头的寒意。

    肖珏走了进来，问禾晏道：“怎么回事？”

    禾晏耸了耸肩，“我接云生下学，回家路上遇到刺客。不过这些刺客像是死士，我没有杀他们，就全部服毒自尽了。现在仵作正在验尸，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知。”

    “死士？”肖珏微微蹙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徐敬甫的人所为。但徐敬甫的人不会如眼下这样蠢，禾晏真要死了，这门亲事作废，肖珏亦可以再找一个身家背景不错的贵女，这样一来，他们打的算盘就全部落空了。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徐敬甫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对禾晏下杀手。徐敬甫一派的人亦是如此。

    那就是禾晏的仇人？

    官差抹了把额上的汗，一个武安侯就够难办的了，现在封云将军还亲自过来询问此事，此事要是不查个清楚，恐怕大家伙的饭碗都会丢掉。

    “可有受伤？”肖珏又问。

    禾晏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给他示意自己完好无损，“放心，好歹我也是凉州卫第一，这点人还不够我打的。”

    肖珏见她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飞奴这头传来消息时，他正与林双鹤去见那一日奄奄一息的两兄弟，得了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朔京不比凉州卫，如果说凉州卫能杀死一个人的，是恶劣的气候、艰苦的环境、以及凶残跋扈的乌托人，在朔京，杀死一个人的阴谋，有无数种呈现方式。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让禾晏卷入无关的是非。

    不过，这场刺杀，本就来的格外蹊跷。文宣帝刚刚赐婚不久就动手，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这根本不是徐敬甫的行事风格。

    仵作一边擦手一边走了过来，先是对着禾晏与肖珏行礼，才道：“死者一共七人，嘴里藏了蜡丸，蜡丸里封了烈性毒药，入口即亡。这些人身外并无致命伤口，而是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就证明他们的死与禾晏无关，并非禾晏痛下杀手，从而也证明，这些人有备而来，的确是死士。

    “对方是什么人？”禾云生忍不住问：“为何会想要我姐姐的性命？”

    另一个官差上前，道：“小的们查遍这些刺客全身，从其中一名刺客的身上搜出一张银票。”他将手上的银票呈给肖珏，“是金玉钱庄的票号。”

    这张银票很干净，几乎是崭新的，被保存的很好。

    “小的们打算拿这张银票去金玉钱庄一趟。”

    只要查一查钱庄这些日子以来的账本，一一排查，大概就能知道是谁兑了这张银票，使得银票出现在这刺客身上。

    不过……禾晏轻轻皱眉，这也太过顺利了一些，且这些死士既然能将蜡丸都封的很好，便是将生死都不放在心中，又如何会将一张银票好好地存放在怀中，简直像是……像是特意给他们看的一般。

    禾绥拱手道：“麻烦各位大人了。”

    官差们连称不敢，封云将军的岳父，武安侯的亲爹，如今他们可不敢怠慢。

    禾晏抬头，见肖珏仍然蹙着眉头，似是心情极差，便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都督，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破案的事交给官府，这些日子你我都要注意些。”

    既然能对她下手，未必不是说明肖珏的身边此刻也是危机四伏。

    肖珏低头看着她，想了想，道：“既是冲着你来的，这几日你就呆在家里，不要出去。”

    “那怎么行，”禾晏断然拒绝，“云生要上学，他一个人我不放心，还有我爹，我怕那些刺客将矛头对准他们。他们二人身手还不及我，遇上那些刺客，根本没办法自保。”

    “不必担心，”肖珏道：“我会派人暗中跟随保护他们。”顿了顿，他才继续开口，“肖家也是，我让赤乌跟着你。”

    禾晏摇头摇的飞快：“不必不必，赤乌还没我能打，他在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一人就够了，再说光天化日之下，那些人也不敢太过放肆，这一次没能得手，想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她之后还要去许家打探消息，还要找秦嬷嬷的下落，跟着一个赤乌，着实不太方便，无异于给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探子，还是转头就会告诉肖珏的那种。肖珏要是知道了她私下里的这些古怪举动，禾晏连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解释。

    但这次肖珏竟然异常坚决，“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如果你不肯让他跟着你，就住进肖家。”

    禾晏：“……你不是说要为了我的清誉着想吗？”

    肖珏冷道：“比起清誉，我更担心你的安全。”

    禾云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与禾绥出现在这里，好似十分多余。

    禾晏思忖片刻，两厢选择，最后道：“好吧，那你让赤乌跟着我吧。”要是在肖家，只怕她真的连门都出不去了，在禾家，虽然有赤乌，大不了偷摸着出门甩掉赤乌就行，虽然要费一番周折，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肖珏这才作罢。

    因着时间不早，今日事发又突然，与官衙这头说好以后，肖珏便送他们回了禾家，将赤乌和几个侍卫留下，自己才离开。

    待肖珏离开后，禾晏梳洗过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青梅煮了粥，不过今日谁都没有心思吃东西，早早的歇了。府里有赤乌和几个侍卫守夜，禾晏倒不用很担心，只是上了塌后，望着帐子，心中思绪万千。

    其实在那些刺客吞药自尽，知道他们是死士后，禾晏的心里，已经冒出了怀疑的对象。只怕幕后指使之人，不是禾如非就是许之恒。她在庆功宴上的亮相，必然已经让许之恒吓破胆，也让禾如非起疑。或许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细，又或许是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所以痛下杀手，除了这两个人，禾晏想不出别的仇家。

    只是她也没料到，这二人竟敢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是笃定了自己并不知道事情全貌，所以胆大如斯？

    但禾如非与许之恒又哪里知道，她本来就是禾晏，知道所有的真相。这一步棋，反而让自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怕禾如非二人，如今也并不如表面上的平静。又或许，他们根本没把自己的尾巴擦干净，才会这样迫不及待的杀人灭口。

    禾晏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

    禾如非心狠，许之恒懦弱，这两人之间，相处可能并不怎么和谐，彼此都有自己的私心，亦掌握着对方的把柄。如果能不动声色的除去对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因利益而绑在一起的关系，本来就是脆弱而不牢靠的。

    做鹬还是做蚌，其实没有任何区别，重要的是，渔翁可以坐收两者相斗之利。

    ……

    不知是因为如今她武安侯的关系，还是因为肖珏的关系，官衙的动作十分快，不过两日，就通知禾晏去衙门，说刺客背后的主使找到了。

    禾绥与禾云生这个点儿都不在府上，禾晏便自己出了门，赤乌一直跟在她身边，待到了府衙，正撞上肖珏下了马车，正往里走。

    “都督，你怎么来了？”禾晏奇道，“他们也知会你了？”

    肖珏点头。

    禾晏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心道这府衙里的人真是狗腿，明明她才是事主，居然还越过她告诉了肖珏。

    待走了进去，负责本案的刘大人便上前请他们二人在堂中坐下，令手下斟茶。

    “刘大人，”禾晏开门见山，“可是找到了幕后主使？”

    “差役们去了一趟金玉钱庄，查了他们的账本，发现那张银票是五日前范家流兑出来的。”刘大人看向禾晏，踌躇了一下，似是纠结万分，最后才不得不问出一句话，“京城范家，禾小姐可还记得？”

    说出这句话，他就飞快的瞟了一眼禾晏。若非不得已，他实在是不想接这个案子，这案子怎么看都是个棘手的活儿，一个不小心，要是没能让这两人满意，指不定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尤其是如今，查出了幕后主使，他更是觉得头疼。

    范家与禾晏先前的关系，可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当着肖珏的面这么问，万一肖珏一个心理不舒服，把气发到他头上怎么办？

    “范家？”禾晏倒是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半分忸怩，“范成？”

    刘大人在心中叹了一声果真是女英雄，难怪能降服这冷血无情的玉面都督，居然就这么直接的问了出来，他笑道：“正是。”

    “你是说，那些刺客是范家人背后主使？”禾晏问，“他们为何这么做？”

    “呃……”刘大人道：“查出银票是从范家流兑的之后，我们就去了一趟范家。在范夫人的屋中搜出了与那些刺客蜡丸中一模一样的毒药。范夫人的贴身婢子说出实情，说是……大概一年半前，范夫人的独子范成在春来江的船上遇害，刺客不知所踪，当时禾小姐也在船上，亦不知去向，众人都以为禾小姐被凶手杀害，如今禾小姐安然无恙回京，范夫人便认为，禾小姐是凶手，禾小姐才是杀了范成的人，怀恨在心，于是暗中雇佣杀手，企图取走禾小姐性命。”

    “凶手如何说？”问话的是肖珏。

    “范夫人不肯承认是自己雇凶杀人，如今被关在牢中，还在继续审。不过依下官看，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应当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那个丫鬟现在在什么地方？”

    刘大人叹了口气，“范夫人的丫鬟说出此事实情后，范夫人便与她争执起来，我们的人还未来得及将他们拉开，那丫头便自己拿了刀捅了心窝寻了短见，不知是不是怕范家人报复，还是干脆畏罪自尽。”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其他人能证明范夫人无罪了？”禾晏问。

    刘大人看向禾晏，“禾小姐，下官也知道您心地良善，不愿意冤枉他人。不过这件事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了。事实上，为了避免抓错人，府衙的官差们还调查了不少事，譬如在您去投军的日子里，范家一直在刁难你的父兄。您父亲之所以丢了校尉的官职，也正是因为范家在其中动了手脚。范家早就将范成一事怪责在您身上，如今您安然无恙的回来，范家不敢明面上报复，就暗中动手。您在朔京城中，并无仇家，除了范家人以外，实在没有向您寻仇的理由啊。”

    他刻意略过了禾晏是因为肖珏而被连累的这个可能，毕竟肖珏与徐相之间的斗法，他一个小人物，确实不敢参与。

    禾晏望向肖珏，肖珏道：“我要见人。”

    刘大人一愣，“肖都督……”

    “范成的母亲。”

    这个要求，刘大人还是能满足的，禾晏与肖珏到了牢中时，便看见牢狱里的最里面，范夫人正抱膝坐着蜷缩成一团，一旦有人靠近，便忍不住瑟瑟发抖，嘴里不知道念念有词什么。

    禾晏一见之下就皱眉，问：“你们用刑？”

    “没有，没有！”刘大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们还没来得及审问，昨日下午才将人捉拿。不过说来也奇怪，昨日进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语气嚣张至极，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与那些刺客有关。今日早上狱卒过来查看时，她就有些不对劲，不过，”刘大人不以为然，“这种事我们这里见的多了，知道有了证据，自己跑不了，便开始装疯卖傻，以为能躲过一劫。”

    禾晏蹲下身，唤她：“范夫人，范夫人？”

    牢中的妇人闻言，瑟瑟的看了她一眼，头发很乱，遮住了她的脸，只依稀能看到一只眼睛，盛满了惊惶。

    禾晏见过范成，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范夫人。她也曾从青梅嘴里知道范夫人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自从定了唐莺与范成的亲事，便下令范成与禾大小姐断了往来，禾大小姐找上门去，便令范家的下人站在门口不顾来往百姓唾骂，叫禾晏无地自容，回头就大病一场。

    不过眼下见到这妇人，禾晏却觉得此事仍有疑点。一个泼辣的、娇惯儿子的母亲就算真的要找自己算账，以范夫人往日的性子，绝不会偷偷摸摸的从暗处下手，而且她一个妇人，如何能接触到那些死士？就算真的雇佣了杀手，怎么又会蠢到将毒药放在自己房中而不赶紧销毁。她的贴身婢子为何又要出卖主子，既然怕被连累，便干脆什么都不说，连死的勇气都有，怎么会畏罪自杀？现在死无对证，范夫人又疯疯癫癫……禾晏看了一眼牢中的妇人，她真的是装疯么？

    刘大人看着禾晏的动作，心中直冒冷汗。这武安侯还真是不避讳，当着自家未婚夫的面，就敢对先前的情人母亲这般关怀。纵是对方想要要她的命都能大度不在乎。不过……从范成到肖珏，禾家大小姐的眼光，确实突飞猛进啊。

    禾晏站起身，“我们出去说吧。”

    几人走出了狱门。

    “禾小姐，肖都督，这案子……”

    “她不是凶手。”不等刘大人说完，肖珏就打断了他的话。

    刘大人愣了一下，“可是……证据都已经齐全了。”

    “所谓的证据，是凶手让你看到的证据，如果照这样审案，恐怕正中凶手下怀。”肖珏道。

    刘大人内心苦楚无比，他就想安安生生的当个官，赶紧将这桩案子了结了算了。好容易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尽快结案，偏被肖珏一句话否定，这还没完没了了。

    但心里的抱怨也不敢当着肖珏的面说出来，刘大人想了想，“可倘若不是范夫人的话，又会是谁呢？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刺客全身上下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也就只有那张银票。”

    “可以从范家着手，”肖珏淡道：“查那个死去的婢女在此之前接触过什么人。有什么人进过范成母亲的房间。还有，”他顿了顿，“从今夜起，这里的值守增加一倍，我想，很快就有人想灭口了。”

    禾晏听得心惊肉跳，肖珏分析的，也与她心中想的差不多了。

    刘大人纵然心里再如何嫌麻烦，好歹肖珏也为他指明了一条路，一迭声的保证过后，就去吩咐官差做事了。禾晏与肖珏并肩往外走，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

    如果说先前禾晏只是猜测，此事是禾如非与许之恒所为，如今就已经几乎是确定了。范家的这个罪名顶的的太过明显，大概禾如非他们认为，禾晏先前与范家有过龃龉，一旦出事，必然会顺水推舟的治范夫人的罪，不会深查。但如今因为肖珏的一番话，刘大人还在继续查这件案子，为了不出岔子，禾如非他们当会冒险来灭范夫人的口。虽然这样看起来就更漏洞百出，但是……也是他们最好的法子。

    “你怎么看？”肖珏突然问。

    禾晏回过神，道：“我觉得……都督刚才说的很对，这案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见肖珏垂眸不语，心中一动，故意打趣道：“都督，你是在为范家的事生气吗？”

    先前与范成有过纠葛的可是正正经经的禾大小姐，不是她。她刚刚来的时候忘了这一茬，此刻想起来，肖珏异常的沉默，难道是在因为此事心中不悦。这倒也是，作为未婚妻，同旁人有牵扯，就算在寻常人家，也是说不过去的。

    “飞奴应当帮你查过，当初春来江上是怎么一回事。我若真的有什么，便也不会那么做了。”禾晏小声道。

    肖珏停下脚步，看向她，少女眉眼灵动，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赧然，有些讨好，挂着一点点笑意。丝毫看不出来前几日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顺着禾晏的话随口调侃几句，只是今日却不同。

    “禾晏，”他叫禾晏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禾晏一顿，笑意如常，抬眼看着眼前人，“没有啊。都督为何这样说。”

    青年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她，分明是温柔的语气，目光却锐利如刀，他沉默一下，才开口问，“你真的不知道，那些刺客从何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禾晏觉得他好像洞悉了一切，什么都知道了。不过片刻，她就困惑的道：“都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知道了刺客是从何而来，便直接告诉刘大人，让他去捉人了，还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禾晏神情轻松，一颗心却跳的飞快，不知道肖珏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不能将这些事情告诉肖珏，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奇怪的、疯狂的、沾满了阴谋与算计、悲惨与恶心的行径，她没法跟肖珏说出来。

    肖珏定定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淡道：“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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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秦嬷嬷

    接下来两日，禾晏一直在等着许家福旺那头的消息，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之恒也在查秦嬷嬷的下落，福旺的找人一事，进行的并不顺利。与之同时，禾晏与肖珏见过范夫人的当天夜里，果真有人潜入牢中，意欲灭口。

    因由肖珏提醒，刘大人提前将狱中的值守增加了不少人手，刺客并未得逞，但狱卒们没能抓到人，被蒙面的刺客逃走了。纵是如此，范夫人仍旧疯疯癫癫的，刘大人不敢轻易用刑，范家与那名寻死的婢子有关的人也仍在调查，案子陷入了僵局。

    当日禾晏遇刺是在街巷中，城守备来了后，不少百姓也大着胆子过来围观，禾晏亮出了身份，这件事便不可能瞒得住，第二日，满朔京的人都知道，肖珏的未婚妻，那位陛下亲封的武安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行刺，幸亏身手不差，躲过一劫。一时间，朔京城百姓夜里出门的少了许多，生怕遇上了在外晃荡的匪寇。

    一切尚未查明之前，京城中人只会认为是“匪寇”。

    太子府邸中，美貌的婢子们正在抚琴起舞。

    太子广延纵情声色，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太子妃虽愤怒却也无能为力，便将一腔心思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只盼着早已诞下嫡长孙，太子的位置也好更稳固些。可惜的是，太子妃的肚子不争气，自打进了太子府的门就一直没动静。广延对太子妃心中不满，越发放肆，到如今，整个府邸上下，已经没人能管教得了他。

    今日太子设宴，邀请徐相，楚昭也在。

    “自打父皇赐婚以来，本宫还没来得及对子兰道一声恭喜。”太子看着楚昭笑道：“此番子兰得偿所愿，同徐相亲上加亲，是一桩天大的美事。恭喜了。”说罢，朝楚昭扬一扬手中酒盏。

    楚昭忙端起面前酒杯，连称不敢。随太子一同将盏中酒饮尽。

    “如今肖怀瑾已经回到了朔京，”广延吁了一口气，“乌托国的使者不日就要进京。肖怀瑾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挠在大魏开设榷场一事。不过如今朝中大多都是我们的人，本宫并不担心。”顿了顿，太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本宫担心的是老四。倘若肖怀瑾投靠了老四……”

    广朔在朝中，虽然人脉不及广延，兰贵妃娘家也不及张皇后势大，却有着他们没有的天然优势——文宣帝的宠爱。

    文宣帝宠爱广朔，而朝中几块又老又臭的硬石头，也暗中支持着四皇子广朔。

    “四皇子中庸不争，殿下不必担心。”徐相含笑开口。

    “那小子是不堪大用，只是……”太子眯起眼睛，“总让人觉得碍眼不已。”

    大抵是朝中众人虽然没有明说，可人人都心知肚明，他的才能品性，都比不上广朔。就算是他自己的人也这么认为，哪怕是眼前这个老狐狸……太子的目光从徐相身上掠过，倒是想起了另一桩有趣的事来。

    “子兰，”太子突然看向楚昭，“听闻你身边有一婢女，生的美貌伶俐，可是当真？”

    楚昭闻言，心头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慢慢的冷彻成冰，然而面上却半分不显，恭敬的答道：“确有此事。”

    “有此美人，为何从来不见你带在身边？”太子笑问，只是目光里，却无半点笑意。

    为何？当然是因为一旦带在身边被太子看到，应香便不可能继续留在楚家了。一直以来，以太子广延的性格，但凡有美貌女子，总要掳到自己府上。应香的容貌只会为她招来祸患。

    “此女手脚并不伶俐，又因生的过份美貌，不便带在身边，下官便一直令她呆在府上，做些扫洒粗活。”

    太子闻言，哈哈大笑，“子兰，你这可就是暴殄天物了。你这样不懂怜香惜玉的性子，日后娶了娉婷，可要好好改改，否则徐相可要不高兴了。”

    徐敬甫只是坐在一边，含笑饮茶，似是没有听见太子话里的机锋。

    楚昭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既留在你府上，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给本宫好了。”太子状若无意道：“本宫身边正缺少这样伶俐的丫头，东宫也不差多养个人的饭食，你觉得如何？”

    楚昭一愣，抬眼看向广延。

    厅中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跳舞的婢子也悄悄地退走，一片安静中，空气凝滞的像是粘稠的血液，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年轻人看起来面容也算俊朗，但不知是否因为纵欲无度，眼底显出明显的青黑，看人的时候，总是带了几分阴戾和狂躁。纵然嘴角挂着笑容，盯着自己的眼睛里，却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

    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屑，上位者看一只蝼蚁般的藐视。

    “怎么？”太子玩笑似的开口，“子兰不会是舍不得吧？”

    徐敬甫只是看着眼前的茶盏，并不做声。

    楚昭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拜下身去，“子兰怎敢？应香能被殿下选中伺候殿下近前，是应香的福分。只是这丫头笨手笨脚，怕冲撞了殿下，既然殿下心中属意，待下官回到府中，就立刻差人将应香送来。”

    他这般恭敬的态度，显然取悦了太子，太子等楚昭跪了一会儿之后，才起身上前将他扶起，满意笑道：“何需行礼，你是本宫亲近的人，人送到府里后，本宫也会好好照料她的。”

    楚昭又表了一番忠心，说的太子心中大悦后，才回到座中坐下。

    长桌上美酒佳肴，他持筷宴饮，神色如常，看上去并未因此事受到半分影响，只是停下杯著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身侧的徐敬甫身上。

    老者面容亲切慈爱，似有几分豁达，含笑着看过来，一如当年拜在他袍角时恩师的温和笑意。

    楚昭也对徐敬甫回以一笑，举杯相贺，只是认真去看，便能发现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指尖嵌进掌心，溢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

    待回到楚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跨进府门，楚昭脸上的笑意就散的干干净净。他惯来做温文尔雅的笑容，纵是面对着楚家的下人也不例外，今日却像是难以忍受似的，一进府邸大门，脸色难看的像是要滴出水，下人们连近前都不敢。

    楚家上下都知道这个四公子了不起，当年刚被人送回府上时，人人都以为这位楚四公子活不长，一个外室，还是青楼女子生下的贱种，怎么看都不会被楚夫人所容纳。楚昭少时没遇到徐敬甫前，也很是过了一段艰难日子。虽然有楚临风护着，但楚临风并不是一个对儿子上心的父亲，楚临风看不到的角落里，楚昭时常被刁难毒打。

    但这孩子很能忍，一直忍到了好运降临，丞相徐敬甫挑中了他，不久就成了徐相的得意门生。

    这之后，楚昭一路扶摇直上，渐渐地，楚夫人再也动不得他，楚临风对这个儿子言听计从，而楚昭却从未因此而性情大变，他待楚家下人，至始自终都很温和，一如既往，时间久了，许多楚夫人的人，也暗中投靠了楚昭。

    一个更有前途的，更温柔体贴的主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但今日的楚昭，他的教养和好脾性，似乎都已经忍到告罄。

    甫一走到自己的院子里，远远地就看见熟悉的灯笼在门口摇晃，楚昭走了进去，应香便迎上前来：“四公子。”

    他一言不发的进了屋。

    许是他今日的神情太过异常，应香怔了怔，跟了进去，站在楚昭身边，轻声问道：“四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昭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应香生的很美，风风韵韵，般般入画，站在这里，秀靥艳比花娇。这样的容貌，就算是入宫也足够了，在楚家，若非是他身边的丫鬟不便下手，只怕楚临风早就将应香抬做了他的第二十房小妾。

    难以想象，应香的父母只是寻常模样，如何生的出应香这样风流艳丽的脸。

    楚昭第一次看见应香的时候，是在青楼的门前。应香的父亲，一个赌徒正攥着她的手腕，用一种讨价还价的语气与青楼的老鸨商量，他的女儿卖进去能否多卖一点钱。而应香的母亲，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只是站在一边默默流泪，什么话都不敢说。

    当时的楚昭才九岁，刚刚跟了徐敬甫没多久，楚夫人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了。应香看起来与他一般大，穿着很破旧，皮肤却很白，纵然没有打扮，眉眼却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她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不哭不闹，站在原地，楚昭停在对面街上看她的时候，这女孩子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却又似乎能透过她的眼眸，看到她深刻的悲哀与绝望。像是对已经明了的命运束手投降，无力反抗。

    一瞬间，楚昭想到了叶润梅。

    他令小厮拿两份银子将应香买了下来，回去对楚临风说自己缺个贴身侍女。楚临风还以为楚昭是存了别的心思，他自己风流，对儿子的这般行为不仅不恼，还极为欣赏，至此，应香就留在了楚昭身边。

    这些年，应香话不多，与她娇媚浓艳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安静顺从的性子。她也长得越来越美，楚昭心里很明白，美貌是会招来祸患的，他能护着应香的日子，很有限。

    大抵是他眼中的怜悯为应香所察觉，应香愣了一愣，过了片刻，才抿了抿唇，问：“四公子，此事与奴婢有关？”

    “今日我去了太子府，”楚昭道：“太子知道了你。”

    屋子里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应香才平静的道：“奴婢明白了。”

    她的回答顺从而温柔，就如当年在青楼门外即将被生父卖掉的那一刻般，很自然的接受了她的命运，仿佛一早就料到如此。

    楚昭动了动嘴唇，最后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应香反而笑了，她走到桌前，如往常一般给楚昭倒茶，茶是提前在炉子上煨着的，这样等楚昭回来，喝的便是热茶，这样冷的天，是要喝些热的暖胃。她将茶盏递到楚昭身边，轻声开口，“跟了四公子这么久，奴婢已经知足了。日后奴婢不在，四公子记得照顾好自己。”

    楚昭接过茶，没有说话。

    应香跪下身去。

    “这么多年，承蒙公子照顾，应香无以为报，临走之时，给公子磕个头吧。”她对着楚昭轻轻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仿佛重逾千金。

    最后一个头磕完，她久久俯身，没有起来。

    楚昭没有阻拦她的动作，过了很久，应香重新站起来，她冲楚昭行礼，“那么，奴婢先回屋收拾行礼了，公子保重。”

    说罢，就要出门。

    “应香。”楚昭叫她的名字。

    应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里陡然间生出一线期望，那期望很隐秘，然而在夜里，又比星辰还明亮。

    楚昭避开了她的目光，像是不忍再看，沉默片刻，他才吐出两个字。

    “保重。”

    ……

    楚家的这些事，禾晏并不知晓。

    这些日子，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许家那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银子的驱使下，福旺总算是比他先前说的八九日找到秦嬷嬷的下落，提前了几日。

    禾晏得了消息去许家附近的茶馆时，福旺便一脸笑意的凑上前来，仿佛做了什么令人骄傲的好事，迫不及待的讨赏。

    禾晏见他如此，知道必是有了大收获，心中亦是一喜，就问：“可是有了下落？”

    “公子唷，”福旺很会来事，先不说事情结果，只将自己这些天来调查的辛苦与危险说了好一通，才道：“小的可是赌上性命替您办事。你可不能不心疼。”

    禾晏笑了笑，将袖中最后一枚银子放到了桌上，至此，她也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了。不过当着福旺的面，还是要装一装的。

    “小哥替我办事，我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些银子不过是小头，倘若日后你能替我办更多的事，银子只会花不完。”

    福旺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有了底。他就怕做完这单生意，这神秘人就此消失。银子来得如此容易，自然想做一笔长线生意。这人的意思，还有其他事要交给自己办，福旺心里就高兴了几分。

    “那秦嬷嬷的下落，小的已经帮公子打听好了。秦嬷嬷有个相好的，先前住在城外的牛家庄上。不过小的又打听到，自从秦嬷嬷逃走去找这相好的后，他们便不住在牛家庄了。这个相好的姓牛，原来是个铁匠，牛铁匠有个亲戚，住在离牛家庄十几里远的荒山里，那山那么大，要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他们住在山里，总要换粮食布油，每月的初十，牛铁匠都要下山去附近的集市采买食物。他自己也帮人做一些活计，去买食物的那天，也会把打铸的铁器放在一处叫‘昌茂铁铺’的打铁店进行售卖。”

    “公子想要去找秦嬷嬷，可以先去找那间‘昌茂铁铺’，等初十的时候，牛铁匠下山时，便能找着牛铁匠。只有牛铁匠知道秦嬷嬷在什么地方。”福旺狡黠的一笑，“至于怎么让牛铁匠开口，就看公子自己打算如何做了。”

    “你说的这些消息，可是真的？”禾晏问。

    “千真万确，小的哪里敢欺瞒公子？”福旺忙道：“只是如今大爷也在令人查探秦嬷嬷的下落，小的是走了许多门路才查到这里，大爷未必就不能查到。公子倘若很急，最好快些赶去那家铁铺。如果被大爷捷足先登……”

    他倒并非是真的好心为眼前这神秘人所考虑，只是怕神秘人没能找到秦嬷嬷，就此消失，日后就没了这么轻易挣得的银子供他花用了。

    禾晏心里也有些激动，她原本来许家，也只是想找证据，并未想到会找到活口。而如今福旺居然打听的如此细致，实在是意外之喜。

    “此事你做的很好。”

    得了夸奖，福旺心花怒放，仿佛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朝自己源源不断的涌来，顺口就道：“替公子办事是小的的福分，公子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别的不行，也就是腿脚勤快些，要是能帮得上公子的忙就太好了。”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禾晏倒真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可知你们府上如今的这个许大奶奶，近来可有什么不对？”

    “大奶奶？”福旺一愣，越发觉得面前人琢磨不透了。先前说贺姨娘是他过去的相好，难不成眼下这个许大奶奶也与他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干系？这样的话，自家大爷脑袋上岂不是绿云罩顶，一时间，福旺十分同情许之恒。

    禾晏并不知道眼前这小厮脑子里早已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只问：“你不知道许大奶奶的情况吗？”

    “小的只是个守门的，”福旺笑道：“大奶奶的院子里都是婢女婆子们在伺候，小厮少得很。公子真要打听，小的也可以跑跑腿，不过……”

    “不过什么？”禾晏问。

    那一日在玉华寺撞见禾二夫人与禾心影没多久，她就遇到了刺客，禾晏想来想去，觉得都与禾如非脱不了干系。虽然禾心影什么都不知道，但以禾如非的谨慎，未必会放过她。与这个妹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禾晏并不希望她出事。

    “不过这几日大奶奶似是身子倦乏，都没怎么出门了。夫人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带着她。”福旺道。

    禾晏心头一紧。

    许夫人出门不带禾心影，本来也没什么，偏偏是从她去了一趟玉华寺后……实在让人不能不猜测禾心影是被许家人软禁起来了。

    “福旺，”禾晏看向面前的人，“我再请你帮我做一件事，盯着许大奶奶。倘若许大奶奶出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问题，请你到茶馆里找那个脸上生麻子的伙计，告知一声。”

    福旺虽有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嘞。”

    事情交代完，两人分头离开。禾晏先走，福旺后走，福旺走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对面街角的一处绸布铺前，有人影藏在铺子前的圆柱后，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走了出来。

    是一个黑衣的女子。

    ……

    夜里，肖家书房的门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进来。

    肖珏将剑挂回墙上，脱去外裳，刚转过身，外头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是一身黑衣的鸾影。

    肖珏没有看她，走到桌前，桌前堆着一叠信件，他随手拿起几封翻了翻。

    鸾影道：“少爷让属下打听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青年正抽出一张信纸，闻言并未抬头，只道：“如何？”

    鸾影有些踌躇。

    肖珏手上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鸾影下定决心，低声道：“属下在许家门口守了三日，今日等到了禾姑娘。”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禾姑娘与许家守门的小厮在附近的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属下问过茶馆的伙计，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见过几次面。”

    肖珏将手中的信丢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她淡道：“你查到了什么？”

    “那个守门的小厮叫福旺，近来手中银钱丰厚了许多，在许家找一个叫秦嬷嬷的人。秦嬷嬷曾是许之恒宠妾贺宛如的奶妈，但贺宛如病死后，秦嬷嬷就失踪了。”

    “属下猜测，禾姑娘是给了福旺一笔银钱，托福旺打听秦嬷嬷的下落。但奇怪的是，许家大爷许之恒如今也在到处找秦嬷嬷。”

    鸾影说完，也不敢去看肖珏的神情。禾晏竟然背地里与许家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对于肖珏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一个怀着诸多秘密的女子，总让人猜疑。

    “这个叫秦嬷嬷的人，看来很重要。”青年把玩着手中的镇纸，油灯的阴影下，看不清楚他是什么神情。

    “秦嬷嬷的下落查到了吗？”

    鸾影颔首：“查到了。”

    －－－－－－题外话－－－－－－

    无二更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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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抢先

    朔京的冬天，一日比一日更冷。

    夜里下了雨，第二日清晨，地面便沾上了一层潮湿的冷意。到了十月初十那一日，禾晏早早的起了床。

    禾绥与禾云生天不亮就走了，他们一个要上工，一个要上学，禾晏在他们出门后就起了身，点了一方蜡烛，悄悄地梳洗完毕，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青梅睡得正熟，现在还不到起来做饭的时候，禾晏知道赤乌住在院子里的一间空房里，上半夜守夜，下半夜休息。不过这人心思敏捷的很，怕被发现端倪，禾晏拿出了前生在前锋营里突袭潜伏的功夫，走完了从院子里到院子外的这段短短路程。

    香香看了她一眼，似是对她的行为不解，禾晏摸摸马头。禾云生真是很爱惜这匹马，还特意配了一副马鞍，不过到底是舍不得骑，马鞍都是新的。只是今日她要出城，如今是真的穷的没钱租用马车了，也只能先请香香帮忙捎她一程。

    禾晏翻身上马，就在朔京城这个冬日朦胧的晨光中，向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青梅打了个呵欠，起床去烧水。烧水炉放在院子外，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寒冷的清晨生出一点暖意。她先是去厨房，将粥熬上，又去院子里给马厩里的水槽加水。

    禾云生爱马如命，从前喂马都要亲自喂，只是如今学业繁重，每日早出晚归，实在不能时时照料，便将这个荣耀的任务交给了青梅。青梅也不敢怠慢，权当香香是府里第三位少爷，悉心照料着。

    往日她走到“马厩”的时候，香香听到她的声音，便会来回踱步，今日却安静的不同寻常。青梅有些担心，莫不是病了？近日来天冷的很，人都容易受风寒，何况是马。青梅走到马厩前，提着风灯一看，霎时间愣住了，片刻后，她回过神，向着禾晏的屋子匆匆跑去，边跑边喊：“姑娘，姑娘不好了！香香……香香被偷……”

    门被推开，青梅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她心中慌乱，四处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禾晏的影子，怔了片刻，大哭起来。

    “哐”的一声，又是门被打开，一个男子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出什么事了？”

    赤乌揉着额心，不得不说，禾家实在是太穷了。院子里除了三间屋子，竟没有别的客房。禾绥是个实诚人，要将自己的屋子腾给赤乌住，禾云生也勉强同意与赤乌同住一屋，被赤乌断然拒绝了。他虽然素日里不讲究，却也没有不要命到这个地步，去人家府上做侍卫保护主人家安危，保护到主人家正屋里去了。最后想来想去，禾绥便只能将院子里最里间的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给腾了出来。

    这屋子很小，去掉杂物后，只能放得下一张床。赤乌要走的话，还得斜着身子。虽然在肖家也是做侍卫，可待遇天差地别。纵然禾家已经尽力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但很多时候，赤乌都恨不得自掏腰包，让禾家换一个大些的宅子。

    他昨夜守了上半夜，下半夜回屋休息，此刻一醒来，就听到这小婢子哭的肝肠寸断，遂起来询问一声。

    青梅转过身，见到赤乌吓了一跳，赤乌平日里在院子里不声不响的，不跟他们一起吃饭，只是夜里在杂物间睡觉，实在是很没有存在感。是以有时候青梅都要险些忘记屋里还有这个人。此刻赤乌出现，青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扑上来就道：“赤乌公子！姑娘和香香都不见了，被人抓走了！”

    赤乌：“……”

    他道：“我去看看。”

    禾晏的寝屋花里胡哨的，四处挂着香囊红帐，赤乌被骇的不轻，若非不得不进，他才不想看这些东西，只是没想到禾晏随性自在的外表下，竟然如此爱娇。回头得将此事告诉白容微，白容微日后为肖珏布置新房的时候，才能恰好如禾晏的意。

    他只看了几眼就走出房间，青梅跟了上来：“赤乌公子，怎么样？”

    “她不是被抓走的，她是自己走的。”

    “怎么可能？”青梅不信，“姑娘怎么会不声不响的自己离开？就算要走，也会打招呼的。赤乌公子，”她狐疑的将赤乌上下打量一番，“你该不会怕是不好向肖都督交差，便将责任往我们家姑娘身上推吧。”

    赤乌忍无可忍，“姑娘看清楚，你们家小姐被抓走之前，还认真叠好了被褥。”被褥是凉州卫新兵的叠法，四四方方，如一个方形的豆腐块儿，一看就是出自禾晏之手。“请问哪个刺客抓人之前，还要等她叠好被子再抓？”

    青梅：“可是……”

    “抓人就算了，连人带马一起抓的，在下也从未见过。”

    青梅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把刚刚对赤乌的指责和怀疑全部忘记了似的，又客客气气的问道：“那么赤乌公子，您能不能想到，姑娘为何要不告而别？”

    “恕在下不知。”

    赤乌心中也是一肚子火气，这院子里只有青梅和他两个人。看青梅这傻乎乎的样子，禾晏哪里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的偷偷出府，毫无疑问，就是为了防止自己跟着她！

    现在人不见了，回头少爷问起来，他必然要倒霉。禾晏自己走得轻松，给他留了一地鸡毛，早就知道去禾家这一趟不是个好差事，果不其然！

    “现在怎么办？要报官吗？”青梅六神无主，只得盯着眼前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

    赤乌道：“不用，我出去找她吧。”禾晏既然偷偷出门，极有可能是办一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报官将事情弄大了反而不好。

    才走了一步，袖子就被人扯住了，赤乌回头一看，青梅抓着他，仿佛怕他下一刻也跟着不告而别了似的，“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这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了，连香香都不在了，”小婢子嘴巴一扁，似乎要哭，强行忍住了，“赤乌公子，我跟你一起去找吧！”

    赤乌：“……”

    他无奈，“好吧。”

    ……

    自己走后家里会如何的天翻地覆，禾晏当然猜得到。只是她也相信赤乌，能安抚的住青梅那个哭包。

    她也没办法，若非秦嬷嬷的相好——牛铁匠每月只有初十才会下山去“昌茂铁铺”，她也不会想出这个法子。总不能让赤乌跟着一道去，只能偷摸着出门，至于其他的，等找到秦嬷嬷，先将此事解决后再说吧。

    香香自打来了禾家后，就好吃好喝的被禾云生养着，偶尔不上学的时候，能牵着它去附近的河边跑跑路。小马跑起来还是很快的，禾晏出城出的很顺利，一路问着行人，总算到了荒山山脚下的市集。

    这里不如城里热闹，附近的村镇就只有这么一个大的集市。每月初十，各路生意人都会在此摆摊。有卖草药的，也有卖旧衣裳的，卖牛卖羊的，好不热闹，看得人眼花缭乱。

    禾晏牵着马走到一处卖酒的铺面面前，掌柜的笑着招呼：“小哥可是要买酒？”

    禾晏今日出门为了方便，便做男装打扮，闻言只笑道：“我要去给我的马打一双马蹄铁，听说附近有个铁铺叫‘昌茂铁铺’，掌柜的可知在什么地方？”

    那掌柜的闻言，就给禾晏指了一个方向，“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头了，往右看，那就是昌茂铁铺。”

    禾晏同这人道过谢，就牵着香香往那头走，待这条路走到尽头，往后一转，果然见正对着自己的地方，有一处店铺，上头潦草的写着“昌茂铁铺”四个字。

    禾晏把马拴在外头，自己走了进去，里头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铁炉前，丁丁当当的敲着一口黑铁缸。

    “师傅。”禾晏唤了他一声。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一眼禾晏，问：“客官是想打什么？”

    “抱歉，”禾晏道：“我不是来打铁的，我是来同师傅打听一个人，叫牛铁匠，听说他每日初十会来这里，今日他已经来过了吗？”

    禾晏有些不确定，福旺只说牛铁匠每日初十会来，但没说是什么时候来。以牛铁匠的谨慎，一定是做完生意就离开。她出城到这里来，眼下快正午，或许牛铁匠已经到过此地，然后离开了。

    老师傅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站起身，拿起一边浸了水的帕子，擦去手中污迹才道：“老牛今日还没有来。不过，他已经迟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迟到。”

    禾晏：“迟了？”

    “每月初十清晨，他会来这里交货。老牛的手艺很不错，”老师傅有些感慨的道：“我本来让他来我铺子里帮工，每月工钱比他自己做高得多，他不肯，也就算了。按时间，今日清晨辰时，他该到此地，交给我上月请他做的十把铁镰，但现在已经快正午了，”老师傅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他还没有来。”

    “或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禾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沉，只怕是许之恒已经先她一步找到了秦嬷嬷的下落，故而现在都见不到牛铁匠。

    “老牛是个稳妥人，若无要紧事，不会迟到。”老师傅又问禾晏：“公子找他做什么，我认识他起，他就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公子认识老牛？”

    禾晏笑道：“不算认识，我找他，也只是想问他打听一些事而已。”

    老师傅点了点头，指了一下旁边的一只木板等，“那公子就在这里坐坐吧，等老牛到了再谈。”

    禾晏依言坐下，但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整日。

    太阳渐渐落山了，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发暗，老师傅完成了一天的活计，洗了手换好衣裳，站起身对禾晏道：“公子，看样子，老牛今日是不会来了。”

    “市集到这个时间就快结束了，我也要关门了。”他委婉的示意禾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禾晏的心沉得像是坠了块石头，勉强一笑，道了一声“好”。到底又不放心，对老师傅郑重道：“师傅，今日之事，还请你不要对旁人提起，牛铁匠也是一样，再过几日，我会再来一趟。”

    老师傅应过，禾晏才牵着马离开。

    集市上的人三三两两的散去了，只有白日里热闹过后剩下的一片狼藉，有贫苦人家的母子正弯腰在地上捡着剩菜瓜果，远处的灯笼渐渐亮起，禾晏牵着马慢慢走着，实在难以高兴起来。

    原本以为，福旺发现了线索，今日来此，会顺着牛铁匠找到秦嬷嬷的下落，没想到一无所获。

    过去几个月，铁匠每月都按时去打铁铺里交货，可偏偏今日没有来。从早等到晚不见踪影，根本不可能是迟早。要么就是牛铁匠带着秦嬷嬷再次搬走，要么，就是他已经没办法过来了。

    禾晏目光微沉。

    ……

    待回了家，家中早已一片混乱。禾绥还未回来，禾云生正准备出门，一家子人吵吵嚷嚷的，禾晏牵着马回去的时候，青梅正在门口，乍一看到禾晏，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才冲过来，一边喊道：“姑娘回来了！”

    禾晏还没来得及开口，禾云生就一马当先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道：“你去了什么地方？还带走了香香！”

    禾晏一时不知道他这是在关心香香还是自己，想了想，就道：“我就是今日闲来无事，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于是就带着香香出去走了走。”

    “既要出去，为何不带着人？”禾云生看了一眼在一边默不作声的赤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啊，”禾晏佯作吃惊，“我走的时候在桌上留过字了。你们没有看到吗？倘若没看见，或许是外头飞来的燕子叼走了。”

    “隆冬寒天的，哪里来的燕子。”禾云生冷眼瞧着她瞎编，“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就是出去逛了逛，没做什么。我瞧时间还早，赤乌还未醒，我想就不要吵醒他了，反正过会儿就回来。没想到好久不曾出门，一出去就忘记了时间。对不住，这一次是我贪玩，下一次绝对不会如此。”禾晏毫无诚意的道歉。

    赤乌：“……”这是在说他睡得太死了吗？

    禾云生气怒：“禾晏！”

    “我饿了，青梅做饭了吗？”禾晏摸了摸肚子，这是真的，她今日在打铁铺里守了一天，一步也不曾离开，就怕走的那关头错过了牛铁匠，连吃食都是在门口买了两个馒头解决了。

    “做了做了。”青梅连忙去厨房端饭菜出来，“姑娘饿了就先吃东西，奴婢一直热着粥，这会儿尝着正好。”

    “谢谢你啦。”禾晏笑眯眯答。

    禾云生对禾晏纵是气怒也无可奈何，禾晏要做什么，向来不是他能管得住的。一时间既生气又无奈，只得跟着禾晏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食不知味的吃着。

    赤乌站在门边，心中亦是疑惑，禾晏出去了整整一日，这一日，他与青梅四处找人，都没找着禾晏的下落。禾云生险些就要去报官了，眼下禾晏看起来安然无恙，神情亦是没有太多破绽。

    不过……她究竟去干什么了？

    ……

    屋中偏僻的院落里，房间中，一男一女相对坐着。这一男一女年纪都已经不小，男的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横生，手指也是脏兮兮的，生的壮硕有力，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汉子。女的则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虽然穿着普通不起眼，但肌肤细嫩，尚有几分徐娘半老的姿色，不像是吃过苦的模样。

    男子要好些，那女子则是面色格外惊惶，他们二人手脚都被绳索绑着，不能动弹半步，嘴巴倒是还能说话，但自打到了这里，叫了许久，也没有一个人来应答。

    “老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开口，声音是止不住的慌乱。

    这一男一女，正是禾晏要找的牛铁匠和他的相好秦嬷嬷。

    牛铁匠摇了摇头，这个汉子看起来木讷，一双眼睛却有些精明，四下里看了看，就道：“或许是许家来人。”

    一听“许家”二字，秦嬷嬷浑身上下便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当初她跟着贺宛如一同进了许家，贺宛如得宠，连带着她这个做奶妈的，也过了一段好日子。吃用都比过去在贺家好得多，可惜的是好景不长，自打贺宛如死后，她就过上了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

    想到贺宛如的死，秦嬷嬷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贺宛如是她一手奶大的孩子，虽然性情骄纵些，却对她这个奶妈十分信任。秦嬷嬷当初也不是没提醒过贺宛如，有些事情是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倘若有人将秘密毫无遮掩的告诉你，那不是对你的信任，那是因为，在对方眼中，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她不是没劝过贺宛如，要贺宛如收拾细软跟着她一道逃走。可惜的是贺宛如并不相信她的话，于是贺宛如就死在了许府中。贺宛如死前，秦嬷嬷便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于是写了一封信给这个老相好，希望在自己死后，牛铁匠能帮衬着照顾一下她的家人。

    牛铁匠虽是个做粗活的匠人，脑子却活络，又对秦嬷嬷存了几分真情，便给秦嬷嬷出了个主意，只道她死了，秦嬷嬷的儿孙尚且还会有危险。不如逃走，许之恒或许会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对秦嬷嬷的家人下手。

    秦嬷嬷一听，倒是觉得牛铁匠所言不无道理，至于逃去哪里，自然是牛铁匠说了算。

    这一年来，她与牛铁匠藏在荒山中，的确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但在昨日夜里，不知为何，山上的草屋中突然闯进来一群陌生人，轻轻松松的将他们制服带走，等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

    “老牛，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秦嬷嬷胆怯的开口，“他们找到了我们，不会给我们活路……我的孙儿……还有你，是我连累了你们。”

    牛铁匠道：“阿秦，莫怕，我看他们未必想要我们的命。”

    秦嬷嬷抬起头：“你说什么？”

    如果能有一线生机，谁会轻易想死？秦嬷嬷也不愿意死，听闻牛铁匠如此说，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亮光。

    “如果是许之恒，在找到我们的时候就能动手了，根本不会留我们性命到现在。”牛铁匠安慰她，“至少现在我们还不会有危险。”

    “那……那你的意思是，抓我们的人不是许大爷？”秦嬷嬷疑惑的开口，“那他抓我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秦嬷嬷沉默下来，有时候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让人可怕的。对方就这么将他们二人扔在这里，不闻不问，反而比一开始就亮出身份更让人猜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秦嬷嬷精神一振，期望的看向紧闭的房门。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先进来的是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生的格外俊美，看衣着，应当不是寻常人家。

    秦嬷嬷在许家伺候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一见到这三人，就知道最后那个俊美青年才是主子，当即就开口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倒是牛铁匠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打量着来人。

    俊美青年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黑衣人立在他身侧，他目光掠过二人，最后落在了秦嬷嬷身上。

    分明是平静的神情，却让秦嬷嬷打了个寒颤。

    “你是许家贺宛如的奶娘？”那人开口问道。

    秦嬷嬷心一沉，原先还尚且抱着侥幸心，如今这人一开口她就明白，对方就是冲着许家的秘密而来。她道：“的确……公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青年淡淡开口：“贺宛如是怎么死的？”

    “我……”

    “说谎的话，他会死。”他微扬下巴，看向牛铁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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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春分

    秦嬷嬷呆住了。

    这个人生的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比许之恒还要年轻一点，然而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却如一汪寒潭，冷彻骨髓。她过去未曾见过此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但直觉危险，胜过于许之恒。

    秦嬷嬷年轻就守了寡，不过她年轻的时候生的好看，死了男人后，也不是嫁不出去。但她不愿意将儿子送给远方亲戚，旁的男人纵是愿意娶她，却不愿意养一个拖油瓶。唯独牛铁匠愿意。

    可秦嬷嬷看不上牛铁匠的身份，以为牛铁匠穷了点，待后来进了贺府，日子好过多了，便歇了嫁人的心思。不过……与牛铁匠间，亦有不清不楚的关系。秦嬷嬷原本倒也对牛铁匠并不多上心，但贺宛如出事后，是牛铁匠给她指了一条生路。两人共患难的日子里，秦嬷嬷也对他确实生出了一点真情。这年轻人打蛇打七寸，上来就以牛铁匠的性命要挟，秦嬷嬷便被动的多。

    她道：“贺姨娘……贺姨娘是犯了错，被夫人请了家法，挨了板子，贺姨娘身子弱，没熬住，就去了。”说完，她就看向这年轻人，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对方神情仍是淡淡的，声音平静，“我没有耐心听你东拉西扯，如果你认为这个人的性命不够的话，我可以加上吴晗父子的性命。”

    此话一出，秦嬷嬷失声叫道：“不要！”

    吴晗是她的儿子，这人……拿他的儿孙性命要挟她。对方不是许之恒，许之恒若是杀了她的儿孙，还会怕秦嬷嬷来个鱼死网破，将真相说出去，可这个陌生男子却似乎并不在意。

    他没有任何把柄在自己身上，却对自己了如指掌。

    秦嬷嬷委顿在地，一瞬间，心中浮起绝望之情。

    “不必担心，我并不打算要你的性命。”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秦嬷嬷的眼睛，如水的清眸中，似有锐利锋芒，“许之恒的人一直盯着吴晗父子，是为了逼你现身。但如果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能保住他们父子的性命。”

    秦嬷嬷一震，这个条件，实在很诱惑人。

    她生平第一次大胆了一回，“奴婢怎么相信你？”

    对方不甚在意的一笑，伸手，身后的黑衣男子上前，将一只镯子递到他手中。青年将镯子在秦嬷嬷面前一晃。

    秦嬷嬷大惊。

    这镯子是她小孙儿甫出生时，她托人打造的，还请高僧开过光，能护佑孙儿平安康健。如今落在对方手里……她自知自己已无跟对方讲条件的可能，能做的，也无非是说的话能让对方满意，放过她的家人与牛铁匠。

    “我说……我全都说出来。”秦嬷嬷悲戚道：“贺姨娘是被大爷处死的。家法只是个幌子，姨娘被关在府里头，怕外人看出门道，日日灌药，不过几日就去了。”

    青年并不意外，只问：“许之恒为何要处死贺宛如。”

    “因为……因为贺姨娘犯了大错，不得不死。”

    “何错。”

    秦嬷嬷手抖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起一点勇气似的，半晌才开口，“因为，贺姨娘杀了大奶奶。”

    此话一出，屋子里寂静了几分。

    身后的鸾影与飞奴皆是心中震惊，全朔京的人都知道许家先前那位大奶奶，是因失明看不清路，不小心跌进池塘溺水而死，如今却说，那大奶奶死在了妾室手中，何其荒唐？要知道无论如何，禾家的大小姐，禾如非的妹妹，身份并不低贱，如果是因与妾室争风吃醋而死，未免也太过荒唐。

    难怪许之恒要迫不及待的处死贺宛如与所有知情人，否则御史一本治家不严的折子参上去，许之恒的乌纱帽都得丢掉。不过假如禾家并不知情，已经死了一个女儿，为何还要再送一个女儿过去？假如禾家知情，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揭过？

    肖珏眸光微动，秦嬷嬷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贺宛如为何要杀许大奶奶，或者说，”他换了个说法，“许之恒为何要杀许大奶奶？”

    秦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开口道：“不是，公子，贺姨娘杀大奶奶，就是女人宅子间的事，与旁人没有关系。好端端的，大爷为何要杀大奶奶？大爷性情和善温柔，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

    肖珏漠然的看着她：“我说过了，没有耐心听你说谎。”

    下一刻，飞奴手中的剑已经抵上了牛铁匠的脖子。

    血丝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来，没有人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淡然处之，一直以来镇定自若的汉子，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慌乱。秦嬷嬷更是吓得面色惨白，“不要，住手！”

    飞奴的剑没有再进一步，肖珏道：“我再问一次，许之恒为何要杀死他的夫人。”

    能让秦嬷嬷在这个关头，尚且有所顾虑而不肯说实话，看来所隐瞒之事，绝不是一个小秘密。

    秦嬷嬷闭了闭眼，似是慌乱极了，对方的剑像是慢慢的往牛铁匠脖颈深处压去，那只刻着经文的镯子明晃晃的摆在眼前……她忽然大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我劝过她的，不要动手……可是她说，这是大爷的意思，没有关系，她照着大爷说的做，不会出事。我离得很远，我当时怕极了，我只听隐约听到了贺姨娘对着大奶奶说：禾将军……”

    肖珏蓦地抬眸，一瞬间，眸光如刀锋锐利，刺的秦嬷嬷不敢言语，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秦嬷嬷颤巍巍的道：“贺姨娘对大奶奶说……禾将军……”

    她那时候怕得要死，宅子里虽然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不少，可秦嬷嬷自己从未直接沾过人命。她当然也想贺宛如在许家地位稳固，可秦嬷嬷看的清楚，贺宛如的家世，永远不可能当上许之恒的夫人。所以贺宛如跟她说，要杀了禾晏时，秦嬷嬷吓了一跳，一直努力劝阻她放弃这个念头。

    但贺宛如却铁了心似的，不肯听她一句劝。秦嬷嬷觉得奇怪，最后贺宛如终于吐露实情，此事是许之恒吩咐，要取禾晏性命的，是许之恒。但许之恒为何要取禾晏性命，这其中的缘由，贺宛如却怎么都不肯说，只说那是许之恒与她之间的秘密。

    在那个时候，其实秦嬷嬷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可惜的是，贺宛如年少时便被家里人宠坏，嫁到许家，许之恒又是个温柔性子，就连头上的主母禾晏也是个不管事的，空有野心，并无脑子，秦嬷嬷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等秦嬷嬷再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日禾晏被溺死的时候，她藏在外头的婆子妇人中，心中惊骇至极。贺宛如的阵势太大了，那么多人……居然就像是毫无顾忌一般，她模模糊糊听得贺宛如与禾晏的对话，仿佛在打哑谜，说的并不清楚，可其中有一句话秦嬷嬷记得很清楚，贺宛如叫禾晏“禾将军”。

    “禾将军”是飞鸿将军禾如非，是禾晏的兄长，这与禾晏有何干系？秦嬷嬷当时慌乱之下也没想明白，直到后来她逃离许家，与牛铁匠辗转各处时，再细细琢磨此事，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她似乎也窥见了一点这秘密的端倪，但是……这实在太耸人听闻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天下，后果是怎样，不堪设想。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秦嬷嬷绝不说出此事。而如今，每当她想起那一日的情景时，便觉得遍体生寒。

    当日众目睽睽之下，许大奶奶被棍棒所逼，生生按进一池冷水，再也没能出来。可当时在场嚣张无比的众人，那时候在别人眼中，也早已全都是死人。就连贺宛如也没料到，许之恒取了妻子性命的不久后，就会对她下手。

    全都是因果报应，冥冥中自有注定。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秦嬷嬷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心中惴惴不安，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并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要打听这些又是做什么。

    “说下去。”肖珏道。

    有人说话，总比一直沉默来的要好些，秦嬷嬷索性全都说出来，“大奶奶死后，我就预料到贺姨娘多半会被大爷灭口。我心中害怕，本想叫贺姨娘跟我一道逃走，但贺姨娘不肯。那个时候，府上的下人，尤其是姨娘院子里当日在场的人，都已经禁止出府了。我后来逃走的时候，也曾托人打听，听说如今许家原先贺姨娘院子里的人，全都换了新的……他们都死了。”

    “大人……”秦嬷嬷说着说着，抹了把眼泪，“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虽然先前伺候贺姨娘，但大爷为何要杀大奶奶，贺姨娘一直不肯告诉我。我只是许家的一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肖珏站起身，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走出了屋门。

    门外守着的侍卫跟了进来，肖珏往前走去，这里并不是肖家，是一处别院。鸾影和飞奴走在肖珏身侧，彼此心中都震惊不已。

    肖珏走到院子尽头的花墙处，停下脚步。已经到了东西，花墙上只有翠绿的叶子，并无红花。他的声音落在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鸾影，禾如非与许大奶奶生辰日是什么时候。”

    鸾影答道：“是春分。当日禾大夫人与禾二夫人同时分娩，禾如非与许大奶奶同时出生，生辰日都是春分。”说罢，她与飞奴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异。

    在金陵的时候，已然从花游仙的嘴里得知，当时的“禾如非”是女子，如今禾如非在华原一战的所作所为，无不昭示着他的确非当时的“禾如非”。肖珏一直令鸾影查探与禾如非走的亲近的女子，可如今，似乎已经不必再查，秦嬷嬷虽然只说了一个“禾将军”，但就这三个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当初的禾如非，在贤昌馆里进学的禾如非，在金陵与少年们同去入云楼的禾如非，在抚越军里战功赫赫的禾如非，其实是许大奶奶，与禾如非一同出生的堂妹。而如今，许大奶奶已经死了。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于是禾如非，就成了真正的“飞鸿将军”。

    “你继续收集有关许大奶奶生前所有事宜。”肖珏道：“许之恒与禾如非的关系，未必简单。许之恒应该知道禾如非与堂妹互换身份一事。”

    鸾影点头应下，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可是少爷，禾姑娘买通许家守门的小厮，要打听秦嬷嬷的下落，想来为的就是此事。禾如非与许大奶奶互换身份是秘密，禾姑娘又如何知道？又为何要查探此事，禾如非与许家同时盯上禾姑娘，先前属下认为，他们真正目的是少爷，可如今看来，或许并不如此。”

    “禾姑娘在其中，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鸾影比肖珏年长许多，几乎是看着肖珏长大的，许多时候，对于肖珏，倒不如赤乌飞奴那样紧张。心里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肖珏没有做声。倒是一边的飞奴，终于忍不住道：“禾姑娘与许大奶奶同名。”

    “那只是巧合。”鸾影想也没想的继续道：“我查过，禾姑娘就是禾姑娘，没有被替代身份，而且禾姑娘的名字，一早就是这个名字。不存在别的可能。我原先也想过，是不是许大奶奶还有孪生的姐妹之类，可是年龄并不合适，而且禾家的四邻都可以作证，禾姑娘生的像她的母亲。”

    所以，禾晏绝不可能是先前许大奶奶的孪生姊妹之类。

    “关于禾晏的事，到此为止。”肖珏道，“我有分寸。”

    飞奴与鸾影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想到只是一件事，会引出这样多的后续。不仅发现了禾如非与堂妹互换身份这个惊天秘密，如今连禾晏的行为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但肖珏既已发话，他们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肖珏道：“看好这两个人，别让他们逃走。”

    两人应下。

    待飞奴与鸾影各自散去做事时，肖珏才看向清寂的长空。

    朔京的冬日，星子只有伶仃的几粒，散在黑绒布上，如某个时间里，清泉边上，空中的荧荧微光。水面水下皆是灯笼热闹的明亮。

    船上的长寿面热气腾腾，用叶子卷成的杯盏里甜浆如蜜，女孩子的脸藏在灯火后，那时候夜色太美，风过于凉飒，以至于让人忽略了她被热气腾起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扬眉问道：“今日不是你生辰么？”

    女孩子眼角弯弯，“都督，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他慢慢的低下头，目光落在靴子边，池塘里水面的倒影。

    那一日，是济阳的水神节，春分。

    ……

    禾晏的心情，着实不好。

    没能找到牛铁匠，顺着找到秦嬷嬷的下落，总让她心中诸多猜疑，如果许之恒先她一步找到秦嬷嬷，秦嬷嬷必然凶多吉少，于她而言，便少了一个重要的人证。

    她本来想去见福旺，但如今的自己已经囊中羞涩，许家的小厮又格外贪婪，空着手去，只怕也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禾晏从集市上回来的第二日起，禾家的每个人都发现了她情绪的低沉。

    “晏晏，爹今日路过东街，听说进来朔京的小娘子们时兴了一种香膏，爹给你买了一个，你素日抹点在手上，也香香的。”

    禾晏无精打采的道：“谢谢爹。”

    禾绥也很苦恼。原先他这个女儿，生的花容月貌，性子虽然骄纵些，但女孩儿嘛，娇娇的惹人怜爱。同僚好友都知道他家这个千金柔弱美丽，如今禾晏回来，性子与从前截然不同，每日早上起来打拳劈柴就罢了，往日给她买的胭脂水粉什么都不用，成日里素着一张脸，连裙子都捡不耽误干活的穿。

    虽然这样也很好，但未免差距太大了些，有时候禾晏自己看着看着，都怀念起过去那个娇滴滴的女儿。是以他企图买些小玩意儿，让禾晏记起自己是个女子。虽然他觉得禾晏这样也很好，可那封云将军是娶妻，不是娶个兄弟回去的。总不能让禾晏与肖珏走出去，外人都说禾晏比肖珏瞧着还像男子，这成了什么样！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令禾绥苦恼到如此地步，她一心惦念着秦嬷嬷的事。虽然知道牛铁匠绝大可能不会再出现在昌茂铁铺了，但心中到底是存着一丝侥幸，又过了两日，早上天不亮的时候，禾绥与禾云生都还没出门的时候，禾晏便悄悄地摸黑起来叠了被褥，牵着香香再次奔向了那个城镇。

    于是等青梅起来喂马的时候，又发出了如前些日子一般的惊叫，这一回她比上一回稳重多了，没看见屋子里没人就大哭起来，而是走到了赤乌的房间，颇有礼的敲了敲门。

    赤乌打开门：“何事？”

    青梅微笑着指责他道：“赤乌公子，你是不是睡得太死了，姑娘又带着香香出门了。你没发现吗？”

    赤乌：“……”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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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的名字

    禾晏这一去昌茂铁铺找人，去的很早，至于她走之后的鸡飞狗跳，想来赤乌会安抚好青梅，一回生二回熟，她这回知道路，走的就顺利多了。

    但她并没有料到，今日家中会来客人。

    肖珏到禾家的时候，禾家一个人都没有。青梅不在，赤乌不在，禾晏更不在。禾家的大门紧闭，本就破旧，看起来简直像是无人入住的废弃老宅。

    先前肖璟和白容微来过一次，回家后，白容微便委婉的提起，要不要替禾家另寻一处宅子。肖珏拒绝了，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不过以禾晏的脾性，大抵又要说什么“无功不受禄”的鬼话。文宣帝也是个不食人间疾苦的皇帝，封个侯位，却不赐府邸，就连俸禄都被罚了一年。不过早在凉州卫的时候，禾晏也得了一些赏赐的银两，这些银两，应当能暂且换一处宅子。

    禾晏他们住的这条街，四邻都是寻常人家，白日里都要出门做工做活的，就并未如先前夜里来的时候一般，人人都要来围观。家中无人，肖珏思忖片刻，就要离开，刚转身，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这人看见肖珏，吃了一惊，“肖都督，您怎么在这？”

    居然是江蛟。

    江蛟今日没有穿新兵们的劲装，只穿了一件渚色锦袍，一时间肖珏并未将他认出来。倒是江蛟话一出口，便在心中暗骂自己昏了头，禾晏如今既是肖珏未婚妻，肖珏来找她天经地义，自己在这诧异什么。

    “肖都督是来找禾兄……禾姑娘的吧？”江蛟有些想要将方才的话挽回一些，又看了看他背后紧闭的大门，“我方才从这里过，问了一个卖果子的小贩，他说这里就是禾家……怎么，今日他们家中无人么？”

    肖珏摇头，复又看向他：“你来做什么？”

    “哦，我是来给禾姑娘送剑的。”江蛟挠了挠头，“营帐里家住在朔京的兵士们每月能有一日回家探亲的机会，我昨日回的家，今日就该回营了。回去之前，想把这把剑送给禾姑娘。”

    肖珏微微扬眉，江蛟回过神，心道坏了，生怕肖珏误会，于是解释道：“是因为禾姑娘前些日子在朔京被人行刺的事，凉州卫里都传开了。兄弟们担心她出事，我们家是开武馆的，我就写信托我爹替禾姑娘找了一把剑。”他将手中用布包着的长剑掂了掂，似是赧然，“并不是什么宝剑，胜在轻巧锋利，禾姑娘能有一把剑佩在身上，倘若日后出门，就算再有不长眼的刺客来袭，手中也不至于没把趁手的兵器。”

    “剑？”肖珏蹙眉，“怎么会想到送剑？”

    “啊？”江蛟似是没想到肖珏会这么问，“禾姑娘的剑法精妙，若是要送兵器，当然应该送剑。她鞭法与刀法虽然很好，但我看剑法更胜一筹，就自作主张选了这个。”

    肖珏盯着他的眼睛，“你从何而知，禾晏的剑法精妙？”

    “就是之前在润都的时候啊。”江蛟恍然，“对了，禾姑娘使剑的时候，都督还没到润都，所以没瞧见。当时我和王霸他们都看见了，那一日禾姑娘带着我们夜袭乌托敌营，我们人人都戴了恶鬼面具，禾姑娘戴的那只面具不同，听李大人说，同飞鸿将军曾戴过的面具一般无二。当日禾姑娘就戴着面具，假扮飞鸿将军，将那些乌托人打的丢盔弃甲。那时候，她是用了剑的，我虽没有见过飞鸿将军使剑是什么样，但我觉得，禾姑娘的剑法，不比他差。”

    江蛟一口气说完，又惊觉自己说的太多了一些。他虽与禾晏是朋友，无关风月，但如今禾晏已经成了肖珏的未婚妻，还是应当避嫌为好，于是便轻咳一声，“我今日来，就是为了送剑，没想到禾姑娘家中无人，既然在此遇到了肖都督，不如这剑就由肖都督交给禾姑娘为好。”

    他将手中的布包递给肖珏，“时日不早，我还得赶紧出城回营，此事就辛苦肖都督了，多谢。”他冲肖珏拱一拱手，便提着家中带出来的包袱，转身往外头走去。

    江蛟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肖珏低头，望向手中布包着的长剑，长剑很轻，看起来纤薄小巧，他垂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

    这一日，禾晏又是无功而返。

    昌茂铁铺的老师傅告诉禾晏，这几日以来，牛铁匠并没有出现，连带着上月订好的十把铁镰也没有送来。老师傅与牛铁匠也有些交情，铁镰虽然重要，可倘若无事，牛铁匠应当不会失约。

    禾晏问起老师傅可知道牛铁匠家住在什么地方，老师傅摇头，表示牛铁匠家住荒山上，具体是哪个位置，无人知晓。牛铁匠素日里也不喜欢告诉别人自己的家事，旁人不便多加打听。

    事情几乎是已经很明了了，牛铁匠和秦嬷嬷，多半已经被许之恒的人先她一步找到了。

    这确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待回到家中，今日因她出门的早，禾绥与禾云生还未回来，暂且还没发现她这偷溜出门的行为。倒是青梅坐在门槛上等人，一见到禾晏牵着马到家门口，立刻喜的站起身，“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就是出去逛逛，逛得忘记了时间而已。”禾晏继续敷衍。

    “禾姑娘天不亮就出门，请问逛的是哪里的集市？”赤乌从门背后走了出来，语气不善的开口。他与青梅也是刚到家不久，说实话，赤乌并不认为出去找人能有什么结果，禾晏安心要躲着他们，谁能找到？只是但凡他流露出一点不必出去找人的念头，面前的小婢子立马就要流眼泪。赤乌险些怀疑，青梅是否是自己想上街玩儿，才这么执着的要找禾晏找了整整一天的。

    可怜他个大男人，要被个小丫头扯着走街串巷了一天，肖家的暗卫朔京城里也不少，谁知道明日九旗营里会怎么传这件事。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是禾晏不仅自己走了，还带走了一匹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还被青梅嘲笑学艺不精。

    鬼知道禾晏是怎么跑出去的。

    不过今日的禾晏，比赤乌还要挫败，早出晚归的，一点儿收获都没有，更令人心疼的是打点福旺的那些银子，好容易有了条线索，如今全都打了水漂，真是人财两空。

    她恹恹的敷衍了几句，又道：“逛了一日，有些疲倦，我先回屋休息去了啊。”不等青梅回答，就自己一头栽进了房中。

    青梅站在门外，眨了眨眼睛，对赤乌道：“赤乌侍卫，今日你可不要再睡的太死了，夜里注意听姑娘房间的响动。”

    赤乌：“……”

    现在连赤乌公子都不叫了，直接叫赤乌侍卫，而且这话里是什么意思，是让他晚上都不要睡觉了吗？

    呵，可笑。

    ……

    夜里，华灯初上，远处的坊市中，传来醉客的歌声。

    朔京城里，终于迎来了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

    雪粒似盐絮，风从城外刮进来，片片飞花。窗前的石榴树上，石榴早已熟透，沉甸甸的压在枝头，仿佛只要用手轻轻一碰，就能自己掉下来，掉在泛着雪色的泥土中。

    屋里的暖炉上，煨着清茶，四方的窗恰好映出一副雪景。有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我虽没有见过飞鸿将军使剑是什么样，但我觉得，禾姑娘的剑法，不比他差。”江蛟的话又浮现在耳边，他回过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长剑。

    包裹着剑身的绸布已经被拉开，露出这柄剑完全的样貌，剑身很窄，大抵是为了方便女子掌握，通体漆黑，剑鞘上刻了细细的花纹，也很轻。

    世人皆知，大魏两大名将，封云将军的饮秋剑，飞鸿将军的青琅剑，乃天下利器，切金如泥。比他们的宝剑更珍贵的，是他们的剑法，剑锋凌厉，已臻化境。

    他少时遇到禾如非，禾如非的剑法，实在算不得漂亮，后来于他暗中倾授指点，倒是比过去好了一些。不过自打禾如非投军以后，他并未有机会见过禾如非使剑，是以关于禾如非的剑法，也只是有所耳闻而已。

    桌上摞着的信厚厚一叠，肖珏随手拿起，翻阅了几下，目光微凝。

    禾如非与许大奶奶是同时春分日出生的，十四岁的时候，禾如非入贤昌馆，十五岁的时候，禾如非投奔抚越军，待禾如非战功越来越显赫时，回京领赏的前不久，一直在庄子上养病的禾家二小姐“禾晏”也跟着回京了。

    禾如非领赏，得封“飞鸿将军”，与禾二小姐与许之恒定亲的事，几乎是同时发生。

    禾二小姐成了许大奶奶，许大奶奶在嫁进许家的三个月后，就瞎了眼睛。一年过后，失足溺水而亡。

    关于这位死去的许大奶奶，能找到的生前的事少得可怜。除了嫁给许之恒以外，她在禾家，并没有任何值得人留意的事，仿佛就像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鲜有人注意。她一生中唯一能沾染上一些鲜活光彩的事，也就是回京后，有了一门人人称羡的好亲事。可惜的是，就是这一点点好事，似乎就将她的运气耗光了，接下来，眼盲、身死，又如一粒尘埃般，回归于虚无中去。

    她的出生与消亡，在兄长禾如非的衬托下，如微小的石砾投入大海，难以激起一点水花，人们听见，至多也只是叹息一声。

    一个可怜的、卑微的、无人注意的女人。

    他又拿起另一封信函，这一封信函里，与许大奶奶不同，密密麻麻的记载着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女孩子，自打出生以来的所有趣事。

    城门校尉禾绥的女儿禾晏，纵然幼年丧母，家境贫寒，却在父亲的呵护下，也算娇身惯养。她鲜活的和市井中所有平凡家中长大的少女一般，喜爱胭脂香粉、漂亮的衣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嫁上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倘若这人家里再有个一官半职在手，夫君又生的俊俏的话，就实在是谢天谢地了。

    她与范成的纠葛，街坊四邻都知道。一条街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挨家挨户的问过去，轻而易举。正是因为如此，街坊邻居口中的“禾大小姐”，与如今这个武安侯“禾晏”，才会显得判若两人。

    禾大小姐爱美爱俏，禾晏却成日只穿男子衣衫。禾大小姐讲究穿住，禾晏和十几个男人挤一张大通铺也没关系。禾大小姐身娇体弱，走两步就要喘气，禾晏在凉州卫每日按时行跑，上百斤的石锁亦能掷的轻松。

    同一张脸，性情截然不同。

    她会背《吴子兵法》，对操练的兵阵了如指掌，能一眼看出乌托人的兵法弱点，也能面对敌军的长刀面不改色。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天才，有也不可能出现在凉州卫，但倘若这人本身便不是天才，而是从诡谲战场中成长出来的悍将，似乎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统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肖珏默了默，将手中的信函全部放回抽屉，转身出了门。

    他的院子很大，空房很多，肖珏径自走向最靠里的一间房，房门口有侍卫把手，见肖珏过来，便让开路。

    肖珏走了进去。

    屋子里，秦嬷嬷与牛铁匠坐在塌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乍一看到肖珏，秦嬷嬷吓得立刻站起身，道：“大人。”

    如今许之恒四处查探秦嬷嬷的下落，那别院里还有先前从城外接回来的两兄弟，秦嬷嬷住在那里反而麻烦，肖珏就令人将他们送到自家院子里。许之恒纵然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肖家来找人。门口有侍卫守着，秦嬷嬷也逃不出去。

    肖珏进来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秦嬷嬷身上。

    秦嬷嬷身子微颤，到了现在，她仍然对这长相俊美的青年一无所知，但每一次看到对方眼睛时，都忍不住脊背发寒。

    “许大奶奶是怎么死的？”肖珏问道。

    秦嬷嬷一愣，下意识的答道：“是被贺姨娘害死的。”

    “我是问，她是怎么死的？”

    秦嬷嬷这才回过神，吞了口唾沫，才道：“那一日的事，奴婢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大奶奶的丫鬟先是给了大奶奶一杯茶，茶里有东西。大奶奶有功夫，功夫还不错，大概……他们是怕大奶奶逃走了吧。后来大奶奶就动不了了，那些家丁用棍子将大奶奶打伤，把她拖到池塘边，把她的头按下去……”

    似是回忆起了当日的惨状，秦嬷嬷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浑身发冷。

    许大奶奶死的太惨了，她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求饶，没有如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一般失态崩溃，她只是执拗的反抗命运，明明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底就像是有一团火，坚决的、顽强的、努力的反抗。正因为如此，当那具躯壳被按进池水里，渐渐不再动弹，失去了气息的那一刻，才如此令人心惊。

    秦嬷嬷闭上了眼，“大奶奶是被溺死的，不过，不是失足溺死，是被生生按进池水里，活活溺死的。”

    肖珏的指尖一颤。

    眼前渐渐浮现起昔日的过往，浓烟滚滚的运河上，火海一片。春日的河水尚且带着凉意，水下的女孩子不如往常活泼，明明会泅水，身体却渐渐僵硬。她神情痛苦，长发在水下散开，如琉璃般脆弱易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逝在水下似的。

    被火燎过的人，后来看见火就躲避，从马上跌下来受伤的人，日后再也不肯上马。那么死于冰冷池水中的女子，日后再入水，只要想起临死前那一刻池水的冰冷，和天光近在咫尺而不可得的绝望，就永远不可能释怀。

    原来如此。

    秦嬷嬷不知对方问此话有何深意，仍在告饶：“大人，奴婢真的没有参与！都是贺姨娘做的，不，都是大爷令人做的，奴婢只是站在那些婆子中，奴婢什么都没做……”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青年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被关上，肖珏往前走了几步，飘雪的夜里，风格外冷，将方才在屋中沉闷的窒息感也吹散了一些。

    他慢慢地顺着长廊走着，今夜无月，孤灯明灭里，过去如走马灯一般极快的从眼前闪过，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终于如一柄锋利的剑，刺入他的心房，渐渐蔓延出一片尖锐的疼。

    时空交叠，月色下，穿着劲装的女孩子费力的拉起长弓，一遍遍不厌其烦，在凉州卫的旷野里，慢慢模糊，模糊成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面具的少年笨拙的挥舞手中长剑，摔得鼻青脸肿。

    他哂道：“竟有人这般努力，还如此不堪一击。”

    那女孩子却带着满身酒香，神情愤愤的质问：“你为何宁愿喜欢雷候也不喜欢我！论容貌，论身手，还是论你我过去的情分，我很失望！”

    在贤昌馆里《大学》背的磕磕绊绊的少年，如今可以在酒醉后，不费吹灰之力的背完一整篇，却还要搂着他的腰，期期艾艾的求一个爹爹的夸奖。

    她在演武场上望着底下操练的新兵，对自己的问题对答如流，被夸赞时，笑嘻嘻的自夸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上辈子就是女将军。”

    骗子最高的境界，大抵是说真话的时候，也要藏在看似无心的谎言下。

    花游仙笑着问他：“您身边的这个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吗？”

    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吗？

    是那个弓马剑术一塌糊涂，认真又固执，努力又孤僻的小姑娘吗？

    是那个会说出“手中执剑之人，更应该明白剑锋所指何处，是对着身前的敌人，还是身后的弱者。我绝不向弱者拔剑”的小姑娘吗？

    是那个被同窗遗忘在田庄上，即便被揍的鼻青脸肿也不肯背叛说出朋友下落的小姑娘吗？

    还是那个在玉华寺后，雪莲山上，一次寻死不成又来第二次，对着他哭哭啼啼，凶巴巴却又莫名可怜的许大奶奶。

    他那时为她撑过一把伞，送过她一颗糖，赠与她一轮并不存在的月色，可并不知道，她过的如此悲惨，悲惨到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无法拥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个人躲在面具后，孤单的、卑微的度过了许多年。

    他救过他一次，却没能救得了她第二次。

    济阳的水神节上，禾晏的脸藏在传说中那因说谎受到惩罚的狸谎面具下，说出了十个秘密，十句真话。

    “我与都督上辈子就有缘分了。”

    “我前生是个女将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来，长空黑沉沉的，今夜没有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今夜是如此的冷，他不过骗了她一次，她却骗了他许多年，以至于当谎言被揭开的时候，才会格外心痛。

    肖珏走得很慢，走到了长廊尽头，书房前，花墙下的石榴树下。似乎有女孩子笑靥如花，试图伸手去摘那只尚且青涩的石榴，一下又一下，背影与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渐渐重叠。

    他在树上，她在树下，面具牢牢地覆住了小姑娘的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奋力去扑那一只黄澄澄的枇杷的滑稽姿态。白袍少年翩然落地，看着面前瘦弱矮小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

    那一日春风和暖，天青水碧，一如初见。

    有人的声音响起，在长空中，原野地，泉水边，带着无法言明的怅然，同无数密林深处的萤火一同散落在夜风里。

    “有时候做一个人的替身久了，难免会忘记自己是谁。”

    “都督，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

    青年漂亮清绝的眼底，暗色渐渐蔓延一片，他垂眸，看向手中那只被握的紧紧的香囊，轻轻吐出两个字。

    “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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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禾将军

    下了一夜雪，第二日早晨起来，院子里积了一层银霜。

    青梅早早的起来熬粥，熬粥前，还特意瞧了一眼禾晏的房里究竟有没有人。见禾晏正在穿衣，奇道：“姑娘怎么起得这样早？天冷，不如多睡一会儿。”

    “没事，”禾晏伸了个懒腰，“习惯了。”

    在凉州卫里，日日都要早起，待回到朔京，这习惯要改也不容易。青梅熬粥的时候，禾晏就拿起放在院子角落里的扫帚扫雪。

    “姑娘，快放下，您怎么能做这些？奴婢来就行了。”青梅慌慌张张的道。

    禾晏笑道：“你还要熬粥，一个人如何能做两件事？罢了，不就是扫扫雪，我在卫所的时候比这辛苦的事情做得多多了，不用在意。”

    青梅很坚持，“不行，姑娘，您拿着暖炉去屋里坐吧，这里奴婢来就好了。”

    “真没事。”

    蹲在墙角里的赤乌顿时感到十分不自在，他虽然是奉命来保护禾晏的，但禾家实在是很穷，连下人都只有青梅一个。现在小姐和婢女争着扫雪，他一个大男人要装作没有看到，实在很难。

    犹豫了一下，赤乌站起来道：“我来吧。”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青梅就笑的眉眼弯弯，把扫帚往赤乌手中一塞：“那就多谢赤乌侍卫了！”

    赤乌：“……”他怀疑这小婢子就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

    禾晏还有点不好意思，赤乌好歹也是九旗营里才俊，素日里跟着肖珏想来也没有做过扫地这种事。把一个拿剑的侍卫当小厮使，说出去好像是他们禾家欺负人。禾晏便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没事，”青梅笑嘻嘻道：“赤乌侍卫人可好了，力气也大，姑娘你身体不好，歇着就好啦。”

    赤乌心道，这小婢子大约是没看见他们家姑娘在凉州卫一个人举着百斤巨石的模样。

    不过这里两个女子，这种扫雪的事，还是他来做吧。赤乌便拿起扫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青梅一边看着厨房里的粥，一边指点他道：“赤乌侍卫，你别只扫中间呀，角落里也要扫，万一少爷回家夜里黑没瞧见摔着了怎么办？左边还有漏掉的雪……”

    禾晏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上，看着赤乌一个高大侍卫被个小侍女指挥的团团转，倒是觉得颇有趣。

    待赤乌扫完雪，青梅熬好粥后，三人便一起在桌上吃饭。禾绥与禾云生走的早，青梅提前一夜做好煎饼让他们带在身上了。吃过饭后，禾晏便坐在屋子里发呆。

    她有心想再去许家找福旺，可是拉开抽屉，里头一张银票都没了，心中不免戚戚，早知道在肖家的时候，抽屉里的那一摞银票，她应该先同肖珏借过来。如今这身份，反倒是不好意思借了，要不然……去找林双鹤？

    她这头正为银子的事愁眉苦脸，那一头，赤乌住的杂物间里，飞来一只灰羽鸽子，停在房梁上，黑豆似的眼睛瞅着他。赤乌张开手，那鸽子便飞到他手上来了，鸽子腿上绑着一只细小的铜管，赤乌解下铜管，从铜管里，抽出一张纸条来。

    他看完纸条，眼里也流露出些不解的神情，不过片刻，就整理好，将那只鸽子放飞出去，走到了禾晏的屋门前敲了敲门。

    禾晏打开门，看见是赤乌，就问：“怎么了？”

    “少爷的饮秋剑，先前在济阳的时候与乌托人对战，刀鞘裂开了。”赤乌道：“饮秋剑乃铸剑大师鲁岱川所铸，饮秋剑如今在鲁大师手中修铸。”

    禾晏点了点头，不明白赤乌说的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今日是取剑的时候，少爷出城去了。我也要出城一趟，无法前去取剑。鲁大师有规矩，过时不候，错过了这一日，就要等百日后才能再出关。而前去取剑的，除了剑主，只有其最亲近的人。”

    “啊？”禾晏无言，“这也太严苛了一些。”

    不过世上能干的匠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自己的脾气。这鲁岱川既然能锻造出饮秋剑这样的宝器，有这么点怪癖也不是不能理解。

    “禾姑娘，”赤乌看向她道：“您如今是都督的未婚妻，由您去取剑，鲁大师会同意的。所以，禾姑娘可否帮少爷一个忙，从鲁大师手里取剑？”

    禾晏道：“倒也不是难事，只是我如何能证明自己是都督的……咳，未婚妻呢？”

    “您手上不是有少爷的蛇纹黑玉？”赤乌回答，“用那个就可以了。”

    禾晏从腰间解下那块黑玉：“这个能证明你们少爷的身份吗？”

    赤乌：“正是。”

    “那用这个去钱庄，是不是可以佘银子？”

    赤乌：“……禾姑娘若是缺银子，可以与在下说一声，少爷不会袖手旁观的。”

    禾晏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就是说笑罢了。”心中却暗暗明白，看来这黑玉走到哪里都行得通，兑点银子花应当不在话下。

    她便干脆道：“行，不是什么大事，你将那个鲁大师的住处交给我，我等下就去。”

    “鲁大师住在城北的山里，路途有些远。”赤乌道：“在下会为禾姑娘备好马车和侍卫，以免路途危险。”

    禾晏：“罢了，你们那些侍卫，连我都打不过，真要遇到危险，指不定是谁救谁。你将住处给我就是了，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况且自打上回刺客的事情过后，城里的城守备都多了一倍，没问题的。”

    她态度执拗，赤乌犟不过她，最后也只得作罢。

    赤乌似乎有很要紧的事，将鲁岱川的住处写好给禾晏后，便匆匆出府去了。禾晏安抚好青梅，才牵着香香出了门。鲁岱川的住处虽然远，不过并不难找。萣北山到了冬日，积雪比城里覆的厚重，四下里都是一片银白。若是马车在山里走，只怕要走一天一夜，禾晏庆幸自己没听赤乌的坐马车，而是骑马，至少在太阳落山之前，能赶上见到鲁大师。

    这鲁岱川也是个妙人，禾晏先前以为，他既住在山上，必然是个仙风道骨的高人，谁知道这人竟在山里盖了一座宫殿般的宅院，极尽华丽。禾晏刚一进去，就有两只巨虎奔跑了过来，冲着她低声嗥叫。

    香香吓了一跳，差点把禾晏甩出去，禾晏牵住马绳，安抚好香香，下马一看，才发现这两只斑斓巨虎，竟是用木头做成，眼珠子是黑色泛着绿光的宝石，在暗处里熠熠发光，乍一眼看上去，与真的一般无二。

    禾晏心中惊讶，这大概是鲁岱川的手笔，果真是良工巧匠，镂月裁云。

    门没有关，虚虚掩着，两只巨虎还在冲禾晏嗥叫，却没有其他的动作，禾晏想了想，就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便觉这里头简直是个缩小了的大魏。

    北地的大宅院里，挖了一条江南水乡般的小渠，里头停着一只只能坐一人的小舟，小舟上还垂着纱帘，有动人的乐声从其中响起，仔细一看，那船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只木头做的盒子。

    墙上的花草都是假的，却做得栩栩如生，纵然是在冬日，也显得热闹繁华极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石块，应当不是宝石，但又闪着细碎的光，引人注目。禾晏仿佛进了传说中的龙宫，又像是到了仙境，不由得叹服此人如此能工巧匠，也难怪能锻造得出饮秋那样的宝剑。

    她才走到正堂，“哗啦”一声，门自己开了，禾晏垮了进去，便见偌大的堂厅里，正坐着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这男子手里正在削一只竹子做的蜻蜓，大概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禾晏眼睁睁的瞧着他在那蜻蜓尾部拉拨了一下，那蜻蜓就“嗡嗡嗡”的自己飞了起来。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那男子转过头来，也教禾晏看清了他的脸。

    事实上，这男人穿的的确仙风道骨，白色的衣袍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成，格外轻盈飘逸，单看打扮，仿佛前朝隐士，不过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外貌。这人生的极圆润，不夸张的说，仿佛是一个圆圆的球。他笑眯眯的看过来时，就如一尊弥勒佛，没有半点“高士”之风。

    这有些出乎禾晏的意料，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位冷漠高傲，孤僻古怪的白胡子老头，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颇和蔼的胖子。且这人看起来应当还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是一个年轻的胖子。

    “有客人来了。”这个人笑道。

    “您就是鲁大师吗？”禾晏解下腰间玉佩给他看，“我是来替肖都督取剑的。”

    “咦，”鲁岱川看见禾晏的玉佩，愣了一下，“肖怀瑾的剑怎么会在你身上？你是肖珏的未婚妻吗？”

    禾晏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正是。”

    “原来是怀瑾的未婚妻。”鲁岱川点了点头，又将禾晏打量了一番，“不错，不错。”

    禾晏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想了想，问：“鲁大师与肖都督看起来私交不错？”这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哪里有赤乌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鲁岱川笑着摇头，拍了拍手，“咯吱”一声，禾晏顺着声音望去，才发现这堂厅里，还站着一个木头做的小人儿，也就一尺来高，做成了一个美妇人，“哒哒哒”的走进里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都是鲁大师做的？”

    “一些偶人罢了，”鲁岱川笑了笑，“我这别苑里没有活人，只有偶人，平日里帮我干活。”

    这未免听起来有些可怕，但莫名的，禾晏并不觉得恐惧，她道：“那您为何不请一些做工的匠人来帮忙呢？或者干脆下山去。”

    “那可不行，”鲁岱川道：“我在山上住了三十多年了，山下的日子，不适合我。”

    禾晏：“请问，大师今年贵庚？”

    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就在山上住了三十多年了？

    “你猜？”

    禾晏猜不出来，索性道：“我瞧着大师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

    这话像是取悦了鲁岱川，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难怪肖怀瑾喜欢你。真是讨人喜欢。”

    禾晏：“……”

    她正想着，怎么这铸剑大师看起来如此不正经，方才那个进屋去的木头小人儿，又“哒哒哒”的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长盒子，放到了禾晏面前。

    禾晏打开盒子，就看见一柄长剑躺在匣中，剑身如霜如雪，正是饮秋。

    “已经修好了？”禾晏惊喜的开口，剑鞘上，看不出有过开裂的痕迹。

    “一柄剑罢了，用不着多长时间。”鲁岱川看向禾晏，笑容和气，“你既是肖怀瑾的未婚妻，看在肖怀瑾的份上，我也能为你打造一柄属于你的兵器，或者是宝物，你想要什么？”

    禾晏玩笑道：“大师也能为我打造一柄像饮秋这样的剑吗？”

    鲁岱川看着她，微笑着道：“不能。”

    “为何？”禾晏笑问，“大师是认为我配不上您的剑？”

    “你已经有一柄剑了，不必再有另一柄。”

    禾晏笑容顿时僵住，看向鲁岱川。

    这个人是如何知道她有一柄剑的？

    “大师，我没有剑。”禾晏道：“我连一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会有的，”鲁岱川摇头，眼睛里的笑意像是洞穿了她的一切，“你的剑，会再次回到你身边。”

    禾晏盯着鲁岱川，试图在他脸上看出来什么破绽，可惜的是，这人除了和和气气始终如一的笑容，实在看不出来其他。

    禾晏抱着装着饮秋的匣子站起身来，“大师，天色不早，我今日来，也就是为了取剑。既然现在剑已经拿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对鲁岱川行礼，“多谢大师。”

    “不必客气。”鲁岱川也跟着站起来，他站起来颇为不易，实在是因为身材肥胖，一只球要站稳，总要费些力气，他拢着手送禾晏是门口，身侧是两只斑斓巨虎和那只木头小人儿，如藏在深山中的古怪帝王，“走吧。”

    禾晏翻身上马，转身而去，只是那背影看起来，看起来有些像落荒而逃。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鲁岱川“啧”了一声，低头去看那只只到自己小腿的木头人，“翡翠，你说我是不是把小姑娘吓着了。”

    木头人挂在他的腿上，不言不语。

    “罢了，”鲁岱川复又摇头，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自语道：“怀瑾啊怀瑾，为师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山上天黑的很快。

    禾晏来的时候，太阳尚且未落山，在鲁大师的“别苑”里，也呆了没多久，可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好在今夜月光明亮，照在漫山遍野的雪地里，倒比寻常的往日更亮堂一些。她记路记得不错，骑着香香下山，心里却反复的想起放才与鲁大师说过的话来。

    鲁大师怎么会知道她已经有了一柄宝剑，是他本来就知道什么，还是这人真是什么世外高人，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借尸还魂的真相？

    可她如今一个人，对鲁岱川一无所知，还是等下山之后见到肖珏，问问他鲁岱川究竟是什么人之后，再做打算吧。

    禾晏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原先那个女扮男装投军凉州卫的“禾大小姐”身份的麻烦才刚刚解决，如今又来了一个。这日子，倒像是不断地在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似的。

    禾晏的目光落在身前的木匣上，好在总算是将饮秋剑拿了回来。不知道她的青琅，如今被禾如非放在了什么地方。以禾如非的谨慎，除非万不得已，断然不会拿着青琅示人。若是她的青琅还在身边，定也要日日擦拭。

    马儿疾驰在山里中，扑面而来的寒风将脸割的生疼，她呼出一口气，立刻在夜色下画成白雾，这山里冷极了。

    突然间，身后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身下马匹受惊，陡然站起，禾晏一扯缰绳，下一刻，有人从自己身后飞来，寒光闪闪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后背。

    有刺客！

    禾晏侧身避开，下马落地，还未看得清这人究竟是谁，那人已经卷土重来，扑向禾晏身前，手中剑直指禾晏心房。竟是二话不说就要禾晏的性命。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都没有，纵然是大喊，也不可能叫来城守备。而她手无寸铁，十分麻烦，不得已，便一手劈开那被她夹在腋下不放的木匣，“咚”的一声，木匣应声而碎，饮秋剑落在禾晏手中。

    前世今生，她虽见过摸过，却还是第一次上手用饮秋。甫一入手，便觉得这剑果真通体冰凉，就如宝剑的主人一般凛冽锋锐。

    对不住了肖珏，她在心里暗暗道，暂时先借你的剑来一用。

    禾晏猛地拔出饮秋剑，看向面前人，喝道：“你是何人？”

    就着满地的月色，禾晏这才看清楚，对方全身上下都拢在黑色的披风里，帷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在夜色里显得如青玉般剔透。她还要再看，对方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持剑朝禾晏的脖颈前扫来。

    竟然二话不说就开打？禾晏心中一惊，可已至面门的杀气无不昭示着一件事，对方想要杀了她。

    看来是只想要取她性命了。禾晏眉头一皱，莫非又是禾如非派来的人？可上次尚且还有一群人，这次怎么只有一个？

    不过很快，禾晏就明白为何这一次只有这一人了。相比起来上一次的那些刺客，这人的身手，高明得多。就连禾晏与他交手，也忍不住心中惊奇。他的剑法精妙，看似平静如水却又腾腾杀气，竟与她不相上下。

    她心中惊讶，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纵然是在朔京，这等身手的人，也并不多见。禾如非手下竟有如此厉害的人了？

    来不及细想，长剑交舞，发出铮鸣之声。禾晏闪身避开了这人的剑尖，曲肘朝对方腹部撞去，那人却像是早料到她要偷袭，侧身躲开，反而闪到禾晏身后，持剑刺来。禾晏躲闪不及，只得背对着那人用反手回刺，两剑相撞，“砰”的一声，二人都退后几步。

    禾晏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并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但没等她想明白，这人就已经再次持剑刺来。

    对方动作极快，快到每一次交手后，没有半点间隙与空闲，便又接着再来。剑招如疾风骤雨，细细密密，禾晏手中的饮秋灵活锋锐，早已被她用的顺手，于是那些有关于“飞鸿将军”的破绽与习惯，便没有再尽数隐瞒。

    雪絮在风中起舞，夜色里，竹林似有回风轻响，将杀意悠然掩埋。

    禾晏脚尖轻点，手中饮秋与她似有心神感应，终于窥见一丝对面人剑招的破绽，毫不犹豫，身影疾如闪电，朝对方挥刺冲去。

    于此同时，那人也朝禾晏刺来。

    两只长剑，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错身而过的瞬间，“啪”的一声，有寒色断为两截，黑衣人手中的长剑被饮秋斩成两段。禾晏猛地转身，对着那人尚未回转过来的背影急刺而去。

    剑尖，只差一毫，就要刺进他的背心了。

    却又在这微小的一毫处，堪堪停住。

    四下里安静的出奇，只有簌簌落雪的声音，和遥远的山谷里，野鹤的清唳。禾晏望着对方的背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对方一动不动。她慢慢的，嗓音嘶哑的开口：“你是谁？”

    刹那间，山月冲破乌云，千峰堆玉，万壑铺银，那人慢慢的转过身，脱掉帷帽，露出熟悉的脸。

    “肖珏……”禾晏喃喃道。

    黑色披风在雪夜里被风卷的微微飞扬，青年的五官如玉雕一般俊美的不可思议，秋水般的黑眸里似有莫名情绪，视线凝着她，像是从过去到现在，或许还有未来。

    “你的剑法长进了不少。”

    他勾了勾唇：“好久不见，禾将军。”

    第五卷完

    －－－－－－题外话－－－－－－

    最后一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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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得胜归 士卒还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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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为你而来

    月色映亮雪地，流转的光影里，两人相对而立。

    无须遮掩了。

    禾晏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把饮秋剑上，到了此刻，她才发现这长剑竟然如此之重，重到她眼下握着，都觉得快要握不住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轻声开口。

    “贺宛如的奶娘，被我找到了。”肖珏回答。

    禾晏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说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心中涌起万千复杂的情绪，酸涩的、慌乱的、紧张的，最后统统化作了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抱歉，”禾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我并非故意骗你。”

    可为何要骗，连她自己，都无法说出一个让人接受的理由。

    肖珏俯身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剑身，方才他手中的长剑，就是被禾晏的饮秋一斩为二。

    禾晏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待他弯腰站起，才道：“你已经知道了全部了？”

    “差不多。”肖珏的目光清清淡淡，“你就是许之恒的亡妻，也是戴着面具的禾如非。”

    “亡妻”两个字一出口，禾晏心中便狠狠一震，似是最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被人揭穿，无端显出几分狼狈来。她一生勇于向前，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畏惧，唯独在面对着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在此刻，生出了退却之心。

    可她不能逃跑，既被发现了，就要面对。无论是充满了阴谋算计的过去，还是看不到前路的未来。

    “没错，”禾晏道：“我就是禾晏，也是禾如非，你的同窗。”

    肖珏眸光微动，片刻后，他问：“你为何会成为城门校尉的女儿？”

    “倘若你已经找到了秦嬷嬷，应当已经知道，我是如何死的。”禾晏苦笑一声，看向不远处，树上挂着的冰凌，冰凌如滴落的泪珠，一簇簇垂挂在梢头，“我死了之后，等再醒来，就已经是现在这个‘禾晏’了。”

    “或许是老天看我可怜，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禾晏耸了耸肩，“怪力乱神的事，就算我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说不定还会有人认为我在胡言乱语。不过，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我，想来已经相信了这件事。”

    “你为何要与禾如非互换身份？”

    禾晏怔了一怔，向来明亮的目光，此刻也如笼着一层雾般，生出点点迷茫。

    “肖珏，没有人在出生的时候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也一样，当我记事起，我就已经是‘禾如非’了。”她慢慢的开口，“我只知道，我的大哥活不了多久，如果我不做‘禾如非’，禾家的爵位就会被收回，所以，我必须以‘禾如非’的名义活着，就这样过一辈子。”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并不屈服于这种命运，所以我离开了禾家，去了抚越军中，挣了军功，得了封赏。我更没想到，我那位注定早夭的大哥，并没有死，甚至平安康健，所以当我回京时，一切各归各位。他做回禾如非，我做回禾晏，这样很好。”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当时的自己，是觉得有那么一些委屈，可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种结局了，无论是禾如非还是禾晏，都能全身而退。

    禾晏微微仰着头，像是要把那一点泪光逼回去，她笑道：“禾如非是大名鼎鼎的飞鸿将军，禾二小姐只是一个身体不好的病秧子，到了年纪，能借着禾如非的名头，为自己寻到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只是可能他们怕我露出端倪，拖累整个禾家，并不信任我，所以，在此之后，要了我的命罢了。”禾晏自嘲的一笑，“这应该，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反抗命运的人，最终被命运抹杀。倘若当年她仍乖乖的在禾家做“禾如非”，不上战场，不争军功，不当飞鸿将军，或许时间一到，她与禾如非二人重新归位，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可是……

    倘若有人问，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能有重新选择一回的机会，她还会离开禾家吗？禾晏想，她应该还是会的。正因为走上了一条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才会发现，人世间的广阔浩荡，烟火风情，与藏在四宅中的截然不同。

    “你的眼睛……”

    “是禾家人弄瞎的。”禾晏打断了他的话，“不过他们大概没想到，我后来不用眼睛也能活的很好，这都是托你的福。”她微微一笑，“你那一日在玉华寺后对我说的话，我记住了。就算是做瞎子，我也要做瞎子里最不同的这一个。”

    肖珏呼吸微沉。

    他说的那句话，何尝又不是对禾晏的伤害。如果禾晏就那么做一个瞎子，在对禾家人失去了威胁之后，或许就能保住一命。正因为她的不认命，才会重新让禾家人不安，进而夺走了她的生命。

    “肖珏，你千万不要自责。”禾晏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并不后悔当时自己的选择。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早在玉华寺的中秋夜里，这个世上，应当就没有‘禾晏’这个人了。”

    命运残酷，但命运也玄妙，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造就了莫测的结果。如今她成了禾绥的女儿，不再是个瞎子，故人一个个出现在眼前，说不出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我是禾晏，我也是禾如非。”她微微笑着，“当初醒来后，误打误撞进了凉州卫的新兵营，跟你说想要建功立业不是假的，因为只有站在与禾如非同样的高度上，才能揭穿他的谎言。我一个人的命并不要紧，但是因为我，禾如非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这一点不可饶恕。欠我的，我自己拿回来。”

    “如今我成了武安侯了，比原先有了同他对抗的能力。我接下来要做的，也是这些事。抱歉肖珏，我并不是故意欺瞒你，只是有些事，说出来未免荒谬，或许是我自己胆小，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一直在骗我。”他道。

    禾晏手指微微蜷缩，深吸了口气，“抱歉。”

    “你喜欢我这件事，也是骗我的吗？”他问。

    禾晏骤然抬头，他站在风里，身姿挺拔，如过去一般无二，却又像是回到了最初，永远触及不到的距离。

    “没有。”

    肖珏漠然看着她。

    “我没有骗你。”禾晏顿了顿，咽下喉间的酸意，才继续道：“在贤昌馆做禾如非的时候，你对我诸多照顾，替我上药，指点我剑术。这辈子做禾晏的时候，你也一直护着我。”

    “你总是在我危难的时候出现，肖珏，我以前就喜欢你，现在，更喜欢你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反而像是所有的顾虑都没了。禾晏心里很清楚，肖珏是一个讨厌背叛和欺骗的人，这与当初肖家出事有关。是以在凉州卫的时候，发现她女扮男装骗人时，也会如此敏感。而如今，她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被揭穿，对肖珏来说，从与自己的相遇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没有权力请肖珏原谅。

    “我并不是真正的禾大小姐，”她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来，“将你牵扯进来，实在非我所愿。本来我只想在凉州卫里建功立业，做你的得力干将就好，没想到你我之间，会走到这一步。陛下赐婚你我二人，不能抗旨，但是……但是……”她看向肖珏，“你可以不用将这桩亲事放在心上。你只当我们是合作关系，如果日后你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会同她说明你我之间只是逢场作戏，待时机一到，你要解除婚约，或是休了我，都没有关系。”

    肖珏眼里骤寒，缓缓反问：“休了你？”

    禾晏装作满不在乎的叹了口气，“其实成亲没甚么意思，真的。你别看燕南光那般开心，就觉得成亲有诸多好处。我自己嫁过人，若论起来，还是出嫁前更开心一点。可能我这个人，就更适合一个人，两段姻缘都如此不济，”她玩笑道：“等你休了我，我又将所有恩仇了结后，便一人一骑，走遍江湖，好过在这宅院里，过寻常妇人的生活，不是很好。只是可惜了你，”她似是真心为肖珏堪忧，“好端端的，平白拦了你的姻缘。”

    肖珏冷道：“禾晏。”

    “别摆出一副那么生气的模样。”禾晏笑道：“该伤心的是我吧。好容易骗了一段姻缘，偏偏现在就被揭穿了。好在我这个人，心胸格外宽广，凡事总是想得开，今日一过，你我二人，就当寻常同窗好了。肖珏，”她认真的，一字一顿的开口，“谢谢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笑容轻松，看起来浑不在意，像是在凉州卫里没心没肺的少年郎。然而只有禾晏自己知道，说这一番话时，每一字都像是刀在心头割肉。

    她这么喜欢一个人，同这人经历了许多，肖珏给予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珍重，她以为抓住了月亮，其实只是抓住了水面下月亮的倒影，到如今，梦醒了，她应该重新回到自己的路上。

    感情中切忌生出贪恋，倘若没有那点贪念，或许如今分别的时候，才不至于如此难过。

    禾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想了想，对着肖珏伸手，“喏，这是你的饮秋，现在物归原主了。”

    青年没有动，漂亮的眸子凝着她，涌动着禾晏看不懂的情绪。下一刻，他大步上前，禾晏将手中的饮秋朝他递还过去。

    他并没有接剑。

    那只手抓住了禾晏的胳膊，轻轻一拽，将她拥入怀中。

    禾晏一惊，看起来冰冷的黑袍下，原来是无比温暖的怀抱。就如最悍勇的将军，有着最柔软的心肠。

    “肖珏，你……”

    禾晏靠在他怀里，能听得见对方清晰有力地心跳，比任何一次都来的激烈，仿佛昭示着青年不为人知的感情。她扬起头，看见肖珏的下巴，他一手扶着禾晏的腰，将禾晏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仿佛安抚，又像是怕她逃离的禁锢。

    “对不起。”

    “什么？”

    青年的声音隐忍，沙哑又低沉，“没有第一时间将你认出来。”

    一瞬间，禾晏的眼眶湿润了。

    漫长的日子以来，就像是她在黑夜里独自一个人走了很久，没有人发现她这个人的存在，更没有人在乎她的悲喜。没有人道歉，也没有人欢呼，快乐或者悲伤，开始或者结局，都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发现了她。

    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人，是她的光，是她所有灿烂的来源。

    “喂，”她想要让这气氛轻松一点，“肖怀瑾，你这样，我会舍不得的。”

    他却将禾晏拥抱得更紧了，在她耳边低声道：“我错过了你两次。”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禾晏愕然。

    她挣开肖珏的怀抱，诧然望着他，“我不是禾大小姐，我是禾晏。”

    “我知道。”

    “我骗了你，从上辈子骗到现在。”

    “我知道。”

    “我已经嫁过人了。”她似是难以启齿，“肖珏，即使这样，你也同从前一样吗？”

    她并不认为，嫁过人就低人一等，世上那么多和离的女子，被休弃的也罢，并不比旁人差，不过是时运不济，或是身不由己，选择了一桩错误的姻缘，并不妨碍她们获得幸福的权力。

    但原来，人在面对真正喜欢的人时，纵然是仙女，也会暗暗苦恼是否与对方相衬。欢喜让人胆怯，胆怯让人卑微，更何况……她获得的爱太少，连肯定都寥寥无几。

    夜色下，青年的目光澶如秋水，褪去了所有的冷漠与嘲意，温暖的不可思议。

    肖珏笑了一下：“怎么那么不自信，就算嫁过人，在我眼里，你也就只是个姑娘。”

    他微微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

    “飞鸿将军又怎么样，我只为了禾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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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前缘

    香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地跑了回来，站在树下，安静的看着他们。

    禾晏愣愣的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你剑术长进不少，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他懒洋洋的哂道：“又笨又矮。”

    这一句话，似将禾晏拉入当年，方才的窘迫与狼狈，不知不觉，消散不少。

    心中像是有暖腾腾的热意涌起，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灰烬，她扬起头，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但你却和当年一般无二。”

    肖珏轻咳一声，转过头去。禾晏来了劲儿，不肯放过他，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侧头问：“我这剑术，可是你亲自指点的。不过当年我还是男子装扮，你为何对我诸多照顾，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喜欢我了？”

    这话说的真不要脸面，肖珏嗤道：“我不是断袖。”

    “但你看起来就像个断袖。”禾晏恍然：“难怪燕南光那时候总是看我不顺眼，大抵是觉得我是什么男狐狸精，将他唯一能看做对手的天才也玷污了。”

    肖珏匪夷所思的盯着她，“你现在不难过了是吗？”

    “我本来就没有难过。”禾晏嘴硬道。

    “你刚才都要哭了。”他扬眉：“这么舍不得我？”

    禾晏脸上挂不住，反驳道：“我怎么可能哭，是你看错了。我自然舍不得你，我们之间，好歹也有同窗之谊。”

    “仅仅只是同窗之谊？”

    禾晏不管他，凑近他道：“你别岔开话头，你先跟我说，贤昌馆的时候，你为何要指点我剑术，你又不是助人为乐的性子，一定那个时候就钟情与我，肖怀瑾，莫非你真是个断袖？”

    肖珏脸色微沉，斥道：“胡说八道。”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这话，禾晏老早就想问他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与肖珏其实并无多深交，但肖珏却愿意为了一个贤昌馆里倒数第一夜里悉心指点剑术，勿怪燕贺想不通，就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肖珏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刚进贤昌馆的时候冬至，京城东山狩猎场比试。”

    禾晏一愣：“我记得，怎么了？”

    她还记得就是在那个时候，前生第一次看见沈暮雪。冷清出尘的沈家小姐和丰姿如玉的肖二公子站在一起，就算以今生的眼光来看，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禾晏嘟囔道：“当时陛下亲临狩猎场，贤昌馆所有学子都要进场比试，获得猎物最多的学生可得赏赐，没有猎到猎物的学生没饭吃。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天寒地冻的，没有猎到猎物很正常嘛，怎么可以就苛刻学生饭食，让别人饿肚子！”

    说起此事，她现在都愤愤不平，原因无他，因为当时的禾晏，就是没有猎到猎物饿肚子的那一个。

    肖珏轻笑，道：“那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什么？”

    “明明已经猎到了兔子，却把它放生，”他转过头，看向禾晏，“不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禾晏呆了呆，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肖珏弯了弯唇，“那是兔子，是我放的。”

    那个时候正是朔京的冬日，围猎场上全都被茫茫白雪覆盖，彼时肖家没有出事，徐敬甫也还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文宣帝心血来潮，亲临东山，观看贤昌馆学子比赛狩猎。

    本来只是学馆的一场比试弓马而已，因为天子的到来，必然要增加更多彩头。又为了让诸位少年更努力些，不要丢了贤昌馆的脸，学馆里不知是哪一位天才先生想出来苛刻规矩，猎不到猎物的，今日没饭吃。

    禾晏在心里把出这个主意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本来就武科就不甚出色，马术与箭术，更是烂的一塌糊涂。同这些少年们在一起，实在没有优势，毫无疑问，一进了围猎场，同诸位同窗兴高采烈，意气风发不同，禾晏简直格外无助。

    那时候的肖珏，毫无疑问，是所有少年中最惹眼的一个。匹马貂裘，颜华美好。不过须臾，马匹的身后，便系了长串的猎物。

    林双鹤作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少爷，寸步不离的跟着肖珏，讨了不少好处，有没有猎物都没关系，反正到最后，从肖珏的猎物里分一两只，也就足够交差了。

    二人在围猎场的树林里走着，突然见不远处，有一只灰色的羽箭从斜刺里飞来，准确无误的刺中了……一块石头。

    二人顿了一顿。

    很快，从树林里跑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她跑到石头边，用力将箭矢拔出来，看了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自语道：“围猎难，难于上青天！”

    肖珏、林双鹤：“……”

    他们都认出来，这戴着面具正长吁短叹的，是贤昌馆那位倒数第一的仁兄禾大少爷。

    林双鹤先前与禾晏“一同进步”，已经对禾晏有了一些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之感，见此情景，便道：“我禾兄也太可怜了一些。”

    肖珏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在他看来，禾家这位大少爷，很多时候，脑子都有病。

    “你看他的马上一只猎物都没有，等回去后没饭吃，会饿肚子的。这寒冬腊月的，饿肚子不好受，”林双鹤到底是医者父母心，发了回慈悲，“要不我们送他一只獾子，让他不至于两手空空，如何？”

    肖珏嗤道：“你自己去。”

    林双鹤就果真走到肖珏的马前，从马后系着的猎物里挑挑选选，不过才挑到一半，又忽然醒悟道：“不行，禾如非这小子虽然做什么都不行，不过性子却极为倔强，就这么给他，多半他不会同意，还会义正言辞的拒绝。”

    就如他提出让禾如非考倒数第一，好让自己争取一下倒数第二一般，这位仁兄极有原则，真金白银都难以打动。林双鹤认为自己看人还是挺有眼光的，这样直白的帮忙，禾如非多半不会接受。

    “这样，”林双鹤灵机一动，“怀瑾，你箭术不是挺好，等会儿你射伤一只兔子，让禾如非从旁经过，受了伤的兔子本来就跑不快，这要是禾如非都射不中，他可能就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与我何干？”少年肖珏蹙起眉头，“不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这小子，实在太可怜了，大家同窗一场，不过顺手的事……怀瑾，怀瑾？”

    林双鹤此人，在对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尤其有耐心，又知道肖珏是最不耐烦的人，果真，絮叨了一阵子，肖珏烦不胜烦，拿起马背上的弓箭，朝着一个方向，“嗖”的放了一箭。

    从矮灌木中，登时跳出来一只灰色的野兔。

    这箭出的很巧，并没有射中这只野兔，堪堪擦着它的一条腿过去。于是兔子的动作便慢了下来，那箭矢却是落在了灌木丛中，无人发现。

    禾晏正靠着方才那块石头唉声叹气，陡然间看见林中窜出一只野兔，先是惊了一惊，随即高兴起来，二话不说就抓起弓箭跟了上去。这野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动作比先前遇到的慢了不少，禾晏猜测可能是冬日太冷，连兔子都变得不甚灵敏了，但这也是好事，跑得快的兔子抓不着，跑得慢的兔子还能飞了不成？

    林双鹤小声称赞肖珏：“妙啊怀瑾，你这一手相助，可谓是不露痕迹，天衣无缝。这小子定是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走，咱们去看看。”他拉着一脸不甘愿的肖珏，暗自跟在了禾晏的后头。

    那兔子跑了跑，似乎力气也不够了，愈发的慢了起来。禾晏想了想，就将弓箭收了起来，背在身后，觉得其实就算不用弓箭，等下这兔子多半自己就跑不动了，大可以徒手将其抓住。古有守株待兔，今有等兔晕倒，禾晏在心里为自己小小鼓掌，居然还有时间细细观看这只兔子。

    这兔子生的很瘦，许是冬日都没食物给饿的，看起来就算是炸了都没二两肉，她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道猎到的猎物是不是可以分给学生自己，不过这只兔子拿回禾家，还不够一家人分到一块肉。

    没多久，那兔子停了下来，扒开一处草丛，露出一个洞口，禾晏眼疾手快，趁它没钻进去之前抓住了兔子的耳朵提了起来，自语道：“都说狡兔三窟，古人诚不欺我。”就在这时，那洞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弹，禾晏一手提着兔子，一手好奇的扒开草丛，便将不大的洞里，锁着三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仿佛三只元宵，瑟瑟的挤在一起。

    竟是三只仔兔。

    禾晏愣了愣，看向自己手中那只不断蹬腿挣扎的灰兔，恍然大悟，这原是一只母兔，洞里的，都是她的崽子。

    禾晏沉默下来。

    林双鹤在远处扯着肖珏看戏，见状惊喜道：“禾如非这小子运气不错啊，竟然被他遇到兔子窝了，这一窝兔子交上去，我看这回他不用倒数第一了，至少都是倒数第二。不过……他干嘛抓着兔子发呆？”

    手下的兔子无声的跳动着，禾晏看了看洞里的三只芝麻元宵，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瓶来。

    “他他他……他在干什么？”林双鹤惊讶不已。

    那个叫禾如非的少年，正抓着兔子的耳朵给他上药，居然还从衣袍上扯了一截给兔子先前被箭擦伤的腿包扎。她一边包扎一边道：“罢了，谁叫你们遇到了我，我是个好人，做不出来让别人母子分离的事，放你们一码了。”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兔崽子，你们可要记住，就因为你们，我今日得饿肚子了。”

    禾晏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便包扎好了，将手中的灰兔放在洞口，手一松，那兔子得了自由，“嗖”的一下窜回了洞里。

    “连谢谢也不说一声？”禾晏感叹，“真是世风日下。”话虽然这么说，她却还是将洞口附近的石头给铺展了一下，省的被别的野兽发现。

    林双鹤看的目瞪口呆，“禾如非脑子没问题吧？他这是来打猎还是来放生？这个时候发慈悲，他怎么跟姑娘家一样？他是同情这只兔子了吗？”他侧身去看肖珏，“怀瑾，你看……”

    肖珏目光落在戴面具的少年身上，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自己少时的一件事来。

    那是他还没下山之前，在山上随高人习武学经，先生严苛不比贤昌馆，倘若任务不成，或是做的不好，惩罚严厉，十分难熬。

    山上的时候，也曾有一次，试炼他弓马身手，那时候，肖珏捕到了一只鹿。

    这只鹿生的很肥，逃跑的时候不如别的鹿轻盈迅捷，他抓住了这只鹿，要举刀的时候，这只鹿对着他跪了下去。

    这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彼时十二三岁的他尚且不如后来心性冷漠无情，见此情景，难免心生恻隐。

    师父站在飞瀑边，看着他淡道：“不可心软。”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眼中似含热泪的母鹿，想了想，半跪下来，当着师父的面替母鹿除去身上的绳索，看着它逃进了丛林之中。

    师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该心软。”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少年白袍如雪，平静回答。

    他被罚了三个月在山中破阵。

    肖珏并不后悔，少年时候的他只是单纯的认为，不希望这只母鹿死去，但如今他看到禾如非在这里，小心翼翼的替一只野兔包扎伤口，这不是妇人之仁，这也不是虚伪，他突然明白了当年自己想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怜弱之心。

    一个人想要变得强大，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倘若为了变得强大，而失去本心，无异于本末倒置。

    “怀瑾，我看这禾如非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他若不是个男子，也可以做我‘妹妹’了……”林双鹤还在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白袍少年却是怔然片刻，低头扯了一下嘴角，兀自笑了。

    那一日，禾如非果真一无所获，也是贤昌馆里，唯一没有猎到猎物的少年。也是从那一日起的第二天，肖珏在夜里起身，走到了竹林后的院子里，看戴着面具的笨拙少年“勤学苦练”，就此，开始了他与倒数第一的“无端孽缘”。

    禾晏听得呆住，万万没想到，自己与肖珏竟还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肖珏那时候的箭藏得隐蔽，她并没有发现那只腿脚有伤的兔子是肖珏所为，不过是看这兔子可怜，生了恻隐之心，没料到竟然就是在这里打动了肖珏。

    “你是被我的善良打动？”禾晏打了个冷战，这听起来，未免有些让人起鸡皮疙瘩。

    肖珏似是无言，“不是善良。”

    只是……

    只是那时候的肖珏，在“禾如非”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罢了。

    禾晏高兴起来，“原来如此，所以你同窗的时候，就已经很关注我了？那你为何要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人一旦开始没心没肺起来，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肖珏移开话头：“天色不早，你还未回家，你父亲和弟弟该着急了。”

    “说的也是。”禾晏回过神，一看现在夜色已深，估摸着这个时间禾绥与禾云生也该到家了，说不准又在四处寻找自己的下落。怕他们着急，禾晏便道：“那我们先回去？”

    肖珏吹了声口哨，绿耳从树林里跑了出来，停在肖珏面前，禾晏也翻身上了香香的马背，两人一道往山下小跑。禾晏骑着马赶路，赶着赶着，渐渐回过味儿来，道：“所以肖珏，你今日让赤乌托我去取剑，就是为了试探我？你一直跟着我是吗？”

    这人面上没有一点愧疚的神情，慢悠悠的回答，“此事匪夷所思，当然要确认一下。”

    “你就想逼我出剑，居然绕如此大个圈子。”禾晏想了想，“可是那个鲁岱川大师是怎么回事？我去他别苑的时候，他似乎知道什么，还说我已经有了一把剑，不可以再有其他的剑了。你是将此事告知了他？”

    “没有。”肖珏眸光微动，“此事除你我之外，并无第二人知晓。”

    “那……”

    “就算知道什么，也不奇怪。他是我师父。”

    禾晏惊讶：“师父？”

    “我师父很多，他只是其中一个。能看出你的来历并不稀奇，不过他已是方外之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事，你无需担心。”

    “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禾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人是你师父，你好歹提前与我知会一声，还好我没有做什么冒失的举动，要是……”

    肖珏瞥她一眼，见她不安的模样，好笑道：“怕什么，就算真做了什么，有我在，也没人敢找你麻烦。”

    禾晏“啧”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在朔京城里横着走了？”

    “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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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掌 撑腰

    禾晏与肖珏回到禾家的时候，禾绥与禾云生居然好好地坐在屋里。禾晏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今日居然这般平静。倒是禾绥见了肖珏，起身笑道：“回来的时候听赤乌侍卫说，肖都督带小女出去了，眼下回来，不知用过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用？”

    禾晏道：“用过了用过了，不必。”侧头去看立在一边的赤乌，赤乌若无其事的别开脸。禾晏心道，呵，合着这主仆两个串通一气，不仅骗了自己，还连带着自己的老父亲一起骗。

    “伯父叫我怀瑾就好。”肖珏道。

    禾云生“咳咳咳”的呛住了。

    禾绥瞪了禾云生一眼，一个烧饼给他塞嘴里去，“好好吃饭！家里还有客人，饭粒喷的到处都是，太失礼了！”

    禾晏便道：“无事，爹，云生，你们吃吧，我还有话要对肖珏说，先进屋去了。”说罢便拉着肖珏先走了。

    再在这里呆下去，她自己看禾老爹都不自在了。

    禾绥慈爱的笑道：“去吧。”

    待他们二人走后，禾云生把哨兵从嘴里拔出来，闷闷的道：“爹，这样真的好吗？”

    “啥？”

    “禾晏都把男人往闺房里带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以前范成那混蛋在的时候，禾晏跑出去多看他一眼你都要在家大发雷霆，怎么换了肖都督，爹你就这般宽容？”

    禾绥骂他：“肖都督能和范成一样吗？”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禾绥看着禾云生，亦是费解，“你以前不是最仰慕的就是封云将军，怎么现在反倒别扭了？”

    禾云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道：“封云将军也不能没成亲就往女子闺房里钻。”

    “他那是自己钻的么？”禾绥一巴掌扣他脑袋上，“你没长眼睛，那是你姐姐拽进去的！”

    这话没法反驳，禾云生鼓着腮帮子闷了半天，切齿道：“真是不争气的家伙，色令智昏！”

    ……

    禾晏不知道自己方才的那番举动已经引起了屋中老父亲和傻弟弟的争执，她把肖珏拽进自己房中，门一关，拿火折子点亮油灯，“好了，现在没人了。”

    肖珏甫一进屋，便觉得自己险些瞎了眼。

    这屋子里花里胡哨的，同禾晏的气质截然不同。到处都是胭脂水粉，香囊幔帐，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住了个娇滴滴的小姐，不过再回头一看，那位跳上桌正在倒茶的女英雄放在这屋里，实在有碍观瞻。

    他拿起桌上一面刻着花的铜镜，费解的问：“你喜欢这样的？”

    禾晏扫了一眼：“哪能？这都是原先的禾大小姐留下的。”她回过神，“你可别认为我喜欢这样的。只不过要是全部都拆了，与过去大相径庭，未免惹人怀疑。而且……”她叹了口气，“我鸠占鹊巢，本就觉得过意不去，要是再将这些东西全部或换掉的话，我怕日后到了阎王殿里，真正的禾大小姐找我算账。”

    肖珏眉头一蹙：“胡说。”

    禾晏眨了眨眼，“童言无忌，不要在意。”

    肖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现在不怕我了？”

    “没怕过你啊。”禾晏笑眯眯道：“反正你现在也知道我的秘密了。”她活像个女无赖，“再说了，方才在山上，你我交手，我也没比你差啊，你那把剑还被我一刀斩成两段了呢。”

    虽然是作弊了。

    这般嘚瑟的样子，如今却也不讨厌，肖珏笑了笑，想起了另一桩事：“你的剑怎么办？”

    禾晏笑容微顿。

    她的剑，指的就是青琅剑，与其说肖珏在问她剑怎么办，倒不如说在问她，接下来打算对许家与禾家如何。

    “我当初出事，是许家与禾家合谋的，禾如非是假的飞鸿将军，此事我必须要揭开。华原一战他做了手脚，使得抚越军中的亲信部下枉死，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他算个清楚。”禾晏眉眼冷厉，“我本打算留下秦嬷嬷做人证，华原一战中尚有剩下的残军，仔细搜寻，或许能搜寻出下落。比起禾如非来，许之恒这一头更容易入手，只要有人证明是许之恒设计谋害‘许大奶奶’，许之恒自身不保之时，一定会拉禾如非下水，介时只要顺藤摸瓜，此事可解。”

    禾晏看向肖珏：“你觉得如何？”

    重生以来，她怀揣着自己的秘密不可让人发现，如今陡然多了一个同盟，忽然觉得轻松起来，哪怕是肖珏什么都不做，一路上倘若有同行的人，都会为自己增加无穷力量。

    “反间计？”

    禾晏眼睛一亮。

    间者，使敌自相疑忌也，反间者，因敌之间而间之也。

    “那到底是派人去禾如非这头，还是去许之恒这头？”禾晏思忖。

    “两头皆可。”肖珏道。

    “我没那么多人可用。”

    “我有。”肖珏瞥她一眼，“我帮你。”

    禾晏嘴角又翘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事，抱怨道：“但你之前派人去查秦嬷嬷，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容易才买通了许家守门的那个小厮福旺，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银子。早知道你这边已经打听到了，我何必花那些冤枉钱，现在银子都打了水漂……”

    “禾晏，”肖珏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不是没钱了？”

    “咳咳，”禾晏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也不是完全没有。”

    下一刻，桌上多了一叠银票。

    禾晏看的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费力的移开目光：“无功不受禄。”

    肖珏挑眉：“真的不要？”

    禾晏连忙抓起来塞进怀里，正色道：“当我借你的，我如今也有俸禄……等我领了俸禄就还你。”

    “不必，”肖珏哂道：“你自己留着吧，不够再找我。”

    禾晏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尝到了挥金如土的感觉。虽然上辈子倒也不缺钱花，可是原先在禾家的时候，除了应有的花用，“纨绔子弟”的放纵滋味，她是没有尝过的。等后来立了功，陛下的赏赐不少，但军营里今日这个兄弟借一点，那个朋友家中困难，最后剩下的本就不算太多，还全交给了禾家。

    等进了许家后，既要做“贤妻”，更不可大手大脚，更何况没多久就瞎了，管家大权在贺宛如手中，连银子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终于尝试了一番，滋味不赖。

    “肖珏，你真是个大好人。”禾晏谄媚道：“你比玉华寺的佛祖菩萨都要心善。”

    肖珏嗤笑一声：“谁给你银子你就当谁是好人？”

    “那也不是。”禾晏道：“不过，旁人都是问我要东西，主动愿意给我东西的人太少了。”她撑着下巴看肖珏，“你好像从未问我要过什么啊。”

    她的前生，一直在付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情感或是钱财，唯有眼前这个人，一直默默施与，不曾索要。

    肖珏垂着眼睛看她，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很委屈吧。”

    禾晏直起身子：“什么？”

    “吃了很多苦，把争来的荣耀让给别人，甘心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不委屈吗？”他问。

    禾晏愣了一下，沉默半晌，她道：“之前的话，会有这种感觉，不过现在没有了。”她笑笑，“我有禾老爹，云生，青梅，小麦，石头，王霸他们……还有你，比前生好多了。”

    “真的，肖珏，”她认真道：“我不觉得委屈。”

    肖珏目光凝着她，片刻后，侧过头去，道：“傻子。”

    禾晏不以为然，“那你还不是被傻子耍的团团转，在凉州卫的时候，我可是一早就知道你是谁了。肖二公子，肖大都督，同窗时候就偷偷教我剑术，做了好事不留名，这说出去谁信？世人都会认为肖二公子对我另有所图嘛。”

    “还有你腰间的痣……啧啧。”

    肖珏脸色微僵。

    “造反了是吗？”他问。

    “大实话。”禾晏两手一摊。

    肖珏站起身，要往外走。

    “哎呀，生气了？”禾晏忙拉着他的袖子将他扯住，拿腔作调的道歉，“我错了，不该取笑你，肖都督别生气，我跟你道歉，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肖珏脚步一顿，突然转身，禾晏正坐在桌前，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回头吓了一跳，两人距离极尽，他俯身，弯腰对着禾晏，似笑非笑道：“是吗？”

    禾晏愣愣的盯着他，下意识的点头。

    他靠的更近了一点，微微勾唇，“好啊。”

    “什、什么？”

    “我们……尽快成亲吧。”

    禾晏呆住。

    青年英俊明丽的脸近在眼前，眸色像是要将人吸进去般深邃，“禾如非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想保护你。”

    ……

    肖珏走了后快一刻钟，禾晏还坐在桌前想着他方才走时说的话。

    禾云生一进来就皱起眉头，问：“禾晏，你是捡了钱还是得了宝，笑的这般渗人？”

    禾晏回过头，揉了下脸，疑惑开口，“我笑了吗？”

    禾云生叹了口气，自己在桌前坐了下来，“难怪爹看封云将军跟看只肥羊似的，以你的资质，他能看上你，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禾晏揪了片叶子朝他砸过去：“有你这么说姐姐的？”

    “你自己有做姐姐的样子吗？”禾云生鄙夷，“你都把他拉房里了。我和爹也是男子，咳，你怎么自己不注意一点。”

    “你怎么比爹还古板？”禾晏费解道：“年纪轻轻的，跟个老头子一般。我拉他进来，是因为我们有正事商谈，你想到哪里去了？”

    禾云生不耐烦道：“才不管你，我来这，是想跟你商量嫁妆的事。”

    禾晏：“啥？”

    少年的脸上，是真实的苦恼，“眼下皇上婚也赐了，不嫁也不行。肖家家底丰厚，咱们家，勉强也只能养得活自己。我现在还在进学，不能如从前一样做活计赚钱，你虽然做了官，结果被罚了一年俸禄，现在家里就爹一个人领工钱赚钱。原本你给我的那笔银子，我和爹存着就是为了你日后打算，谁知道你找了个这样的人家，那点钱可能不够，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

    “把婚期延后，等我日后也开始赚钱，赚够了你的嫁妆，你再嫁到肖家。”

    禾晏：“……”

    她这傻弟弟真是鬼才，连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好在肖珏此刻不在，要是听到了，前脚才说尽快成亲，后脚就被禾云生拆台，梁子就结定了。

    “不就是银子吗？”禾晏道：“大不了我再去趟乐通庄。”

    “你敢！”禾云生气道：“从前就罢了，如今你好歹也是个有了名号的人物，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胡闹？这要是被肖都督知道，他会怎么看你？”

    禾晏：“……”

    呵，禾晏心道，肖珏都跟她一起看过图了，还能怎么看她？该怎么看怎么看呗。小孩子没甚见识，大惊小怪。不过她也知道这少年自来如此，便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不是钱吗？”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还是肖珏方才给她的，“我这里多的是。”

    禾云生愣了一下，“你哪里来的银票？”

    “问肖珏借的，”禾晏说得理直气壮，“不够再问他要。”

    “你疯了？”禾云生斥道：“你借他的银子给自己筹嫁妆？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

    “不像话，但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吧。”禾晏笑着看他，“其实嫁妆这事，不算什么大事。你要知道，世上能用银钱解决掉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实际上，肖珏并不在意自己已经死过一回的这个秘密，亦或是她就是“飞鸿将军”，哪一样都比嫁妆来的震撼人心。但既然肖珏也都没有在意，银钱上的问题，真的是不用放在心上了。

    “我知道你见多识广，”禾云生耐着性子劝慰她，“但朔京城里别的女子嫁人，倘若没有嫁妆，在婆家就会遭人冷眼闲话。你……”

    “可朔京的其他女子嫁人后，是要靠夫君养着的。”禾晏道：“我有俸禄。”

    “你现在被罚了……”

    “我有俸禄。”

    “咱们家世不高……”

    “我有俸禄。”

    禾云生被禾晏反驳的没了脾气，最后只道：“行，你有俸禄，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推辞婚期是吧？你就那么喜欢封云将军。”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禾晏歪头看着他，“你若是个女子，你只爱慕他一个。”

    禾云生被呛得咳了起来，一甩袖子站起身，“算了，我看你现在已经被迷得昏头转向，说什么都不会听。罢了，嫁妆的事我和爹再想想办法，你管好你自己吧！”

    禾云生离开了。

    禾晏松了口气。

    她仰着躺倒在塌上，心中想起肖珏说的话来。成亲一事，上辈子她不是没有满怀希望与期待的嫁给另一个人，结局令人懊恼。不过重来一次，从肖珏的嘴里听到的时候，她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太多的抵触与反感，似乎换做是她，就仍然可以让她存有期待一般。

    不过，也不仅仅如此。

    肖珏说的没错，朔京中，如今局势并不安稳。她这头要对付的禾家与许家，以如今她这个武安侯的身份做事，到底有诸多束缚。肖珏那一头，徐敬甫与太子也虎视眈眈，乌托人不日后就将进京，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的暗斗并未结束，整个大魏风雨欲来，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正如肖珏说的那样，她也想保护他。

    ……

    肖珏回到了府邸中。

    他回来得晚，肖璟与白容微已经先歇息了。

    这些年，他在朔京的日子不多，纵然是每年回到朔京，也是早出晚归，兄嫂早已习惯，只是厨房常常为他备着热饭菜，省的夜里回来没饭吃。

    院子里的雪被扫的干干净净，他走进屋里，将饮秋放在桌上，脱下外裳。

    飞奴跟着走了进来。

    “你明日去许家一趟。”肖珏道。

    飞奴一愣：“少爷，许家不是鸾影在盯。”

    “不是让你去查探。”肖珏道：“你去找许家叫福旺的守门小厮，给他一笔钱，跟他做一笔交易。”

    飞奴怔了怔，点头应下。

    肖珏又低声吩咐了他几句，飞奴脸上显出几分惊异的神情，虽然不明白肖珏为何要这样做，到底什么都没说，应下之后就退出了屋里。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饮秋剑上。

    禾晏的身份，注定她的复仇只能谨小慎微，不能酣畅淋漓。但纵然让禾家与许家人多在世上苟活一日，都会让人心中不痛快。

    有些禾晏不方便做的事，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来。有些禾晏不愿意用的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他也并不在意。

    肖珏站起身，走到饮秋剑前，伸手抚过剑鞘，剑鞘冰凉如雪，青年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沙场中的悍将最宝贵的，也无非就是身下的战马和手中的宝剑。

    倘若失去宝剑，就如野兽失去了利齿和尖牙。这个傻子过去的一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以至于到现在，他很想替她拿回所有本属于她的东西。

    甚至更多。

    －－－－－－题外话－－－－－－

    都督最大的错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被迫清水。。。

    现在亲亲都不能有眼神交流和描写铺垫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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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回学馆

    第二日一大早，禾晏起的略晚了一些。昨夜想着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半夜才入梦，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今日没有下雪，出了日头，她梳洗过后，去正屋用饭，才一走进去，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你怎么在这？”禾晏问。

    正屋的桌前，正坐着一人饮茶。青梅立在一边，见到禾晏，惴惴不安的回答：“今日一早大人就过来了，大人吩咐奴婢不要吵醒您，就在这里等姑娘醒来。”

    肖珏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掠过她，问：“睡得好吗？”

    “……还行。”禾晏挠了挠头，总觉得肖珏突然出现在这里十分惊悚，下意识的看了看房顶，这是她家没错啊，又不是凉州卫。

    青梅把小粥和饭菜摆到桌上，禾晏看了一眼，惊讶道：“青梅，你发财了？这么多吃的？这好像是陈祥记的点心吧？”

    “这是大人差人送过来的。”青梅不安的回答。

    本来么，禾家早点吃的简单，都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了，谁也没觉得不对，今日肖珏差人送来这么大一桌子，青梅都觉得不好意思，想着是否自家的太寒酸了一些。

    禾晏倒是毫无所觉，她占肖珏便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登时鼓掌夸道：“肖珏，你可真是太贴心了，难怪燕南光成日说有夫人的好处，你这比尚公主还厉害，简直找不出一丝缺点。”

    站在墙角的赤乌听得面皮发抖，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也实在太不要脸了一些。可惜的是他们少爷被迷得七荤八素的，看起来居然还挺开心？

    “你吃过了吗？”禾晏分给肖珏一双筷子，“一起吃啊。”

    肖珏接过筷子：“好。”

    赤乌：“……”

    总算知道自家主子先前在肖府里为何不吃早点就离开了，起这么早过来就是为了自己蹭自己的饭。真是闲得慌。

    平日里禾家并无富贵人家主仆尊卑之分，青梅也是一起上桌吃饭的，只是今日肖珏在这里，青梅打死也不上桌，支支吾吾了一阵子，就拉着赤乌说要扫雪跑了。禾晏无奈，只得和肖珏两个人用饭。

    青梅煮的粥又香又软，里头加了红枣，甜丝丝的，禾晏复又想起这人长大了似乎不喜甜，就问：“我忘了你不喜欢吃甜的。”她伸筷子将肖珏碗里的红枣夹走，笑道：“我帮你。”

    肖珏顿了一顿。

    肖家人都知道他格外爱洁，旁人用过的东西不喜再用，更勿用在他碗里挑食物了，就算是肖璟都不行，不过眼下禾晏这般动作，他却也没阻拦。

    “不过，你今日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一道用早饭吧？”禾晏问，“究竟是所为何事？”

    “我打算去一趟贤昌馆。”肖珏道：“你和我一道去。”

    禾晏一愣：“……去贤昌馆做什么？”

    “你既要揭穿禾如非的身份，就需要证据。贤昌馆里保留有你过去的文章和书卷，或许能有一用。”

    “怎么可能？”禾晏奇道：“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东西了，贤昌馆里怎么可能一直保留着？”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看向她，笑容促狭，“你不知道吗？飞鸿将军与封云将军的墨宝，学馆里保留至今，每年春招新来学子，人人都要观瞻一番。”

    禾晏差点被自己呛住了：“不是吧？我的……墨宝？”

    苍天大地，肖珏也就罢了，但她当年的“墨宝”，实在算不上多优美，字迹跟狗爬似的就算了，一张总是倒数第一的考卷，有甚可看的。一遍一遍，岂不是侮辱人来？

    那当年谁能想到，贤昌馆倒数第一有朝一日能与第一并列齐名，同时成为学馆里的招牌呢？果然是：莫欺少年穷，风水轮流转。

    “我其实并不是很想去……”

    肖珏：“哦。”

    禾晏哭丧着脸：“好吧，我去就是了。”

    待用过饭后，禾晏便与肖珏一道出了门。

    素日里在凉州卫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回了京，穿上“禾大小姐”的裙子，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也不是别的，实在是因为禾大小姐的衣裙实在是精致繁杂的过分，禾晏干脆化繁为简，裙裙带带的全都收起，更方便出门一些。

    门口并没有马车，禾晏顿了顿，问身边人，“肖珏，马车呢？”

    “今日天气好，走走吧。”他道。

    难得的日头，昨夜的积雪未化，将地面照的泛着金色的暖。真正走在日头下，便觉得近日来的阴霾都一扫而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禾晏舒服的眯起眼睛，道：“要是日日都这般暖和就好了。”

    肖珏侧头，扫了她一眼，年轻女孩子笑容明亮，一点日光就能让她满足，难以想象过去在战场上那个英勇悍厉的飞鸿将军，就是眼前这个傻里傻气的人，他嘴角微微一勾，敛去眸中笑意。

    二人在街道上并肩走着，纵然是禾晏如今还不怎么出名，肖珏这张脸，却不至于脸生，远远地就有人认了出来，虽不敢上前，也在暗中指点议论：“这不是封云将军肖都督嘛？”

    “他身侧那个女子是谁？好似没见过。”

    “肖都督何时与女子这般白日里并肩行走，这般亲昵姿态，定然就是陛下赐婚的那位未婚妻了。”

    “未婚妻？你说的可是那位女侯爷禾晏？”

    “正是正是！”

    “原来武安侯长得这幅模样，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上的战场啊？”

    禾晏听力出众，四下里的谈论声一不小心就入了耳。再看走在自己身侧的男子，神情一派平静淡然，禾晏莫名就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肖珏牵出来混脸熟的，好教人知道，原来肖珏的未婚妻、武安侯禾晏是这个样子。

    罢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就看吧，当年戴着面具被人看都要躲躲藏藏，如今光明正大用这张脸，就算再有什么人想李代桃僵，也不可能了。

    一路被人围观着，不知走了多久，二人终于到了贤昌馆门口。

    一别经年，贤昌馆却还是旧日里的模样。斑驳的大门，熟悉的牌匾，门口的杏树被雪压得枝头弯弯。禾晏看着看着，就生出一点感慨来。

    在贤昌馆的日子，当年觉得不甚轻松，如今想起来，竟满满都是快乐的回忆。这里的先生教会她明理知义，若非如此，一个不能明辨是非的、女扮男装的姑娘，就算是作为禾家的一颗棋子，也是一颗愚昧的，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棋子。

    禾元盛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大抵就是将她送进了贤昌馆，进而改变了她的一生。

    “走吧。”肖珏道。

    二人一道往里走，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学馆里学生念书的声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后善……”

    “这么多年，居然还背的是这一篇。”禾晏顿时勾起了当初与林双鹤一起“共同进步”的回忆，“说来也奇怪，当初我怎么背都背不下来，后来投了军后，每夜在营帐里无事的时候默念一遍，反倒背了下来。”

    肖珏扬眉：“你在营帐里还背书？”

    “那当然了。”禾晏得意道：“一开始我还没遇上师父，身手不佳，只能靠脑子。你不知道，抚越军里但凡识字的，在营帐中吃香的很。文武双全嘛。”

    她又开始自夸起来，肖珏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前面有人的声音传来：“肖都督！”

    二人循着声音看去，就见着一穿着黄色麻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这男子生的很是斯文，和和气气的模样，待走到肖珏二人面前，笑道：“肖都督今日怎么想起来学馆了？”

    禾晏一愣，这是贤昌馆里教算数的先生黄三才。当年也是教过禾晏的，在禾晏的求学生涯里，因她各方面实在不甚出众，要想得到先生的喜爱很难。这位黄三才先生，许是因为当时的年纪也并不大，待学生十分温柔可亲，不会因为学生的成绩而区别对待，也很好说话通融。也正是这位先生，过去还在学堂里夸奖禾晏“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你们都看看禾如非，都跟人家好好学学”，从而引得一众少年对禾晏颇为不满。

    不过眼下看到这位黄先生，禾晏还是觉得颇为亲切。

    “路过此处，过来看看。”肖珏答道。

    黄三才便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请进，请进。”

    勿怪这先生显出一副巴结的模样，肖珏如今也是大魏鼎鼎有名的封云将军，右军都督，之所以没有再往上升，实在是因为就算打了胜仗，陛下也没有更高的位份给他升一升了。再者，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与其说是诸位先生教导肖珏，倒不如说肖珏来贤昌馆，只是走走过场，贤昌馆的先生们，并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东西。

    为了避免引起学生们的骚乱，禾晏与肖珏二人便去了先生们的屋子。先生们白日里都在这间宽敞的屋子里休息，每日只上三门课，今日上的是文、数、礼。明日才上弓、马、刀。

    禾晏与肖珏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并无旁人。黄三才先是给他们二人倒了杯茶，请他们坐下，又起身拨弄了一下屋子里的火炉，屋子里火炉烧的暖暖的，一杯热茶下肚，妥帖极了。

    “没想到今日肖都督也在，”黄三才笑着看向一侧的禾晏，“这一位……是否就是武安侯禾姑娘了？”

    禾晏忙起身行礼道：“禾晏见过先生。”

    她这是以学生的身份对先生行礼，却把黄三才吓了一跳，忙起身回礼，“禾姑娘客气了。快请坐。”

    禾晏坐了下来，黄三才笑着对禾晏道，“肖都督少年时候求学时，就十分招惹姑娘喜爱，不过从未见他对任何人另眼相待，我当时还纳闷，不知道他日后娶妻，夫人是怎样的女子。如今那一帮小子们，个个成家的成家，娶妻的娶妻，却不见他有动静，如今尘埃落定，我也算放下心来了。”

    “这位禾姑娘，”黄三才复又对禾晏开口，“一看与寻常女子格外不同，我在朔京呆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小姑娘，禾姑娘这样的，还是头一个，肖都督的眼光，果真毒辣。”

    禾晏：“……”

    黄三才大概也没想到，他现在嘴里赞不绝口的“姑娘”，就是从前被他亲自教过的学生。

    正说着，门开了，有人进来。两人一同看去，便又见着一名穿着褐色长衫，梳着高髻的清瘦老者走了进来。

    “魏先生，”黄三才起身对这名老者道：“肖都督与他的未婚妻禾姑娘来了。”

    魏玄章——贤昌馆的馆长朝二人看来，禾晏与肖珏起身对他行礼，魏玄章不如黄三才那般外露的亲切，只是稍一点头，走到一边自己的桌前坐下，将手中的书卷放了下来，方才在上课的正是他。

    禾晏凑近肖珏，低声道：“快看，我最怕的人到了。”

    禾晏上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位魏先生，魏馆长。魏玄章并不是白身，是有官职在身的。不过禾晏一度以为，他之所以创办贤昌馆，就是因为他的性子实在太不讨喜，古板又严苛，官场同僚不喜欢他，才将他赶来做学馆馆长。

    同黄三才温柔可亲，从不责骂学生不同，魏玄章则严厉的过分，但凡有成绩不好的，总要被他罚抄罚站，学子们偷偷私下里称他“魏老头”。而禾晏作为贤昌馆倒数第一，魏玄章当然视她为贤昌馆之耻。禾晏相信，如果不是禾元盛当初说动了那位师保，而贤昌馆没有将收进的学子往外赶的规矩，早在她进贤昌馆的第一日，就会被魏玄章赶出来，且永远不会再让她踏进学馆的大门。

    总之，同这位先生的回忆里，禾晏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打板子、罚站、被骂、抄书诸如此类不太愉快的回忆，纵然如今都已经不在学馆里念书，自己面对乌托人都毫无惧怕，可看到这位老先生的第一时间，禾晏还是觉得脊背发寒。

    “这位是禾姑娘。”黄三才笑着道。

    魏玄章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审视的目光在禾晏身上扫了一圈，板着脸道：“你就是禾晏？一介女子，怎可以投军打仗，抛头露面？”

    禾晏：“？”

    怎生她都不念书了，这个魏老头还是要挑三拣四的来找她麻烦。禾晏笑道：“不过是情势所逼罢了。”

    “与男子同吃共住，伤风败俗，离经叛道，全然不懂规矩，肖怀瑾素来洁身自好，怎么偏被你这样的女子哄到了手中。”

    禾晏：“……”

    黄三才尴尬的抹汗：“馆长……”

    “魏先生言重，”肖珏淡道：“禾姑娘并未哄我，是我先心仪她的。”

    魏玄章眉头一皱，看向肖珏的目光更是失望：“大丈夫成日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成什么样子！”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禾晏：“红颜祸水！”

    禾晏笑容僵硬，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姑且都当做夸奖吧。只是魏老头看她的眼神，活像她就是那祸国妖姬，肖珏就是亡国昏君似的。莫非是她倒数第一的气质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换了一张壳子，只要魏玄章一看到自己，还是会打心眼里的不喜。

    “我们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禾晏岔开了话头，再说下去，她怕魏老头就该拿长棍撵人了。

    黄三才问：“何事？”

    “想借当初禾如非留在学馆里的笔墨。”肖珏道。

    此话一出，魏玄章与黄三才都惊讶的朝他看来。

    “肖都督借禾如非的笔墨做什么？”黄三才问。

    “是我，”禾晏笑道：“我一直听说飞鸿将军是与都督齐名的大将军，心中仰慕不已，又听闻他们曾是同窗，所以就想来看看飞鸿将军过去的痕迹……”

    “胡闹！荒谬！”魏玄章一拍桌子，气的脸色铁青，指着禾晏道：“你怎么能如此……如此……”

    禾晏估摸着他想说什么，体贴的提醒他道：“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你！”魏玄章大怒，转而看向肖珏：“肖怀瑾，这就是你挑的妻子！”

    肖珏嘴角抽了抽，道：“胡言乱语，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还是请先看过禾如非的笔墨。”

    “禾如非是我贤昌馆的学子，”魏玄章拂袖道：“又是大魏名将，他的笔墨，岂容随意什么人都能观瞻？”

    禾晏心道，没想到在魏玄章的心里，她居然如此重要，一时间大为感动，对这老头的怨念消失了不少。

    “我不是以学生的身份来要求，”肖珏平静开口，“是以右军都督的身份。”

    黄三才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位少爷过去在贤昌馆的时候，看起来虽然不惹事生非，但绝不是个乖巧的主儿。许多时候，不过是懒得做罢了。如今既拿官位来说事，一个贤昌馆暂且还不能在右军都督面前造次，便拉了一把魏玄章，挤出一个笑来：“哪里的话，肖都督想看，随时都可以，禾将军的笔墨都在书房里存着，二位随我来。”

    魏玄章大怒：“黄三才……”

    “馆长，”黄三才凑近他身边，低声道：“那可是肖都督，况且如今咱们每年春招的学子，多是冲着肖都督与禾将军二人的名号而来。得罪了肖都督，日后肖都督放出话去，旁人都去国子监了，咱们贤昌馆还招的到什么好人才！”

    魏玄章不说话了，他只会教书育人，并不懂政治生意，寻常杂事都是由黄三才这个滑头去打点。此刻听黄三才说的话，心知他说的有理，到底面上挂不住，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魏先生就是性子古板了些，其实并无恶意，”黄三才还不忘拉拢禾晏，“禾姑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禾晏笑眯眯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

    黄三才将二人带进贤昌馆的藏书阁，就自己先退出去了。藏书阁一共三层，最上头一层，保留着过去学子们留下的笔墨。过去近几年，贤昌馆最为出名的也就是禾晏与肖珏二人，是以他们留下的文卷书画，封在了同一张架子上，上面一排是肖珏的，下面一排是禾晏的。

    禾晏抽出一摞考卷，随手拿出一张，正是算数一门，上头清楚地画了一个“丙”。满纸都是错。

    禾晏看到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的将考卷藏到了身后，肖珏扫了她一眼，嗤道：“又不是没见过，藏什么藏。”

    禾晏嘴角一撇，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公平。”

    肖珏抽出一本书，随意翻了翻：“什么不公平。”

    “你想啊，”禾晏认真的回答，“你认识我的时候，是处于我人生的低谷，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好。你看到的，就是我最糟糕的样子。等我上了战场，什么都会了，最厉害的时候，你又没有看到。”

    “但是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一直这么厉害，”禾晏道：“难道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肖珏失笑，正要说话，忽然间，看向楼下，神情微变：“有人进来了。”

    “不是吧？”禾晏低声道：“黄先生不是让我们自己寻书，怎么还会放别的学生进来，那些学生瞧见了我们，岂不是又要热闹一番？”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并非如此，因为上楼的脚步声，明显是会功夫的。肖珏与禾晏对视一眼，两人飞快闪身到另一排书架后。这里书架与书架之间距离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个人一道藏在拐角处，便只得面对着面，挨得很近。

    肖珏个子很高，禾晏微微抬头，几乎就要碰到她的下巴，二人呼吸相闻间，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禾晏不由得手心出汗，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然而这紧张还不过片刻，她的目光就凝住了。自楼阁下偷偷上来的人极快的窜到方才他们站的那排书架上，紧接着，掏出火石，点燃了禾晏那一排的书架。

    火“腾”的一下燃起来，禾晏与肖珏飞身而出。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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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纵火

    来放火的人万万没想到，安静的藏书阁里今日竟有人在，一时措手不及，待想跑，已经被肖珏拦住去路，他自是功夫不敌，交手不过一招，就被肖珏卸了胳膊。

    禾晏早在肖珏与这人交手的时候，就抓起一边的长毯扑火。好在火势不算大，这人大约想着满楼阁的纸卷易着，便没有用膏油。否则真要算起来，他们二人也不一定扑的灭。

    这火扑灭的及时，只烧着了半本书。禾晏对肖珏摇头，“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二人看向地上的人，这人年纪不大，穿着布衫，乍一看过去，像是贤昌馆的学子。他被肖珏卸了手脚，暂且动弹不得，禾晏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练武留下的痕迹，不由得皱眉道：“好似不是贤昌馆的学生，应当是蒙混进来的。”

    寻常学子，纵然学馆里有武科，老茧却也不至于如此厚重，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练武所致。肖珏俯视着他，冷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是盯着肖珏，并不说话。

    “等一下。”禾晏似有所觉，上前一步，握住他的下巴，肖珏阻拦不及，下一刻，禾晏道：“他说不了话，是个哑巴。”

    对方被握着下巴被迫张嘴，嘴巴里空空荡荡，只有半截舌头。

    “很危险。”肖珏将她拉起来，往身后一带，“别靠太近。”

    “对方找了个哑巴来，处心积虑混进贤昌馆，就是为了在藏书阁放一把火。”禾晏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看向肖珏，“看来有人同我们想到一处了。”

    在藏书阁里，虽也有珍奇孤本，却也不至于让人铤而走险。何况对方派人来还不是为了偷窃，是为了放火，不偏不倚，还恰好烧的是“禾如非”过去的那一架。正如禾晏与肖珏今日来贤昌馆，是为了找到“禾如非”过去的笔迹以备不时之需，真正的禾大少爷，看上去也心虚气短，才会迫不及待的让人来毁尸灭迹。

    肖珏问：“你打算如何？”

    禾晏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变得轻松，“既然有人觊觎‘禾将军’的手记，不如就先由我们代为保管。至于这人……先告知黄先生，看他怎么说吧。”

    黄三才得了消息过来的时候，尚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才放肖珏与禾晏二人进藏书阁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怎么就突然有人放火了？

    “黄先生，”肖珏朝地上的人示意，“这个人可是学馆的学生？”

    黄先生仔细瞧了瞧放火人的脸，摇了摇头：“不，不是，我从未见过此人。”

    “那就是了。”肖珏点了点头，“此人混进学馆，刚刚放火不成，被我撞见了。”

    黄先生赶紧去查看方才起火的书架，地上散落的考卷，那半本焦黑的书籍，以及楼阁里焦木的味道，无一不证实着肖珏没有说谎。刚才的确有人在此放火。

    “这……这是为何？”黄三才有些茫然，“此人与我们贤昌馆有何仇怨，为何要独独放火藏书阁？”

    还好是藏书阁不是学馆，但倘若方才肖珏与禾晏不在此地，藏书馆寻常进去的人极少，等被发现起火的时候，只怕也来不及了。思及此，黄三才的心里便涌上一层后怕。

    “这人是个哑巴，”禾晏笑道：“说不了话。”

    肖珏声音冷漠：“恐与乌托人有关。”

    “乌、乌托人？”黄三才吓了一跳，“乌托人怎么会出现在朔京？”

    肖珏不动声色的开口，“此事机密，还望黄先生为我保密。既是乌托人的阴谋，不如将计就计，烦请黄先生等一下对外宣告，藏书阁着火，烧毁一架藏书，幸而救火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不过……飞鸿将军的手记，全部毁去，未有遗留。”

    “这……”黄三才还是很纳闷。

    “事关社稷，”肖珏目光锐利如电，“还望先生以大局为重。”

    黄三才打了个哆嗦，“自、自然。可是禾将军的手记……”

    “我与他乃同窗，也只是一些寻常笔墨而已，我带回肖家保管，日后等幕后真凶水落石出，再原物奉还。”

    黄三才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再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总是懒倦淡漠的少年如今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和过去截然不同。

    他恭敬低下头去，轻声道：“全凭肖都督做主，至于这人……”

    “我来解决，黄先生只管对外宣称，有人烧死在火里就是了。”

    黄三才点头称是。

    等嘱咐黄三才的事做完，过了一会儿，赤乌跟了进来，将方才放火的哑巴带走了，顺带拿走了整整一麻袋“禾如非”的手记。

    禾晏与肖珏这才往外走，边走边道：“肖珏，刚刚的事……可行得通？”

    黄三才到底不是肖家人，不知道究竟能为他们保密多少，禾如非亦不是傻子，好端端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纵然黄三才对外传言藏书阁失火，禾如非未必会信。

    “无事，此事交给我。”肖珏回答。

    禾晏想了想，“我想，许之恒大概还在四处寻找秦嬷嬷的下落，务必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肖珏漫不经心的一笑，“放心吧，许家的手，伸不到肖家来。”

    禾晏稍稍放心了一点，不过今日原本到贤昌馆忆起旧识的轻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事打乱。不免有些沉重，才同肖珏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唤她“禾姑娘”。

    禾晏抬头一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穿着靛青长袍的男子，温润如兰，正是楚昭。

    他亦瞧见了禾晏身侧的肖珏，眸光微微一凝，不过须臾就笑意如常，上前招呼道：“肖都督，禾姑娘。”

    “楚四公子怎么在这里？”禾晏笑着问道。自从那一日文宣帝赐婚的宫宴过后，她就不曾见过楚昭，只知道徐家与楚家正在为他与徐娉婷的婚事操持。比起禾晏家世不高来说，楚昭与徐娉婷的这一桩姻缘，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更门当户对一点。

    虽然……禾晏并不认为，楚昭有多喜欢徐娉婷这个未婚妻。

    “出来办点事。”楚昭温声回答。

    禾晏注意到今日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婢子，容色平平，并不是应香，不由得多看了那婢子两眼。那婢子竟也不怕，直勾勾的看回来，目光隐有审视之意，禾晏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想来是那位徐娉婷小姐，看楚昭身边的应香太过貌美，不放心，便换了个丫头来跟随。名为伺候，实则监视。想来也是，毕竟楚昭有一个风流成性的亲爹，他自己容貌又出众，难免想得多一些。

    只是这样一来，楚昭就有些可怜了。身为男子，却连自己身边的丫鬟的去留都无法决断，如今只是一个开始，待日后成了亲，那位徐娉婷小姐只会变本加厉。

    那婢子看禾晏的目光也带着点防备，活像是楚昭就是块油汪汪的大肥肉，街上所有的女子都是饿狗一般，盯得极紧。禾晏不欲惹祸上身，更不想白白被人当了靶子，就道：“我与肖珏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楚昭听到“肖珏”二字，先是一愣，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一番，随即笑道：“如此，改日再聚。”

    禾晏颔首，拉着肖珏匆匆走开。倒是楚昭，在他们二人走后，看向贤昌馆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身侧的丫鬟催促：“四公子，时候不早，还是先去绸缎铺选料子吧，小姐说了，所有喜事的相关事宜，都要四公子亲自看过呢。”

    年轻男子掩住眸中阴霾，微笑道：“好。”

    ……

    许家的门口，小厮福旺手里抱着个扫帚，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扫地。

    一晌午的时间都这样心不在焉，事实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一位出手大方的神秘人，自从上次将秦嬷嬷的下落告知对方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福旺感到很失望，他原先还想着从这人身上大捞一笔后再离开，没想到就这不见了。他一时有些后悔，是否不该将秦嬷嬷的下落这么早说出来，或许时间拖得再久些，还能多在对方身上榨出点油。

    一旦习惯了银子来得容易的路子，再回头看那点月钱，福旺便觉得格外不满足。

    他扫着扫着地，忽然间，一枚铜板滴溜溜的从面前滚过，福旺下意识的跟了上去，想要捡起来，猫腰走了几步，突然间，铜板被一只靴子踩住了。他一怔，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低声道：“可是福旺？”

    福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回答：“正、正是。”

    “街头拐角处茶馆，老地方见。”对方说完这句话，就抬脚，转身离开了。

    福旺愣愣的看着那枚被踩脏的铜板，猫腰将铜板捡了起来，擦了擦上头的污迹，揣进袖中，心跳的飞快。待出去上茅厕的同伴回来，福旺便借口自己腹泻为由，趁机开溜，去了那家往日与神秘人相约的茶馆。

    仍是最里头的那间茶室，方才的男子已经落座，福旺走了进去，心中狐疑。这人虽然穿着打扮与上一回那人十分相似，却并不是一个人，比起上一个神秘人来说，眼前的这人，身材明显要高大的多。

    “公子是……”

    “上次托你找秦嬷嬷的人，现在来不了了，日后与你交易的人，是我。”飞奴哑着嗓子道。

    肖珏要他来许家一趟，为的就是与这个叫福旺的小厮做一笔交易，同时将禾晏从此事中安全的摘离出去，避免留下把柄。

    福旺怔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请问，先前那位公子……”

    “死了。”对方的声音极为冷酷，“所以，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也不要看。”

    这冷冰冰的话将福旺骇了一跳，他虽贪财，却也惜命，听闻上一位神秘人死了，不由得思绪万千，毕竟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要他去打听秦嬷嬷的下落。

    “那……公子找我所谓何事？”福旺试探的开口。

    “我要你在许家，搜寻所有死去的那位许大奶奶生前旧物，如与许大奶奶有关系的旧人，亦要找寻他们的下落。”男人说的言简意赅。

    先前是找同贺姨娘有关的人和事，如今又变成了许大奶奶，这是为何？

    “我……”福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眼前这人从身边拿出一个匣子，放到桌上，将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锭白银。

    福旺看的眼睛都直了，这可比上一位主儿出手大方的多。那一位给银子是一锭一锭的给，何时有这样的大手笔。一时间，福旺便将方才的胆怯抛之脑后，满心满眼的都是银两。

    “如何？”飞奴问。

    “好说好说。”福旺将匣子往自己身前一揽，乐得嘴角开花，“小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将这件事给公子办好。”

    “这事可不简单，”飞奴刻意压低声音，“你们家大爷，势必会盯着你的动作。”

    “无事，府上亦有松懈的地方，只是大奶奶去世已久，当初的旧物大多都跟着遗体一块儿埋葬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福旺大抵是被眼前的银子晃花了眼，绞尽脑汁的又想了一会儿，才道：“不过，大爷对大奶奶用情至深，大奶奶从前住的院子，如今仍旧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或许其中能找到一两件旧物。只是院子有人盯着，不大好进，不过，”他讨好的笑道：“小的再想些办法，应该也能进去。”

    这人果真见钱眼开，或者说，之前的禾晏已经将他骨子里的贪婪吊了出来，眼下一发不可收拾，倒是省了飞奴的许多力气。

    飞奴看向福旺，似是满意，道：“甚好，这些银子只是定金，倘若你能将我托付的事情办到，之后，我们家主子必然不会亏待与你。”

    “请问，”福旺大着胆子问道：“公子的主子是……”

    这一回，对面的人不如先前那个神秘人那般神秘，只倨傲的昂着头，道：“当今陛下亲封飞鸿将军，禾如非公子。”

    “禾将军？”福旺惊讶的开口：“禾将军为何要……”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想到方才这人说过的“不该问的不要问”，便讨好的笑道：“知道了。小的一定替禾将军好好办差。”

    事情办妥了，福旺也回许家了，省的出来的太久惹人怀疑。飞奴坐在茶室里，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也起身离开了。

    ……

    太子府邸上，今日笙歌燕舞，太子广延心情极好，半倚在软塌上，看着跳舞的侍女。在他身侧，徐敬甫坐着。

    “相爷今日怎么也有空闲来本宫这里？”广延笑道：“子兰与娉婷的亲事将近，徐府应当很忙。”

    徐敬甫含笑回道：“府中事务自有夫人操持，今日来见殿下，是为了乌托使者一事。”

    广延饮酒的动作一顿，看向徐敬甫：“哦？相爷有何高见？”

    “再过不了半月，乌托使者就要到京城了。”徐敬甫道：“朝中如今主和派多过于主战一派，说服陛下并不难。只是开立榷场一事，还请殿下三思。”

    “徐相这是何意？”广延不甚在意的开口，“当初与乌托人合作，是你的主意。既是乌托人提出的开设榷场，怎么临到关头，徐相却又改了主意？”

    徐敬甫并未因太子的态度恼怒，只微笑道：“并非改变主意。只是如今肖怀瑾打了胜仗，误打误撞，主动权到了大魏这头。不必与那乌托人虚以委蛇，一旦榷场开立，再想与乌托人谈条件就难了。倒不如现在提高价码，否则，岂不是乌托人自己说了算？”

    太子的脸上，显出了一点不悦的神情，不过很快，这神情就被掩藏了，“徐相说的有理。可是徐相要搞清楚一件事，你与本宫，与乌托人私下有往，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岂能还有以后？乌托人握着把柄，倘若不将在大魏开立榷场的权利给他们，他们岂会善罢甘休？一点在背后给本宫使点绊子……耽误了本宫的大业怎么办？”

    屋子里弹琴的女伶，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徐敬甫沉默半晌，对太子拱手道：“殿下高见。”

    广延微微一笑，这时候，从外头走进来一个身着广袖芙蓉留仙裙的美貌女子，手中端着一个银质的小壶，走到了太子身前，跪下身去，将壶里的酒奉上。

    太子将她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顺手将这女子扯入怀中，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徐敬甫这才看清楚，正是前些日子，被楚昭送给太子的应香。

    应香看见徐敬甫，亦是嫣然一笑：“应香见过相爷。”

    “子兰送来的这个丫头，果真聪明伶俐。”广延满意的揪了一把美人的脸蛋，“颇得本宫心意，好得很！”

    应香嗔怪道：“殿下过誉，奴婢不敢。”

    徐敬甫的笑容微顿。

    过去在楚昭身边的这个婢子，因为容貌太盛，曾被徐娉婷多次闹到他面前，要他处置了这个应香。不过徐敬甫自己也打听到，应香是楚昭在青楼门口救下来的，大抵是应香的经历令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叶润梅，才会对应香刮目相看。

    楚昭是他看中的人，徐敬甫并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丫鬟损了他们的师生情谊。更何况应香一直留在楚昭身边，亦能成为一个考验。如果楚昭只是一个贪恋美色的男人，就不堪大用，更勿用提留在徐娉婷身边。

    这么多年，楚昭显然接受住了考验，与应香并无男女之情。随着楚昭与徐娉婷的婚期越来越近，徐娉婷也越来越着急。

    徐娉婷私下里去找太子广延的事，徐敬甫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他并没有劝阻的心思。日后楚昭是徐娉婷的丈夫，是他徐敬甫的女婿，一个小小的婢子，若是让自己的女儿不痛快，杀了就杀了，更别说是送人。楚昭自己的心里，应该有一杆秤。

    楚昭做了正确的选择。

    徐敬甫很满意，这样聪明又懂得取舍的年轻人，如今的朔京城里，可不多见。

    在过去的时候，徐敬甫对应香的印象，一直都是虽然美艳，性格却怯懦安静，从不惹事的寻常婢女，但如今在这里，应香巧笑倩兮的依偎着太子的模样，却令徐敬甫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太子府上从来不缺美人，更不缺聪明人，后宅之中的争斗，不比朝堂之上的权谋来的轻松。徐娉婷将应香送进太子府邸，绝没有存着让她活下来的心思。可这么多日过去了，应香活的好好的，还得到了太子的宠爱，这绝不是一个单凭美貌就能做到的事。

    娇憨的美人眼神清澈，像是不懂人间各种肮脏污秽之事，在一众美人中，如清晨的露珠，带着脆弱的纯粹，就连并不珍惜美人的广延，看她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怜惜。

    徐敬甫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待他走后，广延才吩咐下人，将方才徐敬甫的碗筷杯盏撤走。

    “一个老家伙，不过是个丞相，便拿自己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连本宫的事都要插手。”太子广延眼神中的阴戾之气，在徐敬甫离开后尽数释放，“我看他的手，未免伸的也太长！”

    应香依偎着广延，小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柔声安慰道：“殿下不必过于生气，这天下将来都是殿下的天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还用得着听别人的呢？”

    这话大大的取悦了广延，广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小心徐相听到了找你的麻烦。”

    “就算相爷要找奴婢麻烦，可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一定会保奴婢的，不是吗？”应香娇声道：“就算是做殿下的奴婢，那也好过天下大部分的人了。再说，告诉殿下一个秘密。”她凑近广延，模样娇俏极了。

    这婢子不如别的美人那般，要么吹捧他，要么惧怕他，广延很喜欢，就问：“什么秘密？”

    “奴婢也不喜欢徐相，”应香苦着脸道：“徐相规矩太多，老是有自己的主张，真怕有一日，徐相连殿下的事都要管，让殿下将奴婢送走，可就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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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友人来访

    朔京城里，近日流传出一则轶事，有人在贤昌馆的藏书阁纵火，那纵火之人被发现，自己葬身火海，藏书阁被烧了整整一架藏书，好巧不巧，正是当初飞鸿将军禾如非在学馆里读书时留下的手记。

    贤昌馆这么多年，最出名的也就是出了两大名将。而两大名将里，如果说封云将军是少年们心中仰慕的天才，那么飞鸿将军禾如非，则是常常被教书的先生拿来教育学生的典范。

    “要知道当年禾将军在贤昌馆时，学业不精，时常倒数第一，纵然如此，勤能补拙，如今还不是大魏悍将，所以，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天才，可自由努力，也必能成就大事业。”

    禾将军作为一个“勤能补拙”的例子，单靠当时的同窗与先生嘴上说说是不够的，藏书阁里的手记便是证据。如今这证据莫名其妙被一把火烧去，朔京城里多少先生暗中怒骂那纵火犯好生缺德的同时，学馆里的学子们却是不约而同的欢呼雀跃。

    毕竟被逼着“以勤补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禾府上，禾如非坐在书房里，看向回禀消息的手下。

    “你是说，派出去纵火的死士，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他问。

    “正是。”

    “如非，”禾元盛眯起眼睛，“你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烧了一架书，竟然就死在了火里，连尸体都见不到，总觉得有些蹊跷。”

    手下恭敬答道：“小的在贤昌馆附近打听过，藏书阁起火是真的，如今学馆里的学生全都回家了。馆长正在请人修缮被烧毁的书架……据说‘禾将军’的手记，一张也没有留下。”

    禾元盛思忖片刻，“如非，倘若不放心，要不要你亲自走一趟？”

    “不行。”禾如非断然拒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更要谨言慎行，贤昌馆刚刚失火，我再去，难免被人抓到把柄。上一次的事到现在还没着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想到上次的事，禾如非便气闷不已。他本就打定了主意要禾晏的命，至少是存着试探之意。但没想到那女人身手如此了得，幸亏他找的全都是死士，没能泄露秘密。最后本将所有的证据都推到了范家人身上，可衙门那头迟迟不肯结案，禾如非派人前去打听，才知道原是肖珏插了手。

    肖怀瑾对他那未婚妻极尽看重，现在看来，是想要为他未婚妻出头了。单单一个城门校尉的女儿，禾如非还不放在眼里，但肖珏的手段他早已听说过，连徐敬甫都没能在这人身上讨得了好处，当然值得忌惮。

    “罢了，既然手记已经烧毁，其他的不提也罢。”禾如非转了话头，“再过不久，乌托使者就要进京了。这个关头，还是不要惹事为妙。”

    禾元盛顿了顿，看向禾如非，“乌托人一旦进京，陛下势必要商讨主战主和，如非，我们禾家……”

    “爹，我们禾家，自然是主和了。”禾如非冷笑道：“且不说华原一战，我们已经徐相绑在一起，就算现在为了禾家自己，也必然只能站和。肖怀瑾已经与我们结仇，帮徐相就是帮我们自己。”

    “我当然知道，只是，”禾元盛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儿，当今朝中，四皇子呼声颇高，你看……”

    “四皇子呼声再高，也高不过徐相。”禾如非眉头一皱，“况且，大魏最重规矩礼仪，太子乃正统，四皇子又无母家支持。爹，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禾家就不能妄持中立立场，必须毫无保留的站在太子的一边。”

    禾元盛叹了口气，“为父也只是担心罢了。”

    禾如非目光掠过一丝嘲讽，他看向禾元盛：“爹，想要得到泼天的富贵，就不可能不冒险。当初妹妹走到大将军这一步时，就没有退路了。”

    禾元盛一愣，像是突然被戳穿心中的隐秘，面上浮起一丝尴尬，顿了一下，他站起身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就照你说的做吧，为父还有事在身，先走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禾如非望着禾元盛匆匆的背影，笑了一下，身子往后一靠，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整个禾家，都已经开始看他的脸色行事了。就算是禾元盛与禾元亮，与他说话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禾如非不止一次的听到府中下人说过，大少爷近年来性情怎么越发古怪，同过去格外不同，禾如非听到以后，就令人将说话的下人直接处死。几次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在他背后嚼舌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禾家两兄弟，禾元亮胆小怯懦，圆滑狡诈，不堪大用，禾元盛倒是心狠手辣，可惜的是，顾虑颇多，万事不敢放手一搏。如今不过是出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女人，又与肖怀瑾成了对头，做起事来便束手束脚，碍眼至极。

    他们又何尝知道，既要做大事，手中沾血不过是最平常不过。就如华原一战，他为了一绝后患，在此之前主动搭上徐敬甫，徐敬甫与乌托人间，亦有隐秘来往。不过是随口一说的事，过去禾晏手下的心腹，便统统葬送在那一场并不需要付出如此多代价的战役中。

    至此以后，了解飞鸿将军的人寥寥无几，他这个将军，做的也是心安理得。

    禾如非并不为自己所作所为有半分愧疚，对于他那位早亡的堂妹，他也毫不同情。在禾晏成为“飞鸿将军”之前，她已经顶着自己的名字过了许多年。若非自己这个“大少爷”的身份，一介女子活在世上，就该循规蹈矩，出嫁从夫，哪里能有后来的一切。可以说，禾晏所挣来的军功，本就都是仗着他的名字所得，如今，一切不过是物归原主。

    且不说那个武安侯明显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替身，就算是真的禾晏前来索命，他也半点无惧。

    因为……这本就该是他的。

    ……

    这一日，禾晏一大早就出了门，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才回家。

    牢里的范夫人仍旧疯疯癫癫，嘴里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秦嬷嬷倒是被藏在肖家，但她所知道的也很有限。许之恒到底不会真正信任贺宛如，而秦嬷嬷当时又刻意回避杀人一事，是以，除了人证以外，别的证据暂且不多。禾晏只得自己跑一趟，她如今虽是武安侯，可在朝中尚未建立自己的人脉，同僚又看她是女子，虽表面奉承，实则心中轻蔑，能在朝中交好的官员，除了燕贺与林双鹤这样的同窗，实在寥寥无几。

    所幸的是，虽然武安侯这个名头不太好使，“肖珏未婚妻”这个却比禾晏想象中的还要方便。只要搬出肖珏来，大多数同僚还是愿意卖她一个面子。禾晏便借着肖珏的名头，四处打听抚越军内的事。

    这样探着探着，果真被她探出一些端倪。

    禾如非自打当初得封飞鸿后，大魏太平盛世，鲜有战事，便一直呆在朔京，不曾出城。华原一战，是禾如非几年后第一次上战场。这一战里，禾如非带领的抚越军仅仅惨胜，心腹皆战死。稍微与禾如非走得近一些的副将手下，无一生还。

    而参与那一场战役中幸存下来的小兵，也多是并不能接触到战事机密的普通士兵。

    不过，纵然是这样，也仍旧有一些隐秘的流言流传出来。

    “那一日的将军，与从前就很不同。似乎还与军师有过争执，不过军师已经在华原一战中牺牲，不过……当日那些乌托人来的时候，本来我们都是占有先机的。可将军一直按兵不动，最后给了乌托人可趁之机。”

    “不过，或许是我们多虑了，将军身经百战，自然不是我等小兵能揣摩出心意的。”那小兵又补充道。

    因为飞鸿将军的名号太过响亮，无人会怀疑他的战术，更不会有人怀疑他的忠心。只是禾晏心知肚明，禾如非分明就是故意让那些人去送死。禾如非在此之前，从未带过兵，华原一战中，却能单单让最看重的部下全军覆没，自己全身而退，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除非……他早就与乌托人暗中勾结。

    这么一想，禾晏便察觉出，之前在润都她假扮禾如非夜袭乌托人兵营火烧粮草的时候，乌托大将忽雅特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

    倘若禾如非真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不被揭穿，不惜与虎谋皮，背叛国君，此罪绝无可赦。

    她心里想着此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刚一进门，青梅看见她，匆匆前来，道：“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禾晏奇道。自打她身份被揭穿后，禾晏便让肖珏把赤乌白日里撤走，夜里再过来。好好的一个侍卫总不能守着她什么正事都不做，是以赤乌走了后，青梅就又过回了过去的日子。难得见她这般慌乱。

    “家里来人了，”青梅小声道：“说是要找姑娘的……”

    话音刚落，禾晏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

    她回头一看，就见堂厅里跑过来一个唇红齿白的黄衣少年，一脸惊喜的绕着她走了两圈，“大哥，没想到你真的是个女的！”

    青梅好心提醒：“小公子，我们家姑娘，本就是女子。”

    禾晏没料到程鲤素居然上自己家来了，距离上一次看到他，似乎都是好久之前的事。这少年又长高了一点，眉眼间的飞扬却还是一如既往。

    “你怎么来了？”禾晏问。

    “我今日可是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程鲤素苦着脸道：“我从凉州卫回京后，就被抓着上学了，根本没有自由。之前一听说大哥你回京，我就想过来看看，可是学堂里管教的严，我出不去。等我回去后，又听说了你是女子，还成了我舅舅的未婚妻，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女的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纠结此事，禾晏无奈，只道：“我本就是女子，当时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已女扮男装进军营而已。回了京城，身份自然揭开，之前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就又听得一个声音道：“所以，你是承认了你骗人是吗？”

    禾晏一怔，见宋陶陶从后走了出来。小姑娘如今比在凉州卫的时候，越发水灵娇俏，宋家大抵很是疼爱这位女儿，衣裳料子一看就很金贵，衬得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只是与她粉雕玉琢的脸蛋不同，那神情，活像是被负心汉抛弃的痴情女。

    “陶陶？”禾晏看向程鲤素，“你们一起来的？”

    程鲤素翻了个白眼，“谁要跟她一起来？我来找大哥的时候，恰好在门口遇到了这泼妇罢了。”

    宋陶陶走到禾晏面前，神色复杂，上上下下将禾晏打量了一番，才幽怨的开口：“你果真是个女子。”

    禾晏：“……”

    要说小姑娘的心思，禾晏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孩子单纯赤诚，有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了，不加掩饰的倾慕与好感，傻子都能看出来。只是在凉州卫的时候，禾晏的身份不能说明，也没办法提醒这孩子，她是个女子，不可能娶宋陶陶为妻。

    如今这会儿被找上门来，禾晏莫名就有几分心虚，觉得自己就像是欺骗了妙龄少女纯真感情的臭男人。

    “我……”她仔细斟酌着措辞，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到宋陶陶这颗脆弱的少女心。

    宋陶陶心中亦是委屈不已，得知禾晏是女子一事，已经过了很久了。可宋陶陶怎么都不能说服自己，非得亲自见到禾晏才肯相信。今日好容易说服了父母，才带着家丁出门，没想到一来就遇到了程鲤素这个晦气货。这也算了，此刻看到面前的女子亭亭玉立，英气清丽的模样，宋陶陶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沉重的现实。

    禾晏的确是个女子，甚至是个长得不错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她当时怎么就会觉得是个男子的！还一心想着要解除与程鲤素的婚约嫁给对方！

    “都怪你，”宋陶陶娇身惯养，心里堵得慌，便将火气全都发泄在禾晏身上，“你好端端的，跑到凉州卫骗人做什么！”

    “抱歉抱歉，”禾晏小心给孩子赔不是，“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不是故意的？”宋陶陶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盯着禾晏咄咄逼人，“你就是想展露你自己的英姿，好将所有的人都比下去，旁人就都看着你了，你独揽光芒！”

    禾晏有口难言：“我……”

    “都是你的错！”

    “够了。”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禾晏回头一看，禾云生背着布包走进来，挡在禾晏身前，冷着一张脸对着宋陶陶：“你是谁？谁允许你在我家对我姐姐放肆？”

    禾晏一个头两个大，得了，现在这屋里除了她和青梅，仨熊孩子，场面真是十分尴尬。

    “云生，这是宋二小姐，这位是程小公子，都是我在凉州卫认识的朋友。”她又同宋陶陶他们道：“这是我弟弟，禾云生。”

    “朋友？”禾云生扫了一眼宋陶陶，不悦道：“朋友怎么会如此咄咄逼人，禾晏，早跟你说过了，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宋陶陶愣了一下，禾云生的出现太过突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刻听禾晏这么一说，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禾云生身上，事实上，禾云生生的与禾晏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如禾晏和煦温暖，逢人总是挂着笑意，他个子比禾晏还要高一头，清秀冷漠的少年郎站在这里，还挺惹眼的。

    一个与禾晏眉眼间有些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的……男人？

    这感觉很奇妙，宋陶陶呆呆的盯着他，竟忘了回嘴。

    禾晏狠狠的揪了一把禾云生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个姑娘，你能不能不这么凶巴巴？”

    “我管他是姑娘还是男人，”禾云生眉头一皱，“对你这么说话，当我死的吗？”

    死孩子真是越来越叛逆了，禾晏心道，她估摸着宋陶陶被这么一吼，怕是要哭，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慰哭泣的小姑娘，程鲤素已经再次惊喜的围了上来，抓住禾云生的手：“你是我大哥的弟弟啊，那也就是我兄弟了呗！我叫程鲤素，禾兄，你这是刚下学吗？”

    禾云生何时见过这般自来熟的人，当即后退一步，挣开程鲤素的手，皱眉道：“谁是你大哥？”

    “就是你姐姐啊！”程鲤素回答的理所当然，话一出口，似也觉得不对，忙改口道：“好像现在不该叫大哥了，那也叫姐姐吧？不对不对，我大哥是我舅舅的未婚妻，如此说来，我应该叫舅母！”

    他抬头对着禾晏，字正腔圆的唤了一声：“舅母！”

    禾晏：“……”

    怎么莫名其妙的，她就多了这么大一外甥。

    这还不算，程鲤素又看向禾云生，“你是我舅母的兄弟，那我应该叫……叔叔？禾叔叔！”

    禾家姐弟二人，都被程鲤素这自然而然的攀亲戚给震惊了。连宋陶陶都看不过去，斥道：“你这胡乱叫的都是什么？小心肖都督听到了，找你算账。”

    “我又没乱叫。反正迟早都是舅母。”程鲤素丝毫不觉得矮了辈分有什么不好，乐滋滋的道：“日后我又多了俩亲人，舅母，叔叔，我还没吃饭呢，要不一起用晚饭？”

    禾云生忍无可忍，冲禾晏道：“你都结交的是什么人？”转身拂袖而去。

    禾晏：“……”

    倒也不能怪她，实在是程鲤素这小子，从来都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微笑着看向宋陶陶：“陶陶吃过了吗？可要一起用饭？”

    本以为小妮子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一次见面又不算太愉快，娇身惯养的宋二小姐在这粗陋的房子里用饭可能也不大习惯，没想到宋陶陶顿了顿，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好。”

    禾晏真的悚然了。

    今日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人都既然已经留下了，一顿饭还是要出的。只是禾家的饭食清简，怕不合少爷小姐们的口味，禾晏又令拿了银子，让青梅去外头买了一些小菜回来。

    禾绥回来的时候，亦被这一屋子的人惊得不轻，待听说是禾晏在凉州卫的朋友后，便立刻笑脸相迎，只当是相熟的小辈。众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除了宋陶陶沉默不语，禾云生一直摆着臭脸外，相处还算融洽。禾绥一直想知道禾晏在凉州卫过的如何，只是平日里又不好一直问肖珏，此刻有了现成的人选，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时机。

    程鲤素又是个话痨，只要禾绥所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禾晏怀疑他连自己在凉州卫每一顿吃几个干饼都能记得清楚。

    不过托这群孩子的福，白日里去打听抚越军中事的沉闷心情，也纾解了不少。

    待用过饭后，禾晏将他们送出门。宋陶陶与程鲤素都是带了各自的马车与家丁，程鲤素不过短短的一顿饭时间，俨然与禾绥已经成了忘年交，都已经约好了下一顿饭的时日。禾晏好容易才将他们打发了走，这才出了门。

    门外，宋陶陶上了自家的马车，身侧的丫鬟小心翼翼的问：“小姐，今日您也见了禾姑娘了，日后，你总不会吵着要和程小公子解除婚约了吧？”

    心上人是个女子，自然是不可能的，这以后，宋陶陶还有什么理由悔婚呢？

    宋陶陶满不在乎道：“我很仰慕肖都督，能和他攀亲带故，是我的福分。不过，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做他的外甥媳妇。”

    丫鬟愣了愣，不太明白宋陶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陶陶低下头，想起方才看到的那青衣少年的脸，悄悄抿了抿唇。

    她原先想着，做肖珏的大嫂，可惜肖璟已经成亲了，不过现在想想，做肖珏的弟妹，似乎也不错。

    －－－－－－题外话－－－－－－

    一个问题：云陶or鲤陶orALL陶，你站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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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离间

    许府，夜里，有人下榻，点上了油灯。

    身侧的床褥空空荡荡，许之恒今夜又宿在书房中。

    禾心影走到桌前，拿起一件外裳披在身上，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灯芯，神情复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与许之恒之间，似乎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准确的说，是从上一次宫宴过后，许之恒就变得格外古怪。再后来，她在玉华寺上见到了同自己长姐同名同姓的武安侯禾晏，回到府中不久，禾如非就来府上探望自己。与其说是探望，倒不如说是试探。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怀疑的苗头，就怎么都不能释怀。禾心影能感觉到，许家上下藏着一个大秘密，或许与自己死去的长姐有关，或许……与禾家也有关。

    她站在窗前，朔京的冬日极冷，这样冷的夜里，下人都回屋睡觉去了。禾心影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想了许久，终于披上披风，拿起一只油灯，出了屋。

    她动作很轻，走路走的很小心，没有惊动旁人。许家守夜的人守在正院外，不会进来。油灯的光很暗，只能勉强照的清脚下的路，禾心影摸黑走到了一间废弃的院子前。

    这间荒院，就是她死去的长姐禾晏曾住过的院子，纵然禾晏死后，许之恒也保留着院子的原貌。上一回禾心影就是在这里，看见了疯狂翻找屉柜的许之恒，她没能看到许之恒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就被发现了，这一回，眼下暂且四处无人，她想来看一看。

    这院子虽然现在并未有人住，院子里头的雪却被扫得干干净净，她走到禾晏的房前，房间并未上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禾心影走了进去。

    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阴冷又潮湿，禾心影微微诧异，不是说许之恒经常怀念长姐？可真要是怀念长姐，为何这屋子里却不打扫，四处落满灰尘，倒像是许久未曾有人踏足过，避之不及似的。

    禾心影拿着油灯四处瞧了瞧。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前面是架子，只随意摆着一些并不昂贵的花瓶摆件，中间有一张小几，上头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茶盏和茶壶甚至还结了蛛网。再往里是一张大木床，比起来，这床倒像是要干净一些，铺了一层薄毯。这屋子看起来冷清空旷的要命，并不如寻常女儿家的闺房温馨精致，一进来，便觉得冷意扑面而来。

    纵然从前在禾家，禾晏回来居住没多久就出嫁了，但出嫁前的闺房，到底也是精心布置的。如果这里就是禾晏在许家从前生活的屋子，这屋子又保留着禾晏生前居住的原貌，那么，禾心影心想，自己这个早亡的长姐，只怕在禾家，过得并不如传言中的美满。

    如果说是因为眼睛瞎了，屋中不宜放太多的杂物免得绊倒主子，可这里的摆设和器具，都寒酸敷衍的要命。更无什么解闷的玩意儿，一个瞎子独自一人住在这么大的屋子中，若换做是自己，只怕早就被逼疯了。

    禾心影走到了桌前，上一回，她就是看到许之恒在这里翻箱倒柜不知道找什么，她抽出木屉，果不其然，里头空空如也，想来也是，若真要有什么，怕是早就被许之恒拿走了。

    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许之恒放入了一个对立的位置，对这位温柔体贴的夫君，再不如往日的依赖和信任，取而代之的，是防备与怀疑。就连往日里的温存和煦，眼下在禾心影的眼里，都成了虚伪。

    禾心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将所有的木屉和架子都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的太久，外头太冷，风直往膝盖处钻，她揉了揉发麻的腿，看了看那张相比较而言还算干净的床榻，坐在了床榻边。

    屋子里只有自己手中的油灯微微散发着光芒，坐在这里，莫名的就有几分诡异。安静下来的时候，禾心影就有些后悔，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听闻死去的人灵魂会在生前常住的地方徘徊，若是长姐在此……虽然是血亲，但其实她们之前并不怎么亲厚，而且，真要夜里见鬼，是可以吓死人的。

    禾心影忍不住握紧了床柱，这是她幼时养成的习惯。幼时胆小，一直跟母亲睡，大了一点后，不能和母亲一起睡了，有了自己的院子，禾心影一个人住的时候，还是很害怕。最害怕的时候，夜里就靠着床的里面，紧紧握住靠墙那一面的床柱，小声祈祷菩萨保佑。

    今日也是一样。

    不过，当她的手指顺着床柱往下滑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禾心影一怔，再伸手抚摸了一下方才的地方，察觉到了什么。她整个人爬上了床头，举着油灯往里看，突然发现在床柱靠墙的一面，有一块木头微微凸起。

    女孩子心细，手指往外用力一扣，那块木板便掉了下来，从里头露出一卷黄色的纸，似乎写着什么。她心跳的飞快，只明白这东西既藏在此处，必然重要得很。说不准先前许之恒要找的，正是这件东西。

    此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过来，禾心影用力，从那块被刻意掏空的床柱里，扯住一本书卷样的东西，她赶紧将这书卷藏进怀中，又匆匆将床柱的木头给扣好，才小心翼翼的举着油灯离开了。

    四下里安静的出奇，禾心影一路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才敢将方才的书卷从怀中掏出来。她借着油灯微弱的灯光一看，这果然是一副书卷，她烦了几页便愣住了，这是一本……兵书？

    上头记载着各种兵法，一边还有看书人自己写的手记看法。看这字迹，绝不是许之恒的，许家上下并无人从武，况且藏得如此隐秘，又是在禾晏的屋子里，怎么看，这兵书都是自己那位早亡的长姐留下来的。

    可是……禾晏怎么会看兵书呢？

    换做是她的堂兄禾如非还差不多，可禾如非的兵书，又没有出现在许家，还藏得这样小心翼翼的道理。

    禾心影捏着这本兵书，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外头突然又有人的声音响起，禾心影心中一惊，赶紧吹灭油灯，将书卷藏在桌下最下层的匣子里，三两步走到塌上躺好。才刚刚躺下，外头就有丫鬟来敲门：“大奶奶？大奶奶？”

    “什么事？”禾心影佯作困倦的回答。

    外头沉默了一阵子，有人道：“院子里进贼了，大爷叫我们来问大奶奶一声。”

    “进贼了？”禾心影有些紧张，却还要装作惊讶的样子，披着外裳给丫鬟开门，疑惑地问：“府里怎么会进贼？”

    “不知道。”那丫鬟见禾心影果真好端端的待在屋里，似是松了口气，道：“大爷现在正审着那小贼呢。”

    “我去看看。”禾心影道。她关好了门，随着丫鬟一同往正厅里走去。

    正厅里，许之恒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周围站着一众婆子小厮，地上跪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不住的朝许之恒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拿啊！”

    许之恒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他道：“少废话，将你从大奶奶床柱里偷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你就死在这里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阴戾凶狠，与从前温柔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禾心影惊了一惊，又听闻“床柱”二字，更是紧张极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到许之恒身边：“夫君，这是出了何事？”

    见到禾心影，许之恒神情稍缓，指着地上的人道：“此人夜里鬼鬼祟祟潜入阿禾生前的院子，又从床柱里偷走了阿禾的旧物，可恶至极！”

    福旺——地上的小厮忙辩解道：“大爷，真的不是小的，小的找到那床柱的时候，里面就已经空了，小的真的没有拿里面的东西！”

    福旺心中亦是叫苦不迭，今日他不过是趁夜里无人，正是好时机，才偷偷潜入先前的大奶奶屋中，好替那位神秘人寻找旧物。结果在屋子里转了一转，果真发现了一处地方与别处不同，就是靠里屋的床柱，他本以为里面会藏有什么秘密，结果打开来看，却是空空如也。还没来得及遗憾，不知什么时候惊动了外面的人，就被抓到了许之恒面前。

    “大爷，真的不是小的干的，不信的话……你搜小的身上，搜小的住的地方……小的冤枉！”

    禾心影看着这小厮不住地磕头求饶，不免心惊肉跳，这小厮看来是做了她的替死鬼。不过，倘若只是普通的财物，以许之恒的性情，倒也不必如此苛责，大不了打一顿板子撵出府去，怎么眼下看着，却像是要不死不休似的。莫非许之恒知道床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可那仅仅只是一本看起来格外普通的兵书而已啊！

    禾心影不大明白。

    “我看你满嘴谎言，没一句真话，既然如此，留在我这里也问不出个原因，就将你交由官府处置。”许之恒冷道。

    此话一出，福旺勃然变色，自古以来，被主子交给官府的下人，多半是个死字，且死的格外折磨人。他不过是贪财了些，却也没想过搭上自己的命。况且还如此冤屈，要知道他什么都没拿到，既如此，当然是先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福旺便央求道：“求大爷别将小的交给官府，其实小的也是受人之托，才来偷东西的，小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大爷，大爷能不能放过小的一命？”

    “受人之托？”许之恒看向他。

    “正是正是，”福旺将头磕的砰砰作响，“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在府上偷东西啊！”

    许之恒盯着福旺，像是要分辨福旺说的话是真是假，过了片刻，他对周围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问这贼子。”

    禾心影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厮，“夫君，我……”

    “你也出去。”许之恒的态度很坚决。

    禾心影没说什么，退了出去，待门关上，她才看向屋子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手心竟已被汗水浸湿了。

    那卷兵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许之恒开口问道：“说罢，谁让你来许家偷东西的？”

    “是……是禾将军。”

    “你敢骗我？”许之恒大怒。

    福旺吓得立马又跪倒身去，“小的不敢欺瞒大爷。与小的交头的人说，他们的主子就是禾将军！”

    许之恒的手紧握成拳，压抑着情绪道：“禾如非为何要你过来偷东西？”

    “小的也不知道，”福旺擦了把额上的汗水，“他们给了小的一笔银子，小的也是一时间鬼迷心窍。又想着，只是去偷点东西，打听个人，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就答应了下来。”

    “打听人？”许之恒眼睛一眯，“他们究竟要你做什么？”

    福旺只盼着能有命出去，顾不得其他，索性将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们要小的找一些大奶奶生前的旧物，还有与大奶奶的生前相关的人。小的进府的时候，大奶奶已经故去了，实在找不着人，只想着或许能偷点东西。”他亦是狡猾，只说自己还没来得及替对方办事就被捉住了，丝毫不提先前秦嬷嬷一事，“今夜潜入大奶奶屋里，还没找到东西，就被发现了。可是大爷，那床柱里的东西，真的不是小的拿走的。小的找到床柱的时候，里面就已经空了啊！”

    这话说的不是假的，可惜许之恒对他仍然将信将疑。

    “求大爷饶小的一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央求道。

    那位向来心软好说话的许大爷，今日却迟迟没有回答，福旺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就见灯火映照的光影下，男人的脸半明半暗，一半如寻常人般不假，另一半，却如狰狞恶鬼，扭曲的让人心底发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福旺觉得自己即将小命不保的时候，上头的人发话了。许之恒道：“既然你说是禾将军托你办事，爷就留你一命。不过……”他声音沉下来，“下一次他们再约你见面时，你需得告诉他们并无发现，且不能将我发现你的事说出去。”

    这是要他去骗禾如非那头的人了？福旺心中的疑窦一闪而过，飞快的低下头，感激涕零的开口：“多谢大爷！小的一定替大爷好好办事！”

    许之恒看着脚下跪地磕头的小厮，没有说话。

    禾如非竟然暗中派人来调查禾晏生前的旧物，这是作何？是想抓到把柄来威胁自己？

    是了，前些日子贤昌馆一把大火，好巧不巧，恰好烧毁的就是“禾如非”少时的手记，消息一传到许家，许之恒就猜到了此事必然是禾如非所为。看来对于那位同名同姓的堂妹的出现，禾如非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禾家的把柄太多，禾二夫人、禾如非本身、禾元盛禾元亮两兄弟。相比较而言，许家能抓到的把柄，就实在太少了。就连禾晏的死，动手的也不是他，真要东窗事发，许之恒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或许就是这一点，让禾如非感到不安，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的在许家抓住禾晏的把柄，这样一来，只要能证明自己也曾知道禾晏与禾如非互换身份一事，有朝一日真相水落石出，许家也跑不了。

    禾如非怕了，所以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要将许家一道拉下水。

    许之恒脸色沉沉。

    纵然一开始他就知道此事，也明白禾家与许家，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但真当此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还是会心生不悦。从前安然无事的时候，自然希望你好我好，共沐荣华，可一旦出事……禾如非的这个做法，实实在在的不够道义。

    既然禾如非如此过分，那他也不必讲什么情面。说起来，正如福旺在禾晏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却什么东西都没找到一样，真的出事，只要没有证据，他许之恒，照样可以明哲保身。

    ……

    夜里，禾晏在塌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知道禾如非并非飞鸿将军，漏洞百出，可世人都要讲究证据。单凭自己一句话，也不可能让真相大白。且这真相听起来，还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抚越军里，暂且没有活着的人证了。秦嬷嬷一人尚且不够，而要想抓住禾如非的把柄，还得从华原一战入手。华原一战中，禾如非与乌托人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禾如非做事谨慎小心，想要找到禾如非通敌叛国的证据，或许只能去禾府一趟。

    禾府……

    禾晏从塌上坐起身来，靠着床头，看向帐幔，思绪渐渐悠远。

    事实上，她并不惧怕重新踏入禾家，在那个“禾家”，她受够了利用和冷眼，再回府，也不会再有任何旧情。

    但是，一想到要再次见到禾二夫人，她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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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夜探禾府

    一连几日，朔京城里日日大雪，街道上冷清了许多。

    许府里，禾心影站在书房前敲了敲门，里头人道：“进来”。禾心影走了进去。

    “厨房里做了些红豆甜羹，外面太冷了。”禾心影笑着将手中的小碗从篮子里端出来，放到许之恒的桌前，“夫君喝一些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许之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瓷小碗上，瓷碗里，红豆甜羹发出甜腻腻的香气，褐色的汤汁，让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禾家人送来的那碗补药。

    亦是这样的颜色，这样香甜的气息，那汤药效果极好，禾晏喝过以后，过了三日高热，便再也看不见了。

    许之恒下意识的抬头，禾心影正温柔的看着她，眉眼间与禾晏几分相似，令许之恒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的站起，手中袖子不小心拂到了桌上的汤碗，甜羹洒了一地，染污了他的衣衫。

    “夫君没事吧？”禾心影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替许之恒擦拭身上的汤汁，一边唤丫鬟过来收拾。

    “无事。”见甜羹洒了，许之恒反倒松了口气，接过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迹。

    “这一碗洒了，我再去叫人送一碗过来。”禾心影忙道。

    “不用了。”许之恒握着她的手，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我本就不饿。”

    女子的手温温软软的，倒是令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稍稍驱散了一些。

    禾心影依言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对许之恒道：“我听柳儿说，进来我娘身子有些不好，一直卧病在床。我想回去看我娘一眼，夫君这几日可有空闲时间？不如随我一道去禾家？”

    那本兵书一直放在她的房间，禾心影总觉得不踏实。倘若哪一日许之恒一时兴起让人搜查整个府邸，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况且这兵书来的莫名其妙，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倒不如回到禾家，拿着问问禾二夫人，母亲对长姐的了解，总比自己的多。

    “你想回禾家？”许之恒顿了顿，问禾心影。

    他看向禾心影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禾心影心中一跳，拿手去挽他的胳膊，“我就回去看看，第二日就回来。夫君你能不能陪我一道回去？我娘也许久没见着你了。”

    禾心影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娶回家的时候，许之恒就知道她在禾家的时候有些骄纵，不过进了许府后，倒是从来乖巧。这与禾晏的性情又有不同，虽然禾晏亦是从不惹事，安分守己，但若要她如禾心影这般挽着自己撒娇，是绝无可能的。

    许之恒道：“我这几日忙得很，恐怕没有时间陪你一道回府。这样，我先叫人送你回去，等过段日子，得了空闲，我再陪你一道。”

    禾心影适时的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道：“……好吧。”

    许之恒笑着握着她的手，思绪早已飘到了其他地方。

    他自是不可能现在去禾家，且不说禾元盛两兄弟，谁知道禾如非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在自己府里安排了眼线试图抓到把柄……还有禾心影，许之恒心想，禾心影虽然是自己的妻子，但到底姓禾，谁知道禾如非有没有与她通过气，这样也好，禾如非既然能在自己府上安插眼线，焉知他不会将计就计？

    这一回，就先让禾心影回家探探底吧。

    ……

    到了半夜，天又开始下雪。

    天寒地冻的，禾晏摸黑爬起了床。屋子里黑漆漆的，连个油灯也不曾点，好在她过去早已习惯了做瞎子的日子，纵然不点灯，在屋子里走动也不会跌倒。待穿好衣服，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短剑出了门。

    雪下的很大，为了方便行动，她穿的很单薄，夜行衣里只套了薄薄的一层棉衣，一出门，鼻涕简直都要冻出来了。香香的马厩里燃着炭火，发出微弱的火光。院子里里外外都静悄悄的，禾绥父子与青梅都在熟睡，赤乌那屋里也没动静。禾晏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下里都是雪，长街被银白覆盖一片，沿街两道的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热闹极了，再过不了两个月，就快过年了。新年的气氛现在就有了，虽然还是有点冷。

    禾晏呵了一口气，面前立刻涌出一团白雾。说来也奇怪，凉州卫的冬日比朔京冷得多，可那时候日日训练，每日练的大汗淋漓，反倒忘记了冷。如今在这里，倒是真是实意的冷的跺脚。

    她才走了几步，这条街快到尽头时，便见停着一辆马车。禾晏愣了一下，大晚上的，空无一人的街道，突兀的在道中多了这么一辆马车，简直像见了鬼。禾晏眯了眯眼睛，定睛一看，那马车前面还坐了个车夫，看见她，就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飞……飞奴？”禾晏惊讶的开口，“你怎么在这？”

    飞奴没有说话，倒是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从上头走下来一个人，乌金云纹锦衣，身材挺秀风流，看过来的时候，如雪夜里的一幅画，正是肖珏。

    他走过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窸窣的声音，禾晏待他走近，问道：“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肖珏挑眉，不以为然的开口，“那你呢？半夜出门，又是做什么？”

    “我……”禾晏语塞半晌，“我睡不着，出来散散心。”

    肖珏嗤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大小姐，你家出来散心穿夜行衣？”

    禾晏挠了挠头，知道这人聪明的很，骗也不好骗，皱着眉头道：“我出来办点事……”她看向肖珏，恍然大悟的回头扫了一眼，“你成日都跟踪我，大半夜也不放过？肖珏，就算我是你未婚妻，你也不必追的这么紧。”

    肖珏：“……”

    “你在想什么，”他似是无言，“你早晨出去，在城西铁匠铺里买了一把短剑，说罢，”他懒道：“这么晚出去，杀人还是放火？”

    “我买短剑的时候，不是甩掉赤乌了吗？”禾晏亦是费解，“你怎么知道的？”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向来很谨慎，明知道被赤乌发现会引来怀疑，可是好不容易才甩掉了那大个子。

    “不是赤乌，”肖珏道：“总之我就是知道了。”他扫了一眼禾晏别在腰间的短剑，有些嫌弃，“不是给了你银子，你就不能买把好剑？”

    “这和剑有什么关系？”禾晏道：“重要的是用剑的人和剑法。我的剑法好，不需要好剑来给自己添光。”

    肖珏点头，道：“勤俭持家。”

    “……话是好话，”禾晏问，“怎么感觉像是在骂我？”

    外头的雪下个不停，极快就在她头发上，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肖珏把她往街边的房檐下拉了一下，站在外侧，挡住大半风雪，只问：“还没说，这么晚了，你带把剑出去做什么？”

    眼见着瞒不过去了，禾晏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是想着，禾如非肯定与乌托人之间有别的关系。禾如非为人谨慎小心，难以抓到把柄，我想去禾家一趟，找一找别的证据，如果能抓住禾如非与乌托人有关的证据，就再好不过。”

    “禾家？”肖珏轻轻蹙眉，“你打算一个人去？”

    “好歹我上辈子也是禾家人，”禾晏凑近他，低声道：“禾家里里外外，我熟的不得了。我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通道，要偷溜进去易如反掌。一个人去绝对没问题。”

    “不行，”肖珏想也没想的打断她的话，“太危险了。”

    “不是，有什么危险的。”禾晏反驳，“禾家的侍卫，我一个能打十个。这个时间，他们早就睡了。禾如非现在住的屋子，就是我曾经住的屋子，书架上有什么暗格，木屉里有什么夹层，我一清二楚。等我找完东西立刻就走，又不误事。夜里偷袭乌托人数万敌营都做过，一个禾家，没什么好怕的。”

    “禾如非现在本来对你有所怀疑，必然在府中增多守卫，现在去禾家，不是好时机。”

    “再隔久了，我怕什么证据都毁光了。”

    肖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道：“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禾晏立刻拒绝，“你和我去，反倒成了负累。我一个人也好脱身，多了一个你，很不方便的。”

    “那你就别去了。”

    “肖珏，”禾晏气怒，“你怎么不讲道理！”

    “嗯。”

    这人油盐不进的？但要和他在这里吵起来，等下街坊四邻都被吵醒，也都别想脱身了。禾晏同他僵持半晌，终于败下阵来，咬牙道：“好吧，只是我真没想到，旁人都说肖二少爷性情冷漠，不近人情，没想到私下里这般黏人。”

    “彼此彼此，”肖珏抱胸看着她，“谁让禾大小姐有深更半夜去别人府上散心的习惯。”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禾晏，语气是令人切齿的淡然，“我怕出了什么事，妻债夫偿。”

    这人和旁人吵架，大概从未输过的，禾晏也被说的没了脾气，恶狠狠道：“算了，你想跟着去就一道去吧，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真到了禾家，你可别后悔。”

    肖珏笑了一下，伸手去她的腰间，禾晏忙护住腰带，“干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能做的事情可多了。”禾晏小声嘀咕，“那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禾晏。”肖珏平静开口。

    “我说笑的。”禾晏讨好的笑。

    “你的剑太次了，换这一把。”他解下自己身上的佩剑，递给禾晏。

    “这不是饮秋嘛？”禾晏愣了一下，肖珏已经把饮秋剑塞进了她的手中，她自知饮秋珍贵，想把剑还给他，“给我做什么？”

    肖珏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换这把，免得旁人说我肖家寒酸，给我丢人。”

    “什么旁人，”禾晏赶紧道：“呸呸呸，我们今日去禾家，定然不会惊动任何人，哪有旁人可以看到？”

    不等禾晏说完，肖珏已经抽出她腰间短剑，自顾自的往前走，“拿着吧。”

    禾晏无奈，也只得跟上。

    飞奴将马车停在路边，三人一道离开，往禾家的方向赶去。

    禾府位于城西头，宅院看起来，倒是比不上许家看起来清雅讲究，但也算气派。飞奴在宅院外头守着接应，禾晏带着肖珏去了后院围墙处，待走到一处，停下脚步，低声道：“喏，这就是我的秘密通道。”

    肖珏盯着面前只能勉强容一人匍匐着通过的洞口，平静的问：“你所谓的秘密通道，就是钻狗洞？”

    “嘘，”禾晏竖着手指在唇边，“小点声。这狗洞也不是一般的狗洞，我敢说，整个禾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小时候扮作男子，但力气不大，同别的男孩子在一处，总担心漏出破绽。家里人又怕我在外露面露的太多惹来麻烦，便将我关在府里。我没进贤昌馆前，每日天不亮就是从这个狗洞钻出去，爬到京城东皇山上帮寺庙里的和尚挑水劈柴。一开始手皮都磨得很破，等后来生出茧子后，就能在手腕上悬着石头打拳了。”

    “贤昌馆的少年们，动辄厉害极了，但若非当初我私下里偷偷爬山练习，只怕在贤昌馆里，过得更惨。”

    “啊，”她心中一动，“该不会是那时候我帮庙里的和尚们干了太多活计，所以佛祖看我心诚，才会给我重来一世的机会。难怪大家老是说要广结善缘，果真如此，你说是不是？”她转头看肖珏。

    肖珏捏了捏额心，隐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钻狗洞？”

    “对啊。”禾晏道：“我早说了，你一定要跟着我来，就千万别后悔，也不是没有提醒你。”

    “不钻。”肖珏微蹙眉头，偏过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恶，“我翻墙。”

    “别呀，禾家的围墙四处都有机关，禾如非现在肯定重新布置过，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你要是触发了机关，咱们就前功尽弃了。”禾晏打量着他，“那要不你跟飞奴一样，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就行。”

    “不行。”

    “少爷，行行好，”禾晏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肖珏面无表情的看着这狗洞片刻，突然一撩袍角，半跪下来，侧头对禾晏道：“你先。”

    这回，禾晏是真的震惊了，“你真要钻？”

    “快点。”肖珏忍无可忍。

    禾晏原本就是盼着借这狗洞来让肖珏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真的钻，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要说肖珏的牺牲也实在太大了。要是让九旗营南府兵的士兵们知道他们的都督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钻狗洞，一定会杀了她。

    不过，这也并非禾晏故意为难。禾家的这个狗洞，是当初她自己亲自刨的。禾家不爱养狗，当初是禾晏亲自喂养了外头的流浪狗。这里比肖珏所言的翻墙安全多了。

    “那你跟着我。”禾晏小声道：“动作轻点。”

    她自己倒是丝毫不在意钻狗洞有什么不好意思，毕竟是从小钻到大的，好久没钻，还怪亲切的，身子一错，就跟泥鳅似的进去了。肖珏忍了忍，也跟着爬了进去。

    禾府的围墙厚，这洞口又是禾晏少时打好的，不算大，以如今成年的身材，便显的窄小了一些，待刚钻出来，还没站稳，就见微弱的灯笼光下，一团黄色的东西“嗖”的一下扑过来。

    肖珏正要出手，禾晏已经惊喜的小声道：“二毛！”

    那个叫“二毛”的跑到禾晏跟前，打了个滚儿，扒拉着禾晏的腿，亲热极了，原是一只黄犬。

    肖珏：“这什么？”

    “我养的。”禾晏低声道：“我还以为我死了后，二毛也被赶出去了，没想到它还在。”

    准确来说，是当年还小的禾晏捡了一只流浪狗回府，取名叫大毛。禾家人都不待见脏兮兮的流浪狗，但那时候禾晏没有朋友，孤独的时候，有一只黄犬作伴也不错，便央求着禾大夫人将大毛留在府里。大毛后来生了一窝小狗，只是天太冷了，除了二毛外，全都没有活下来。而活下来的这只二毛还是个哑巴。

    禾如非将带有禾晏所有痕迹的东西都一一清除，禾晏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二毛了，没料到还能看到。不过，二毛平日里住在后院，自己捉老鼠吃，估摸着不是禾如非不想除掉它，是压根儿就将这狗给忘了。

    “它好像认出我了。”禾晏瞧着正冲自己不断摇尾巴撒欢的二毛，感叹道：“我当初同你、林双鹤、燕贺同窗了这么久，你们都没将我认出来，这眼力劲儿还不如二毛呢。”

    二毛傻乎乎的冲禾晏吐着舌头笑。

    肖珏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现在不是你重逢叙旧的时候。”

    “我知道。”禾晏对二毛打了一个“坐下”的手势，黄犬乖乖的在原地坐下，“二毛，你就留在这里替我放风。”她转头对肖珏道：“你跟我来。”

    禾府很大，禾晏走的很警惕，每走一处，都要藏在暗处探查一番四处可有下人。她前些日子虽未进禾府，却在禾府外头偷偷转悠了一圈，禾家里的下人人手比先前她还在时多了不少，不用想也知道是禾如非的手笔。

    或许是禾如非认为禾家的下人多一点，才撑的起“飞鸿将军”的派头，又或者是做贼心虚。

    禾如非住的院子，也就是禾晏原先住的院子，是在禾府最深最里面的一间。肖珏低声问：“为何如此远？”

    “因为，禾大少爷因为天生貌丑孤僻古怪嘛。”禾晏道：“不喜与人过多接触。”

    她那院子，伺候的人本就少，又偏得很。倘若禾晏从小就是个安静的性子便罢了，但小孩子总是诸多幻想，她原本又活泼，对什么事都很好奇。活生生因为顶着的这个身份只能呆在院子里一个人玩耍，时间久了，就算不孤僻也被养的孤僻了。

    一个小孩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连丫鬟小厮们都不能贴身伺候，更勿用提一起游戏，时间久了，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譬如拿树枝在沙子上画图，禾家院子里的每一间屋子，她都能准确无误的画出来，因为已经在脑子里走了千百遍。

    禾晏一度怀疑，她后来投军以后，之所以总是对地形格外敏感，走过一次的路就会过目不忘，其实也就是在幼时的经历给历练成的。

    “府里的格局有变动。”禾晏低声道：“我们得小心一点。”

    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守夜的人都在外院，府里没什么动静，倒是可以稍稍安心一点。眼看着就要到禾如非的院子，禾晏越发的紧张起来。

    拐过一道长廊，正要往前走的时候，禾晏脚步一顿，突然间，悄无声息的拉着肖珏闪身进了一间空着的茶房。

    肖珏正要开口，禾晏一把捂住他的嘴：“嘘，有人。”

    外头拖拖沓沓的响起人的脚步声，大概是小厮夜里去茅房，从门边经过，声音又渐渐的远去了。待外头再无声响，禾晏这才松了口气，一扭头，就愣住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透过窗户，照了一隙亮光在地上。肖珏被她推到墙边，后背靠着墙，禾晏一时紧张，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而他一动不动，双手微微往后，像是刻意礼避，禾晏捂着他的嘴，活像个非礼别人的女流氓。

    她一惊，下意识的缩回手。

    年轻男人漠然看着她，突然弯了弯唇，无声开口道：“占我便宜？”

    禾晏险些呛住，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刚才太着急了，不是故意的。”

    这人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就写着不信。

    禾晏有苦难言，也罢，反正她非礼肖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在乎一次两次。就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见无人，悄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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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证据

    除了刚刚半夜起来上茅厕的小厮，这之后，一路顺利，没有再遇到旁的人。禾晏小心翼翼的走到了一处房门外，凑近肖珏耳边低声道：“这是禾如非的书房。”

    这原来是禾晏的书房。只是现在成了禾如非的罢了。待走了一圈后，没有发现别的机关，禾晏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自己住的地方，走时候本就轻车熟路，肖珏随她一同进去，甫一进去，禾晏就有些惊讶。

    书架还是原先的书架，桌子也是原来的桌子，可书房里的摆设却多了几倍有余，瓷器古玩应有尽有，同禾晏从前住的时候截然不同。她猜测大概禾如非是将陛下赏赐的东西全都摆在书房里了，也不知道是在显摆给谁看。书架上原来只放满了半架书籍，如今已经塞的满满当当。

    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把剑，剑身青碧，剑鞘带一点苍翠色泽，正是青琅。

    她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的凝在青琅剑上，想要伸手去拿剑，却又在手指即将触摸到剑身的时候收了回来。

    肖珏问：“怎么？”

    禾晏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算今夜她能将青琅剑偷回去，明日禾如非定然会报官，她手中的剑就成了“赃物”，根本无法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这对青琅来说何尝不是侮辱？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禾晏想了想，起身走到那一面书架前，蹲下身去，半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伸手往最里面摸索，待摸到一个熟悉的凸起时，暗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竟是一处空的夹层，禾晏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来。

    肖珏问：“这是什么？”

    “玲珑匣。”禾晏小声回道：“当初陛下给我的赏赐，天下间就这么一只，我走后，把此物交给了禾如非，料想他舍不得扔。”

    书架上的暗格，是禾晏从前的时候打的，这玲珑匣又珍贵，她出嫁到许家前，这些东西既不能带走，就全部交给了禾如非。玲珑匣很适合用来存放机密卷轴，天下间就算最出色的能工巧匠也无法打开，只有为玲珑匣设好开解之法的本人才知道如何打开。且开解之道只能设陈一次。

    这东西如此珍贵，以禾如非的脾性，应当不会丢弃。何况在禾如非看来，禾晏已经死了，天下间就只有他一人知道玲珑匣如何解开，当然乐得轻松。

    他却没想到，禾晏会死而复生，这一次反倒是方便行事。

    “不知道他在里面放了什么。”禾晏心道，拿起玲珑匣，依照脑海中的记忆，轻旋瞎子上的锁道，不过须臾，“啪”的一声，玲珑匣的盖子打开了。

    二人朝匣中望去。

    ……

    禾二夫人的屋里，禾心影与禾二夫人坐在床头，手里还捏着从许家禾晏旧时住处偷出来的兵书，问道：“娘，这究竟是什么？是我姐姐留下来的吗？她留这个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屋子里只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丫鬟们都被赶出屋去了。禾心影只道是许久未见母亲，夜里想与母亲同塌共勉，也好照料伺疾。如今她什么人都不敢信，什么人都不敢留在身边，尤其是许家带出来的人。

    禾二夫人怔怔的看着她手中的兵书，目光中隐有泪痕，没有说话。

    禾心影觉得，自己的母亲定然知道些什么，心中更是着急，“娘，你怎么不说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总觉得许之恒怪怪的。长姐……”她想说或许禾晏的死并非如外界传言的那般，可一看到禾二夫人，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倘若禾晏的死真的不简单，禾二夫人知道后，一定会更伤心的。眼下自己母亲身体本就不好，万万不能雪上加霜。

    “影儿，你不要管这些事。”过了许久，禾二夫人才开口，声音格外疲倦：“你只要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

    “我怎么能好好过日子，我可不想像长姐一样不明不白就死了！”禾心影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禾二夫人脸色一白，猛地咳嗽了两声，禾心影连忙拿起旁边的帕子给她擦嘴，帕子落下时，上面溅着一团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禾心影吓了一跳，惊慌的开口：“娘……您怎么病的这样严重？”

    她来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禾二夫人卧床多日，但禾家人也只说是寻常风寒，在家休养些日子就好。可眼下看来，分明严重得多。

    “爹没有找大夫来看过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禾心影急了，就要下床，“我让人拿帖子请大夫来……”

    “别去。”禾二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看起来柔弱的妇人，抓起人来的时候却格外有劲，像是要用尽这一生力气似的，“娘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没事。”

    禾心影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娘，你们为何有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我感觉府中有事情瞒着我，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未出嫁前，她无忧无虑，天真幸福，当初长姐去世，她嫁给许之恒，倒是闹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被许之恒的温柔体贴所打动。从未经历过人世险恶的女孩子，天真的以为自己就能一辈子被人保护。但当一些丑陋的真相揭开一角，她隐隐约约窥见其中一丝的肮脏凶险时，才会觉得身为女子的无力。

    “影儿，”禾二夫人慢慢的开口，“你长姐已经死了，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她慈爱的看向禾心影，伸手安抚的拍了拍禾心影的头，就如禾心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般，“你要记住，无论是在禾家，还是许家，一个人都不要相信。娘没有本事，保护不了你姐姐，也保护不了你。你若想要好好活着，就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听。”

    禾心影木然的道：“长姐嫁到许家后不久就瞎了，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吗？可她还是死了。”

    禾二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娘，你只需告诉我，这本兵书到底是不是长姐留下来的，为何许之恒要将它看的如此重要。还有大哥，隔三差五来许家，并非来看我，明明是找许之恒的。还有你……”她道：“你是不是，被爹软禁了？”

    禾二夫人看向眼前的女子，虽是亲生姐妹，但她总觉得禾晏与禾心影长得并不相似。禾晏坚强、独立、沉默而安静，从小就戴着面具，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想不出禾晏小时候的模样。倒是长大了后，以女子身份回到禾家，见过那么寥寥数次。

    一个生的有些英气清秀，眉眼间坚毅果敢的姑娘。

    而禾心影不同，软软糯糯，如一只雪白的团子，看着就讨人喜欢。被人踩了脚会大哭，为了一条漂亮的衣裙撒娇卖乖。

    这两个女儿，性情截然不同，于是她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禾晏是天生的坚强，禾心影就是天生的需要人疼爱。

    直到禾晏死后。

    有一日，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在过去那些日子，禾晏也如禾心影一样，受了委屈会想哭，看到喜欢的玩意儿渴望拥有，就如坚强的女孩子也会需要母亲的关心疼爱，而眼前这个总是攥着她衣角吵闹着买糖吃的小姑娘，不知不觉，也已经长大了。

    禾心影并不知道，当她沉下脸时，认真而执拗的追求一个真相时，与她死去的长姐，何其相似。

    可是，纵然如此，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知道的太多，对禾心影来说就越危险。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决不能再失去一个。

    “我……”

    禾二夫人话还没出口，突然听到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有贼！府里进贼了！快抓贼！”

    登时间，整个禾府上下都热闹了起来。

    “有贼？”禾心影下意识的往床头缩去，一边又道：“哪个贼子不长眼，都敢进咱们府上了？”

    禾二夫人抓着她的手臂，“别说话，也别出去，小心点！”

    禾心影点头。

    另一边，禾晏正带着肖珏在院子四处奔走，心中暗骂禾如非狡猾。禾如非虽不能在玲珑匣的开解之道上再有变动，可这人十分多疑，竟在匣子内部上了一层机关，一旦玲珑匣打开，就会有哨声响起。

    如此一来，只要有人在这里打开玲珑匣，必会被发现。

    不过，刚刚她打开时看清楚了，里头放着几封信件，她将信件揣进怀中，禾如非既然没有将这玲珑匣空着，还特意动了手脚，这几封信定然十分重要，今日一趟，也不算一无所获。

    “侍卫全醒了。”肖珏提醒她道：“逃还是打？”

    “我带着你的剑，剑一出鞘就露馅了。不能打，”禾晏垂眸，想了想，“跟我来！”

    禾府院子里每一个角落她都熟记于心，想要避开人轻而易举，但不知是不是这段日子禾如非心虚气短极了，府中侍卫比家丁还要多，此刻哨声一响，火把和人手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他们在那边，追！”

    “将军说了，抓到刺客，不必留活口，生死勿论！”

    禾晏心中冷笑，竟然这般害怕，越发笃定怀中所揣信件必然不简单。她拉着肖珏，一路疾行，路过一处房屋时，闪身躲了进去。

    禾二夫人正拉着禾心影靠在床头，拥着被子紧张的很，冷不防见屋里多了两个人，禾心影吓得就要大叫，下一刻，一把冷冰冰的剑横在她脖颈之上，那蒙着面的黑衣人开口道：“住口，敢叫的话就杀了你。”

    禾心影吓得立刻噤声。

    禾晏手持着长剑，心中亦是懊恼不已，她原本想着，禾二夫人的院子离外墙那头最近，好来借个道，谁知道这大半夜的，禾二夫人居然没睡，禾心影居然也在，这么晚了不休息在这干嘛，母女两个说悄悄话？禾晏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不过眼下这算什么？她亲手挟持了生母和亲妹妹？

    许是里头的动静有些传到了外面，有丫鬟在外面问道：“二夫人？二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禾晏心中一跳，不等她开口威胁，禾二夫人已经开口，语气如常，“无事，只是有些咳嗽罢了。”

    外头没了动静，禾晏松了口气。再看身后的肖珏，正警惕的盯着房门，防止有人冲进来。

    “听着，”禾晏低声道：“我无意伤害两位，把后院钥匙给我，放我们二人离开。”

    禾心影颤巍巍的开口，“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杀人灭口？”

    禾晏有些意外，这妹妹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不曾想还有几分胆量，她故意压着嗓子，阴测测的开口，“你觉得你有资格与我讲条件吗？”

    禾心影脸色一白，不敢开口了。

    倒是禾二夫人，无视架在禾心影脖颈上的长剑，走下床榻，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道：“你们走吧。”

    禾晏大感意外。

    她原以为禾二夫人也要与她讲一讲条件，亦或是想办法给禾家人通风报信，禾晏甚至做好了提防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平和。禾晏忍不住看向对方，面前的妇人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目光是禾晏看不懂的复杂。

    她像是在看禾晏，又像是透过禾晏在看另一个人，若非禾晏知道自己脸上戴了黑巾，都快要怀疑禾二夫人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

    见禾晏不动，禾二夫人又推了她一把：“侍卫很快会过来，快走吧。”

    肖珏对她点头：“走。”

    禾晏顾不得其他，抓起后院的钥匙转身要走，错身而过的瞬间，突然感觉到手中被塞了什么。她来不及细看，下意识的将手中之物揣进怀中，拿着钥匙开了后院的门跑了出去。

    禾二夫人说的不错，追兵转眼就至。来的时候钻狗洞，回去的时候却没那个时间了，既已暴露，直接走后墙。那追上来的侍卫正要紧随其后，突然觉得膝盖一痛，低头一看，不知从哪里来的黄犬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痛得这人鬼哭狼嚎，一时追赶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

    府里上上下下混乱一团，禾心影好容易才平复下心情，将桌上的灯重新点燃，拍着胸道：“方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人的眼神好凶，我真怕他杀了我们。娘，大伯父要是知道我们放跑了刺客，纵然是为了保命，也会生气的，这件事如果无人发现，就暂且不要告诉旁人了吧……娘？”

    禾二夫人只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对她刚刚说的话并未听进去。禾心影急道：“娘！”

    禾二夫人回过神，看向她道：“知道了，此事你也别告诉别人……许大爷也不要说。”

    禾心影觉得怪怪的，母亲方才看那黑衣人的神情很不对劲，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可是那两个人真的是来偷东西的吗？我瞧着他们两手空空，也没偷什么，我的兵书……对了，我的兵书呢？”

    同禾二夫人在塌上说话时，兵书就放在床头，如今空空如也，禾心影一怔，“遭了，那两个人该不会是将我的兵书偷走了吧？可是，他们偷兵书做什么？娘，你看见我的兵书了吗？”

    禾二夫人咳嗽了一声，才道：“不必找了，兵书我给刚才的黑衣人了。”

    “为、为什么？”禾心影怎么都没想到禾二夫人会有此举动。

    “那东西，留在你我手上都是个祸害。”禾二夫人神情空落落的，“那两人既是为了偷盗而来，两手空空，不知道有没有偷到他们想偷的东西。若偷到了，便锦上添花，若没有得手，就是雪中送炭，也不枉他们涉险来禾家一趟。”

    “娘，”禾心影气急，“哪有这样的道理，那可是我从许家好不容易拿出来的东西。”

    “影儿，你记住了，”禾二夫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无论是今夜的刺客，还是许家的兵书，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别人提起一丝一毫。”

    禾心影本就是为了解惑而来，如今一个疑团未明，不解之处却越来越多，却又无可奈何，到最后，也只得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不会对旁人提起。”

    ……

    飞奴在外，接到了禾晏二人时，三人便立刻藏身到了一处别院。

    “这是什么地方？”禾晏奇道。

    “我在朔京城里的别院，有时候府里做事不方便，就在此处。”肖珏答道。

    禾晏稍稍一想也就明白过来，肖璟夫妇尤其和善，肖珏所处遭遇，注定他所行之事不会为大部分世人所理解，这样也好，看不到，也就省了许多麻烦。

    禾晏从怀中掏出先前在玲珑匣子里的信件，炫耀似的对肖珏扬了扬，“你看，这一趟收获颇丰，我早说了，去禾家一趟，绝对有得赚。”

    肖珏瞥她一眼，道：“很危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顿了顿，又道：“明日起，禾如非必然以此为借口搜遍整个朔京城，这几日你就在家，不要轻举妄动。这些信件丢失，禾如非第一个怀疑的人是我，恐怕会连累到你。”

    “没事，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武安侯，他拿不出证据，也别想把我怎么样。”禾晏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还是先看看信上说的是什么？禾如非藏得这么严，我才不相信是情诗。”

    信件一共有三封，禾晏与肖珏拆开来看，倒是不长，只是看完后，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混账！”禾晏放下手中的信，忍不住一拳擂在桌上，“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那三封信里，有两封是给乌托人的，有一封是给徐敬甫的。虽然早在凉州城里看见禾如非的小厮丁一时，禾晏就猜测禾如非恐怕与徐敬甫搭上了关系，但到底没有证据。眼下这信里白纸黑字写的明白，确是如此。

    华原一战，禾如非果真与乌托人达成交易，禾如非将抚越军的军情送给乌托人，故意胜的惨烈，而代价就是能与徐相搭上线，同徐敬甫表达自己合作的诚意。并且会在乌托使者进京求和一事上，力主求和，促成乌托人在大魏开立榷场。

    禾如非从头到尾，最害怕的也不过是身份被揭穿，世人发现他与过去那个能征善战的“飞鸿将军”不同。可就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他竟然通敌叛国，将大魏百姓的性命弃之不顾，不忠不义。

    肖珏看着手中的信，禾如非与徐敬甫搭上线，亦是麻烦。徐敬甫在文臣中只手遮天，文臣大多主和，如今主战的，也不过是几个武将而已。可“飞鸿将军”在武将中素来颇有声望，如果禾如非主和，剩下主战的几个武将，寥寥无几。

    禾晏深深吸了口气，“这般无耻之人一旦进了官场，果然变本加厉。偏偏顶着我的名声，真是令人作呕。”

    “你放心，”肖珏淡声道：“一切有我。”

    禾晏忽然又想起方才离开禾府之时，禾二夫人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只是那时候情况危急，她来不及细看，便一把揣进了怀中。此刻终于有了时间，便从怀中掏了出来。

    这是一本书，大抵是被卷的很久，纸张已经发皱变黄，书角全都翘起。这本书大概被人看过很多次，书页都被摸得很薄。禾晏甫一打开，就怔住了。

    肖珏站在她身后，目光亦是落在书卷上。

    “这是……”

    “我的兵书。”禾晏喃喃道，低头翻了几页，没错，的确是她的字迹。她上辈子投军以来，看了许多兵书，将其中最珍贵的几本反复品读，并在旁边记上了自己的手记与注释。

    后来她出嫁之时，与“飞鸿将军”有关的一切都要尽数抛弃。剑不能带走，战马不能带走，心腹手下更不能带走。最后，禾晏偷偷藏了一本兵书在嫁妆箱子里，带到了许家。

    人前做端庄温柔，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的许大奶奶，人后时，她却怀念自己过去在战场上自由驰骋的日子，手指每每摩挲过书卷，便会想起当初在军营里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

    她把这兵书藏在自己睡觉的床柱之中，如今，失而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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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生辰

    兵书还是旧时的模样，恍惚让禾晏回到当年刚嫁入禾家时候的日子。

    不过后来瞎了后，她便没有再将这兵书拿出来过。她原以为这书要么一直没被人发现，要么就早已被许之恒烧毁，没料到如今居然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上。可是，这书是怎么到了禾二夫人手中。

    “你说，我娘将这书给我，是什么意思？”禾晏看向肖珏，“她该不会认出我来了吧？”

    不等肖珏说话，禾晏又立刻自己摇头否认，“不可能，就算是上辈子，我与她见面也屈指可数，我是什么样子，我娘可能都记不清了，更勿提现在。”她自嘲的笑笑，“怎么现在我也开始胡思乱想，异想天开。”

    可是，当她回忆起当时禾二夫人将兵书塞到她手中的那一刻时，又依稀隐约的捕捉到了一点对方眸中的眷恋和不舍。

    这怎么可能？

    禾二夫人还有另一个女儿，比起自己来，禾心影自小跟在禾二夫人身边，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不像她，连一声“娘”都没有唤过。禾晏一直以为，在面对禾家人时，她早已可以做到心硬如铁，可刚刚冲进禾二夫人屋中时，看见禾心影与母亲睡在一张床上，纵然出嫁后，回府也能与母亲这般亲昵的夜谈，原来也会妒忌。

    仔细想想，上辈子她的亲缘，一直很寡淡。父母如斯，丈夫如斯，虽然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虽然现在身边已经有了陪伴的人，但有些遗憾，就在那里，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如被砂砾掩埋住的洞口，风一吹，还是空空落落，触目惊心。

    禾晏不想让肖珏看出自己的失落，转了话头，“不过，这兵书现在刚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先前在贤昌馆里找到的那些手记，到底时间隔得久远，禾如非也可以借口说后来字迹有变。这兵书上却离得不远，只要仔细比对禾如非现在的字迹，总会发现端倪，而且……正好是兵书，天助我也。”

    肖珏点了点头，“与乌托人的信件往来，时机一到，也能派上用场。”

    “禾如非留着这些信件，应该是怕乌托人和徐相过河拆桥，所以留了一手，为防万无一失，才特意藏在玲珑匣中。”禾晏思忖，“真不知该说他是狡猾还是愚蠢。”

    正是他的多疑，恰好将把柄落在了别人的手上。

    “这东西我收着反而不安全，”禾晏想了想，对肖珏道：“还是你收着吧。禾如非再怎么胆大妄为，应当也不敢去肖家撒野。”

    她抬头看了看天，过不了多久，天就快亮了，今日整整耽误了一夜，“我要回去了，等下天亮了，禾如非该派人搜查整个朔京。我怕出事。”

    “我送你回去。”

    禾晏点了点头，虽然竭力装的如常，不过禾二夫人的事，还是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虽然当时她要挟禾二夫人给自己开门一事暂且无人知道，可谁知道禾如非会不会怀疑上禾二夫人。就算她是禾家人……禾如非如此心狠手辣，待她能下狠手，禾二夫人又如何？禾元亮根本就不顾父女情谊，那么夫妻情谊，又能剩几分？

    “你放心，我会派人潜入禾家，看着禾二夫人。”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担忧，“不会让她有事。”

    禾晏抬眼看向他，稍稍松了口气，“如此，多谢你了。”

    纵然这般，她看起来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肖珏目光清清淡淡的掠过她，道：“禾晏。”

    “什么？”

    “再过两日，是我的生辰。”

    禾晏“哦”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那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买来送给你。”

    “你有钱吗？”他问。

    “你上次不是给了我一笔银票吗？”禾晏回答的很顺溜，待看到他的神情，又讪笑一声，好像拿别人的银子给别人买贺礼是有些不对，“可是……我就只有你给我的那些钱了啊。”

    “我刺绣女工也不好，要让我一两日绣出什么帕子，也不可能。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要我做也来不及了。要不……我去给你捡块石头，用斧子劈成你喜欢的形状？”

    在凉州卫的时候，楚昭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捡石头，或许他们富家少爷都有这样古怪的癖好。

    肖珏脸色一沉，似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禾晏凑近他问。被肖珏这么一打岔，她方才低落的情绪倒是缓解了不少，至少眼下，是真心实意的为肖少爷的生辰贺礼操心起来。

    “我要去逛夜市，”肖珏扫了她一眼，“你带上银票，我看中什么，你就买给我。”

    这下禾晏听明白了，肖二少爷是想要享受被人宠着的感觉，不过这种事惯来都是男子陪女子出来逛夜市，给女子买花买玉买珠钗，怎么到了她这头，就反了过来？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爱好。”禾晏背着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肖珏挑眉。

    禾晏转过身，笑眯眯的答：“我是说，既然是我们少爷的生辰心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你达成。不就是逛夜市嘛，我把银票全都带在身上，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怎么样？”

    女孩子的脸近在咫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距离近的过分，肖珏微微侧头，嘴角微微一翘，道了一声：“嗯。”

    ……

    肖珏夜里将禾晏送回府后，已经很晚了。禾晏干脆上塌好好睡了一觉补眠，待醒过来，已经是晌午。青梅做好了午饭，禾晏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问：“青梅，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青梅正帮着禾晏盛汤，闻言惊讶的开口，“姑娘，你怎么知道外头出事了？一大早奴婢看您睡得香没敢叫醒您，去街上买菜的时候听说，飞鸿将军府上昨天夜里遭贼了，飞鸿将军屋中有名贵器物遗失，如今城门已经封了，官府正在四处搜查可疑人士呢。”说罢，她又自顾自的念叨，“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胆大的贼子，居然去飞鸿将军府上偷盗，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她并不知道，那个胆大的贼子正坐在桌前，不慌不忙的喝着碗里的热汤。

    禾晏只要一想到现在禾如非慌张的如无头苍蝇的模样，心中就爽快的不行，连汤都要多喝几碗。想来以禾如非的多疑性子，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不，应当说，只要那几封信没被找到，禾如非就会一直如坐针毡，夜不能寐。

    实在是大快人心。

    禾晏猜测的不错，此刻的禾府上下，正是一片狼藉。

    昨夜到现在，朔京城里可疑的人全都被查了一遍，到现在也没下落。禾如非脸色难看至极，下人们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触他的霉头。

    “如非，现在该怎么办？”禾元盛紧张极了，能让禾如非如此大费周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的失物，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一点。这东西落在别人手中，就是能致死的把柄，何况是如今的局面。

    “父亲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禾如非冷冷开口，“来人出入府上如无人之境，对府上各处了如指掌。连我书房中的暗格秘密都知道，还能打开玲珑匣……”

    “你是说，府中有奸细？”禾元盛问。

    “未必没有。”禾如非道。

    “可是如今府里的下人都是家生子，况且你的书房，除了你自己，下人都进不去，更不要提书架上的暗格。如有内奸……会是谁？难道……”禾元盛眼睛一眯，“你怀疑是你二叔？”

    “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脑子。”禾如非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禾元亮如今更不堪大用，是以眼下府中有事相商时，禾如非都懒得叫他。禾元亮也乐得轻松，他本就不是能担的住事的人，人生中唯一做过的有用点的事，也就是养了禾晏这个女儿，除此之外，废物一个。

    “那你怀疑……”

    “二叔是没这个胆量，二婶可未必。因为禾晏的事，只怕早就对我们心中存怨，女人从来都是感情用事，焉知她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做出什么出人意料之事。”

    禾元盛眉头一皱，“如此，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禾如非摇头：“现在不可轻举妄动，若真是她也好办，至少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而且多个人质在我们手上，日后也方便行事。”

    “可留着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只要不让她出府，身边留人看着，活着也无妨。”禾如非冷道：“只是昨夜禾心影也回府了，回府当日，府中就进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禾心影？”禾元盛沉下脸，“她是禾家的人，也敢……”

    “只是怀疑罢了，”禾如非打断她的话：“找人接近她身边人，看看她是不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二婶如果想保住禾心影，应当不会告诉她真相。只是许之恒近来有些古怪。”

    想到许之恒，禾如非又是一阵不悦，同这样的蠢货合作，大概是最令人烦心的一件事了。

    “此事交给我，”禾元盛沉思片刻，“你留在府里等消息。”起身出了门。

    禾元盛离开了，禾如非一人坐在椅子上，心中思绪难平。如禾元盛所说，第一个想法就是府中有内奸，所以才会对府中路径了如指掌，可他心里清楚明白的知道，书房里书架上的暗格，并非内奸可以探寻到的，还有玲珑匣。

    当年禾晏将玲珑匣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曾经说过，普天之下，除了他们兄妹二人，再无人可以打开此匣。后来禾晏死了，天下间就只有他一人才能打开，因此禾如非才会将几封密信放于匣中。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安心一点，他又在匣子多做了一层机关。

    原因为这辈子都不会碰到这机关，没想到昨夜居然能听到哨声。玲珑匣被打开了。

    要么，是禾晏当初在说谎，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天下间还有第三人知道这匣子如何打开。

    要么……

    他的眼前浮起许之恒恐惧的神情，声音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慌乱。

    “是……是禾晏，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被禾如非猛地拂到地上，他站起身来，看向墙上的长剑。青琅苍翠清幽，发出浅浅光泽，他狠狠扯了一下嘴角。

    回来了……他也不怕。

    ……

    接下来的一日，飞鸿将军府上闹贼了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但一直都没能找到贼子落脚何处。整个朔京城鸡飞狗跳，好不热闹，禾晏倒是难得的过了一天轻松日子，只在家里喝茶睡觉，看的青梅都有些诧异。

    到了两日后，这天夜里，天早早的黑了，外面没有下雪，难得是个晴夜。禾晏梳洗完毕后，打算与肖珏出门。

    之前在夜探禾府过后，肖珏曾对她说过，今日是他生辰，要禾晏陪他一道去夜市。约好了在家门口见面，估摸着时候不早，禾晏也该出门了。

    青梅给她挑了一件银红色的彩绣藤文小衫，下罩同色的软烟罗织锦长裙，又精心梳了个百花分髾髻，髾尾垂于肩上，倒是显得可爱了几分。禾晏在镜子前左右端详了一番，颇不自在，“这穿的也太过花哨了一些，今日是肖珏生辰，不是我生辰，何必如此隆重？”

    青梅一边往她耳朵上戴一对珊瑚耳环，一边笑着道：“可是姑娘，你是要和肖都督去逛夜市啊。夜市上那么多人在，肯定会认出你们二人。当然得隆重一些，毕竟要出去给人看的。”

    禾晏挡住她试图还给自己脑袋上继续插钗的动作，“行吧，这样就好了。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了。”说罢，便要去取放在箱子上的那件兔毛披风来。

    这披风是原先的禾大小姐箱子里的，在大小姐的衣物中，唯有这一件看起来素净一点，禾大小姐大概不太喜欢这件披风，所以被压在了箱子底下。但这是禾晏能找到的最暖和的一件了。说起来，刚醒过来的时候，禾晏瞧着大小姐的身体柔柔弱弱，一阵风就能刮倒，可在她的箱子里，却全都是薄如蝉翼的衣裙，似乎从不过冬天似的。

    禾晏拿起披风，正要披上，被青梅一把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她莫名其妙。

    “姑娘穿身上这件就行了，这披风还是别拿了吧。”青梅看了看手里的兔毛披风，“这件已经很旧了，穿起来略显臃肿，夜里灯火之下，不衬人。”

    禾晏无言片刻，“可不穿的话会冷啊！我就穿这件裙子出去，会被冻死。我总不能为了好看连身子都不顾了吧。”

    可一向好说话的青梅今日却十分执着，“不行，姑娘，好看和冷之间，当然是好看更重要。况且你要是自己穿暖和了，让肖都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想啊，”青梅循循善诱，“你俩不是去夜市了吗？肖都督定然会穿着外裳，姑娘你越冷，正好显得你柔弱需要人照料，肖都督一看，心疼了，就会将自己的外裳脱给你穿上，对你们之间的关系必然大有进益。”

    禾晏一听，匪夷所思的开口：“这什么歪理？他若把衣裳给了我，他不也会冷吗？合着我俩必须得冻坏一个，什么仇什么怨啊？”

    “这怎么能算是歪理呢？”青梅振振有词，“天下间的男子，多会怜惜柔柔弱弱的女子。姑娘你什么都自己来，肖都督岂会意识到你需要照顾。您别不信，这可是赤乌侍卫亲口告诉我的，他既是男子，又是肖都督的近侍，肯定很了解肖都督，就照他说的做，准没错。”

    禾晏：“……”

    赤乌有病吧？成日不去干别的就去琢磨这个？青梅好好的一个丫头都被带偏了。肖珏是那种怜香惜玉的人么？君不见当年山上狩猎，多少姑娘家穿的薄薄的来观看，往肖珏身上生扑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也没见肖珏把他的貂裘给谁穿。

    “你这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

    青梅把禾晏往门外推，“反正姑娘您今日不能穿这兔毛披风出去，您就听婢子的一回。”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险些撞上了禾晏的鼻子。禾晏对着这门真是哭笑不得，不过眼下时辰也不早，要是等下禾云生下学回来，要是知道禾晏夜里与肖珏一道出门，又是少不了一通吵闹。禾晏想了想，也罢，她这身子骨在凉州卫风吹雨打都受住了，也结实的很，不至于风一吹就倒，如此，一夜应当无碍。

    思及此，便抬脚出了门。

    好巧不巧，刚一出门，一辆马车就停在了门前。飞奴做车夫已经做得得心应手，肖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蓝绣蟒纹的锦袍，外罩黑色狐皮披风，檀木簪，墨黑长发垂在肩头，格外风流昳丽，看过来的时候，灯火衬的鼻梁笔挺，薄唇分明，一双眼睛如秋水般动人。

    禾晏吞了吞唾沫，事实上，以自己的姿色，与肖珏同时站在此处，只怕众人怜香惜玉的也不是自己。

    青梅实在是多虑。

    －－－－－－题外话－－－－－－

    生日定理：一般过生日，就会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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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灯谜

    禾晏走到肖珏跟前，肖珏目光扫过她，随即微微蹙眉，“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太热了。”禾晏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把赤乌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拿手扇风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炎热。”

    肖珏作势要解下披风，被禾晏眼疾手快的拦住，“真的不用，我若觉得冷，回头去取一件衣服就行了。之所以穿成这样，就是因为太热。你没有听过林双鹤说起过吗？有时候人会觉得热，这时候穿的太厚重，反而不能驱散体内闷气，容易生病。”她随口胡诌一通。

    肖珏将信将疑的盯着她。

    禾晏抓住他的胳膊，“好了，不要再管我穿什么了，先去东市吧，晚了怕错过精彩的地方。”

    朔京城内，坊市商贸繁盛，按方位分东市西市，南市与北市。其中最繁华的，又要属靠近城隍庙那头的东市。

    东市又分十二月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此时正值十一月末，十二月初，梅市已经收市，只剩下三两处摊主面前还在卖着堆摞的红梅，桃符市已经开始，处处都是摆摊写字春联的。每至一处，便见众人围观，或欢呼鼓掌，或惊叹赞声不断，热闹极了。

    因快到年关，灯市也开始放灯。街道灯火大盛，变幻无穷，人山人海，十分喜庆。

    禾晏随肖珏走到东市入口，已然感到人群繁华。

    “也太热闹了。”她仰头看着悬挂在脑袋上的各色彩灯，忍不住惊呼，“我还是第一次来逛夜市。”

    “第一次？”肖珏侧头看她。

    禾晏点头，“对啊，这种人多的地方，我以前都不能来，免得露出破绽。年年禾家小辈们一起逛夜市的时候，我都特别羡慕。之前在济阳城的时候，我就觉得济阳城的夜市好玩的紧，没想到朔京城的也不差。真好看！”

    她满眼都是激动和欣喜，活了两辈子，此刻却如孩子般快乐。夜市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才能来的地方，寻常百姓们都能来此地寻乐，但眼前这个人，却是第一次。

    许多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她那里，都是禁止。

    年轻男人看着身侧的姑娘，眸光温和怜惜，下一刻，禾晏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一处卖糖人的面前挤过去。

    “糖人！”禾晏高兴地开口，“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不能来逛夜市，馋的不行，最后就让大伯母去夜市的时候托人帮我买了一只，我舍不得吃，把它插在笔筒里，最后化的到处都是。”她回头看肖珏，“肖珏，你想不想吃，我买一只送给你？你想要什么？这只麒麟好看？还是你更喜欢凤凰？”

    肖珏扫了插在草垛上的各样糖人一眼，“不要。”

    “为什么不要？”禾晏很是豪气，“我有银子，我给你买。”

    肖珏的目光从糖人移到她脸上，语气淡淡，“没有花篮。”

    “花……篮？”禾晏莫名其妙，“你喜欢花篮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又在平静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济阳城的时候，你不是送过楚子兰一只红糖花篮？”

    “你怎么知道？”禾晏悚然。

    “我就是知道。”这人微微扬眉，转身往前走。禾晏连忙跟上，这会儿也回过味来，肖珏说这话的语气，怎么听着有些不爽。

    好吧，送他对头东西这回事，可能让肖二少爷格外介意。

    “……当时他送了我一条穗子嘛，”禾晏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免得在拥挤的人潮里走散了，一边讨好的表忠心：“我也是觉得拿人手短，一定不能欠下人情才送了他一只花篮。你知道这世上人情账最不好还了。我与你的关系就不至于此，我们就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不要生气了嘛，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放在心心上，肖都督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女子计较这些小事，肖都督，二公子……小少爷？”

    肖珏似是被缠的不耐烦，撇过头去，面上一本正经，嘴角却微微勾起。

    禾晏看出他没方才那么计较了，一侧头看见街边有卖阳春面的，就拉着他往那边走，“今日你生辰，应当吃一碗寿面才是。来吧，我请你！”

    那卖面的是一对夫妻，就在街边支了一口铁锅，锅里滚着水，一边的筲箕里盛着面粉，小桌上摆了一罐罐盐醋。又在两边架了几张桌子矮凳，就是铺子了。

    禾晏让肖珏先去坐下，自己跑到老板娘面前笑道：“一碗面。”顿了顿，又道：“今日是这位公子生辰，”她偷偷指一指肖珏，“烦请老板娘将这碗面做的漂亮些，放只鸡蛋，青菜也要多一些，再多放点卤肉……唔，有鸡腿也好……”

    “够了，够了，姑娘，”一侧的老板笑道：“再多，碗都要放不下了。”

    “哦，”禾晏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老板娘一边和面一面笑道：“坐着的公子是姑娘的情郎吧，生的可真是俊俏。”

    禾晏脸一红，没敢搭腔。

    老板娘大概不认识肖珏，只单纯的为肖珏的美色所惑，“奴家在这卖面卖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好看的少爷。既是有情人，不如再叫一碗元宵，芝麻馅的，灯市上两人吃一碗元宵，一生一世都是有情人嘞。”

    “不必了，”禾晏笑道，“这位少爷不吃甜。”

    “这样啊，真可惜。”老板娘仍旧笑眯眯的，也不多劝。

    禾晏就要往肖珏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鬼使神差的冲老板娘道：“那个……还是来一碗吧。”

    老板娘嫣然一笑：“好嘞！”

    待寿面送过来的时候，肖珏盯着面前的碗，无言片刻，“禾晏，你在喂猪吗？”

    面碗倒是并不大，却装了满满当当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鸡蛋，翠绿的青叶，还放着几大块卤肉，十分丰盛，就是瞧着，快要从碗里溢出来了。旁的人碗里都是寻常的清水面，唯独肖珏面前的，格外不同。

    “你多吃点，”禾晏拿筷子给他，“既是生辰，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的过了。我特意让老板娘给你放的，我请客，不用客气。”

    四下的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这桌上，肖珏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用看饭桶的目光注视着，只是面前的女孩子双手托腮，笑容格外真诚，憋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认命的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寿面来。

    禾晏十分满意，“记得吃光啊。”

    肖珏筷子一抖，竭力维持面上平静。

    这时候，老板娘的元宵也上来了，元宵圆圆的一个，恰好九个，盛在红底的瓷碗里，格外讨喜。老板娘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只拿了一个勺子给她，禾晏低头舀了一个放进嘴里，芝麻馅格外香甜。

    出来的时候极冷，只是夜市热闹，人群拥挤，将冷意驱散了不少。而此刻面前的热汤暖和，元宵甜蜜，坐在对面的人安静的吃面，忽然间，就让禾晏生出岁月安好之感。

    那些充斥着凶险、阴谋、算计与刀光的日子，恍惚间变得很远，似乎如眼前这般平静的日子，能从此以后长长久久的继续下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拿起勺子乖乖的舀面前的元宵吃。

    一碗元宵，一碗寿面，吃的格外缓慢。

    或许是禾晏的“盛情难却”，或许又是因为老板娘的手艺好，肖珏总算是将一碗面吃光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禾晏正吃完碗里第八个元宵。

    快要捞起第九个的时候，忽然想起方才老板娘说的话。

    “灯市上两人吃一碗元宵，一生一世都是有情人嘞。”

    一生一世，她从来觉得这个词遥远，但不知何时起，竟也有了憧憬和期待。

    肖珏看出了她动作的踟蹰，问道：“怎么了？”

    禾晏轻轻地把红底瓷碗往中间一推，抬起头，看向肖珏的眼睛，轻咳一声，“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肖珏垂眸看向那碗只剩了一个元宵的汤碗，没有说话。

    禾晏莫名有些心虚，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引诱良家少女的恶魔一般，又补充道：“想起你现在不爱吃甜了……还是算……”

    肖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将碗接过来，拿起方才禾晏用过的勺子，将那只剩下的元宵吃掉了。

    老板娘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见状笑道：“好呀，两人吃一碗元宵，甜甜蜜蜜，美满良缘哩。”

    禾晏一惊，下意识的朝肖珏看去，青年漂亮的眼睛盯着她，似是窥见了她隐秘的心思。

    禾晏“腾”的一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那个，吃完了，我们走吧。”

    落荒而逃了。

    吃饱了之后逛夜市，身子就暖和多了。禾晏与肖珏走到一处时，发现前面围着很多人，禾晏随口问身侧一位小哥：“请问，前面是在做什么？”

    那人看了一眼禾晏，道：“是在猜灯谜，今日是最后一日了。姑娘若是想去还能赶得上，猜的越多，就可能拿走那盏最漂亮的孔雀灯！”

    都来逛夜市了，热闹自然要凑一凑，禾晏一手拉着肖珏往人群里挤，待钻进去后，就看到很长的一道长廊下，房檐上下都挂着各色各样的花灯，花灯下吊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字，就是灯谜。来这里的大多都是男女情郎，有人约是猜的不少，手中已经抱着几盏灯了。禾晏一看，跃跃欲试，就问肖珏道：“你可有喜欢的花灯？我来帮你赢一盏。”

    肖珏垂眸看她：“你帮我？”

    “当然，今日不是你生辰嘛，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赢一盏花灯算什么，好歹我也是在贤昌馆念过书的。”

    肖珏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间，听得不远处有人叫他：“肖怀瑾！”

    禾晏回头一看，就见这长廊下，有一双男女正朝他们二人走来，居然是燕贺与夏承秀。

    他们夫妇二人，今日同时穿了鹅黄色的长衫袄裙，一看相衬的很。燕贺还是那副老样子，从不拿正眼看人，走起路来的时候，马尾甩的老高。待走到身前，不等禾晏开口，燕贺就朝着肖珏道：“哟，稀客，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肖怀瑾来逛夜市。”

    比起燕贺的无礼，夏承秀就要温柔多了，只看着禾晏与肖珏笑道：“禾姑娘，肖都督。”

    禾晏还礼：“承秀姑娘。”

    燕贺总算是瞅见了肖珏身侧的禾晏，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露出一个厌恶的神情，“肖怀瑾，你该不会是特意陪着这小子……这家伙来逛夜市的吧。”他作势抚了抚自己的胳膊，“恶心死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禾晏：“……”这人哪里来的立场说别人，他自己不也是陪着夫人来逛夜市了吗？

    夏承秀扯了一把燕贺，燕贺嚷嚷道：“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抱歉，”夏承秀对禾晏笑笑，“南光就是这脾性，说笑的，并无恶意。禾姑娘你们也来猜灯谜吗？”

    禾晏点了点头：“对。恰好路过此地，燕将军也猜灯谜？”

    “女人喜欢的玩意儿，我不猜。”燕贺道：“我是陪承秀来的。”他目光落在肖珏身上，“肖怀瑾你……”

    “他也不猜，他陪我来的。”禾晏赶紧截断他的话。燕贺这人，一旦遇到肖珏就成了斗鸡，非要争个高下。倘若肖珏要猜，激起了燕贺的好胜之心，今夜便也别逛什么夜市了，就看他俩在这里比试猜谜好了。

    为了接下来自己还能去别的地方逛逛，禾晏果断的拦了下来。

    “行啊。”燕贺抱胸道：“那你们快猜吧。”

    禾晏与夏承秀对视一眼，夏承秀微微一笑，径自取下面前花灯上的一张纸条，禾晏也随着她的动作，看向手边的一盏花灯。

    这灯谜写的倒是简单，“山山皆有相思意”，字禾晏都认识，就是连起来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一头，夏承秀已经拿到了纸条读出声来：“与君离别意。”她略略一想，看向老板：“这是‘玢’？”

    “姑娘好眼力。”做灯的匠人笑起来，给了夏承秀一张木牌，上头画了红色的一笔。

    似乎是齐集十笔，就能换走这里的一盏花灯。

    禾晏深吸了口气，觉得似乎是自己选的这个灯谜不太对，不如换一盏简单些的，想着，就又走到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前，拿起下面吊着的纸条。

    “无冬无夏。”

    禾晏：“……”这是个啥？

    她侧头瞧瞧的瞅了一眼肖珏，肖珏正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的瞧着她，禾晏不愿意丢脸，轻咳一声，又走到了另一处。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禾晏：“？”

    她快要哭了，方才夸下海口说自己好歹也是在贤昌馆里念过书的，如今才觉得，这书还不如没有念过。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字是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叫人摸不着头脑。再看看一边正猜的如鱼得水的女子们，禾晏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纵然是遇到最难打的战役，也不及此刻窘迫。

    正握着眼前的纸条不知所措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要送我花灯吗？”

    不知什么时候，肖珏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禾晏“嗯”了一阵子，没话说了。

    他唇角弯了弯，“看来你的诗文这么多年也并无精益。”

    “术业有专攻，”禾晏硬着头皮辩解，“我也不能一心二用。”

    他似是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落在禾晏的脖颈处，痒痒的。那一头，夏承秀眨眼间，已经猜完了十只灯谜，匠人给她的木牌画了十条墨字，换了一盏玉兔花灯。

    燕贺把那花灯抱在怀里，得意洋洋的冲禾晏道：“你怎么还没猜出来？你不会没念过书吧？肖怀瑾，”他一手揽着夏承秀，居然还挑衅肖珏，“你找的这个夫人，可不如我夫人。”

    燕贺有病吧？禾晏无语，他是想着反正其他也比不过肖珏了，干脆比夫人了是吗？谁还没个长短处了，怎么能如此肤浅！

    她正在心里骂燕贺，冷不防肖珏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管他。”接着，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动作，拿起了禾晏面前的灯谜纸条。

    肖珏个子很高，从背后去取纸条时，需微微俯身，从旁人眼光看过去，就像是他将禾晏圈在怀里。禾晏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背部触到他前胸的暖意，耳尖一红，倒是忘了再看面前的纸条，肖珏已经开口道：“两处茫茫皆不见。”

    “啊？”禾晏愣了一下。

    匠人却笑了，拿着一只木盘过来：“公子猜对了！”

    “肖怀瑾，你这是作弊。”燕贺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帮她猜！”

    “关你什么事，”禾晏忍无可忍，冲他回道：“你要是不乐意，你也可以帮我猜啊！”

    “谁要帮你猜！”燕贺一甩袖子，“走走走，看见他们就心烦！”拉着夏承秀的手走了。

    这会儿，禾晏终于有时间将心思聚集到面前的灯谜上来了。

    她在前面拽着纸条念上面的字，肖珏就在后头说答案。

    “自古多情空余恨。”

    “心长怅。”

    “逢十进一下去三。”

    “垒。”

    这人从前就是贤昌馆第一，禾晏将上面的灯谜念出来的时候，他都不用想，直接就一口说出答案。肖珏本就姿容出众，聪明又俊美的青年，在这样的场合总是格外惹眼，不多时，有情郎的没情郎的姑娘家，都围在一圈，或是迷醉的盯着肖珏，或是对禾晏投去羡慕的目光。

    九个灯谜都快说完了，禾晏拿起最后一盏花灯的字条。

    “双木非林，田下有心。”她念完后，不等肖珏开口，就道：“这个我知道，是相思！”

    匠人哈哈大笑：“姑娘蕙质兰心。”

    禾晏被这夸奖夸的脸红，十个灯谜就猜中一个，还真当不起这夸，真正蕙质兰心的是她身后那位。匠人将她的木牌画好最后一笔，对禾晏道：“姑娘去挑一盏自己喜欢的花灯吧！”

    禾晏回过头，拉着肖珏道：“怎么样，我说了要送你一盏花灯，就一定会送你。你喜欢哪一盏？”

    屋檐下挂着各色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

    禾晏指着一盏双鱼状的：“这个双鱼蛮好看的，你喜欢这个吗？或者这一盏葫芦灯也不错……这盏吉祥灯上还有骑马图呢……”

    至始自终，肖珏只是淡淡笑着，随她闹腾。

    禾晏瞧见边上有一盏青纱灯，上面画着一副山水楼阁，随着人走动间，光影变换，瀑布似乎还会潺潺流动，十分奇特。这盏山水灯在一众花灯中，乍一眼看不起眼，实则内有乾坤。禾晏一眼就被吸引住了，想着这盏灯送给肖珏，应该不会丢脸，就冲那匠人道：“我要这一盏。”

    匠人正忙着给另一对小情人发木牌，闻言就道：“姑娘自取就好。”

    禾晏对肖珏道：“等着，我去给你取灯。”

    她走到山水灯前，正要取下，这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前面有灯谜，你要不要去看看？”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好啊，回头可以买一盏挂在院子里。”

    禾晏转头一看，就见前面几步开外的地方，正走来一双男女。男子清俊儒雅，女子娇美动人，正是许之恒与禾心影。

    许之恒正牵着禾心影的手，禾心影身后跟着的丫鬟怀里抱了一大摞小玩意儿，大概是逛夜市的时候随手买的胭脂水粉一类。这二人光是面上看起来，实在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许之恒笑意宠溺，说话的时候，亦是和风细雨。

    禾晏怔怔的看着，心中不知道是不是讽刺，她原以为，许之恒这辈子只会陪贺宛如逛夜市，如今看来，只要不是自己，谁都可以。

    “姑娘？”匠人见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奇怪的出声提醒，禾晏回过头，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肖珏。

    他亦站在灯下，身姿英秀，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

    －－－－－－题外话－－－－－－

    嘟嘟：有点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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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醋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肖珏扫了一眼她，转身就走。

    面前的灯还没取下来，禾晏也顾不得了，连忙拨开人群跟了上去。身后的匠人一愣，唤她：“姑娘，你的灯忘拿了！”

    却并无回应。

    禾心影也听到了匠人的喊声，下意识的顺着匠人的目光望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匆匆离开。

    她心中一怔，这背影，看起来正像是之前在玉华寺里遇到的武安侯禾晏啊。

    不知为何，她与禾晏也不过一面之缘，印象却格外深刻，身侧的许之恒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禾心影回过神，“我们看灯吧。”心中有些惴惴。

    自从嫁给许之恒后，但凡有时间，许之恒都会陪她逛夜市。这段日子许之恒公务繁忙，倒是有两个月未曾过来。昨日她回到许家，许之恒破天荒的提出可陪她逛上一会儿，倘若换成从前，禾心影必然很高兴，只是如今走在许之恒身边，却再无雀跃心情，甚至有些紧张。

    母亲的病，那晚的刺客，死去长姐藏在床柱里的兵书，每一样都足以让人起疑。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还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她盯着眼前千姿百态的花灯，脑海里却浮现起刚才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

    ……

    人群拥挤，禾晏好容易才抓住肖珏的袖子，道：“你慢点走，这里人这么多，走散了要找你许久，我刚才被踩了好几脚。”

    他只往前走，并不回头，不过脚步终究放慢了一点。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禾晏使出掷石锁的力气攥紧了他的衣袖，差点没把肖珏的袖子扯坏，总算走到了人群外，沿河的地方。

    “肖珏，”禾晏盯着他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肖珏没说话。

    他侧着头，禾晏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就踮起脚，凑近他想看清楚。被肖珏拿胳膊挡住，推开靠近他的禾晏。

    “你真的生气了？”禾晏道：“我刚才只是……”

    “禾晏，”肖珏打断她的话，直勾勾的看着她，声音微沉，“你是不是……”

    禾晏望着他。

    “对许之恒余情未了？”

    “咳咳咳——”她被呛得咳嗽起来。

    “别说笑了！”禾晏一口否认，“他做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对他余情未了？”

    “哦？”他扬眉，目光锐利，“就是说，过去曾有‘情’？”

    禾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肖珏问的懵住。这什么问题，她怎么答好像都不对。嗫嚅了半晌，禾晏小声道：“过去也没有。”

    肖珏垂眸看她，面无表情，禾晏被看的心虚，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句说谎：“你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上辈子又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力，同禾如非换回身份后，自然是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禾家安排我嫁给许之恒，我就嫁了，我没有……没有情。”

    禾晏莫名有种与人奸情被丈夫发现的心虚之感，心中亦是头痛不已，她不过是刚刚在花灯下多看了许之恒一眼，谁知道会惹来这么大麻烦。不过这样算起来，好似是她比较亏心。毕竟肖珏在她之前，倒是没有过别的姑娘。

    “可我听说，当初嫁给许之恒的时候，你很欢喜。”他看着围栏下的河水，目光平静。

    禾晏一个激灵：“谁说的？这般背后造谣与我，其心可诛！”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禾晏僵了片刻，耷拉下脑袋，“好吧，之前不知道他是这种人的时候，有过……一点点。”她用小指和拇指比了一点，“就这么一点点，蚂蚁大，一脚就踩死了。”

    肖珏被气笑了，懒道：“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他？就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的眼光，”他打量一下禾晏，“也低于常人多矣。”

    他这是在骂许之恒还是在骂自己？禾晏心道，素日里不觉得，小少爷真发起脾气来，实在难哄的很。为何要问这样令人尴尬的问题，无异于拿刀将人凌迟。偏偏面前人视线一直凝着她，漂亮的眸子中尽是审视。

    禾晏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好。”

    肖珏笑容讥诮。

    “你可记得当时东山狩猎，你偷偷送我兔子那一次？”禾晏问。

    “嗯。”

    “贤昌馆里的先生为了让皇上看的高兴，学生们比的尽心，立下规矩，倘若没有猎到猎物，就不能吃饭，饿肚子整整一日。”

    禾晏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义愤填膺，“立这个规矩的人简直有病。死囚犯都还给吃顿饱饭，不过是没有猎中猎物，就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那日虽然你给了我兔子，可是被我放了，我什么猎物都没猎到。”

    若是夏日还好，大雪天饿着肚子，滋味实在是难受。狩猎收工时，禾晏望着自己身边三三两两满载而归的少年们，心中难受极了。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许之恒的。

    彼时许之恒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身青衣，看起来清俊温和，禾晏饿着肚子往放包袱的地方走，地面上积雪很深，她从早上去狩猎场，一直到天色将黑才出来，实在是有气无力，没提防雪地里埋了块石头，不小心一脚踢了上去，摔了个趔趄，半个身子扑进雪里，半晌没爬起来。

    正当她在雪里扑腾的时候，忽然间，听得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没事吧？”

    禾晏抬起头来，就看见了一个青衣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脸生，应当不是贤昌馆的学生。不过今日上山狩猎，亦有别的学馆里的学生一同参与。估摸着是别的学馆里的学生。

    禾晏还在发呆，那少年却笑了，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道：“我来帮你。”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她脸上还戴着面具，面具冰冷，这少年的手却很温暖。

    “我叫许之恒，兄台可是贤昌馆的人？”

    禾晏胡乱点了点头。

    “我听说，贤昌馆的规矩很严，今日没有猎到猎物，是要饿肚子的。”许之恒看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可惜我没有去狩猎，否则就能将猎物分你一只了。”

    她在贤昌馆里，也算是孤僻，不曾有什么朋友。因着她的那块面具，旁人也觉得她颇不合群，懒得靠近，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热心肠的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可是要去那边拿你的包袱？”许之恒问：“我帮你吧？看你都走不动路了。”

    禾晏正想说不用，但一抬脚，便觉得脚腕处疼得厉害，看来方才是扭到了。思及此，就对这少年微一点头，赧然开口：“多谢。”又指了指那只红色的包袱，“那个是我的。”

    许之恒便转身去高台上帮禾晏取了包袱，待取回包袱，送到禾晏手中，又扶着她一直到了贤昌馆学生们坐的马车上，才离开。

    那时候禾晏望着许之恒的背影，就觉得这少年实在温暖又体贴。

    等回到贤昌馆，果真是没饭吃的一日。禾晏一个人躲在屋里，给自己倒了点热茶，越喝越觉得饿得慌，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可又有什么办法，贤昌馆的规矩是最严的。况且她确实什么都没猎着，真要去，自己也拉不下那个脸。坐了一会儿，禾晏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包袱拿过来，准备将白日里带着的纸笔重新放好，甫一打开包袱，从里面滴溜溜的滚出两只黄澄澄的枇杷来。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枇杷？

    禾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将枇杷拿起来，枇杷又大又沉，隐约可以闻见香气。这包袱一直放在高台上，围猎的时候，学生们为图轻便，只带箭筒和箭矢的。想来想去，唯一碰过这包袱的，也就只有那个叫许之恒的青衣少年。

    她剥开那只枇杷，尝了一小口，果子甜甜的，想起方才那少年的脸和笑容，就觉得今日运气，其实也不算太差。

    又过了几年，等禾晏从战场归来，与禾如非换回身份，当禾大夫人告诉自己，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的名字正是叫许之恒时，禾晏心中除了错愕，还有一丝窃喜。禾家的女子婚嫁从来都是为男子铺路，比起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嫁给许之恒，显然是她所有的选择里，最好的那一个。

    且不论外头的人怎么称赞许大爷年少有为，在禾晏心中，只觉得当初十来岁的许之恒都能对萍水相逢的人这般照顾体贴，定然是个好人。那时候，她对于这桩婚姻，其实也是存着诸多期待。纵然后来许之恒偏宠贺宛如，贺宛如从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依着少年时的那两只枇杷，禾晏对许之恒，也一直存在着一些幻想。

    直到眼盲后，直到许之恒亲手一点点将这幻想打破。

    “所以，”肖珏玩味道：“你喜欢他，就是为了两只枇杷？”

    “算是吧。”禾晏道：“我只是觉得，他能如此照顾他人心情，看穿旁人窘迫情境，至少是个好人。”

    “你的喜欢真是随意。”肖珏嗤笑一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冷冷道：“那两颗枇杷，是我给的。”

    禾晏呆住了。

    他已经继续往河边走去，禾晏怔了片刻，几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

    肖珏低头看她，目光平静。

    当年林双鹤提议要送给禾晏兔子，他烦不过就射了一只，禾晏却把那兔子放生了，因令他想到自己少时在山上的经历，就对这看起来无甚长处的小子另眼相待起来。也知今日未曾猎到猎物的学生，回到贤昌馆会饿一日肚子。

    作为这次围猎第一名的肖珏，得了不少赏赐。宫里的人甚至还赐下御食，里头就有两颗枇杷。

    这个时节的枇杷，可不是到处都能吃到的。他对这种甜甜的果子本来就无甚兴趣，临走时，路过高台，瞥见放在角落里的红色包袱，依稀记得这包袱好像是“禾如非”的。

    那小子今日什么都没猎到，回去后饿一晚肚子，又是冬日，恐怕很难熬。他看向自己手中提着的御食篮，想到初次遇见“禾如非”时，曾见这家伙站在学馆里的枇杷树下，一下又一下的奋力的跳起来试图摘到枇杷，滑稽至极。想了想，他便停下来，将那两颗枇杷从食篮里掏出来，塞到了红色的包袱里。

    禾晏结结巴巴的道：“不是吧？真的是你送的？”

    肖珏静静的看着她。

    禾晏心道，这下完了，这就好比是肖珏做了好事，被许之恒截了胡，阴差阳错的，心中岂能舒坦？但这节骨眼儿上，要怎么平息他的怒火。

    “今日是你生辰，刚刚那盏灯我忘了拿了，你想要什么贺礼……”她笨拙的移开话头，瞥见旁边对面那条街上，有人卖糖葫芦，就道：“你等着。”冲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又跑回来，递到肖珏面前：“给你！”

    肖珏侧过头去。

    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禾晏犯了难。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挽回，她确实曾对许之恒动过心，也嫁给了许之恒，而肖珏并没有。她不曾体会过肖珏此刻的心情，但心里很明白，那滋味恐怕不大好受。

    禾晏绕着他，“肖珏，肖珏？”

    肖珏避开她的目光，只看着栏下潺潺流动的河水。

    不知什么时候，天下起小雪，雪粒纷纷扬扬的落到身上，远离了夜市的人群，禾晏终于觉出冷来。脑海里突然想起临走时，青梅对她说过的话来。

    禾晏瞅了一眼肖珏，这人还是不看她，她“阿嚏”了一声，夸张的打了个喷嚏，自语道：“好冷。”

    下一刻，温暖从天而降，肖珏转过身，脱下披风罩在她身上，总算是肯回过身看她一眼了。

    禾晏赶紧打蛇随棍上，往他身前扑，“不生气了？”

    肖珏帮她把披风前面的绳子系好，还是不搭理她。

    他的披风很大，几乎要把禾晏整个人笼进去，禾晏怕他冷，往肖珏身上凑得很近，如那一夜酒醉时，都快贴他身上了。她仰着头逗肖珏，“肖大都督，对不起，我不该认错人，今日是你生辰，不要生气了嘛，笑一个？不想笑的话……吃一口糖葫芦？”

    她举着糖葫芦往肖珏唇边凑，猛然间，手被攥住。

    禾晏一怔，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对上他潋滟的黑眸。

    青年五官褪去年少时的清秀，如雪山上的月光，轮廓清晰干净，漂亮的分明，似美玉无瑕。

    他一手扶着禾晏往身前拉，圈在怀里，俯身吻了上去。

    －－－－－－题外话－－－－－－

    在被屏蔽的边缘反复试探。

    虽然并不知道下一章开头要如何不被屏蔽的接下去。

    我太难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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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看着我

    花灯十里，繁光远缀良夜。

    栏下河水潺潺流动，小雪无声的落在人身上。

    披风挡住了所有的风雪，男子的唇带着浅浅暖意，落在她的唇上。如方才吃下的那一碗芝麻元宵，唇齿间都是软糯的甜蜜。

    禾晏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雪地里，鲜活有力的，一下又一下。他的衣袍尚且带着风雪的冰冷，姿态却温柔如对待此生唯一的珍宝。

    像是要将瞬间永存。

    没有人不会为眼前的人心动。

    唇离开的时候，禾晏竟生出几分眷恋，她抬起头望向对方，肖珏垂眸，替她整理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

    耳朵早已红的如熟透的虾，禾晏小声道：“……肖珏，你不生气了吧？”

    肖珏无声叹了口气。

    “许之恒……是过去的事了。”禾晏想了想，认真的看着他道：“如果过去的事让你不高兴，我跟你道歉。我不知道旁的姑娘与喜欢的人相处时会做些什么，我做男子的时间，远远比做女子的时间多。肖珏，我会对你很好，你喜欢什么，我会想办法送你，你讨厌什么，我也会帮你赶走，如果有人欺负了你，我一定站出来为你出头，我不会欺骗你、伤害你……这样，可以吗？”

    其实现在想想，就算当初与许之恒在一起，她其实也没有做到如别的女子待情郎一般。这固然是因为许之恒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可她自己，也并不懂如何去对待喜欢的人。

    幼时在禾家，获得有关于“爱”的道理实在很少，又因为渴望得到生父生母的怜惜，刻意讨好。纵然后来上了战场，这点卑微被很好的藏了起来，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如埋藏在风沙之下的白骨，风一吹，还是会露出来。

    做将军，学的是驭下与果断，她会照顾人，却不会处理与人之间更亲密的关系。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让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肖珏视线凝着她，女孩子手里还握着红艳艳的糖葫芦，仰头望着自己的目光，充满真切，还有一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原以为是谎话张口就来的骗子，可如今看来，世上哪有这样的骗子，遇到人的时候，将一颗真心就这样赤裸裸的剖开，叫别人看的一清二楚。世上那么多人，勿论男子还是女子，于情之一事上，百般遮掩，千般试探，就是不愿意让人发现自己的真心，总觉得说出来就输了。唯有眼前这个人，坦坦荡荡，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技巧，不用任何手段，直白的说出来，横冲直撞，就如乱拳打死老师傅，让他没来由的心动。

    就只对她一个人心动。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清清楚楚的将自己真心奉上的人，许之恒怎么下得了狠手伤害？

    他并非因禾晏的过去吃味而生气，更多的懊恼，大抵是来自于对自己的错过和许之恒的愤怒。就如少时在山间放走的那只母鹿，它湿漉漉的眼睛凝着他，冲满了信任和欣喜，而许之恒却将这信任弃如敝屣，一刀斩断。

    禾晏越好，在他内心深处，对许之恒的怒火也就越盛。

    见肖珏迟迟不说话，禾晏以为他还在生气，想了一下，沮丧的开口：“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琴棋书画我是不会了，你也莫让我去学，学也学不会。帮你搬个石头劈柴还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肖珏拥入怀中。

    “你就是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禾晏的脑袋抵着他的下巴，也抬不起头，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

    “可是……”

    “我不喜欢歌舞妓，也不需要随行小厮。没有人敢欺负我，不喜欢的东西不会碰，喜欢的东西自己买。”肖珏低头笑了一下。

    “可是……那我不就成了个摆设了吗？”

    “我不是因为想多个人差使才喜欢你，”他的声音落下来，像是隔着很远，又像是很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为我。”

    “你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所求？”禾晏问。

    总要有一样吧，诸如奉公守法，尊老爱幼之类，否则什么都能去做，她红杏出墙也可以吗？

    肖珏放开手，看了下远处的人群，笑了笑，低头注视着她：“也不是没有。”

    “是什么？”

    “如果我一直看着你，”他伸手，抓住禾晏的手，女孩子的手只有他的一半大，落在对方掌心，如小巧的珍宝，“禾晏，你也就一直看着我吧。”

    禾晏怔怔的看着他。

    “禾大小姐这一句也听不懂吗？”他微微扬眉，唇角勾起温暖的弧度，花灯映入他长眸之中，千种姿态，万般颜色，可明明他的眼睛，才是最亮的那一盏。

    时间像是静止在此刻，远处有人燃放烟花，万千璀璨落入夜空，这是一个圆满的灯夜。

    禾晏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潮意，反手握住他的手，笑眯眯的抬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说的我都答应。”

    “肖珏，生辰快乐。”她道。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她在心里默默回答。

    ……

    回去的时候，禾云生与禾绥已经到家了。

    青梅早已实话实说，只道今日是肖珏生辰，禾晏陪肖珏逛夜市去了。禾绥没说什么，禾云生却不高兴的很，不过一炷香时间，已经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待禾晏与肖珏回去，望着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更是脸色难看。

    禾绥问道：“听说今日是怀瑾生辰，可用过饭了？要不在这里吃一碗长寿面再走？”

    “我们已经吃过了。”禾晏道：“就在方才逛夜市的时候。”

    “你这空着手……”禾绥注意到肖珏身上并无什么东西，狐疑的看向禾晏，“晏晏，你该不会是没有给怀瑾准备生辰贺礼吧？这孩子，”禾绥笑道：“被我娇惯坏了，不大懂这些人情世故，怀瑾不要放在心上。改日我让她补给你。”

    “不会，晏晏已经送过了。”肖珏道。

    禾晏想起方才在夜市上的场景，脸微微一红，一时没有搭腔。禾绥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虽不明白，却也没有多问。禾云生却警惕的在禾晏与肖珏二人中间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禾晏道：“有什么事，我就让赤乌来找你。”

    肖珏点头，又同禾绥与禾云生告别，才离开禾家。

    待肖珏走后，禾云生拽着禾晏进了里屋，刚进屋就将门一关，劈头盖脸的问：“喂，禾晏，你和他出去，没被占便宜吧？”

    “占什么便宜？”禾晏敲了他脑袋一下，“小小年纪，怎恁多心思，都是从哪学来的。再说了，我同肖珏站在一起，到底谁占便宜？”

    禾云生看她一眼，“你以为我闲的管你。”

    禾晏见他神情似有担忧之色，就坐下来，倒了杯茶给自己，“就为这事，你就这样愁眉苦脸？”

    “不是，”禾云生叹了口气，“今日我听学馆里的几位朋友说，好像乌托人快进京了。”

    禾晏喝茶的动作一顿，“你听谁说的？”

    “到处都传开了。皇上不想打仗，朝廷也不想打仗，听说乌托人进京就是求和，这仗多半打不起来。”

    禾晏瞧着他的神情，“难道你希望打仗？”

    “我当然不希望！”禾云生想也没想的回答，“不过乌托人倘若真甘心求和，之前也不会在济阳、在润都华原搞那么多事了。原本现在就是咱们占上风，给乌托人让道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年轻气盛，皱眉道：“若是我，就抓住这个机会，把乌托人打回老家，让他们永生永世也不敢踏足大魏一步！”

    小孩子虽平日里行事幼稚冲动，却也有几分气性。

    “你看我做什么？”禾云生问，“你如今不是在当官儿？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可清楚？”

    “与你知道的情况，也不差多少。”禾晏没想瞒他。

    “嘁，”禾云生摆了摆手，“真不知道朝廷里当官儿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禾晏心中亦是沉重，且不提她与禾家、许之恒之间的仇怨，肖珏与徐敬甫之间的过节，单是朝中如今关于党派的争执，都不是一件轻松能解决的矛盾。随着徐敬甫的权力越来越大，四皇子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也会越来越尖锐。太子德不配位，倘若日后真由太子继承大统，只怕是大魏万民之灾。可若要让四皇子……那么，未来的朔京城，必然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

    今夜的楚府，亦是一片和乐。

    楚临风在家中宴客，这些日子，楚家上上下下都在为楚昭的亲事做准备。既是徐敬甫的千金，所用所置自然没有一处不好。亲事都由楚夫人打理，然而徐娉婷却又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墨苔，时常过问楚家有关亲事的准备事宜。楚夫人纵然想动什么手脚，被人盯着，也只能作罢。

    一场亲事，就要将楚家的库房耗去大半，徐娉婷要求成为朔京城里近十年最风光出嫁的女儿，徐敬甫的掌上明珠，众人也只有供着。

    这桩婚事里，楚夫人自然恨极，楚夫人的三个儿子也看的眼红，最真心实意感到高兴的，大概只有石晋伯楚临风了。

    酒酣耳热，楚临风在宴席上，拍着楚昭的肩笑道：“再过一月，徐小姐就要进我们楚家的大门了，我楚临风这辈子也没想到，会与徐家做成姻亲，不愧是我楚临风的儿子，了不起！”

    讨女人欢心，大抵在楚临风看来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殊不知这点得意落在楚夫人眼中，便格外刺眼。

    楚夫人对楚临风，若说当刚嫁过来时，尚且还存着几分情义，可这点情义，也早就在楚临风一房一房的往府里抬小妾时，被消磨殆尽了。她自知自己容貌平凡，不得楚临风欢心，便也不奢求其他，只想要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这些年，她做的很好，楚临风除了一张皮囊，没有半点本事，若非老夫人当年撑着石晋伯府，只怕楚家早就被楚临风败光了。他喜爱美人，对美人怜惜，可一旦真的触碰到了他的利益，便又会躲在老夫人身后，不肯再多付出一丝一毫。

    一个凉薄懦弱，却偏还觉得自己情深义重的伪君子罢了。

    楚家男人的血或许就是带着薄情，包括她自己的三个儿子，唯有楚昭……楚夫人的目光落在楚临风身侧的年轻人上。

    楚昭的皮囊，继承了楚临风与叶润梅的所有优点，既温柔，又带着几分天真的脆弱。这点脆弱能极大地令人放下对他的警惕，天生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徐娉婷自小骄纵跋扈，偏偏对着楚昭，从未说过什么重话。

    可楚昭是一个异类，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无害。

    当年楚昭被抱回来的时候，楚夫人就没想让他活到长大，不过是碍着老夫人的面子，暂时没有动他罢了。那时候，眼前这个孩子，也曾在她膝下卑微讨好，如狗一般的乞怜，然后……飞快的找到了徐敬甫做靠山，从此保了他一命。

    楚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不知不觉中，整个楚家，也都要看楚昭的脸色行事。她不甘心自己的一切被一个私通子抢走，才设计用应香来挑拨楚昭与徐娉婷的关系。只是楚夫人没想到楚昭竟然狠得下心肠，不仅将应香一声不吭的送给太子，还亲自用马车送到了太子府邸。

    他与徐娉婷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楚夫人感到心寒，一个男人，能将自己的感情随意拿捏，玩弄人心，却又有一副连他爹都比不过的冷酷心肠，这样温柔的插上一刀，被捅刀的人还舍不得埋怨，何其可怖？

    她正想着，楚昭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望将过来，眸中盛满微笑，一如既往。楚夫人心中一颤，低下头，避开了楚昭的目光。

    “子兰可还有什么需要为父准备的？”楚临风笑着问楚昭道。他年纪渐长，又时时纵欲，一副美男子的皮囊早已不复存在，不过笑眯眯的模样，倒是显出了几分慈父的关怀。

    “他有什么好准备的？”楚大公子忍不住出声嘲讽，“家里都快为他成亲搬空了，难道要把宅子卖了给他娶妻吗？”

    楚临风不悦的扫了大儿子一眼，语气亦是不满，“你要是能娶到丞相千金，我就是将宅子卖了也甘愿！”

    楚大公子不说话了。

    他们三个儿子，容貌不及楚昭秀丽，文才不及楚昭出众，也没有一个丞相先生，如何能娶到丞相千金。楚临风偏心眼从小到大，如今楚昭扶摇直上，正值走运，只怕日后楚临风更是对楚昭千依百顺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了。”楚昭淡道：“已经很好。”

    “那可是丞相家的千金徐小姐，”楚临风喝的有了几分醉意，教训他道：“万万不可怠慢。人家好不容易才看上你……你可要抓住了！”

    楚夫人瞧着眼前一幕，心中冷笑，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只怕怡红院里老鸨教训女儿抓住出手大方的恩客时，也就是这般嘱咐的。楚临风一辈子靠女人出名，如今，又要教儿子这般，说出去，也就是全朔京的笑柄。

    “我看你爹是喝醉了，”楚夫人不想再看下去，起身道：“子兰，你扶你爹回屋休息吧。我有些头疼，先去里屋坐一会儿。”说罢，也不管楚临风是什么神情，起身离席。木已成舟，如今她是不能做什么，不过，眼不见为净。

    楚家其他三位公子见状，也跟着起身，他们也不想看楚昭与楚临风在这里上演父慈子孝的一幕，纷纷离开。一时间，方才还热闹的宴席上，一片狼藉，人走凉茶。

    “哎，怎么都走了？”楚临风大着舌头道：“回来！”

    无人搭理他。

    楚昭搀扶着楚临风站起身，唤来身边小事将这残宴收拾干净，自己扶楚临风回屋去。

    楚临风这些年，早已不宿在楚夫人屋里了。十九房小妾的院子轮着睡。今日楚昭却没有扶他去小妾的房间，而是去了书房。

    他本就不是什么爱书的君子，书房于楚临风，也只是一个摆设而已，里头甚至搭了一张软塌，听下人说，是为了方便楚临风有时候与侍女小妾白日宣淫，楚昭对自己父亲的这些荒唐事，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小厮都留在门外，他把楚临风扶到软塌上去，楚临风躺了下来。

    他今日像是很高兴，红光满面的，已经醉了，带着冲天的酒气，却还要拉着楚昭的手诉说心中的欢喜，“子兰，你真是给爹长脸！爹有四个儿子，他们三个……都不行，爹最喜欢的还是你了。爹从小带你去见朋友，赴应酬，就是知道有一日你必会成为爹的骄傲。你看……如今你要娶妻了，我真是……真是高兴地不得了。”

    楚昭坐在软塌边，沉默的看着他。

    “楚家的小辈里，就你运气最好……以后有了相爷的照拂，你只会越来越好……好运气，可不是谁都能碰到的。”

    年轻人讽刺的一笑，运气好？他运气好吗？如果从小并不知道生父是谁，生母被卖入青楼，每日过着战战兢兢地生活叫运气好，如果亲自看着生母被家人派来的仆妇生生勒死叫运气好，如果同杀母仇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命活在明天是运气好，如果连人生都无法掌控，只能做大人物座下一条狗，如傀儡一般的生活，连喜欢的女人都不能拥有叫做运气好……

    那天下间的好运气，独独他楚子兰拥有这一份。

    “父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我娘吗？”

    楚临风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开口：“你娘……你娘是谁啊？”说罢，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沉沉睡去了。

    楚昭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自嘲的笑笑，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小厮询问他是否要热茶，被他摇头拒绝。

    他慢慢地走着，小时候觉得楚家真大，每一处都可能潜伏者险恶的杀机，如今长大了，再走走，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朔京城的冬日，一如既往的冷。就如他第一次来到楚家时，看见那个俊美的男人，心中也曾生出一丁点希望，却被他接下来的无视与冷漠浇灭。

    似乎，也如如今这般冷，只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如幼时一般发抖，并非因为这冬日变暖了，而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寒冷。

    谁都会习惯的。

    楚昭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将门关上，屋里，有眼生的婢子上前笑道：“喜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四公子。”

    他挥了挥手，温和回答：“劳烦了。”

    婢子面上浮起欢喜的笑意，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徐家要在年前将亲事办成，看起来像是仓促，可众人都心知肚明，楚昭迟早要娶徐娉婷，亲事的一切，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就如他幼时拜在徐敬甫门下时，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不属于自己。

    屋子里的暖炉发出红红的火光，看起来有种虚妄的温暖，忽然间，他想起在某个春日，有人曾花了八个铜板，送了他一只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糖花篮。

    他突然很想念那只花篮。

    有小厮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声道：“四公子，徐相要找的当年鸣水一战的人，至今没有下落，近来已经开始着急。”

    楚昭的目光，从燃烧的火炉中移开，不紧不慢的开口，“不必多想，那两人，定然已经落在肖怀瑾手中。”

    “应香姑娘那头也已经传过信了，太子殿下如今很宠爱她，对徐相颇有不满。”

    “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自然对指手画脚之人诸多怨气。”楚昭笑笑，“肖怀瑾回京了，太子与乌托人早已私下结盟，徐家快到头了。”

    “恭喜四公子，”小厮高兴的道：“四公子即将心想事成，待这之后，您想要的，自然无所不得。”

    “我想要的？”他怔了一下，半晌才道：“我想要的，已经是别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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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兰妃

    回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肖珏刚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一条黄色的小犬便兴奋地朝他扑来，咬着他的袍角不松口。

    他蹲下身，摸了摸黄犬的脑袋，这小狗就得寸进尺，一边冲他激烈的摇尾巴，一边咬住他的袖子疯狂往后扯。

    德行，真是跟它主子一模一样。

    夜探禾府之后那一夜，那只叫二毛的黄犬不知道何时也跟着从那个挖好的狗洞跑了出来。既是禾晏一手养大的，自然不可能丢掉。只是禾如非如今疯了一样的四处寻当夜的贼子，禾晏怕他查到禾家，看到二毛，便将二毛托付给了肖珏。禾如非再怎么胆大，也不敢登肖家的门，自然找不到二毛。

    肖珏就只能将二毛带回肖家。

    院子里那个叫白果的小丫头倒是很喜欢二毛，给它洗了澡，毛发梳的干干净净，总算不像是只流浪犬了。还用红色的绳子将它耳朵边的碎毛扎成两个小揪揪。

    虽然二毛明明是只公犬。

    肖珏正逗着狗，冷不防身后有声音传来：“怀瑾……你何时在府中养了狗？”

    肖珏起身回头，肖璟与白容微站在院子边上，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异。

    众所周知，肖家这位二公子极为爱洁，又讲究。素日里在军营里也就罢了，回到朔京，更是吹毛求疵的令人发指。肖家从不养什么鸟儿雀儿，除了那匹绿耳，府上没有任何动物。

    这只小犬看起来也就是农家普通小犬，毛色黄中夹杂着一点黑色，应当不是什么珍贵之物。

    肖珏低头看了一眼二毛，二毛正冲他无声的“汪汪汪”。

    “帮人养的。”

    “谁会让你帮忙养狗，”肖璟失笑，“也太强人所难。”

    白容微拿胳膊顶了一下肖璟，笑道：“能让怀瑾帮忙养犬的，朔京城里，应当也只有禾姑娘了。”

    肖璟恍然大悟，看向肖珏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欣慰。这个弟弟对待女子总是过分冷淡，不近人情，如今看来，倒还是挺会讨姑娘欢心。

    白日里白容微已经在府里为肖珏设宴庆生，亦知他今夜是要陪禾晏去夜市的。夜市上吃食众多，今夜便没有为肖珏留饭。

    “大哥大嫂这么晚还在等我，”肖珏问，“有何事？”

    肖璟走近到他身边，望着正在院子里扑雪玩儿的二毛，笑道：“你可知，石晋伯府上的楚四公子，下个月就要与徐家小姐成亲了。”

    肖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你同楚四公子，是被陛下一道赐婚的。”肖璟道：“如今楚四公子的婚期已定，你的亲事，我和你嫂嫂想问问，打算定在何日？”

    肖珏微微一怔。

    “我和你大哥，先前已经与禾老爷谈过，禾老爷说，只要禾姑娘喜欢，他都没什么。禾姑娘毕竟是姑娘家，我不好多问，”白容微看向肖珏，“你素日里同禾姑娘在一起，可有同她说起过此事？”

    肖家开明的很，原先肖仲武与肖夫人在世的时候，肖璟要娶白容微这个庶女，肖夫人不同意，最后也还是顺了肖璟的意。如今肖仲武夫妇都不在了，肖璟和白容微更不会插手给肖珏的亲事做决定，一切全凭肖珏心意。

    “我打算年后成亲。”肖珏道。

    白容微与肖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喜。原以为还要拖上个一年半载，没想到肖珏这么快就决定了。这也好，看来肖珏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喜欢这位禾姑娘。

    “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将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拿给先生，让他替你们择个良辰吉日。还得再同禾老爷商量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聘礼倒是不用担心，我和如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白容微笑容里，尽是真切的高兴，拉着肖璟的手道：“我先和如璧去叫人给先生送帖子，怀瑾，你今日也累了一天，先回屋好好休息，等明日早晨，我再来与你说。”

    肖珏颔首，白容微便满意的拉着肖璟离去了。

    肖珏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直到二毛又来扒拉他的靴子，他才回过神。

    从前只觉得院子空寂冷旷，如今不过多了一只小狗，还是一只不会叫的哑巴，可好像也就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他低头笑笑，没有回屋，转身往祠堂那头走去。

    肖家的祠堂里，肖仲武夫妇的牌位放在最前面。肖珏走到一边，从龛笼里拿出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

    肖珏的脸就藏在烟雾后，神情都被冲淡了。

    只要回到朔京，他时常来佛堂。打雷的时候，祭祀的时候……烦闷的时候。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人生在世，可以倾诉的人太少。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何必将滋味与旁人分享。最难的时候，他在虢城一战被文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回到府上，也不过是到祠堂点了三根香而已。

    三根香点完，一切依旧如常。

    世间许多滋味，是要用许多年一点一滴来感受的。他年少时看尽一切，也觉得一切乏味。他其实向往人间烟火，人间烟火却避着他。年少得志如何，狐裘锦衣的世家公子又如何？人人当他是天上高高的月亮，其实月亮，也只是一个孤独的少年而已。

    他拥有过朋友，然后朋友背叛了。也期待过家人，然后家人离开了。最恣意的少年时光，不过短短数载，人生仅剩的一颗糖，也送给了路遇的寻死者。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什么都没留下，直到有一天，一个笑容满面的姑娘横冲直撞的闯进他的生命里，对他说，我喜欢月亮，月亮不知道。

    他从未如眼下这一刻这般确定过一件事。

    肖珏抬眸，看向青烟后的牌位。

    “父亲，母亲，”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不可撼动的誓言，“我喜欢一个人。”

    “我要娶她为妻。”

    ……

    禾府里，某个院子里，传来密集的咳嗽声。

    宿在院子外屋的丫鬟被吵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二夫人又在咳嗽，你快去瞧瞧。”

    “我不去，”身侧的另一个丫鬟翻了个身，语气不耐烦道：“连二老爷都不管，我们何必多事。等白日就好了。要去你去。”

    “天这么冷，我才不去。”说话的丫鬟拿被子蒙住头，“就当没听见了。”

    外头的咳嗽声连绵不绝，又过了一会儿，像是被刻意压抑住，发出几声闷哼。

    禾二夫人艰难的撑起身子，嗓子眼儿里如被火燎过一般疼痛。手中的帕子早已氤氲出大团大团的血迹，她费力的喘了口气，半晌才摸索着将灯点上。

    禾元亮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她的院子里了，准确的说，是从玉华寺那一次过后，她被禁足于禾家，禾元亮就不肯再来看一眼。

    这其实是禾二夫人早就料到的事。她的夫君是个小人，还是个懦弱又贪婪的小人，如今更是怕得罪了禾如非，忙不迭的先与自己划清干系，哪怕她是他的发妻。

    发妻，禾二夫人讽刺的一笑，发妻又如何，对待亲生女儿，他都能下狠手，没有血缘关系的发妻，对他来说，和陌生人并无区别。

    禾二夫人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

    她是家里最大的嫡长女，当年被父亲做主嫁给了禾元亮，也就是看中了禾家在朔京城中的贵族里，尚且还有一席之地。在她原先那个家里，女儿的姻缘，便是为父兄的仕途铺路，没想到嫁到了禾家，亦是如此。

    可惜的是她命不好，生了两个女儿，于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孩子就成了禾家的牺牲品。

    禾二夫人恨禾如非心狠手辣，恨禾元盛夫妇当初想出换子的主意，恨禾元亮懦弱无能，作壁上观，更多的时候，她恨自己。

    恨自己无力改变一切。

    倘若她能生出个儿子，或许有了儿子，禾元盛做事尚且不会如此嚣张。可她偏偏没有，于是她保护不了禾晏，也保护不了禾心影。

    外头响起敲门声。

    禾二夫人道：“进来。”

    进来的是个小丫头，瞧着脸生。

    禾二夫人问：“你是谁？”

    “奴婢翠萝，是院子里的扫洒丫鬟。”翠萝恭敬的答道，手里还提着一壶热水，“奴婢去外面打了一些热水，二夫人喝点水，免得咳坏了身子。”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茶碗，倒了一杯水递给禾二夫人。

    水温热的正好，并不烫，禾二夫人抿了一口，嗓子间的刺疼感陡然好了些许。她道：“多谢你。”

    翠萝低着头，轻声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二夫人若是有别的事要奴婢帮忙，尽管交代。”

    “我这院子里，人人都已经当我不存在了。”禾二夫人苦笑道：“又何苦劳烦你。”

    “奴婢的主子是禾二夫人，自然要听二夫人的吩咐。”翠萝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禾二夫人微微一愣，不由地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丫鬟。

    禾家的丫鬟素日里都被禾元盛夫妇管教的很严，从前倒是有些活泼的，如今因着惧怕禾如非，也变得沉闷了起来。下人们总是战战兢兢，畏缩胆小的模样，这丫鬟站在这里，不卑不亢，看向她的目光并无尊敬，也不逾越，像是对待一个平常人。

    禾二夫人心中一动，试探的问：“你果真什么都能帮我？”

    “二夫人尽管吩咐。”

    “可否能为我寻个大夫？”

    翠萝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日子恐怕不行，不过，奴婢可以先为二夫人带些药丸回来。”

    禾二夫人陡然明白了什么。

    她往前坐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是禾府的人，你的主子是谁？”

    翠萝有些意外的看了禾二夫人一眼。飞奴大人说，要她潜入禾府暗中照顾帮忙禾二夫人，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这么些日子看来，禾二夫人在禾家几乎没什么地位，底下的丫鬟都不将她放在眼里。病的这么重，禾元亮从未主动过来看她一眼，也不给她请大夫。就如今夜，如果不是翠萝进屋，禾二夫人也就只能这样咳嗽到天明。

    她一直觉得，这是个有些懦弱无能的寻常妇人，如今乍闻此话，才知道这妇人原是聪明有眼光的。

    翠萝不说话。

    “你的主子，可是封云将军？”禾二夫人低声问道。

    翠萝更惊讶了。

    禾二夫人反倒笑了，她笑了一会儿，神情重新严肃起来，道：“我知道你们主子想做什么，你回去告诉他，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不过，作为交易的代价，他必须保护我的女儿禾心影。”

    翠萝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只将热水壶放在桌上，轻声道：“夫人若有吩咐，再叫奴婢进来。”说罢，关门退了出去。

    禾二夫人望着桌上的热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她才咽下喉间的腥甜气，重新躺了下来。

    ……

    一夜过去，第二日一早，飞奴带回来禾家的消息。

    书房里，肖珏眉头微蹙：“交易？”

    “禾二夫人就是这么说的。”飞奴回答。翠萝那头传回消息时，飞奴亦是惊讶。不知道该佩服这妇人的勇气，还是该说别的。

    “禾如非与禾二小姐互换身份，禾二小姐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一事，禾二夫人应当是知道的。”飞奴道：“禾如非如今可能用禾心影威胁禾二夫人，禾二夫人才不敢说出真相。如果有了禾二夫人的帮助，禾家的秘密，应当会很容易揭开。”说起此事，飞奴心中感慨，谁能想到战场上那个让羌人闻风丧胆的飞鸿将军，原来竟是女子？而禾二夫人与禾二爷又是如何铁石心肠，才会让一个姑娘家去承担这种过分沉重的命运，且在功成名就之后，卸磨杀驴。

    他们九旗营，自认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残酷，然而知道真相之时，还是忍不住为那冤死的飞鸿将军可惜。

    一代名将，纵然是死，也应该死的轰轰烈烈，死在战场之上。而不是被人以阴险的诡计，害死在寻常的后宅之中。

    “禾二夫人所言，只提及禾心影？”肖珏问。

    飞奴点头：“是。”

    肖珏垂眸：“我知道了。”

    “少爷，那……”

    “让翠萝告诉禾二夫人，”肖珏看向窗外，“这笔交易，我做了。”

    ……

    十二月初一这一日，乌托使者玛宁布进京了。

    文宣帝在金銮殿召见乌托使者。清澜宫里，兰贵妃正倚着软塌前，瞧着宫女煮茶。

    兰贵妃如今，也不算年轻了。后宫年年都有新的美人进来，独独她一人得陛下的盛宠不衰。人人都说兰贵妃白得了这样好的运气，既有帝王的宠爱，又生了个德才兼备的儿子，偏偏性情不争不抢，且不说上头压着皇后，就连下头的倪贵人，也敢对她嚣张。

    不过，自打文宣帝将五皇子广吉交给兰贵妃抚养之后，倪贵人倒是收敛了不少。五皇子广吉年幼，虽然倪贵人再三叮嘱他，兰贵妃不是什么好人，可广吉却觉得兰贵妃比自己的生母待自己要温柔的多，与兰贵妃之间，竟从未发生过争执。

    今日亦是一样。

    广吉从外头跑进来，身后的老嬷嬷匆匆跟着他，边道：“五殿下慢些跑，仔细别摔着了！”

    “母妃！”广吉一口气跑到兰贵妃身边，笑道：“今日乌托使者入宫来了，父皇在殿里召见他们，听说那些乌托人送了好些礼物，有半人来高的象牙，还有白色的孔雀……母妃，儿臣想去看！”

    兰贵妃笑了，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想去就去吧。”

    “母妃不跟着儿臣一起么？”广吉问。

    “本宫就不去了。”兰贵妃笑道，“让常嬷嬷带着你去就好。”

    五皇子年幼，一心只想去看白孔雀，闻言就道：“好，那儿臣这就去，待看完了，回头再跟母妃讲新鲜！”

    常嬷嬷牵着五皇子的手走了，兰贵妃笑着摇了摇头，“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五弟本来年纪就小，”有声音从门外响起，“孩子气一些也正常。”

    身后的宫女忙道：“奴婢见过四殿下。”

    四皇子广朔一脚迈了进来。

    兰贵妃生的清丽纤弱，四皇子的长相随了母亲，清朗俊逸，比起太子广延成日一副纵情声色的模样，显得要亲切可靠得多。

    兰贵妃见了广朔，立刻笑起来，拉他在一边的暖炉前坐下，让宫女给广朔倒热茶，边道：“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父皇在殿中见那些乌托使者，太子也在，儿臣就过来看看母妃。”广朔笑道。

    兰贵妃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母妃也知道那些乌托使者的事了吧？”

    兰贵妃的神情，不再如方才面对广吉时的轻松，她叹了口气，“知道。”

    “父皇愿意见那些使者，已经说明愿意接受乌托人的求和。”广朔的笑容也淡下来，“这也便罢了，如今济阳一战和润都一战过后，乌托人暂且不敢轻举妄动，可要是父皇答应了他们在大魏开立榷场……后果不堪设想。”

    兰贵妃看了看外头，“其他人退下，玉桂，把门关上吧。”

    宫女们都退了出去，玉桂将门关上了。

    兰贵妃看向广朔，“这些话，你可曾在你父皇面前说过？”

    广朔摇了摇头：“没有。父皇从来不与我谈论这些事。”

    文宣帝喜欢四皇子，因为四皇子像兰贵妃，兰贵妃文采出众，性情温柔，不争不抢，在深宫之中，如皇帝内心深处最后一块净土，不容玷污。是以纵然张皇后十分不喜欢兰贵妃，可这么多年，兰贵妃在深宫之中还是活的好好的。因为她不犯错，皇帝也护着她。这点对于兰贵妃的怜惜和敬重，也延续到了广朔身上。

    广朔也是如此，任凭朝臣如何鼓动他与太子争夺那个位置，广朔也不为所动。他与文宣帝在一起，大多谈论的也是诗情画意——政事国家，应当是太子操心的事。如果他过分僭越，就会引起帝王的反感。

    “广朔，”兰贵妃看着他，突然道：“你想争吗？”

    广朔一愣。

    “你想不想争那个位置？”兰贵妃再次重复。

    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人戳穿，广朔狼狈的避开兰贵妃的目光，“儿臣不敢。”

    “我只问你想不想，没有问你敢不敢。”向来温柔的妇人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和陌生的冷凝。

    广朔被那双眼睛看着，不由自主的开口道：“……想。”

    过了一会儿，他定了定神，道：“我想。母妃，太子根本不配为人储君，他只知吃喝玩乐。乌托人与他之间，私下也定有往来。如若宫里有别的德才兼备的兄弟，我也会支持他，可如今又没有别人。如果有朝一日广延坐上那个位置，大魏将来是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或许，根本就没有大魏了。”

    最后一字落音，宫中传来极度的寂静，像是为他大逆不道的话震惊。

    兰贵妃轻轻叹息一声。

    “这么多年，本宫从来没想过别的。当初进宫非我所愿，既然已经进来，就好好的活下去。本宫不在乎乌托人怎么样，也不在乎皇上怎么样，甚至大魏将来怎么样，本宫也不在意。”她看向广朔，伸手拂过广朔的脸，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这个宫里，广朔，本宫只在乎你。”

    “倘若广延做了皇帝，你我母子二人，断无生路。”她声音轻轻，说着最残酷的话语，“本宫活了大半辈子，死不死的，也无所谓了。但是你不行，广朔。”她笑了笑，“你如此聪慧温柔，又这样年轻，怎么可以死在这种人手中。本宫决不允许。”

    广朔看着从软塌上直起身子的女人，还是如从前一般清丽端庄的眉眼，一个动作，气势已然全部转变。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沸腾的情绪，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冲动将要破土而出。

    “母妃……”

    “陛下的宠爱，本宫已经有了。朝臣和百姓的爱戴，你也已经有了。但只有这两样，还不行。禾如非已经被收买，要争夺这个位置……”

    “你必须得到肖怀瑾。”她道。

    －－－－－－题外话－－－－－－

    兰姐：该我上场表演了。

    走主线剧情啊，想看感情线的朋友可以养一下文吧，或者过年的时候再来看估计那时候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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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吉日

    金銮殿里，乌托使者玛宁布恭敬的立在一边，等着身后的随从不断地献上送给大魏皇帝的礼物。

    一株金子打造的石榴树，一对白色的孔雀，两只象牙，拳头大的会发光的石头……文宣帝兴致勃勃的看着，神情很是满意。

    “这都是乌托百姓对陛下的诚意。”玛宁布恭敬的欠身，对文宣帝行了一个大礼。

    文宣帝心中舒坦极了。

    当初先皇有好几个儿子，他是资质最平庸的那一个，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太子，先皇就将皇位传给了他。文宣帝继位以后，果真如他少年时一般，在政事上无甚建树，若非当初有徐敬甫帮衬着，只怕连皇位都坐不稳。

    这么多年，他从一开始的野心勃勃，到后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再到后来打心眼里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从坐上皇位到现在，总算是办了一件漂亮事，扬了大魏国威，这是足以记载进史册的功德。

    “你们乌托国，先前伺机侵略大魏国土，这一点点赔礼，岂能作数？”文宣帝沉声道。

    玛宁布有些惶恐的低下头：“陛下，这都是一场误会，乌托国国力微弱，如何敢与大魏相提并论，就是借乌托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行侵略之事。只是过去之事，回头再言种种，都无济于事。不仅是这些礼物，国主还请在下为陛下奉上一份赔礼。”他看向文宣帝，“便是准允在乌托国商人在大魏境内开设榷场。”

    文宣帝皱眉：“在大魏境内开设榷场，分明是有利于你们，怎么成了赔礼？好狡猾的乌托人！”

    太子站在一边，道：“父皇，不妨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玛宁布跪下身来，“陛下，乌托国人绝无侵略大魏之心，开设榷场，对大魏亦是百利而无一害。陛下可曾记得史书记载前朝明君，曾派使者去西月国开设榷场，从西月国习得牧马之术，后来国内战马赫赫，骑兵英勇。”他顿了顿，“乌托国百姓穷困，若是能在大魏开设榷场，同大魏互通有无，乌托国民便可不再如从前一般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且每年榷场内的收成，乌托国愿意分出五成献给陛下。”

    若说前面的戴高帽子只是让文宣帝心里舒坦，还不至于心动，玛宁布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恰好戳中的帝王的心思。

    要知道，这几年国库空虚。因为华原和润都一战，更是耗费了不少银两。养兵是很费银子的，文宣帝为何要接受乌托国的求和，除了他本身不喜战争之外，也因为囊中羞涩。

    打一场仗，不知要休养多久才能休养回来。况且银子都没有，怎么去打？而如今开设榷场，每年就能收到五成的红利，大魏这样大，乌托国商人也不少……听上去，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文宣帝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徐敬甫。

    徐敬甫，他还是信任的，如果当初不是徐敬甫的扶持，他也不会在这个位置安安稳稳的坐了这么多年。

    徐敬甫只微笑着站在一旁，并未说话。文宣帝顿时明了，就道：“求和一事，朕能够接受。不过设立榷场，事关重大，朕是大魏的天子，不可随随便便的回应你。还是等朕思虑清楚后，再做答复。”

    玛宁布并未失望，闻言感激的跪下身去：“谢陛下仁恩。”

    身后的乌托使者一同跪下，长呼皇帝万岁。文宣帝心情极好，站在一侧的太子却脸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徐敬甫，眸中阴鹜难掩。

    待乌托使者离开后，殿中只剩下徐敬甫与皇帝二人。身侧的内侍扶着文宣帝往后殿走去，文宣帝问：“徐相以为，在大魏开设榷场如何？”

    “虽然玛宁布提出愿意分出五成收益献给陛下，但老臣认为，此事还是不要轻下结论。”徐敬甫道：“如今与乌托国的交锋，正是大魏占上风，不能被乌托人牵着鼻子走。且现在说是五成，可乌托人狡猾，真到了那时，倘若隐瞒收益，陛下也难以一一对证。所以，现在还不到时候。”

    文宣帝一听，也觉得徐敬甫说的颇有道理，点了点头，感叹道：“徐相，朕身边如今能为朕分忧的，也就只有你了。”

    “朕相信你。”

    徐敬甫微微一笑，“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责任，老臣理当如此，为陛下肝脑涂地也甘愿。”

    ……

    太子一回府邸，便气的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周围的婢子小厮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来，无一人敢上前。唯有从里走出一名红衣的婢子，不顾太子的暴怒，走到他身边，温柔的开口：“殿下怎么一回府就发脾气，可是在外遇着了讨厌的人？”

    广延看向身侧的美人，在整个府邸中，所有人都惧他怕他的时候，只有这女子什么都不怕，如常的走来。可是这点无畏，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她是在真心的关切自己似的。

    “是遇着个讨厌的人。”太子揽着应香往殿里走，边走边道：“徐相这个老不死的，竟敢坏我好事！”

    他在塌前坐下来，随手拿了酒壶倒了杯酒饮下，平复着自己的怒气。应香依偎在他怀中，笑道：“怎么又是徐相？近来光是奴婢听着，徐相就已经惹殿下不痛快了好几日。”

    “你说的没错，”广延哼了一声，“那老不死的如今仗着自己年纪大，连本宫的事也要插手管，本宫看着，过不了多久，连本宫的后院都要管。我看老天爷就是觉得他太多管闲事，这辈子才叫他绝后！”

    这恶毒的话逗得应香“咯咯咯”的笑起来，也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太子手中的酒盏饮了一口，娇笑道：“那自然是，如殿下这般的，日后定然多子多福。”

    “你这是在暗示本宫什么？”广延捏了一把她的脸蛋，美人笑嘻嘻的躲避着，叫他心中的那点怒火不知不觉转化成欲火，正要扯过来一亲芳泽，外头有人道：“殿下，有人求见。”

    “谁啊？”广延被扫了兴，颇不耐烦的开口。

    “乌托使者玛宁布先生。”

    太子一怔，随即放下酒杯，皱眉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应香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站起来随侍太子身侧。

    玛宁布走了进来。

    他是典型乌托人的长相，矮矮壮壮，看上去憨厚可亲，然而眼珠子转动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奸诈狡猾起来。他笑眯眯的走到太子身侧，欠身行礼：“殿下，咱们又见面了。”

    太子见到玛宁布，方才在殿中的烦躁又被勾起一点，只道：“坐吧。”

    玛宁布在太子对面坐下。

    “开设榷场一事，你也看见了。”广延道：“不是本宫不帮你，本宫已经尽力了。”

    玛宁布仍旧笑眯眯的，丝毫看不出半分恼意，“殿下和国主之前已经说好了，帮助乌托国在大魏开立榷场，乌托国自会帮助殿下得到殿下想要的一切。莫非……”他不紧不慢的开口，“殿下已经放弃那个位置了么？”

    “胡说！”广延怒道：“你知道什么！”

    “如今大魏朝中，暗中支持四皇子的人不在少数。太子和那封云将军素有过节，大魏皇帝偏爱四皇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殿下都很不利啊。”

    太子咬着牙不说话。

    虽然他占着太子这个位置，可只要文宣帝一日没有立下传位诏书，他这个太子就一日坐的不得安稳。原先好容易将肖怀瑾给赶出了朔京，没料到济阳一战，却又让他重新得了名声。

    让广朔那个软蛋坐皇位，如何甘心？

    “这可不是殿下的原因，”应香嘟囔了一声，“明明就是徐相从中阻拦。我们殿下也很愿意帮着乌托国在大魏开设榷场的。”

    玛宁布忍不住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见这婢子美的国色天香，也忍不住有片刻惊艳。

    不过很快，他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他道：“徐相？徐相近来频频阻挠，当初在济阳一战时，就因为他才走漏了风声。殿下，”玛宁布微笑道：“您真的确定，徐相是您这边的人么？”

    “你什么意思？”广延警觉道。

    “没什么，”玛宁布笑道：“在下只是认为，徐相是聪明人，当初肖仲武就是死在徐相手中。既是聪明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底牌暴露于人前，殿下凭什么就相信，徐相表现出来的支持殿下，就是真的支持殿下呢？”

    “你勿要挑拨本宫与徐相的关系！”广延冷笑道：“狡猾的乌托人，本宫怎么会上你的当？”

    “殿下不相信也就算了。”玛宁布笑道：“不过，在下还是要多说一句，如果殿下只是舍不得徐相手中的人脉和关系，而并非是对徐相本人过分在意，其实也不必如此为难。因为……”玛宁布轻声道：“大魏朔京，徐敬甫，并非唯一可以帮助殿下的人，就如肖仲武能被肖怀瑾替代，徐敬甫，当然也能被更年轻的人替代。同样的手段和人脉，年轻的雏鹰，比已经成年的毒蛇更容易调教，不是么？”

    广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玛宁布却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殿下不用太快给我答复。等过几日，陛下设宴款待乌托使者时，再回复在下也不迟。”他吩咐身后的随从，“在下就先回去了，等过几日，听殿下的好消息。”

    玛宁布离开了。

    殿中又只剩下应香和广延二人。

    广延神色不定，想着方才玛宁布的话，虽当时义正言辞的表示自己并不会为对方的话术挑拨，可是心里，到底有了一丝丝动摇。

    徐相是个聪明人，他近来频频于乌托人一事上与自己唱反调，明明知道自己要是不按照乌托人所说的做，便可能一无所有，却还是不顾自己的立场任性为之。原以为他是越老越不着调，可现在……广延却不确定了。

    难道从很久之前起，徐相已经被广朔收买了么？

    ……

    禾家这几日，却是一片热闹。

    白容微与肖璟，前几日又登门了一次。说的是禾晏与肖珏的亲事。众所周知，当初庆功宴上，陛下给楚昭与徐娉婷赐婚，禾晏与肖珏赐婚，楚昭与徐娉婷下个月就完婚了。肖珏与禾晏的婚期，在白容微请高人算过之后，确定了两个日子。

    一个是大年初七，一个是大年初十，都是宜婚嫁的良辰吉日。

    禾晏不在府上，虽然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官儿，每日还是要做事的，虽然都是些杂事。禾云生听到白容微的话，第一时间就皱起眉，道：“那岂不是只有一月多的准备时间，是否太匆忙了些？”

    禾绥原本也是很高兴的，听禾云生这么一说，自己倒也觉得有几分不妥。

    “禾二公子不必担心，”白容微笑道：“怀瑾的亲事，其实我和如璧在两三年前就已经为他着手准备了。只是怀瑾这孩子一直没有喜欢的姑娘，纵然准备了，也只能放着。如今陛下赐婚，怀瑾又喜欢禾姑娘的很，自然就不必耽误。聘礼单子，明日我就让府里的人送过来。”

    “两三年前？”禾云生尚且怀疑，“你们连肖都督喜欢的人都不知道是谁，如何能准备好聘礼？”

    这一次，开口的是肖璟，肖璟认真道：“在肖家，姻缘一事，不看门第高低。只要是怀瑾喜欢的姑娘，定然就是最好的。所以聘礼一定不会少。”

    “云生不会说话，肖大公子勿要见怪。”禾绥瞪了一眼禾云生，“我们不是嫌聘礼多少。晏晏是我的女儿，我夫人过世的早，晏晏是我拉扯大的，虽然我们家里并不富裕，不过晏晏从小也算是娇身惯养。旁的我并不在意，只是……”他看向白容微，向来随和憨厚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的陈肃，“我女儿所嫁之人，必然会疼她爱她，如我待她之心一般。聘礼是给别人看的，我和云生平日里也用不了几个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晏晏进了肖家过的日子。”

    他笑了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知道肖家在大魏地位不同凡响，是我们家高攀，不过……不是我自夸，放眼整个大魏，我女儿也是独一无二。我就想知道……”他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尖锐起来，“待晏晏进了府，肖都督可还会纳妾收人。倘若会，我不介意再等个一两年将女儿嫁出去，倘若不会，初七或者初十，我没有任何意见。”

    禾云生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老爹。

    他一直瞧不上禾绥对肖家的好脸色，总觉得像是上赶着攀上人家似的。纵然是陛下赐婚，可禾晏是姑娘家，当然得矜持一些。倘若让人家觉得他们禾家好拿捏，日后岂不是把禾晏吃的死死的？别说是这些高门，就算是住在他们这样普通百姓的巷子中，隔三差五的也能听到夫家一起欺负新进门媳妇的传言。

    他以为禾绥会顺着肖大奶奶的话，很快同意禾晏与肖珏的亲事，但没想到禾绥的问题如此尖锐。

    他们家穷，禾绥娶妻，就算妻子死后，也从未想过续弦和纳妾一事，这是自然。禾云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穷人家都是如此，多养活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高门大户却不同了，禾云生自打上了学馆，学馆里许多家境不错的同窗，府上多多少少都会有几个姨娘。

    大户人家如此，更不要说贵族子弟。

    禾云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但每每想到此处，便被他刻意避开。因为陛下的赐婚不可变，而世情就是如此，有钱有势的人家三妻四妾是常态，倘若没有，主母就会被别人背后骂善妒。

    但如今，禾绥丝毫没有掩饰，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而且这话里，还带了几分若是肖珏敢纳妾，就不将女儿嫁给他的威胁。陛下赐婚又怎么样，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禾晏才正值妙龄，大不了熬个几年，人都仙去了，谁还管赐婚不赐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明天又是个什么样，规矩，没得选的时候是规矩，有的选的时候，那就是个屁！

    白容微和肖璟对视一眼，片刻后，白容微“噗嗤”一笑，道：“禾老爷说笑了，肖家上下，从来都没有纳妾的规矩。”

    “公公婆婆在世的时候，府中就无小妾。我与如璧成亲多载，之间亦没有旁人。怀瑾理当如此。”

    肖璟也道：“禾老爷此言，或许太过轻看怀瑾。正因为禾姑娘是大魏独一无二的女子，怀瑾才会对她情根深种。怀瑾的性子，我这个做大哥的很清楚，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看旁的一眼。我敢拿整个肖家起誓，怀瑾此生，除了禾姑娘，不会有别的女子。倘若禾老爷信不过我，可以再当面问怀瑾一遍。不过，”他微笑着道：“誓言这种东西，说过千万遍，不遵守承诺之人，还是会背弃。真正重诺之人，不必说，也会放在心上。”

    禾云生望着肖璟，心中暗暗道，就如他维护禾晏一般，这个肖如璧，看起来，也格外维护肖怀瑾。兄弟二人感情这样好，家风应当还不错。

    肖家两位少爷，一位和若春风，一位澶如秋水，俱是人中龙凤，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禾绥哈哈大笑：“不必了，我信得过大少爷，也信得过肖都督。初七还是初十，我都没有意见！”

    白容微也跟着笑了，“那就太好了，今日起，我就开始写帖子，免得耽误了吉时。”

    又与禾绥商量了一阵子亲事的有关事宜，白容微才和肖璟起身离开。待他们二人离开后，禾云生看向禾绥，问道：“爹，肖大公子方才所说，肖都督日后不会纳妾，你以为此话可信几成？”

    禾绥道：“五成吧。”

    “什么？”禾云生差点跳起来，“你刚刚不是说，你信得过他们兄弟二人吗？你说的如此笃定，我还真的相信了！”

    “我又没有同他们一起长大，这等人家，也只是听人说过。我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才见了几回，你当你老子会读心术啊？”禾绥骂道。

    “那你……”

    “我只是要他们一个保证罢了，也让肖家人知道，虽然我们家穷，也不是什么官家，但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要是晏晏在他们家受了委屈，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得了吧，”禾云生不信，“咱们两条命一起拼，都不一定动得了人家一根手指头。”

    禾绥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时候能跟你姐姐学学。”

    “学什么学，学她看见肖都督就喜笑颜开？”禾云生嗤道，“再说了，如果日后肖都督真要纳妾，咱们在这头急的上蹿下跳，说不定禾晏那个缺心眼儿自己都不在乎，还傻乎乎的帮人数钱呢。”

    “她不会。”

    “什么？”

    禾绥低头笑了一下，“晏晏不会。”

    “这孩子，看起来骄纵的很，心肠并不坏，有时候有点固执。肖如璧说他弟弟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看旁的一眼。晏晏又何尝不是，”他很怀念的道：“小时候带她去集市上挑裙子，她看中最漂亮的那条，就一定要拿到那一条。旁的更贵的更好的给她，她也不要。”

    “我说那些话，只是想吓唬吓唬肖家人而已。晏晏真要嫁，我不会拦着她。我看得出来，晏晏喜欢肖怀瑾，她看肖怀瑾的眼神，就像当年你娘看我一般。”

    禾云生先还被禾绥的一番话感动到，待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感动之色立刻收起。他牙酸道：“别说这些了。再说，也别说的禾晏多固执一般，之前她还不是喜欢那个姓范的喜欢的要死要活，如今也没看她再提起此人。”

    还有一句话禾云生没敢说，范成当时死的时候，禾晏平静的像是死了路边一只蚂蚁，眼泪都没掉。

    禾绥：“那能一样吗？姓范的又不是人。”

    禾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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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嫁衣

    禾晏回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禾云生将白容微来过府里的事情告诉了她，禾晏听到他们连吉日都给算好了的时候，忍不住一怔：“年后？”

    “对，”禾云生看着她的表情，“你是不是也觉得太赶了？”

    “倒也不是，”禾晏回答，“只是近来朝中事务众多，乌托使者今日又刚刚抵达京城，未来两月忙得很，我和肖珏哪里有时间来准备成亲事宜？”

    禾云生眉头一皱：“你自己就不觉得太快了些么？”

    “还好吧。”禾晏道：“陛下赐婚，早晚都得嫁。又有什么关系？”

    “那好歹是你的亲事，”禾云生头疼不已：“你多少也上点心好吗？”

    禾晏觉得不必多此一举。

    前生她成亲之时，也是回到京城，与禾如非互换身份不久后就出嫁了。时间很紧，但禾家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从嫁妆到嫁衣，她没有操过半点心。不知道别的女子出嫁时是否也是这般，但记忆中，出嫁不过是从一个家里换到另一个家里。

    禾绥骂禾云生道：“你姐姐心里有数，你这操的是什么心！”又看向禾晏问：“晏晏，肖大奶奶今日过来的时候，说聘礼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又是有官职在身，嫁娶禾家之后，不必晨昏定省，还是同从前一样。至于你的嫁妆，爹也早早也的给你攒了一些，咱们家当然比不上肖家，不过，你也不必为此羞惭懊恼。咱们家女儿嫁过去，自带俸禄，月月都有，不比嫁妆好么？”

    “不过，就是还有最后一件事，”禾绥挠了挠头，“你这去凉州去了这么久，嫁衣一直没绣。眼下成亲再亲手绣是来不及了……朔京城里，有好几个出色的绣娘，你喜欢哪一位，爹就去请她来为你缝制嫁衣，应当能赶得及。”

    “那应该不便宜吧？”禾晏问。

    “我闺女出嫁，当然要最好的。”禾绥满不在乎道：“爹多得是银子。”

    “我也不缺银子。”禾晏道：“嫁衣的事，我自有主张，爹就别操心了。”

    “可是……”

    “我自己的亲事，当然我自己做主。”禾晏站起身，“爹难道连嫁衣也要为女儿挑选？”

    “我不是那个意思。”禾绥忙道，待看到禾晏的目光时，又败下阵来，“罢了，你觉得好就好，不过，待你选好绣娘，一定要告诉爹，爹好替你去请。”

    “知道了。”禾晏看了看外头：“天色不早，爹，你和云生也早些休息吧。”

    待梳洗了过后，青梅进屋来端走热水盆，边道：“若是吉日定好，新年一过，姑娘就要嫁人了，怎么瞧着姑娘，倒像是并不紧张的模样？”

    “成亲又不是上战场，”禾晏失笑，“有什么可紧张的。”

    “姑娘的心也太大了，”青梅嘟囔道，“那嫁衣呢？姑娘也没想过，自己穿嫁衣嫁给肖都督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禾晏微微一怔。

    上辈子她嫁给许之恒的时候，禾家为她准备的嫁衣，其实也算华丽精致。只是禾晏瞧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精致衣裙下的伤疤，总会落入旁人眼中，而她要接受的，是以女子的身份在陌生的府宅里生活下去的未知前程。

    纵是期待，那时候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带着恐惧的。

    如今……

    她并不恐惧嫁人这件事了。或许是因为肖珏曾承诺过她，纵然是嫁到肖家之后，她也不必牺牲奉献什么，做回真正的自己。

    青梅见禾晏不说话，以为禾晏终于害羞了，欣慰的一笑，端着热水盆出了门。关门的声音惊动了禾晏，她回过神，在塌上躺下来，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里衣里，摸出那枚蛇纹黑玉来。

    黑玉在夜晚的灯火下，泛出冰凉又温润的暖意。这玉肖珏给了她之后，禾晏系在腰间怕掉了，便找了绳子串起来，当做项链挂在脖子上。

    一件好看的嫁衣，必然要用不少银子。禾绥与禾云生已经为了她的亲事过的捉襟见肘，不知道拿这块玉去绣坊，旁人能不能看在肖珏的面子上让她赊账？

    不过……赊账做嫁衣，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自己的脸也就罢了，肖珏的脸可也被一并抹黑。

    还是不行。

    禾晏把玉佩重新塞好，翻了个身。

    古往今来，成亲，果真是一件花银子的事情。

    ……

    夜里的山上，空旷的长殿里，两只木头巨虎伏在殿前，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一只灰羽的鸽子扑闪着翅膀落在小几前，黑豆似的眼珠眨了眨，去啄桌上瓷盘里盛着的红色野果。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将鸽子绑在腿上的铜管取了下来。

    片刻后，“啪”的一声，铜管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的道：“怎么了？”

    说话的人长着一张白白圆圆的脸，眼睛被肉挤得一条缝，却并不油腻令人反感，反倒显得有些滑稽可亲。倘若禾晏在此，就会认出来，这人正是上一回她见过的，肖珏的那位擅长铸剑的师父鲁岱川。

    “咦，”鲁岱川一眼看见了正在偷食的灰鸽子，一愣，“有信，谁的？”

    “还能有谁，你的宝贝徒弟。”拿着信的妇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来。

    这妇人大概三四十岁，模样生的不算美艳，妙的是眉目之间那点风情，眼睛生的很媚，唇却很薄，显得克制而冷清。这点矛盾被她很好的杂糅在了一起，到最后，就只剩下说不出道不明的仙魅之气来。长着这么一张脸，却又偏偏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随手折的树枝松松一挽，活像是藏在山里传说中的山鬼。

    “怀瑾送信来了？”鲁岱川意外道：“他怎么会突然来送信？”

    美妇人冷笑一声，“当然是差人做事的了，难不成你以为他是来体贴问好，孝敬我们的吗？”

    “我当然知道他是差人做事。”鲁岱川笑眯眯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这家伙年关一过就要成亲了，他那尊贵的夫人还差一件嫁衣，烦请我为他绣好一件。”美妇人说着说着，怒火冲天，“我这里是什么绣坊吗？他支使我支使的倒是毫不手软！”

    “哎呀，别生气。”鲁岱川给她倒了杯茶，“毕竟咱们如星姑娘，当年也是大魏名满天下的第一绣女。”

    如星毫不为他的奉承所动，“都这么大年纪了，叫什么姑娘！何况什么绣女，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还记得。”

    鲁岱川眨巴了一下眼睛，“当然记得，后来你上山后，多少人遍寻你的下落，朔京城里到现在还留着你的传说。”鲁岱川道：“你这一手绣活，上天入地，也找不到更好的，怀瑾也正是如此，才来找你帮忙的嘛。”

    “我倒是没见过哪个徒弟使唤起师父使唤的这般得心应手的。”如星瞪了他一眼，“当初我们几人中，就你最溺爱他，死小子现在这幅臭德行，就是你娇惯出来的！”

    鲁岱川很无辜，“咱们五个人一起做他的师父，凭什么说都是我造成的。再说了，如星，你当真认为，当年我有娇惯过他吗？”

    如星横他一眼，不说话了。

    当然没有，肖珏上山的时候，年纪很小，等他十四岁下山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少年。但在这中间十几载的时光里，只怕没有一日是轻松的。肖仲武深知他日后要背负起肖家的未来，走上一条多么孤独艰难的路，要求他们五人以最严苛的方式教导训练肖珏。

    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能得常人之不可得。世上皆言肖仲武好福气，大少爷已经生的如此出类拔萃，二少爷居然更胜一筹。若非性情冷硬一些，简直要将大魏所有的男儿都比下去了。可是，没有人知道，肖珏在山上的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绝不是一种享受。

    师父们都是人，又不是真正的神仙，都有七情六欲，有时候见着小小孩子实在可怜，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长此以往，肖珏对师父们的依恋也并不太深，自打他下山后，除了每年按例上山一次外，平日里并无过多往来。

    鲁岱川很理解，谁能对一个自小折磨打骂动不动就将自己丢在阵法中关禁闭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肖珏没有回来报复，已经很涵养极好了。

    “还好还好，”鲁岱川双手合十，“我原先还担心他在山上呆久了，性子都被养的孤僻冷硬，说不准打一辈子光棍孤独终老，如今总算是放下心来。倘若因为我们的关系让这小子都不娶妻，那罪过可就大了，还好还好，阿弥陀佛。”

    如星白了他一眼：“那丫头怎么样？”

    鲁岱川：“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见过那丫头嘛，”如星不耐烦的问，“沈家那丫头追了死小子这么多年，也没见死小子动心。偏偏对这丫头上了心，还使唤我给她绣嫁衣。我倒想知道，这丫头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她抚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有我美吗？”

    鲁岱川呵呵笑了两声，“人家才十七八岁，风华正茂，你这半只脚都迈进土里了，如何能比。”

    “你是不是许久没尝过挨打的滋味了？”如星微笑。

    “我说笑的，”鲁岱川轻咳一声，“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你应当相信怀瑾的眼光。”

    “男人的眼光向来做不得真。”如星不屑一顾。

    “剑的眼光你总要相信吧。”鲁岱川微微一笑，“怀瑾的饮秋剑，很喜欢她。”

    “什么？”

    “那一日她来帮怀瑾拿补好的饮秋剑，剑到她手上时，我能感觉得出来，饮秋剑喜欢她。我在山上呆了多年，见过的剑比见过的人多。饮秋随主人，饮秋喜欢小禾姑娘，她就必然不错。”

    默了半晌，如星才道：“说不准那剑在战场上呆的久了，脑子也不清楚。”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鲁岱川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不满新妇进门尖酸刻薄的恶婆婆。”

    “你说谁恶婆婆？”如星看向他的目光顿时杀气四溢。

    “我说，你应当放轻松一点。”鲁岱川道：“怀瑾这孩子，看人的眼光比你我有谱。他既喜欢小禾姑娘，咱们做长辈的，就当支持。怀瑾呢，虽然平日里待我们冷淡一点，其实你也清楚，咱们山上这么多年安然无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打扰，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星不说话。

    “如今他能娶妻成家，也不枉当年肖将军将他托付给我们了。”鲁岱川感叹道。

    殿中风凉，让人想起当年山上的夜，小少年寒着一张俏脸练剑，练着练着，一转眼也就长大了。

    如星沉默片刻，起身往外走，鲁岱川叫住她：“喂，你去哪？”

    “当然是回去了！”如星咬牙道：“给你那该死的徒弟帮忙绣嫁衣。老娘真是教了个讨债鬼，好容易熬出头把人送下山去，如今临到娶妻，竟还回来给我添麻烦！”

    “大魏第一绣娘嘛，”鲁岱川在身后笑眯眯道：“绣出来的嫁衣，当然是天下一绝。”

    “那是自然，”如星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希望那丫头配得上我的手艺吧。”

    ……

    肖珏请了自己师父来为禾晏绣嫁衣这件事，禾晏是不知道的。白容微托人过来说，肖珏已经在准备嫁衣了。禾绥与禾云生还有些不自在，哪有女子的嫁衣夫家准备的，禾晏却觉得肖珏实在是很贴心，知道她不擅长干这种事，自己包揽了过来，反让她乐得轻松。

    婚期最终定在了大年初十。

    肖家的喜帖已经发了出去，满朔京的人都知道了。禾家的亲戚朋友并没有那么多，至多也就是禾绥当初还在当校尉时在校尉场上的几个交好的友人。禾绥觉得娘家这头来观礼的人不多，这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禾晏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成亲又不是去打架，哪里是人越多越好的。

    况且她也不想被人像看猴子一般的围观。

    成亲的事暂且被她放在一边，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乌托使者，终于在这个冬日进京了。

    进京的第一日，文宣帝接受了他们献上的赔礼，以及，接受了乌托使者带来的求和的愿望。

    禾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并不感到意外，却也没想到竟然会如此之快。文宣帝的心偏向于主和，对于她和肖珏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禾云生坐在禾晏面前，问她：“三日后，陛下就要在天星台设宴了。那些乌托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恶心人一番。你受得住的么？”

    “受不住也得受，”禾晏苦笑一声，“你姐姐我的官位还没有大到连陛下的旨意都可以枉顾的地步。”

    天星台设宴，也是为了扬大魏国威，让那些乌托人看清楚大魏的富饶和强大。不过，禾晏是武将，对于与屠杀大魏百姓的敌军站在一处，实在是不能接受。更不想看见那些卑劣的乌托人在大魏的地盘耀武扬威。

    “你说，”禾云生沉吟了一下，“皇上会同意他们在大魏开设榷场一事么？”

    如今满朔京都传开了，禾云生知道也不是什么秘密，禾晏偶尔也会与禾云生说一说如今朝廷上的情况。在她看来，禾云生今后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武，多半都是要入仕的。让他提早的了解这些东西，有利无害。

    禾晏摇头：“我不知道。”

    她也问过肖珏这句话，肖珏只说文宣帝暂时没有同意，但日后是个什么情况，尚未可知。

    “哎，”禾云生沉沉叹了口气，“那些乌托人杀了大魏这么多百姓，如果还要将他们迎进门来做生意，那些死去的百姓怎么想，死在乌托人手中的兵士又怎么想？真是……”他有心想说几句，可那人毕竟是天子，岂容他来置喙，只得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眼里，到底是有些失望。

    失望的并非禾云生一人。

    禾晏心里很清楚，文宣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同意了乌托人的求和，也从另一个方面打了肖珏的脸。封云将军又怎么样？纵然再如何英勇无敌，在济阳一战中大获全胜，可只要讨得了皇帝的欢心，他们还是能大摇大摆的走进大魏的土地，甚至享受大魏商人都享受不到的便利和好处。

    何其讽刺。

    不过……

    有时候，自作聪明，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一切顺利，乌托国与大魏“化干戈为玉帛”，对禾如非有好处，对徐敬甫有好处，对许之恒有好处，甚至对远在千万里的乌托国主有好处……独独对大魏子民，对肖珏，对禾晏自己，一点好处都无。

    所以，不能让先前死去将士们的血白流。

    要让文宣帝提防这些狡猾的乌托人，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三日后的天星台，禾晏垂眸，到时候，可有一场真正的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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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比剑

    三日后，文宣帝在天星台设宴。

    天星台位于宫殿前方的高台上，再往前是祭祀的礼台。乌托使者玛宁布进京，陛下同意乌托人的赔款求和，表面是彰显大魏君主的宽仁胸怀，实则亦是为了扬己国威。

    前世今生，禾晏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一大早，她就换上了官服，官服红底团花，中间一根玄黑腰带，她身材不及男子高大，官服穿在身上尚且有些富余，不过因她个子挺拔，穿起来竟也有些飘逸。

    如今朝廷上下都知道她是女子的身份了，妆容也不必化成男子。青梅便为她只淡淡的描了眉，上了一层薄粉，她唇色本就粉嫩，并未用口脂。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利落的很。

    禾晏看向镜中的女子，英气清丽，既没有装扮成男子，亦不过分娇柔，这个装扮，看起来还真是自打重生以来她见到过最顺眼的一次了。

    禾晏抓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先出门去。”

    青梅问：“姑娘真的不要奴婢陪着么？”

    “我又不是去赴宴，带着你做什么。”禾晏失笑，“你就在府里等我回来吧。”

    她出了门，自己上了马车。

    肖珏今日没有来接他，他们二人虽然再过不久就要成亲了，但未成亲前，禾晏在肖珏未婚妻这个身份前，还是武安侯。公事私事要分明，今日这种场合，还是不要过分随意。

    她自己身边并无小厮，如她这般独自一人前去天星台的，实在是很少。马车是昨日就说好的，待一路到了天星台附近，禾晏下了马车，独自往天星台的方向走。

    来往已经有一些官员先到了，有认识的，便互相寒暄叙旧，禾晏认识的人不多，正站着，忽然有人兴奋的声音传来：“禾妹妹！”

    禾晏一怔，回过头，就见林双鹤跑了过来。

    他今日亦是打扮的周正，倘若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也像是朝中青年才俊，禾晏奇道：“林兄怎么也在？不是说只有官员才能在此……”

    “我祖父和我爹都在，”林双鹤不以为然道：“太后娘娘喜欢我，让我也来凑个热闹。”

    明白了，林公子又是走后门进来的。

    林双鹤将禾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晶晶的：“禾妹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官服的样子。好看！我们怀瑾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夫人。”

    这人每次夸奖都顺嘴就来，也不管人能不能接受，禾晏打断了他的拍马屁：“好些日子都没看见林兄了，林兄是在忙什么？”

    “别说了，”林双鹤闻言，苦着脸道：“我不过离开朔京一年半载而已，朔京城来找我的女患攒了许多。自打我回来后，每日都在诊病，难道禾妹妹没有发现我都累瘦了吗？”

    禾晏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道：“这倒没有。你若不想看病，闭门不见就行了，何必这样逼迫自己？”

    “都是女子，”林双鹤正色开口：“君子当怜香惜玉。”

    禾晏无语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林兄这么忙，才会将帮我找宅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双鹤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一事，奇怪的看向禾晏，“可你和怀瑾不是年初十就要成婚了吗？再买宅子做什么？”

    “不是我住。”禾晏无奈，“我想让爹和云生换间宅子。”从前是穷没办法，如今她也有了个正经官职。肖珏上回给她的银子，足以在京城重新盖一处新宅，虽然比不上富贵人家豪华，可也比眼下这个好得多。禾晏想好了，就当是借肖珏的，等一年后俸禄照发后，再还给他就是了。

    “原来是给伯父和弟弟住，”林双鹤松了口气，拍了拍禾晏的肩，“放心，此事交给为兄，保证帮你办的妥妥当当！”

    禾晏：“现在不说事务繁忙顾不得此事了吗？”

    “咳，空闲么，挤一挤还是有的。”

    “你先前果然是故意不替我寻的。”

    “禾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正说笑着，林双鹤突然朝禾晏身后招了招手，“怀瑾！”

    禾晏回头一看，肖珏和肖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们兄弟二人姿容出色，走在年轻的官员中，如鹤立鸡群。待走近了，禾晏同肖璟行礼，肖璟笑道：“在下还是第一次与女官同来天星台，禾姑娘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禾晏客气了一番，林双鹤摸着下巴，目光在禾晏与肖珏身上打量了一会儿，道：“不得不说，你们两个，看起来还真是般配。”

    禾晏看向肖珏，他今日亦是穿着官服，好巧不好，暗蓝官服上绣着的团花，恰好与她官服上的团花对上了。腰间亦是束带，衬的这人格外英姿清贵，丰神俊朗。

    “禾妹妹，”林双鹤道：“你说，你这官儿再升个几级，日后就可以和怀瑾一同上朝下朝了，还真挺方便的。放眼整个大魏，你俩这夫妻还是头一遭。”

    “禾姑娘还未过门，”肖璟轻声道：“林公子慎言，被旁人听到，对禾姑娘清誉有损。”

    禾晏抬眼看向面前的肖璟，世人都说肖大公子是温柔守礼的君子，如今是见识到了，这等小事都要计较。不过，由他说出来，倒并不令人觉得迂腐，反而觉得他是考虑周到，难怪宋陶陶在此之前，想做肖珏的大嫂来着，毕竟肖璟这样的，满大魏打着灯笼也难找。

    正想的出神，冷不防面前出现一人，不露声色的挡住了她看向肖璟的目光。禾晏抬头，正对上肖珏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许不悦。

    他还挺护着自家大哥，禾晏思忖着，怕自己也打肖璟的主意？

    这时，前面有人叫林双鹤的名字，大概是林双鹤的友人，林双鹤便循声而去。肖璟也往前走了几步，跟同僚交谈起来。

    禾晏总算得了空与肖珏两人待着了，她凑到肖珏身边，展开袖子问：“怎么样，这是新发的官服，我今日还是第一次穿，是不是很风流，又很有杀气？”

    日头照在女孩子的脸上，似乎能将她细密的睫毛也能照的根根分明，眼睛明亮有神，笑起来的模样，尚且带着几分纯粹的少年意气，红色的官服却又到底令她多了几分沉下来的英气，是与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的飒爽。

    世上女子千万人，唯有她与众不同。

    肖珏侧过身，移开目光。

    禾晏见他如此，收回袖子，凑得更近些：“是不是啊？”

    “没见着杀气，”肖珏经不住她纠缠，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微微勾起，故意气她，“倒是傻气不住地往外冒。”

    禾晏咬牙：“你这个人，怎么连句好话都不会说。”她转身佯作要走，冷不防一回头，撞上一个人，险些撞进对方怀里。

    待站定，楚昭站在面前，看向她：“禾姑娘。”

    “……楚四公子。”

    肖珏将禾晏拉回身侧，楚昭先是看了一眼肖珏，随后，目光落在禾晏身上，仍是熟悉的温和笑意，“禾姑娘的喜事，我已经知道了，提前祝贺二位新婚之喜。”

    “彼此彼此。”禾晏笑道：“也祝四公子与徐小姐喜结连理。”

    楚昭闻言，眸光微微一颤，像是有些黯然，不过仍然朝禾晏拱了拱手，这才向前走去。

    禾晏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格外萧瑟，忍不住对身侧肖珏道：“肖珏，你觉不觉得楚四公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肖珏冷冷道：“不觉得。”

    “怎么会呢？我觉得他……”禾晏小声道：“可能不太喜欢那位徐小姐，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眼神就很不对，提起亲事，没有半点欢喜，好像还很难过。”

    “你看的还挺仔细。”

    “毕竟我以前瞎过一次嘛，现在看人当然得看仔细些……可惜圣旨已下，他也只能如此，你说他是不是……哎？”禾晏回头一看，肖珏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路了，她连忙追上：“肖珏，你等等我！”

    又过了一会儿。

    “肖珏，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

    百官在天星台上的广场上站好。

    禾晏的官职，还不能与肖珏站在一处，不过，她所在的那群人里，大抵都念着她是肖珏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并不敢对她怎么样。还因为她个子小，怕看不到高台上的画面，特意将第一排留给了禾晏。

    禾晏站在最前面，望着台上的帝王。

    高座上，文宣帝含笑看着台下的百官。

    百官们身着官服，站的整整齐齐，光是从外表上看，颇有脸面。听闻乌托国四处峰峦叠起，少有平原，宫殿不及大魏宫殿一半，想来每当举行祭祀典礼，场面也十分寒酸。

    他年纪大了，虽在政事上无甚建树，却也希望能留下一两件值得人称颂之事。可惜这么多年来，没有。古来帝王，要么名垂青史，要么遗臭万年，名垂青史他是不要想了，遗臭万年，文宣帝也没那个胆量面对后人的唾沫。所以自打他登基以来，什么大兴土木，广设佛庙之类的事从未做过。唯有如今天星台上一宴，让他找回了些当帝王的自豪。

    几位皇子分坐一侧。五皇子广吉还小，见着漂亮的糕点就想去抓，被广朔拦住，广朔轻声道：“五弟，坐好，你代表的是大魏的脸面。”

    广吉扁了扁嘴，却也规规矩矩的，不敢再去取那只点心了。

    广延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目光中尽是轻蔑，文宣帝既在天星台上设宴，就是表达了接受了乌托国求和的诚意。开设榷场一事，不急于一时，日后再徐徐图之，只要能得到乌托人的帮助，再将肖怀瑾给铲除，四皇子和兰妃那个贱人，也迟早是他的阶下囚。

    他实在是，太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那个位置了。

    乌托使者玛宁布上前，在文宣帝面前跪下行大礼，嘴巴里冒出一大串恭维之言，大抵就是歌颂皇帝的仁德和宽广胸怀，为大魏的繁华富丽所惊，日后乌托国愿意与大魏交好，甚至以大魏为尊。

    直说的文宣帝龙颜大悦。

    台下百官中，有亦如太子一般得意的，也有如魏玄章这般将义愤写在脸上的。更多的，则是敢怒不敢言的隐忍，人都说，如今的大魏朝堂，早已不姓宋，而姓徐了。这也就罢了，让外族光明正大的来天星台又是怎么回事，大魏究竟是从何时起，已经到了眼下这般田地？

    武将里，禾如非站在最前面，神情轻松，看向乌托人的目光，并无仇恨。反倒是往后的燕贺，眼里尽是恼怒，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想来若不是因为此刻在天星台，此刻皇帝也在，他说不准会冲上去揍玛宁布一顿。

    肖珏就立在他身侧，燕贺忍不住低声道：“这小矮子说的是什么鬼东西，骗谁呢？乌托国望与大魏交好？我先去乌托国杀他们百姓一万，再说大魏愿意和乌托交好，他们国主肯信吗？”

    见肖珏不答，燕贺更怒，侧头讽刺道：“你不是封云将军吗？你就这么看着乌托人在天星台撒野？”

    肖珏平静开口：“你不是归德中郎将吗，你想教训他们，怎么不自己上？”

    燕贺语塞，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一头，文宣帝接受了乌托使者的奉承和礼物，玛宁布又道：“乌托国的勇士们，最擅长摔跤。素日里在典礼庆宴上，为国主表演摔跤比赛，今日愿为陛下献艺。”

    燕贺道：“班门弄斧。”

    其实文宣帝自己，并不大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玩意儿，他自己登基后，朝中也多重文轻武。不过既是乌托使者自己提出来的，为表大魏气度和胸怀，也不能驳回。因此，就淡淡招手，“允。”

    玛宁布就回头，从乌托人的一众使者中，走出两名彪形大汉来。这两名汉子看上去与乌托国人矮小的身材不同，显得格外高大健壮。头发在脑后扎成丛丛细细的辫子。

    玛宁布道：“陛下，这是乌托国最好的两名勇士，纳达朵与忽云穆，愿为陛下献丑。”

    两个乌托大汉走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脱下外裳，天寒地冻的，打着赤膊，高喝两声，便抱在一起摔跤。

    禾晏站在官员中，听见自己身后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果真是蛮夷之地，这抱在一起的模样，实在是太不雅了，十分不雅。”

    禾晏倒是没有觉得不雅，只觉得这摔跤，其实拼的是巧力并非蛮力。旁人只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努力想要摔倒对方，实则不然，脚绊、背摔、心态以及速度，都是需要注意的地方。这两个乌托人，的确不容小觑。

    这一场摔跤，很久才分出胜负。大魏官员连带着皇帝，其实都看的有些百无聊赖，因这比赛实在不够精彩好看。待比完后，还得昧着良心夸好。

    文宣帝赏了这两名勇士各一盘白银。玛宁布谢恩过后，开口道：“听闻大魏军中人才辈出，勇士比乌托国只多不少，今日既然大人们都在，陛下可否开恩，也让乌托勇士们开开眼界？”

    这是要比试了？

    文宣帝心中一动，突然有些兴奋起来。

    从前的野史上曾记载，某国当年接待外族使者时，外族使者的公主曾出言挑衅，结果却被武将家的女儿以步射之术狠狠羞辱一番，大涨了颜面。虽不知道是真是假，可这送上门来的打脸，真是妙的不能再妙。

    大魏地广人多，今日广场中这么多才俊，无论如何，两个乌托人都能拿得下的。更何况，大魏人多清瘦端正，与那蛮人相比，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譬如飞鸿和封云，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打起来的时候，绝对能让乌托人自惭形秽。

    文宣帝思及此，开怀道：“这也不难。我大魏男儿，从不退缩，你若挑中了武将中人，他们自会迎战。”

    文宣帝并不担心武将们会有人打不过乌托人，一来，这两个乌托人刚才兵器都没拿，就知道用蛮力抱在一堆，可见身手不佳。二来，乌托人要真聪明，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根本不敢赢。

    毕竟，乌托人还想求着在大魏开设榷场。

    玛宁布笑道：“听闻陛下之前封赏了大魏第一位女侯爷。”

    场上众人一怔。

    文宣帝也怔了怔，道：“不错。”

    “那位女侯爷，在我们乌托人中，也曾听过她的威名，听说曾随着封云将军上战场，十分英勇聪慧。今日可在？”

    文宣帝微微蹙眉，他怎么也没想到，玛宁布挑人，竟然会挑中禾晏。这满朝文武，乌托人却挑了一名女子。女子的体力如何与男子相比，他虽然听过禾晏在战场上的功劳，可也亲眼见过，不过是个瘦小柔弱的女子，同方才那两个乌托人站在一处，如羔羊和黑熊。

    “她可是女子。”

    “可却不是一般的女子。”玛宁布笑道：“我们乌托国中亦有女子会武，可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既是被封云将军带在身边，定然与寻常女子不同。陛下，”他伏下身去，“请让那位女侯与我乌托人一战。”

    广朔轻轻摇头，这些乌托人摆明了就是欺负女人，又或者是，公报私仇。可是父皇的性子广朔很清楚，将脸面摆的最重，既是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文宣帝沉默片刻，道：“武安侯。”

    禾晏站出来，行礼道：“臣在。”

    “你同他们的勇士比试吧。”

    场中静默片刻，接着，窃窃私语声渐渐传来。

    林双鹤急急忙忙的问身侧林牧：“爹，怎么能让女子去比武？”

    林牧道：“闭嘴。”

    肖璟亦是满面担忧，燕贺拿胳膊捅了一下身侧的肖珏，忍不住道：“喂，你夫人都被赶鸭子上架了，你怎么还如此淡定？肖怀瑾，你可真是无情啊。”

    肖珏没理会他。

    禾晏站起身来，并没有应下帝王的话，而是看向玛宁布，开口问道：“玛宁布使者，觉得大魏的两大名将如何？”

    玛宁布看向眼前的女子，来大魏之前，禾晏的名字，已经在乌托国中传开了。这个女子，济阳城的时候与肖珏并肩作战，润都城战时已一己之力让忽雅特吃了个闷亏。就连先前送进凉州卫里的奸细，一开始也是被她发现的。肖怀瑾固然可怕，然而这个横空出世的女人也绝不简单。

    她就像当年的飞鸿将军禾如非一样，总有力挽狂澜的本事。禾如非这只雄鹰，如今好不容易才被折断了翅膀，难道要重新出现一个乌托国的劲敌？

    即便她只是个女人。

    能上战场杀人的女人，就已经不算女人了。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有与男子一较高下的资格。

    玛宁布道：“封云将军与飞鸿将军，都是令人仰慕的英雄。是百年、不，千年才会出现一个的将才。”

    “好巧，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禾晏微微一笑，“正如乌托勇士们来到大魏，遇到英雄就想切磋一番一样，禾晏心中亦有敬慕的英雄。倘若只是想看我的身手，不必和我比试，玛宁布大人，”她道：“我擅长的是剑，若论摔跤，无法发挥我的实力。唯有比剑，而若比剑，我不和你们比。”

    文宣帝眼睛一亮。

    禾晏的意思是，是要和肖珏比了？这很好，她与肖珏马上就是夫妻了，她赢了，可以说是肖珏礼让她，她输了，反正是输给自己人，也不会丢了大魏的脸面。

    思及此，文宣帝立刻开口：“朕准了，既要看武安侯的身手，当选武安侯擅长的类目。武安侯，你要与何人比剑？”

    场上为禾晏提着一口气的人，同时轻轻松了一口气。文宣帝这样说，就是给了禾晏一个台阶下。那些看热闹的官员也有些失望，禾晏要选，自然是选择肖珏了。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切磋，想要什么结果都可以凑出来。

    就在众人都是这般想的时候，禾晏走到了武将一行，她并未在肖珏身侧停下脚步，一直走到禾如非面前，才看向眼前人。

    “飞鸿将军，”她的笑容灿烂，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讽刺，“我想见一见你的剑。”

    －－－－－－题外话－－－－－－

    娇娇：带我出场给我出场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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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我的剑

    广场上安静的要命。

    谁都没想到，禾晏要比剑的人不是肖珏，而是禾如非。

    林双鹤喃喃道：“禾妹妹疯了不成？”

    燕贺也皱起眉，问肖珏，“她是怎么回事，不来找你，反去找禾如非。”

    肖珏不言，神情平静，似乎早已料到面前这一幕。

    禾如非看向眼前的女子。穿着官服的女子笑脸盈盈，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分明看起来既瘦弱又矮小，却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底气，与他较量。

    还真将自己当做是“禾晏”了不成？

    他心中掠过一丝冷笑，面前的女子，相貌和从前的禾晏并无一分相似。听闻武安侯禾晏爽朗飞扬，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堂妹也截然不同。就算是要装神弄鬼，是否也应该提前打听好对方的性格才是，如此漏洞百出的模仿，拙劣的让人一眼就看穿。

    “你要同我比剑？”禾如非缓缓开口。

    “天下人都说飞鸿将军的剑，快得连风都能斩断。”禾晏笑道：“可惜我从未见过。既然今日有了机会，肖都督的话，日后比剑的机会多得是，不在乎这一次，可是飞鸿将军的剑，不是日日都能见到的。”

    “禾公子，”她轻笑一声，“可愿与在下一战？”

    禾如非勾起嘴角，“当然可以，只是……刀剑无眼，若是输了……”他看一眼肖珏的方向，“肖都督不会因此怪责与我？”

    这话里，尽是赤裸裸的挑衅。

    旁人皆传言，飞鸿将军与封云将军是天生的死对头，自来不和，不过传言归传言，倒是从来没见过他们真正的剑拔弩张过。不过今日看来，或许传言并不只是传言，毕竟这局面，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暗流涌动。

    武将中，身着暗蓝团花官服的青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不会，只是，比剑应当有彩头。”

    “彩头？”禾如非问：“不如……”

    “寻常的彩头，怎么能用得上禾将军的剑。”肖珏不等禾如非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既是比剑，就用剑做彩头。”

    “你赢了，我这把饮秋送给你，你输了，”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如非，“青琅的主人，从此就是武安侯。”

    此话一出，广场顿时沸腾起来。

    “真的么？没想到肖都督这回竟然赌的这么大！”

    “那可是青琅和饮秋，就为了一个女人拿出来了，也实在太儿戏了吧。”

    “我看肖都督的饮秋剑是不保了，难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看肖都督这模样，莫不是对他的未婚妻有什么误解？”

    “那可是飞鸿将军，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女子！”

    文宣帝皱起眉，禾如非与肖珏之间的针锋，他自然看在眼里。但这二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是从什么时候起，关系竟然如此之差？武将之间不和，对一个皇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禾如非看向肖珏：“肖都督，你确定要用你的剑来做彩头？”

    “不是‘我’的剑，”肖珏意味深长的开口，“还有‘你的剑’。”

    禾如非不置可否的一笑，大抵在他看来，肖珏说的话纯粹是来让人发笑的。他是听过禾晏在战场上的美名，可要决定打赢一场仗的，有各种原因。或许禾晏是有些小聪明，可像这样一对一，面对面的比剑，他有自信，禾晏不是自己的对手。

    天下间只会有一个“禾晏”，而那一个“禾晏”，已经死了。

    “既然肖都督如此慷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道：“请。”

    “等等。”肖珏道。

    “怎么了？”禾如非转身看向他，“莫非肖都督后悔了？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嘲道：“禾将军的兵器是天下少有的利器，对对手来说，未免不够公平。”他一扬手，手中饮秋朝禾晏飞去，被禾晏稳稳接住，“就用本帅的饮秋跟你比。”

    禾如非皱眉，禾晏微微一笑：“多谢都督。”

    她转身朝空地那头走，道：“请吧，禾公子。”

    禾如非顿了片刻，转身跟上了。

    广场上的百官，天星台上的皇亲，此刻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广场空地上的二人。这比方才乌托国那两个壮士摔跤可要动人心魄的多。玛宁布亦是盯着那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女人，他确实没想到禾晏竟然不愿意跟他们乌托人比，更没想到禾晏会挑中了禾如非。

    看来大魏两大武将之间的龃龉，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深。

    广吉悄声问身侧的广朔，“四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对啊？禾将军怎么能欺负一个女子呢？”

    纵然在广吉幼小的心灵中，禾晏作为肖珏的未婚妻，显然没有沈暮雪来做肖珏未婚妻来的完美。可自小习得的规矩道理也教会他，男子不可欺负妇孺弱小。

    广朔摇头：“再看看吧。”

    他亦是看不明白，如果说禾晏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选了禾如非，那肖珏非但不阻拦，甚至还提出要用剑来做彩头一事，就更让人不明白了。

    燕贺低声道：“肖怀瑾，你是不是疯了，禾晏怎么可能打的赢禾如非？虽然禾如非也不会要她的命……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女人吃了亏，日后岂会甘心，她如今又刚入朝为官，如果在这里败于禾如非剑下，日后多半会被当做笑谈背后议论。”

    “她会赢。”肖珏道。

    “你开什么玩笑，”燕贺瞪大眼睛，看傻子一般的看着他，“我原先还不相信别人说你色令智昏，没想到你也只是个寻常男人而已。禾如非纵然再不济，也比你女人多练剑多上战场几年。你就算不心疼你女人，也心疼心疼你的剑吧！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不想两把绝世名剑都落在禾如非手中，我会气死！”

    “哦。”肖珏的声音仍然带着点漫不经心，“那你可以放心，暂时不会被气死。”

    “我！”燕贺气急，“懒得跟你说！”

    广场上，禾如非缓缓拔出腰间的青琅。

    青琅苍翠，甫一出鞘，便觉剑气凛冽，禾晏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那是她的剑。

    曾经陪伴她走过多年的日子，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生涩的新兵成长为勇猛无敌的武将的青琅剑，最难的时候，她也曾抱着剑坐在结满了冰的大江边，想着今后的路要如何走。多年不见，这剑终于重新出鞘，却握在了禾如非手中。

    “禾公子有一把好剑。”她道，“可惜了。”

    禾如非问：“可惜什么？”

    禾晏但笑不语，猛地抽出腰间饮秋：“剑来！”

    两道身影，霎时间纠缠到一起。

    青琅苍翠，饮秋晶莹，长剑交错，一青一白，如同秋日山谷的清晨，充满了清寂的寒意，青山隐隐，树树秋色。剑气将周围的地上的沙土卷的四处飞扬，分明是比剑，却如舞姿般动人。

    飞鸿将军的剑法，自然是极好的，既快且准，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人惊讶的是拿着饮秋剑的那个女子，与飞鸿将军的长剑相斗，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个女子，虽然上过战场，可如今也才十六七岁，又哪里是沙场上的老将的对手。莫非是飞鸿将军手下留情？

    禾如非心中闪过一丝惊异。

    比剑之前，禾如非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了禾晏的剑法，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

    这女人的剑法纯熟，像是从小练剑长大似的，剑锋极稳，且狡猾，能轻松避开他的每一次攻击。而她的攻击也丝毫不弱，如疾风骤雨般，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有时候，因为女子身子轻盈，看起来还要更快些。

    林双鹤看的呆住了，自语道：“我禾妹妹……这般厉害么？”

    他虽然知道禾晏厉害，但每一次禾晏与人死斗，他都没有亲眼见过，不过耳闻。而在她看来，禾晏许是兵法厉害，但女子因为体力原因，身手无论如何都不能与男子相提并论，而且对手还是禾如非。

    禾如非也就是年少在贤昌馆读书的时候弱了点，可后来，是在大魏里与肖珏不分上下的将才。他本来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如今是放了下来，紧接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禾晏这么厉害，岂不是说，她至少是可以与禾如非并驾齐驱的存在了？

    肖珏是一早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放心大胆的拿饮秋剑给禾晏做这场比试的彩头吗？

    剑锋所到之处，其实还有一人，被众人忽略了，就是藏在文官列的许之恒。

    自打那一日在庆功宴上见过禾晏后，许之恒总觉得心中不安。不过好在后来他没有再与禾晏见过面，今日从玛宁布提起禾晏的时候起，许之恒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在禾晏提出要与禾如非比剑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如果不是眼下大家都规规矩矩的立在此处，皇上就在天星台上看着，许之恒可能已经早就忍不住落荒而逃了。那个拿着剑的女子笑意盈盈，一瞬间，和记忆中的某个女子的脸重合了。

    许之恒望着与禾如非缠斗在一起的禾晏，听着四周人的唏嘘惊叹，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

    她回来了……不会是别人，只有她，禾晏回来了。

    禾晏拿剑挡开禾如非的剑锋，轻轻一跃，回身到了禾如非身后。

    饮秋剑很懂她的心，虽然是肖珏的剑，却被她使得得心应手。她目光凝着禾如非，神情有些发冷。

    禾如非在模仿她的剑招。

    或许是因为禾如非怕自己伪装成“飞鸿将军”会露陷，纵然摘下面具，纵然没有上战场，也刻意的模仿禾晏的剑招。事实上，他模仿的也有个八成，如果不是与禾晏极亲密，经常见禾晏用剑的人，只怕也分辨不出来。

    只是……到底少了两成，而那两成，恰恰又是禾晏最重要的两成，一成来自于肖珏少年时候的指点，一成来自于师父柳不忘的教导。平心而论，禾如非的剑招使得不错，可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没有经历过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的人，剑气总有所保留。

    禾晏微微一笑，一剑朝禾如非刺去。禾如非心中一惊，持剑来挡，两剑相撞，剑未动，人却动了。

    他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惊呼。

    文官们尚且看不大明白，武将们却看得清楚。有人就道：“飞鸿将军竟然落于下风？”

    “定是手下留情，才让武安侯赢了的。”

    禾晏的笑容像是带着寒霜：“禾公子有一把好剑，可惜，你根本不懂得怎么用它。”

    “狂妄！”禾如非阴鹜的开口，转身冲了上来。

    禾晏一笑，身子后仰，青琅从头上擦过，斩断了她的一根青丝，而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天星台。

    “禾将军，是不是许久没上战场了，连剑招都使得这般迟钝，”她勾了勾指头，姿态是十足的嚣张，“你还提得动手里的剑吗？”

    禾如非的脸色，已经极不好看了。

    皇帝的脸色亦是不好看，禾如非如此，岂不是扫了大魏的颜面，这女子也是不懂事，纵然自己身手不错，也不该如此咄咄逼人，何况不过是暂时取得上风，如何就敢口吐狂言了。

    燕贺抱胸看着，皱眉道：“这禾如非的剑法，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厉害。不过他们二人的剑招怎么看着有些相似，”他心中一动，看向肖珏，“难道你也给禾晏指点了剑术？”

    “你真的跟大街上卖艺的武师傅一样，”燕贺十分嫌弃，“人人都能拜你为师，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肖怀瑾吗？”

    “你太吵了。”肖珏不悦的开口。

    “呵，”燕贺一眼看透了他，“你在这里装什么镇定，是不是心里早就急死了。恨不得上去自己帮禾晏比剑？不过也别担心，我看禾如非未必会赢，你女人说的也没错，可能是许久没上战场，连手都软了。真是给贤昌馆丢人！”

    禾晏与禾如非比剑到这里，已经很出乎人的意料了。

    他们原以为，这场比剑会很快结束，因为且抛开男女身份不谈，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兵，一个是已经功成名就的勇将，怎么看，都是禾晏输。就算是赢，也是禾如非刻意为之。

    如果禾晏很快赢了，说明飞鸿将军体贴女子，不愿意让女子难堪，保全了武安侯的自尊。可禾晏偏偏与禾如非打了这么久。

    打了这么久都没分出胜负，就不可能是飞鸿将军刻意留情。

    而看那些武将的反应，禾如非……甚至没能占到上风。

    是因为肖怀瑾的这个未婚妻真的如此厉害？连禾如非也打不过，还是飞鸿将军这些年，身手确实退步了？

    满场人中，除了许之恒与禾如非外，神情最难看的，还有徐敬甫。

    今日之事，实在出乎徐敬甫的意料。

    那些乌托人十分狡猾，又与太子广延私下往来尤甚。广延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做事并不经大脑，除了心狠手辣这一点以外，没有任何为人储君的品质。他不过是怀疑乌托人做事是否有留后手，太子广延就与他生了嫌隙。若非这些年在广延身上投注的心力过多，如今只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他都想要弃暗投明了。

    广延对他有所保留，乌托人自打济阳一战以来，对他私下不满的很。只是那又如何？在大魏朝堂，他一手遮天，乌托人就算想做什么手脚，也掀不起风浪。

    今日玛宁布提出要与禾晏比试，出乎徐敬甫的意料，而最后比剑的人成了禾晏与禾如非，更让他察觉到有些不对。

    禾晏一个城门校尉的女儿，所行之事，定然是肖珏的授意。肖珏提出以剑做彩头，分明是不怀好意。徐敬甫同肖珏做对手做了这么多年，看着他从一开始那个勉力支撑着门楣的少年到现在一呼百应的右军都督，有时候对肖珏的了解更甚于自己。他与禾晏二人，明显是给禾如非下了个套，而禾如非却傻傻的一头钻了进去。

    又或许禾如非并不是没有看出来，只是自负于他，不相信自己会输在一个女人手中。

    旁人都在看禾晏与禾如非比剑，惊叹与禾晏与禾如非的剑法不相上下，那但真的很重要吗？

    难道肖珏弄出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他的女人当着百官的面狠狠羞辱一番禾如非吗？

    徐敬甫不这么认为，禾如非与肖珏之间，先前并无仇怨，不过是后来禾如非投奔了自己，为表合作诚意，甚至将自己的心腹送去凉州城企图刺杀肖珏，从而向自己邀功，虽然最后失败了。

    但徐敬甫看到了禾如非的诚意。他拥有文臣的支持，也需要一个武将的呼应，禾如非出现的恰到好处，虽然徐敬甫一度也并不明白，禾如非为何会选择自己，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但后来转念一想，官场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就算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在面对更大的利益和更高的位置时，也会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的宝剑。

    禾如非……禾如非……徐敬甫心中涌出的不安如一团浓墨，顷刻之间将他团团包裹。他看向场上正与女子厮杀在一起的禾如非，一颗心沉了下去。

    如果禾如非出了问题……是否会牵连到他？

    毕竟从凉州城袁宝镇那时候开始，他与禾如非，就已经走得很密切了。

    剑尖带着杀气，从身后斜刺过来，被刺的人却如背后长了眼睛，轻轻侧身，就让剑尖扑了个空。

    “禾公子的剑法，看着有点熟悉。”禾晏笑道：“不过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这剑怎么使，”她唇角翘起，含着不动声色的杀意，“要不要我教你啊？”

    猛地回身刺过去。

    “砰”的一声，剑尖刺进了禾如非的胸膛，不过只没入了一点，没有再继续往前。

    “禾公子来天星台居然也穿软甲？”禾晏惊讶的开口，“这是有多怕死才会如此？难道你的仇人很多，怕中途有人来寻仇？”

    禾如非冷笑：“你的话太多了！”

    “是你的剑法太弱了。”

    论挑衅，禾如非还真不是禾晏的对手。当初在凉州卫时，禾晏三言两语，就能挑衅的每个新兵都对她咬牙切齿，何况是现在。

    禾如非亦是感到心中吃力。

    对面这个女子的剑法，实在是使得太好了。没有一点漏洞，找不出漏洞，相反的是，她总能发现自己的错处，一眼看穿。有好几次，禾晏明明可以迅速的结束这场比剑，可是她没有，她就时而削掉他一颗扣子，时而斩断他一截衣袖，不慌不忙，如猫抓老鼠一样的，让他被众人瞧着不如一个女子。

    不如一个女子！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禾如非，明明他才是禾家的大少爷，可却不得不循着禾晏的生活过日子，他过得仿佛是禾晏的替身，临到头，还要被人说，他不如禾晏。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些人在背后的议论和指点，如今的禾将军比不上从前的飞鸿将军，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这样被比较，要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不如一个女子？可笑，那女人，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如何能与他比，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他持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禾晏的身后刺过去，这是飞鸿将军的最厉害的剑招，他学了很久……听说，无人能避开飞鸿将军的最后一剑。

    剑尖就要刺进女子的背心，场中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饮秋准确无误的劈开了他的剑，穿着红衣的女子并未回头，反手一剑刺回，剑锋凌厉，禾如非心中一惊，想要避开，可那女子却并不是要真的刺他。翻身跃至他身后，狠狠一脚直踹他膝盖窝，禾如非猝不及防，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脖颈上立刻横了一道冰凉。

    红衣女子居高临下，笑盈盈的盯着他，无声的动了动嘴唇，此刻太远，别人听不到，可禾如非看清楚了。

    “大哥。”她说的是，“用我的剑，你——配吗？”

    －－－－－－题外话－－－－－－

    禾如非：是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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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假

    一瞬间，凉意浸透四肢百骸，禾如非骇然的睁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女子。脑海里浮现起的，竟是当初回到朔京，禾府里，第一次看到“禾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禾晏已经穿回了女儿装，他站在禾晏的面前，看着这个用他的名字生活了多年的女子唤了自己一声大哥，心中生出微妙的妒忌和怨气。

    怎么可能不怨呢？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禾大公子，可却被顶替着生活了多年。如果说过去是被情势所迫，那当禾晏离开禾家，踏上投军的这条路时，命运就已经挣脱了所有人的控制，奔向了一条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未来。

    禾如非其实并不喜欢习武，纵然后来他的身子已经好了。禾家从无武将，但因为禾晏的自作主张，他必须要学着与禾晏同样的剑招。

    同样的饮食习惯，同样的生活喜好，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武艺……甚至同样的性情。

    他与禾晏，各自扮演着对方的替身。这感觉如此难受，终于在他回京之后，旁人不动声色的比较之中，达到了顶峰。

    所以他提议弄瞎禾晏的眼睛，一个瞎了眼的女子，从此只能束缚在后宅之内，再也翻不起风浪。他也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旁人会发现他与原先那个飞鸿将军不同，而他的堂妹与飞鸿将军多有相似。

    然而……就算瞎了眼睛，禾晏居然并未就此沉寂。看不到光明的禾晏，也不过只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再后来，有一次，禾如非去许家的时候，看见禾晏在偷偷练剑。

    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却在偷偷练剑。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停下手中的动作，试探的问：“可是有人来了？”

    禾如非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等回到禾府后，他就下定决心，禾晏留不得了。

    禾晏活着，对禾家来说，就是威胁，也在随时随地的提醒着他自己，他并非飞鸿将军，他永远及不上飞鸿将军。

    直到禾晏死后，禾如非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他的剑术，是模仿的禾晏的，而如今，却在这女子手中，脆弱的仿佛孩童玩闹。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讥讽，那一声“大哥”，唤的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青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到了地上，禾晏看他一眼，笑盈盈的弯腰捡起，她看着被自己一脚踢的跪倒在地上的禾如非，笑道：“多谢禾公子，青琅剑，日后就是我的了。”

    她一手拿着一把剑，转身往广场外走。

    众人都惊呆了，这绝不是禾如非留情能做到的事，一个手下留情的人，不会被一个女子以这般狼狈的姿态打倒在地。

    跪倒的姿态，到底是有些羞辱人了。

    燕贺皱眉问肖珏：“先前禾晏同我一起说禾如非坏话，我还以为是为了奉承我，如今看来，她与禾如非，还果真过节不小。你知不知道，禾如非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不过不等肖珏说话，他自己又道：“算了，我不想知道。”

    场中众人无一人开口，都已经被这结果惊呆了，谁能想到，飞鸿将军竟然败于女子之手？

    玛宁布目光微动。

    还未等人说话，地上的禾如非突然一跃而起，自怀中拔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朝禾晏扑去。

    “小心！”林双鹤忍不住脱口而出。楚昭亦是忍不住目光紧张。

    禾晏眉头一皱，闪身避开，禾如非扑了个空，并未罢休，手中匕首上似有光泽闪动，不知是否淬了别的东西，朝禾晏步步紧逼。

    下一刻，肖珏飞身上前，已至广场空地，他随手抽过禾晏手中饮秋，一脚踢飞禾如非手中匕首，剑尖擦着禾如非脖颈而过，留下一道薄薄的血痕。

    “你再动一下，”肖珏目露寒芒，冷声警告：“我不介意在这里‘失手’一回。”

    脖颈上的冰凉刺激的禾如非微微回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肖珏眼底的漠然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肖珏和禾晏不同，那个女人只是想吓一吓他，而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禾如非勉强挤出一个笑：“只是和武安侯切磋而已，肖都督未免也太过紧张。”

    “切磋？”肖珏目光凌厉，讽刺道：“我没想到，禾公子与人切磋喜欢用偷袭。更没想到，禾公子的胜负心如此之重。”

    此话一出，官员们顿时又议论起来。

    “是啊，竟然偷袭一个女子，有失礼仪。”

    “愿赌服输嘛，这样做可不像个男人。”

    “不过那武安侯反应是真快，这样都没能得逞，如此说来此女善战骁勇并非虚言，是有真材实料，莫非禾将军果真不如她？”

    “说起来也巧，这姑娘也姓禾，日后万一要当了将军，你猜哪一个将军厉害点？”

    练武之人，耳力出众，官员们的议论声涌进禾如非耳中，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只觉得脑仁气的生疼。

    又来了，又来了，禾晏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何又要冒出来一个同名同姓的禾晏，为何他还是不如她！

    天星台上，文宣帝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原本以为能在乌托使者面前，展露一次优美的比剑，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真是颜面无存。禾如非不仅败于女子之手，败的还不怎么好看，这也就罢了，到最后，竟然还妄图偷袭，这叫什么事？今日真是让人看笑话了。

    脖颈上的饮秋仍旧没有离开，禾如非的目光站在肖珏身后的禾晏，纵然心中有万千怀疑，可众目睽睽，又有肖珏护在身前，到最后，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却又要装作有风度的微笑道：“是我输了，武安侯不愧女中豪杰，刚才与姑娘玩笑，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禾晏看着他，亦是回了一个微笑：“无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禾如非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禾晏不咄咄逼人，将此事暂且遮掩过去，日后再徐徐图谋也不迟，只是没想到肖珏与禾晏二人竟然已经将矛头对准自己，莫非是先前刺杀禾晏一事被他们发现了真相？

    禾如非刚想到这里，就听见面前的女子轻笑开口：“可是禾公子，怎么你有了青琅剑，还要在怀中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呢？”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广场众人听见。一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看向禾如非的目光已是不同。

    “淬了毒？可是真的？”

    “飞鸿将军带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做什么？”

    禾如非万万没想到禾晏会突然发难，面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是吗？”禾晏仍然微笑，丝毫没有生气，笑道：“或许是我看错了，既然如此，禾公子敢不敢用匕首在自己手上划一道，若是无事，我便信你，这匕首上，没有毒。”

    禾如非哑口无言。

    这匕首上，的确是淬了毒的，若是没见血，自然无事，若是见了血，毒药迅速渗透进去，不消几步，吐血而亡。

    近来因为种种事情，他心中不安多疑，就随身携带了这把匕首。不到万不得已，也并不会拿出来伤人。只是面前这女人刚刚挑衅的姿态，让他想起了死去的禾晏，轻而易举的勾起了他内心的暴戾和愤怒，才会忍不住动手。而如今，竟然被肖珏抓住了把柄。

    等等，他的心中掠过一丝骇然，难道禾晏一开始故意挑衅，就是为了此刻？但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这把匕首，禾晏一个女子，自然不可能，那就是肖珏……禾家里，难道有肖珏的人？

    他迟迟不说话，落在众人眼中，就是做贼心虚，且不论其他，光是这场比试，禾如非在百官们的眼中，印象也一落千丈。如果禾晏说的是真的，这把匕首上淬了毒，那么刚才禾如非趁着禾晏离开偷袭伤人，就不仅仅是输不起了，还恶毒狠辣。如果不是肖珏上场，谁知道是什么结局。

    可大魏的飞鸿将军，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文宣帝只觉得今日一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什么话都不想说。徐敬甫站在文官之中，一张脸亦是阴的能滴出水来。禾如非竟然如此没用，输在一个女人手中，还被拿住了小辫子。既是肖珏出手，只怕一开始，禾如非就落入这两人的圈套中而不自知。但……徐敬甫心中思忖，肖珏兜了这么大个圈子，究竟是想干什么？

    林双鹤突然开口：“陛下，禾公子的匕首究竟有没有毒，草民一看便知，不如让草民上前一观，免得两位将军彼此误会伤了和气。”

    平心而论，林双鹤对禾如非，倒是没有什么恶感。同燕贺不同，他与禾如非，当年到底还有“一同进步”的同窗情谊。虽然不知道肖珏与禾如非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以林双鹤对禾如非的了解，应当不是那种背后偷袭的恶毒之人，恐怕之间有什么误会，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希望肖珏与禾如非之间能重修旧好，至少不必弄得如此剑拔弩张。

    他自认是一片好意，没料到禾如非闻言，顿了片刻，咬牙道：“不必了，这匕首确实有毒。”

    百官哗然。

    文宣帝怒道：“禾如非，你带着淬毒的匕首上天星台，是为何故？”

    禾如非闻言，立刻跪倒下来，朝着文宣帝匍匐行礼，抬起头来道：“陛下，这几日朔京城里不太平，臣前几日出行有刺客行凶，不久前府上更是遭遇贼子。臣怀疑是有人暗中加害，未免出意外，就藏了一把匕首在怀中，以防不测。只是今日情急，与武安侯切磋切磋的兴起，一时间忘记匕首不妥。臣有愧，请陛下责罚。”

    禾晏瞧着他流利的编造谎言，忍不住挑了挑眉。要说禾如非也是个人才，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好了一个借口。虽然这借口是很勉强，但到底是算是个借口了。

    徐敬甫见状，也站出列道：“陛下，禾将军府上失窃一事，老臣也有所耳闻。随身携带匕首，虽有不妥，却也罪不至死。今日天星台设宴，不宜见血，还望陛下从轻发落。不过禾将军此举确实危险，一个不小心，伤了武安侯，只怕肖都督就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带着几分调侃，明显是要帮禾如非大事化小。毕竟禾如非与他之间，也暗中多有牵扯。如果禾如非真的出事，连累到他就不好了。

    徐敬甫看向禾晏，笑道：“武安侯只怕是受了不小惊吓。”

    众人都瞧着徐敬甫与肖珏二人。这二人是死对头，朝中上下都知道，肖珏狠心无情，世人皆知，不过他的未婚妻武安侯倒是成日笑眯眯的，与人交谈也温和有分寸，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人。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倘若禾晏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不仅显得身为女子太过无理，也会让文宣帝不喜。

    毕竟，这算是家丑，当着外人的面，最好不要扯得太大。

    徐敬甫递了梯子，文宣帝也乐得开口，就斥道：“禾如非，还不快跟武安侯道歉！”

    禾如非忙对禾晏拱手行礼道：“抱歉，武安侯，方才切磋，全是我一人争强好胜，差点伤了禾姑娘。幸而姑娘无事。”他虽然是对着禾晏说话，目光却是看着禾晏身侧的肖珏。在禾如非看来，禾晏所作所为，必是受了肖珏的授意。他并不担心禾晏，但却不能不对肖珏生出忌惮。

    不过于忌惮中，禾如非又有些得意。

    肖珏又如何？文宣帝一开口，再如何不满，不也是只能将此事作罢。还是徐相厉害，也不亏他当初赔了一个心腹，搭上了徐敬甫这条线。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那位大魏的右军都督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看他，眼里是无声的讥嘲，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他心中顿时生出无名之火，还没等他说话，就听见禾晏开口了。

    禾晏道：“禾公子不必跟我道歉，毕竟你并未真的伤了我，如果今日伤了圣驾，禾公子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禾如非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他下意识的朝天星台上的帝王看去。

    “我说，”禾晏弯腰捡起刚才禾如非被打落的匕首，在手中把玩一转，才看向他，

    慢悠悠的道：“禾公子千方百计的藏一把匕首在身上，真的是为了伤我吗？我不过一介女子，何故劳得禾公子这般，禾公子真正想害之人……其实是陛下吧！”

    话到末尾，声音凌厉如刀，惊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禾晏！”禾如非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就厉声打断禾晏的话，“你勿要在此血口喷人！你这是诬陷，陛下，”他忙看向文宣帝，高声喊冤，“微臣绝无此祸心，不知臣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武安侯，或是肖都督，竟要如此陷臣于不义。”

    徐敬甫也没料到禾晏一顶弑君的帽子直接就这么戴在了禾如非头上，闻言也赶紧道：“武安侯，此话不可乱说，禾将军不过切磋时误伤了你，何至于此将他往死路上逼？”

    “陛下，微臣当初随抚越军平复叛乱，只愿大魏国泰民安，微臣此生心愿，就是替陛下守好大魏的土地，绝无二心，陛下，请一定相信微臣的忠心！”禾如非喊道。

    玛宁布微微瞪大双眼，会发生这一幕，实在是他没有料到的，这很有趣。虽然禾如非与他们乌托人之间，亦有合作，但乌托人也并不真正的信任他。毕竟禾如非领兵的手段，有目共睹。大魏的两大名将，倘若联手，对乌托国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而如今他们掐起来了，只要折断了文宣帝一只臂膀，大魏就能被撕开一条口子。

    他不打算说话。

    帝王坐在高座上，望着底下不住磕头的臣子，神情有些微妙。

    他虽然是平庸的帝王，不擅朝事，但也拥有帝王天生的品质，多疑。不提还好，一旦埋进了一颗种子，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有了变化。

    倒是武将们听了刚才禾如非的一番话，心有戚戚，忍不住为禾如非说话。

    “是啊，禾将军为了平复西羌之乱将生死置之度外，忠心有目共睹，怎会起谋害陛下之心？”

    “武安侯这话有些过了，若真有害人之心，又何必连命都不要去打仗？”

    “我听闻军营里的人说，飞鸿将军赤胆忠心，视死如归，绝不是这样等人。”

    种种议论声传进禾晏耳朵，禾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直到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她才开口慢慢道：“飞鸿将军精忠报国，威风凛凛，一骑当千，盖世无双。当然不会做出叛国弑君之事。”

    “可是，”她微笑着看向禾如非，眸光渐渐冷却，“禾公子，你是飞鸿将军吗？”

    禾如非如坠冰窖。

    面前的女子看着自己，唇角的弧度有些冷，她的目光是如此不屑一顾，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看不起他。

    楚昭一怔，身侧有人嘀咕道：“武安侯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禾将军是飞鸿将军吗，禾将军当然是飞鸿将军啊！”

    燕贺皱眉，盯着禾如非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禾如非道：“你说什…….”

    “我说，”这一次，没等他说完，禾晏就先打断了他的话，“禾公子，装了这么久的飞鸿将军，不累么？”

    “我看你戴的这张面具，也该摘下来了。”她淡淡道。

    天星台顿时热闹起来。

    纵是文宣帝在场，也已经控制不了事情的发展了。有那么一瞬间，禾如非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光天化日之下，日头刺眼的让他睁不开眼。与他一同如遭雷击的，还有许之恒。

    他两股战战，眼里尽是惊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逃，可是刚要动作，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已经没有力气挪动一步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禾如非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神情，恨恨道：“武安侯难道是有了癔症？什么装作飞鸿将军，什么面具……是陛下亲自封我做飞鸿将军，岂能有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原以为武安侯女中豪杰，心胸宽广，没想到如此狭隘，早知如此，就不该与你比试。”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还有意思吗？”禾晏低头看着他，“你装了这么久的飞鸿将军，却连她的一丝半点都没学到。飞鸿将军敢作敢当，你呢，做都做了，怎么临到头了，反而不敢承认。”

    “武安侯，”文宣帝看向禾晏，目光深不可测，“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禾晏朝文宣帝行礼，“飞鸿将军不会背叛大魏，也不会背叛皇上，但是禾公子会。这位禾公子，可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

    “你信口雌黄！”禾如非忍不住道：“我不是飞鸿将军，飞鸿将军是谁？”

    禾晏嘴角一勾，语气温和的近乎诡异，“禾公子，你真的已经忘了，你那位失足溺死的堂妹了么？”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许之恒几欲晕倒，徐敬甫面色发白，文宣帝捂着心口咳嗽了好几声，身侧的内侍忙递来帕子替他揉着心口，文宣帝才道：“禾晏，你可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什么乌托使者，什么舞剑，此刻都不重要了。文宣帝紧紧盯着地上的禾如非。禾晏方才的话，稍稍一品就能明白她究竟说的是什么。然而此刻无人议论，实在是因为，这事实太过于惊世骇俗。

    魏玄章瞪大双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燕贺眉头紧锁，林双鹤呆呆的看着禾如非，难以接受方才自己听到的话。

    “皇上。”一直极少说话的肖珏，终于上前，他看了一眼禾如非，才道：“禾大公子并非飞鸿将军，或者说，当年战场上带领抚越军平复西羌叛乱的飞鸿将军，与后来回京接受封赏的飞鸿将军，并不是一个人。”

    “这位禾公子并不会打仗，只会领赏。”

    天星台万人静默。

    文宣帝的声音，含着克制的怒意：“可有证据？”

    肖珏勾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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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真相

    高座上，帝王看着宫人手中呈上来的信函，迟迟没有言语。

    禾如非的心似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攫住，抓的他心疼。事已至此，他可以十分肯定，禾家当夜进贼，偷走了玲珑匣里信函的人，就是肖珏没错。只是……肖珏又是如何知道玲珑匣是怎么打开的？出入禾家如无人之境，如果没有内奸通风报信，难道……他看向禾晏，恍惚又想起方才同这女人比剑时，她叫自己的那一声“大哥”。

    包含着万千情绪，像前来索债的厉鬼。

    难道她真的……

    “真正的飞鸿将军，曾在贤昌馆与微臣同窗，”肖珏道：“华原一战后，臣发现禾将军的身份存在疑点，回京之后，曾去过贤昌馆一趟，有人在贤昌馆藏书阁纵火，企图烧掉飞鸿将军旧时手记。”肖珏沉声道：“所幸纵火未遂。臣对比过贤昌馆手记，与飞鸿将军曾翻阅过的兵书，字迹相同。而禾公子的字迹，并无相似。”

    “仅凭这一点，如何就能证明飞鸿将军的身份。”徐敬甫缓慢开口，盯着肖珏的目光高深莫测，“人的字迹不会永远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流逝，或有改变也不是不可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肖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居然是这件事，这件听起来就荒唐到令人发笑的事。

    禾如非的堂妹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禾如非只是一个代领功勋，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这怎么可能，那禾如非的堂妹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知道，何况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能耐？

    他是觉得肖怀瑾简直是在说笑，可看到禾如非的脸色时，心中就是一惊。

    一瞬间，过去许多想不明白的事顿时茅塞顿开。禾如非在武将中颇有声名，又不靠他这个文官提携，就算是要参与夺嫡站队，也不急于一时，何苦这样匆忙的与自己合作，反倒是像要借着自己掩饰什么似的。

    徐敬甫虽然曾经怀疑过，但令人查探的结果却什么都没有，也就暂且将疑点打消了。如今看来，肖珏所言只怕是真的，虽然不明白肖珏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秘密，但禾如非真的出事，对自己有害无利。思及此，纵然再如何不愿意，这个关头，徐敬甫也只能帮着禾如非说话。

    “这只是证据之一。”肖珏平静道：“带人证。”

    有人被侍卫带着上了广场，是个妇人，她胆子很小，一到广场，看到这么多人，就吓得瘫软在地。

    “姜氏，”肖珏道：“当着皇上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许之恒面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他一直在找姜嬷嬷的下落，之前明明已经打听到了苗头，可派出去的人却扑了个空。后来因为福旺的原因，他以为姜嬷嬷被禾如非找到了，禾如非打算用姜嬷嬷来要挟自己，可怎么也没想到，姜嬷嬷是被肖珏找到了。

    姜嬷嬷一见到皇上，就吓得连连磕头，眼泪都快掉出来了：“陛下，陛下……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民妇是伺候许家姨娘的，那一日姨娘说要杀了大奶奶，是大爷的意思……民妇只敢远远地看着，他们把大奶奶摁在水里，活活闷死了。民妇听见姨娘叫大奶奶禾将军……大奶奶的眼睛也是被他们弄瞎的，民妇没有动手，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天啊！这妇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先前那位溺死的许大奶奶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他们杀人灭口？”

    “这么说，许大爷也知道这件事？可许大爷不是对亡妻一往情深么？”

    “这算什么一往情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林双鹤喃喃道：“禾兄……是许大奶奶？”

    燕贺亦是藏不住眼中惊讶，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魏玄章被身侧同僚推了一把，“魏先生，原来当初你们学馆里的那位禾将军，竟是女儿身？你没发现吗？”

    魏玄章不开口，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当初那个禾如非，他非常不喜欢，若非师保求情，他一开始就不会容禾如非进学馆。那少年倒是勤奋好学，可惜于学业一事上，实在没什么天分，若论武科，也算不得出色。贤昌馆培养的都是大魏未来的英才，这样的普通人，上个普通学馆就好了。

    只是后来禾如非带领抚越军打西羌人，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一回。能保家卫国的，俱是好儿郎。

    如今想起来，禾如非在贤昌馆里时，就已经显出与其他少年不一样的一面。譬如成日戴着一张面具，也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先生们一直以为他是因相貌丑陋而自卑，眼下却全部明白了。

    原来那个总是笨拙又努力的少年，是个女孩子，怕被人发现身份，所以从来形单影只。

    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魏玄章从来认为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不可抛头露面。妇人俱是头发长见识短，如今，却再难说出一句苛责的话，只觉得那位死去的飞鸿将军可敬又可怜。

    五皇子广吉悄悄拉了一把身侧的广朔：“四哥，他们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飞鸿将军怎么了？”

    广朔按捺住心中惊异，道：“无事。”看着跪倒在皇帝面前的禾如非，心中唏嘘不已。

    他记得禾如非，当初禾如非在抚越军中一战成名，后来发现是禾家的大公子，朝中人人称赞。出身良好的世家公子去打仗，总归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况且飞鸿将军的英姿在部下中多有传说，他也敬佩不已。可眼下肖珏却将此事揭开真相，那个不顾自己性命在沙场上冲杀的勇将，盔甲下原是柔弱的女儿身。

    而等打了胜仗后，功勋不是她的，赞扬不是她的，连身份都不是她的。最后死在自家人阴谋之下，听着，都让人觉得上天残忍。

    帝王的目光沉沉，望向文官中，“许之恒，此事你也知情？”

    “不……不……臣是被冤枉的！”许之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是这贱人污蔑与我！我根本没有……是她的主子！她的主子贺宛如与夫人争风吃醋，暗中加害夫人，害得夫人溺死，臣知道此事后，已经杀了贺宛如给夫人报仇，可是臣从来不知道夫人就是飞鸿将军！臣真的不知道！”

    他涕泪涟涟，说的格外真诚，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何其无辜？禾晏冷眼瞧着许之恒惺惺作态，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软骨头的男人，和当年在狩猎场下遇到的青衣少年，已经没有半分相似了。

    太子忍不住开口道：“肖都督，不会就凭着几封手记，一个奴才随口攀扯的几句话就要定禾将军的罪吧。这可是大魏的飞鸿将军，况且你嘴里所说的真相，是不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一个女人，那么厉害吗？”

    广延与禾如非并无往来，不过是知道一点禾如非似乎与徐相有些关系。此刻为禾如非开口，倒不是为了禾如非，也不是为了徐相，而是为了堵肖珏的嘴。毕竟肖珏于他，是敌非友。

    “单凭这些，当然不可能定禾大公子的罪，再者，”他眸光讥诮，“禾大公子的罪过，也不仅仅于此。”

    广延一愣，徐敬甫心中暗道不好。只听肖珏道：“禾如非通敌叛国，为避免身份被揭穿，华原一战，与乌托人暗通往来，不惜以我大魏军士无辜性命，换的乌托人的网开一面。”

    玛宁布正作壁上观一场好戏，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跟前，惊得面色微变。

    无人开口。

    广场上的冷风，呼啸着穿过飞扬的旗帜，像是战场上死去的冤魂，终于抵达了诉冤的案头。

    “禾如非，”肖珏冷嘲道：“你可真怂。”

    “肖都督，有些话没有弄清楚之间，不可妄言。”徐敬甫道。

    肖珏不为所动，只令手下奉上证据，呈于帝王手中。

    “禾大公子府上失窃，说是窃走古玩文物，区区外财，就令禾家慌了手脚，满城追索窃财之人。”肖珏淡淡开口，“为何如此，因为禾大公子自己也清楚，被窃走之物一旦公之于众，他必定身败名裂。”

    禾如非咬牙道：“你……”

    “三封信，”青年已经转向皇帝，“两封是与乌托人往来，一封，”他扫了一眼徐敬甫，唇角一弯，“受于徐相。”

    文宣帝猛地抬眸。

    如果说，之前的禾如非一事，仅仅是给他震惊和不可思议，而肖珏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有了出离的愤怒和巨大的背叛感。

    徐敬甫……和乌托人？

    他是个平庸的帝王，喜欢做甩手掌柜，但并不代表喜欢别人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这践踏的是天家的尊严，如何能忍？

    徐敬甫一愣，下意识的跪倒下去，张口就道：“陛下，老臣绝无二心，不知道肖都督是从哪里伪造的信件，才会如此污蔑老臣。老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啊！”

    他并不知道肖珏是从哪里弄来的信，也不知道禾如非是什么时候将信藏起来的。对于禾如非，他并未用太多的脑子，一个蛮横的武将，不值得费心。但正是他的大意，竟将自己推进了火坑之中，禾如非居然留了一手，不知从哪里保留了一封信，没有销毁。而且还被肖珏发现了！

    文宣帝看着手中的信，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已然没有任何表情。

    信函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心中已经有数，这么多年，徐敬甫在他身边，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念着当初自己初登帝位时，徐敬甫的辅佐之功。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有人情味的皇帝，同先皇他们不同，可如今看来，君臣之情，在某些人眼中不值一提。他给了徐敬甫权力和地位，但对方仍然不满足。

    通敌叛国，四个字一出来，他看徐敬甫的目光，就再无过去的情分了。

    “肖都督，”武将中，燕贺突然高声问道：“禾如非果真是为了一己私欲，将华原一战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弃之不理？”

    肖珏没说话，平静的看着他。

    燕贺的眼睛顿时红了。

    武将同文人不同，上的是战场，扛的是刀枪，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战友，情感又与别人不同。武将们作战时，恨不得能多保下一人是一人，最恨的是无谓的牺牲，而居然有这样的畜生，眼睁睁的将自己人出卖，看他们去送死，所图的，不过是自己的贱命一条。

    燕贺深吸一口气，站出列来，对着文宣帝跪下：“请陛下严惩禾如非！为华原一战无辜枉死的将士报仇！”

    武将们先是惊愕，随即沉默，最后，纷纷卸下身上佩剑刀枪，跟着跪倒下去，“请陛下严惩禾如非，为华原一战无辜枉死的将士报仇！”

    喊声震天，玛宁布心中暗道不好，再看文宣帝，亦是神情震动。

    肖珏冷声开口：“乌托人与朝中官员暗中勾结，致使华原一战生灵涂炭，将士枉死，如今假意求和，实则包藏祸心，陛下，”肖珏俯身行礼，“乌托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求和一事，请陛下收回成命。至于在大魏开设榷场，更是天方夜谭。如今当务之急，是肃清朝中哪些官员与乌托人沆瀣一气。”

    徐敬甫斥道：“肖怀瑾，你血口喷人！”

    “清者自清，徐相何必激动。”肖珏吝啬于给他一个眼神，目光直视着文宣帝，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文宣帝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做皇帝做了这么多年，轻松的日子，其实没多少，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疲惫的，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老的连坐上这个位置，都觉得太高太凉。

    “父皇，”一直没开口的四皇子广朔，终于站出身来，他对着文宣帝开口道，“不论肖都督说的话是真是假，眼下之际，同乌托国交好一事，须得重新商议。至于禾大公子和许大人……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也不能放任。飞鸿将军一事，非同小可，如果肖都督说的是真的，所有参与此事中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话里，就是将徐敬甫也囊括了进去。

    徐敬甫喉头一甜，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憋得他几欲吐血。四皇子广朔一直规规矩矩，他虽支持太子广延，提防广朔，可在徐敬甫心中，广朔绝无那个胆量争皇位。若是有，根本不会拖到现在这个时候。广朔的性情肖似文宣帝，带着一点帝王家无用的仁慈，所以，他注定比不过广延。

    而此刻广朔的开口，将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文宣帝看了一眼广朔，这个关头，他没有厌恶广朔的插手政事，反而觉得广朔的话像是让眼前的局面有了解决之道，令他从被背叛的恶感中清醒过来。

    徐敬甫看着文宣帝的脸色，心道不好，如果文宣帝在此刻开口，接受了广朔的话，那么禾如非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禾如非没有翻身的机会，那封信就会成为钉死他的罪证，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被带走，只留一个广延在外头，广延那个蠢货，根本没办法将他捞出来，而肖怀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日一过，他就彻彻底底的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陛下……”徐敬甫老泪纵横，“老臣冤枉，老臣认为肖都督所言，没有一句真话，全都是杜撰的无稽之谈。都说飞鸿将军与封云将军素来不和，如今看来是真的。只是老臣也不知道禾将军究竟是怎么招惹了肖都督，才会让肖都督做出这等诛心之事！”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不死心。

    “肖都督没有撒谎！”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尖利的刺耳。

    禾晏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就见人群中，跌跌撞撞的跑来一名妇人，这妇人衣裳脏兮兮的，像是在哪里滚过，不知是从哪里冒了出来。头发亦是蓬乱，容貌却生的娟秀。

    竟然是禾二夫人。

    禾晏呆住了，有心想要上前，又怕被人发现端倪，只得站在原地。

    肖珏亦是意外，禾如非神情一震，禾二夫人却看也没看众人，径自扑到天星台下，对着文宣帝匍匐身躯，高声道：“臣妇能作证，陛下，臣妇能作证。禾如非根本不是什么飞鸿将军，他就是个冒牌货，当初禾如非与我女儿一同出生，却身体孱弱，大夫断言禾如非活不过三岁，我夫君和大哥为保爵位，便让我女儿禾晏女扮男装，与禾如非互换身份。”

    禾晏的手在微微颤抖。

    禾二夫人往前爬了两步，“我女儿十六岁上了战场，侥幸得了军功，待回京，禾如非身子已经痊愈，陛下封赏点将之时，禾晏与禾如非已经各回各位。这本来没什么，”她喘了口气，恨恨的指着不远处的禾如非，“可是他们丧心病狂！为了怕身份被揭穿，就给我女儿喂了毒药，先是毒瞎了她的眼睛，又将她溺死在池塘。”

    “肖都督没有骗您，陛下，”禾二夫人喊道：“我女儿禾晏，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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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牺牲

    禾晏，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

    如果说刚刚肖珏递上去接二连三的证据，都不过是纸上的证据，尚且让人怀着一丝怀疑，此刻这妇人亲自走出来证实，就是真正的板上钉钉了。

    禾晏怔怔的看着禾二夫人，她从未见过语气这般激烈的禾二夫人，她也从没料到，会有一日，亲耳听到自己是她的女儿这一句话。此刻，禾二夫人就如所有普通的母亲一般，声嘶力竭的为自己的骨肉求一个公平。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肖珏亦是望着禾二夫人，眉头紧锁。他曾答应与禾二夫人做一笔交易，保护禾心影，可究竟要做什么，禾二夫人并未告诉翠萝。肖珏不知道禾二夫人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禾二夫人究竟想做什么，不过当他看见禾二夫人惨白的脸色，心中立刻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别听这个贱人胡说，陛下！”禾如非急切的开口：“她已经病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她是胡说八道！”

    “臣妇没有胡说！”禾二夫人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渐渐流出一丝乌黑的血迹。

    禾晏心头一紧，霎时间浑身冰凉，她有心想要上前，可那妇人却像是没看到她似的，不顾唇角的血迹，大声道：“臣妇没有说谎，禾家人怕臣妇说出真相，日日给臣妇下毒，臣妇自知时日无多，不愿意让女儿无辜枉死的真相就此深埋于地。陛下！”她的声音凄惨，像是将死之兽带血的悲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妇所言，字字句句无一虚言，若有欺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发的既毒又厉，更教人震撼的是她凄厉的神情，禾二夫人的嘴角涌出的血迹越来越多，几乎已经没办法控制了。林双鹤想要冲出去查看，被身侧的林牧拉住，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救了。”

    禾二夫人喊道：“请陛下为臣妇女儿做主，请陛下为飞鸿将军做主！”说完这句话，她似是终于支撑不住，整个身子瘫软下去。肖珏就站在他身侧不远，下意识的扶住她的身体。

    禾二夫人看向肖珏。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大魏无数女儿的梦里人，封云将军。她曾在玉华寺见过这男子与未婚妻并肩行走的一幕，世人传说冷漠高傲的肖二少爷，其实面对面前言笑晏晏的姑娘时，眸光温柔的不可思议。

    他是同许之恒不同的人，同禾如非不同的人，同所有利用欺骗枕边人的那些男人不同的人。如果将禾晏交给他的话，自己应当该放心的。

    她的女儿……禾晏。

    禾二夫人的眼睛，泛起潮意，她知道禾晏就站在远处看着自己，那是她的女儿。纵然禾晏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纵然禾晏的身上，其实已经没有流着自己的血，纵然她们母女两，前生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就像是陌生人，可是当禾晏站在她眼前颔首微笑，客气的叫她“禾二夫人”时，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禾晏嗜甜，吃东西的时候筷子总是握在上半段，遇到不喜欢的东西会堆到碗的边缘，但最后还是会乖乖吃掉……她在玉华寺看到的那个用饭的姑娘，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

    母女之间，大抵是有些感应的。

    “肖都督……”她费力的喘了口气，眼带希翼的望向面前的年轻人，“她是不是……是不是……”

    “她是禾晏。”肖珏低声道。

    一瞬间，禾二夫人的心里，被极大的满足感充盈了。她道：“好……好……”

    或许老天爷是看她的女儿太过可怜，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长大了，被欺骗、下毒、被害死，人都不在了，还要被利用的一干二净，来完成禾家人与许家人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她多恨啊，她有多恨，就有多无力。许多个夜晚，她看着悬挂在房梁上的白绸，只差一步，就能解脱，去地狱赎罪了。可每到最后关头，想到禾心影，又生出退却之心。

    她能怎么办呢？

    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

    可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看她可怜，竟能让她在有生之年，再看到禾晏。当她看到禾晏的第一时间起，当她明白禾晏想要报仇，想要扳倒禾如非时，禾二夫人就决定，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帮禾晏达成目的。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自打禾晏死后，不过是剩着最后一口气。她知道翠萝是肖珏派来的人，也知道肖珏或许知道很多真相，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成为最后一颗钉子。她服下毒药，从禾晏幼时挖好的狗洞偷偷爬了出去。禾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年她每日早上顺着狗洞爬出去时，禾二夫人全都看在眼里。

    禾晏以为禾二夫人并不在意自己，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戴着面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自己玩耍，看她被禾大夫人训斥不可露馅后的郁郁寡欢，看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从孺慕期望到平静如水，看她收起所有原本的“自己”，去扮演另一个人。

    无数次的，禾二夫人在夜里辗转反侧，如果当初她不是默默看着，而是对禾晏好一点，再好一点，让禾晏感受到片刻的温情，或许禾晏临时至极，回忆一生，至少会有片刻眷恋和温暖。而不是死在冰冷的池水中，一生都成为阴谋的牺牲品。

    “别……告诉她……我知道……她是谁……”她吃力的开口，血大团大团的从唇边涌出来。

    “为什么？”肖珏盯着面前的妇人，只觉得恍惚回到了当年肖夫人离开的那一日，摧心之痛，受过之人永远不会希望再来一次，他尝过这苦痛滋味，没料到，今日禾晏竟也要走一遭他走过的路。

    何其残忍。

    “就让她恨我……”禾二夫人眼中泛起笑意，又像是泪水，“我本来什么都没做……就让她恨我……”

    她在翠萝面前，从来不提禾晏，频频提起禾心影，就算是与肖珏做交易，也只关心禾心影的性命。她知道这些都会被肖珏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知道肖珏重情重义，或许是这世上，如今唯一真心相待禾晏的人，她越是偏心，肖珏就越会心疼禾晏。战场上英勇无敌的悍将，并不懂后宅女人玲珑手段心肠。她就要用这点把戏，来算计肖珏，算计的他拼了命的对禾晏好。

    这就是她能为禾晏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肖珏的视线凝在面前女人身上，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道：“她从未恨过你。”

    禾二夫人愣住。

    刹那间，天地万籁俱静，唯有面前男子的这句话充斥在她耳中。她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连转一下头都困难，唯有微微移动眼珠，朝她一直想看又不敢看，此生最对不起的那个身影瞥去一眼。

    可是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那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广场上，挺拔、英气，漂亮的如一幅画。

    突然就想起当初刚刚诊出有孕时候的日子，那时候禾元亮很高兴的请先生来看，先生望着她的小腹，高深莫测道：“将星一位最为良，时日相同命必昌，官职崇高宜世赏，安郑定国镇边按。夫人腹中可是百年难遇的将星良才，若是男胎，势必扶摇直上，若是女胎……家宅不得安宁。”

    禾元亮教人做了许多小男孩穿的衣裳，可禾二夫人却莫名觉得，腹中的，一定是个小姑娘。

    世情阴差阳错，禾晏虽然是姑娘，却到底是做男子做了这么多年。

    玉华寺里，再次相逢的母女，仿佛陌路。她忍着心中巨浪，问面前的女子：“禾姑娘……你为何叫禾晏呢？”

    女孩子浑不在意的一笑，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寻常女子哪有取‘晏’这个字的，河清海晏，或许我爹娘在我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此生必然要上战场护一方百姓平安吧。”

    禾二夫人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呢喃道：“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

    她从未想过要让禾晏上战场，立功业，一个母亲最初的愿望，也不过是希望她能当个漂漂亮亮，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已。

    可这最初的愿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背离的荒唐。

    脸上的泪痕尚且未干透，她紧握的拳头便已经松开，妇人的最后一口气散去，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肖珏心头剧震，下意识的回头寻找那个身影，禾如非身边，禾晏怔怔的站着，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禾二夫人身上。

    她不知道禾二夫人与肖珏说了什么，他们声音太轻，风太大，她只能看到最后禾二夫人似乎是往她这头看了一眼。

    她在看什么？是看武安侯禾晏，还是看禾二小姐禾晏？

    青琅已经回到了手中，可此刻禾晏的心里，并无一丝喜悦。她就这么死死的盯着肖珏怀中的妇人，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可是她不能。她不能抬步，众目睽睽，会被怀疑，她现在是武安侯禾晏，同武将禾家没有半分关系，如果此刻上前，不知道会给局面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肖珏回过头，将妇人的身体轻轻放回地面，看向文宣帝：“皇上，禾二夫人以性命证实禾如非欺君之罪。禾如非冒领功勋，禾家人欺君罔上，如此大逆不道之徒，理应当诛。万望陛下严惩有关罪人，绝不姑息。”

    “陛下！”禾如非惶然道：“臣冤枉！”

    “皇上，”许之恒也高声叫屈，“臣都是被逼的，是禾如非做下的这些事，与臣没有半分关系，臣也是受害者，什么都不知道啊！”

    文宣帝眉头一皱，脑仁疼的厉害，沉声道：“来人，将禾如非与许之恒带下去。查抄禾许二家。”

    这就是要算总账了，四皇子广朔心中一动，上前道：“父皇，那徐相……”

    他可还没忘了徐相，许之恒与禾如非，都没有徐敬甫来的重要。肖珏好不容易才创造出了这么个机会，要是不能借此撼动徐相的地位，日后再想要有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可就太难了。

    徐敬甫脸色难看至极，到了眼下这个时候，禾如非已经保不住了，如果禾二夫人没出来，还能在之后徐徐图之，但禾二夫人不仅出现，还以命相证，他太了解文宣帝了，文宣帝对禾二夫人的怜悯，会催化对禾许二家的愤怒。

    连带着他都要遭殃。

    “陛下，老臣对陛下一片丹心，请陛下明察！”徐敬甫看向文宣帝，目光坦荡。若是从前，文宣帝还会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如今，只要一想到肖怀瑾呈上来的那三封信函，再看徐敬甫的作态，便觉得恶心。

    他面无表情的道：“关入大牢，待审。”

    “是。”四皇子心中大喜。

    太子神情有些慌乱，他当然不愿意此事发生，可看眼前局面，今日分明是肖怀瑾有备而来，连徐敬甫自己都没想到，肖珏手中的证据究竟有多少，根本无人知道。一个又一个，只怕老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等肖怀瑾的底牌都用尽了，他再想办法图后事。

    广延没有说话，禾如非与许之恒都被带走了，徐敬甫不能让自己也如他们二人一样狼狈，便整了整衣领，淡淡道：“老臣自己走。”

    路过楚昭不远时，徐敬甫看了一眼楚昭，楚昭垂眸站在文官人群中，冲他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徐敬甫心下稍安。不能指望广延那个蠢货在外头动手，幸而还有一个楚昭，楚昭心思细腻，又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有他在外头，情况也不算太糟。

    只是没料到，肖怀瑾竟然会借着禾如非来对付自己，这一局，是他小看了肖珏。

    “至于乌托来的几位使者……”肖珏扫了他们一眼，道：“今日天星台一事，事发突然，接下来几日，几位使者就安心住在朔京城。等此事告一段落，再做日后打算。”他转向文宣帝，“皇上以为如何？”

    文宣帝此刻脑子已经格外混乱疲倦，闻言便招了招手，道：“就照你说的做。”

    玛宁布脸色一变，意识到这一下，连他们也走不了了。这肖怀瑾好生厉害，人人都知道他的对头是徐敬甫，却偏偏对准了禾如非开刀。今日一过，不仅禾许二家倒霉，连徐敬甫日后会怎么样都不好说。有时候对手博弈，拼的就是一两颗棋子间的较量。徐敬甫也就罢了，禾如非与他们华原一战的约定泄露，别说是开设榷场，只怕求和一事，也会生出波折，如此一来，乌托国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优势荡然无存，难保日后不会功亏一篑。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不是正面交锋的好时机，是以玛宁布便微笑着道：“这是自然。”

    “陛下，”肖珏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些，“虽然禾二夫人也是禾家人，可今日主动揭露禾家骗局，不惜以命相博，功过相抵。看在真正的飞鸿将军曾为大魏披荆斩棘，沙场浴血的份上，请陛下容许微臣将禾二夫人的尸首安葬，入土为安。”

    “肖都督，这可有些不妥？”太子蹙眉道：“怎么说，她也是知情的，也是犯了欺君罔上的之罪，你怎么能为罪人求情？”

    “她是飞鸿将军的生母。”肖珏看向他，目光凌厉，“得饶人处且饶人，殿下。”

    太子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文宣帝已经由内侍扶着起身，闻言看了一眼那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妇人，心中生出一丝恻隐。一个母亲为了死去的女儿伸冤，不惜献出自己的性命，到底是有些可怜。况且……人都死了，罢了，他也就懒得再计较这些了。

    他道：“允。”

    肖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天星台一宴，断无半分开怀，死的死，抓的抓，还教人看清了一桩若干年前天大的冤屈。谁能想到在战场上戴着面具的飞鸿将军，竟然与后来同朝为官，广受爱戴的飞鸿将军不是一个人。而那个近乎传奇的女子，死的还是如此凄惨，同她的经历放在一起，格外讽刺。

    地上断断续续凌乱的撒着血迹和兵器，帝王与贵人们离开，天星台上一片狼藉。风声仿佛呜咽，吹得人眼睛发酸。肖珏回过身去，看见禾晏缓慢的，一步一步的朝禾二夫人的尸身走去。

    她走的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脸色一丝血色也无，如同找不到家的迷路的旅者，即将要迷失在沙漠里了。

    肖珏轻声叫她：“禾晏。”

    禾晏并无所觉，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妇人，她走到禾二夫人跟前，微微颤抖着手想去摸她的手，甫一伸手，又缩了回来。

    妇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却微微勾着，像是在笑，却又含着几分苦涩。她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过去的那些年，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还不能看的太过长久，否则被禾大夫人发现，又要被训斥一番。

    她想叫一声母亲，可是却也知道，就算自己叫了，也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心头猛地一痛，来势汹汹，几乎要教她窒息，禾晏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肖珏：“禾晏！”

    她软软倒了下去。

    那一头，林双鹤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急忙跑过来，见禾晏唇角的血迹，惊了一跳：“禾妹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和禾如非比剑受了内伤？怎么办怎么办？”

    肖珏打横将禾晏从地上抱起，对他道：“你跟我过来。”又吩咐身侧手下，“将禾二夫人尸身仔细收殓，等我回来再说。”

    林双鹤着急禾晏伤势，便也没多说，跟着肖珏上了马车。他们这头的动静落在其他人眼中，楚昭微微一怔，目光随着肖珏的背影远去，他似是想跟上去，耳边有声音响起：“徐相如今出事，四公子，咱们得想办法救人。”

    须臾间，楚昭眼中的情绪尽数收起，再看向面前人时，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担忧：“理当如此。”

    身侧的同僚捅了一下燕贺的胳膊，问他道：“燕贺，你怎么站着发呆？”

    过了很久，燕贺才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他又看了看四周，没看见肖珏的身影，就问：“肖怀瑾呢？肖怀瑾在什么地方？”

    “刚刚武安侯吐血了，可能是同禾如非比剑的时候受了伤，”那人老实回道：“肖都督带着武安侯走了，林公子也去了，估计是去治伤了吧。不过……我就说飞鸿将军怎么如此不济，连初出茅庐的女子也打不过，原来根本就不是真的飞鸿将军，嘁！”

    “女子怎么了？”燕贺看向长空，声音微沉，“飞鸿将军自己，本来不也就是个女子么。”

    这话说的同僚语塞，半晌过后，才道：“说的也是啊，这样的奇女子，若是还在世就好了。可惜红颜薄命，我过去都没见过许之恒先前的那位夫人是何模样，要是见过了，如今还能拿出去说嘴，我见的，是飞鸿将军。对了，南光，”他想起了什么，问燕贺，“你当年在贤昌馆读书的时候，不是与飞鸿将军是同窗吗？那个时候，应该就是真正的飞鸿将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既是女子，虽然戴着面具，难道你们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没有。”燕贺道。

    “什么？”

    他想起那个在趁夜起床到后院的竹林里偷偷练剑的少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练的吃力却执拗，原先觉得不过是做无用功，如今想来，反而是他目光短浅。他们一众少年，没有一个人发现禾大公子的身份，不是因为他们粗心大意，而是因为她将所有属于女子的自我，都抛弃了。

    “她做的比男子更好。”燕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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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乱局

    肖珏抱着禾晏回到禾府的时候，禾云生与禾绥不在，只有青梅一个人。瞧见肖珏怀里脸色苍白的禾晏，青梅吓了一大跳，“天哪，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无事，”林双鹤怕她着急，道：“今日在天星台与人比剑，有些体力不支罢了。”

    “您是……”

    “我是大夫，”林双鹤笑笑，“给你家姑娘看病的。”

    肖珏把禾晏抱到了屋内，放到塌上，林双鹤不敢耽误，先给禾晏诊脉，过了一会儿，林双鹤才道：“禾妹妹这是郁积攻心，情急之下才吐血，我等下开两副药方，你让你的下人抓药煎了给她喝。不过……”

    “不过什么？”

    林双鹤叹了口气，“这是心病，用药是治标不治本，禾妹妹究竟是为了何事苦恼，我看她平日里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怎么会执念到吐血的地步？”

    肖珏没说话。

    “你们今日真是吓到我了。”林双鹤看了一眼被肖珏放到桌上的两把长剑，“怎么说动手就动手？禾如非那头的事，我暂且没捋清楚，等我捋清楚了再问你，徐相那头……你可有把握？”

    都等了这么多年，肖珏一直隐忍不动，这一回既然是动了徐相，就是准备动真格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这一回不逮着机会将徐相彻底扳倒，下一回，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必担心。”肖珏目光微凉：“我送他进去，就没想过让他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林双鹤问，“宫里现在肯定乱作一团，皇上同徐相过去君臣之义，非你我二人能及。你现在要不要进宫去，如果被徐党抓住机会，皇上心软了怎么办？”

    “再等等。”肖珏道。

    “等什么？”

    肖珏的目光落在塌上禾晏身上，走到塌前坐下，“等禾晏醒过来。”

    ……

    京中禾家，此刻被上门的官兵堵了个严实。禾元盛铁青着一张脸，故作镇定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儿乃当今陛下御封飞鸿将军，岂容你们在这里撒野！”

    “什么飞鸿将军？”为首的官兵讥笑道：“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想做将军，到牢里去做吧！动手！”

    禾大夫人拼命挣扎，惶然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住手，放开我！”

    禾元盛却心中一凉，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心头浮起，只是现在他仍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那官兵，“这是何意……”

    “今日天星台上，你们家大公子与人比剑，露陷了。”一位正在砸禾家牌匾的官兵好心提醒他：“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早就知道你们禾家偷龙转凤，欺君罔上一罪，禾老爷就不必在这里做什么将军之父的美梦了吧！”

    那官兵一脚踹开大门，居然见到了禾元亮，禾元亮躲在床底下，正拼命往里钻，企图不让人发现自己，只是他身形圆润，纵是往里钻，也露出半截。被人从里头揪出来时，禾元亮拼命求饶道：“官爷，官爷饶命！我、都是他们逼我的！”他一手指向禾元盛，“我岂会害自己的女儿？我女儿禾晏也曾上过战场，保护一方百姓，就看在我女儿的份上，饶了我吧！”

    官兵们瞧着这人，觉得颇有趣。原先以为能养出禾晏那等女扮男装上战场奇女子的，大抵不简单。先头看见禾二夫人在天星台上以死自证，亦有几分风骨，怎么到了这亲爹头上，就如此不济？让人看不起。都说虎父无犬女，这父女二人，可没有半分相似。

    “禾二老爷这话，还是留着自己给禾将军说罢。况且你们府上禾大公子犯的罪，也不止这一条。”

    “不止这一条？”禾大夫人愣住了，“还有什么？”

    “通敌叛国啊。”官兵眼里亦有几分不屑，“为了不让自己身份露陷，禾大公子可是亲自与乌托人私下密谋，华原一战数万将士，都成了保护他的人形盾牌。此等大罪，还想饶命，做梦吧！带走！”

    禾大夫人哭喊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禾元盛失魂落魄，再不发一言，通敌叛国之罪，一旦揭露，是要株九族的。就算文宣帝再怎么仁慈，都不可能饶过。而且，现在的禾晏……已经死了。

    真相大白之后，就算是死了，禾晏也能得到一个清白的名声，可他们禾家，就连死后，也要遗臭万年的！

    院中唯有禾元亮的求饶声格外响亮，可都没什么用了。那枚被擦的发亮的禾家的牌匾，被官兵们丢在地上踩得粉粹，对街的百姓远远看着，伸手指指点点，风声将议论声模糊成烟尘。

    禾家……败了。

    ……

    禾心影正坐在屋里绣一方帕子，许之恒一早就去天星台了。不知为何，从今日早晨开始，禾心影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纵然坐在这里，一颗心也“砰砰”直跳，跳的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小心，指尖一痛，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指头上被针扎出一个血眼。

    血迹染污了手帕，她怔怔看着，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正要起身，柳儿从外头跑了进来，眼中带泪，惊惧的喊道：“大奶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禾心影问。

    “二夫人……二夫人她……”

    “我娘怎么了？”禾心影急道。

    “二夫人没了！”

    手中的帕子一下子掉在地上，禾心影呆了一刻，不顾自己流血的指头，抓住柳儿的手臂，声音也染上哭腔，“什么叫我娘没了，我娘怎么会没了！你说清楚！”

    “奴婢听人说，今日夫人也去了天星台，夫人被大老爷喂了毒，夫人还当着皇上的面，说二小姐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官兵们，官兵们已经带人过来了！大奶奶，咱们怎么办啊！”

    禾心影只觉得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柳儿说的每句话她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这么教人难以理解？

    “大伯父……大伯父为何要给母亲喂毒，我姐姐……又怎么会是飞鸿将军？那不是我大哥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禾心影。

    而随着柳儿的话刚落，外头就响起嘈杂的声音。许老夫人的怒吼响彻了整个院落，禾心影望着出现在门口的将院子团团包围的官兵，此刻是真的六神无主了。

    “大奶奶……”柳儿害怕的抓住她的手，“我们该怎么办啊……”

    是啊，他们该怎么办。

    ……

    天星台上一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朔京城。

    瞒是瞒不住的，这么大的事。原先战场上的悍将飞鸿将军居然是个女子，后来出现在众人面前，摘下面具的那个人原是她的哥哥，这兄妹二人互换身份，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禾家最后反过来将禾晏害死，那点不可思议，就统统成为了对禾如非无耻的不屑和对禾晏的同情了。

    如果说百姓们关注的更多的是飞鸿将军有关的传奇，朝廷之中，因为徐敬甫的入狱，才是真正的上下大乱。

    徐敬甫在朝中只手遮天，这么多年，朝中许多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徐敬甫一倒，许多人都要跟着倒台。是以在徐敬甫进去的第一时间，徐党们就聚集在一处，想着如何将徐敬甫给救出来。

    “怎么没见着楚四公子？”一名官员望了望四周，没有看见楚昭的影子。

    “楚四公子才是徐相最信任的人，我看诸位先别轻举妄动，免得一并被肖怀瑾给算计进去了。先看楚四公子怎么说，既是相爷的女婿，楚四公子自然会尽十二万分的力，救相爷于水火之中的。”

    众人连连点头，这个关头，谁都不知道肖怀瑾手中还有没有什么后招，虽然心急，却也没有人愿意去当这个出头人。

    越是在这个时候，因利益结盟的人自私的一面才越会暴露出来。

    楚昭刚一回府，楚夫人瞧见他，一怔，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楚昭微笑：“怎么？”

    “徐相都已经……”楚夫人顿了顿：“你不去打点办事，回来做什么？”

    徐相的事，她也知道了。纵然楚夫人再怎么痛恨楚昭，可如今因为楚昭的关系，整个石晋伯府，早已和徐相绑在了一块儿。要是徐家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石晋伯府焉能讨得了好？世人看楚昭是徐敬甫的乘龙快婿，自然也早已将他们整个楚家看做是了徐敬甫的人。

    “没什么好打点的。”楚昭淡道。

    “难道你不担心……”

    “夫人，”楚昭打断了他的话，“石晋伯府不会有事，夫人不必担心。”

    楚夫人看着楚昭，越发的看不明白了。且不论其他，徐敬甫好歹是他的老师。在过去那些年，徐敬甫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她很多回，隔三差五送到楚家来给楚昭的文房四宝，真的就是单纯的送礼么？不过是给楚昭撑场子，警告自己不许动楚昭罢了。

    对于楚昭来说，徐敬甫确确实实的给过他庇佑。没想到眼下徐敬甫出事，楚昭脸上并无一丝担忧，好像根本没将这个老师的生死放在心上。

    楚夫人莫名的生出些惧意来。

    楚昭却是微笑着看了楚夫人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楚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咬了咬牙。

    无论如何，但愿不要牵连到石晋伯府才好。

    待进了自己屋子，下人上前道：“四公子，应香姑娘那头有消息了，太子殿下到现在还没出手，四公子的意思……”

    “无需着急。”楚昭道：“肖怀瑾手中，还有鸣水一战的证据。等那时，徐相才是真的翻不了身。”

    “那公子与徐小姐的亲事……”

    墙倒众人推，徐敬甫没出事前，同徐娉婷的这桩亲事，足以让大魏无数人艳羡，可如今徐敬甫一旦真出了事，这桩亲事旁人都避之不及，毕竟帝王的怒火，会迁怒一切与之相关的人。

    “照旧。”楚昭道。

    下人小心翼翼的应了，退了出去。楚昭看向窗外，肖珏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并不意外，开设榷场一事迫在眉睫，倘若没有足够的砝码，文宣帝同意乌托人的条件，是迟早的事，就算徐敬甫阻拦，也只是想要多提高一点自己这头的价码而已。

    眼下却不同了，华原一战、徐敬甫鸣水一战、禾如非的事，许之恒的事，一件一件一桩桩压下来，帝王之怒，将会彻底摧毁这桩交易。

    不过，禾如非与堂妹互换身份一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楚昭也没想到，禾家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件秘辛。难怪禾如非后来会暗中投靠徐敬甫，想来他也知道，凭借他的本事，是不可能如自己堂妹一般走上以军功立业之路。

    禾晏……他想起在天星台的广场上，身着红衣与禾如非比剑，肖珏的打算，禾晏应该是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如此配合。他心中浮起一丝微妙的沉郁，禾晏倒是很信任肖珏。

    以至于他们二人配合的如此默契，一步步，一点点，将禾家与许家，连带着未来的徐家都连根拔起。

    屋子里还四处布置着红色的喜布，都是为了他与徐娉婷的亲事准备的。楚昭随手抓起放在桌上的红绸，红绸柔软，细腻如女子的肌肤，他看了半晌，手一松，红绸飘然而落，落入燃烧的正旺的暖炉中，顷刻间化为灰烬，什么都没留下。

    ……

    夜色四合，禾绥与禾云生回到府里，瞧见躺在塌上的禾晏，亦是吃了一惊。

    “晏晏这是怎么了？”禾绥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白日里做工，也没什么心思与人闲谈，不知道这些事，禾云生更是在学馆里，没听说什么，此刻见到禾晏双眼紧闭，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无碍的无碍的，”林双鹤正在院子里煎药，闻言从里面走出来，道：“今日天星台上，禾妹妹与人比剑，不小心受了点轻伤，怀瑾将她送回来，一直守着她。”

    禾绥问：“您是……”

    “哦，”林双鹤擦了擦手，“我是怀瑾的朋友，林双鹤，之前在凉州卫与禾妹妹认识的。我爹和我祖父都是宫里的御医，会点医术。”

    “林双鹤……”禾云生一怔，“可是那位只医女子的‘白衣圣手’？”

    “正是正是。”林双鹤笑道。

    听闻是大夫，禾绥这颗心才放下几分，又问林双鹤：“小女果真没什么大碍？”

    “真的没什么，”林双鹤笑道：“就是有些体力不支，这些日子天又太冷了，我开了几幅调养身子的药方，这些日子叫她不要做重活，好好休养着就好了。”

    禾绥看了看塌上的禾晏，见她呼吸均匀，不像是有事的模样，这才点头：“有劳林大夫费心。”

    正说着，肖珏从外面进来，禾云生一愣：“肖都督怎么还在？”

    “怀瑾一直没离开，”林双鹤耸了耸肩：“说等禾妹妹醒了再走。”

    “这会不会太耽误你的事了？”禾绥问，“怀瑾，你事务繁忙，这里有我和云生照顾就好了，你……”

    “没关系，”肖珏道：“我等她醒了再离开。”

    他这么说，禾绥与禾云生也不好再劝，林双鹤道：“我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正晾着，怀瑾，等下你记得喂禾妹妹喝下。”

    “不是有青梅么，”禾绥客气道：“怎好麻烦林大夫亲自熬药。”

    “煎药也不是人人都能煎的，”林双鹤笑道：“我的药方特别，旁人煎药怕不能煎出十分药性，还是我自己来为好。况且我与禾妹妹也是朋友，没有麻不麻烦一说，先前在凉州卫的时候，禾妹妹对我也诸多照顾。”

    “如此，那就多谢林大夫了。”禾绥很是感激。

    怕打扰禾晏休息，禾云生与禾绥先出了屋，刚出屋门，青梅跑了过来，小声而急促的道：“外头有位公子，说是要来找……肖都督。”

    肖珏问：“谁？”

    “是我。”话音未落，有人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燕贺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咦，燕南光，你来这里做什么？”林双鹤奇道。

    “我来找他，”燕贺看向肖珏：“我有话问你。”

    “问吧。”

    燕贺看了一眼四周，禾绥忙道：“我和云生先去厨房帮忙做晚饭，你们自说吧。”说完，就带着禾云生走了，青梅也赶紧跟上。

    燕贺看向林双鹤，“什么？连我也要回避吗？”

    “你想问禾如非的事？”肖珏淡道。

    “不错，”燕贺挑眉，“我来就是想要问你，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当初的‘禾如非’是个女子？所以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才对她诸多照顾？暗中指点她剑术？”

    “等、等等，”林双鹤听得纳闷，“禾如非是女子这件事，今日我们在天星台都知道了，指点剑术又是什么？我是错过了什么不知道的事吗？”

    肖珏没有理会林双鹤的话，只道：“没有。”

    “你以为我会信？”燕贺气道：“你既然当时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为何不告诉我，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现在想想，过去欺负一个女子，算怎么回事？我要是知道她是女的，我怎么可能成日找她麻烦！”

    自打知道禾如非是女的，燕贺回府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自诩坦坦荡荡大丈夫，从前看禾如非不顺眼，不过是觉得这小子本就没什么本事，还偏得了肖珏的指点。但如今知道真相后再来看，便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无理取闹，欺凌弱小的恶霸一般。

    要说这肖珏也忒可恶，他自己要英雄救美也就罢了，何苦将别人都衬的格外卑鄙险恶？

    “说了没有。”肖珏蹙眉，“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不久前是什么时候？”

    “金陵，花游仙。”

    燕贺一愣：“游花仙子？”

    林双鹤也回过味儿来：“怀瑾，你的意思是，上次我们回来路过金陵的时候，花游仙告诉你的？”

    “她只说当年戴面具的是个女子，我心中生疑，才着手调查。”肖珏隐去了一部分事实，半真半假的道：“没想到结局如此。”

    “她是叫禾晏？”燕贺问：“同窗几载，她一直用的禾如非的名字，后来许之恒成亲，我倒是不曾记住他娶的夫人叫什么。若非今日她母亲说出来，谁也不知道。”

    林双鹤也问：“对啊，我差点忘了，怀瑾……那不是和禾妹妹名字一样吗？”

    “我的天，”林双鹤倒吸一口凉气，“你看，禾妹妹也会剑术，也是女扮男装，也能上战场，她该不会是咱们那位同窗禾晏的转世吧？”

    “什么转世？”燕贺不耐烦的打断他的幻想，“年纪都对不上！”

    “就算不是转世，也是显灵？或者托梦要她帮忙报仇？不是传奇话本里都这么写吗？否则这巧合你要怎么解释，而且好端端的，怀瑾你干嘛要查禾家，不就是为了给她报仇？”

    “恐怕不只是为了报仇吧。”燕贺道。

    他看向肖珏，目光锐利，“禾如非只是个引子，你真正要对付的，恐怕是徐相。不过我很好奇，既然对付的是徐相，为何不将你手中的证据全部摆出来，这样不怕徐相的人将你的计划全部打乱吗？”

    “你可以等着看。”肖珏面无表情的回答。

    燕贺哼了一声，“我对你的私人恩怨没什么兴趣，也不想看你如何扳倒徐相一党。只是你也知道，徐相是太子的人，如今你动了徐相，太子只怕早已恨毒了你，日后太子登基，恐怕不能容你。还是……你根本就打算……”

    “燕南光！”不等他说完，林双鹤就打断了他的话，“慎言。”

    燕贺住了嘴，看向肖珏，肖珏并未因他这一番话而显出什么神情波动。默了一会儿，他道：“林双鹤，你以为把头埋进地里就能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告诉你，该来的迟早要来，肖怀瑾，你既然动了这个手，从今日起，朔京城里也就没什么太平日子可言了。”

    “先管好你们自己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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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君臣

    燕贺走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双鹤也要离开了。临走时，嘱咐肖珏道：“你记得给禾妹妹把药喂了，喝药过后，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明日我再来一趟，怀瑾，你也不要太担心。”

    送走了林双鹤，禾绥与禾云生虽然也很担心禾晏，但肖珏在禾晏塌前守着，他们也不好进来。禾绥生生将禾云生拉走了。

    碗里的药渐渐凉了下来，肖珏将禾晏扶起，端起药小心的舀了一勺往她嘴里喂，药汁顺着禾晏的嘴角流了出来，他忙放下药碗，拿帕子拭净禾晏唇边的药痕，微微蹙起眉。

    禾晏脸色仍旧苍白，她向来心大，总是笑嘻嘻的，是那种纵然自己受了重伤，还能说笑调侃叫周围人不要担心的开朗性子，如今还是头一次，见她于梦中都神情难受。

    他伸手，轻轻抚过禾晏的发顶，侧头去看放在案头的那碗快要凉了的药，顿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将药碗重新拿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塌上的女孩子双眼紧闭，睫毛柔和的垂下来，显出几分过去没有的脆弱，青年的视线凝着塌上人，身子有些发僵，挣扎片刻，终于还是慢慢俯身，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药汁已经不烫了，温热的刚刚好，一碗药哺完，他的耳朵已经红透。轻轻松了口气，才坐直身子，将禾晏的被子盖好。

    君不君子这件事，从来不在肖珏的考虑范围之类，过去行事，全凭心意，唯有对眼前女子时，方顾虑重重。总怕让她心中生出抵触。

    肖珏将空了的药碗拿出去，方一出门，就看见院子对面的房檐下，蹲着个少年，正在用树枝在雪地上胡乱画画。

    是禾云生。

    禾云生见肖珏出来，目光一亮，肖珏将空碗放到厨房里去，回来的时候，禾云生已经到了禾晏的房门前，看着肖珏，欲言又止的模样。

    肖珏将禾晏的房门掩好，避免风吹进去，才看向禾云生：“你有话跟我说？”

    禾云生咽了口唾沫。

    他从前，是很崇拜敬慕肖珏的。恐怕朔京城里的少年郎，都如他一样。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大概是从那一日禾晏在春来江上，替他顶了杀害范成的罪名，独自一人引开追兵的时候。禾云生突然意识到，光是羡慕崇拜旁人，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禾晏，保护禾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与其将目光放在遥远的人身上，还不如多花费些心思提升自己。

    后来，禾晏回来了，成了武安侯，还带回个未婚夫。

    这未婚夫，偏偏就是肖珏。

    禾云生其实对肖珏，并没有什么敌意，所谓的表现出来的抗拒，不过是来自于禾晏的紧张。禾晏曾经为了范成差点丢了性命，焉知肖珏是不是另一个范成？这没人能说得清楚。

    可是今日他也看到了，禾晏晕倒，肖珏守在禾晏的塌前，替她擦手，晾药，半步不曾离开，他想，肖珏应该是喜欢自己姐姐的，而且这喜欢，比他与禾绥想象的都要深。

    “肖都督，”少年忐忑的、又有些坚决的开口，“你会一直对禾晏这样好吗？”

    肖珏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默了默，答道：“会。”

    “我姐姐她……和其他的女子很不一样。”禾云生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她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她不想做的事，谁逼也不行。”

    “但她是个好人，你不要伤害她。”禾云生道：“如果你伤害了她，我……”少年沉声道：“我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为她讨个说法。”

    肖珏看着他，半晌，笑了，“可以。”顿了顿，他又道：“但你应该不会有这个机会。”

    禾云生也跟着笑了，“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等禾晏醒过来后，你不要告诉她。”

    肖珏垂眸看向地上堆积的积雪，院子里的积雪没来得及扫干净，铺了薄薄一层，他问禾云生：“你很关心禾晏？”

    少年本能的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是叹息一声，“她是我姐姐。”

    是姐姐，虽然从小到大，她老是欺负他，骂他，抢走他喜欢的糕点，还老爱跟禾绥告状。可她也会挡在他面前，默默地保护他。

    这世上，除了禾绥外，他们就是最亲近的人了，他怎么可能不关心？

    “这很好，”青年淡声道：“你日后，也一直这么关心她吧。”

    “我当然会一直关心她。”禾云生道，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青年，不知为何，先前的担忧突然消散了不少。

    肖珏……是与范成不一样的人。

    ……

    禾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幼时的模样，戴着面具，那时候她还没去贤昌馆念书，还是个除了每日顺着狗洞偷溜出门，就只能呆在府里的可怜虫。有一日早晨，她从东皇山帮和尚们挑水进来，从狗洞里钻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府里早起倒夜香的下人，她吓得扭头就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人的裙子非常香，像是春日里的花，芬芳的让人眷恋，她的声音也是柔软的，带着几分笑意。

    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位夫人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温柔，将她往身侧微微一带，掩住了她的身影。待那几个下人离开后，她就温柔的拍了拍禾晏的手，轻声道：“没事了，小心点。”

    禾晏戴着面具，对方看不到她的脸，可她想，那时候的自己，面具下的脸上，一定是呆里呆气，充满了想要亲近的渴望。

    妇人转身走了，禾晏跟在后面，想要唤她一声娘亲，可不知为何，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怎么都跟不上，眼见着那妇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狼狈的跌倒在地，心中既伤心又委屈，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禾晏？”耳边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禾晏睁开眼，对上的是肖珏关切的目光。她觉得脸上凉凉的，下意识的伸手一摸，竟全是泪水。

    一瞬间，她全都明白过来了。

    天星台上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重演，她闭上眼睛，痛意无可避免，排山倒海而来。

    “我娘她……”她甫说出一个字，泪水滚滚而落。

    禾晏原以为，她与禾二夫人之间，虽有母女之名，并无母女之情。在她渴望母亲关怀的那些年，禾二夫人永远的缺失了。谈不上怨恨，却多多少少有一些埋怨。纵使重生以来，她一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重新面对禾二夫人。如今，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陛下准允我将禾二夫人安葬，”肖珏轻声道：“禾晏……”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面前的姑娘，“不必忍着，想哭就哭吧。”

    翠萝来过这里一趟，将实情和盘托出。禾二夫人一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禾如非并未给她喂毒，毒药是她自己藏的。禾二夫人早已存了死志，以她的身体，本就也活不了多长日子了。她同翠萝要了能去天星台的信物，又趁着禾家人不注意，从禾晏当初挖好的狗洞爬了出去，一路赶到天星台，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给禾晏累上最后一笔证据。

    所谓的同肖珏之间的交易，是她为禾心影藏的最后一处保命符，也是她为禾晏安排好的退路。

    妇人后宅之中算计人心的手段，肖珏从来不屑一顾，不过，禾二夫人这手段，本就也不怎么高明。她想要营造出自己偏心禾晏的错觉，却又偏偏忍不住关心禾晏，到最后，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为禾晏澄清上辈子的冤屈。一个母亲若非是疼爱女儿，绝不会做到如此这一步。

    只是……倘若这是她最后的愿望，他愿意配合他，让她得到计谋得逞的小小满足。

    禾二夫人的一生，过的身不由己，鲜少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她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却能决定自己的死亡，用死亡替自己的两个女儿铺了一条未来的路，即便她根本看不到。

    禾晏哽咽道：“肖珏，我没有母亲了……我日后，没有母亲了。”

    母亲这个词，纵然在她的生命里存在的次数并不多，但只要在，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禾二夫人离开了，她日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所谓的母女之间的幻想，永永远远都只能成为一个幻想，没有机会实现了。

    上天残忍的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也让她万分后悔，上一次在玉华寺的时候，没有多跟禾二夫人说几句话。

    肖珏垂眸盯着她，心中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这一刻禾晏心中的难受，因他当年也曾如此。

    若是皮肉之苦，他可以代禾晏受过，可这痛失亲人之恸，无人能替她承受。

    “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禾晏问。

    那时候只有肖珏在禾二夫人身边，没有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她不知道禾二夫人临终时究竟说了什么，可有一句是给她的？

    “她说，”肖珏顿了顿，慢慢开口，“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

    “她爱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屋子里顿时响起禾晏隐忍的低泣。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安静下来，禾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声音勉强平静下来：“肖珏，皇上查抄禾许二家，我妹妹禾心影呢？”

    “她与此事无关，如果……”

    “我会同皇上说明此事，不用担心。”肖珏沉默了一下，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禾晏，我会一直陪着你。”

    ……

    宫中。

    兰贵妃殿里，四皇子正看着燃烧的蜡烛发呆。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发呆吗？”兰贵妃的一句话，将广朔的思绪拉了回来。

    广朔回过神，道：“母妃，我只是在想今日天星台上发生的事。”

    今日一事，举朝震动，整个大魏震惊。

    “那飞鸿将军竟然是个女子，谁能想到？”广朔说起此事时，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原来女子也可以打仗，也可以做大将军。”

    “你啊，可莫要小瞧了女子。”兰贵妃笑着端起面前的茶盏，声音清淡，“你们男子在战场厮杀，女子在后宅厮杀，谁也不比谁难过。天下间的女子，男子能做的，女子本也能做。只不过愿意做出头鸟的人太少罢了，广朔，你要记住，你若小看女子，日后必定吃大亏。”

    广朔恭声道：“儿臣记住了。”顿了顿，又唏嘘道：“可那飞鸿将军禾二小姐，最后却还是被家人合谋害死了。禾家也实在太心狠手辣了，连自己家的女儿都下得去手。”

    兰贵妃不置可否的一笑：“不是不到，时候未到，禾家种下的因，如今不就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了么。”

    “也是，”广朔闻言，点头道：“眼下父皇查抄禾许二家，证据确凿，禾家是不可能翻得了身了。也算是给九泉之下的那位真正的禾将军一点安慰了吧。”

    兰贵妃看着他，笑而不语。

    “母妃，你看这儿臣做什么？”

    “徐相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兰贵妃问。

    广朔一怔。

    “如今肖怀瑾与徐相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肖怀瑾既然将徐相送回了牢里，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想他手里，应该还有别的证据。”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广朔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父皇对徐相，恐怕并不会下狠手。”

    “你父皇，是个恋旧之人。”兰贵妃望着远处，“当初皇上刚登基时，是徐相辅佐他坐稳那个位置，对徐相，自然存了一份别人没有的君臣之恩。不过，你父皇已经老了。”

    广朔望着面前的妇人。

    “一个老了的帝王，就会为未来做打算。你父皇纵然再不像话，也不会希望大魏的江山毁在他的手中。不管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未来的储君，皇上一定会惩治徐相。广朔，你既然要争，就要争肖怀瑾，”

    “说人之法，有如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肖怀瑾是为了他父亲平反鸣冤，你若在这个时候锦上添花，犹如雪中送炭。”

    广朔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妃，儿臣明白了。”

    “你与你的父皇一样仁慈，”兰贵妃温和的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权术人心，可是广朔，你要做一个帝王，就一定要学会治臣。这并不是不好的事，你既生在皇宫，又想选择自己的命运，必须如此。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看你父皇，他潇洒了一辈子，到了如今，不也被束缚住了么？”

    广朔没有说话。

    蜡烛的烛油淌满了案桌，如红色的眼泪。大殿里静悄悄的，唯有女子的衣袖带香，氤氲出一层空旷又寒冷的清气。

    ……

    肖珏是在半夜里进的宫。

    内侍宣他进御书房的时候，文宣帝还没有歇下，桌上摆着的都是奏折案卷，胡乱散放着，他并没有心思看。

    他不是一个勤政的君主，或许刚登基那两年，还尝试过如此，不过到后来，也就放弃了。世上有励精图治的帝王，也有平庸碌碌无为的君王。文宣帝一辈子，觉得做个平庸的帝王也没什么不好，他一心想做的，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等时候到了，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这样也就行了。

    他也的确这样过了大半辈子，有时候文宣帝自己还觉得挺美的。他不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终日操心忙碌，也不像太上皇他们，御驾亲征四处征伐。他过得比他们都轻松，活得比他们都长。

    大魏不也好好的么，只要善于用人，武将守国土，文臣治朝事，也是太平盛世。直到今日，他以为的真相被全部推翻，文宣帝坐在这里，蓦然发现这些年，他竟真的没有好好当一个帝王。

    他本就不是帝王之才，如果不是出生在皇家，他更愿意做一个闲散王爷，普通的官宦子弟，甚至是富商之子，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才能，只要写诗画画，享受人间乐趣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个位置，每一个举动都关系到数千万人的生死，做的不好，便有人在背后骂他，做得好了，旁人也觉得这也是他应当的。

    一个渴望自由的帝王，是皇家的大忌。他将自己的心思藏在深处，但原来，人人都看得出来。

    肖珏进来了。

    文宣帝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还记得当初肖仲武第一次带肖珏来他面前时，肖珏还只是个少年，生的是真漂亮，俊俏的将皇室子弟都比了下去，神情骄傲，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同他温和有礼的大哥截然不同。文宣帝那时心中还想，肖仲武这个武夫，居然有两个风姿出众的儿子，还真叫人嫉妒。

    没想到一转眼，肖珏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少年的青稚已经全部褪去，看着他的目光，平静，恭敬，又有几分薄凉。

    他突然想起了肖仲武来。

    “其实现在看，你和你父亲，其实还是有一些相像。”文宣帝道。

    他一直觉得肖珏长得像肖夫人，眉眼明丽，但其实他的锋锐和冷静，都来自于他的父亲。

    “陛下，还记得微臣的父亲吗？”肖珏平静开口。

    文宣帝一怔。

    他以为过了很久，自己的记忆会有些模糊，但想起来的时候，肖仲武的模样竟然如此清晰。那个总是穿着金甲佩剑的高大男人，同朝中文绉绉的文臣不同，像是西北的风，凛冽，肆意，带着坦荡的爽朗，让所有向往自由的人都心生羡慕。

    文宣帝也羡慕。

    可最后肖仲武死了，肖家一度差点垮掉，如果不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带着三千兵马去了虢城，或许，如今的大魏，已经没有肖家了。

    他看向肖珏：“你当初，可是恨朕？”

    “微臣不敢。”

    文宣帝低低的笑出声来，不敢，那就是有过了。普天之下，只有面前这个人才有胆子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可是，他并不感到生气。或许是因为，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说真话了。

    “皇上，”肖珏道：“微臣恳请皇上，放过翰林学士许之恒的夫人，禾心影。”

    “禾心影？”

    “当初真正的飞鸿将军禾二小姐，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肖珏道：“禾二小姐被阴谋溺死在池塘后，禾家将禾二小姐的妹妹禾心影嫁了过去，做许之恒的续弦。”他看向文宣帝，“禾二夫人已经死了，许大奶奶是飞鸿将军尚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况且臣已经打听过，许大奶奶对飞鸿将军与禾如非互换身份一事，全不知情。”

    “陛下仁德，请看在死去的飞鸿将军份上，宽待禾心影，留她性命。”

    “飞鸿将军啊……”文宣帝喃喃道。

    今日天星台的一切，都是因为飞鸿将军而起。不过，他确实也没料到，自己当初亲封的那个飞鸿，竟然是个女人。

    那时候禾如非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时，文宣帝还在狐疑过去所言他脸上有胎记，形貌丑陋是不是假的。如今看来，原来从那时起，禾家就已经开始了一场欺瞒世人的骗局。

    倘若禾二小姐还活着，文宣帝或许还会治治她的罪，毕竟她也参与欺君了。可禾二小姐死了，还死的这样惨，人死如灯灭，身前所有的不好就没人记得了，看待一个死去的人，人们总是诸多宽容，觉得她无一处不好。

    “罢了，留她一命吧。”文宣帝叹息出声，“毕竟飞鸿将军，也曾真正的为大魏冲锋陷阵，平定了西羌之乱。”

    “臣代飞鸿将军，谢陛下圣恩。”

    文宣帝看着肖珏，反而笑了，“听闻你与飞鸿将军曾为同窗，这般为她奔走，看来你也是念旧之人。那飞鸿将军泉下有知，应当也会欣慰了。”

    肖珏不言，文宣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年轻人行礼，转身就要离开时，文宣帝又叫住他。

    帝王的声音含着深深地疲惫，“这么多年，朕厚待徐相，何以徐相还会生出反心？”

    内侍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才淡淡开口，“宠极则骄，恩多成怨。或许，陛下是太过于厚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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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双生

    地牢里十分潮湿，地上残留着血迹和污渍，禾心影抱膝坐在角落，望着从干草下爬过的黑虫，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里太冷了，也没人理会她。她从小娇身惯养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这里的狱卒并不搭理她，禾如非与许之恒没有与她关在一处，她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一开始，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直到这里的狱卒开始闲谈，提起今日天星台上的事，禾心影再回想起被抓之前柳儿对她说过的话，慢慢的才回过味儿来。

    她死去的长姐，才是真正的飞鸿将军。这么些年，禾如非与禾晏一直互相用着对方的身份，而等禾晏进京后，禾如非冒领功勋，为除后患，竟然将禾晏溺死在许家的池塘里。

    难怪，难怪她每次路过院子里的池塘时，总觉得浑身发凉。难怪许之恒要在禾晏从前居住的院子里的四处翻找禾晏的遗物。

    许之恒……他也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在这件事中，亦是刽子手的一员。禾心影感到浑身发凉。

    揭开真相的，是封云将军肖怀瑾，而先前在玉华寺的时候，母亲看见肖怀瑾时，才会主动上前说话。想到禾二夫人，禾心影又是一阵心痛。

    禾二夫人也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吗？父亲在大伯父提出这种要求时，难道没有出声阻止？禾如非下令溺死禾晏，父亲是了解但并没有发声，还是全然都不知情？禾心影希望是后者，但她心里，却觉得很有可能是前者。

    她无力的靠着墙，只觉得回首半生，仿佛是一个笑话。以为疼爱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无视骨肉亲情之人，以为嫁的如意郎君，原来包藏祸心，以为威风凛凛可以给家族带来庇佑的大哥，却是个会夺人功勋，狐假虎威的冒牌货。到头来，家散了，母亲去了，长姐早就不在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满心凄凉。

    欺君之罪是死罪，要掉脑袋的。禾心影小声啜泣着，罢了，死就死了，原本在这世上，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人了。死后到了九泉之下，还能和家人团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正想着，忽然间，有人的脚步声传来。禾心影抬眼一看，就见有狱卒跟在一个陌生男子身后走来。

    两人走到禾心影的牢门前，狱卒打开门，对禾心影道：“禾小姐，请吧。”

    禾心影一怔：“去哪？”

    “陛下仁怀，感念飞鸿将军平定西羌有功，含冤而死，禾小姐是飞鸿将军的嫡亲妹妹，陛下网开一面。只是日后贬为庶民，留禾小姐一条性命。从今日起，禾小姐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禾心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狱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出门去，随着那两人一直走出了牢狱之外。

    外头夜色沉沉，她衣衫单薄，孤零零的站着，突然之间得到了自由，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禾家和许家都不在了，天大地大，竟无她容身之所。

    禾心影低头苦苦一笑，自语道：“我还能去哪儿呢。”

    “禾小姐。”身后有人说话。

    禾心影回头一看，是那个刚才和狱卒一起过来的男人，他像是哪户人家的侍卫，只对禾心影道：“禾小姐若是没有可去的地方，可暂且去一处地方躲避。”

    “何处？”禾心影问。

    “令姐少时曾在贤昌馆读书，贤昌馆馆长魏玄章与令姐有过师生之谊。得知真相，对令姐遭遇同情不已，如果禾小姐暂且无处可去，可先去魏先生家中。魏先生长年宿在学馆，家中只有夫人。”

    禾心影一愣。

    过了片刻，她才自嘲般的笑道：“原来长姐死了，都还在庇佑我……”

    “请公子带路吧。”她道。如今禾许两家出事，不必想，也知道从前那些亲戚友人都怕惹事上身，对他们避之如蛇蝎，这个时候去，也没人敢收留。她尚未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但首先得找个地方坐下来，将所有不明白的事情彻底弄清楚。

    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

    禾心影被人带出去这件事，牢中的许之恒与禾如非并无所觉。

    看押是分开看押的，免得两人之间串通供词。禾如非看不到许之恒，许之恒也看不到禾如非，但这对他们二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真要将他们二人关在一处，只怕当下就会打起来。

    许之恒恨禾如非拖累自己，禾如非恨许之恒在天星台上，一出事就迫不及待的将所有污名往他头上泼。

    说到底，因利益结盟的关系，本就脆薄如纸，只要风一吹，雨一淋，不消撕扯，自己就面目全非了。

    禾如非坐在牢中的角落里，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放弃，仍然在盘算着可能逃出生天的计划。徐相的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既要救徐敬甫，或许还能将他也拉扯一把。最坏的可能不过是徐敬甫弃车保帅，但他手中还藏着徐敬甫通敌叛国的证据，徐敬甫要想把他撂下一个人独善其身，怎么可能？

    天星台一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那个叫禾晏的女人竟然如此厉害，更没想到肖珏手中已经有了如此多的证据，一步步的将他逼到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禾晏……想到那个女人，禾如非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鹜。

    那女人和他死去的堂妹，究竟有什么关系？禾如非不知道。他没能见过禾晏在战场上的英姿，因他回到朔京的时候，禾晏已经很快扮回了女儿身。是以所有关于“飞鸿将军”的传说，他只是听过，并没有亲眼见过。而在他看来，死去的禾晏，他的堂妹看起来也就是一个比寻常女子看起来，更坚强一些的女人罢了。

    旁人说飞鸿将军身手卓绝，他不信，他们说飞鸿将军在战场上以一当十，他也不信。不信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禾晏一个女人，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直到天星台上那场比剑。

    禾如非闭了闭眼，心中一股燥郁腾的生起。

    如果真正的禾晏活着，是不是用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她绝不可能还活着！

    安静的牢狱里，传来脚步的声音，禾如非被关在最靠里的一间，他仔细的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在自己跟前停下。

    狱卒竟然将牢门给打开了。

    禾如非抬起头，看向来人。

    穿着黑衣的青年目光冷淡的掠过他，似乎吝啬在他身上多浪费一刻。他站着，禾如非坐着，无形之中，像是彰示着他低人一等。

    “不知道肖都督来这里，有何贵干？”禾如非冷笑道：“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不等肖珏回答，他又开口道：“其实我不明白，肖都督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说秦嬷嬷那头，是许之恒走漏了风声，但肖珏竟然立刻就猜出了其中缘由，并且老早就开始搜集证据，禾如非就算现在想，也想不明白。毕竟其他的且不论，就拿“飞鸿将军是个女人”这件事去跟别人说，别人也只会觉得他在随口胡扯。

    为何偏偏肖珏就知道？

    青年漠然的看着他，冷道：“你认为，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禾如非盯着眼前人，突然笑了，他靠着墙，不紧不慢的开口：“听说你跟我那死去的妹妹曾同在一处上学，让我想想，或许你与她之间早有私情，你眼下这样对我，难不成是为了我妹妹出头？”他哼笑一声，面容变得有一点扭曲起来，“难道世上还真有人喜欢我那离经叛道的妹妹，她有什么好，根本不像个女人……”

    话音未落，顿觉胸口一痛，猛地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了石壁之上，憋得他吐了一口鲜血。

    肖珏这一脚并未收力，禾如非被踹的半晌回不过气，狱卒早已得了消息退到了外头，对里面的情况视而不见。

    也是，徐敬甫要是倒了，朝野之中，就没人能拦得住肖珏了。这个关头，也没人敢得罪这位右军都督。

    禾如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肖珏，缓慢的笑起来。

    封云将军，大魏的玉面都督，多威武多英气啊，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谁也不能夺了他的风头。如果不是禾晏当年改变了所有的人的命运，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与肖珏有交集。

    但偏偏就有了。

    “你们怎么都这么生气，”禾如非嗤道：“人人都为我那妹妹打抱不平，但是我呢，”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呢！我的人生呢！不重要吗？就该为她那该死的愚蠢的决定付出一辈子！凭什么，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以为我很想当这个将军？”他的眼睛红了，如发狂的野兽，要将一切撕碎，“谁想要当这个将军？啊，谁想当！”

    禾如非从记事起，已经不住在禾府里了。他住在遥远的庄子上，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知道自己与堂妹互换身份一事。他不可以去太远的地方，身边不能离了人，禾元盛夫妇有时候会偷偷来看他，但总是匆匆又离开了。

    大夫断言他活不过几岁，但也不知是不是他命硬，就这样一年年的熬下来了。后来到了十六岁那年，身体彻底痊愈，本以为可以离开庄子，重新回到禾家，做回禾大公子，可那时候又传来消息，禾晏上了战场，他暂时不可以回来。

    禾如非被迫继续留在庄子上。

    他也曾在心中暗暗祈祷禾晏千万不要死在战场上，倒不是因为兄妹情深，也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而是因为禾晏顶着的是他的身份，如果禾晏死在战场上，他这个禾大公子，就再也不能回到禾家了。

    所幸的是，禾晏回来了。

    原本在那许多年里，禾如非对禾晏，也并无太多的情感，谈不上喜欢，也称不上恨。直到他回到禾家的那一日，禾晏刚刚回府，没看见他，外头的兵马簇拥着中间年轻的副将，她戴着面具，站在阳光里，坦荡爽朗，她的佩剑漂亮又锋利，战马矫健又温顺，虽然看不到脸，目光却明亮如星辰。

    禾如非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丝怨气。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庄子上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他以为禾晏也跟自己一样，可真正见到时，才发现全然不同。她用着自己的身份，过的如此快活，凭什么？她擅自决定了别人的命运，然后将已经安排好的命运还到了自己手上。

    凭什么？

    禾如非的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讨厌接受已经被禾晏选择过的命运，譬如当一个武将，但另一方面，当他站在金銮殿时，接受帝王的赏赐，朝臣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时，心中又会生出满足。

    但这种满足时刻羞辱着他，因为禾如非很清楚，赞誉和美名属于禾晏，并不属于自己。每当他听见那些人在背后夸赞飞鸿将军在战场上如何英勇无敌时，内心就格外煎熬，这点煎熬最后又生出焦躁，焦躁令他不安，即便禾晏出嫁，他也没有解决这块心病。

    就如他偷了一块漂亮的宝石，他为自己能拥有这宝石而得意，也接受大家羡慕和渴望的目光，但他又担心着有朝一日被人发现这宝石的主人不是自己。

    恶念越生越大，直到有一日，他想，要是禾晏死了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出现，禾如非发现，自己竟然平静了下来。

    他找到了解决心病的办法。

    折断翅膀只能让飞鸿将军无法飞向长空，但飞鸿仍然是飞鸿，不如将天上的鸟儿扯下来，溺进水里，埋在土中，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只鸟的痕迹。

    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要被人迫不及待的打断。

    “说谎。”青年的声音平静，目光冷如水，“你很想当飞鸿将军，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犹如被窥见内心深处的秘密，禾如非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有。”

    禾如非咬牙，男人的目光清清淡淡，却让他的狼狈无所遁形，他握紧拳头，试图站起来：“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不是禾晏？”

    “如果我说是，”青年垂眸，银冠在牢狱暗色的灯火下，划出一道冷色的光，“你怎么办？”

    “我不相信。”禾如非忍不住发起抖来，不知是恨还是惧，他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相信。”

    但其实，他是有些信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对于禾家的地形轻车熟路，书房里的暗格，玲珑匣的秘密……以及天星台上的那一声“大哥”。

    他们二人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夜，同时同地出生，于是命运被迫的、巧合的、阴差阳错的纠缠在一起，如两根交错的藤，互相汲取养分。他要活下去，就得拔掉身侧的这根藤，所谓双生，带来的并不是依赖和信任，而是背叛与仇人。

    禾晏活在阳光里，他就得在阴暗中，如果他想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就要将原本阳光里的那个人连根拔起。

    他做的很好……禾如非惨笑起来。

    这一刻，竟生出莫名解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妒忌还是怨恨禾晏，可在这一刻，恍然醒悟，原来他厌恶的，其实是做替身的感觉。旁人看着你，却是在看另一个人。旁人念着你，也是在念着另一个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影子杀死了主人，可影子还是影子，他与禾晏的一生，究竟是他做了禾晏的替身，还是禾晏做了他的替身，没人说得清楚。他究竟是禾如非，还是禾晏？也没人能回答的了他。

    如果一开始，他与禾晏并没有互换身份呢？

    如果一开始，他就是禾家的大公子，各自选择各自要走的路，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禾如非渐渐笑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笑到最后，竟然笑出了眼泪。他一生被推着、身不由己的向前，或许只有到生命最后一刻，才能解脱，然而留给“禾如非”的，也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恶名。

    “肖怀瑾，”他仰头看着眼前人，“我就当她是禾晏了，你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找出来，不就是为了替她出头？你想要我的命，行啊，拿去吧，”他张开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说到底，这也只是我和她的恩怨，与你何干？”

    肖珏走到他身前，静静的看着他，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脖颈，青年手指纤白，却像是能活生生将他的骨头捏碎。

    禾如非被勒的喘不过气，死死盯着对方，勉力挤出冷笑。

    “与我何干？”肖珏缓缓反问。

    他黝黑的瞳眸凝视着禾如非，像是氲着暗色风暴，一字一顿道：“我肖珏此生第一次哄着救回来的姑娘，最后被你们活活溺死了，你说，与我何干？”

    禾如非拼命挣扎，然而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眼睛往上翻去，踢着腿，极大地恐惧从心中浮起，他知道，自己将要死在这人手上了。

    可是下一刻，扼住他喉咙的手突然松开，禾如非抱着自己的脖子，屏幕咳嗽起来。

    “我不杀你。”肖珏站起身，背对着他，冷冷道：“因为你不配。”

    说罢，丢下还在捂着喉咙喘气的禾如非，大步离开了。

    ……

    清晨，禾晏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青梅在院子里叫赤乌：“赤乌侍卫，你别加柴了，火太大，药煎的不好。”

    赤乌默默地用铁钳捡出几根木柴来。

    林双鹤毕竟是个男子，也不好一直呆在禾家，况且禾家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他住了。今日早晨的药，是青梅自己煎的。禾云生与禾绥一大早就出去了，青梅用扇子扇着火，向来活泼的她有些沉闷。

    当初禾晏与范成那次也是如此，回来后大病一场，虽然禾绥也请了大夫，大夫也开了药，可禾晏一碗碗的喝下去，身子未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了。那时候青梅一度认为禾晏可能活不下去，可后来奇迹般的好转，她还念着或许是夫人在天有灵。如今禾晏竟又病倒了。

    虽然那位白衣圣手林大夫说并无大碍，可青梅总是有些担心。

    赤乌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想了想，安慰道：“不必担心，林公子说没事，禾大小姐就一定不会有事。”

    “不止如此，”青梅叹了口气，“我早晨去屋里换水的时候，看见姑娘梦里都在哭。当初……亦是如此，姑娘要不是伤了心，岂能这样？昨日天星台姑娘不就是和那个飞鸿将军比了一场剑么？怎么就这样了？赤乌侍卫，你到底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赤乌摇了摇头。关于禾晏，身上让人难以理解的疑点太多了。不过肖珏不让他们查，他们自然也不会刻意去查。

    “老爷和少爷昨日也担心极了，真希望姑娘赶快好起来。”青梅道。

    他们二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禾晏耳力超群，便将他们的对话一清二楚的听到耳中。她愣了一会儿，梦里的妇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屋子里暖炉生的旺旺的，案头边，放着一个白瓷小碗，小碗里，盛着满满一碗蜜饯。

    蜜饯红彤彤，甜滋滋的，她慢慢的伸手，拿起一个在手中，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

    甜的让人嘴里发苦。

    青梅端着药推门进来，见禾晏醒了，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姑娘醒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没事。”

    “那就好。”青梅将药碗放在案头上，一眼看到旁边放着蜜饯的小碗，笑道：“这是肖都督让奴婢放在这里的。说林大夫熬的药苦，姑娘喝完药后，记得含两粒在嘴里。”

    禾晏低头笑了笑：“好。”

    青梅觉得自家姑娘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只好搬了个凳子坐在塌前，絮絮叨叨的嘱咐禾晏不可着凉。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屋子里莫名生出几分热闹，禾晏看着窗外，看着看着，低下头，掩住眸中泪意。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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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断离

    飞鸿将军一案，在整个朔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曾受飞鸿将军恩惠的兵士百姓，自发的去宫殿前鸣鼓请愿，请求彻查真相。飞鸿将军在军士百姓中声名颇好，真相一出来，禾许二家，也算是犯了众怒。

    文宣帝将此案交给大理寺，不消几日，禾元亮就耐不住逼供，将当初真相和盘托出。官兵在禾家亦搜出许多禾如非与乌托人有往的证据，经此一案，禾家欺君罔上，冒领功勋，通敌叛国，数罪并罚，除飞鸿将军嫡妹禾心影外，尽数死罪。主犯禾如非罪大恶极，合拟凌迟，押赴市中，剐一百二十刀处死，枭首示众。

    至于翰林学士许家，除许之恒死罪外，男丁全部流放，女眷没为奴籍。

    这案子解决的很快，得知结果，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指责禾许两家罪有应得。

    临刑的前一日，牢狱中，许之恒望着面前发馊的饭菜，迟迟不肯动筷。

    上黄泉路的最后一顿，别的死囚有酒有菜，唯有他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因为连狱卒们都觉得许之恒所为，过于狠心无情。当年所受飞鸿将军恩惠的人众多，如今就算是为了死去的禾将军，也多的是人不让许之恒好过。

    狱卒嘲笑他道：“许大爷怎么不吃？过了今日，就再也没得吃了，我劝许大爷还是别挑三拣四。”

    闻言，许之恒激动起来，扑到牢门前，抓住牢门的栏杆，望着外头的狱卒：“不……我不会死！我给你钱，你替我去找人，叫他们将我救出来！我给你钱！”

    “好啊，”狱卒笑嘻嘻的看着他，“许大爷要小的找谁呢？”

    找谁呢？

    许之恒突然愣住了。

    禾家已经跟着一道倒了，禾如非自身都难保，往日与他们家交好的同僚，想来如今也早已避之不及，生怕惹祸上身。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许之恒无力的瘫倒在地，于绝望中，又生出莫大的不甘心，喃喃道：“为什么啊？明明并非我杀的人……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响起，许之恒蓦地抬眸，就见有人慢慢的出现在眼前，全身上下拢在黑色的披风下。他先是一喜，以为有人来救自己了，可是下一刻，惊喜就变成了恐惧，因那人摘下了披风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脸。

    是武安侯禾晏。

    许之恒吓了一跳，迅速后退，一直退到墙根处，警惕的开口：“别过来……你别过来！”

    狱卒已经离开了，禾晏看向这个狼狈的男人，许之恒看起来像是很怕她，盯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布满惊怖。

    禾晏没见过这样的许之恒。无论是十四岁时，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笑着帮她拿回包袱的青衣少年，还是后来嫁给他之后，和煦的对她微笑轻言的许大爷，都和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如惊弓之鸟的男人截然不同。哪怕当年贺宛如带人将自己溺死，许之恒从头到尾也没有出面。

    她见过风光时候的许之恒，人模人样的许之恒，但原来在处于牢狱之中的许之恒，是这幅样子。

    禾晏有些失望。

    正如一个将领，倘若死在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手中，尚且不会为此遗憾，可若与自己相差甚远……未免让人唏嘘。

    “别怕。”她声音温和，甚至露出一点笑意，“我来，是有一点事要问你。”

    女子的眼睛明亮，目光里并无恨意，而那点笑意像是迷惑了许之恒，他仍旧没有动，盯着禾晏，犹豫了半晌，才问：“你想问什么？”

    “你……”禾晏笑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夫人禾晏，就是飞鸿将军的？”

    这件事，禾晏一直想不明白。当初她嫁给许之恒时，以为许之恒对自己一无所知，还为了遮掩身上的伤疤，编出了好些理由。又为了自己与寻常女子的不同之处，捏造许多借口。直到她死的那一日，才从贺宛如嘴里得知，原来许之恒早就知道了。

    那些年或许她的遮掩与躲藏，看在许之恒眼里，都像个笑话。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她嫁入许家之后，还是嫁入许家之前，亦或是更早？可那样的话，他为何要娶自己？

    许之恒目光闪躲的看着她，眼里又有一丝警惕：“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到底是谁？”

    “我是能救你出去的人。”禾晏轻声道。

    许之恒目光一亮：“救我出去？”他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又怕禾晏，隔着铁牢的栅栏望着她，急切的问：“你真的能救我出去？”

    禾晏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道：“我早就知道了。”

    许之恒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禾晏就是飞鸿将军的，其实是在飞鸿将军刚刚回京后不久。那时候他还不是翰林学士，许家虽然书香门第，但翰林学士一职，并非他这个年纪能攀的上。朝中文臣，如今大多都是徐敬甫的门生，有时候往上爬，才华反而是次要的，若无人脉，有时候甚至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他少时就有神童美名，年纪渐长，人们将他捧的太高，他自己也便将自己看的很高，就如一道牢笼，不知不觉将自己困的厉害。

    于仕途上暂且遇阻，令许之恒心中消沉。许夫人见他郁郁不乐，想着以他的年岁，也该去寻一门亲事了。许夫人亦是精明人，挑来挑去，便挑中了朔京城里，那位新封的飞鸿将军的堂妹，禾家二房的小姐。

    这位二小姐幼时身体不好，早早的就被家人送到庄子上养病，也是不久前才回来。许夫人算盘打的极好，同这位朝廷新贵做成亲家，对许之恒的仕途有利无害。

    但那时候的许之恒，其实并不是禾家的最佳选择。毕竟京中适龄的才俊，实在是太多了，而禾二小姐如今因着禾大公子的关系，正是香饽饽，想娶她回去的人多得是。

    禾家下的帖子，许夫人就带着许之恒一道去了。说是做客，其实也就是相看。

    他那时候第一次去禾家，碰巧被小厮将茶水碰倒在身上，便去一边的暗房里换衣，没想到刚进去不久，还没来得及出来，就有人进来。

    许之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进来的是两个人，似乎没发觉他在后面，有人开口说话，是个女子的声音，清朗悦耳：“大哥，母……大伯母这是在做什么，竟将这些少爷请到家里来了！”

    “这么多公子，难道没有你看得上的么？”回答她的，是个男子的声音。

    许之恒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外面说话的，大概就是禾二小姐同他的大哥禾如非了。

    他本来应该立刻站出来道歉的，但鬼使神差的，不仅没有动弹，还尽量屏息，好教自己藏得更好些。

    现在想想，命运的深意，早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慢慢呈现。

    许之恒听到了一个秘密。

    “大哥，你们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难道是因为怕我说出去你我互换身份，我才是飞鸿将军这件事？”女子开口，“我说过了，我不会说的，我既藏了这么多年，就会一直藏下去。”

    “并非如此。”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不耐，“你这个年纪，寻常女子，也该出嫁了。禾晏，你只是在过你本应该过的人生。”

    屏风后，许之恒惊骇的捂住嘴。

    他听到了什么？什么互换身份，什么禾晏才是飞鸿将军？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感提醒他，这并不是一场梦。

    后面那对兄妹争吵了什么内容，许之恒根本没听进去。直到那两人离开，许之恒才慢慢站直身子，望向那扇关着的门。

    他并不愚昧，甚至相当聪明，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推算出来。他吃惊与禾家的胆大包天，禾晏的出众手段，可是更多的，却叫他发现了一个机遇。一个命运赠与他的礼物。

    于是他整理好了衣衫，回到了宴席桌上，望着姗姗来迟的禾二小姐，露出了温文尔雅的笑容。

    许之恒找到了禾如非。

    禾如非瞧着他，神情莫测：“许大爷想娶我妹妹？”

    许之恒笑道：“正是。”

    “此事还需要与长辈商量，”禾如非道：“我一人做不了主，也要看舍妹的心思。”说罢，便转身要走。

    许之恒不疾不徐的开口：“令妹乃巾帼英雄，不遑男子多让，在下心仪至极，还望禾将军成人之美。”

    “你说什么？”禾如非猛地看向他，眼中杀意暴涨。

    “在下来找禾将军之前，曾写过一封信交到友人手中，若有不测，密信会传遍整个朔京城。”许之恒微笑道：“还望禾将军成全。”

    他成竹在胸，他势在必得。

    就这样，许之恒娶了禾晏做妻子。也就是在他娶禾晏的前不久，他成了翰林学士，作为禾将军赠与妹妹的“陪嫁礼物”。

    富贵险中求，许之恒当然明白，知道的秘密越多，死的就越快。但他并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他到底是文臣，不是武将，禾如非能帮他的，也至多就是当个翰林学士了。今后的路他还得自己走。至于娶禾晏……娶禾将军的女儿，对他好处诸多。

    禾家也应该放心，毕竟比起将禾二小姐嫁给另一个可能发现秘密的人家，还不如嫁给对禾家有求的他。

    “所以，”禾晏看着面前的许之恒，慢慢道：“你从求娶禾二小姐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她？”

    “利用？”许之恒摇头，“不……不算利用，就算没有我，她也要嫁人……从头到尾，要她性命的也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许之恒已经有些想不起禾晏的脸来了。

    当初他虽然娶了禾晏，内心却到底是有一点嫌弃。他自小学的礼仪规矩，让他打心眼的瞧不上禾晏这等离经叛道的女人。他喜欢温顺的，娇媚的，如贺宛如那样的女人。而不是禾晏……她大大咧咧，虽然竭力扮演大家闺秀，但总会不自觉的泄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局促。她不会琴棋书画，不能给他长脸，也学不会婉转承欢，肌肤上，甚至还有可怕的伤疤。有时候许之恒看着禾晏，就会想到她曾经在军营里与别的男子同吃同睡，简直无法忍受。

    虽然他愿意做一个“好夫君”，但更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嫌弃。

    好在，这种日子很快就结束了。禾家送来了一碗药，禾晏喝过之后，就瞎了。

    其实那时候，许之恒在隔壁房间里坐着，瞧着禾晏将那碗药喝下时，曾经有过一点同情。禾家此举，未免无情。况且，一个瞎了的主母，带出去旁人背后又会怎么议论他？

    所幸的是，禾晏很乖，不怎么吵，就算是瞎了，也没怎么哭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的坐着发呆。听闻禾晏未出嫁时，曾在院子里养过一条哑巴狗，有时候许之恒觉得，禾晏与那条哑巴的黄犬，其实很相似。无人在意，沉默的活着。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太努力了，努力到就算瞎了，还是让禾家感到了威胁，于是她死在了贺宛如手中，死在了许家的池塘里。

    “我没有利用禾晏，”他努力辩解，“我在保护她……都是禾如非的错，都是禾家的错！”

    禾晏盯着许之恒，问：“除了在禾家外，你还见过禾二小姐吗？”

    许之恒一愣，下意识的摇头：“没有，没有！我第一次见到禾二小姐，就是在禾府。”

    他已经忘记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禾晏发现她如今面对许之恒的时候，已经十分平静。或许当年她面对许之恒，总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少时狩猎场上遇到的青衣少年，但原来，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个人。对许之恒来说，“禾晏”，只是一个基于利益而产生的交换品，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而不是名字，更不是人。只要能让他当上翰林学士，是禾晏，还是禾心影，没有任何区别。

    一条人命，也不过就是一个官职而已。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许之恒看着她的动作，终于什么都不顾，一把抓住栅栏，问：“我知道的都说了，你现在能救我出去了吗？”

    他的目光充满渴望，一如当年撞见禾家的秘密，想要借着秘密来为仕途添光的模样。

    禾晏微微弯腰，看着他的眼睛：“我骗你的。”

    许之恒一愣。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骗了你。”她眼睛弯弯，“你也骗过我，这很公平。”

    说完，她便直起身离开了，身后远远传来许之恒愤怒的叫喊，禾晏只当未曾听过。

    她一步步的往外走，像是一步步离开过去的人生。从今以后，武安侯禾晏，与禾家的禾二小姐，就再无瓜葛了。

    有关前生的最后一个问题终于也得到了解答，禾晏此刻却并无太大的感受。

    就好像这些人这些事，再难经得起她心里的波澜一般。

    只不过……心里空落落的。

    牢狱外的大门口，站着一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他腰间的佩剑，正侧头去看房檐下堆积的雪，露出漂亮的轮廓。

    禾晏站在原地望着这背影，不知不觉，她的心慢慢的被填满了，仿佛踩不到实地的虚无，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实感。找不到路的旅者，终于在漫无目的的寻觅中，发现了一点光。

    禾晏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肖珏。”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禾晏，问：“说完了？”

    禾晏点了点头。

    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她与禾如非之间，与禾元盛夫妇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可关于许之恒，终究还是想要弄清楚，他究竟是何时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央了肖珏带她来这里，见了许之恒最后一面。

    “怎么说了这么久。”肖珏蹙眉。

    “很久吗？”禾晏奇道：“我怎么觉得没多久。这已经很省了……”一瞥眼，瞧见肖珏的脸色，禾晏适时的闭了嘴，默了片刻，她又悄悄扯了一下肖珏的袖子：“你又生气了？”

    “和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肖珏转身往前走，禾晏追了上去，“是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他了。所以我说我是厉鬼回来复仇，将他吓得半死，我是不是很厉害？”她随口胡诌。

    “不要骗人。”

    “我没骗你，是真的。你应当看看他刚刚被我吓着了的表情……”

    女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才出来时候的沉郁，已经尽数不见。他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翘，故意不理她，任她天南地北胡说一通。

    “肖珏，你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习惯不好，要改。”

    “我没有生气。”

    “你是没有生气，你就是不高兴而已。”

    “……”

    “肖珏肖珏！”

    “干什么。”

    她抓住他袖子的一角，“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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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姐妹

    文宣帝虽然准允肖珏将禾二夫人安葬，但禾二夫人终究是戴罪之身，不可张扬。

    禾如非与许之恒行刑的那一日，禾二夫人入土为安。

    禾二夫人的坟冢，是在京城东皇山上一处清幽的林子里，四处种满了梨树。等到了春日，梨花盛开，风静鸟栖，应当美景烂漫。她如朔京城里所有的高门贵女一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生就困于四角的房檐中，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石碑上写着：故显妣德惠云氏墓。

    禾二夫人原本姓云，如今故去，禾晏令人刻了这块石碑，想来纵然是到了地下，禾二夫人也不会再想与禾家有任何纠葛。

    她在禾二夫人的墓前半蹲下身去，轻轻抚过碑上的字文，轻声道：“倘若有来世，母亲千万莫作女子，如果一定要做女子……”她笑了一下，“换我来做母亲，母亲来做女儿好了。”

    她们母女二人，今生有缘无分，竟连一句好好的话都没说过。而从今日起，这个世上，知道她就是禾晏的，除了肖珏以外，再无他人。

    肖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禾二夫人的身份敏感，肖珏在这个时候将禾二夫人收殓下葬，已经顶着无数御史的唾沫。

    有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

    禾晏回头，瞧见的是一身素服的禾心影。

    禾心影憔悴了许多，原本花容月貌的姑娘，如今瘦的细骨伶仃，大概是哭了很久，眼睛红红肿肿，她看清楚了禾晏与肖珏的脸，愣了愣，有些不安的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道：“肖都督，禾姑娘。”

    “许……”禾晏倏而住口，“禾小姐。”许之恒已经死了，没有许家了，也没有许大奶奶了。

    禾心影的目光落在坟冢前的石碑上，一瞬间，声音哽咽了，“可是我的……母亲？”

    禾晏微微点头。

    禾心影三两步上前，“扑通”一下在墓前跪下，抱着墓碑不松手。

    那一日，有个陌生的侍卫将她从牢中接出来，送到了贤昌馆馆长魏玄章府上。魏玄章常年累月宿在学馆中，家中只有他的夫人和小孙女，魏夫人带她很温和，亦对她的遭遇很同情。禾心影在魏家安顿下来后，渐渐地，才从下人嘴里拼凑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她想象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过去那些难以理解的事情，倏而全部有了答案。为何当初那个戴着面具的“大哥”，总是对自己格外冷淡，而摘下面具的“大哥”，又对自己格外耐心温和。只因为戴着面具的大哥，其实是死去的“长姐”。她以为在庄子上养病的“长姐“，其实才是真正的大哥。

    难怪长姐在嫁入许家之后不久就瞎了眼睛，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不过是人为罢了。而长姐离世后，母亲重病一场，郁郁寡欢，原来真相是如此可怖恶心。

    那她呢？

    长姐已经死去了，母亲也离开了，禾家不在了，许家也散了，她当初被自己生父安排着，嫁给了许之恒，原来亦是长姐的替代品，替代着禾家与许家的这桩姻缘万万不可断离。

    如今她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又能怎么样呢？

    禾心影抱着墓碑痛哭出声，多希望禾二夫人如今还活着，至少还有个依靠，可眼下，她真的就是无依无靠了。

    突然想起当年独自一人在许家的禾晏，是否也是如此，被自己家人一手推着走进了深渊，身边亦无可以依靠的战友，看不见人脸上的丑恶表情，也猜不透人的险恶用心，如此的孤独与可怜。

    禾晏看着她哭的难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到禾心影身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无家可归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她非常明白禾心影此刻的感受。

    禾心影哭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禾晏递给她一张手帕，她接过来道：“谢谢。”又看向墓碑，道：“这碑文……”

    像是以子女的名义为母亲所刻……

    “是我令人刻的。”肖珏淡道：“我与你长姐曾为同窗，代她刻下碑文。”

    禾心影一愣，小声道：“谢谢。”她转而看向墓碑，神情复杂，“她真是……就算不在了，还能时时刻刻庇佑着我。”

    她与禾晏这个姐姐，其实并没有多相处过，就算当初隐约猜到了真相，也是震惊大过愤怒。而如今，在这个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的时候，长姐死后留下来的温暖，却足以让她感到一丝慰藉。魏玄章也好，肖怀瑾也好，都是因为禾晏才对她诸多保护。

    如果禾晏还活着就好了，禾心影突然很想知道，禾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与禾晏仅有的几次接触，就是从前戴面具的时候，等后来回了府，禾晏又匆匆出嫁，她没来得及，也根本没有机会了解禾晏。禾心影想，能让这些人就算在禾晏死后还帮着忙，念着她的禾晏，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应该不会如自己这般软弱，能在绝望之中，找出一条向前走的路。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禾晏问她。

    禾心影回过神，摇了摇头，茫然的开口：“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往前走。

    “不着急，”禾晏轻声道：“你可以慢慢想，等想明白了，再去做。”

    禾心影苦笑一声：“我还能有未来吗？”

    一个曾经为罪臣之妻的女子，一个全家通敌叛国的女子，纵然侥幸活下来了，又能做什么？她也想跟着家里人一起去死，可临到头，又生不出那点勇气。

    “能。”身前的女子看着她，温声道：“你是禾二夫人的女儿，是飞鸿将军的妹妹，她能做到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禾心影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禾晏。

    这个女子……她先前在玉华寺见过，只是那时候全被她身边的肖怀瑾吸引了目光，便也没有细看。倒是禾二夫人与禾晏说过几句话。说起来，眼前的武安侯，与自己长姐也很有缘分，她亦是女扮男装入军营，名字也一模一样，或许正是如此，老天爷才要借着她的手替长姐平冤。

    禾心影心里，忽然对面前的女子感到亲切起来，尽管她们根本就没见过几面。

    禾晏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知道你如今住在魏先生府上，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托人来告诉我。”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禾心影忍不住开口问道。

    禾晏笑了笑：“我的未婚夫，曾与你长姐有过同窗之谊，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你。况且我家中只有弟弟，并无妹妹，日后，你可以将我当做你姐姐。虽然我没有飞鸿将军那般厉害，不过，”她道：“我会替她照顾你。”

    莫名的，禾心影心中，就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像是在孤苦无依的巨浪里，终于寻觅到了一叶小舟。

    “多谢你。”她诺诺的道。

    “先去给禾二夫人上香吧。”禾晏笑道。

    ……

    给禾二夫人上过香，烧过纸钱后，肖珏与禾晏又将禾心影重新送回了魏玄章府上。看着禾心影进门的背影，禾晏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肖珏问她。

    “只是觉得有些心疼罢了。”禾晏转过身，与肖珏往回家的路上走，“我记得从前在禾家的时候，她性情很天真活泼的，禾元亮——”她不肯叫出“父亲”两个字，“总是对她诸多宠爱，我曾经还悄悄妒忌过她，可她最后也被当成了禾家的牺牲品。”

    如果说禾晏自小孤单的长大，早早的看清了禾家的凉薄和无情，是以真相出现的那一日，也并不是很难接受。可禾心影从小就活在一个谎言里，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终有一日发现世间丑陋的真相，想来会格外崩溃。

    肖珏安慰她：“她会走出来的。”

    正走着，路边有行人经过，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今日市中的行刑。禾晏听得人说：“那许之恒被推上刑台时，都吓得尿了裤子，哈哈哈，也太滑稽！”

    “禾如非更惨，一百二十刀，想想都觉得疼。”

    “活该！谁让他们做了这等不忠不义之事，简直狼心狗肺！只是可惜了那飞鸿将军，大魏多少年才出的这么一个将才，又是女子之身，却被他们给害死了，陛下此举，也算是给飞鸿将军报仇了。”

    “这就叫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禾晏听着行人们三三两两的议论，一时有些愣神。她没有去观刑，对于她来说，有罪之人得到报应，这就行了。观刑并不能让她感到快乐，复仇也并不是她人生的目的。人应该学会向前看，只有向前看，才有未来。

    “肖珏，”禾晏开口，“徐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肖珏目光微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差不多，就是现在了。”

    ……

    飞鸿将军这桩案子，从捅出来到查明真相，再到有罪之人伏法，来得很快。毕竟禾如非罪大恶极，这么处理也无可厚非。但留下来待审的徐相，就让事情变得有些尴尬了。

    徐敬甫的门生遍布朝廷，虽不敢明面上直接说，这些日子，为他奔走的人也不少。多是拿着当初文宣帝登基时，徐敬甫的功劳来说事。又说单凭几封信，禾如非的供词，并不能定罪，徐敬甫是被冤枉的。

    但很快，封云将军肖怀瑾在金銮殿上，亲自带上来了两个人，鸣水一战的幸存者，一对姓罗的兄弟。罗姓兄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文宣帝，说出当年鸣水一战的真相，原是由徐敬甫暗中与肖家军中内奸勾结，故意将兵图送给南蛮，肖仲武之所以鸣水一战惨败，并非指挥不当，是被徐敬甫的人在背后放冷箭，全军覆没。

    此话一出，朝廷上下巨震，文宣帝当着群臣的面大发雷霆。

    谁都知道当年鸣水一战，肖仲武败的惨烈，肖家险些一蹶不振，若非当时肖怀瑾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带着三千兵马再入南蛮，如今大魏，绝没有现在这个“封云将军”。

    鸣水一战后，文臣明里暗里都在指责肖仲武刚愎自用，光有血气之勇，而其中指责的最厉害的，就是徐敬甫。文宣帝也让肖家坐了好一阵子冷板凳，如今真相大白天下，真是徐敬甫在背后一手操纵，一来让从前追随肖仲武的旧部寒心，二来，也让人觉得文宣帝这个帝王实在是忠奸不分，荒唐无道。

    文宣帝大怒，令大理寺彻查整个徐家，将鸣水一战旧案重审，不审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这样一来，原先的徐党人人自危，大厦将倾，谁还顾得上徐相不徐相，巴不得将自己过去同徐敬甫的牵连全部斩断。同时众人心中也对传说中的玉面都督更生惧意，蛰伏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调查此事，谁知道肖怀瑾手中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要连根拔起一棵长了多年的老树，并不容易，但看肖怀瑾这势头，分明就是秋后算账，一个都不打算饶过。

    太子府邸上，广延坐立不安的在殿里走来走去。

    下人全都跪在一边，不敢应声，这些日子，太子的脾性越发恶劣，前几日，还动手打了太子妃。谁都知道他是在因谁气恼，太子与徐相交好多年，徐相一直支持太子，徐相倒台，无异于他自断一臂，这也就罢了。可那老头儿老奸巨猾，这么多年，手中也不是没有证据，如果要将他一道拉下水……太子捏紧拳头，神情越发阴鹜，广朔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天星台上之时，广朔就对禾如非的案子推波助澜，如今禾家与许家都倒了，如果下一个就轮到徐家，再下一个，岂不就是自己？

    好哇，他们一个两个的，只怕早就算准了今日。若是这个时候让他们得逞，岂不是功亏一篑？可如今文宣帝正在气头上，他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帮徐敬甫说话。再说，鸣水一案证据确凿，眼下正是肖怀瑾春风得意时，他只能避其锋芒，不敢正面相争。

    正想着，外头有婢子进来，走到他身前，轻声道：“殿下可是在为徐相一事烦恼？”

    这个关头，敢过来同他说话的，也只有那位得宠的婢子应香了。

    广延看了一眼应香，今日倒是没有与美人调情的心思，只道：“不错。”

    “要奴婢说，这不是一件好事么？”应香扶着广延在软塌上坐下，轻柔的替他按着肩膀，“殿下不是认为徐相手伸的太长，如今徐相出事，日后殿下应该会少很多烦恼的。”

    “你懂什么？”广延不耐道：“徐敬甫是本宫的人！他要是出事，本宫犹如自断一臂，前些年的筹谋，全都功亏一篑！”

    “殿下是担心徐相不在之后，没有可替代的人么？”应香笑道：“徐相不是还有个女婿？楚四公子跟了徐相那么多人，若是此次能自保……倒也不是不能替上徐相的位置。”

    楚子兰？广延微微一怔。

    他是有意要拉拢楚子兰，不过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也将楚子兰抛之脑后，如今听应香这么一提醒，突然就想到先前玛宁布在他府上说过的话来。

    “同样的手段和人脉，年轻的雏鹰，比已经成年的毒蛇更容易调教，不是吗？”

    楚子兰是徐敬甫手把手教出来的，比起徐敬甫的阴狠，他看起来要更为温和无害，可这些年替徐敬甫做的事，一件都不少。没人会小瞧他，否则真是无能人，徐敬甫又怎么会将掌上明珠嫁给楚子兰。

    不过……他目光移到面前婢子美貌的脸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应香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问道：“楚子兰是徐敬甫的学生，徐敬甫一倒，楚子兰也跑不掉，你如何得知……他就会躲过一劫？”

    “奴婢也是随口说说而已，”应香没有挣扎，面上仍是保持着恭顺的笑意，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毕竟是奴婢过去的主子。”

    广延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捏住应香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本宫最讨厌背叛，应香，整个府里，你是本宫最宠爱的婢子，希望你心里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让本宫发现你背着本宫与外人私通……你要知道，”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狰狞，“死在太子府里的女人，也不多你这一个。”

    应香娇笑道：“殿下又在吓奴婢了，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怎么会与人私通？倒是殿下，切勿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才是。”

    美人看起来明艳动人，一双眼睛尽是乖顺，并无疑点。

    “只要你乖乖听话，”广延满意的摸着她的脸，“本宫会对你一直宠爱有加的。”

    应香笑着低下头，纤细的手腕上，方才因广延的动作而显出一道明显的青痕，她不动声色的用袖子将那青痕遮住，将头埋在广延的怀里，掩住眸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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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师生

    有关徐相在鸣水一战中的证据，越来越多了。

    也不止是鸣水一战，呈上去的罪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卖官鬻爵，任用私人，欺君罔上，接受贿赂……

    皇帝态度的转变，令徐党嗅出风向的不妙，朝中上下都浸在紧张的气氛中。原本以为很快能将徐敬甫救出来的人，如今也意识到这并非是一件简单事，或者说，这根本已经不可能了。

    石晋伯府上，小厮拦住外头想要进来的人，赔笑道：“诸位大人请回吧，四公子不在府里。”

    “楚子兰究竟去哪里了！”一人又急又气，低声问道：“再不让我们见到楚四公子，相爷就没时间了！”

    小厮只是苦着脸道：“大人们问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四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府了。”

    见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人只得悻悻离去。待一行人走后，小厮才关上大门，回到了院子，敲了敲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楚昭正坐在桌前看书。

    “四公子，来人已经全部打发回去了。”小厮道。

    楚昭当然在石晋伯府上，事实上，这些日子，他根本没出过府，所以也没人看到他。

    “做得好。”

    “可是四公子……”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真的不想想办法吗？”

    楚昭抬起头来看向他，小厮脸色一白，半晌，听到身前人道：“你出去吧。”

    小厮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

    楚昭目光重新落在桌上，桌上的这块端砚，还是徐敬甫送给他的。自打徐敬甫入狱后，不时地有人想要找到他帮徐敬甫出来，毕竟徐敬甫待他如亲儿子，本来过不了多久，他也就是徐敬甫的女婿了，于情于理，都应该他去出这份力。

    楚昭的目光变得悠远。

    楚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徐敬甫的时候。

    那时他年纪也不大，正是被楚夫人和三位嫡兄欺负的厉害的时候。他长得很好看，楚临风倒是很喜欢带着他一道去应酬，看上去极为得脸，可每次应酬回来，等待他的，就是无数更厉害的折磨。

    后院之中的事，楚临风是看不到的。纵然看到的，也只是嘴上说两句，真要为了他和楚夫人离心，那也不可能。

    有个冬日，楚临风又有同僚之间的应酬，想着将他带上。这一次是在徐相府上做客，楚临风特意吩咐要楚夫人给楚昭挑件好衣裳，万万不可丢了楚家的脸面。

    既是去徐相的府上做客，楚夫人也不敢怠慢，纵然千般不愿，还是给他准备了华丽的衣装。

    楚临风颇满意。

    但楚昭走得很艰难。

    只因为不知是楚夫人，还是他的哪位嫡兄，竟在他的靴子底部反钉了几粒钉子，初时感觉不出来，随着人走动，钉子渐渐的被踩的往靴子里钻，最后钻进了他的脚底。

    但那个时候，楚昭已经同楚临风到了徐府了。

    当众脱靴是很无礼的，楚临风又格外好面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如炫耀一尊漂亮的花瓶，一尊精美的摆设，拉着他逢人就道：“这是我的三子，楚昭。”

    楚昭只得忍着疼痛，脸色苍白的陪着楚临风说话。

    到最后，他几乎有些已经支持不住了。

    楚临风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同同僚说话说得得意，终于暂且没有关注楚昭了。楚昭想要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将靴子脱下来，拔出钉子。可偌大的徐府，他并不认识路，转着转着，就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纪有些大了的文士低头看着他。

    楚昭一怔，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就是今日宴上的主角，楚临风恨不得巴结上去的徐相徐敬甫。只是他一直跟在楚临风身边，而楚临风甚至都没与徐敬甫搭上话，想来他未必认识自己。

    “我是……石晋伯府上四公子。”楚昭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我迷路了。”

    徐敬甫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突然问：“你腿怎么了？”

    楚昭下意识的将脚往身后藏。

    徐敬甫看了看周围，唤来下人，道：“把楚四公子背到房里去吧。”

    楚昭慌忙摆手：“不必了，我……”

    “你这腿，再走下去就要瘸了。”徐敬甫摇头笑道：“我令人告知你父亲一声，不用担心。”

    楚昭就被徐府的下人背到了房里去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脱下了他的靴子，靴子甫一脱开，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钉子几乎都要整根没入他的脚心，流出来的血同白袜黏在一起，光是看着都觉得凄惨。

    徐相眉头紧皱，道：“叫府里的大夫过来。”

    徐府里是有会医术的大夫的，被叫过来后将楚昭脚里的钉子取出来，一边还道：“小公子，您也太能忍了，这钉子没进去可疼，到底是怎么忍到现在一声不吭的？哎唷，回去后，您这几日就不要下地了，好好休养。”

    楚昭抿着唇没说话，虽是楚家的四公子，可他活的与下人无异，每日要干活，怎么可能休养着不下地。

    徐敬甫挥了挥手，叫他们都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另一头，一边像是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字子兰。”他克制而谨慎的回答。

    “好名字。”徐敬甫笑着，将一双崭新的靴子放到他面前，“这本来是我夫人打算送给我学生的，你的靴子不能穿了，这一双应当能穿。”

    楚昭将靴子抱在怀里，许是面前的暖炉很热，布靴被烤的暖融融的，他道：“谢谢徐大人。”

    徐敬甫打量着他，楚夫人给他的这身衣裳，确实华丽而精致，只是寒冬腊月的，薄薄的锦衣里，并无棉绒，看着好看，却并不实用。他在外面走了一遭，早已被冻的脸色苍白，手脚冰凉。

    “你府上还有三个哥哥？”徐敬甫笑着问。

    楚昭身子微微一僵：“正是。”

    徐敬甫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倒是不曾见你父亲带他们出来过。”

    楚临风好脸面，总觉得他自己是大魏一顶一的美男子，三个嫡子却生的如母亲，容貌平平，怕旁人在背后笑话他，便只带楚昭应酬同僚。楚昭低着头不说话。

    徐敬甫问：“可读过书？”

    “读过一点。”他轻声回答。

    “哦？”徐敬甫稍感意外。大概是想着楚夫人居然会让楚临风这样的外室子读书有些不可思议。楚昭想了想，小声开口：“从前跟母亲学过一点，后来回府后，偷偷藏了些书在屋子里。”

    徐敬甫素来爱才，看着眼前这个生的格外漂亮的孩子，笑道：“既然如此，你日后，就来我这里读书吧。”

    楚昭一怔，下意识的抬起头，嗫嚅着嘴唇：“我……”

    “我有很多学生，不过他们都年纪都大了，我也很多年未曾再收门下，”文士容色温和，如慈爱的长辈，“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教的了你几年，你如果愿意跟着我学，就叫我一声老师吧。”

    老师……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可惜的是，在他过去的那些年里，从未有一个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为何这样做，而眼前这个人，是大魏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埋下头，不顾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下了地，对着徐敬甫恭恭敬敬的磕头，唤了一声：“老师。”

    他是被徐敬甫的马车送回来的，一同回来的，还有徐家的下人和一件厚厚的棉衣，以及脚上崭新的靴子。

    楚临风酒醒之后得知此事，亦是吓了一跳，连忙对徐敬甫道歉，徐敬甫却道不必放在心上。楚临风回府之后，第一次为了楚昭一事真正的与楚夫人发生争吵。他们争吵的声音落在院子窗外的楚昭耳中。

    “那可是徐相！日后子兰就是徐相的学生了，徐相此举，难道你还看不明白，日后不要再欺负子兰了！”

    “谁欺负他了？我若真欺负他，岂能让他做成徐相的门生。说来说去都是你偏心，否则为何是他，而不是我的孩子！”

    “谁让他们自己不争气？徐相就是喜欢子兰，你好自为之，莫要丢人现眼了！”

    争吵声充斥在他的耳中，楚昭低头望着自己脚上的那只布靴，靴子很合脚，鞋底很软，似乎连钉子刺入血肉之中的疼痛感，也被这柔软给抚的一干二净。

    那之后，他就成了徐敬甫的学生。

    徐敬甫待他确实很好，他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拼命地念书，人都说他才华横溢，年少有为，殊不知又是多少个夜晚挑灯夜读，才能在人前漫不经心的“谦逊”。

    师生之谊，不是没有过的。

    桌上油灯里点燃的灯火，在墙上投下一面阴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来人。”

    小厮进门，道：“四公子有何吩咐。”

    “备马，”他看向前方，“去太子府邸。”

    ……

    空旷的寝殿里，文宣帝靠着塌边，低头就着妇人的手一口口喝着熬好的参汤。

    自打徐敬甫的案子一出，帝王怒极攻心，身子日渐不好。他本来年岁也大了，只是过去每日过的闲适，倒也看不出来，朝中生变，事情一样样的堆积着朝他砸过来，不过短短十几日，看起来便老态顿生。

    一碗参汤喝完，兰贵妃让婢女将空了的小碗捡走，柔声道：“陛下要快些好起来。”

    “好起来又有何用，”文宣帝苦笑一声，“只怕现在外头都巴不得朕早日……”

    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边，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兰贵妃不赞同的摇头：“陛下，此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

    文宣帝看着面前的妇人，她虽这般说，神色却仍然温柔，并未如别的宫妃那般，惊恐大怒，也不会像张皇后那般，板着脸训责。兰贵妃并不是整个后宫里，最美的那个，但他宠爱了眼前的女人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在兰贵妃面前，他可以做自己。

    而不是做一个帝王。

    文宣帝以为，自己或许是唯一一个，认为做帝王很累的人了。

    他生病之后，张皇后只来过一次。文宣帝清楚张皇后的娘家与徐敬甫走的很近，如今徐敬甫出事，张皇后的娘家人不敢公然给徐敬甫求情，后宫又不可干政，所以这段日子，她应该很忙。

    文宣帝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或许是不多了。

    很奇怪，徐敬甫一事未出之前，他还认为，自己尚且精力旺盛，能活的比他的父辈更长久，可徐敬甫案子一出，他就明白，他是真的老了，老到或许活不到下一个冬日。

    所以在他看来，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自打朕登基以来，徐敬甫辅理多年有功，”他缓慢的道：“朕待他宽容，知晓他虽有私心，但也并没有追究，只是如今来看，他辜负了朕的信任。甚至通敌叛国……”

    “肖仲武死了，这些年朕听信徐敬甫的话，如今大魏可用的武将，竟无几人。那飞鸿将军禾如非还是个假的。乌托人早有预谋，只怕日后必成大患，太子那个德行，朕要是将这个位置交到他手中，”文宣帝苦笑一声，“他还不如朕呢。虽然朕优柔寡断，到底也算仁民爱物，他……有什么！”

    最后一句话，既是失望，又是恼怒。

    如果广朔是太子的话，该有多好。

    那他可能早早的就将这把交椅，交到了广朔手中了。

    帝王虽然平庸，却也不算特别愚昧，他深知自己的嫡长子无才无德，这么多年，不肯拟下传位诏书，是因为他心中本来也就矛盾。一方面，他很清楚，广延坐上这个位置，对大魏来说是一种灾难。另一方面，大魏从未有过君王废长立幼，他一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想做那个“第一人”，也害怕承担起这个责任，于是一拖再拖，一忍再忍，终于将事情弄到了如今这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兰儿，”他看向兰贵妃，“朕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做决定。”

    而如今，无论他怎么做，都将会在朝中上下掀起巨浪，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而广延与广朔，无论他更青睐谁，都是他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兰贵妃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只道：“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臣妾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文宣帝望向她：“这宫里，唯有你是朕的知心人。”

    ……

    兰贵妃回到清澜宫的时候，广朔已经在殿里等她了。

    见她回来，广朔站起身，“母妃。”

    兰贵妃让他坐下，问：“你怎么有空在我这里？不去大理寺？”

    如今徐相的案子到现在，若无别的变故，应当就算大局已定了。肖怀瑾手中的证据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抛，过去曾被徐党打压的官员也忙不迭的抓住这个机会，树倒猢狲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广朔的推波助澜。

    “儿臣今日已经去过了。”广朔想了想，“这些日子，儿臣为徐相一案出力，不过，在宫中见到肖都督的时候，他也并未显出亲近之意。”

    他不明白，肖怀瑾究竟是有没有承他这个情。

    兰贵妃笑了：“他不理你，才是对的。”

    “母妃的意思是……”

    “你关心徐敬甫的案子，原本就是因为身为大魏皇子关心朝事而此，你若与他走的太近，反倒太过刻意。”

    “儿臣不是不知道，”广朔眼里闪过一丝焦急，“可是太子那头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父皇如今身子不好，儿臣听闻有御史已经上奏父皇，早日立下储君……母妃，你知道父皇的性格，”广朔自嘲的笑笑，“若无他事，必然会立太子为储君。正如母妃多说的那样，一旦太子登上皇位，别说是儿臣与母妃，只怕连五弟都不能活下来。”

    “而且……”他眼中忧色重重，“眼下乌托人野心未明，随时可能进攻大魏，到了那时，若是太子登上皇位，难道母妃认为，太子会令人与乌托人相抗吗？就算是为了拉下肖怀瑾，他也不会说出一个‘战’字。”

    兰贵妃静静的等他说完。

    广朔看向妇人：“母妃觉得儿臣说的不对？”

    “你说的很对，”兰贵妃笑了笑，“今日我见你父皇时，你父皇已经流露出要拟传位诏书的意思了。”

    广朔心中一动，有些激动的问：“究竟……”

    “其实你父皇决定将皇位传给谁，并不重要，”兰贵妃道：“这世上，一张圣旨，有时候并不能决定什么。广朔，民心比权力更重要，你一直未曾光明正大的参与朝事，隐在太子身后，这是你的弱点，亦是你的长处。”

    “你现在心中焦急，只怕广延心中比你更焦急，还有那些乌托人……肖怀瑾愿不愿意亲近你，拥护你，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倘若他自己没有争权夺利之心，他迟早都是你的人。”

    广朔问：“因为太子？”

    “对。”兰贵妃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广延如此暴虐无道，肖怀瑾这样的人，定不愿为他驱使。”

    “大魏，已经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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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青出于蓝

    牢狱中，徐敬甫静静坐着。

    刚进来的时候，狱卒们对他恭敬有加，一点也不敢怠慢。他虽心中震惊肖怀瑾手段的雷厉风行，但也并不着急。楚昭在外面，何况文宣帝性子优柔，过不了多久，不说全身而退，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一局。

    可近来，狱卒们对他的态度渐渐改变了。

    徐敬甫是何等人，在朝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人的一个眼神，他就能看出情况有变。这些日子，并无人来探监，他无从得知外头的情况。徐敬甫自己便罢了，不知道徐娉婷和徐夫人现在如何。徐娉婷自打生下来，就被娇惯着养大，不曾经历什么风雨，如今也不知文宣帝是如何处置她们的。

    徐敬甫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有些着急起来。

    太子广延当不得大用，先前又因为乌托人一事与他生出隔阂，只怕现在并不敢出声。想到这里，徐敬甫心中暗暗不屑，若非如今朝中无人，他才不会拥护广延这个蠢货。但是这么久了，楚昭那头，难道还没有想到办法？还是说，楚昭现在也遇到了麻烦？

    徐敬甫有些烦躁起来。在牢中待的日子越长，越不是一件好事。他不知道肖珏已经做到了什么地步，而文宣帝……纵然他再仁怀，却也是个帝王，当他不在时，别的臣子会教帝王怎么做。

    不断的会有人想要将他拖下水，他必须得想想别的办法了，但当务之急，是要先见到他的人。

    徐敬甫正想着，眼前一花，似乎看见有什么人从牢房的暗处闪过了。再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

    外头在下雪，狱卒们在蹲在牢门口处喝酒，酒意暂时驱散了寒冷，说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墙上燃烧的火把静静的发出微弱的火光。火光里，似乎夹杂着微小的“噼里啪啦”，像是炙烧着杂物的声音，渐渐地，这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又过了许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声惊叫划破了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牢里走水了！”

    “快，赶紧救火！”

    烟雾呛得人喉咙发痒，熊熊大火顷刻之间燃烧起来，七嘴八舌的，有去拿水盆泼水救火的声音，也有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刀剑拼杀的声音：“来人啊！有人劫狱！”

    “徐相被人劫走了！”

    ……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徐敬甫被推着进了一处别院，这里看起来像是荒郊野外的农庄上，四处都没见着别的宅院，甫一进去，徐敬甫就咳嗽起来。

    他年纪已经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胡子都被火燎掉了一半，衣裳全是被火熏黑的痕迹，看起来格外狼狈。这屋子里并无别人，桌上摆着茶水和吃食，看起来也算精致，他没有动。

    任何时候，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来的时候已经问过身边人，究竟是何人将他劫出牢狱，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徐敬甫心中亦是不安，又坐了片刻，门边传来响动，有人走了进来。

    徐敬甫抬头一看，来人身着淡青长衫，温润如兰，见了他，轻声唤道：“老师。”

    “子兰？”徐敬甫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这是怎么回事？”

    楚子兰将门关上了。

    “老师有所不知，肖怀瑾将鸣水一案的人证找到了。”

    徐敬甫心中一跳，不过，到底也没有多意外。他的人一直在找那罗姓兄弟的下落，明明都已经有了线索，突然间就从人间蒸发，那个时候徐敬甫就已经开始怀疑，是肖珏动的手脚。只是肖珏做事隐秘，他一直没能抓住把柄，如今他因禾如非一事进入牢中，肖怀瑾必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鸣水一案的事情，肖珏从来都没有忘记，迟早要被翻出来重审。

    “只有人证，还不足以定罪。”

    楚子兰叹息一声：“朝臣们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

    徐敬甫唯有冷笑。

    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他当然也清楚，有时候输赢就在瞬间。往日他打压肖仲武留下来的旧部时，也是趁着鸣水一案的机会，风水轮流转，眼下他落难，对手当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你的意思是，觉得徐家翻不了身了？”徐敬甫看向楚昭，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悦，“我在牢里的日子，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样？趁火劫狱？”说到此处，徐敬甫有些恼怒，“你知不知道，此举一出，皇上心中只会更加偏向肖怀瑾，你这根本不是在帮忙。”

    “老师，”楚子兰站在他身侧，摇头道：“学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徐敬甫深吸了口气，“你向来聪明，怎么这次偏偏选了个笨办法。你将我从狱中劫出来是做什么，为了保我这条命？命是保住了，徐家却保不住了，还有娉婷和夫人……你……”

    他越想越是气急，可如今又不能自己回去，但就这么留下来，外头的人只会说他徐敬甫畏罪潜逃。

    “老师，”楚子兰温声道：“就算不劫狱，徐家也是保不住的。肖怀瑾不会让徐家有翻身的机会，四皇子如今也已经出手。”

    “但你走了一步烂棋！你能保的我一时，保的了我一世吗？”徐敬甫气急败坏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你做事向来稳妥，我对你从来放心不过，怎么这一次……”他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是他的准女婿，是他的学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念书入仕，他聪明，性情又温和知礼，是真正有才学之人，徐敬甫的心里，对他极为欣赏，他自己没有儿子，是将楚昭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屋中沉寂了片刻。

    “你是故意的？”徐敬甫缓缓问道，目光如蛇般狠戾。

    楚昭微微一笑：“老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好的。”

    徐敬甫的手有些颤抖。

    “我知道老师不甘心，仍旧想着卷土重来，可老师在牢里，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已经变了天了。”楚昭声音仍然温和，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学生见过太子殿下，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广延那个蠢货，”徐敬甫冷笑，“怎么可能想得出弃车保帅这一出，我看是你，”他盯着楚昭的脸，“是你提议的吧，好哇楚子兰，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我竟然没发觉，自己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

    “这不都是跟着老师学的么，”楚昭并不生气，淡声道：“是老师教得好。”

    徐敬甫宦海沉浮多年，第一次领教到了被人气的吐血的感觉。当年跟肖仲武剑拔弩张时，亦没有此刻恼怒。

    楚昭的意思，徐敬甫是明白了。只怕他劫狱是假，想要造成自己与人暗中勾结畏罪潜逃是真，再然后他这个学生出手，大义灭亲，既彰显了他楚昭忠君爱国，洗清了同自己勾结的可能，又除去了自己这个心腹大患——徐敬甫手中，还有许多楚昭当初留下的，足以将他毁灭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徐敬甫一死，原先的那些徐党为了求一个庇护，倘若楚昭能从此案中脱身，原先他留下来的人脉，全都是楚昭的了。

    他没有儿子，也就是看中了楚昭的性情与才华，想要将他培养成自己人，没想到楚昭藏得极深，就像是……吃绝户？

    徐敬甫蓦地感到一阵恶心。

    “楚子兰，”徐敬甫叫楚昭的名字，“我自问待你，没有半点不对之处，当初若不是我将你救下，你早就死在石晋伯府上不知道哪个院子里了。这么多年，我护着你，帮你入仕，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居然如此恩将仇报，你这个……忘本负义，以怨报德的小人！”

    “忘本负义？以怨报德？”楚昭笑了，他看向徐敬甫，温声开口，“老师待学生的确极好，不过这好里，究竟存着几分真心，几分利用，老师心里也清楚。不必说的太过真诚，否则说的久了，恐怕连我自己都信了。”

    当年在徐府上，徐敬甫送了他一双靴子，将楚昭从楚夫人的手下救了出来。在那之后，至少明面上，三位嫡兄与楚夫人不敢太过放肆，而他也得以保全了性命。有那么一段时间，楚昭是真的很感激徐敬甫。

    直到他后来渐渐长大，被徐敬甫安排做了官，这看起来，也是一件好事，老师为学生的前途尽心安排，这世上也没几个人做到。

    可当他为官的第一日起，就真正的成为了徐敬甫的一颗棋子。

    徐敬甫的门生遍布大魏，每一个做官的门生，都是他的棋子，楚昭和其它棋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他替徐敬甫杀人、冤案、拉拢人心……什么事都做。徐敬甫在背后，他在人前，在人前的靶子，总是遭遇诸多暗箭。

    他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徐敬甫与下人说话。

    “楚四公子此去赴宴，恐有危险。大人要不……”

    “年轻人，就是要在危险中成长，”他的老师微笑着道：“若是连命都不愿意付出，我养他这么久，又有何意义？”

    楚昭后来就明白了，他就是徐敬甫养的一条狗。徐敬甫要他咬谁，他就咬谁。被咬的人恨的是狗，而不是养狗的人。

    难道徐敬甫不知道去济阳会有危险吗？当然知道，他在润都时，徐敬甫仍然提防着他。当徐娉婷喜欢上他时，徐敬甫就能自顾自的将他的亲事安排。楚昭心里清楚，如果有朝一日徐娉婷不喜欢他了，甚至是讨厌他了，徐敬甫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抛弃。

    “你扮演恩师，我扮演学子，扮演的久了，老师也忘了，当年为什么会挑中我做学生。”

    徐敬甫死死盯着他，怒道：“……是因为我当时看你可怜！”

    “真是如此吗？”年轻人笑了，“难道老师不是看我一无所有，易于控制，才将我收入门下？”

    一个在家中遭遇嫡母嫡兄欺凌，不知何时就会丧命的可怜人，一个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人，一旦受了点恩惠，就会百倍还之，一旦有了机会，就会拼命往上爬。

    实在太适合做一颗棋子了。

    也实在太适合被人利用了，因为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慈祥的、温和的老师，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算计与筹谋藏在那双柔软的靴子里，只等着时间慢慢流逝，钉子从靴子里慢慢冒出来，不知不觉，刺得人鲜血直流。

    可那时候，难道他就没有算计吗？

    明明知道要去徐相府上赴宴，明明知道，楚夫人替他做的衣裳单薄如纸，他却还是穿着那身衣服去了。

    楚临风带他应酬，就真的找不到一点儿空隙去将靴子换下来，至少将里头的钉子拔出来吗？

    徐府那么大，怎么就叫他偏偏遇上了徐敬甫？

    他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孩子，见过女人们为了夺得男人的青睐，使出浑身招数，怜弱是所有强者的本能，利用人的同情和怜悯，就是他在那些年里，学来自保的本领。

    每一次机会都来之不易，每一次机会都要牢牢抓住。

    他抓住了，于是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尽管这命运的归途，并不是很明亮，但至少让他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徐敬甫利用他，他也利用徐敬甫，说到底，他和徐敬甫，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

    只是可惜了那双靴子，他很遗憾的想，是真的曾经温暖过他许多年。

    屋子里的灯影缓缓摇曳，外头的风吹的极大，窗户挡住风，仿佛鬼怪嘶嚎。温暖的烛光，似乎只能让屋子更冷。

    徐敬甫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低声笑起来，他道：“楚子兰……好哇……你真是厉害……”

    “老师，”楚子兰看向他，眸色仍然温柔，“与你一样，你同情我是真的，想利用我也是真的，我感激你是真的，想杀你也是真的。”他后退一步，轮廓在灯火里全然明朗起来，分明是一张柔和的、清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却又像是尝过了俗世里所有的罪恶，带着一种冷漠的怜悯，“学生所谋手段，全都是跟老师所学。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徐敬甫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格外凄惨，他问：“外面都是你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楚昭不说话。

    “这份果断绝情，不愧是我徐敬甫的学生！”他突然开口，“那娉婷呢？你要将她如何？”

    这个在官场上凶狠了一辈子的老臣，终于在此刻，流露出了一份属于老者的脆弱，他看向楚昭，眼神甚至有些祈求，“她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你还有半分良知，就不要伤害她！”

    “我不会伤她。”过了许久，楚昭才开口，“只要她乖乖听话。”

    屋子里的灯火大盛，外头有人的声音传来，“四公子！追兵快到了！”

    楚昭看向徐敬甫。

    徐敬甫静静的回视着他，目光里多少不甘、愤怒、怨恨，到最后，沉没成了一份无力。

    他已经老了，当他在鸣水一战时，对付肖仲武时，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楚昭对着徐敬甫，慢慢跪下身来，俯身朝徐敬甫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会继承老师的遗志，老师一路走好。”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冲了进去，屋子里响起桌凳倾倒的声音，伴随着人低声的惨叫。

    楚昭安静的站着，风吹起他的袍角，将他的身形衬的格外清瘦，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年前，大概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去徐敬甫府上祝寿，徐敬甫的学生都比他年纪大，许多已经做了官，送的礼物都是金玉珠宝，唯有他一人，踌躇良久，最后赧然的从背后拿出一幅画。

    那画上是他画的一颗松树，熬了他好几个日夜，画的格外认真。他没什么钱，又不愿意问楚临风讨，琢磨了许久，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鹤骨松筋，苍松翠柏，在那一刻，他的确是那么想的。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多时，两个侍卫从里走了出来，一人腰间的刀早已被血染得鲜红，正往下一滴一滴的滴到脚下的积雪中，如绽开的梅花。

    楚昭从他手里接过刀，刀沉甸甸的，男子提着，尚且觉得吃力，不知道那看起来瘦弱矮小的姑娘，是如何挥动的得心应手。

    他看着这刀，反手握住刀柄，突然朝自己前胸刺去。

    “噗嗤——”

    刀尖没入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将方才的浑浑噩噩似乎也惊醒了几分。身侧的侍卫大惊：“四公子！”

    他吃力的摆了摆手，将刀重新拔出来，丢到地上，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血瞬间染满了他的手心，将衣袍染红了一片。

    下一刻，外头有兵马的声音突然而至。他往前走了两步，终于体力不支，一下子跪倒下去。

    “四公子！四公子！”

    最后看见的，是明晃晃的火把，和大批的兵马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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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夜会

    徐敬甫在夜里越狱，逃到城外荒野的农庄中，被他的学生楚子兰带着人马赶到，大义灭亲，楚子兰在与先生争斗中身受重伤，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一夜间，朔京的风向，全然不同。

    徐敬甫这一跑，就是坐实了通敌叛国，以及在鸣水一案中构陷加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大理寺的案子审的很快，整个徐家上上下下全被捉拿，唯一令人意外的是石晋伯府上的楚四公子。有人在背后骂他不道义，徐敬甫对他那样好，他却帮着人对付自己的老师。也有人说他拎的清，毕竟君恩到底重过师恩。

    但如今，他躺在病榻上，也不知何时醒来，这一点未免令人唏嘘。听说徐敬甫拿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肖府里，祠堂中，肖璟与肖珏并肩而立。

    肖珏很少同肖璟一起来上香，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

    白容微在前两天夜里，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才知已经有了身孕。当年白容微刚嫁到肖家半年，肖仲武就出了事，不久肖夫人也跟随而去，那时候徐敬甫逼得很紧，整个肖家岌岌可危，刚刚怀孕不久的白容微劳心费力，动了胎气，就此小产，也在那个时候落下病根，这些年一直在调养身子。

    没想到徐敬甫的案子一落，白容微就有了好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肖璟看向祠堂中的牌位，叹了口气，道：“快七年了，总算是能放下一桩心事。”

    这些年，谁也没有刻意提起，可鸣水一战，无论是肖珏，还是肖璟，都没有忘记过。

    “这些年辛苦你了，”肖璟笑着看向肖珏，笑容里有一点歉意，“肖家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朔京的一切全靠大哥打理，”肖珏淡道：“何来我一人辛苦之说。”

    “你就是嘴硬。”肖璟摇头轻笑，“我虽然是你大哥，却好像从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的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轻烟上，“如今，你总算是可以暂时歇一下了。”

    无论是从小被丢到山上，还是后来进了贤昌馆，亦或是最后接手了南府兵，那都是为了肖家而活。有时候肖璟觉得，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弟弟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可能是因为，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要的是什么。等想起来要问的时候，肖珏已经长大了，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

    他这个做大哥的，纵然再怎么努力，好像也不能走进肖珏的心里。

    好在……如果有另一个人能走进去，也不错。

    “徐家的案子过后，也该想想你的事了。”肖璟道。

    “我的事？”

    “你可别忘了你的亲事，如今这件事，就是肖家的大事。你嫂子现有了身孕，我让她将这些事暂且放下，由我来做。”

    肖珏稍稍意外：“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徐敬甫的余党尚且嚣张，恐怕你并没有时间亲自张罗。”肖璟笑道：“你放心，这件事我有经验，不会出错的。当年我与你嫂嫂成亲之时，亦是自己亲自过问打理，看上去最后也还不错。”

    当年肖夫人不愿意肖璟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庶女，又拗不过自己儿子，一怒之下撒手不管了，成亲之事，大到新房聘礼，小到喜帖糕饼，都是肖璟亲自操持。

    这么一说，令肖珏想起当年，肖璟紧张兮兮又小心谨慎的站在绸庄，亲自挑选喜服布料时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肖璟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有些感慨的道：“我与你嫂嫂成亲的时候还在想，什么时候能看到你成亲，也不知道你日后要娶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想想，”他顿了顿，“那位禾姑娘，真的很好。”

    默了片刻，肖珏淡声道：“我也觉得她很好。”

    “怀瑾，”肖璟与他并肩站着，“你要好好珍惜。”

    ……

    楚府里，昏迷了七日的楚昭，终于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不顾自己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拖着病体挣扎了进了宫，见了皇帝一面。一开始，旁人都以为他既大义灭亲，是要绝了楚家的路，此番入宫，是要往井里落下最后一块石头。没想到他进宫的目的，竟然是自言他与徐娉婷有了婚约，按这个时间算，徐娉婷本来应该嫁到楚府里了，既已出嫁，就算不得徐家人，恳请文宣帝有看在徐敬甫曾经辅理之功，饶恕徐娉婷一条性命。

    有情有义，又是非分明，这样的年轻人，是很得上位者喜爱的。何况楚昭自己病体未愈，脸色苍白的执拗模样，令文宣帝想到多年前的肖怀瑾，心一软，也就答应了楚昭的请求。但徐敬甫罪大恶极，徐娉婷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此沦为罪臣之女，当然做不得石晋伯府上的少夫人。

    至多做个妾室。

    徐娉婷被带到楚家的时候，一直哭个不停。不过短短数日，徐家倒了，她爹娘都死了，从前往日交好的人全都避而不见，而眼下，能依仗的，也无非是一个楚昭。

    “子兰哥哥！”徐娉婷一看到楚昭，就抓着他的手臂哭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救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这么对我？”

    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夕之间从云上跌进泥泞，除了惊慌失措，就是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娉婷，”身前的男子看她的目光仍然温和，“你日后就住在这里。”

    “这是何意？我不能回自己家了吗？”徐娉婷急切的开口，“他们都是冤枉我爹的，子兰哥哥，你一定有办法，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楚子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徐娉婷的手渐渐从楚昭手臂上松开，她退后两步，眼里的慌张慢慢退却了一点，像是想起了一桩旧事，她问：“子兰哥哥，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他们说你大义灭亲，我爹带人逃走的时候，是你将他们拦住……这应该不是真的，是他们说谎对吗？”

    楚昭叹息一声：“是真的。”

    徐娉婷的神情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哭腔喊道：“那我爹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爹对你这么好，他可是你的老师啊！”

    娇美的少女脸上泪水涟涟，她总是趾高气昂，要么放肆的欢笑，要么跋扈的发火，极少有眼下这般脆弱狼狈的时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不像是“徐相的千金”，就如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楚昭走到她身边，掏出帕子，替她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珠。若是从前他这么做，徐娉婷早已高兴极了，只是如今她再看眼前人，分明还是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眉眼，神情温柔又耐心，可不知为何，竟叫她背上生出一层淡淡的寒意。

    “我答应了老师要好好照顾你，”他慢慢的收回帕子，语气仍然同过去一般无二，又好像截然不同，“就一定会做到。娉婷，不要任性。”

    “有些话，日后也不要再提。”他轻声道：“乖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

    ……

    夜色四合，禾晏与禾云生坐在屋子里烤地瓜吃。

    在暖炉底下的细灰里埋两个地瓜，等过一阵子扒开灰，地瓜烤的熟透，还没剥开皮就能闻见香味，待剥开尝上一口，便觉得又甜又暖，香的恨不得让人将舌头都吞掉。

    禾晏捡了一个大个的地瓜丢到禾云生怀里，地瓜太烫，禾云生拿在手里颠了颠才敢下嘴。

    “禾晏，你少吃点。”他自己一边吃，一边还提醒对面的人，“听说肖都督令人给你做的嫁衣，是按你从前的尺寸做的，你这么吃下去，要是到时候裙子穿不上，临时找不到新的嫁衣怎么办？”

    禾晏一地瓜皮朝他脑袋丢过去，被禾云生低头躲过去了，她道：“你姐姐我楚腰纤细，盈盈一握，怎么会穿不上裙子，瞎操心！”

    “反正我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出嫁前，像你这般能吃的。”禾云生嘀咕道。他看他们这条街上邻居家姊妹出嫁，别的新娘都是提前几月便开始饿肚子，好教自己成亲那一日看起来轻盈可爱，唯有自己家这个，生怕少吃了一口，没有半分要出嫁的自觉。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禾云生忧心忡忡的想，别到了肖家，旁人还以为他们禾家没给禾晏吃饱饭吧？

    “你小小年纪，思虑怎么这么重？”禾晏语重心长的教训他，“爹都没你想得多。”禾云生大抵是当家的早，有时候禾晏觉得，他比禾绥还像爹。老气横秋的，还不如先前小一点的时候可爱。

    “徐家的案子已经了了，肖都督这之后也没什么事了。”禾云生闷着头道：“这接下来要办的大事，不就是和你成亲了吗。禾晏，你怎么心这么大呢？”禾云生越想越气，“你就一点儿也不紧张？”

    地瓜太烫，禾晏吹了吹，才咬了一口，含糊的回道：“不紧张。”

    禾云生无话可说。行吧，合着这家里上上下下，只有他一个人紧张。

    禾晏瞧他一眼心事重重的模样，笑道：“你想这么多做什么？不是离成亲还有些日子么，云生呐，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之事，瞬息万变，明日是个什么场景，谁也料不到，何必给自己徒增苦恼。譬如说那徐家啊，过去是何等的荣光，谁能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说到这，禾云生也回过神，唏嘘道：“说的也是，当日庆功宴上，你与徐家小姐一道被皇上赐婚，眼下你的婚期将近，那徐家小姐的亲事，这辈子都不可能完成了。”他皱起眉，“当时全朔京的人都将你与徐家小姐比，说我们家比不过徐家，真气死我了，恐怕现在再也没有人会说这话。”

    毕竟徐家已经倒了，而且这罪名极不光彩。

    禾晏啃地瓜的动作一顿。

    说实话，楚昭带人“大义灭亲”一事，是出乎她的意料的，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禾晏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或许是楚昭做的一个局，只是他收局收的干净，也没什么证据，表面上看他是在师恩与君恩中选择了忠君，然而仔细一想，他在这件事中，实质上并没有任何损失，相反，既干净利落的与徐敬甫斩断了牵连，也暂且赢得了帝王的信任。除了他自己在塌上躺了许久之外。

    但受伤这回事，可大可小，怎么说，全凭大夫一张嘴。毕竟也不会有人特意带着大夫上门求证，他是不是真的那般危险。

    禾晏并不愿意将人想的很坏，于是每每想到此处，便极快掠开，不愿细想，算了，楚昭与她又有何干系？何必将时间浪费在不是很重要的人身上。

    禾云生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待禾云生离开后，禾晏将地上的地瓜皮给扫干净了，又梳洗了之后，才上了塌。说起来，自打之前禾二夫人入葬那一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肖珏。徐相案子到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但并不代表全都结束了。和徐相有关的人，鸣水一战中牵连的人，都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清楚的。

    还有太子那头……禾晏的心情很沉重，太子绝不是一个好的储君，可她身为臣子，还是个没有实权的臣子，亦不能左右帝王的决定。

    她望向床榻窗外的方向，朔京城里，风雨欲来。

    正想的出神，突然间，一线冷光朝着她急速飞来，禾晏神情一凛，下意识的伸手捉住，那东西擦着她的手心而过，将她手心微微擦破了点皮，禾晏低头一看，她抓住了一支长镖。

    镖上绑着个什么东西，禾晏一怔，解下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解下来的，是半只簪子，簪子是只玉兰花的模样，禾晏并不陌生，这是她送给禾心影的簪子。

    自打上一次见过禾心影后，禾晏总担心这姑娘心灰意冷之下寻了短见，隔三差五的让赤乌上魏家送点东西，东西并不多，也不是很贵重，但都是禾晏一片心意，有时候是一点首饰，有时候是一匹布料。她在挑选女孩子的这些东西上并不太擅长，是以每一次挑选的时候都很认真。这玉兰花簪她前不久才让赤乌送过去，听闻禾心影很喜欢，当时就戴在头上了。

    怎么会在这里？

    那发簪上，还裹了一张纸条，禾晏打开来看，上头写着一个地方，看样子像是酒楼茶坊。

    有人抓了禾心影，来要挟她？

    可这酒楼茶坊，是在闹市区，近来又无宵禁，既要动手，又怎么会挑这么个惹眼的地方？

    禾晏思考良久，到底是担心禾心影的念头占了上风。她从箱子里挑了一件男装换上，今日赤乌不在——自打徐相的案子出来后，赤乌在夜里，也开始忙了起来。

    她打理好了自己，便趁着夜色偷偷出了门，一路上连猜带问，总算是找到了纸条上所写的那个地方。

    果然是一件茶室。

    这茶室修缮成了小苑的模样，从外头来看，更像是一处民宅，不远处就是坊市，不时有城守备的兵马巡逻。禾晏思忖一刻，抬脚走了进去。

    小苑外头，站着两个素衣小童，看见禾晏，什么都没问，只道：“姑娘请来。”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似的。

    禾晏一顿，她是穿着男装来的，自己的男装不说万无一失，却也足以蒙的过大多数人了。可这两个小童直接就道“姑娘”，绝不会因为是他们二人眼光独到，所以一眼看穿了自己的真身，只怕在里头等着她的那人，对她这般行径早已了解颇深。

    禾晏的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个人，但她还不能确定，也不太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那小童带着禾晏进了小苑，绕过一处花园，进了茶室里，茶室外头的堂厅里什么人都没有，不知本来就冷清，还是被刻意支开了。一直走到走廊处，走廊两侧都是更小的茶室，禾晏随着小童走到了最后一间。

    小童道：“姑娘请进。”说完这句话，两人就也不管禾晏，径自离开了。

    禾晏推门走了进去。

    茶室里，光影摇动，满室茶香，长桌后，坐着一名清俊男子，广袖长袍，笑意温雅，轻声道：“阿禾。”

    “楚四公子，”禾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好像许久未曾见到阿禾了，想与阿禾说说话而已。”他温声回答，并未因禾晏的冷漠而有半分不悦。

    禾晏扬手，给他看手中的发簪：“禾小姐在什么地方？”

    “魏府。”

    禾晏一怔，再看向楚昭，想了想，将手中的发簪往桌上一丢，自己在楚昭对面坐了下来，她看向楚昭，平静开口：“你骗我？”

    “若非如此，”楚昭道：“阿禾怎么肯来见我？”

    从前并不觉得，如今听他一口一个“阿禾”，禾晏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顿了顿，她问：“那么，楚四公子这么着急见我，所为何事？”

    －－－－－－题外话－－－－－－

    嘟嘟：我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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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喜欢

    楚昭将茶盏往禾晏跟前推了推，禾晏看了一眼茶盏，并没有动。

    “之前在济阳和润都的时候，阿禾同我也算是朋友，怎么回了朔京，反倒变得生分起来？”楚昭微笑着开口。

    禾晏望向他，“听闻四公子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可还好？”

    “并无大碍，”楚昭笑道：“不过阿禾会担心我，我很高兴。”

    禾晏便蹙眉看着他。楚昭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撩拨？从前在济阳润都的时候，禾晏只当他是玩笑，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她与楚昭都已经各自被赐婚，就算徐娉婷与他的亲事如今已经不能如约举行，到底他们二人的身份，也还是有些微妙。

    难道是想借着她来对付肖珏？禾晏思忖着，眼下徐敬甫的余党还未全清，极大可能都会入楚昭手下，这么说来，楚昭与肖珏还是对手的关系，要是楚昭想要借着自己的手来对付肖珏……他居然用美男计？未免牺牲也太大了。

    见禾晏目光古怪，楚昭愣了一下，半晌，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摇头失笑道：“阿禾又想到哪里去了？”

    “四公子，”禾晏正色道：“你从哪里得到的禾小姐的发簪？”

    “许大奶奶？”楚昭道：“我只是看阿禾对许大奶奶诸多照顾，所以才令人拿走了她的簪子，此举非君子所为，但我也只是想见阿禾一面。”他问：“阿禾对许大奶奶，倒是十分真心。”

    “禾许二家之事，到底也是因我而起。我与禾小姐死去的长姐恰好同名同姓，又是缘分，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禾晏对答如流。

    楚昭饮了一口茶，叹道：“如此，我倒是很羡慕那禾小姐。”

    “羡慕什么？”

    “羡慕阿禾能如此真切的关心她。”

    禾晏：“……”

    她现在明白了，楚昭就是在明明白白的撩拨她，而且比起从前来，撩的简直肆无忌惮，光明正大。

    禾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她是不是许久没有在人前展现自己的功夫了，让人忘记了她的拳头可以将石头砸的粉碎？

    “四公子，你找我来，应当不是要说这些的吧？”禾晏问，“不妨有话直说。”

    楚昭笑了笑，神色敛了一瞬：“阿禾如今待我，像是仇敌，是因为肖都督的关系？”

    禾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快新年了，”楚昭看着她的目光，亦是柔和，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再过不了多久，阿禾就要和肖都督成亲了。”

    “四公子是想要恭喜我？”

    楚昭摇头：“不，我是想问你……真的要和肖都督成亲么？”

    禾晏：“……当然。”

    “能不能不成亲？”

    禾晏简直莫名其妙：“为何不成亲？”

    “因为，”他含笑望来，“我喜欢阿禾。”

    禾晏：“……”

    上辈子她做禾二小姐时，虽然与男子打交道打的多，却未曾被什么人表白过，纵然是与许之恒做夫妻，许之恒也是没有说过“喜欢”二字的。没想到重生一回，桃花开了不少，抛开那朵烂桃花范成去掉，无论是济阳城的木夷，如今的肖珏，还是眼下的楚昭，都让禾晏有些怀疑，这禾家小姐外貌生的是挺漂亮，但也算不上国色天香的地步，何以就这样吸引人了？肖珏好歹与她还有两世的缘分，木夷和楚昭算怎么回事，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次，就这么说“喜欢”，是否有些随便了。

    “四公子，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说的。”禾晏定了定神，客气的回道。

    “我没有说笑，”楚昭温柔的看向她，目光竟像是认真的很，“早在凉州卫见到阿禾时，我就喜欢上阿禾了。”

    禾晏忍不住起了一层起皮疙瘩。

    她想，她还是不大习惯听人这般直白的说情话的。

    “多谢四公子厚爱，不过，”她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肖都督？”

    “对。”禾晏答得爽快。

    “阿禾做事总是这般直接，”楚昭仍然微笑，目光却有些黯然，他问：“你……为何喜欢肖都督？”

    为何？

    禾晏一怔，她还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讲究原因的，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为什么？一定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因为肖珏实在是太好了。看她想吃枇杷就把枇杷偷偷塞进她的包袱里，让青楼妈妈换掉烈酒变成甜甜的蔷薇露，知道她在学馆里力气不够提不起刀就故意选走了刀法的先生，见她晕船就给她晕船药骗人说是毒药……诸如此类种种，很奇怪的是，他好像从未被人温柔对待过，却好像很懂得照顾人的温柔。

    想了想，她才笑道：“我这个人，以前人缘不太好，对我好的人不多，所以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我都牢牢记住。后来我发现，对我好的原来都是一个人，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我也会对你好。”楚昭温声道。

    禾晏抬眸看向他：“楚四公子，我们不是一路人。”

    茶室里一片沉默。

    楚昭的眼眸颜色偏浅，这令他看起来，总是多了几分别人没有的温柔，而如今那双眼眸，像是即将碎裂的萤石，脆弱的教人心痛。

    “阿禾，你这么说，我很伤心。”

    禾晏道：“抱歉。”

    虽然对于人与人之间更亲密的关系，她从来处理的都不算得心应手，可关于楚昭，禾晏说出这话时，内心却并无多大挣扎。楚昭与她不是一路人，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为前生的关系，她更喜欢坦坦荡荡的人，而不是说话说三分留七分，总让人捉摸不透。

    到底是成年人，不想让这气氛尴尬，禾晏也笑：“况且我也即将成亲了，四公子恳请皇上留下徐小姐一命，定是对徐小姐也有真情。四公子不知道，”她语气轻松，“我这个人善妒，所嫁之人，日后后院之中除了我便不能有别的女人，肖珏能娶到我，也是付出代价的。”

    “这有何难？”楚昭看向她，认真道：“如果阿禾愿意嫁我，我的后院中，也必然会只有阿禾一人。”

    “啪——”

    还没等禾晏说话，冷不防一声巨响，身后的门被踹开了。

    “大言不惭。”有人冷笑着开口。

    禾晏回头一看，肖珏脸色铁青的走了进来。同楚子兰相比，他浑身上下都带着外头风雪的寒气，比风雪更冷的是他的神情，禾晏心想，如果不是不远处就是城守备军，他可能要杀人了。

    “肖都督来的真快。”楚昭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微笑道：“差一点就成功了。”

    禾晏脸色大变，差一点？什么差一点？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吧！

    “没有没有！”禾晏连忙解释，“没有成功，一开始就失败了，真的！”

    肖珏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楚子兰，眼中藏刀，神色讽刺。

    “肖都督，当着姑娘的面，最好不要太凶。”楚昭轻笑一声，复又看向禾晏，“今日对阿禾所说，字字句句都是楚某的真心话。如果阿禾改变了主意，楚某一定会替阿禾想办法……我也是，真心想娶阿禾为妻的。”

    最后一句话，尾音如酿了多时的蜜，诱的人心神荡漾。

    不过这荡漾还没来得及到达人的唇边，就被人一剑斩断。

    长桌被饮秋劈的粉碎，桌上的茶壶杯盏碎了一地，在夜色里响的分外清晰。

    肖珏身影修长挺拔，握着饮秋的指尖微微发白，语气平静，又像是酝酿着十足的怒意，淡淡开口：“蝇营狗苟之辈，你也配？”

    楚昭笑着看向他，气氛一触即发。

    不远处就是城守备，禾晏估摸着这边动静再大一点，只怕就要引来人了。先前在天星台上与人比剑时，肖珏拿饮秋当彩头时，就有人骂肖珏色令智昏，要是今日此事一出，岂不是要坐实了她红颜祸水的名头？天可怜见，她什么都没做，何苦就将事情弄成了如此模样？

    禾晏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了肖珏的袖子就将他往外拖，一边回头对楚昭道：“今日天色太晚，别说了，楚四公子，告辞。”

    楚昭笑道：“好。”

    禾晏一路将肖珏拖出了茶室，那两个门口的素衣小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才出了小苑几步，肖珏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禾晏一愣。见这人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毫无疑问，他又生气了。

    不过这一回，禾晏十分能理解。成亲在即，被人当面抓住有人撬墙角，换做是她，她也心里不爽。不过禾晏也很委屈，她追着禾心影而来，见着楚昭，先头还以为楚昭是有什么事要与她说，禾晏还想着要不要将计就计套套他的话，没想到楚昭上来就是一通肉麻至极的表白，砸的人晕头转向，她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啊！

    哎……算了，总之肖二公子又生气了，她又得先去把人稳住才行。

    “肖珏，你走慢点，我追不上了——”禾晏在背后喊他。

    不过这一次，肖珏没有如从前一般放慢脚步。

    看来是气的狠了，禾晏从后面追上去，跑到他跟前转身，拦腰将他抱住：“停，别走了！”

    肖珏被她抱得死紧，一时走不动，也不看她，侧头看向别处，脸色仍然很冷。

    “我跟你解释，”禾晏忙不迭的开口：“今日之事绝对是意外。他拿着心影的簪子来找我，我以为心影出了事才去见他，没想到就是骗我出来说话。我绝对没有夜半跟他私会，绝对没有私情！”

    她不说最后一句还好，一说，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不要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禾晏伸手去揉他的胸口，“年纪轻轻成日憋气，小心气出病来。”

    肖珏挡住她到处乱摸的手，皱眉道：“别碰我。”

    “不行，”禾晏无赖般的缠在他身上，“除非你不生气了。”

    肖珏深吸了口气，垂着眼睛看她，语气很冷：“就算他骗了你，知道上当后怎么不立刻离开？”

    “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嘛，我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正事要与我谈。”禾晏解释：“大晚上的，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禾晏。

    “来都来了，当然要问个清楚！”禾晏一身正气凛然，“我怎么知道他是来……咳……说些不着边际的事。”说罢，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人了。”

    肖珏冷笑一声，“我早说过让你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禾晏指天指地的发誓，“我以后一定离他远一点！”这是自然，谁能想到楚昭对她居然打着这个主意，想起来都教人毛骨悚然。

    肖珏神色稍缓。

    禾晏打量着他，见他好似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才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她惊呼，“你又让人跟踪我？”

    肖珏没好气的道：“没跟你，跟楚子兰。”

    禾晏“哦”了一声，感叹道：“你对楚子兰倒是比对我还上心，你看我多大度，我怎么就不生气呢。”

    肖珏一言不发的盯着她。

    “我说笑的。”禾晏笑眯眯道，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她一怔，“一开始你就到了。”

    青年微微扬眉。

    禾晏：“……”

    “你都听到什么了？”她试探的问。

    “我该听到什么？”

    禾晏不说话，该听到什么？如果说肖珏来的够早，岂不是她与楚昭之间的所有谈话都被肖珏听到了？包括她坚贞不屈的表白。禾晏松开抱着他的手，转过头去，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虽然她自己也不在乎脸面不脸面的事吧，但现在想想，三番五次的，她都表了多少次白了。正面的侧面的，当面的背面的，她又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表白机关，怎么次次都被人抓到。怪丢脸的，不过这人心也太黑了，就在外面听着。是不是她要是同楚昭表现的亲近些，就要被安一个“奸夫**”的罪名了。

    真是百口莫辩。

    禾晏胡思乱想着，听到他问：“还愣着做什么？”

    见禾晏看着他，肖珏顿了下，道：“回去了。”

    禾晏“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怀疑的道：“肖珏。”

    肖珏脚步一停，回头看她：“怎么？”

    “我仔细想想，似乎有点不划算。”禾晏道。

    “什么不划算？”

    禾晏眨了眨眼：“你听过我多少次表白了，我没听你表白过啊。”

    肖珏：“什么？”

    禾晏说的理直气壮，勿怪她斤斤计较，现在想想，肖珏是含蓄还是怎么的，从来说话都拐着弯儿，那些文绉绉的禾晏也听的云里雾里。

    “反正，”她往前一步，道：“你没说过喜欢。”

    “喜欢？”他定定看着禾晏，开口问。

    禾晏点头：“对！”

    “禾大小姐，”他叫禾晏的名字，叫的禾晏一个激灵，“你想确认什么？”

    禾晏一时语塞。

    实话实说，她就想口头上占肖珏个便宜，听他说几句好听的罢了。不过肖珏这么严肃，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就见面前这人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男子的脸近在咫尺，轮廓干净又漂亮，四目相接间，深幽黑眸里，似有莫名情愫，教人脸红心跳。

    “你……”禾晏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他的话打断。

    他上前一步，“第一次摘的枇杷给你，第一次教人剑术是你，”又上前一步，“第一次帮人上药是你，第一次给糖也是你。”他再上前，步步紧逼，“第一次哄的姑娘是你，第一次替人圆谎还是你。”

    “我想来想去，第一次喜欢的人，也该是你。”

    禾晏被他逼到身后的石壁处，退无可退，一抬头，对上的就是他隐隐含笑的目光，“禾大小姐，现在你确认了吗？”

    禾晏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时忘记了刚刚为何会提到此话。

    她的目光从肖珏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唇角，突然很想凑上去亲一亲。

    她确实这么做了，只轻轻踮脚，朝着身前人凑过去。

    肖珏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笑意越来越盛，微微俯身，正要碰到的时候——

    “哇！朔京城真是世风日下！怎么有龙阳之好的人也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没眼看！哎快走快走，你还在看什么？”

    “我想看看这两个人是谁？没准儿我认识。”

    两个醉汉冲着他二人指指点点，又跌跌撞撞的走开了。

    禾晏吓了一跳，忘记了她夜里出门为图方便，穿的是男装了。眼下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两个男人在这里卿卿我我。不过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人在外头乱晃，也不怕磕着碰着。

    她心里气恼，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差点就亲到肖珏了生生错过而气恼，还是被人指责是龙阳之好而气恼，沮丧之下，一头埋进肖珏怀里，也不抬头，没好气的道：“我确认了！非常确认，好了，现在回去吧。”

    肖珏低头瞥了她一眼，伸手试图把她拔出来，奈何这人抱得格外紧，片刻后，他也只得无奈的撒手，轻笑起来。

    －－－－－－题外话－－－－－－

    生气的嘟嘟：别扒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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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新年

    朔京城的这个新年，很快就到了。

    去年年关时，禾晏在凉州卫，没能回来，今年年后，又要出嫁，禾绥便去置办了好些年货，非要热热闹闹的在家中过年。可惜的是他本就不是朔京人，自打禾夫人去世后，家中亲戚往来更少，能走亲串户的，也没几个了。

    不过街坊四邻倒是热心的很，时不时地就来送些干果吃食，这家煮了饺子送一盘，那家腌了肉放一块，还时常拉着禾晏的手道：“晏晏啊，你日后嫁到肖家，做了少奶奶，可别忘了咱们这些邻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对对对，我还给你缝过小衣服！”

    托肖珏的福，今年的肉是不必买都够了。

    不过禾晏还是自己出钱去买了些东西，托人让给王霸他们带去，顺便给几位教头送了年礼。他们在城外的营地里，年也只能跟着兵士们一道过。初十她就要出嫁了，禾晏想让肖珏准他们告个假，石头一行人都是跟着她从凉州卫一道走到现在的朋友，禾晏想请他们一道来参加自己的喜宴。

    不过自打那天同楚昭见面肖珏出现后，这几日，她都没看到肖珏。想来是忙着鸣水一案后面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隐隐可听见远处爆竹烟花的声音。今夜没有下雪，是个晴朗的夜，禾绥把桌子搬到了院中，叫禾晏他们来吃饭。年夜饭禾晏本来也要帮忙的，被禾绥拒绝了，禾绥道：“年一过你就要出嫁了，怎么还让你干活，坐着！晏晏，你只管吃就好了。”

    禾云生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一大桌子菜，连带着青梅，也不过三个人，却放了四双碗筷。那双空着的碗筷，是过世的禾夫人的。

    禾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甜酒，这是他做护卫时，主人家送他的年礼。禾绥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看向那双空了的碗筷，目光柔和下来，又有些感慨：“如果阿慧还在的话，看见晏晏成亲出嫁，不知道有多高兴。”

    “阿慧”就是过世的禾夫人。

    禾晏心里有些难过，真正的禾二小姐已经不在了，然而她如今能做的，只是代替禾二小姐好好的活下去，保护禾绥与禾云生，还有青梅。

    “爹，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说这些了吧，”禾云生眉头一皱，“再说指不定就是我娘在天上做神仙保佑我姐，才教她顺顺利利的嫁了出去。你看她这模样，若非老天保佑，我看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家跟我吵架，没人愿意娶了。”

    禾晏笑着看他：“是是是，不过云生，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你日后又会娶怎样的姑娘？人家姑娘又乐不乐意看上你啊？你这脾气不改改，指不定日后真的就只能在家里和香香吵架了。”

    “你胡说八道，我……”禾云生立刻反驳。

    禾晏托腮凑近：“哦，那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说来听听？”

    论打嘴仗这回事，禾云生从未赢过禾晏，一时气急，扭头去找禾绥：“爹，你看禾晏！”

    “你姐姐说的也没什么错嘛。”禾绥永远站在禾晏这一头，“你好好跟你姐夫学学。”

    禾晏正在低头尝酒，闻言差点呛住，这一口一个“姐夫”，说的倒是格外流利。

    禾云生幸灾乐祸的看着她，青梅捂嘴低低笑起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禾绥举起杯盏，“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吉祥如意，好事连连！”

    夜空中远远能看见烟火的余彩，新的一年快到了。

    禾绥不许禾晏喝多酒，禾晏也就只喝了一小杯，有个意思就行了。倒是禾云生喝了不少，原本说好的一家人一起守岁，这父子二人，还没到时辰就趴下了。禾晏与青梅费了老好大劲儿才将他们二人给送回塌上，复又回了堂屋，燃着暖炉。

    青梅搓了搓手，道：“没想到少爷和老爷这么早就醉了。”

    禾晏哭笑不得，禾云生提出来的守岁，自己睡得正香，罢了，就当是帮他守了。

    “你要吃吗？”禾晏递了一个烤好的橘子给青梅。

    青梅接过来剥开橘子皮，拿了一瓣放在嘴里。禾家并未拿青梅当下人，不如富贵人家那么多主仆规矩。橘子有点酸，青梅眯了眯眼睛，咽下去才道：“原先不觉得，今日过年，便觉得家里人是冷清了些。老爷和少爷不在，就只有姑娘和奴婢两个人。”

    看别的人家，一大家人其乐融融，热闹的很。

    禾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一个人的时候多了去，倒是没有青梅如此怅惘。反而看向青梅，点了点头道：“应该把赤乌叫来的。”

    青梅一愣：“这和赤乌侍卫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禾晏也拿一个橘子，边吃边道：“他前段时间日日住在这里，你没说冷清，如今他不在，你就说冷清。你这是想他了。”

    青梅呆了呆，想也没想的否认：“我没有，姑娘，您别胡说。”

    “其实也没什么。”禾晏把剥开来的橘子皮放在暖炉边上烤，堂厅里顿时散出一阵清香，“等我去了肖家后，咱们家就你一个丫头，当然就是要跟着一道去的。介时你同赤乌抬头不见低头见，到时候就不觉得冷清了。”

    “姑娘，”青梅急的跺****婢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觉得赤乌也不错嘛，”禾晏故意逗她，“生的挺好的，又是九旗营的人，日后说不准还能混个官身。而且他很听你的话呀，我看你让他扫地他也扫了，让他晾衣裳也晾了，他若对你没那个意思，何必如此言听计从？”

    “姑娘！”青梅恼了，脸涨得通红，一下子站起来，橘子也不吃了，夜也不守了，只道：“奴婢没那个意思，姑娘莫要乱说话。我跟赤乌侍卫没什么。”她把橘子放回去，“蹬蹬蹬”的跑了。

    “哎？”禾晏在后面追问：“不守岁了？”

    “不守了！”

    禾晏有点后悔，好像不该这么逗她，眼下只有自己守夜了。她将方才青梅放下的橘子捡起来，往上抛了抛，叹道：“口是心非的小丫头。”

    有人的声音响起：“你懂的倒多。”

    禾晏回头一看，肖珏倚着他们家的大门，正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肖珏？”她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又望了望外头：“你直接进来了？”

    “我敲了门，”肖珏边往里走，边道：“不过，你们家也没侍卫，敲门与否，区别不大。”

    这说的也是老实话。

    禾晏拉他在暖炉边坐下，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吃吗？”

    肖珏接过橘子，只握在手中，倒也没吃。

    “你怎么过来了？”禾晏问：“不在府上陪你兄长嫂嫂？”

    “吃过年夜饭，来看看你。”他道，又四下打量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开口：“你爹和弟弟怎么不在？”

    “别说了，喝醉了，我把他们扶到屋里去睡了。”她望着肖珏，“你要是再来晚一步，我也就睡了。”

    肖珏：“你在等我，怎么会睡？”

    “我没有等你啊。”禾晏莫名。

    肖珏侧头看她，神色淡淡的“哦”了一声。

    禾晏福至心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真诚的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我就是好不容易都等大家睡了才等到你的！眼下都没人了，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禾晏本就是随口胡诌，也没编下去，一抬眼对上的就是他微亮的眸光。

    “正好，请你吃个橘子。”禾晏握住他的手，把橘子举到他胸前。

    肖珏看了她一会儿，侧头低声笑了。

    禾晏觉得，自己可能是个诸如开心果之类的，肖珏这种平日里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每每都被自己逗得开怀，这也是一种寻常人没有的能力。

    “屋里坐着没什么意思，要不要去房顶坐坐？”禾晏热情的邀请他。

    “房顶？”

    禾晏抓住他的手往外走：“对！”

    禾家的宅子本来就不是什么昂贵的宅子，屋顶也不算很高，轻轻一跃就上去了。她与肖珏二人并肩坐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去看远处。

    朔京城的年夜里，处处都是燃放的烟花，离得太远，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亮芒如流动的星子，从长空一闪而过。

    “我小时候还没去军营的时候，很喜欢爬屋顶。”禾晏道：“禾家的屋顶比这里的高，那时候我的功夫也不好，还不能飞上去，只能借着梯子。有一次爬到一半摔了下来，怕被禾大夫人发现，不敢出声，后来那一段时间，后背都很疼。”

    肖珏为：“为什么喜欢爬屋顶？”

    “因为够高啊，”禾晏比了个射箭的姿势，“爬到够高的地方，就可以上天揽月，手摘星辰。”

    他笑了一声：“幼稚。”

    “谁小时候不幼稚？”禾晏反驳，“再说了，我都好些年没爬过屋顶了。”

    等投军后，住的都是帐子，哪里来的屋顶可以爬，等出嫁后，更别提了。现在想想，爬屋顶，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如果你想，”肖珏道：“以后肖家的屋顶，归你了。”

    禾晏侧头看他，试探的问：“嫁过去了再爬也行？”

    “行。”

    “带着你一起爬也行？”

    “行。”

    “抱着吃的……”

    肖珏打断她的话：“你想做的话，都行。”

    禾晏眨了眨眼睛，低头笑起来，笑意怎么都遮不住，如漾开的水花，一圈圈放大。

    肖珏扫了她一眼，似是无言，过了片刻才道：“爬个屋顶就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禾晏回道：“我这个人很好满足的，也没什么昂贵的兴趣，有吃有穿有屋顶爬就行了。”

    肖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哎，”禾晏碰了碰他的胳膊，“徐相余党的事情怎么样了？”

    肖珏的笑意敛去，“有一部分归了楚子兰。”

    这是禾晏已经料到的事情，她问：“你的意思是，楚昭之前的大义灭亲，是故意的？”

    “十有八九。”肖珏望向远处，“他应当已经代替了徐敬甫在太子心中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皇上对乌托人那头的看法？”禾晏问：“经此一事，皇上应当不会再接受乌托人求和的提议了吧？”

    肖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禾晏心里清楚，文宣帝如何，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矛盾，只怕因为徐敬甫的死，会更快地计划，只怕过不了多久，争斗就会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来。

    肖珏与太子广延之间，视如寇仇，日后若真要……必然要站在四皇子一头，但名不正言不顺，倘若皇上拟下传位诏书，至少名头上，都要吃些苦头。

    “不必担心，”肖珏淡道：“我心里有数。”

    禾晏笑了笑：“也是，今日是新年，还是不要想这些为好。”

    “嫁衣已经做好了，”肖珏突然换了话头，“再过几日，就让人送到府上。”

    “这么快？”

    肖珏目光掠过她：“只有不到十日就成亲了，哪里快？”

    禾晏讪笑道：“话虽如此，但是……”

    平日里也没觉着，听他这么说，就好像突然也有点快要临场的紧张感来。

    “明日之后，我不会再跟你见面。”

    禾晏：“为什么？”

    “新婚夫妇，成亲前几日不可相见。”肖珏回答。

    禾晏小声道：“平日里也不见你是个这般守规矩的人。”

    肖珏挑眉。

    “我的意思是，”禾晏抓起他的手，诚恳开口，“你说的太对了，理应如此，有你这样将一切都操持的好，我很放心。”

    她现在明白了，肖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要说两句好话吹捧吹捧他，他就很高兴。早知道这人这么好哄，禾晏心想，从前在贤昌馆的时候，就该使劲儿抱住他大腿多多奉承，指不定除了剑术之外，刀术马术什么的也一并指点了。

    她这演技拙劣，不过，肖珏也只是看着那只被禾晏抓起的手，顿了一下，复又将她的手覆在了自己掌心。

    “禾晏。”他叫她的名字。

    “啊？”

    “新年快乐。”他淡淡道，黑瞳盛满夜里的星辰，比长空之中的烟火动人心魄。

    禾晏愣了一下。

    一种藏着暖意的满足从胸中渐渐升起，她突然觉得这个新年，是真的崭新的一年了。

    “不客气，”她头一歪，靠在肖珏的肩上，使劲儿蹭了蹭，“你也新年快乐。”

    ……

    街道尽头，远远传来爆竹的声音。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上了新换的春联。

    石晋伯府上，今年却是格外的萧瑟。

    原本按这个时候来算，楚家应当是新妇进门，正好事成双的日子。没料到前不久徐家出事，连带着楚家也倒霉。虽然最后楚昭大义灭亲，暂且躲过一劫。可石晋伯因为同徐家的那门亲事，一时从人人称羡沦为了京中笑柄。楚临风好脸面，整个年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里也并无过年的半分喜意，冷清极了。

    楚昭的院子里，更是一片寂静。

    徐娉婷刚来的那几日，得知了徐敬甫死亡的真相，日日在院中叱骂楚昭无情无义，以怨报德，后来被院中的嬷嬷教了几日“规矩”，便沉默了许多。不过这样一来，整个院子里那唯一的一点热闹也就消散了。

    楚昭坐在屋里，烟火的声音离得很远，宅门外与宅门里，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身后有人进来，小厮道：“四公子，应香姑娘来信了。”

    楚昭接过信看了看，过了片刻，将信放在油灯上的火苗里，渐渐燃尽。

    桌上还放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扁平如人的手掌，仔细去看，似乎是一匹马的形状，只是断裂处看起来粗糙又不平。同桌上的其他摆设陈列在一起，格格不入。

    楚昭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神情逐渐变得悠远起来。

    小厮顿了顿，挣扎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四公子，那一日见禾姑娘的时候，为何不以许大奶奶为饵，将禾姑娘留下来呢？”

    禾晏如此看重禾心影，若是以禾心影为胁迫，说不准禾晏与肖珏的亲事，未必能成。

    “没有用的。”楚昭回到。

    小厮不解，看向眼前人。男子一人坐在桌前，油灯发出的光微弱，将他的身形衬的清瘦且孤独，偌大的宅院里，像是只有他一人，就要在这里，天长地久的独坐下去一般。

    “她是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女人。”过了许久，楚昭才微笑着道，“没有人能胁迫的了她。”

    “我不能，肖怀瑾不能，禾心影更不能。”

    他的眼前浮现起济阳水城里的夜市，目光明亮的少女走在街道上，人潮汹涌，花灯如昼，她就站在那里，同别的人都不同，如欲将展翅的鹰，只看一眼就明白，她向往的是长空，而不是牢笼。

    他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所以，才会鬼使神差，莫名其妙，无可救药的被她吸引，但注定又会被遗弃。

    因为正如她所说，他们不是一路人。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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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出嫁（上）

    从新年到初十的几日时间，看起来像是过的很慢，又像是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禾晏要出嫁的那一日。

    一大早，夏承秀就乘着马车赶过来了。

    禾家在朔京里的亲戚极少，这些年因为禾夫人去世，也早就没了往来。怕没有女眷来帮忙，肖珏便同燕贺说，请夏承秀过来帮忙。燕贺当然是十二万个不愿意，夏承秀倒是好说话，早早的就过来了。

    她一边替禾晏梳着头发，一边笑道：“禾姑娘且放心，今日一定将你打扮成朔京城里最漂亮的新娘子。”

    禾晏笑道：“漂不漂亮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也是，”夏承秀搁下梳子，“只要肖都督觉得好就行。”

    禾晏不由得一阵牙酸。

    青梅端着匣子走了过来，道：“姑娘，先换上嫁衣吧。”

    衣裳是昨日傍晚肖家教人送来的，当时是有些晚了，禾晏也只是草草试了一下，确定了合身。如今匣子一打开，夏承秀便惊呼了一声。

    禾晏奇道：“怎么了？”

    “这刺绣……”夏承秀轻轻抚过上头的图案，“像是大魏失传的五庄绣。”

    “五庄绣是什么？”青梅也是一脸疑惑。

    “是从前以绣技出名的一个布庄，不过后来消失了。当年庄主家的女儿如星娘子，一手绣技鬼斧神工，宫里的贵人们也难得一匹衣料。”夏承秀笑了笑：“肖都督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绣娘做成这件嫁衣，可见是有心了。”

    禾晏微怔，将嫁衣从匣子里抱出来。青梅帮忙替禾晏穿戴。

    嫁衣上衣下裳，彩绣龙凤对襟大红绣衫下，长裙下摆极大，裙裾的边角处用金红色的丝线绣了细密云纹，风姿绮丽，霞帔自两肩垂到身前，挂着一枚金玉坠子。

    这衣裳穿起来并不容易，须得夏承秀与青梅二人一起帮忙，好半天才算穿清楚。此刻禾晏还未挽发，青梅笑嘻嘻的将里头那顶凤冠拿出来，假意戴在禾晏头上：“姑娘先看看这个！”

    禾晏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凤冠并非如别的贵族女儿那般，以金玉为底，镶满翡翠玉石，相反，看起来还格外小巧，似乎是用丝帛做成，薄如蝉翼。上头缀满了星点红宝石与珍珠，戴在头上，如笼着一层红霞，耳边缀着的晶珠，将她的脸衬的格外洁白秀丽。

    “姑娘真好看……”青梅看的有些发呆。她自幼跟在禾晏身边，知道禾晏生的漂亮，可如今却像是这宝石被拂去了上头的灰尘，惊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肖都督很会挑嫁衣。”夏承秀也愣了愣，半晌才笑道：“朔京城里这些年出嫁的新娘里，若论嫁衣，都比不上禾姑娘身上穿的这件。”

    禾晏也觉得这件嫁衣很好看，可惜的是她于诗词上没什么天分，夸不出什么优美的词语，只得在心中暗暗的道了一声好。

    当年于禾家出嫁时，嫁衣亦是名贵，穿的也合身，可穿在身上，禾晏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后来想想，那身嫁衣格外妩媚娟秀，与她本身的气质截然不同。而眼下镜子里的这件，从头到脚，无一不透着合适熨帖。

    “你先坐下，”夏承秀将凤冠拿走，“我先来给你梳头，待梳好头后，再将凤冠戴上，应当会更好看。”

    禾晏被夏承秀按在椅子上，看着她给自己梳头。

    青梅端着装首饰的小匣子站在一边，不时地递给夏承秀珠钗钿头，忽然间就有些失落，“从今往后，姑娘就要挽发了。时日过的真快。”

    成了亲之后，禾晏自然要挽妇人发髻，可当年在这小院子里的时候，禾晏还是个小孩子。青梅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自家姑娘时，那时候禾绥将青梅带回禾家，青梅看见一个头发扎的乱七八糟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气势汹汹的盯着自己，要禾绥将自己赶走。青梅忍着心中的惧怕，怯生生的上前道：“姑娘，别赶奴婢走，奴婢会梳头。”

    一梳，就是这么多年。

    镜中女子的长发被梳的如丝绸般垂顺，又在夏承秀的手中被轻巧挽起，珠钗一点点的簪上去，接着是绢花、玛瑙、银步摇……

    夏承秀梳的很用心，如在装点一株即将盛开的花，恨不得将所有的美的、好的、全部用在她身上。

    镜中的女子从脂粉不施到丰容靓饰，容颜渐渐的清晰起来。

    禾晏有些恍惚的看着铜镜里的人，她原来不知道，一个女子出嫁的时候，竟然可以这般美丽。

    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声音很轻，青梅去将门打开，待看见外头的人，有些疑惑的开口：“您……”

    “禾小姐？”禾晏怔住，随即站起身来。

    禾心影从门后走出来，似乎有些紧张，她先是看着禾晏，怔了怔，直到夏承秀轻声问道：“姑娘？”她才反应过来。

    “我听说今日禾姑娘出嫁，想来看一看，”禾心影咬了咬唇，从背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这是我的贺礼……家中出事后，就没剩什么东西了。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我娘送我的耳坠。听说，是我外祖母留给她的。”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个……”禾心影顿了顿，低着头道：“禾姑娘若是嫌弃……”

    下一刻，那盒子被接了过来，禾晏冲着她笑：“太好了，我今日出嫁，配的好几幅耳坠看起来都不怎么好看。”她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对衔珠凤形琥珀耳坠，便将其拿出来，“这耳坠瞧着刚刚好，与我的嫁衣很相衬。”

    “心影，”她叫的亲昵，“你帮我戴上吧。”

    禾心影一愣，不确定的问：“我……吗？”

    “对，”禾晏拉起她的手，将耳坠放在她掌心，“你帮我戴上，也好沾沾喜气。”

    明明是冬日，拉着自己的手却带着融融暖意，一瞬间，禾心影的心里极为酸涩。今日到这里来，她是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她如今是罪臣之女，罪臣之妻，走到哪里都要经受旁人的鄙夷目光。到这里来，她还真怕禾晏嫌弃自己。好容易才跟魏夫人说明，待到了门口，踟蹰许久，迟迟不敢进来。而眼下，禾晏待她的目光，就好像她与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禾心影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拿起耳坠，戴在了禾晏耳朵上，末了，后退两步，打量着眼前人，喃喃道：“禾姑娘，你真好看。”

    她的眼睛慢慢溢出一阵酸意，倏而想到自己出嫁的那一日。其实那时候她亦是怀着紧张和忐忑，还有一点期待与娇羞，当时的禾二夫人也是如自己这般，将这耳坠戴在她耳朵上，那时候禾心影以为，自己将要开始崭新的、幸福的新生活，可原来那一桩亲事，是如此不堪。

    眼前的新娘真漂亮，禾心影想，她真羡慕禾晏。

    禾晏的目光落在禾心影一瞬间变得茫然的眼神里，顿了顿，她突然上前一步，不顾自己繁复的衣裙，头上的发髻，轻轻拥抱了禾心影。

    禾心影一愣：“禾姑娘……”

    “你日后，也会这样好看。”

    身前的暖意如此真实，让人一瞬间似乎找到了依靠，可她只是慌乱的低下头，不知所措的开口：“不……我不会有更好的时候了。”

    家中接二连三的突遭变故，身份的陡然转变，足以让从前骄傲任性的千金小姐，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自卑而胆怯，禾晏心头一酸，抱着禾心影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低声道：“别忘了，你是飞鸿将军的妹妹。”顿了顿，她才继续开口：“也是我的妹妹。”

    禾心影心头一震。

    新娘已经松开手，站在原地望着她，目光是真切的温暖亲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玉华寺，心影，你可能不知道，玉华寺真的很灵。”

    “佛祖会保佑虔诚之人心想事成，所以，你一定会越来越好。”她道。

    禾心影呆怔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慢慢的笑起来，望向禾晏：“好。”

    “既然来了，”禾晏拉着她往一边走，“就也来帮帮忙好了，我们家中女眷实在是很少，承秀一个人忙不过来，心影，恐怕要麻烦你一阵子。”

    禾心影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对了，”新嫁娘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镜中的她一笑：“你日后，可以叫我‘姐姐’。”

    ……

    “到底好了没有哇？”禾云生在外面来回踱着步，有些紧张。

    “急什么，”禾绥骂他，“你姐姐在里头梳妆打扮，当然要慢慢来。”话虽如此，他自己却满眼焦灼，将新做的衣裳褂子底都揉的皱皱巴巴。

    他与禾云生亦是换了新衣，禾云生如今长高了不少，衣裳一换，瞧着也是个翩翩少年郎，禾绥却是做武夫做了一辈子，鲜少有精心装点的时候，现在想想，上一次穿的这般隆重，似乎还是他娶妻的时候。时光倏而流转，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女儿要出嫁了。

    正想着，里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夏承秀同禾心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青梅，夏承秀笑道：“禾老爷，禾姑娘已经妆成，你们可以进去同她说话了。”

    “哎……好！多谢夏姑娘了。”禾绥闻言，迫不及待的起身往门里走，禾云生也跟了进去，青梅捂嘴一笑，将门又给戴上了。

    禾晏一转身，就看见禾云生与禾绥两个站在自己面前，愣愣的不说话。

    “怎么了？”她小心的往前走了一步，又怕晃掉了满头的珠钗钿头，只得微微抬首，“不好看吗？”

    “不不不……好看！”禾绥回过神，“晏晏太好看了！”他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你同你娘……长得真像……”

    禾晏自打醒过来后，就知道禾绥同亡妻生前感情极好，又因为禾大小姐生的肖似禾夫人，才从小对她骄纵有加。如今禾绥见此，只怕是睹物思人。她只好小小的挪动步子到了禾绥身边，轻轻拍了拍禾绥的肩以表安慰。

    “爹，”禾云生翻了个白眼，“大喜的日子你哭，不嫌触霉头吗？再说了，禾晏哪里及的上我娘的美貌，你也太夸张了。”

    他这一句，倒是将禾绥从忧伤之中也拉了回来，禾绥骂他：“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本来就是。”

    “去去去。”禾绥将他赶到了一边，从袖中摸出厚厚一叠纸，“这是一点地契和田地，晏晏你拿着。”

    禾晏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肖家送的聘礼，我看过了。”禾绥道：“我们家是不能和肖家相比，但你的陪嫁，以咱们家的情况，说出去也不算丢脸。这个，没有写在陪嫁单子里，你且偷偷的藏着，也勿要告诉怀瑾。日后要是手头紧，或是没有银钱，就用这个……”

    “等等，爹，”禾晏问：“咱们家光是聘礼就快把底子掏空了，哪里来的田庄地契？”

    禾绥的脸上，就显出一点得意的笑容来：“当年我同你娘成亲，我是做了上门女婿，咳，没有聘礼，可你外祖母外祖父心疼你娘，陪嫁照送。你娘走了后，这些年，陪嫁我一分钱都没动，就想着日后你要是出嫁了，一部分好教别人看看，咱们禾家有钱，不至于被夫家看低了去。另一部分……”他把地契往禾晏手里塞，“你自己拿着，你这不是找的上门女婿，是去的别人府上。一定会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别找怀瑾要，爹给你拿。手里有钱，腰杆子也硬的多。”

    禾晏从来没想到，禾绥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粗糙汉子，心思竟然如此细致。她有些哭笑不得的将地契塞回到禾绥手里，“爹，我不要这些，我自己有俸禄，怎么都不至于手上不宽裕的。云生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这些留着给他。”

    “我不要。”不等禾绥说话，禾云生自己先拒绝了，他道：“哪有男子汉光想着家里的银钱，我若想要什么，自己去挣，娘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吧。”

    “我……”

    禾绥把地契往桌上一拍，罕见的对禾晏强硬起来：“不行，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晏晏，拿着！你要不拿着，我就不让你出这个门。”

    禾晏：“……”

    她道：“好，我收着。”心里想，罢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想个办法给放回去就是了。

    禾绥看着禾晏，感慨道：“当年你娘咽气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弟二人，我在她的塌前起誓，日后永不续弦再娶，好好将你们姐弟二人养大。晏晏，你有了好归宿，爹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一半。”他伸手，想要摸一摸禾晏的头，又怕将禾晏的发髻弄乱，终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你同你娘的性子很不一样，原先爹觉得你骄纵任性，怕你吃亏，如今看来，你坚强有主意，就算嫁的不是肖怀瑾，嫁的是别人，你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爹以你为豪。”

    禾晏望着眼前的汉子，她前生对于父亲一词，得到的只有被利用和失望，如今上天像是要补偿她似的，将这世上最好的父亲送到了她面前。她才知道，一个父亲的影子，是可以这样温柔与强壮，沉默的爱着儿女，一如既往。

    “爹，”她握住禾绥布满茧子的双手，笑盈盈的开口：“谢谢你，我也以你为豪。”

    外头青梅的声音传来进来：“姑娘，迎亲的队伍快到了，老爷，说完了的话，就赶紧出来，别误了吉时。”

    禾绥无措的松开手，又看了禾晏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像是有千万句话要说，最后却也只能憋出一句：“晏晏，爹先出去了。”

    禾晏点了点头。

    青梅走了进来，让禾云生在门口等着，又将禾晏的衣裙给整理一番，才将盖巾小心翼翼的给禾晏盖好，一边牵着禾晏的手往门口走，一边轻声道：“姑娘，你可千万别紧张，别紧张。”

    说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禾晏有点想笑，她是成亲，又不是赴火场，禾家这一个个的，居然搞出了生离死别的气氛。

    待到了门口，只听得青梅道：“少爷，姑娘出来了。”

    出嫁的新娘，是要由兄弟背上花轿的，禾云生半蹲下身子，亦是紧张的开口：“上来吧。”

    禾晏爬上了他的背。

    少年看起来高高瘦瘦，脊背却宽厚温暖，禾晏两只手攀着他的脖子，趁别人听不见，小声问：“云生，你早上吃过饭了吗？”

    “闭嘴，”禾云生原本还有些紧张，被她这么一打岔，伤感全无，只道：“都说了叫你别吃了，重的要死。”

    “我重吗？”禾晏微微蹙眉，“你连我都背不起，日后背心爱的姑娘怎么办？”

    “如果那姑娘生的跟你一般重，她就不会成为我‘心爱的’。”禾云生切齿。

    禾晏：“我在凉州卫的时候，同我自己这般重的石头，一次能举起两个。弟弟，”她贴心提示，“你得多加锻炼身体。”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禾晏“哦”了一声，果然不说话了。

    从屋门口到花轿的路并不长，可禾云生走得很慢。禾晏当真不说话了后，他又有些沉默，过了片刻，他道：“禾晏。”

    “干嘛？”

    “你到了肖家，想吃什么就吃。”

    “你不是让我少吃点嘛。”

    “若真想吃就吃罢，”禾云生眉头紧皱，“在自家都这般，总不能在别人家还规矩着。反正，你就把肖家当自己家，不要委屈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就算拆了肖家的门，也要给你出气。”

    禾晏伏在他背上，无人看见她盖巾下的脸笑的直抽，“谢谢啊，不过想来也没人敢欺负你姐姐。真有人欺负我，我自己就找回场子了。倒是你，”她教训禾云生，“我走了后，你别老跟爹对着干，他年纪大了，你老跟他吵什么，多让让老人家。还有你自己，在学馆里大方些，你姐姐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姐夫还是大魏名将，咱不说挥金如土吧，偶尔装装纨绔子弟也可以……”

    眼见她越说越歪，禾云生无言以对，过了片刻后道：“到了。”

    花轿近在眼前，禾晏从禾云生的背上下来，被青梅与夏承秀扶着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她能听到四处百姓的议论，有人的声音传到禾晏耳中。

    “哎，那是肖都督？肖都督来了！”

    “来了来了，哎呀长得真俊！又贵气，禾家那丫头这是走了什么好运道，咋偏偏就被她遇上了这等好姻缘？”

    “要说咱们家小花生的也不差，他们还收人不？就算送进去做个妾也不错啊，日后有娃了也漂亮。”

    “呸，你想的倒美，要真要收人那也先轮不到你家，我家小叶子还待字闺中呢！”

    禾晏在花轿里，听人说话真是听的百爪挠心，恨不得掀开花轿帘子瞧一瞧这么快就被街坊邻居惦记的新郎官本人是何模样。要说起来，她还没见过肖珏穿红衣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风姿如月，美玉无瑕……

    她只能隐隐听到肖珏同禾绥叩拜道别的声音，似乎是放聘礼和送雁，再然后，花轿悠悠荡荡的起来，朝前走去。

    这就是起轿了。

    伴随着花轿起身的声音，周围霎时间响起了孩童的欢呼。朔京城里的封云将军娶妻，不说万人空巷，街道两边都挤满了观礼的人。肖家迎亲队出手大方，随手随洒些喜钱，孩童们笑着争抢，将喜糖四处分发给新来的伙伴。

    沈瀚同梁平一干人正走到桥上，远远地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凉州卫的教头们，以及王霸一干人难得的被准了假，今日可以亲自参加肖珏与禾晏的喜宴，这会儿是要随着迎亲的队伍一道往肖府那头走的。

    “我好想看看阿禾哥穿嫁衣是何模样啊。”小麦一眨不眨的盯着自远而近的轿子。

    “还叫阿禾哥呢？”洪山问。

    “改不过来了。”小麦挠了挠头。

    王霸哼了一声：“我反正想不出来她穿嫁衣是什么模样，也就是个女土匪罢了。”

    “不会，”江蛟笑道：“禾兄之美，自当与众不同。”

    “快到了，”黄雄也笑：“要不咱们也去抢几个喜钱？沾沾喜气？”

    “叔，你都多大年纪了，”小麦忍不住道：“沾喜气有何用？还是让我哥去比较好。”他搡一把石头，“大哥，你去抢。”

    石头看的认真，没说话。

    几人说笑的功夫，又有随着迎亲队的小孩子跑了过来。肖家的喜钱丰厚，朔京城里家中贫寒些的小童一路从头跟到尾，抢的热闹极了。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汉子又是一把喜钱洒了出去，系了喜绳的铜钱蹦跳着到了花轿边，从桥上滚落，一个瘦小的男孩弯下腰去捡人脚底的喜钱，可他太过瘦弱，冷不防被人轻轻一推，就往后跌去。此刻正是桥边，桥栏低矮，只听得人群惊叫一声，小孩猛地往桥下栽去。

    “啊——”那孩子恐惧的叫出声来。

    下一刻，有人从花轿中飞身而出，衣袍似红霞如烟，一手将往下倒栽的男孩拽起揽在怀里，蹬在桥栏上，翩然落地。

    盖巾，早在飞身而出的那一刻飘落在地，露出凤冠下新嫁娘的脸。乌发鬓边，装点的琥珀耳环微微颤动，红衣绣凤，锦绣研妆。她目光清亮，如朔京城里最清的一泓溪水，带着点疑惑，带着点恍然，同那些娇娇媚媚，含羞带怯的新娘截然不同，又似朝霞映雪，顾盼生辉。

    桥上桥下，一时寂静无声，不知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还是为新娘盖巾下的容色所惊。

    “呀，”有人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盖巾都掉了，这可如何是好，不吉利的呀！”

    禾晏松开手，小男孩见闯了祸，一溜烟跑走了。她站在原地，一时无措，方才在花轿中，听到有人出事，情急之下，想也不想的出手，却忘了这是在迎亲之中。

    这是不吉利的么？

    禾晏惴惴不安。

    有人朝这头走来，走到那方掉在地上的盖巾前，弯腰将盖巾捡了起来。

    禾晏抬眸朝他望去。

    她第一次见有人将烈火的颜色，穿的如此沉敛，又如此契合。大红礼服将这青年人衬的如玉如金，一步一步走过来时，疏影风流。

    当年金鞍白马的美少年，于流水般的岁月里，渐渐出落的意气英秀，鲜衣华服里，风姿冰冷，琼佩珊珊。

    他一步步的走近，一直走到了凤冠霞帔的女子跟前。

    禾晏望着他，能看见他秋水般的长眸里，一个清晰的自己。

    “少爷……”一边的婆子壮着胆子上前道：“这喜巾已经掉在地上了，不吉利……”

    “那又如何？”他淡淡开口。

    紧接着，他就自己将捡起来的盖巾，轻轻地，温柔的重新覆在了新娘的凤冠之上。

    禾晏的视线被重新遮挡，可这一刻，纵是黑暗，亦无比的安心。

    她听到肖珏的声音。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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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出嫁（下）

    桥头上的变故，并没有影响接下来迎亲的队伍。花轿重起，队伍慢慢向前。

    沈瀚刚刚一颗被提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拍着胸道：“吓死人了，还好没事。”

    “总教头，你看到没有，禾……姑娘的身手看来并没有落下啊，”梁平摸着下巴道：“方才那动作嗖嗖的，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兵。”

    “你教出来的兵，你得意？”沈瀚斜晲他一眼，“有本事你当着都督的面儿再说一遍？”

    “那我不敢。”梁平讪笑道。

    “现在也不该叫禾姑娘了吧？”马大梅凑上前道：“该叫少夫人？”

    “不对啊，”梁平挠头，“她现在自己也有官职在身，我们该叫大人才对。”

    “那就……小禾大人？”

    “怎么跟个男人似的。”

    “……”

    小麦弯腰将地上的一枚喜钱捡起来，刚直起身，就听见身侧的大娘道：“肖都督刚刚怎么能自己去捡那地上的盖巾呢？多不吉利！”

    “就是就是，那新娘子的脸还被人瞧见了，也不讲究。”

    “……听说原先就是普通民户出来的女子，不懂这些规矩也是自然。”

    “那也不能如此……”

    “呔！”一声巨喝打断了凑在一起闲话的妇人，妇人们扭头，就看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凶神恶煞的盯着她们，吼道：“她要是不出去，现在那小子都没命了！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懂个屁啊！”

    妇人们吓了一跳，为首的妇人有些泼辣的回嘴：“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王霸“唰”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刀，那几人一看，吓得花容失色，也不与王霸争执了，转身逃之夭夭。

    江蛟轻咳一声：“王兄，你也不必如此恐吓她们……”

    “这些泼妇就知道背后嚼舌根，我不爱听！”王霸把刀别回腰间，眉眼一横，“什么狗屁规矩，谁定的规矩？我说没这个规矩就没这个规矩！”

    他惯来霸道，江蛟也只是无奈笑笑，小麦倒是与他同仇敌忾，“就是，她们怎么不说阿禾哥刚刚还救了人呢？”

    “也原谅原谅人家吧，”洪山靠着桥栏杆笑道：“朔京城里女人们最想嫁的三个人，如今这一个也被你们阿禾哥给领走了，人心中不舒服，嘴上过把瘾怎么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啦。”

    “禾老弟这多管闲事的性子，纵是做回女子也还没变，”黄雄摇头叹道，“见人落难就想相救，也不分场合地点，我看，禾大小姐同凉州卫的禾晏，也没什么分别。”

    王霸轻哼一声，“要不这样也就不像她了。走吧，”他把方才抢来的一大串喜钱揣进怀里，“队伍都走远了。”

    ……

    花轿绕遍了半个京城，抵达了肖府门前。

    下轿之前，赤乌递上弓箭，穿着喜服的青年走到轿前，手搭长弓，朝着轿底射出三支红箭，红箭稳稳地钉进轿底，是为驱邪，

    白容微将禾晏从花轿里搀扶下来，将打着同心结的红绳交到肖珏与禾晏的手里。

    禾晏蒙着盖头，什么都瞧不见，原来她做瞎子做了好长一段时间，习惯了纵然是在黑暗里，也可以自己行走。而今日，她却将自己全然的交给了另一个人，整个身心的信赖都托付给他。

    新嫁娘握着同心结，被牵着小心翼翼的跨过火盆，走向了礼堂。礼堂之上，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林双鹤站在最前面，满脸都是笑意，燕贺瞥见他的神情，忍不住嫌恶的开口：“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你娶妻。”

    “这可比我娶妻还要令人高兴。”燕贺一展扇子，“有什么事是比你的挚友娶了你的挚友，更让人高兴的呢？”

    “你的挚友，未免也多的太过廉价。”燕贺讥笑他。

    “兄弟，”林双鹤看向他，“如你这样的孤家寡人，连朋友都没几个，为何又要来参加我们怀瑾的婚宴？”

    “你以为我很想来？”燕贺嗤道：“禾晏给承秀下了帖子，承秀逼我来的。谁想看肖怀瑾成亲？谁没成过亲似的。”他扫一眼林双鹤，“哦，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没成过。”

    “你懂什么，”林双鹤扇子一合，微笑开口，“我是不会为了一朵花，放弃整个花园的。”

    燕贺回了他一声冷笑。

    说话的功夫，禾晏同肖珏已经到了香案前，奏乐鸣炮过后，两人先向神位和祖宗牌位敬香烛。再上香，俯伏，复位。再然后，夫妻三拜。

    肖家双亲都已经不在，白容微将祠堂牌位请出，待拜完天地双亲，夫妻二人相对，禾晏垂首拜下身去，恍然间，似乎过了长长一生。

    起身时，周围顿时起了欢呼，夹杂着程鲤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喊声：“送入洞房！快点，舅舅快点挑盖头，我要看舅母！”

    宋陶陶微微蹙眉：“你小声一点。”

    “为何小声？”程鲤素满脸兴奋，“难道你不想看舅母穿喜服是什么模样吗？”

    宋陶陶心里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她确实不想看来着，谁想看自己的心上人凤冠霞帔的嫁给另一个人？偏偏身侧还有个不懂眼色的一直在絮叨：“啊！真没想到，我大哥最后变成了我的舅母，真是不可思议！”

    禾晏被青梅和白容微拥着进了新房，暂且别过了外头闹哄哄的人群。她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甫一坐下身去，就被垎了一下，顺手一抓，抓到了几颗桂圆。

    白容微笑道：“恭喜恭喜，阿禾，看来你同怀瑾，不久就会早生贵子呢。”

    禾晏：“……”

    青梅连忙将禾晏嫁衣上的褶皱抚平，又赶忙塞了两粒指头大小的点心到禾晏嘴里，低声道：“姑娘，你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姑爷马上要过来挑盖头了。您小心点吃，莫要蹭花了口脂。”

    禾晏原本还算冷静，都被青梅说着说着，说的紧张起来了。

    不过，吃点东西确实能让人缓解些紧张，她连吃了三四口，外头远远地传来程鲤素跳脱的声音：“舅舅，快点，莫要让舅母等急了！”

    紧接着，就是宋陶陶回敬他的话：“你可闭嘴吧，我看最急的就是你。”

    一行人吵吵嚷嚷的走了过来，禾晏两辈子加起来，自以为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可到了此刻，手心也忍不住出了一层蒙蒙细汗。

    新房其实很是宽敞，可林双鹤一行人，程鲤素一行人，梁平一行人一道挤过来，再大的屋子，便也有些不够看了。

    肖璟将用红布包着的秤杆交到肖珏手中，道：“怀瑾，该挑喜帕了。”

    肖珏接过喜秤，缓步走到了禾晏跟前。

    禾晏低头坐着，能看得见盖头下，他的黑靴，倏而就抿紧了唇。她今日起，还未曾见过肖珏，可揭下这盖头，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要与肖珏的人生紧密相连。他会成为同她并肩之人。

    肖珏会怎么看自己？禾晏胡思乱想着，这一刻的紧张，仿佛像是回到了前生，她坐在镜前，缓缓地揭下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似大梦一场，如真如幻。

    喜秤勾住了盖巾的边缘，接着，眼前一点点亮了起来。禾晏抓紧身侧的袍角，慢慢的抬起头，望向了面前人。

    她跌入了一双黑眸。

    刹那间，月色迷离，碧空皎洁，男人就站在一步远的地方面前，垂眸望着自己。他红袍如火，就在这一众人里，漂亮的令人惊艳，瞳色如夜空，可又在夜空里，映出一个完整的、明晰的自己。

    他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禾晏愣愣的看着他，像是天长地久，就要这样永远看下去。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双鹤夸张的喊声响起：“天哪！我参加过的喜宴没有十场也有八场，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新嫁娘！我们怀瑾这是走了何等的好运道，竟然能娶到天上下凡的仙女！上辈子究竟是修了何等的功德，今生才有此福分！”

    “你是来唱戏的吗？”燕贺掏了掏耳朵，不屑的开口，“油嘴滑舌。”

    沈瀚一众教头倒是看的怔住，梁平甚至还红了脸，道：“没想到……禾晏这小子穿上嫁衣，竟然比沈医女还要好看。”

    “你想找死的话我不拦着，”沈瀚低声警告，“别连累我一起。”

    “我舅母太好看了！不愧是我舅母！”程鲤素激动地握紧双拳，“我宣布，朔京城第一漂亮就是我舅母了！”

    宋陶陶扶额，不过，以一个女子的眼光来看，今日的禾晏，实在是美的有些过分了。虽然她扮男装的时候亦是风姿潇洒，可如今坐在这里，抬眸望向她身前的男子时，眼睛亮晶晶的，如银河星辰洒落。

    “王大哥，”小麦问王霸，“这回你也得承认，阿禾哥实在很漂亮了吧！”

    王霸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马马虎虎吧。”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禾兄这样很好，”江蛟笑道：“我看肖都督待她，亦是珍重。”

    男人看男人，总是诸多了解。

    白容微笑盈盈的轻声提醒：“该喝合卺酒了。”

    禾晏回过神，被青梅搀扶着站起身，肖珏拿起桌上的壶，分为两盏，禾晏小心的端起一盏，同他手腕扣着手腕，低头饮下。

    白容微笑道：“合卺酒毕，夫妇一体，尊卑同，同尊卑，相亲不相离。”

    这就算喝过合卺酒了，禾晏轻轻松了口气，亦不知为何，不敢抬头再看一眼肖珏。

    喝过合卺酒，新郎是要去堂前的，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又簇拥着肖珏离开了。屋里只留下青梅与禾晏两人。

    禾晏待门一关，一屁股坐在榻上，拍了拍胸，道：“可算是完了，差点没紧张死我。”

    “咦？”青梅奇道：“姑娘难道方才还紧张嘛？奴婢瞧着姑娘自在的很。”

    “我自在个鬼，都是装的。”禾晏将脑袋上的凤冠取了下来，这凤冠看着小巧可爱，可上头的珠子宝石点缀下来，也是沉甸甸的厉害。顶了这么久，脖子也有些酸痛。

    青梅帮着禾晏将凤冠放到一边，见禾晏已经在解喜服的扣子了，吓了一跳，忙按住禾晏的手：“姑娘，衣服就不必脱了。”

    “这屋里真的很热，这衣裳又很多。”禾晏无奈。为怕寒冷，屋子里的暖炉生的够旺，可喜袍里三层外三层，大冬日的，她额上甚至冒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但青梅十分执拗：“不行，姑娘，这个你得听奴婢的，不能脱。”

    禾晏同她僵持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只道：“行吧，都听你的。”

    她站起身来，坐了半日花轿，腿脚都麻了，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边喝一边打量起这间新房，看着看着，神情就古怪起来。

    先前刚回到朔京的时候，禾晏曾经在肖家住过一段日子，也去过肖珏的房间，肖珏的房间看起来冷清又简单，颜色亦是素淡至极，不是白就是黑。而眼下这新房里，除去贴着的“喜”字与红纸，其他布置，看起来也是花里胡哨的。就连桌子脚都被垫了一层浅粉色的布套，看的禾晏嘴角直抽。

    肖珏的眼光，何以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是无谓了，从禾大小姐的屋子住到这里，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花里胡哨罢了。只是肖珏难道都不会感到难受吗？瞧瞧这镶着花边的铜镜，看看这挂着香囊的粉色幔帐……活脱脱就是一个秦楼楚馆啊！

    简直丧心病狂！

    她正想着，听见青梅小声的唤她：“姑娘，姑娘……”

    禾晏回头，见青梅站在塌边，一脸为难的模样，就问：“怎么了？”

    “姑娘，夫人过世的早，姑娘出嫁时，虽然有承秀姑娘，可承秀姑娘到底年纪不大。前几日巷子里的刘婶给了奴婢一样东西……”她脸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像是难以启齿，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样东西，也不敢多看一眼，一把塞进禾晏手中，“刘婶说，姑娘家出嫁时，家里母亲都要给她们这个……奴婢就拿了回来……”

    禾晏低头一看，手里是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她狐疑的看一眼青梅，才一打开，就见青梅慌得背过身去。

    “咦？”禾晏瞅了一眼：“这不是春图吗？”

    “姑娘！”青梅瞪大眼睛，一时忘了害羞，“您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那我要怎么说出来？”禾晏问她，“你看过了吧？要是没看过，怎么这般紧张？”

    “奴婢只看了一眼……”青梅急的都要哭了，“不是，姑娘，这不是奴婢看的，这是给你的……”青梅原先给禾晏这东西时，还万分纠结，她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给禾晏这东西，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谁知道禾晏这般坦荡，居然就这么随意的翻阅起来，还评点道：“刘婶也太小气了些，这本怕不是三五年前的旧书？笔调如此陈旧，既是要送喜礼，怎么也不送些最新的？啧啧啧，不及我从前看的那本……”

    “姑娘！”青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您从前看的那本？您何时看过的？在哪看过的？”

    “呃……”禾晏忆起在这小婢子的心中，她大概还是从前那个禾大小姐，就敷衍道：“我胡说的，你忘了罢。”

    她转头就走，青梅尾巴一般的缠上来，“姑娘，您倒是说清楚，您到底什么时候看过的？”

    “不记得了！”

    就这么说说闹闹的，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禾晏将桌上所有精致的点心都吃干净后，外头传来了动静。

    她忙坐直身子，装出一副端庄有礼的模样，青梅去开门，一开门，看见的就是林双鹤扶着肖珏走了进来。

    “哎？”青梅一怔，“姑爷这是喝醉了？”

    禾晏闻言，站起身来，林双鹤扶着肖珏到塌边坐下，笑着看向禾晏，“禾妹妹……嫂子，怀瑾今日喝的多了，我把他扶回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啊？”青梅有些埋怨，“这样还怎么……”她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幽怨的望了自家姑娘一眼，同禾晏呆的久了，她也学会了口无遮拦。

    禾晏侧头去看肖珏，他被林双鹤扶着坐在塌边，头倚着床头，眼睛紧闭，神情倒还好，并不见痛苦，不过瞧着，却似不胜酒力。

    “肖珏竟然也会喝醉？”她所有所思的开口。

    “人人都要与他喝一杯，怎么能不醉？”林双鹤叹道：“要说怀瑾娶妻也是件大事，那些武人又都能喝。他还算好的，你去外头看看堂厅里，倒了一地，吐得稀里哗啦。尤其是燕贺，”他似也觉得颇无语，“一直拉着怀瑾敬酒，不就是想比谁喝得多嘛？胜负欲怎么这般强。”

    禾晏：“燕贺赢了？”

    “那哪能？”林双鹤一笑，“被抬回去了。”

    禾晏：“……”

    “总之，人我送到了，”林双鹤摇了摇扇子，“功成身退，禾妹妹你记得照顾好怀瑾，”他唇角微扬，“良宵苦短，不要浪费。”

    禾晏：“等等！”

    没等她说完，林双鹤已经潇洒的走掉了。

    “姑娘……”青梅细声细气的道：“那奴婢也走了。”

    “你走什么走？”禾晏喊道：“帮我搭把手啊！”

    “这……恐是有些不方便。”青梅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再说了，奴婢力气也不大，听说姑娘之前在凉州卫的时候，一人便能举起一方巨石，想来一个人也能照顾的好肖都督。”她边往门边撤边道：“那、奴婢也走啦！”

    “喂！”

    这小婢子有时候胆子忒小，有时候却又挺会抬杠。禾晏叹了口气，屋子里这下，就真的只剩下肖珏与她二人了。

    她转身去看肖珏。

    这人喝醉了的时候，也很安静，既没有撒酒疯，也没有乱说话。只是靠着床头似在假寐。禾晏走了过去，先是推了推他：“肖珏？”

    并无反应，她又伸手在肖珏面前晃了晃，肖珏仍是安静的闭着眼，禾晏舒了口气，心道肖珏这果然是醉了。

    行吧，她从前在肖珏面前醉过，肖珏如今也在她面前醉过，一人一次，很公平。禾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探身去看。

    肖珏闭着眼睛的时候，睫羽乖巧的垂下来，如细小的蝶翅，禾晏看的心痒痒的，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青年眉头微微一蹙，她忙缩回手，还以为肖珏醒了，又过了一会儿，见肖珏没反应，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

    禾晏从没否认过肖珏的美貌，要说当年在贤昌馆时，他谁也懒得搭理，照样引得芳心一茬一茬的往身上扑，后来做了右军都督，纵然外头传言狠辣无情，可到底还是没从“朔京姑娘梦中情人”前三甲给掉出来，无非就是靠着一张脸。禾晏坐近了点，目光凝着他，“啧啧啧”了几声，叹道：“倜傥出尘，丰神如玉。”

    这人单看脸，实在瞧不出是日日呆在战场上的，风霜刀剑，怎么就他的脸半分不见憔悴，肤色如玉，五官俊秀，下颔线生的极优美，看着就让人心中生出邪念。禾晏叹了口气，老天爷在捏造肖珏的时候，应当是用了十分的心思，这或许就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人生吧！

    禾晏看着倚着墙头的男人，恶向胆边生，嘴里嚷道：“这样漂亮的人，如今就落在我手中了，这种百年难得的机会，不为所欲为一下，都对不起我自己。”她一边说，一边去解肖珏的扣子。

    喜服层层叠叠，这屋里闷的慌，她也是见肖珏脸色有些微微发红，想来是被热的，也是一片好心，打算帮忙将肖珏的外衣脱掉好把他放上塌，今日就早些歇了。谁料到这扣子竟然也繁复的很，她低头去解，解开一颗，正要去解第二颗，忽然间，手被人抓住。

    禾晏讶然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清绝幽深的黑眸，他声音淡淡，似有调侃，“那么，你打算如何对我为所欲为？”

    这人目光里尽是清醒，没有半分醉意，禾晏失声叫道：“你没醉？”

    肖珏勾了勾唇：“有一点。”

    我信你个鬼！禾晏心里想着，他这模样分明就是从头到尾都醒着，还好方才好像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禾晏讪笑道：“那你醒了就好……”

    “说说，”他却不打算饶过禾晏，禾晏放在肖珏胸前的手仍被他抓着，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怎么个为所欲为法？”

    禾晏挣了一下他的手，没挣开，莫名的有点慌，话都结巴了，“我就是……看你穿的太多，屋子里太热，帮你解两颗扣子……”

    “说谎，”肖珏扬眉，直勾勾的盯着她，“我看，你是想占我便宜。”

    禾晏：“……”

    不至于吧！解个扣子就叫占便宜了？

    放在肖珏胸前的手如摸了块烙铁，她自己先烫起来了，禾晏昏头昏脑道：“不不不，这怎么能叫占便宜，我有什么没见过的，我连你腰上那颗红痣都见过了……”

    此话一出，肖珏身子微僵。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你倒坦荡。”

    禾晏回过神来，心里暗暗唾骂自己一声。她眼下半个身子都扑在肖珏身上，手被他抓着，摸着他衣襟，活脱脱像个强取豪夺的女流氓。但肖珏不松手，她就只能这般僵着。

    “肖珏，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她憋了半晌，总算憋出了一句。

    肖珏目光清清淡淡掠过她，猝然松手，禾晏大大的松了口气，只心道这暖炉是在屋里生了个太阳吗？怎的热的人心慌气短。

    肖珏目光落在被褥下露出的一角书页，目光微怔，伸手去拿：“这是何物？”

    禾晏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他这般动作，登时脸色大变：“等等！”

    这话也没什么用，肖珏已经拿到了手里，禾晏下意识的朝他扑过去，劈手就要夺走。

    那是青梅送给她的小册子！

    先前和青梅打打闹闹的，禾晏还没来得及收好，林双鹤就进来了，她随手往被褥里一塞，没料到眼下被肖珏看到了。禾晏都还清楚地记得在济阳城里，肖珏见她看春图时，陡然沉下去的脸色，这大喜的日子，莫要又惹了这位少爷生气。

    禾晏劈手去夺，被肖珏以臂挡住，再伸手往前，又被避开，一闪一躲，一进一退，肖珏手长，拿着册子不让她碰到，禾晏只得跳起来生扑，冷不防脚绊到床沿，直往塌上倒，肖珏见状，将她往身前一拉，二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床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禾晏扭头一看，还好还好，没塌，很结实。

    她望着那本被自己抓住的册子，心中大松了口气。

    下一刻，外头传来热闹的声音，依稀是程鲤素的叫声。

    “哇！动静也太大了，我舅舅果真厉害！”

    紧接着，又是赤乌的声音：“谁把程小公子放进来的？快把他带出去！”

    “我不要！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放开我——”

    似乎是程鲤素被人架走的声音，门外渐渐恢复了平静。

    禾晏呆了片刻，回过神来，她自己趴在肖珏身上，手里还紧攥着册子，脑袋正贴着肖珏胸前，能感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像是在低笑。

    他……在笑？

    禾晏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底下的肖珏。

    他抬了抬眼，懒洋洋的开口：“禾将军厉害。”

    “那是……自然。”禾晏看的有点晃神，“我可不是当年贤昌馆的倒数第一了。”

    “嗯，”他幽深黑眸里，似藏有浅淡笑意，将双手枕于脑后，“禾将军女中豪杰，战无不胜，在下甘拜下风。”

    “你这话说的很没有诚意，”禾晏作势凶他：“既然我赢了，是不是要有奖励？”

    肖珏声调微扬：“你想要什么奖励？”

    禾晏正在思忖，冷不防一阵天旋地转，她同肖珏的位置已然掉了个个儿，她在下，肖珏在上，这人的眉眼在满室灯火中，如窗间美梦，身上的馥郁的酒香和他衣裳中的月麟香气混在一起，令人心醉。

    “这个奖励如何？”

    腰带，被慢慢的抽出。

    禾晏紧张的声音发颤，手指碰到了方才被她抢到的战利品，她问：“肖珏，你要不要……先看看……”

    “不必。”

    有人低笑一声，幔帐瞬间滑下，遮蔽了帐里良宵。

    “禾将军可能不知道，男人对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

    ……

    月如银，星似雨，红烛泪尽处，岁岁春风。

    －－－－－－题外话－－－－－－

    油门一踩，谁都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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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独宠

    日头从窗外照了进来，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尽，只留下一点红色的烛油，如绽开的小花。

    一只手从帐幔里伸了出来。

    禾晏揉了揉眼睛，扶着腰坐了起来。

    这是稀里糊涂的一夜……也是……赤壁鏖兵的一夜。倘若要回忆……罢了，还是不要回忆了。

    她只心想，原先开头说的那句“为所欲为”，没料到最后是用在自己身上了。她得到了什么奖励吗？没有，眼下看来，最大的赢家，分明是肖珏。

    禾晏侧头去看身边，身侧空空的，并无人在，她愣了一下，再看看外头，怕是已经迟了，昨夜后来沐浴过后，她乏的厉害，倒头就睡，此刻看看日头，估摸着不早。

    正想着，门开了，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禾晏抬头看去，就见肖珏走了进来，白果手里抱着个食篮，跟在后面，进了屋，一碟一碟的将篮子里的碗盘往桌上摆。

    “醒了？”肖珏见她已经坐起身，走过来问。

    禾晏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梳洗之后，可以用饭了。”他顿了一下，迟疑的问：“可还好？”

    禾晏脸一红，下意识的去看白果，白果小丫头已经放好饭菜，一溜烟又跑了。她看向面前人，这人跟采阴补阳过了一般，一夜过去，看起来神清气爽，没有任何不适。她咬牙道：“好得很，肖都督功夫已有大成，罕有敌手，我算是领教了。”

    肖珏嘴角一勾，慢悠悠道：“禾将军也不错，昨夜还曾放出狠话，来日再战八百回合……”

    禾晏：“？”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何时说过！

    禾晏忙不迭的去捂他的嘴：“等等！你不要胡乱说话。”

    “禾将军，”他微微凑近，黑眸藏着笑意，“说过的话才一夜，就不认账了？”

    距离太近，令人心慌，禾晏一掀被褥，穿上鞋就跑，含糊道：“……我去梳洗了！青梅呢？青梅——”

    青梅被叫了进来，禾晏漱口洗脸过后，青梅来为她挽发，边挽边道：“姑娘……哦，现在该叫少夫人了，少夫人，少爷对您可真好。”

    禾晏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

    “今日一大早就起了，”青梅道：“去厨房教人给你做了饭菜，奴婢本来想叫您的，少爷不让，说让您多睡会儿。”

    禾晏点头，一抬眼看见青梅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纳闷道：“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二少爷对少夫人好，奴婢当然高兴了。”青梅跟捡了钱一般，“回头奴婢就告诉老爷和少爷，他们可以放心了！”

    禾晏：“……”

    待她梳洗过后，重新换了一身海棠红色的窄袖长裙，青梅头梳的好，妇人的发髻梳起来并不显得老气，反倒干净清新了许多。

    禾晏将肖珏给她的那只蛇纹黑玉重新系在了腰间，抬脚去了小厅。

    桌前，白果送来的饭菜已经摆的满满当当。他们二人吃饭的时候，都不喜人在旁伺候，青梅也就退下了。禾晏坐在桌前，分给肖珏一双筷子，感叹道：“肖珏，你们家的早点丰盛的有点过分了。”

    且全是她爱吃的，虽然她也并不怎么挑食就对了。

    肖珏扯了下嘴角：“一顿饭就将你收买了？”

    “那你就不懂了，”禾晏振振有词，“我们普通人家不讲究虚的，嫁衣嫁汉，穿衣吃饭，吃什么当然很重要。”

    他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养活。”

    禾晏抓起一只梅花包子，边吃边冲他笑，倏而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道：“糟糕，今日早晨不是要去跟大哥大嫂敬茶的？”

    这原本是新妇向公婆敬茶，只是如今肖仲武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但按理，也该同肖璟和白容微敬茶。

    “无碍，我已经同他们说过，吃完再去。”

    “哎？”禾晏望向她，“这样是不是不守规矩？”

    “什么规矩，”这人说的云淡风轻，“肖家没什么规矩，尽可随意。”

    禾晏一怔，且不说从前在那个“禾家”了，后来她嫁到许家，眼睛未盲之前，日日晨昏定省必不可少。因她做女子的时间短，后来又在行伍中呆了多年，许多规矩也不甚清楚，时常闹出笑话，那时候，对于“规矩”二字，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头痛厌烦。

    如今却有人对她说“尽可随意”。

    她偷偷昵一眼对面人，肖珏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肖珏，”禾晏认真道：“朔京城里，如你这般做人夫君的，应当是头一个，实在是面面俱到，无微不至。”

    肖珏嘴角一翘，语调平淡的开口：“当然。毕竟你夫君对你在花灯节上一见钟情，第二日就上门提亲，非你不娶，如果你不答应出嫁，就要跳河自尽。”

    禾晏：“……嗯？”

    他继续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们禾将军驭兵之术炉火纯青，驭夫之术也登峰造极。”

    禾晏听着耳熟，这才想起，这不是她在济阳的时候对着凌绣一干姑娘们随口胡诌的么？没想到肖珏居然还记着？

    当时胡言乱语，没想到如今肖珏还真的成了她的夫君，只是这话现在听起来，未免就有些不要脸了。

    禾晏端起甜浆来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岔开话头：“那个……肖家真的没有规矩么？随便怎么样都行？”

    肖珏扫了她一眼：“红杏出墙不行，夜会男子也不行。”

    禾晏：“……”

    她不怕死的追问：“那要是破了这两样会怎么样？”

    肖珏眼睛微眯，淡淡开口：“打断腿，关起来。”

    禾晏：“……”

    过了半晌，她道：“肖珏，你好凶啊。”

    这人望着她，目露警告，“不错。”

    ……

    用过早点后，禾晏同肖珏去敬茶。

    先前在肖府已经住过一段日子，禾晏同肖璟夫妇，也不算陌生。喝过茶，白容微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禾晏，笑道：“这是原先怀瑾还未成亲时，我和他大哥准备的，今日总算是能送出去了。”

    禾晏笑着道过谢。

    白容微又看向他们二人，越看心中越是欢喜，要知道肖珏刚被文宣帝赐婚以后，但凡女眷聚会，白容微都能听到许多人背地里说，好端端的肖二公子，怎么就找了一个粗鄙的武女，听得多了，白容微心中不悦，后来再有帖子，就推说身体不适不去了。眼下他们二人走在一起，如同一双璧人，况且谁说女子就要温婉知礼，她见禾晏性情活泼，肖珏这些日子，神情都生动了许多。

    又拉着禾晏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肖璟叫她该休息了，白容微有了身孕后，肖璟亦是时时不敢大意。

    禾晏捧着匣子与肖珏出了门，往自己院子里走，走到一半，终于忍不住先打开匣子一线，往里瞧，就见匣子里是三支白玉做的发梳，从大到小，玲珑剔透。

    “结发……”她一怔。

    肖珏侧头看她：“不喜欢？”

    “没有。”禾晏把匣子一合，抱在怀里，“非常喜欢。”

    这倒比什么金玉宝石一类，更显珍贵。

    因着成亲，这两日文宣帝允了假，肖珏可以在府上多呆一日，今日就算是没什么事了。禾晏与他刚走回院子门口，就看见青梅和白果蹲在地上，面前是堆成小山般的系着红绸的贺礼。

    “少夫人来啦？”白果笑眯眯的站起身，“奴婢们正在将昨日里收到的贺礼盘出来。少夫人要不要看看？”

    禾晏见那些个贺礼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不由得咋舌，忍不住问肖珏：“不是说你不近人情，在朔京城里人缘不佳，怎生还有这么多的贺礼？昨日究竟是来了多少人？”

    肖珏不说话，唇角微勾，看着似有得色。

    “我先去瞧瞧都有什么好东西。”禾晏说着，就走到青梅身边。原先做“禾如非”时，皇上的赏赐极多，不过都还没捂热，也就给抬到禾家的库房里了。后来又做了“禾大小姐”，家里穷的叮当响，这般坐拥金山的丰收喜悦，的确是许久未见。

    青梅亦是很兴奋，大抵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好东西，不住地将自己的发现与禾晏分享。

    “少夫人，你看这个，这个花盆是用琉璃做的哎！”

    “这个人参一看就很贵！”

    “还有这尊花瓶，奴婢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花瓶，这个宝石是真的吗？”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禾晏跟着翻了几下，竟被她翻到一个熟人送的东西。

    是济阳城的穆红锦和崔越之所送，是一整副珍珠头面，济阳靠水，盛产明珠。珍珠粒粒饱满丰润，璀璨夺目。甫一打开箱子，差点晃花了人的眼睛，崔越之财大气粗，穆红锦又霸道大方，送这样的重礼的确很符合他们的手笔，就是禾晏瞧着，有生之年，她应当不会戴着这幅头面出门了。这要是戴出去，就是明晃晃的将银票顶在头上，这不是招人来抢么？实在是很招摇。

    她又往下翻了翻，翻出了一小坛酒，是金陵城的花游仙和采莲所赠，是当初他们曾尝过的碧芳酒。只是这坛碧芳酒，是陈年佳酿，已经放了七年了，若非此次肖珏与禾晏大喜，花游仙原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禾晏将这一小坛碧芳酒放在身侧，听见青梅道：“少夫人，你看这个！”

    禾晏侧过去一看，一时愣了一下。

    这是一幅极长的刺绣，整副刺绣有半人来高，上头绣着并蒂莲下，鸳鸯一双。绣工格外匀整，色彩亦是华美明丽。这样一幅刺绣，要绣下来，绝不是一件容易事，只怕许多绣娘一起白日黑夜的赶工，也要月余才勉强。

    这刺绣卷轴边，还有一封信。禾晏拆开信来看，原来这幅刺绣是从润都送来的，绣这并蒂鸳鸯图的，正是当初被禾晏从李匡手下救回来的那些俘虏女子。润都才打过仗不久，城中一片萧条，是润都知县赵世明找了丝线，请那些女人们缝制，好做肖珏与禾晏的新婚贺礼。

    看样子，那些女人过得还不错。

    禾晏也替她们高兴，将信收起来，嘱咐青梅将这几样她特意挑出来的搬到自己屋里去。才站起身走到肖珏身边。

    肖珏待她走近，微微扬眉：“可还满意？”

    禾晏摇头。

    “哪里不满意？”

    “肖都督，人人都送贺礼，你怎么不送我？”禾晏故意道。

    她这本来也是随口玩笑，不曾想此话一出，肖珏不疾不徐的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贺礼。”

    禾晏愣了一下，试探的问，“你不会还真的准备了贺礼吧？”

    肖珏抱胸看着他。

    禾晏呆了呆，“你不是送过聘礼了吗？还给了你的传家宝黑玉，这都不够，是还要送什么？”

    她心里有点慌，难道有生之年，这红颜祸水的名头还真要戴在她脑袋上取都取不掉？苍天大地，她可什么都没做！

    肖珏见她如此，扯了下嘴角，往另一头走去，禾晏急忙跟上，“肖珏，你到底要送我什么？”

    正走着，陡然间脚下被个什么东西拦住，禾晏低头一看，一只黄犬正咬着她鞋面上的花珠。

    “二毛？”

    之前夜探禾府过后，禾晏是将逃出来的二毛暂且托付给了肖珏。没想到如今二毛在肖家才呆了没多久，已经圆了一圈，脑袋上的一撮毛不知道被谁用红绳扎了个啾啾，格外喜庆，同从前判若两狗，禾晏差点没认出来。

    二毛见禾晏低头看自己，兴奋地冲她叫了两声，可惜没声音。又扑到院子里打了滚儿，开始咬着尾巴转圈圈。

    禾晏无言片刻，这狗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这么快就习惯了，不过可见在这里生活的很满意。想来再过不久，就可以跟那只叫“汤圆”的猪媲美。

    “你父亲和弟弟住的新宅，已经找到了。”身侧传来肖珏的声音。

    禾晏回头：“林双鹤不是说，还要过几日么？”

    “他忙得很，哪里顾得上帮你的忙。”肖珏淡道：“我已经让人去帮忙搬家，应当这两日就可以住进去。”

    “哎？这么快？是在什么地方？”

    “离肖家一条街的距离。”

    禾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等一下，你说，离肖家一条街的距离？”

    肖珏垂眸看向她，“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就是……”禾晏脑子一时有点乱。

    “离肖家近，你日后就可以随时回去，爹和云生想要过来看你，也很方便。”肖珏蹙眉：“你好似并不满意。”

    禾晏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出嫁的姑娘隔三差五往娘家跑，传到外头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她前生嫁到许家时，从出嫁到最后溺死，统共也只有回门的时候回去过一次。不过，她前生倒也没有什么理由回去就是了。

    不过禾晏确实没想到，肖珏竟然干脆将宅子买到了肖家的对面，这举动要是传出去，也不知道外头人会如何说他。如那些嘴碎的闲人，说不准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禾晏身上，这不懂规矩、离经叛道的新妇之名大抵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了，不过，禾晏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甚至还很高兴。

    “你若不喜欢……”

    “我很喜欢！”她脆生生的道。

    “你的表情似乎并不这样想。”肖珏有些怀疑的看着她。

    禾晏抓着他袖子的手顺势挽住他的胳膊：“肖珏，我好感动。”

    “你将我爹、我弟弟，甚至我的狗都照顾的这样好，老天爷莫不是看我上辈子过的太惨了，这辈子就把你送到我身边。”

    肖珏无言半晌，道：“所以照顾你的狗就能让你感动是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禾晏望着在院子里撒欢的二毛，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不过我从前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世人传言多不可信，所谓的不近人情、心狠手辣，全都是以讹传讹，她前生小心翼翼的做人妻子，旁人都告诉她，要为女孝，为妻贤，为母娘。要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要恭顺柔和，去妒宽容，要敬身重义，贤智婉娩……她不知道第一个为女子套上这些枷锁的人究竟是谁，但这妇容妇德，似乎已经传下了千百年，以至于人人都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人人都是如此。

    但肖珏从一开始，就将这枷锁打开了。她原来不知道，做人妻子还可以做成这样，自由自在，畅快飞扬。

    肖珏姿态挺拔，闻言，另一只手将禾晏挽着他的手落下，又用自己的手心覆了上去。

    十指相扣的瞬间，像是一小朵雪花停在心上，飞快的掠过，留下一点蜻蜓点水般的痒。

    “不必感动，”他淡淡开口，“毕竟你不开心的时候，你的夫君还会将他会的技艺用来讨你欢心。”

    禾晏：“……”

    “眼里容不下别人，独宠你一人。”

    禾晏：“.…..”

    她这回是确定了，肖珏果然是贤昌馆第一，不过就在济阳说了一次，她自己都忘了，肖珏居然还能记得一字不差。

    她反扣住肖珏的手，像是要这样一直与他天荒地老的牵手下去，笑眯眯的回道：“那没办法，烈女怕缠郎嘛。”

    －－－－－－题外话－－－－－－

    嘟嘟：我超凶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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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恶念

    朔京城的这个新春，于肖家来说是双喜临门，对某些人家来说，犹如雪上加霜。

    太子府上，广延坐在书房中，满脸都是焦躁。

    徐敬甫倒后，虽然一部分徐党投奔了楚昭，但文宣帝这一场清算来势汹汹，也折损了他不少人马。这么多年，他自己无甚本领，全凭着张皇后娘家以及徐相的人脉，方能暂且坐稳这个太子的位置。走到弃车保帅的这一步，虽然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可真做完决定之后，广延又有些后悔起来。

    广朔这些日子，在文宣帝面前出现的很勤快，朝中大小事务也都开始插手。张皇后嘱咐他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他过去和徐敬甫走的近，只怕文宣帝心中也对他生了不喜，风头未过去之前，最好都在府上安分守己。

    广延嘴里应着，心里更加着急。如果老四趁着他不在的机会在文宣帝面前花言巧语……谁知道日后又会如何？眼下肖怀瑾势力越见丰满，他岂能在这个时候落于人后？

    正想着，外头下人来报：“殿下，外头有人求见。”

    广延道：“进来。”

    来人穿着下人的衣服，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当抬起头来时，还是能看出与魏人形貌稍有不同。

    这是一个乌托人。

    “殿下，奴才奉玛宁布大人之命，给殿下传话来了。”

    “玛宁布？”广延眼睛一眯，招呼殿中其他人退下，这才看向这人：“你们的使者大人，还活着啊？”

    天星台后，文宣帝让人将乌托来的使者全部软禁起来，到现在也没说怎么处理。广延曾试图让人给玛宁布传话，不过守得太严，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料到如今玛宁布的人自己上门来了。

    像是怕广延不肯相信自己，这下人上前，给广延看了一眼袖中的印信。

    “如果你是想让我救你们的大人出来，就回去吧。”广延不耐烦的开口，“父皇正在气头上，本宫不想火上浇油。”

    “殿下这段日子不曾上朝，恐怕不知，四皇子近来很得陛下欢心，朝中臣子们，亦有拥护之意。”

    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此话，广延的脸色就难看了几分，他冷笑道：“本宫难道不知道吗？”

    “兰贵妃日日侍疾，”下人低声道：“玛宁布大人要奴才问殿下，难道就要这样坐以待毙？”

    “啪”的一声，太子将面前的茶盏猛地砸到墙上，“你闭嘴！”

    他心中怒火冲天，文宣帝偏宠兰贵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广延心中清楚，倘若自己不是嫡长子，倘若文宣帝不是要顾忌着天下众口，只怕早已立下广朔为太子，就是因为广朔是兰贵妃的女儿，那个贱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

    广延看向来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人谦卑的低下头去，“玛宁布大人要奴才转告殿下，皇上年事已高，如今四皇子又蠢蠢欲动，原本不出此事，大魏九五之尊的位置，必然已在殿下囊中。而今徐相已倒，肖怀瑾又羽翼已丰，倘若肖怀瑾投靠了四皇子……”

    广延心中狠狠一跳，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从前肖仲武就看他不顺眼，时常找他的麻烦，好容易肖仲武死了，又来个他的儿子！可现在的肖怀瑾，甚至比当时的肖仲武还要可怕，徐敬甫当初未能将肖怀瑾斩草除根，如今就养出了这样一个祸患！

    “殿下何不……快刀斩乱麻呢？”

    “放肆！”广延脱口而出，心中既惊又怒，“你胆敢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

    “殿下饶命，”下人伏下身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否则以殿下之仁慈，恐会被四皇子钻了空子。但如今，”下人的声音里像是含着蛊惑，“若陛下宫车晏驾，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名正言顺的天子！

    广延：“你闭嘴！”

    犹如打开了妖精蛊惑人心的魔盒，原先并没有动过的念头，如今被人轻轻一勾，便不可抑制的浮上心头。

    他明白玛宁布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过去虽与广朔暗斗，却从未想过弑父这个念头。文宣帝虽然偏疼广朔，但待他，其实倒也还行。虽然纵观前朝，皇宫之中父子相残，兄弟相残的事不在少数，但广延认为，自己完全不必做到这一步。

    文宣帝子嗣不多，大魏历来又最重规矩，只要时间到了，文宣帝自然会将皇位传于自己。张皇后与广延都是这般想的，只是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这等待好似没有尽头，文宣帝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似的，等来等去，不仅没有等到那道圣旨，还等来了广朔的渐渐崛起。

    这几年，他与乌托人暗中私联，不就是因为心中越来越没有底气吗？如果文宣帝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他何至于此？以至于到了现在，自己亦被多处制掣，以至于在这场争夺皇位的战争里，不知不觉由得胜者的地位，落于下风。

    如果再由广朔这样下去……

    他的心头被恶念狠狠拨动了一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跪倒在地的下人，将太子脸上的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好心劝道：“殿下，大人的话，奴才已经全都带到了。殿下不妨好好考虑考虑，只要坐到了那个位置，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路上没有流过血？”

    “殿下，请三思！”

    广延被他几句话挑拨的心浮气躁，斥道：“行了，本宫知道了！滚出去吧！”

    下人又如来的时候那般，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广延看着溅了一地的茶盏碎片，一丝阴霾渐渐爬上眸中。

    又过了片刻，他像是被惊醒，匆匆离开了殿中。

    广延走后，太子府的婢女进来将地上的残迹收拾干净，从殿后走出一名美貌婢子，柔声笑道：“我来就好了。”

    “应香姑娘。”婢女不敢同她争抢，谁都知道如今太子府上最得宠的，就是这位叫应香的婢子。太子还曾为她与太子妃争吵，不过应香性情柔顺，从不给下人脸色，倒是与其他婢子相处的也不错。

    应香半跪下身子，将地上的碎片轻轻拾起，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垂下来的长睫掩住了眸中异样情绪。

    玛宁布的人竟然怂恿太子弑君？

    这个关头……可不是好时候。

    ……

    夜里的楚家，安静的过分。

    自打徐相倒台后，原先惧怕楚昭的楚家三个嫡子，又渐渐地嚣张起来。楚昭既没有了徐敬甫在背后撑腰，纵然如今尚且还在朝为官，可谁知道又长久的了几时？指不定哪一日文宣帝将对徐敬甫的怨气怪责在楚昭身上，谁也说不准。

    楚夫人见着楚昭，偶尔也冷嘲热讽几句。至于楚临风，他几乎都不怎么见楚昭了，同出事前对楚昭的热络关怀判若两人。

    楚昭自己倒并不受这些事影响，仍旧是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胸前的伤口还未全好，在府中养病，同同僚见的极少，十分巧妙地避过了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

    心腹走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四公子，应香姑娘又来消息了。”

    楚昭接过信，打开来看，先前还好，看到最后，神情微变。

    片刻后，他将信纸丢进燃烧的暖炉之中，手指轻轻按着额心，似是极为头痛。

    “四公子？”心腹小心翼翼的问。

    楚昭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想到，广延竟然会着急到如此地步，也没想到，玛宁布竟然在这个关头还不忘挑拨。但凡广延有一点脑子，都不至于被乌托人牵着鼻子走，可惜的是，这些年，如同文宣帝依赖徐敬甫一般，广延也早已习惯将所有事都交给徐敬甫打理。徐敬甫一倒，他就没了主张。

    “四公子，”心腹瞧着他的脸色，思虑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四公子既有大才，如今相爷也不在了，太子殿下冲动鲁莽，四皇子却懂得韬光养晦，如今朝中局势已不同往日，良禽择木而栖，太子殿下无能，公子何不追随四殿下……”

    这话说的大逆不道，不过楚昭待下人一向很好，因此，手下人也总是比别的心腹胆大几分。

    闻言，楚昭松开手，看向桌上的油灯。

    油灯里的火苗被窗隙透进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道：“如果没有肖怀瑾的话，当然可以，只是如今，就算是看在肖怀瑾的份上，四皇子也不会用我。”

    一个徐敬甫剩下的余党，就算去投诚，似乎也比不上肖珏的分量。这个关头，广朔正是需要肖怀瑾的力量，而因肖仲武与徐敬甫曾经不死不休的宿敌关系来看，广朔就绝不会放弃肖怀瑾而选择自己。

    “但这样一条路走到黑的话……”

    “不是我要一条路走到黑，”楚昭打断了他的话，“是我，从来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或许这一点，在很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徐敬甫，拜倒在徐敬甫门下时，就注定了今日。

    “那四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我需要去太子府一趟。”他眉间闪过一丝郁色。

    虽然眼下看来，玛宁布的话可能已经让太子生出别的心思，他的话也未必有用。但既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子若出事，他也不可能安好。

    只能尽力而为了。

    ……

    坤宁宫中，张皇后静静坐在软塌上，闭眼听着琴师抚琴。

    琴音清越安宁，能抚平人心中燥郁。自打徐敬甫出事后，她夜里时常失眠，每日能睡着的时间极少。一旦合眼，眼皮又时常跳得厉害，像是在昭示着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文宣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隔三差五的不上朝，林清潭看了好几回，只说好好调养身子就好了，可张皇后心中，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心里也有些着急。

    徐相倒了，这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虽然众人心中都清楚，徐敬甫与肖珏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仗要打。但没有人想到，肖珏在边疆战场用兵，在朝堂之中用术，证据一个接一个，直将对手钉死在囚板上。

    徐敬甫的事究竟会不会连累广延，张皇后心中也没有底。

    对于文宣帝这个丈夫，张皇后有时候觉得她能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却又觉得自己好似从没认识过她。

    当初尚且还是太子的文宣帝，不过依仗着自己是从先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嫡子，便得了储君的位置，张皇后作为丞相家的女儿，嫁过去之前，也对自己的夫君有过诸多幻想。

    可直到她成了太子妃，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每日醉心诗词歌赋，纵情享乐的普通男人而已。既无志向，亦无政才，更无皇家人身上天生的霸气。倘若褪去了他的身份，他就和街上那些寻常男人没什么不同。

    张皇后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只是她的野心一直被满足的太过顺遂。因她身为天子的丈夫过分平庸，以至于到了后来，她连在后宫中拈酸吃醋的兴趣都没了。

    就如文宣帝平淡安稳的一生般，只要日后她的儿子广延坐上皇位，她就是太后，从一个至尊的位置，落到另一个至尊的位置罢了。

    张皇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兰贵妃的出现。

    文宣帝极为宠爱兰贵妃，本来帝王的宠爱，张皇后并不放在心上，宫里每年新进的美人无数，她也犯不着一个个去计较。可文宣帝对兰贵妃的宠爱里，竟然带了几分真心。

    这就很碍眼了，尤其是在兰贵妃也生下儿子的前提下。

    这些年，张皇后不是没有试图铲除过兰贵妃母子，可这看似温顺不争的女人，却格外狡猾，每次都被她躲过一劫。广朔竟然平平安安的长到了成年，若不是广朔自己识趣，一直避着太子的锋芒，张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不动摇广延的地位，让这对母子多活一段时间也无妨。她是这般想的，但这个微妙的平衡，在徐敬甫死后，瞬间就被打破了。

    张皇后嗅到了一丝危险。

    琴音突兀的划破一个音，有宫女来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张皇后睁开眼，广延从外面走了进来。

    “都下去吧。”她挥手道，琴师并着宫女一道退了下去，张皇后看着走近的广延，没忍住埋怨道：“不是都跟你说了，这段日子勿要进宫，省的招惹是非，你倒好，生怕还不够乱似的，跑到本宫这里来做什么？”

    “母后，”广延有些焦躁的看向她，“您不让儿臣进宫，儿臣怎么知道，如今宫里都快沉了广朔的天下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谁告诉你的？”张皇后微微坐直身子，神情紧张。

    “您别管谁告诉我的。”广朔问：“父皇身子是不是不好了？母后，父皇难道就没有跟您透露过一丝半点储君的消息？儿臣听说广朔日日都去父皇塌前说话，谁知道他是怎样的巧言令色！”他恨恨道：“要是哄得父皇晕头转向，那我岂不是功亏一篑！”

    “闭嘴！”张皇后厉声喝道，看了看周围，见周围并无下人在，才稍稍松了口气，怒道：“你自己口无遮拦就罢了，不知道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母后，”广延失望道：“我看兰贵妃那个贱人已经等不及动手了，咱们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提到兰贵妃，张皇后的神情也难看起来。她一生自负，自诩后宫中无人是她对手，就算文宣帝宠爱兰贵妃，这些年兰贵妃还不是要在她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可近日来的情况打破了她原先的想法，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岂是不争，而是所图极大！这些年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原本都是装模作样，时机一到，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都被她骗了！

    见张皇后神情有变，广朔焦躁的舔了舔嘴唇，突然凑近道：“母后，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张皇后回过神，看着他问：“你想干什么？”

    “如今徐敬甫死了，父皇一定厌弃了我，加上兰贵妃那个贱人不知道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照这样下去，父皇一定会改立广朔为储君……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想……”

    “只要父皇现在没了，”广延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皇位本该就是我的！”

    张皇后下意识的去捂他的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广延低声道：“母后，你想想，要是让广朔当了皇帝，我会是什么下场？母后你又是什么下场？父皇要是心中真的有我，早就将皇位传给我了。他既对我无情，休怪我无义！大不了，我日后当了皇帝，年年给他多上几炷香去！”

    张皇后又惊又怒，可不等她说话，广延就双腿一软，跪在她跟前恳求：“母后，求您救救儿臣，助儿臣谋得大业！”

    她神色不定，一时没有说话，又过了许久，才叹息一声，道：“你容我再想想。”

    可那目光，分明是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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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美人计

    年关一过，虽是新春，雪却未停，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堆了一层白霜。

    禾晏醒来的时候，肖珏又已经不在了。

    说来也奇怪，她原先并不是个起懒的人，在凉州卫住大通铺时，满屋子的汉子，就她一个天不亮就醒。但不知是肖珏这床榻是否格外软和温暖，夜里睡得香甜，早上起来都要起的晚些。还是因为肖珏起得实在是太早了，反正她一醒来，身边就没了人。

    禾晏揉着眼睛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简单梳洗一番后，披着外裳打开门，甫一打开，就瞧见一道寒光。

    肖珏正在院子里练剑。

    这人倒是也懂得三天不练手生的道理，如今不在凉州卫，倒还是不曾放下日训。禾晏索性倚着柱子看他，顺便也瞧瞧这些年肖珏的剑术长在了何处。

    早上冷，肖珏却只穿了一件霜色素服，他穿深色衣裳时冷淡沉敛，穿浅色衣裳时，就格外明丽风流，让人想起当年贤昌馆那位总是排行第一的美少年来。

    肖家的院子极大，除了靠着肖珏书房窗外的那棵石榴树外，并无草木，空旷的地面很适合练剑，一剑扫去，院中积雪被剑气带的四处纷飞，饮秋剑剑身晶莹，衬的人如在画中，流光惊艳。

    禾晏看着看着，自己也手痒起来。三两步回到屋里，抓起挂在墙上的青琅。

    青琅自打从禾如非手里拿回来后，她是擦了许多次，但一次也没用过，实在是也没什么场合可以用到。毕竟朔京不比战场，也不能随时拔剑与人较量。不过今日正好，反正肖珏也在练剑，不如就瞧瞧过了这么长的日子，贤昌馆第一与贤昌馆倒数第一的差距，是否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可逾越。

    禾晏脱下披风，带着青琅，轻笑一声，走出门去，肖珏背对着她，她倏而拔剑朝肖珏身后刺去，嘴里叫道：“肖珏，我来试一试你的剑！”

    年轻男子猝然回头，手中饮秋迎上青琅，发出清脆的一声，下一刻，两人各自后退几步。

    肖珏望着她，微微扬眉：“比剑？”

    “不敢？”禾晏脚尖轻点，大笑着挥剑朝他冲过去。

    “奉陪。”他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暖意，在下过雪的清晨里听起来格外悦耳。

    青梅抱着扫帚，一出来看见的就是两人在院子里练剑，一时看的呆住。她虽知禾晏厉害，但到底一直都是听旁人说，自己并未亲眼见过。如今见禾晏剑招使的流畅，又是惊叹又是紧张，喃喃道：“少爷可要手下留情，我们少夫人身娇体弱……”

    飞奴正好从外头走进来，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禾晏，禾晏正侧头避开肖珏的饮秋，一脚踢上院子里的石榴树干，借力飞身回来，那一脚看似不经意，却踢得整个树干都微微颤动，雪簌簌的落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实在没有看出来“身娇体弱”四个字从何说起。

    禾晏扭头看着肖珏。

    同肖珏比剑，是一件非常畅快的事。

    这人剑法当年就已经极好，如今过了多年，越发的精湛，同禾晏本身的剑招，又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相似，毕竟一开始她的剑法，就是由肖珏指点，到如今，仍残留些最初的影子。只是那个在月下竹林里，总是不小心被剑鞘打到头的笨蛋，如今长剑在手，如游龙飞燕，灵动无比，与青年你来我往，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飞奴侍卫，”青梅看不明白，问身边人：“少爷到底有没有让着少夫人啊？”

    “不必让。”飞奴心中微微惊讶，“少夫人的剑法很好。”

    禾晏的剑法精妙，角度奇诡，柳不忘当初见她是女子，与剑招上多“变”，不拘泥与形式，变化多端，青琅在手，如青色的云霞，晃的人眼花缭乱。肖珏的剑招却更“稳”，剑气雄厚，遇强则强，被禾晏绕着，亦招招可破，饮秋泛起寒色，同地上的雪映在一起，如镜如冰。

    又交手了十几招，禾晏忽然往后一退，低头捂着胸口低呼一声。

    肖珏见状，动作一顿，立刻收起长剑，上前扶住她道：“怎么了？”

    禾晏被他半搂着，突然抬起头狡黠一笑，肖珏一怔，下一刻，她一掌拍来，肖珏伸手去挡，仍被她拍的往后倒退几步。

    “将智者，伐其情。事之以美人，佚其志，弱其体，乃可转败为胜。”

    女孩子手持长剑，洋洋得意道：“肖都督不行啊，连美人计都识不破。”

    “美人计？”他缓缓反问，片刻后轻笑一声，仗剑反扑而来。

    禾晏提剑抵挡。

    二人又拆了数十招。

    肖珏一手禁锢住禾晏的胳膊，禾晏的手被他从身后制住，这人居然还有空在她耳边揶揄道：“自言美人？你倒是自信。”

    “士可杀不可辱。”禾晏猛地回身，将手抽出，顺势压剑向前，再反身提剑刺来。

    青年眸光微动，突然收剑负于身后，直迎着对方的剑尖而立。他这剑收的猝不及防，禾晏手中的剑来势汹汹，眼见着剑尖就要穿进他的胸膛，禾晏心中一急，用力的将手中青琅撤回。只是剑气往前，她被剑气带的也往前，避无可避，就这么扑进了肖珏的怀里。

    肖珏被迫将她抱了个满怀。

    “你干什么？”禾晏怒道。

    肖珏不紧不慢的回道：“人不自害，受害必真。”他低头看向禾晏，唇角微勾，“禾将军不行啊，苦肉计都识不破。”

    “苦肉计？”禾晏气道：“你一个右军都督，用苦肉计，觉得合适吗？”

    “兵不厌诈。”他气定神闲。

    禾晏感叹：“太卑鄙了。”

    面前的男人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黑眸藏着几丝笑意，禾晏看的一怔，见他慢慢的俯身过来，愕然之下立马紧张的闭上眼。

    下一刻，被抱着的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睁眼一看，肖珏忍笑盯着她，在离她一厘的地方停住，挑眉道：“美人计？”

    禾晏顿时有种被自己被骂色令智昏的羞耻感，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又被肖珏拽回来，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禾将军厉害，我认输。”

    青梅：“……”

    她猛地别过头，拿手挡在眼前，低声道：“……怎么突然就……”

    赤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皱眉开口：“这哪是比剑，分明就是调情，少爷也真是……怎么能如此对待饮秋？”

    青梅闻言，似才看到赤乌，一见到赤乌，便想起先前在禾家大年夜的时候，禾晏同她说过的话来。顿时一言不发，抱着扫帚出去了，看也没看赤乌一眼。

    赤乌莫名其妙，问飞奴：“我没有招惹她吧？她这是怎么了？”

    飞奴：“……”

    他拍了拍赤乌的肩，没说什么，也跟着离开了。

    ……

    这一日早上，太子府上，亦来了一名客人。

    楚昭被迎进殿内的时候，应香正跪在地上为广延斟茶。广延见了楚昭，只瞥了他一眼，道：“你来做甚？”

    对于楚昭，广延并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原先有徐敬甫的时候还好，徐敬甫死后，广延看楚昭，从前一些不喜就全都冒了出来。但要说楚昭哪里得罪了他，也还好，想来想去，广延只是不喜他那卑微低贱的出身，和生的过分俊美出色的外貌罢了。

    “为殿下分忧。”

    广延哂笑道：“分忧？”他慢慢坐直身子，望着楚昭，“你现在去杀了广朔那个蠢货，就算是为本宫分忧了。”

    广朔近来几乎都宿在宫里，侍卫从不离身，广延这话，也都是气话。

    “殿下可是心急了？”楚昭并不恼怒，温声问道。

    “楚子兰！”太子不耐烦的挥袖，“徐敬甫死了，现在就换成他的学生来教本宫怎么做事了吗？”

    楚昭道：“臣只愿殿下一切安好。”

    “那你就不要废话！”太子像是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目光沉沉的盯着他，“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楚子兰。本宫要真出了事，你也跑不了，别想着什么全身而退，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辅佐本宫成事，而不是在背后拖本宫后腿。至于那些说教，全都给本宫收起来，否则，徐敬甫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应香静静的站在一边，温顺的低着头，只是仔细去看，便能看见她微微发白的指尖。

    “你回去吧。”广延不耐烦的起身：“别在本宫面前晃悠，看的心烦！”

    默了片刻，楚昭神情不变，微笑着起身行礼，“那么，臣先告辞了。”

    “等等。”广延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应香，意味深长的开口，“应香，你去送一送楚四公子。”

    应香身子一僵，温柔的应下：“是。”

    她走到楚昭跟前，低声开口：“走吧，四公子。”

    二人一道出了殿外。

    今日虽然有日头，但还是很冷。脚踩在地上，印出一个薄薄的脚印。

    “这几日，玛宁布的人是不是还有来？”楚昭轻声开口。

    “是。”应香回答，“昨夜太子从宫里回来，那些人又来了一次。”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恰好有一步的距离，从旁侧看上去，像是刚好维持着客气的分寸，并不是很熟的模样。

    “看来太子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楚昭叹息一声。

    应香看着前方，“四公子打算什么办？”

    楚昭道：“尽力而为。”

    “奴婢听闻，之前四公子曾经夜里见过禾姑娘一次。”应香忽然换了话头，“要知道，如今禾姑娘是肖都督的心上人，倘若四公子用禾姑娘来做饵，至少可以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也有了与肖都督做交易的本钱。四公子应何放弃？”

    “没有必要。”

    应香停下脚步。

    楚昭见她如此，回头望着她。

    “四公子曾与奴婢说过，禾姑娘会成为肖都督的软肋。”身前的女子容色艳丽，一双眼睛却像是含了冰，既脆弱，又冷薄，她的声音仍然柔和，说出的话却犀利如剑，“但如今，公子错了，她不是肖都督的软肋，而是公子的软肋。”

    楚昭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前方，温声开口：“应香，你在太子府过的可还好？”

    应香一愣，方才眼中凝聚起的冷意，瞬间消散成烟，她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又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道：“奴婢过得很好。”

    楚昭笑了，“你若过得好，就行了。”

    他继续往前走去，应香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马车就停在太子府邸门口，楚昭回头看她，“回去吧，出来的太久，只怕殿下会心生不满。”

    应香扬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只是这笑意里，未免带了几分悲哀。

    楚昭起身上了马车，马车载着他渐渐远去。应香没有立刻回去，只是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时，才慢慢的回过身，一步步的朝里走。

    殿中已经无人，伺候的婢子对她道：“应香姑娘，殿下让您去寝殿。”

    她身子微微一颤，嘴唇有些发白，顿了片刻，才提起裙角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甫一到寝殿，就见太子广延靠在软塌上，见应香进来，广延玩味道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应香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扬起笑脸，“久吗？不过半柱香功夫罢了，殿下可不能这样挑奴婢的毛病。”

    她在广延面前半跪下身，依偎在广延膝头，广延过去极爱她这般伏在膝头可怜可爱的模样。只是今日，他的手抚过应香的发间，语气是令人心悸的柔和，像是酝酿着风暴前的平静，“半柱香的时间，做有些事情也够了？比如，将本宫这太子府上的大小事宜，一并报给楚子兰听？”

    “殿下？”应香愕然的瞪大眼睛，“这是何意？”

    那双温柔抚着她发丝的手倏而收紧，勒住了她的喉咙。应香的脖颈生的纤细洁白，瞧着就让人心生怜爱，如今在这手掌之中，像是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无力又凄艳。

    “楚子兰今日登门所谓何事，他又不是本宫肚子里的蛔虫，本宫想什么他都知道？本宫昨日进宫，今日他就急匆匆的上门，应香啊应香，”广延盯着她，恶狠狠道：“是本宫小瞧了你！”

    楚昭来得太过凑巧，当然，或许是因为，他太过于心急想要阻止自己，反而暴露了。广延过去就是一个多疑的人，之所以先前一直没有怀疑过应香，是因为这女人的外表，实在是很具有欺骗性。她看起来和这府上任何为了争宠而拼命讨好自己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又因为是楚昭所送，身后并无人可仰仗，因此服侍自己便服侍的格外尽心。

    平心而论，广延宠爱应香，也不是没有理由。应香的容貌，就算是送到宫里，能与之相较的，也没有几人。只是如今一旦知道她在这太子府上，竟然暗中与楚子兰传递消息，这点宠爱，就变成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羞辱来！

    “贱人！”他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扇过去，直扇得眼前女子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

    “本宫就说，你生的如此貌美，本宫向他要你，他也就舍得送了。这么多年，他居然都没有碰你。”广延面上浮起一抹下流的笑，“这楚子兰所图非小，这样养着你，不就是养一个工具，等时日到了，便将你送出去卖做人情。只是应香啊，”他在应香面前缓缓蹲下身，扯着应香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难道本宫待你不好吗？既然入了本宫的府邸，怎么还想着替他做事？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主子是本宫，不是楚子兰！”

    应香抬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被方才广延那一巴掌，打的红印深深，嘴角流出一点血迹，脖颈上更是一道青痕。然而神情未见半分愤怒与害怕，仍是如往常一般温柔的，深情的盯着广延，低声道：“奴婢是殿下的人。”

    很难想象，一个生的如此千娇百媚，艳光四射的女人，却没有同样骄横跋扈、肆意张扬的个性，反而像是无助的白兔，永远楚楚可怜，低眉顺眼。

    广延将手一松，她重新跌下去，又被一脚踹在心上。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你倒是对楚子兰忠心耿耿，情深义重。不过，他对你，好像不如你对他。”广延站起身，声音阴测测的，“你说，本宫要是将你杀了，他会不会为你报仇？”

    “奴婢……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与楚四公子没有半分干系。”应香柔声回答。

    “说得好。”太子拊掌大悦：“这般会说话，也不怪本宫宠了你这样长时间。”

    “只是，贱人，你要知道，”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鹜，“本宫此生最恨的就是不忠。你要与楚子兰做一对奸夫**，本宫不拦你，不过，做了什么事，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转头看向应香。

    应香抬起头，对上他阴鹜暴戾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本宫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让你好过。”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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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父子

    立春后，朔京城不再下雪，细雨转而落个不停，绵绵密密像是没有尽头。

    皇宫之中，却并无新的一年的欢喜生机，文宣帝病的愈发严重，宫人们神情沉沉，连带着春雨，也染出一层郁气。

    寝殿门被打开，四皇子广朔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来看文宣帝来的很勤。文宣帝本就宠爱这个儿子，内侍都见怪不怪，虽不敢明着议论，可宫人们私下里却心中暗暗思忖，虽然如今是广延为太子，可日后皇位究竟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寝殿里，文宣帝躺在塌上，望着龙塌上明黄色的帐幔出神。

    近几日，他让兰贵妃不必日日往这头跑，倒不是别的，只怕落在外人眼中，传些流言出去。人心难测，倘若是从前还无碍，只是如今他连上朝都困难，只怕也并不能如从前一般将兰贵妃母子护的安好。

    想到广朔，文宣帝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广朔极好，德才兼备，又孝顺，抛开其他来说，倘若再多一分果断与冷情，就是大魏难得的英明帝王。不过正是因为他的仁慈与心软，才让文宣帝对他另眼相待——因为这样的广朔，才像自己的儿子。

    可惜的是，纵然如此，文宣帝也无法在这个关头改立储君，将皇位交到广朔的手上。一旦他这么做，朝廷必然大乱，依照广延的个性，只怕立刻就会上演皇室子弟操戈相对，血溅大殿的一幕。

    如若他正当壮年，就还能将这一切压得下去，但他已经老了，这么些年，朝臣们追随广朔的追随广朔，追随广延的追随广延，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也根本控制不住。

    可是……终究还是要做一个结果。

    外头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文宣帝一怔，以为是宫人，紧接着，广延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皇……睡着了吗？”

    来人竟是广延。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篮子，看见躺在塌上的文宣帝作势要起身，连忙上前，扶着文宣帝起来，靠在床头上，又叫了一声“父皇”。

    “……你怎么来了？”文宣帝问，甫一说话，便惊觉自己嗓子沙哑的出奇。

    “听闻父皇生病，儿臣心中惶恐……”广延似是有些紧张，“思来想去，还是斗胆进宫来看看父皇，父皇龙体可康健？”

    广延自来跋扈嚣张，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等惶恐无助的神情，文宣帝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

    自打徐敬甫出事后，广延便不怎么来宫里了。文宣帝当然清楚，过去广延同徐敬甫走得近，是怕自己被徐敬甫连累，刻意避开风头。文宣帝心中亦是对广延恼怒，也的确因为徐敬甫的关系，看他格外厌恶。

    但，广延毕竟是他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并不多。

    所以这就是广延为何到现在，还安然无恙的原因。那是因为大理寺的人得了文宣帝的口谕，所有与徐敬甫相关的案子中，全都绕过了太子广延。

    见文宣帝一直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广延有些不安，下意识的去揭红木篮，从里面端出一小碗汤羹来。

    “父皇，这是儿臣去御膳房令人熬的参汤。”广延惴惴开口，“父皇喝一点吧。”

    文宣帝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广延小的时候，广朔还没有出生，他只有广延这么一个嫡长子，也曾真心的爱护过。那时候广延才四岁，也不如现在这般暴虐无情，还是个只有丁点高的小孩子。

    张皇后给了广延一碗甜汤，广延舍不得吃，巴巴的从坤宁宫抱着碗一路跑到了御书房，身后追来的乳母惶恐下跪求饶，文宣帝将广延抱在膝头，笑问：“你端着这碗来找朕做什么？”

    “父皇，”小孩子话都说不太清楚，有些含糊，将碗费力的往他嘴边举，“这个好喝，父皇喝一点吧！”

    文宣帝闻言，开怀大笑，“难为你小小年纪，倒还事事都想着朕，也算没白疼你这小子！”

    那碗甜羹究竟是何滋味，文宣帝已经忘了，笑声似乎还是昨日，但一转眼，广延就已经长得这样大，同从前那个会捧着碗来伏在他膝头撒娇的小孩子再没了相似之处。他亦是迷惘，这么多年，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文宣帝倏而深深吸了口气，问：“广延，徐敬甫一事，你可有何要说的？”

    就这一碗参汤，他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仍想给广延一个机会。

    广延心中一跳，不知文宣帝突然问此话作何意义，只道：“没想到徐敬甫身为丞相，竟然通敌叛国……这么多年，父皇对他信任有加，他居然有谋逆之心，此罪当诛！”

    文宣帝瞧见了他目光中的闪躲，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摇头道：“朕少时读书，书言人主治臣，如猎师治鹰，取其向背，制在饥饱。不可使长饱，也不可使长饥。饥则力不足，饱则背人飞。朝中如徐敬甫一类的老臣，恰似饱腹之鹰，厚颜无耻，尸位素餐，又安于富贵，朕赏之而不喜，罚之则不惧，不可为大魏趋使于无前。”

    广延心不在焉的听着，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之上，嘴上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那徐敬甫着实可恶，儿臣都被他一并骗了，也都怪儿臣，如若能早些发现徐敬甫的不臣之心，也就不会让那些乌托人得逞。”

    文宣帝深深看着他，“广延，罪己不如正己。”

    帝王原本有些浑浊的眼光，到了此刻，竟然格外清明，像是能透过眼前看清人的灵魂。广延猛地低头，将那碗参汤端起来，送到文宣帝面前，笑道：“父皇说了这么多，一定累了。参汤再不喝就凉了，还是先喝完参汤再说。”

    文宣帝见他神情殷切，到底不如过去那般轻狂，还以为徐敬甫的事终是让广延有了一点长进，便点了点头。

    广延就坐到文宣帝身边，将碗端起，用银勺舀了一点，凑到了文宣帝嘴边。

    文宣帝一怔，“不试汤吗？”

    “试汤？”广延望向他。

    “你或许是，许久没有服侍朕用汤了，连试汤的规矩都不知道。”文宣帝虽然如此说，语气却还是宽容，“老四日日来送汤，都要先试过的。”

    广延面上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的确许久未曾服侍过文宣帝了，是以，也不知道如今文宣帝病成如此模样，居然还记得要试毒。更没有想到，就算是广朔送来的吃食，亦不可得文宣帝十分之信任。

    可这参汤……

    他手指微微颤抖。

    文宣帝本来也只是玩笑之言，宫里规矩虽然多，但偶尔他也并不会事事瑾守。他本想说算了，可一抬眼，看见的就是广延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端着汤碗用力的泛白的手指。

    人在某些时候，是会有直觉的。

    那碗参汤熬得热腾腾的，眼下放了一会儿，温热的刚好，可以闻到淡淡的香气。但眼前人的模样，未免太过紧张。

    帝王的目光瞬间变得深幽，他慢慢开口，语气倏而莫测，“广延，你先喝一口。”

    “父皇……这里没有别的银勺……”

    “无碍，朕可以再去令人取，现在，你先试汤。”

    在这样的情况下，广延避无可避，只得端起汤来，用银勺舀了一勺，慢吞吞的递到了嘴边，又迟迟不肯去碰。

    文宣帝看着看着，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过去他虽然知道广朔暴虐无道，但也从来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又是自己至亲的骨肉，对广延在外的德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就算是徐敬甫出事，文宣帝仍旧想要保着他。哪怕是在刚才，递上这碗汤之前，文宣帝还想着，给广延一个机会，不到最后一刻，改立储君一事，都不可轻易提起。

    但他万万没料到，广延竟然会做出杀父弑君之事。

    “你怎么不喝？”他沉声开口，望着自己这个陌生的儿子。

    广延咬了咬牙，就要低头去喝勺中的参汤，却又在最后一刻，如摸到烙铁般的猛地将手中汤碗甩开，一下子站起身来。

    汤碗掉到塌前的绒毯之上，无声的泼洒了整整一面。广延猛地回过神，才知道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愚蠢，他颤抖着望向自己塌上的父亲。

    文宣帝看着他的目光，失望、痛心，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冰冷。

    “朕不知道，”帝王一字一顿的开口，“你今日前来的目的，原来是想要朕的命。”

    “不，我没有——”广延下意识的否认，“我没有这么做！”

    “朕只要找太医来验看，立即就知道是不是。”文宣帝神情冷漠，起身要下塌，喊道：“来人——”

    “父皇！”广延扑过去，捂住他的嘴，紧张道：“儿臣没有！”

    文宣帝这些日子以来，本就身体不好，被他这么一扑，直接仰躺在塌上，广延顺势骑坐上去，他一眼瞥见塌上的棉枕，想也不想的一把抓起，死死捂住文宣帝的口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文宣帝说出去！

    身下的人在拼命挣扎，可一个年迈的病体，如何又与正值壮年的人相比。他挣扎的越是厉害，广延的神情就越是狰狞。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文宣帝身上，死死按着那只棉枕，如按着一尾濒死的鱼，嘴里短促的道：“别喊，都说了叫你别喊！”

    被从水泽里抛到沙漠的鱼，拼命摆动身体渴望获得一线生机，鳞片被甩的飞溅，直到烈日烤干鱼目，彻底变的没有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广延满头大汗，猛地松开手，一下子揭开棉枕。

    文宣帝仰躺着，面目青紫，瞳孔散大，在寝殿暗色的灯火下，一眼望过去形如恶鬼。

    广延吓了一跳，从塌上跌坐在地，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明白文宣帝这一回，是真的被他闷死了。

    外头的内侍早在之前就已经被他支走，广延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毒杀皇帝。只是没想到那碗掺杂着鸩毒的参汤竟然会被文宣帝发现，到最后，竟然是被他亲手闷死。

    寝殿里空荡荡的，风声像是恶鬼的哭嚎，让人脊背也忍不住生出一阵寒意。广延忍着心中惊惧站起身来，走到文宣帝跟前，先是将地上的汤碗捡起，重新放进了红木篮，又走到了文宣帝的龙塌前，将文宣帝重新扶到塌中躺下，抚平帝王睁大的眼，替他盖上被子。

    看不到父亲死不瞑目的眼，广延的胆子大了一些，他眼里闪过一丝疯狂，望着文宣帝的尸体，低声急促的道：“父皇，千万不要怪儿臣，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将皇位给我。如果不是你们逼我，我也不会这么做……皇位本就是我的，父皇…….你就看着儿臣如何坐上这个位置……就这样看着好了……”

    他慢慢捏紧拳，猛地站起身，拿着那只红木篮，转身出了寝殿。

    ……

    夜里又下起了雨。

    禾晏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听到外头的雨声，被吵醒后就睡不着了，翻了个身，拦腰将身侧的人抱住。

    倒也不是她随时随地想占肖珏便宜，只是天气冷，身旁抱着个人，要暖和的多。肖珏睡觉很安静，睡相也好，同她四仰八叉的格外不同。

    她这么一动静，将肖珏也吵醒了。肖珏低头看一眼钻进自己怀里，紧紧扒着他的人，低声问：“怎么还不睡？”

    “被吵醒了。”禾晏闷声道：“有点睡不着。”

    这有些稀奇，虽然多年的行伍生活，令她在睡梦中也能保持警觉，但自打到了肖家以来的日子，她夜里还是睡得香甜，如今夜这般失眠的情况还是罕见。不知为何，禾晏总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这点不安被肖珏察觉到了，肖珏顿了顿，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问：“要不要起来去屋顶坐坐？”

    禾晏：“……”

    她道：“外面在下雨。”

    肖珏：“玩笑罢了。”

    禾晏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徐敬甫死后，事情还没结束，关于广延和四皇子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肖珏也好，肖家也罢，在其中处于的位置微妙，只怕没有那么轻易解决。只是，这大晚上的，说起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似乎有点扫兴。

    禾晏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飞奴的声音在外响起，“少爷，有要事禀告。”。

    她一怔，三更半夜的，飞奴这么急匆匆的，是出了哪门子事。

    这一下，倒是真的睡意全无了。肖珏起身下榻，将屋里的油灯点上，禾晏也披着衣服爬起来。门一打开，外头的风雨飘了进来，屋子里顿时冷了许多。

    飞奴走了进来，衣裳都被打湿了，神情有些凝重。

    肖珏问他：“何事？”

    “宫中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此话一出，禾晏与肖珏同时一震。肖珏拧眉：“何时？”

    “就在刚才传来的消息。”飞奴道：“少爷，您看着是不是要进宫一趟。”

    肖珏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去备车，我立刻进宫。”

    飞奴应了一声，离开了。

    禾晏端着油灯往前走了两步，神情难掩惊讶，“皇上……”

    她没料到文宣帝会突然驾崩，虽然这些日子外头一直传言文宣帝身子不好，可这消息未免也太过突然。她心中一时复杂难明，对于文宣帝，外头传言他有诸多不好，可在禾晏看来，他虽然算不上一个明君，可也绝对不是一个昏君。

    肖珏正在穿衣，禾晏问：“要不要我同你一道进宫？”

    飞奴的话说的简单，现在宫里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不用，你留在府中。”肖珏道：“我先进宫去看看究竟如何。”

    禾晏点了点头，心中虽然着急，却也知道肖珏这话说的没错。她的官职，目前还没有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进宫去的地步，而作为肖家的少夫人，亦没有理由。只是……

    肖珏见她神情担忧，转身来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担心，我去看过后，会立刻回府。”

    “肖珏，万事小心。”她嘱咐道。

    肖珏穿好衣裳，拿起佩剑就出了门。禾晏没了心思再继续睡，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细密的雨水顺着外头的风斜斜飘进了屋里，桌上霎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珠，风吹的禾晏脸庞微凉，朦胧睡意不翼而飞，脑中清醒无比。

    虽然在这时候不应该想这种事，但是，一件事发生了，很多事情都要紧接着发生。文宣帝驾崩前，没有提出要改立储君一事，纵然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可若没有，按现在来算，当是太子继位。

    可是太子广延是个什么人，众人心里都清楚。虽然徐敬甫一案中，广延并没有受到牵连，可禾晏问过肖珏，大理寺那头是得了文宣帝的意思，暗中保护太子广延。文宣帝不忍心动太子，是因为太子是他嫡亲的血脉，然而作为大魏未来的帝王，一个能够为了争权夺利而引狼入室的小人，根本不配为君。

    雨像是没有尽头，夜幕也是。

    －－－－－－题外话－－－－－－

    2020年第一天，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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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混乱

    第二日一早，肖珏没有回来。

    肖璟也进了宫，白容微与禾晏留在府上。白容微有了身子，禾晏也不敢让她操心，没与她多说宫里的事。等婢子扶着白容微去屋里休息后，她便自己坐在院子里，等着肖珏回来。

    肖珏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了。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笼，禾晏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的看书，见他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风露，神情有些冷凝，忙起身走近，问：“怎么样了？”

    肖珏将饮秋放到桌上，脱下外裳，默了一下才道：“三日后国丧。”

    “这么快？”禾晏讶然。

    “不仅如此，皇上死前留下遗诏，宫中四名妃子，二十名宫女殉葬。”

    禾晏脱口而出：“不可能！”

    有关皇帝去世，女子殉葬一事，前史中的确记载有为。但这规矩早在先皇登基前就被废止，因当时的和宗帝以为，殉葬一事太过残忍，即被废止。这本就是被废止的规矩，更何况文宣帝虽然政事上无甚建树，但到底还算是仁德宽容，绝不会下此等遗诏。

    “殉葬的四名妃子中，有兰贵妃。”肖珏冷道。

    禾晏顿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遗诏是假的？”

    文宣帝宠爱兰贵妃宠爱多年，而今文宣帝死后，没人护得住兰贵妃，大可用一句假的遗诏来除去这根眼中钉。

    “如果遗诏都是假的……”禾晏抬头看向肖珏，眸光微动，“你可曾见到了陛下……”

    肖珏望着她，“没有。”

    禾晏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陛下，便不能知道文宣帝是否真的是病逝，倘若是别的……

    “问过当时寝殿的内侍，皇上安寝之前，曾见过四皇子。”

    “这么巧？”禾晏眉头微皱，可若说是四皇子对皇上下手，根本找不到理由。

    “国丧过后，就是登基大典。”肖珏在椅子上坐下，“太子要登基了。”

    禾晏声音沉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没有改立储君的传位诏书出现之前，文宣帝宫车晏驾，太子登基，且不说太子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只怕一旦太子登基，肖家面临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见禾晏眉头紧锁的模样，肖珏反而扯了下嘴角，宽慰她道：“不必担心，我明日去一趟四皇子府上。”

    “你……”

    他没有说话，只平静的看着禾晏，一瞬间，禾晏明白过来，她低下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她重新抬起头来，伸手覆上肖珏的手背，声音坚定，“去吧。”

    ……

    文宣帝驾崩，国丧二十七日，国丧期间朝臣禁宴请、饮酒、作乐。择定日期，三日后入皇陵。

    朝中因文宣帝那封“殉葬”的遗诏争吵不休，其中反对最激烈的，自然是四皇子广朔与五皇子广吉，只因兰贵妃与倪贵人都在殉葬一列。广吉还小，只知道哭闹不休，广朔带着御史持言反对，被广延以“遗诏毕遵”驳回。

    眼下看着，似乎是广延夺得江山大位了，不过世上之事，暂且也说不清楚，只要一日没有登基大典，一日就不能算尘埃落定。纵然真的登基做了皇帝，前史里做了皇帝又被拉下来取而代之的，也不是没有过。

    朝中人人自危，一时风声鹤唳。

    在文宣帝驾崩后，广延作为太子，暂且代办了朝中一切事宜。而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先前那些被软禁起来的乌托使者放出来。且下令准允乌托国求和一事，并有意允许乌托人在大魏开立榷场。

    此令一出，朝中上上下下都炸了锅。

    倘若之前他要这么办，群臣中虽有反对之意，却也不会这般强烈。而在天星台一事后，明知道乌托人狼子野心，广延还要坚持主和，实在是令人寒心。

    御史的折子一封一封的往太子案头飞，全被丢进了废纸堆里，广延在这件事上似乎下定决心，谁说都不理。朔京城百姓们还不晓得其中利害，文臣们又大多主张中庸，唯有武将们，各个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早在多年前，徐敬甫就已经纵着文宣帝重用文臣，而今武将的位置，远远不如文臣来的重要。

    石晋伯府上，楚昭看着手中的长信。

    片刻后，他将信攥在手中，信纸被揉皱成一团，昭示着他此刻复杂又微怒的心情。

    他鲜少有这般的时候，心腹见状，小心的问：“四公子……”

    楚昭将信丢进火盆里，按了按额心。

    虽然早就知道广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但他没想到，没脑子便罢了，竟然可以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他明明已经提醒过广延，弑君之举不可取，可广延还是这样做了。只怕张皇后和她的娘家也在背后出过力，否则一切不可能顺利成如此模样。

    “四公子，再过三日皇上入皇陵，太子殿下很快就登基了，对四公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毕竟现在徐敬甫不在了，徐敬甫的一部分人都归了楚昭手下，从某种方面来说，楚昭也是太子的人。一朝得势鸡犬升天，只要太子做了皇帝，自家的四公子只会前程越来越好。

    楚昭笑了一声，眼中一点温度也无，“他当不了皇上。”

    心腹抬起头望向他：“这……”

    “他太急不可待了，倘若没有那封遗诏，或许此事还有翻身的机会，但那封殉葬的遗诏一出，只不过是让他加快了自己的死路。”他嘴里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眼中却并未有半点怯意，像是谈论的并非皇家尊贵的之人。

    “那封遗诏必然是假的，只是不知道是太子所为，还是四皇子所为。倘若是太子所为，那他不仅愚蠢，还自作聪明的可笑。倘若是四皇子……”楚昭微微一笑，“那么无论如何，太子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您的意思是，在入皇陵之前……”

    “兰贵妃要殉葬，四皇子一定不会容许这件事情发生。入皇陵在登基之前，只怕还没有登基，这位置，就保不住了。”

    纵然到现在，他说的话虽然字字惊心，神情却未见多大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眼前的一切。

    心腹心中不安：“四公子，倘若太子不值得追随，如今当如何？”

    现在追随四皇子，只怕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们的筹码太少，根本没有与四皇子做交易的本钱。

    楚昭看向窗外。

    明明已经是春日了，天气却还是冷得出奇，他原先跟着徐敬甫，若无肖珏，有徐敬甫看着的广延，未必不能坐稳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没有徐敬甫的广延，不论多久，都不是广朔的对手。

    一日纵敌，患在数世。有时候楚昭会觉得，自己应当感谢肖珏。正因为有了肖珏，他才得到了自由。

    但同时，他也失去了一切。

    如今跟着广延，就真的是一条道走到黑了。但若现在去追随广朔……他至多至多，也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因徐敬甫而得到的一切，也会在转瞬失去。

    命运对他的残忍在于，与黑暗相对的另一条路，并不是光明。两相比较，并非抛弃一条，就能选择另一条璀璨的大道，不过是，衡量失去的多寡罢了。

    他站起身来，“我去四皇子府上一趟。”

    ……

    金陵的夜晚，依旧如往日一般繁华。

    入云楼里，因着国丧，没几个人来。姑娘们早早的歇了琴音，只在楼里坐着。

    花游仙也换了素服，虽如今国丧并不强求百姓着素衣，不过这个关头，还是不要出岔子的好。

    天已经黑了，到了傍晚，原先停了的雨又重新下了起来，花游仙抱着刚从广福斋里买到的最后一包红豆酥，躲到秦淮河畔的一处茶坊房檐下躲雨。刚刚站定，就瞥见一边的拐角处，走来一个熟悉的影子。

    “杨大人？”花游仙忍不住叫道。

    男子侧头看来，檀色长衫，容貌儒雅，正是金陵巡抚杨铭之。

    杨铭之瞧见花游仙，亦是一怔，他应当也是从外归来，没有带伞，衣裳都被淋湿了大半，稍稍踌躇一下，才走了过来，到花游仙身边站定，道：“游仙姑娘。”

    花游仙一笑，望了望外头：“这雨一时半会儿想来也不会停，要不，就坐下来在此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吧。”

    杨铭之稍一思忖，就点了点头。

    如今国丧期间，他有官职在身，也不能饮酒，就叫了一壶清茶，一点点心。茶坊就挨着秦淮河边，打开窗，能看见秦淮河上的船舫灯火明灭，在这雨幕中，如黑夜中的一点暗星。

    “似乎每次见杨大人时，都是一个人。”花游仙笑道。

    杨铭之虽是金陵巡抚，却同上一个巡抚不同，出行并不喜排场，以至于他做这个金陵巡抚做了几年，金陵城里的百姓也并非人人都认识他。

    杨铭之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花游仙有些好奇。当年在入云楼见到这一干少年时，因着一同经历世事，她的印象也就格外深刻。虽然杨铭之不如那位肖都督容色惊艳，也不如燕小公子意气潇洒，更不如杨少爷左右逢源，但在一众少年里，也是清俊出挑，颇有几分不俗之气。而再相逢后，虽然他已经是金陵巡抚，看着却沉默了许多，不如当年飞扬。

    “杨大人可知，前不久肖少爷大婚。”花游仙捧起茶来抿了一口，“奴家同采莲让人送去了贺礼。杨大人公务繁忙，应当也没有时间去瞧。说起来，肖少爷看着冷漠不近人情，待那位禾姑娘却极好。”

    想到此处，花游仙也有些感慨，当时她看出禾晏是女儿身，肖珏对禾晏诸多照顾，却也没想到这两人会在这么快喜结连理。看来缘分是真的很奇妙，若是对的人，不必十年八年，就足以试出真心了。

    杨铭之垂眸看向面前的茶盏，顿了顿，才道：“是啊。”

    心中却不如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事实上，肖珏并没有邀请他。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自己会接到肖珏的邀请。早在多年前，他同肖珏的兄弟情义，大抵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当年……

    杨铭之侧头，看向窗外的河水，河水缠绵而冰冷，载着水面的船只，缓缓流向许多年前。

    许多年前，那时候他尚且还是贤昌馆的学生，不知人间险恶，也不识世间疾苦。他有真心欣赏的朋友，志同道合，慷慨仗义。他也一度认为少年人的友谊，合该地久天长。

    直到肖家出事。

    他心急如焚，答应帮忙，回家找到自己的父亲，可没想到，一向总是在他面前赞扬肖珏的父亲，竟一口回绝了他的恳求。

    那时候杨铭之极为不解，跪下央求，大抵是看他的态度太过坚决，杨大人最后终究拗不过，终于同他吐露了实情。

    直到那个时候杨铭之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都是徐敬甫的人。整个杨家上上下下，都受徐敬甫的照拂。

    “你若是帮了他，就是害了杨家。”父亲站在他面前，摇头道：“你自己选吧。”

    少年伏倒在地，满目茫然。他不明白口口声声教导自己人该活的正气风骨的父亲，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倘若他自小学到的家训都不过是纸上之言，那他这些年坚持的，究竟又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同肖珏断义，他选择了家人，同样，也认为自己不再有资格做肖珏的“朋友”。

    后来他再科考，入仕，没有留在朔京，故意去了金陵，他没办法面对杨家人，也没办法面对自己。只能在这里，在当初与贤昌馆同窗一同游历过的故地，假装自己还是当初心怀天下，善恶分明的少年。

    可一直到再与肖珏他们相逢，杨铭之才突然发现，肖珏、林双鹤、燕贺他们都没变，变的只有自己一人。他们仍旧一同到了入云楼，喝酒说话，却再不似旧时心情。

    旧时啊……

    旧时如在平地里缓缓隆起的一处巨大山岳，不知不觉中，早已无法逾越，两厢茫茫。

    花游仙似是看出了他眼中一瞬而过的哀伤，顿了顿，终是换了话头，道：“如今陛下驾崩，太子殿下却准允乌托人在大魏开立榷场，金陵繁华，若是榷场有意在金陵……”

    杨铭之回过神，摇头道：“榷场不会设在金陵。”

    “大人……”

    “我会阻止。”杨铭之低头一笑，“如果我还是金陵巡抚的话。”

    事实上，自打徐敬甫出事后，杨家就给他传了信来。教杨铭之去寻肖珏，看在肖珏与他旧时情谊上，请求肖珏手下留情，杨铭之并没有理会。每一个人都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正如当年他选择了家人，杨家选择了徐敬甫，一样。

    等后来见他没有理会，文宣帝又驾崩，想来留在京城的家人们，应当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新的选择。

    可他不行。

    这几年，杨铭之留在金陵，是在还自己的债。如今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不打算再继续违背自己的本心做事了。

    开设榷场一事，对大魏百姓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些乌托人狼子野心，一旦进入金陵，谁知道会对百姓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这是引狼入室。朝中臣子们高高在上，自认为这把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便无动于衷。

    可火一旦撩起来，哪里管是高官还是百姓，自然一视同仁。

    他很清楚，眼下朔京城里，除了几个胆大的御史，应当没有几个文臣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异议。杨铭之也很明白，当他的奏章出现在广延的殿头，他这个金陵巡抚的仕途，应该也就到头了。

    或许还会丢了性命？或许还会连累家人？但那又如何？

    少时读书，读到“正以处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那时候贤昌馆的少年们跃跃欲试，人人皆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能为好官，可多年下来，又有几人坚持？

    少年们有与世间所有不公顽抗的勇气，总认为山重水复，终会柳暗花明，可待天长日久，也就渐渐束手无策，随波逐流了。

    就如他自己一样。

    少怀壮志，长而无闻，终与草木同朽。

    “小少爷，”花游仙笑着叫他。

    杨铭之抬起头来。

    “倘若是金陵巡抚，就是杨大人，倘若不做金陵巡抚，就是小杨少爷。”秦淮河畔的美人一如记忆中的风情万种，端起眼前的茶盏，“在奴家看来，无论小少爷身居何位，都是当年在入云楼里嫉恶如仇，仗义执言的英雄。”

    “金陵城会越来越好的，所以，小少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友人的声音柔软，如旧时岁月，宽容的包含了他过去的挣扎与不堪，如秦淮河上的漫天大雾，雾散过后，仍是一池春水，丝竹轻歌。

    他低头，过了许久，倏而笑了，跟着举起面前的茶盏，同身前故人的茶盏虚虚一碰。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都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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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文正

    太子广延要同意乌托人的求和，在朔京城里掀起风浪。御史的折子并未让广延改变主意，先前被文宣帝软禁的乌托使者，重新出现在皇宫附近。虽是笑眯眯的语气谦卑的与朝臣说话，目光里，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下朝后，朝臣们心思各异，人人都将心思藏在深处，已经过了两日了，明日就是入皇陵的日子，皇陵一入，太子登基，今后的日子，只怕越来越不好过。

    刚出了乘乐宫，就听见前方传来阵阵书声，朝官们抬眼望去，就见不知何时，乘乐宫前的空旷长地里，坐了数十名青衫学子。

    这些学子全都席地而坐，为首的人长须白发，穿着官服，已经老迈，神情冷凝，正是贤昌馆馆主魏玄章。

    魏玄章其实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只是他性格太过倔强固执，年轻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就被打发去做贤昌馆馆主了。这个馆主倒是极适合他动不动就爱说教的个性，虽没什么实权，这些年倒也自得其乐。此次太子广延答应乌托人求和与在大魏开设榷场一事，魏玄章极力反对，除了那些御史，就属他折子上的最多。只是他如今的官职低微，连让广延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那些字字呕心的肺腑之言，也不过是在废纸堆里多增加了一张而已。

    “魏馆长？”有认识的朝臣就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又凑近小声道：“先生，快回去吧，殿下如今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这还是与他相熟的曾经的学生，不愿意见他开罪了未来君王，才好心提醒。

    魏玄章却不为所动，只看向乘乐宫的方向，长声道：“微臣，冒死进谏。请殿下收回成命，不可让乌托人在大魏开设榷场！”

    乘乐宫里，并无任何动静。

    日头静静的洒在宫殿外头的长地上，如洒了一层细碎的金子。年轻的学生们朝气蓬勃，眼中黑白分明，年迈的老官如即将落山的夕阳，带着残余的一点灿烂，立在春日的风中。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向来硬朗的身子，如今已经显出些老态，有些踉跄。待站定后，突然朗声诵道：“天气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何岳，上则为日新。于人曰浩然，沛乎塞仓冥……”

    他身侧的学生们顿了顿，也跟着这位老迈的馆长，一同长诵起来。

    “……黄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一一垂丹青！

    魏玄章诵的是《正气歌》。

    乘乐宫里，太子广延猛地将手中杯子砸到地上，“那个老东西在外头说的什么？本宫要砍了他的脑袋！”

    身侧的心腹忙跪下拉住他的袍角，“殿下，万万不可！至少登基大典之前绝对不行！魏玄章并无别的罪名，又是贤昌馆馆主，轻言下罪，只怕惹得朝臣和百姓议论……”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本宫想杀就杀了，谁敢议论？”广延大怒，“怎么没有罪名，他这是根本没将本宫放在眼里，藐视皇族！在外面是什么意思，威胁本宫？笑话！本宫岂能被他一个老东西威胁？信不信本宫立刻就让人将他那些学生全都抓进牢里，看谁还敢在此事上多嘴！”

    “是是是。”心腹擦着汗道：“可纵然是要教训，也请殿下忍耐几日。这魏玄章本就性情古怪，当初陛下还在时，就时时出言不逊……”

    “本宫可不是父皇那等仁慈心肠，”广延咬牙，“他要是以为本宫会跟父皇一样宽容他，就大错特错了！”

    “那是自然。”心腹忙道：“只是眼下，殿下还是不要出面的好。任他在外吵闹，等登基大典一过，殿下再算账也不迟。”

    广延哼了一声，一脚踹开面前破碎的茶盏杯盖，“那就再容他多活两日。”

    外头，魏玄章仍在高声长诵，苍老干瘪的身子，在风中立的笔直挺拔。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身后年轻的学生跟着老先生一道念诵，仿佛并非在乘乐宫前，诸位朝官的眼皮底下，而是在贤昌馆的学堂里，春日中，读书听义。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一首诵完，乘乐宫里，并无半分反应。

    魏玄章停了下来，看向眼前的朝臣们。

    朝臣们或躲避他的目光，或充满怜悯，魏玄章上前一步，颤巍巍的走上了台阶，一边走，一边脱下头上官帽。

    他声音平稳，如洪钟清亮，只道：“为将者，忠烈断金，精贯白日，荷戈俟奋，志在毕命。”

    又将手中的木笏放下，“文官不比武将，圣人言，文是道德博闻，正是靖共其位，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他走到最后一道台阶上，慢慢跪下身去，将脱下来的官帽与木笏放至一边，望着乘乐宫无人的大殿，声音苍凉而坚定。

    “微臣虽无操戈之勇，亦无汗马功劳，唯有一颗忠义之心，光明磊落。贤昌馆教导学生读遍圣贤书，如今眼见殿下误入歧途，若不规劝，是臣之过。”

    “武死战，文死谏，生死与我如浮云，老臣今日，就斗胆用微臣一条性命，来劝殿下悬崖勒马，切勿酿成大错。”

    “老臣，请殿下收回成命，不可让乌托人踏足大魏国土，不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说完此话，他突然朝着乘乐宫前的朱红大柱上一头撞去。

    血，霎时间溅了一地。

    站在身侧的朝臣们先是一顿，随即惊叫起来。贤昌馆的学子们一哄而上，将魏玄章围在中央，被放到一边的木笏和官帽在一片混乱中被人踩得粉碎稀烂，乘乐宫前，霎时间乱成一团。

    ……

    清澜宫中。

    兰贵妃安静的坐着看书，在她身边不远处，倪贵人看着铜炉里缓缓升起的青烟，神情有些焦躁。

    明日，就是文宣帝入皇陵的日子，也是她们殉葬的日子。倘若广延仁慈些，还能一壶毒药来个痛快，倘若这小子刻意一些，她们就会生生封死在皇陵，活活闷死。

    “姐姐，你还有心思看书！”倪贵人终是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兰贵妃身前，一把将书夺走，“明日就是你我的死期，我不信，你就真如此坦然？”

    没有人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倪贵人当年与兰贵妃争宠，自持年轻貌美，以为必然能将兰贵妃取而代之，没料到惹得文宣帝大怒。那之后还将广吉交给了兰贵妃抚养，有广吉在兰贵妃手上，倪贵人收敛了许多，不敢做的过分，可心中究竟是不痛快的。

    然而如今，她与兰贵妃突然就一同成了殉葬品，和文宣帝陪葬的那些个花瓶摆设没什么两样，于是过去的恩怨便统统可以抛之脑后。至少在眼前这一刻，他们是一边的。

    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倪贵人冲动骄纵，入了宫后，并无什么知心人，如今能为她出谋划策的，一人也无，想来想去，能依靠的，竟然只有昔日的这位眼中钉。

    兰贵妃抬眼看向她，语气仍如从前一般和缓，“明日是明日，你今日何必担忧？”

    “何必担忧？”倪贵人道：“我自然担忧！难道你看不出来，这遗诏根本就有蹊跷吗？皇上素日里心软的很，旁人便罢了，怎么会让你我二人殉葬？我看根本就是广延那个混账公报私仇。”她复又看向兰贵妃，嘲讽的开口，“我知道姐姐随心随性，也不在乎生死，但姐姐难道不想想四皇子？我的广吉还这样小，太子是个什么性子，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对付的是你我，等太子登基后，下一个就该轮到广朔和广吉。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吗？”

    闻言，兰贵妃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可未等她说话，便将外头有宫人匆匆进来，对着守门的婢女低声说了两句话。那婢子闻言，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快步走来，待走到兰贵妃身前，才小声道：“娘娘，乘乐宫出事了。”

    兰贵妃与倪贵人一同朝她看去。

    “说是贤昌馆的馆主魏大人冒死进谏，请求太子殿下收回主和成命，殿下没应，魏大人一头撞死在乘乐宫的柱子上。好些大人都瞧见了，现在外头乱成了一锅粥，贤昌馆的那些学生们都不肯走呢。”

    “死谏？”倪贵人皱了皱眉，“这宫里好些年，都没听过这等词了。”

    文宣帝耳根子软，又过分宽容，御史们的折子上个三封，总会看一封，也不至于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不过这样一来，广延纵然是登基，也要落得一个逼死老臣的恶名。那些贤昌馆的学生们大多出自勋贵家族，少年人又最是血气方刚，亲眼见着馆长赴死，倘若广延还是如一开始那般，坚持要与乌托人相和，只怕宫里内外，传出去着实不好听。

    兰贵妃扶着椅子把手，没有说话。

    倪贵人倒是不冷不热的开口了，“咱们在这里苦苦求生，有人却还赶着赴死。不过那魏玄章都已经七老八十的人了，死了倒也不亏。我如今却还没过几年好日子，这样死，我可不甘心。”她想到了广延，忍不住切齿，“可恶！”

    兰贵妃微微叹息一声，婢子扶着她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外面日头正好，春日，万物欣欣向荣。

    “看吧看吧，多看几眼，”倪贵人忍不住冷笑，“明日之后，就看不了了。”

    “倪氏，”兰贵妃转过身来，看着她淡淡道：“你想活下去吗？”

    “明知故问。”

    “你若想活下去。”兰贵妃的声音温和，于宁静中，似又含着一层深意，“就照本宫说的做。”

    ……

    禾晏知道魏玄章死谏后的第一时间，就驱车去了魏家。

    魏家里里外外，早已挤满了人，还不断的人进来。这些年，贤昌馆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如果说徐敬甫的门生遍布朝野，魏玄章本质上也不遑多让。只是学生离馆之后，魏玄章也并不爱与他们过多走动，所以单看起来，不如徐敬甫地位尊崇。

    然而如今他以性命进谏，过去的学生闻此消息，便从四面八方赶来，见先生最后一程。

    禾晏好容易挤进人群，就看见禾心影正扶着哭的几欲昏厥的魏夫人，看见禾晏，禾心影也是一怔，等那些新来的学生过来照顾时，禾心影才得了空隙走过来，问：“禾姐姐，你怎么来了？”

    其实若论年纪，如今的“禾晏”，并不能称作禾心影姐姐，可禾心影总觉得或许死去的长姐还在，也应当就是禾晏这个样子，便无视了诸多规矩。

    禾晏答道：“魏先生是怀瑾的师长，怀瑾眼下从城外赶来还需要时间，我先过来看看。魏夫人没事吧？”

    “不太好。”禾心影摇了摇头，“魏馆长只怕早就存了死志，今日出事后，夫人在他书房里的木屉里，发现了几封信，是分别给家人的遗言。”

    禾心影也很是难过。她因为长姐的原因，住在魏玄章府上，魏玄章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宿在贤昌馆，很少回来。禾心影陪魏夫人的时间更多，魏夫人性情温柔，并不计较她从前的身份，谁知道……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我听说，魏馆长是为了让太子殿下收回与乌托人求和的成令，”禾心影试探的问，“那现在……”

    禾晏苦笑一声，“恐怕不行。”

    太子广延，怎么会因为魏玄章一条性命就改变主意，只怕这人非但没有半分惭愧，还会恼怒魏玄章的不识抬举。

    正想着，身后传来人的声音：“禾妹妹，你怎么在这？”

    禾晏回头一看，林双鹤与燕贺正从外面进来，他们二人过去亦是贤昌馆的学子，知道了此事，自然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怀瑾没有跟你一起来吗？”燕贺左右看了一看。

    “今日他值守，在城外的南府兵操练。”禾晏心中暗叹，也真是不巧，如果今日肖珏正好在场，或许还能拦住魏玄章。

    “燕将军今日也不在吗？”禾晏望向燕贺。

    燕贺气急：“我若在，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文宣帝驾崩，广延又如此肆意行事，燕贺心中也多有不满，根本不想上朝，寻了个借口不在，反正广延上朝也只是个幌子，如今不过是趁着机会排除异己罢了。谁知道他一不在场，就出了大事。

    “我去看看师母。”林双鹤抬脚往里走。

    魏玄章虽古板迂腐，对女子也十分严苛，不过府中并无纳妾，这么些年，与魏夫人也算相濡以沫的走了过来，如今留下魏夫人一人在世，对魏夫人的打击可想而知。

    年轻的学子们都跪倒在老者塌前，塌上，已经被擦拭过血迹的魏玄章安静的躺着，他的官袍被揉的皱皱巴巴，上头沾着脏污与残血混在一起，却又像是比谁都干净。

    禾晏看着，心中难过至极。

    虽然这老先生过去在贤昌馆中，古板又严厉，少年们老是在背地里偷偷骂他老顽固，可也是他，在文臣们个个明哲保身的时候，勇敢的站出来，正如当年他所教导的那般，“读圣贤书，做忠义事”，讲完了最后一堂习课。

    林双鹤的声音沉下去，眼角眉梢不如往日的轻快，只道：“魏先生高义……”

    “高义也没什么用，”燕贺冷笑，“你看宫里那位，可曾有半点动静？信不信，再过几日，风头过去，那些乌托人还是会出现在朔京的街道上！”

    “我真是不明白，”林双鹤喃喃道：“太子为何要执意如此，连我这样不懂朝事的人都能看出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难道他看不出来？”

    “他不是看不出来。”禾晏轻声道：“只是有所求罢了。”

    燕贺与林双鹤一同向他看来。

    林双鹤皱眉，问：“禾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贺倒是没有问话，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禾晏想了想，示意燕贺走到一边，燕贺不耐道：“有什么事快些开口，你我身份有异，落在旁人眼中，传出闲话怎么办？”

    禾晏：“……”

    他倒是对这一方面格外洁身自好，大抵是家规甚严。

    若是往日，禾晏或许还要打趣一番，只是今日，她实在没有与燕贺说笑的心思，只沉声问：“燕将军，你可曾见过四皇子？”

    燕贺一怔，看向禾晏的目光逐渐生出变化，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你打听这件事做什么？”

    “明日就是入皇陵的时候了。”禾晏望向他，“依照陛下遗诏，贵妃娘娘将要一同殉葬，四殿下如何能袖手旁观。加上今日魏先生出事……燕将军，”她问，“你应当知道。”

    燕贺神情变了几变，从前嚣张不耐的神情收起，渐渐变得沉静冰冷。

    他道：“武安侯，到此为止，不必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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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逼宫

    肖珏在傍晚的时候回到肖府。

    天快要黑了，禾晏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他，忙问：“肖珏，你知道魏先生……”

    肖珏道：“我刚从魏府回来。”说罢，他进了里屋。

    他今日一大早去了城外南府兵里操练，后又得知魏玄章死谏的事，急急赶回。从魏府回来，身上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我今夜要出去一趟。”他道。

    禾晏心里“咯噔”一下，望着他：“肖珏……”

    他走到禾晏身边，问：“之前给你的黑玉可还在？”

    禾晏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捏在手里。

    “我会留一部分人在府上，如果明日一早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这块玉出城，找凉州卫的沈瀚。”

    “肖珏，”禾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抓住他的手，神情不定，“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不必说也能明白。

    肖珏垂眸看着她，他知道禾晏虽然行事胆大，但这些年，却一直没有做过出格的事。但是……

    “时间不多了。”过了片刻，他双手覆住禾晏的手背，淡声开口。

    禾晏沉默许久，点头：“我知道了。”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决定做了，就不要瞻前顾后，况且，如今看来，这也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都会发生。

    只是没料到会来的这样快而已。

    “你放心去吧。”她仰头看着肖珏，神情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我会在这里替你守着肖家，谁也不能越过我的剑。但是肖珏，你要记住，现在大嫂正怀着身孕，受不住惊，所以明日一早，”她反手握紧肖珏的双手，“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带着剑进宫去找你。”

    肖珏一怔，怒道：“你敢？”

    禾晏不为所动，“你看我敢不敢。”

    女孩子目光坚定，她自来执拗，认定的事情，倒是从无反悔的余地，又僵持了许久，肖珏终于败下阵来，道：“我答应你。”

    禾晏笑笑：“一言为定。”

    ……

    夜色笼罩了整个皇宫。

    金銮殿里，太子广延正慢慢的走着。

    宫人都被屏退左右，只留了几位心腹在门口守着。他慢慢的走上台阶，一直走到了台阶的尽头，龙椅的跟前，终于停下脚步。

    明黄色的龙椅扶手上，雕刻着金灿灿的真龙，他伸手，极慢的抚过龙须和龙鳞，分明是冰凉的，却让他的浑身上下流着的血，都沸腾滚烫起来。

    广延转身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抬眼看向台阶之下，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百官折腰，群臣跪拜的画面。他是天子，理应当天下臣服，只要想到这一点，广延就觉得扬眉吐气，胸中畅快至极。

    “父皇……”他低声喃喃道：“儿臣，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这天下，终于是他的了！

    自打他出生起，所有人都明里暗里的告诉他，文宣帝终会将江山交到他手上，将来，他会成为大魏的天子。所以广延一直也这么认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情况已经有了改变。

    出现了一个比他更适合当天子的广朔。

    文宣帝对兰贵妃母子的偏爱令他心慌，而他迟迟不肯拟传位诏书，更让广延感到了一种背叛。如文宣帝这样的帝王，优柔寡断，识人不清，根本不配做一个帝王。广延想，他本来没有打算杀父弑君的，但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一切恢复原样。

    他只不过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

    广延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心中并未有半分欣喜。他明白过去自己之所以在朝中多有追随，其实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徐敬甫。而今徐敬甫已经不在，过去那些追随者，许多见风使舵，已经转投了广朔门下。

    而禾如非已经死了，甚至于他一开始就是个假货。如果肖怀瑾跟了广朔，他没有与广朔抗衡的兵马，只能借助那些乌托人，这就是为何他要坚持同意与乌托人求和，答应他们在大魏开设榷场这种荒唐条件的原因。

    如果说以前是因为怕乌托人走漏风声，惹得文宣帝不喜。那么如今，是因为他与乌托人达成条件，而那些乌托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替他铲除广朔的人，以及他的眼中钉肖怀瑾。

    很公平，广延认为，没有什么，比得到这个天下更重要。

    想到明日一过，待他登基，这天下间人人都要对他顶礼膜拜，畏惧敬重，广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父皇尸骨还未入皇陵，殿下也还未登基，何以就坐上了龙椅。”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大笑，“恐怕有些不妥吧？”

    广延蓦地看向前方，大殿门口，两个心腹正揽着广朔，不让他走进去。

    广朔神情平静的看着他。

    “让他进来吧。”广延恶狠狠的一笑，“我的四弟。”

    心腹松开手，广朔走了进来。

    广延从龙椅上站起身，饶有兴致的看向他，“明日就是兰贵妃殉葬的日子，我的好四弟不是最仁慈孝顺，怎么不抓紧最后的时机多与兰贵妃说说话，还跑到这里来？”他意味深长的开口，“难道，四弟也想来坐一坐这把椅子？”

    “父皇在世时，从未提过殉葬一事，殿下所言遗诏，未必是真。”广朔不为所动。

    “怎么就不真了？”广延冷笑，“说起来，父皇入皇陵，让兰贵妃殉葬，也是兰贵妃的福气。父皇一直盛宠兰贵妃，仙去之后怕再也找不到兰贵妃这样的知心人，才会一并带走。怎么被四弟你说的，像是很埋怨似的？遗诏在手，你又怎么证明，它是假的？”

    “是真是假，殿下清楚，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广朔叹息。

    “不错！”太子拊掌，“是真是假不重要，四弟，你总算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我要说的不止于此。”广朔看向站在阶梯之上的广延，目光平淡：“也想说说，殿下杀父弑君，谋权篡位一罪。”

    此话一出，殿中全部沉寂下来。

    守在门口的下人如临大敌，盯着广朔，广朔只静静站着，他身上没有任何兵器，单从外貌上看，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广延紧紧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广朔目光与他相撞，分毫不让，“殿下你，杀父弑君，谋权篡位。”

    广延瞧着面前人，广朔过去在他面前，一直谨小慎微，沉默寡言，朝事上从不参与，他纵然讨厌广朔，但也在心里认定，广朔翻不起什么波浪。而如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人的目光已经不如过去那般畏缩，直视过来得时候，像是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亦有皇室独有的肆意霸气。

    “笑话！”广延讽刺道：“本宫是太子，天下本就是本宫的，本宫为何要杀父弑君，费力不讨好，要说谋权篡位的人，应该是你吧？”他阴森森的开口，“四弟不是一向希望父皇废长立幼，怎么，如今计划落了个空，就想凭空污蔑本宫？”

    “殿下，怎么会认为天下是你的？”广朔突然微微笑了，“计划落空？”

    广延的笑僵在嘴角，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广延但笑不语。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高声道：“来人，来——”

    的确有人来了，但不是他的人，身披金甲的兵马从外面涌进，为首的人竟是燕贺。

    “归德中郎将？”广延一怔，随即气急败坏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造反！这是勾结祸乱！”

    广延对燕贺倒是没有刻意打压，一来是燕家是新贵，在朝斗中又一贯明哲保身，不如肖家树大招风。二来是，广延也听说燕贺与肖怀瑾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广延还曾一度想要招揽燕贺为己所用。只是燕贺长年累月不在朔京，燕父又狡诈如狐，嘴上应承的厉害，但从未真的被他讨到便宜。

    但如今，万万没想到燕贺竟然投靠了广朔！

    广延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对本宫！”

    “燕将军可不是勾结祸乱。”广朔平静道：“不过是奉命捉拿叛国贼子罢了。”

    “广朔，你不要在此血口喷人！”

    广朔浑不在意的一笑，只道：“究竟有没有血口喷人，殿下心中清楚。”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进来，竟是被侍卫抱着的五皇子广吉，广吉一到殿内，就指着广延大喊：“就是太子哥哥！那一日我在父皇的殿中习字，看见是太子哥哥提着篮子进去了父皇的寝殿……后来太子哥哥走了，何总管进去，就说……就说父皇驾崩了！”

    不等广延开口，广朔就道：“宫里的林太医在父皇寝殿的毯子中，发现鸩毒的余迹，那一日只有殿下带着参汤去了父皇寝殿。”

    广延冷笑：“父皇可不是被毒死的！”

    文宣帝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倘若广朔以为能用这个就定他的罪，那就大错特错了。

    “殿下，是真是假，这也不重要了。”

    广延一愣，这是方才广朔回敬他假遗诏的话，可现在，用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对。

    到了现在，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在意。皇室的争斗中，从来只有赢家与输家。

    赢者，真龙天子，输家，一败涂地。

    “广朔，本宫警告你，本宫的人立刻就会赶来，明日就是入皇陵的日子，本宫……”

    “殿下可能不知道，”广朔看着他，似是带着冷漠的怜悯，“封云将军的人已经到了乘乐宫外，殿下的人马……”他一字一顿的开口，“尽数弃甲投戈。”

    “不可能！”广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他道：“不可能！”

    但心中，慌张和惊惧已经渐渐浮起，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殿里全都是燕贺带来的人马，他的人迟迟没有进来，倘若外头是肖怀瑾的人……

    那些乌托人……混账，那些乌托人到了此时，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楚子兰，一个名字陡然映入广延心中，他的筹谋如何会被对方未卜先知，楚子兰泄密？那个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广朔，你休要得意，”广延已到强弩之末，咬牙看着眼前人，慢慢的往后退去，“你以为天下人会相信你的鬼话，本宫是太子，是储君，登基大典近在咫尺，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害了本宫，天下人都会议论你的阴谋。就算你登上了这个位置，一辈子也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你，免不了被人指点！”

    “殿下多虑了。”广朔并未因他的话而生出其他情绪，看着广延的目光，像是在看某种可笑的东西，“父皇在此之前，已经立下改立储君的诏书。”

    “你撒谎！”广延目呲欲裂，“怎么可能？”

    “诏书在父皇信任的臣子手中，不是你没看到，就代表不知道。”广朔微微侧身，身后的人上前，递给他一把弓箭。

    他把玩着弓箭，缓缓开口，“这样一来，殿下还觉得天下人都会议论我，名不正言不顺么？”

    广延几欲吐血。这个时候，他恍然间明白了刚刚一开始，广朔所说的“真假并不重要”。

    要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只要拿出一封传位诏书就是了，真或假谁会在乎？天下人又不会一一前去分辨。只要今日这大殿上活下来的人是广朔，那日后旁人怎么说，还不都是广朔说了算？

    他看着自己那个向来寡言不争的四弟，慢慢的拿起弓箭，箭矢对着他，广延下意识的躲到龙椅之后，怒道：“你想干什么？广朔，你住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

    金銮殿上突兀的吹来大风，将四周的灯火吹灭，昏暗的殿里，一簇粘稠的血液顺着龙椅慢慢往下，将扶手上真龙的龙须龙首，染得分外鲜明。

    如无声的窥视，又似冷嘲。

    风声掩盖了所有的杀意，这是一个寒冷的夜。

    ……

    晨光熹微，禾晏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神情逐渐凝重。

    从昨夜肖珏走后到现在，她没有合眼。白容微有了身孕，禾晏也不敢告诉她别的事。肖璟虽有些怀疑，但被瞒着，到底也不清楚出了何事。禾晏独自守着，不时地摩挲手中的黑玉，心中想着倘若到了早上，肖珏还没回来又该如何？

    只怕出城去找沈瀚，也未必就真的能万无一失。

    正想着，外头传来动静，禾晏蓦地起身，冲出门去，就见肖珏自外面走来。

    他穿的铠甲上尚且还带着一点暗色的血迹，禾晏问：“你受伤了？”

    这个时间点，青梅都还没起来，肖珏微微蹙眉问：“你一夜没睡？”

    “睡也睡不着。”禾晏盯着他的脸，他看起来略有疲惫，但也还算好。禾晏问：“这血……”

    “不是我的。”肖珏顿了顿，“进屋说。”

    两人到了屋里，禾晏将门关上，转头就问：“昨夜宫里……”

    “太子死了。”肖珏看向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事实上，从那一日在魏家看到燕贺时，禾晏就已经有了预感。燕贺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很多时候，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禾晏帮他将饮秋挂到墙上，肖珏脱下铠甲，在桌前坐下来。禾晏倒了杯热茶推到他跟前：“肖珏，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肖珏看着她，过了片刻，知道自己若是不说，今日也不可能出的了这个门，就叹息一声，将昨夜的事相告。

    禾晏听得入神。

    昨夜金銮殿中发生的事，肖珏也是事后才知道一点，当时他带着一半南府兵在乘乐宫前与太子的人交手。燕贺带人去的里头，待出来时，也只知道广延是被广朔亲手射杀的。

    “你……是故意不去金銮殿里的吗？”禾晏迟疑了一下，才问。

    肖珏低头，笑了一下，淡声道：“肖家同燕家不同，燕家是新贵，尚且依附皇室，我本身兵权过大，如果亲眼见证了四皇子射杀兄弟，纵然现在无事，时间久了，难免四皇子心中不适。”

    “我不想在四皇子心中留下一根刺。”

    天威难测，没了广延，日后四皇子就是九五之尊。即便他现在可能没什么，但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或是身不由己，或是因事改变，倒不如一开始就独绝可能出现的一幕。

    “如此，让燕贺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燕家兵权不盛，又是新贵，无甚根基，四皇子用起来没有顾忌。”禾晏道：“我只是没想到，燕贺竟然也会追随四皇子。”

    燕家中立了这么多年，狡诈如狐，却在最后关头给了广延一击。只怕广延自己也没料到。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肖珏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才道：“到了必须做选择的时候，就算是不想，也必须做。”

    禾晏松了口气，“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不过……”她看向肖珏，低声问：“陛下真的一早就已经立下改立传位储君的诏书么？五皇子又是真的亲眼看到了太子投毒？”

    这样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太过凑巧，让广朔登基，成了一件毫无异议、顺理成章的事。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肖珏敛眸，“太子已经死了。”

    一切尘埃落定。

    －－－－－－题外话－－－－－－

    晏晏的主场还是在战场不是朝堂哈，不然本文就叫女丞相女政客了……大概还有五六万字完结，着急的朋友可以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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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输

    一夜之间，天下易主。

    广延杀父弑君，谋权篡位，被四皇子广朔带着归德中郎将捉拿定罪。文宣帝早在驾崩之前已立下改立储君的诏书，待入皇陵之后，登基大典还是照样举行，只是登基的人从广延，变成了广朔。

    朝中无人敢反对。

    广朔做事，是同他宽仁寡言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果断狠辣，早在昨夜捉擒广延时，已将广延几大信任的心腹尽数缉拿。广延的兵本就不盛，若说当初因为徐敬甫的关系，尚还有禾家支撑，自打禾如非出事后，抚越军的兵权收回，并不能为太子所用。

    斩草除根，广朔的动作，来的雷厉风行，令人胆寒。朝臣们纷纷议论，四皇子身上帝王之气，已初见端倪。

    至于先皇遗诏令人殉葬一事，也被查出是假的。兰贵妃和倪贵人，连同其余的数十名女子，得以保全性命。传到外头百姓耳中，也都说四皇子仁慈英明。

    百姓们从不在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只要有衣穿，有饭吃，皇帝由谁做，并不重要。

    而朝臣们亦不会反对，如今大魏皇室中，五皇子广吉还小，眼下能撑事的，也唯有一个广朔而已。

    文宣帝入了皇陵，清澜宫里，兰贵妃脱下沉重的礼袍。刚坐下，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倪贵人。

    “恭喜姐姐如今得偿所愿。”倪贵人自行走到小几前坐下，皮笑肉不笑道：“再过不了多久，妾身就要叫姐姐一声太后娘娘了。”

    兰贵妃望着她，目光仍如从前一般和缓平淡，“倪贵人，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倪贵人一愣。

    那一日，魏玄章一头撞死在乘乐宫前，将太子与大魏的矛盾激化到了顶点，太子如此暴戾偏执，而她明日就要随着文宣帝一同没入黑暗的陵墓。最后关头，倪贵人与兰贵妃合作了。

    广吉的话是假的，传位的诏书未必也就是真的。说到底，广朔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倪贵人也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想着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但其实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广朔会成功。

    但广朔偏偏就成功了。

    外头说起来轻描淡写，短短一夜，在此之后，倪贵人终于意识到，倘若只是临时起意，倘若广朔只是为了自己的母亲而抗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恐怕争取不到归德中将军与封云将军的追随。

    只怕昨夜里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幕，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兰贵妃预见到了。

    甚至于想的再深一些，或许文宣帝死于广延手中，兰贵妃也未必真是一无所知。

    广朔的沉默与温和，宽仁与不理朝事，兰贵妃的不争与柔婉，文宣帝的宠爱与真心，都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兰贵妃安排好的。从头到尾，不是广朔的演技太好，而是兰贵妃心里的主意，连她的儿子都不曾知晓。

    张皇后或许有一件事猜对了，兰贵妃不是不争，只是寻常恩惠根本瞧不上，她要争，就替自己的儿子争世上最尊贵的位置。

    所以太子注定会输，因为他没有一个能为了自己隐忍潜伏多年，丝毫破绽不露的母亲。

    广吉还小，而从今日起，整个大魏的皇室里，再没有人是广朔的对手了。

    倪贵人心里，慢慢的涌上一阵寒意。眼前的女人眉目和婉，这么多年，从未见她有过怒言斥责，可原来，她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

    “妾身，活着就很好了。”倪贵人低下头，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一丝谦卑与惧意，“今后，妾身会好好追随娘娘。广吉……还望娘娘多加照拂。”

    兰贵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过了许久，她回过头，像是才听清了倪贵人的话，微微点头，阖眼道：“好。”

    ……

    太子府上，一片混乱。

    下人们哭哭啼啼，被官兵们拖的拖，抓的抓，太子妃尖叫着被人带走，临走时，指甲划过墙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有人慢慢的走着，一直走到了院子靠里头，最后一间房。

    这是一处暗室，太子广延性情凶狠阴戾，若是得罪过他的人，好一点直接杀了泄愤，有更惨一些的，被关进太子府的暗室严刑折磨，生不如死。

    如今太子府出事，官兵忙着捉拿府上亲眷，并无人注意这里。

    年轻男子慢慢的走着，干净的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暗室里很黑，就着昏暗的灯火，可以看见暗色的痕迹，或是已经干涸，或是泛着亮光，似是人血。

    这里修建的像个牢房，房与房之间以铁栅栏隔开，也并无守卫。听见有人的动静，房里的人也并无什么反应，至多微微抬一抬头，又极快放下——这里的人都已经奄奄一息，也并不认为，会有人前来相救。

    绝望充斥着这里。

    他慢慢的走着，每走过一间房，就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认真的端详一番，似是在辨认里头人的样貌。待发现不是，便又走开。

    这样一间房一间房的走过，直到走到了最后一间。

    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如幼童一般侧躺着，双手抱着肩膀，头往胸里埋得很低，她衣衫不整，甫一走尽，虽未动弹，身子却开始微微颤抖。

    楚昭脚步一顿。

    他望着里头的人影，过了片刻，将门打开了。

    里头的人仍旧没有动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楚昭走到这人身前，慢慢的半跪下身，似是想安抚对方，却又不知从哪里下手，片刻后，他温声开口：“应香。”

    面前的人剧烈的一颤。

    “应香，”顿了顿，楚昭道：“太子死了，我来带你回去。”

    他伸手，想要扶起应香，被应香挡住，可她似乎实在是没有力气，这点阻挡毫无作用，楚昭将她扶到石壁前坐下，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随即愕然：“你……”

    “……不要看……”应香无力的道。

    原来千娇百媚，美艳动人的脸上，遍布了可怕的刀痕，又因为没有被好好医治，刀痕尚且还未结痂，鲜血淋漓，看一眼，状如前来索命的女鬼，令人既惊且骇。

    楚昭心头大震。

    广朔去乘乐宫那一晚前，楚昭去了四皇子府上。

    他已经看的清清楚楚，广延根本斗不过广朔，张皇后也不是兰贵妃的对手。他确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就算是现在追随广朔，广朔也绝不会重用于他。但跟着广延，也不过是绑在一块儿一起死罢了。

    徐敬甫在世的时候，就告诉他，任何事，学会做选择。

    他选择了与广朔做最后一笔生意。

    将太子的兵马与安排和盘托出，出卖太子，求得一个他与应香活下来的条件。他已经不奢求在仕途上有何建树进益，因为这已经不可能了。虽然活下去这筹码，到最后也不知能不能成功，但已经如此，至少现在活下来也行。

    当时，广朔瞧着他，似是没想到楚昭会提出这个条件，只问：“楚四公子既然对你的婢女如此看重，当初为何又将你的婢女主动送去广延身边？”

    “你既送去将她做眼线，应当没有别的情义。如今到了此时，除了此女别无所求，反而让人看不明白。”

    楚昭温声道：“臣也不明白。”

    对他而言，天下无不可利用之事，也无不可利用之人。但偏偏每一次，又会在某个时候，留下些不应当存在的软肋。

    禾晏是这样，应香也是这样。

    他看着眼前的应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应香只看了他一眼，就飞快的埋下头去，像是怕自己弄脏了楚昭的衣袖，不再说话。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官兵呵斥与下人哭嚎的声音，应香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儿，道：“……太子死了吗？”

    楚昭回过神，轻声道：“对。你可以离开太子府了。”

    应香闻言，并未显出高兴的神情，反而像是往后退了一点，道：“不……”

    “你不想跟我回去吗？”楚昭问。

    “四公子，”她的声音柔软的像是最脆弱的丝帛，只要轻轻一扯，就会碎裂，应香道：“奴婢走不了。”

    楚昭一怔：“为何？”

    像是经历了巨大的挣扎，应香慢慢的伸出手，撩开衣袖，楚昭蓦地睁大双眼，衣袖上原本似雪无瑕的肌肤，眼下已经面目全非，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捣碎，发出溃烂的痕迹。

    “太子喂奴婢服下无解毒药，”应香道：“奴婢……是等死之人。”

    广延痛恨她的背叛与不忠，对于不忠之人，有无数种折磨的办法。应香容貌生的极艳，他就毁掉她的容貌。还要让她以一种最让人崩溃和残忍的方式死去——眼看着自己最后一寸完好的肌肤溃烂，最后连死了，都让人恶心作呕。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楚昭在一瞬间，竟生出极大地茫然，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他不知所措的看向应香，道：“没事，待出去，我会找大夫替你医治。”

    “没有用的。”应香苦笑一声，“奴婢自己清楚，已经救不了了。”

    墙壁上燃烧的火把安静的摇曳，将她半张布满血污的脸照的分外清楚可怖，再无过去巧笑倩兮的绝色模样。

    楚昭怔怔的看着她，他是知道应香落在广延手中，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也万万没料到，竟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没有死，却还不如死去。

    “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他道。

    “奴婢一生，没有什么东西，唯有容貌尚可。”应香伸手，似是想要抚过自己的脸，可手在半空中就停住，“如今容貌尽毁，又服下无解之毒，奴婢不想死的可怖狰狞，四公子……能不能送奴婢一个痛快。”

    “你要我杀你？”楚昭愕然看向她。

    “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四公子所救，如今死在四公子手上，也算圆满。再者，”女子的声音轻轻，“四公子不是害奴婢，这是在帮奴婢。”

    楚昭道：“我不杀你。”

    “那就请四公子离开。”惯来对他低眉顺眼的婢子，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强硬的神情，“奴婢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应香，”楚昭第一次对她束手无策，他耐着性子轻声道：“你的伤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朔京的大夫很多，能治好你。”

    “纵然治好了又能怎样？”应香轻轻一笑，“奴婢如今已经没有容貌，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留在公子身边，不能为公子驱使，也是拖累。”

    楚昭闻言，神情微动，他道：“你在我身边，只是为我驱使吗？”

    “公子身边，不留无用之人。”应香回答。

    这话中，绵里藏针。而他无言以对。

    “奴婢当年被父亲当做货物贩卖，是公子救了奴婢。至此之后，公子就是奴婢的恩人父母，奴婢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初奴婢所做一切，全都是心甘情愿，可到了眼下，快要死的时候，奴婢希望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应香看着他，那双美丽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显得灼然如火星，“请公子成全。”

    四目相接，楚昭能看的清楚，她眼中求死的执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应香是这样的倔强与固执。

    “求公子成全。”眼前的女子又吃力的跪下身去，随着她的动作，身上可怕的伤痕渐渐显露出来，散发着和着污血的腥气。如同她第一次与楚昭相见，被楚昭买下，惶惑不安的拜下身去那般恭敬。

    她活不长了，纵然眼下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楚昭闭了闭眼：“我答应你。”

    “多谢公子。”应香轻声道。

    楚昭伸手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应香踉跄着抬起头，下一刻，那只绕到她身后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刀尖没入血肉时，原是无声的。

    她都没来得及说话，被送的往前一扑，倒进了楚昭的怀中。楚昭松开手，将她抱在怀里，半跪在地。

    “……多谢公子……”应香看着他，对他吃力的绽开一个笑容，“公子还是第一次，满足奴婢的愿望呢。”

    她的身上沾满了新的旧的血迹，血迹蹭在楚昭干净的衣袍上，如映出斑驳的花。男子低头望着她，目光有些无措。

    就是这一点无措，落在应香眼中，令她霎时间心中大痛。

    她喜欢楚昭，从第一次见到楚昭时就爱上了。在那种绝境的时候，被自己父亲硬生生按着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有一位年轻英俊的少年，向自己抛来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抓住了这根稻草，也爱上了这个人。

    她爱他的温文尔雅，也爱他的心狠手辣。爱他看似宽厚包容下一颗冷漠无情的心，也爱他无坚不摧保护色下某一瞬间的脆弱和无助。

    这是个多么复杂的人，有多复杂，就有多不幸。命运令他矛盾，旁人所看到的楚子兰，都只是假的楚子兰，唯有她知道真正的楚子兰，真正的楚子兰绝非良人，可她还是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的爱上了。

    这些年，应香呆在楚昭身边，被楚夫人刁难，被楚家上头三个嫡子调戏，被徐娉婷明里暗里的针对，甚至到最后，被送入太子府上，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从不后悔。

    因她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对他，有过恨有过怨，但也抵不上爱。这爱藏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极，又来势汹汹，令她自己都认为不可理喻。从不宣之于口，就这么默默地，无声的，爱了他这么些年。

    楚昭那么聪明，不可能没有发现，她爱他。

    “公子……”她吃力的道：“奴婢……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男子的声音很轻，待她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你问。”

    “四公子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徐小姐会将奴婢送进太子府邸了？”

    楚昭低头看她。

    那方萤石般浅色的眸子中，泛起层层波澜。他没有回答，应香却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说完这句话，她慢慢合上双眼，气息渐渐微弱，直到了无生机。

    暗室里，身着青衣的男子安静的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眼前浮现起的，竟是许多年前，他站在那姹紫嫣红的人间乐境前，与无数的吵闹声中听到的低声啜泣，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娇弱的少女看向自己，夭桃秾李，艳色绝世。

    他救了她，却也害了她。倘若当初没有出手，或许如今的应香，应当过的比如今快乐。不像现在，纵然是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刻，也是含着苦涩走的。

    她没有做错什么，真要说，也无非是因为爱上了他这种人。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弯腰起身，将应香的尸体抱了起来，缓缓走出了暗室，一步一步，朝着外头走去。

    他于穷途末路中，同四皇子做最后一笔交易，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可怜的温暖，但如今，这点温暖也不在了。最后一个同他相依为命的人也失去，这一局棋，他一无所获。

    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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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请征

    二月初三，四皇子广朔登基，新帝继位，沿用和宗的“庆元”年号，尊号“昭康”。

    昭康帝即位后，驳回乌托人求和一令，彻查清算徐相余党，追封贤昌馆馆主魏玄章，谥号“文正”。鸣水一案真相大白于天下。

    徐敬甫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与太子鱼肉百姓，沆瀣一气，如今昭康帝即位，当初追随太子的徐党，自然一个都不会漏下。

    唯一例外的，大概是徐敬甫的那位得意门生，石晋伯府上的楚四公子。不久前，昭康帝允了楚子兰辞官的请求，楚子兰辞官后，离开了楚家，消失在朔京城。听说有人曾在城外的驿站见过他一面，大抵是离开朔京了，至于去往何处，无人知晓。不过，也没人见着他身侧那位绝色动人的侍女了。

    院子里，青梅正端着煮好的骨头喂给二毛。

    禾晏望着他们二人和乐融融的模样，有些发怔。

    “你该不会也想啃那块骨头？”身侧有人问道，似是带着微微调侃。

    禾晏回过神，见肖珏从外头走进来。他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四皇子……现在应该叫昭康帝了，自打即位后，频频召见他。

    禾晏明白四皇子的打算，如今朝中尚有太子余党，肖珏与燕贺，是昭康帝决议要重用的人。

    这本应该是件好事，可禾晏却觉得有些不安。

    “有心事？”肖珏扬眉。

    “皇上登基后，事情看上去是告一段落了。”禾晏看向长空，“可那些乌托人，应当不会善罢甘休。既然筹谋了这么多年，与太子徐敬甫里应外合，如今太子和徐敬甫倒了，他们岂会甘心？你也知道，一代一代，新皇继位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权力更迭，那把位置坐的还不稳，尤其是朝中人心各异，最容易被人钻了空子。禾晏与那些乌托人也打过交道，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会甘心退避三舍的性子。

    “我知道。”肖珏淡声道。

    禾晏看向他：“皇上是怎么处理那些乌托使者的？”

    “之前太子将那些人放了出来，现在一部分已被捉拿，但消息应该流回乌托。”

    “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快就会动手了？”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不错。”

    禾晏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虽然她是武将，可她并不喜欢打仗，打仗就意味着流血牺牲，无数百姓妻离子散。尤其是如今这个关头。

    而且……

    她望向身边人，身侧的男子目光落在院子里正闹腾的黄犬身上，微微勾起嘴角。

    这是难得的片刻安宁。

    罢了，她咽下自己嘴边的话，过了片刻，伸手挽住肖珏的胳膊，郑重其事的开口：“肖珏，我晚上想吃红烧乳鸽。”

    “……”

    ……

    平静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

    昭康帝登基不到十日，乌托人大肆率兵进攻大魏，沿兴河一路北上。

    乌托人同大魏的这场战争，在经过了数十年的筹谋后，终于打响。

    九川、吉郡、云淄、并江四城因兵力不足，当初又被太子的人刻意安排，不过短短三日，就被乌托人占领。乌托人攻破城门后后，大肆屠城，据侥幸逃回来的人说，河流沿岸尸体堆积如山，血将河水都染得鲜红。

    昭康帝大怒，立刻令人前去制敌。然而大魏这么多年重文抑武，除了封云将军与飞鸿将军，并无多少人可用。眼下飞鸿将军禾如非还是假的，抚越军兵权重新归于皇室。

    昭康帝在朝堂上询问谁愿意带兵平乱，除了归德中将军燕贺与右军都督肖珏，竟无人上前。准确的说，也不是没有人，亦有老将愿意提刀上马，可惜的是，他实在是太老了，根本无法重新再上战场。

    大魏皇室多年沉溺安逸种下的恶果，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金銮殿上，昭康帝望着台阶下的文武百官，面沉如水，叹道：“诸公无能，护不住我大魏河山。”

    却有人在一片安静中，走了出来，声音清朗，“陛下，臣愿率抚越军，赴九川抗敌。”

    穿着红色朝服的女子站在殿中，显得格外挺拔英气，她抬起头，望向高座上的帝王，目光干净而坚定。

    这是武安侯禾晏，也是封云将军的妻子。

    昭康帝微微顿住。

    与太子的较量中，肖家到底是站到了他这一方。肖珏也很聪明，并未直接参与，昭康帝有意重用肖珏，但又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想来想去，最后就升了禾晏的官。

    禾晏到底是个女子，如今也不过是只有个侯位。升禾晏的官，既是给了肖珏的回报，又没有让肖家的权力大到令人不安的地步。正如如今的太后娘娘曾说的，不要小看女子。升禾晏的官，从某种方面来说，对肖珏也是一种制衡。

    但昭康帝的确也没想到，禾晏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下意识的看向肖珏，这个时候，试图在肖珏脸上抓到一点情绪。可惜的是，大魏有名的右军都督，神色平静，未见半点波澜。

    难道他是一早就知道此事？但既然知道此事，为何又不私下里与自己先提，而是等到现在再说？

    禾晏俯身道：“臣与乌托人交手过几次，斗胆恳请陛下准允臣带兵前往九川。”

    论起与乌托人交手，她的确算是有经验。无论是在济阳还是在润都，否则那时候文宣帝也不会进她的官。但若论领兵作战……

    不等昭康帝开口，有文臣就道：“武安侯，你只是个女子，如何能带兵抗敌？”

    “大人恐怕忘了，”禾晏的语气不卑不亢，“威震四海的飞鸿将军，原本也是个女子。”

    那位大臣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那位真正的飞鸿将军，可不就是一名女子。

    昭康帝沉默半晌，道：“此事事关重要，朕不能随意决定，容朕思量过后，再行决议。”

    他看向肖珏。

    到这里为止，昭康帝还不能确定肖珏是否知道禾晏的打算。如果肖珏也是支持禾晏的决定，那么定会私下里来寻自己。如果是肖珏开口，昭康帝会考虑答应，倘若禾晏真没那个本事，大魏的右军都督，想来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夫人去送死。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就如兰贵妃所言，大魏已经无人了。领兵作战能力优秀的将领寥寥无几，就算禾晏不去，又有谁能去？

    他心中暗自苦笑，只觉得头上这顶明黄色的龙冠，戴起来实在很沉。

    ……

    下朝之后，禾晏随着肖珏往外走，冷不防燕贺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叫住禾晏：“喂，你真打算带兵去九川？”

    “怎么？”禾晏心里有事，望着前面肖珏的背影心不在焉的回答。

    燕贺顺着她的目光往前一看，想了想，问：“今日朝上之事，肖怀瑾难道还不知道？”

    禾晏没说话。

    “禾晏，你可真厉害。”燕贺明白过来，惊叹的看着她：“难怪我看肖怀瑾看起来这么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跟他商量，玩先斩后奏？行啊，要说你这能把肖怀瑾都气成这样，看来就算真去九川，那些乌托人也不是你的对手。”他作势要拍拍禾晏的肩，手举到一般，大抵又想到禾晏是个女子，于是缩了回来，看着禾晏幸灾乐祸道：“肖怀瑾这么生气，武安侯，祝你好运。”说罢，他就一甩袖子，径自往前去了。

    禾晏被燕贺这么抢白了一通，倒是没生气，今日之事，她没有跟肖珏商量，直接在金銮殿上请征，估摸着肖珏也是生气了。不过……有很多顾忌，她确实也不知道如何对肖珏开口。

    这会儿肖珏已经往宫外肖家的马车那头走去，禾晏忙跟上，自己进了马车，同他坐在一起。车夫赶着马车，马车在回肖家的路上，她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身侧人，肖珏神情平静，越是平静，禾晏就越能感到他此刻的怒意。

    禾晏也就没说话，她还得想想怎么说。

    待马车在肖府门口停下，肖珏自行先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往里走。禾晏跟着跳了下来，或许是马车里的气氛太过于凝滞，好心的车夫还提醒禾晏：“少夫人，少爷今日心情看着不好，您要不宽慰宽慰他。”

    禾晏笑道：“一定。”

    待她一路跟着肖珏进了肖府，回到院子，青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禾晏高兴地道：“少夫人——”

    “嘘。”禾晏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尾随肖珏进了门。

    甫一进门，她把门一关，对上的就是肖珏微凉的眼神。

    禾晏二话不说，过去拦腰将他抱住，“你先冷静。”

    肖珏站在屋中，一动不动任她抱着，冷道：“不要每次都用同一招。”

    虽然是没什么新意，不过好用就行了。禾晏心中腹诽，她也不想每次都用这招，不过肖二少爷就吃这一套，那又有什么办法。

    “我来解释一下。”禾晏紧攥着身前人的腰带，语气诚恳，“我是想跟你说的，可是每次想说的时候，总觉得十分破坏气氛，后来拖着拖着，拖到了今天。我先说，我绝对没有先斩后奏，就算先斩后奏，对的也是皇上，不是你。今日我怕我不说，皇上点了别人带兵，只好先开口。肖珏，”她扬起头看向对方，“我真不是故意的。”

    肖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凉凉，“禾大小姐，你现在连骗人，都这么敷衍了？”

    连“禾大小姐”四个字都说出来，可见是真的生气了。禾晏心中一个激灵，忙道：“肖珏，你身为主将，怎么能先入为主，我真没骗你。”

    她确实是想说来着，可这段平静日子，每每看肖珏难得的轻松，她便不想提起这些事。

    “好吧，我是有点顾虑。”见肖二少爷态度依然冰冷，禾晏老实承认自己的那点私心，“我……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她松开攥着肖珏腰带的手，如犯了错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语气踌躇，“乌托人那边这样乱，你是要领兵去云淄的，云淄与九川不在一个方向。若我主动跟皇上请命出征，皇上同意的话，就要独自带兵去九川。”

    “你肯定很担心。”

    她昵一眼肖珏的脸色，见肖珏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睛一亮，这人又极快的侧过头去，禾晏心中有了底，抓住他的手，仰头望着他，含情脉脉的开口，“我同你成亲后，看这朔京城里所有的男子，都不如你体贴周到。你做人夫君做的是独一无二，定然担心我这样的娇妻独自一人在外。若我真的带兵去九川，你只怕日日都想念我、担心我，说不准还会将我锁在屋里，我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儿家，不见天日……”

    她又开始胡言乱语，肖珏被气笑了，看了她一眼：“把你锁在屋里？”他嗤道：”“世上没有一拳能把门锁砸破的娇妻。”

    “这你就误会我了，”禾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我看起来很强壮威武，但我的心很脆弱。譬如刚刚你生气的时候，我就很难过，心都碎了。”

    她如今不要脸皮的话张口就来，肖珏都被说的没脾气了。半晌，才不咸不淡的开口：“你认为，你要带兵出征九川，我会不同意？”

    禾晏没说话。

    他视线凝着面前的女子，有些微怒，然而怒意中，又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最后，他转身身：“如果你直接跟我说，我并不会阻止。”

    禾晏望着他的背影，方才的嬉皮笑脸敛下，低声道：“我以为若是你，会让我跟你一道去云淄……”

    “九川邻近漠县，你对漠县地形熟悉，自然更愿意带抚越军去九川。”肖珏的声音平静，“在云淄，并不能完全发挥你的长处。”

    禾晏一怔，他转过身，目光与禾晏相接。

    清楚的，坦荡的，明明白白的如一面镜子，映出她的所有心思。

    他原来都知道。

    禾晏顿了顿，重新展臂将眼前人抱住，喃喃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的确更愿意去九川，过去从未去过云淄，如果她与肖珏一同去云淄，那么昭康帝必然会点别的武将去往九川。可没人比她对九川更熟悉，并非她自信，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在九川打赢胜仗。

    眼下大魏无人可用，战事稍缓一点的是并江，九川、吉郡和云淄的战况最糟糕。纵然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本事，可关心则乱，肖珏如今是她的丈夫，未必就愿意她独自带兵去危险的地方。

    就如当年肖夫人总是阻拦肖仲武一般。

    “我说过，”肖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想做什么就去做，做得到就行了。”

    禾晏抬眸，问：“你相信我做得到？”

    他轻哼一声，“禾将军有什么做不到的。”

    禾晏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

    原以为很难说清楚的事，如今却这般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他待她真是十足的包容，包容到禾晏甚至觉得自己的某些思量和顾虑，都显得可笑。

    “不过，皇上未必会将兵权直接给我。”禾晏的笑意才漾开一瞬，忽而又想起另一件事。

    毕竟在外头人看来，她连这个武安侯的名头，都是沾了一点肖珏的光才得来的。就算在济阳，在润都，也有肖珏与李匡，她并未独自带兵打过一场仗，倘若直接将兵权交给她，外人未必会服气。

    “我会进宫见皇上一面，抚越军的兵权，应当会交由你手。”肖珏道：“但如何让你手下人信服，只能靠你自己。”

    “你说的是真的？”禾晏猛地激动起来。

    让手下人信服，她有的是办法，如果肖珏能说动昭康帝，此事就是真的板上钉钉了。

    “皇上今日没有直接回复你，就是在看我的意思。”他唇角一翘，“他不信你，但信我。倘若以我来为你保证，他就会相信你带兵的能力。”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难道陛下不怕将兵权给了我，我们夫妻二人手中权力过剩盛，反对他造成威胁？”禾晏顺口玩笑。这个关头，谁拥有了兵权，谁就有了胜算。虽然太子已经不在，皇室中暂且无人能对昭康帝产生威胁，不过武将功劳过多……自古以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

    “大哥和大嫂还在京中，何况，大嫂腹中已有肖家骨肉，几年之内，皇上不至于怀疑肖家。”

    禾晏心中的石头又放下一块，不过……她看向身前人，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皇上要你来为我保证，肖珏，你相信我会打败那些乌托人吗？”

    似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可笑，肖珏忍不住笑了，他不置可否的侧过头，懒道：“天上天下，谁见了你不甘拜下风。”

    话虽说的揶揄如嘲讽，语气里，却似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话听得禾晏很受用，她踮起脚，凑到肖珏耳边，低声道：“彼此彼此，肖都督。”

    “我也相信你会再接再捷，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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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义

    昭康帝最终还是准允武安侯禾晏率领飞鸿旧部抚越军前去九川抗敌。

    朝中虽多有人议论，可最后也还是慢慢平息了。一来是碍于肖家的原因，也不敢说什么。二来，纵然禾晏不去，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还不如让这位曾同乌托人交手过的武安侯领兵。

    燕贺带着燕家兵马先去吉郡，肖珏率南府兵深入云淄，还有年纪稍大些的虎威将军带兵连带着凉州卫的人一同去战况稍好些的并江。禾晏则是领着抚越军前去九川。

    他们四人，除了虎威将军年纪稍长，其余三人都算是很年轻了。尤其是禾晏，昭康帝却敢将兵权交给他们，倒并非是存着赌博的心思，大抵还有为自己培养亲信的意味。尤其是禾晏，倘若用好了，未必不是下一个“飞鸿”。

    兵符到手后，很快就要出发离京。禾晏同昭康帝请求，当初在凉州卫时，王霸几人跟着她到了润都，夜袭敌营时同她配合无间，想请求此去九川，王霸一行人可以加入抚越军，昭康帝同意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剩下在朔京的日子，也不过两日。

    春雷阵阵，快要到惊蛰了。柳丝已经有有了新发的绿芽，藏在江边，将江色染得青青。

    城东孙大爷开的面馆里，穿着蓝布裙的女孩子正将铁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她年纪不大，生的只能算是清秀，有人同她说话的时候有些害羞，是个安静羞涩的姑娘。

    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年纪小一点的少年笑嘻嘻道：“两碗阳春面。”说罢，递过去几个钱。

    孙小兰忙将手用帕子擦了擦，接过钱来，道：“客官先去里头坐，马上就好。”

    小麦点了点头，一边挤眉弄眼的对自家大哥，被石头瞪了一眼以示警告。

    二人到里头寻了一间桌子坐下来，小麦问石头：“大哥，咱们马上就要去打仗了，这一次可不是去凉州卫，是要和那些乌托人来真的。你既然喜欢小兰姐姐，走之前干嘛不告诉她？”

    石头没说话。

    “你若不说，她在朔京城里，孙大爷万一给她定亲了怎么办？”小麦望向自己大哥，“咱们好歹也在凉州卫里呆了这么久，大哥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怂？”

    石头摇头，低声道：“此去九川，未必能活着回来。何必给人希望，平白耽误了人家。”

    他望向正在忙碌的蓝裙姑娘，唇边罕见的露出一丝笑容，“若我有命回来，再同她说我的心意……”

    小麦看了看孙小兰，又看了看石头，过了一会儿，认命般的叹了口气，“好吧，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面很快被端上来了，孙小兰笑道：“两位慢用。”又很快离开。

    石头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天上渐渐下起小雨，将店门前的青石板洗的匀净透亮。面馆的姑娘去将空碗收捡，待到了桌边，却见两只空了的面碗前，还放着一盆山桃花。

    这盆桃花开得早，一些还尚未完全绽开，浅浅深深，点点绯色，如春日红雪。她愣了一下，脑中浮现起方才寡言的清俊少年，过了一会儿，她脸颊微微泛红，将这盆桃花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到屋中了。

    ……

    山还是从前的山，匪寨看起来却破旧了许多。

    脸上带疤的汉子爬上最后一道土丘，望着眼前的匪寨发呆。

    门口有个牵着牛经过的孩子看了他一眼，一看之下就呆住了，片刻后，嚎道：“大当家回来啦——”

    被簇拥着进了寨子，人人嘴里叫着“当家的”，令王霸恍如隔世。在凉州卫呆久了，学会的是服从，做的是小兵，这般前呼后拥，爱戴尊敬，真是十分令人不适。

    他轻咳一声：“老子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说一声，再过一日，老子就要出发就九川打乌托人了！顺便来看看你们过的怎么样。”

    有人就挤上前来谄媚的道：“大当家走了后，素日里往这山头来的人不多，收成不好，大家就开始种地。还养蚕，虽然比不上咱们做盗匪的时候，但胜在稳定。二当家说，等夏日来了，在山里挖个塘养鱼，日后咱们吃的用的，也不必发愁。”

    王霸感到很欣慰，于欣慰中，又生出一点酸气，皮笑肉不笑道：“看来老子不在，你们自己也过的挺好。”

    二当家走了过来，他是读过书的斯文人，当年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来当了土匪，却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王霸一开始还希望他能给出点好主意，后来索性放弃了，就让他留在寨子里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二当家道：“当家的当初也是看官兵剿匪剿的凶，再去抢道不安全，才自己去凉州卫投军的。不过这两年外头本就乱，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如今这样能自给自足，也已经很好了。当家的这是去打乌托人，没有当家的在外拼命，哪能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兄弟们都念着您，若是哪一日您想回来，您还是咱们的老大。”

    王霸心中舒坦了些，轻哼一声，“算你们有良心！”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几锭银子，一一排开。

    “这是……”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老子在兵营里立功，上头赏的！”他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我现在吃住都在军营，留着没用，你们拿着吧，想买什么就买点，别说老大没管你们死活！”

    “这……”二当家踌躇了一下，“这是您用命换来的，咱们不敢收。”

    “叫你收下就收下，废话那么多！”王霸眼睛一瞪，“敢顶嘴了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反驳，一旁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各个往王霸身上扑，嘴里嚷着：“大当家厉害！大当家最棒！”

    王霸被挤得只露出一个头，气急败坏道：“别踩老子，都滚下去！”

    众人瞧着这边一团热闹，皆是低下头，小声的笑了。

    ……

    破旧的茅草屋里，桌上难得炖了一大盆羊肉。

    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的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

    洪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哥哥，”小孩子抬起头来，含糊道：“下回你回来，咱们还吃炖羊肉！”

    洪山失笑：“好。”

    身侧的老妇人不赞同的摇头：“你什么都顺着他，这孩子被娇惯坏了怎么办？”

    “阿城这么乖，怎么会被惯坏？”洪山笑着摸了摸幼弟的头，有些感叹，“阿城如今，是比我当时走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他们家中，就只有一双兄弟与老母亲。小麦兄弟尚且年纪相仿，而他的幼弟如今才十二岁。洪山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能进入凉州卫，认识一干厉害的兄弟已经是没想到的事。不过，他愿意将所有美好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幼弟身上，希望他能光宗耀祖。

    “阿城，”他看着举着羊腿吃的欢快的小少年，“当初我刚到兵营时，第一次见武安侯，她生的比你还要瘦弱。可后来在凉州卫里，她一人独占鳌头。”

    “她真那么厉害？比哥哥还要厉害？”阿城好奇的问。

    洪山笑笑，“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他看向面前的小少年，“她也跟你一样能吃。所以阿城，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多努力，说不定日后，你也能做如武安侯那样的人。”

    “武安侯是女子，我是男子，我怎么能做武安侯？”小少年不干了，“我要做，也要做封云将军那样的人！”

    洪山与妇人对视一眼，随即都低头笑了。

    “好好好，做封云将军也行。”洪山笑道：“那哥哥走后，你一定要专心念书，好好习武，不要惹娘生气，知道吗？”

    “知道了。”阿城拍胸脯保证，“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的！”

    “阿山，”老妇人看向洪山，目光温柔又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小心。”

    洪山把盛好的汤往老妇人面前一推，“放心吧，娘，我也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

    京城武馆。

    江馆长正与少东家江蛟比武。

    两人皆用的是长枪，江馆长当年一手长枪用的出神入化，而如今，他的儿子，江蛟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如他的名字一般，长枪如蛟龙出海，既漂亮，又凶猛。

    一道横击，枪尖已经抵上了江馆主的脖颈，红缨微微颤动间，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的声音。

    “好！少东家厉害！”

    “江馆主输了，不服老不行啊！”

    败于自己儿子手中，江馆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骄傲的神情。望着眼前挺拔的年轻人，心中生出一阵极大地欣慰。

    当年江蛟的未婚妻同人殉情，江蛟顿时沦为笑谈，从此一蹶不振。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见人。亲朋好友人人来劝，也丝毫无用。

    江馆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又生气又心痛，毫无办法。

    正好凉州卫在招新兵，想着要磨炼一下这小子的意志，就逼着江蛟去投了军。

    没想到不过两年时间，就让江蛟焕然一新。再不见往日颓废，枪术更是渐长。若说这一生中，有什么事是江馆主值得庆幸的，那就是那一日撕下了凉州卫的征兵文书，将这臭儿子扔进了军营。

    他装模作样的矜持道：“你这枪术倒是颇有精益。”

    江蛟笑道：“是友人指点的好。”

    他这枪术，是被禾晏指点过的，想来也觉得唏嘘，禾晏的枪术，远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想要追上她，还需要诸多努力才行。

    江馆主走到屋子里，从里屋捧出一杆以红布包着的长棍来。

    “这是……”

    “给你的。”江馆主道：“打开看看。”

    江蛟依言打开，剥开红布，里头是一杆银色长枪，这枪比他先前那只去凉州卫时带着的那只更漂亮锋利。

    “你此行去九川，原先的长枪恐怕不行。我们武馆，从不缺好兵器。这把长枪更衬你如今的枪法。”

    江蛟将长枪在手中随意甩了几下，觉得颇合心意，当即高兴道：“多谢爹！”

    “既拿了武馆的好枪，就不要辱没了我江家的名声！”江馆主沉声道，默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更要保护自己，记住，活着回来！”

    江蛟洒然一笑，将枪负于身后，爽快道：“那是自然。”

    ……

    细雨孱弱，酒家靠着江边，有穿着蓑衣的老者正在垂钓。身形雄壮如黑熊的大汉手提大刀，摩挲着胸前的佛珠，望向面前酒家的目光，竟是格外柔和。

    这里曾是他的家。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他们的宅子靠近江边，这个时节能捞上不少的鱼。兄弟们将鱼胡乱丢进竹篓里，女孩子们就将鱼鳞去了，收拾干净，烤的香喷喷的。那时候他的双亲还在，院子里每日都是热热闹闹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像是没有尽头，他也像是永远不会长大。

    一转眼，许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原先的家人早已不在，曾经充满回忆的宅院，也变成了卖酒的店坊。

    而他孑然一人，就连临行前的道别，也无人可说。

    卖酒的妇人热情的招呼道：“大哥，要不要来一碗杏花酒？”

    黄雄侧头看去，过了一会儿，点一下头，道：“来三碗。”

    “好嘞。”妇人笑眯眯的答道。

    他将刀放在桌上，等着那妇人送上三碗清凌凌的甜酒。酒味清甜，算不上名贵，却让他想起母亲酿的桂花酒。

    黄雄抬起头，窗外的屋檐下，雨水一滴滴的落下来，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坑。他看着看着，忽然摇头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

    他如今坐在这里，就如坐在昔日的家中。这妇人的照顾，姑且可以算作是母亲的叮咛，外头的雨声，就如小辈弟妹的吵闹。而这把刀……

    就是会陪他一同往前走的挚友。

    狂悍的汉子仰头，将三碗酒一一灌下，放下手中的银钱，起身大步而去了。

    唯有檐下的落雨，不疾不徐，分外绵长。

    ……

    京城林家，今日气氛异样的冷凝。

    林夫人拿着帕子不住地擦拭眼泪，望着眼前人，泣道：“好端端的，我儿，你何苦非要往吉郡跑？你可知那等地方战乱不断，你又不会武，要是撞上乌托人，可怎么办……娘可就你这么一个心肝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办！”

    “行了，”林老爷林牧皱眉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下人看到了，怎么办？”

    林夫人不依不饶，将矛头对准了林牧，“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去跟皇上说，让鹤儿回来。要不你替他去！你都活了这么多岁了，我儿还小，呜……他这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去战场上……”

    林双鹤：“……”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哭起来，眼泪竟然恁多。

    “娘，是我自己跟皇上求的，是我自己想去，您别怪爹了。”林双鹤道：“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啊，咱们林家总不能只医女子，我这一去，若是立了功，林家就要名扬大魏了。”

    “谁稀罕，”林夫人骂道：“我们家又不缺钱！”

    林双鹤第一次对女子感到束手无策，看向自己的父亲。

    林牧微微皱眉，问：“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可是战场。”

    “爹，我又不是没去过战场，之前在济阳的时候不是已经遇到过乌托人，我还不是好好的。你们担心的太过了，我这人运气向来不错。不会有事的。”

    “可是……”林夫人还要说，身后有人的声音传来：“双鹤，跟我过来。”

    正是林清潭。

    林双鹤终于瞅着个空子开溜，忙道：“祖父叫我。”赶紧跟着林清潭过去了。

    待到了书房，林清潭转身，看着林双鹤的眼睛，问：“你执意要去吉郡，可是为了瘟疫一事？”

    林双鹤一愣，随即笑嘻嘻的道：“还是祖父英明。”

    乌托人在吉郡滥杀无辜，尸体堆积如山，听说已经有瘟疫出现，林双鹤主动请命前去，就是为了平疫。

    “你真的想好了？战场不比京城，那是随时会丧命的地方。”林清潭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这个小儿子颇有天分，可惜形式荒唐，并不能成大事。或许，就连林双鹤的父亲林牧也这么认为。林家对于这个小辈的期望，也无非是他一辈子不惹什么大事，平平安安的过，这样也就行了。

    “祖父。”向来嬉皮笑脸的年轻人，第一次显出郑重的神色，“倘若太平盛世，我专行女子医科，也无可厚非，可战事紧急，林家还贪生畏死，临阵脱逃，就不配行医了。”

    “此去吉郡，不止是治那些被染上瘟疫的百姓，军中受伤的兵士，亦不可缺军医疗治。”

    “战场固然危险，可祖父也曾教训过，业医者，活人之心不可无，自私之心不可有。我是林家少爷，但首先，我是医者。”

    林清潭看着眼前的林双鹤，眸光闪动，过了许久，这个沉敛的老者，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医者，仁术也。你已有仁爱之心，这很好。”

    “去吉郡吧。”他道：“林大夫，那里也是你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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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践行

    禾晏在临行前一日，一直陪着禾绥与禾云生。

    禾云生得知她要去九川后，极其激动，斥道：“我知你身手了得，但是禾晏，那里是九川。过去你在润都也好，在济阳也好，至少你不是孤军奋战，你从未独自带过兵，怎么能与那些乌托人相抗。那些乌托人狡诈凶残，一破九川就开始屠城。你是女子，要是真的为人所俘……”禾云生打了个寒颤，那是比死还要痛苦的地狱。

    “禾云生！”禾绥高声道：“你好好说话。”

    少年倏而闭嘴，可看向禾晏的目光，仍然是数不尽的担忧。

    无论凉州卫的新兵们如何追捧禾晏，对他说禾晏无所不能，可在禾家父子心中，禾晏始终是从前那个吵着要买新衣口脂的柔弱小姑娘。一株娇养的花草被移入野外，风吹日晒的能活下来已是庆幸，怎么让让这株花草去打打杀杀，去搏杀拼命？

    简直荒谬。

    “圣旨已经下了，兵符也在我手上，”禾晏无奈道：“云生，你冷静一点，我这还没去九川，你先给我将败仗安排上了。要是传到皇上耳中，咱们禾家要倒大霉的。”

    禾云生被她说的哑口无言，片刻后又道：“还不都是你逞能！”

    “男子汉大丈夫，”禾晏逗他，“国家危亡之际，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怎么能只想着自己？你们学馆里的先生，平日里也不是这般教的吧？”

    “我管那么多，”少年咬牙道：“我只管我自己家里人。再说，若能让我替你去，我二话不说就去了。朝廷怎么回事？这么多男人，竟让一个女人冲在最前面。”

    禾晏笑了笑：“云生，你这话说的，你过去敬慕的飞鸿将军，原本不也是个女人么？”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我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女人就该躲在后面。不过是因为我认为我能上战场，所以就去了。这和男人女人没有关系。”

    “晏晏，”禾绥看向她，他的眼睛有点发红，偏还要做出一副慷慨洒脱的模样，“说得好。爹也是这般想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然主动请命前去九川，必然心中有数。爹不挡你的脚步，别听云生胡说八道，爹相信你一定能把那些乌托人打的落花流水。”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哽咽起来。

    若非禾绥年纪太大，资质又不过格，禾绥自己一定提刀跟着禾晏一同奔赴战场了。说放心是假的，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如宝的养大，之前禾晏偷偷去了凉州卫已经让他担心忧愁了好久，如今是真刀真枪的与那些乌托人对上，如何能轻松？

    可是，如果这是禾晏自己决定要走的路，他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

    “爹从前也想过，咱们老禾家日后会不会出一个武将，不过总以为是云生，没想到是晏晏。”他感慨的看着眼前的姑娘，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骄纵烂漫，总是吵着要买新胭脂的女孩子，如今会成为率领一方兵马，亲赴战场抗敌的巾帼英雄呢？

    他心中又自豪又心酸，自豪的是他禾绥的女儿如此优秀，全天下的男儿一个都比不上。心酸的是一个女孩子上战场，她要面对的，是别的女孩子都不曾面对过的残酷与黑暗。

    可是，她要做天上的鹰，就应当让她飞在长空，而不是做一只风筝，将线牵在自己手中。

    她有自己的天地，即便那天地，是他这个做父亲所无法触碰的远方。

    “爹相信，你娘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禾绥道。

    禾晏望着禾绥，禾绥这个父亲，包容而宽厚，即便到了现在，也全然的为她着想。纵然自己心疼难忍，也绝不表现出来，更不会拿自己扮作牵绊女儿的工具。

    何其有幸，他们是她的家人。

    “爹放心，”禾晏握住禾绥的手，父亲的手宽大而粗糙，指腹有常年劳作生出的厚厚茧子，“我打赢了那些乌托人就很快回来。”

    她一字一顿，仿佛承诺般的道：“我一定回来。”

    ……

    临行前一日，傍晚时分，禾晏与肖珏出了门，坐上了去丰乐楼的马车。

    林双鹤今日包下了整个丰乐楼，请了几位友人在楼中践行。他自来挥霍，此去要跟着一道前往吉郡，下一次挥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待到了丰乐楼，楼下的伙计先带路将他们迎上去。待上去一看，只有林双鹤一人在，桌上摆满了酒菜，正中央放了一只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香气扑鼻，林双鹤正与那边的美貌琴师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姑娘直笑。

    “林兄。”禾晏叫他，林双鹤转头，看见禾晏，眼睛一亮，走过来抱怨道：“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晚？我都到了许久，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

    禾晏看了一下四周：“就我们三个人吗？”

    就三个人，叫这么大一桌子，林双鹤还真是货真价实的败家子。

    “那哪能，我叫燕南光夫妻两个也过来。好歹明日就要一起出发，今日就当是给大家，也给我自己践行了。不过，”林双鹤一摇扇子，“燕南光怎么这般不准时？难道知道明日上战场，今日先躲在家里哭去了？”

    “林双鹤，你骂谁呢？谁躲在家里哭？”正说着，有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几人回头一看，燕贺正搀扶着夏承秀往里走来。他横了一眼林双鹤，“到底是谁胆小？你今日在这里请客，不就是为了跟我打好关系，好让我到了吉郡罩着你，免得你一刀被那些乌托人砍死了吗？”他冷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禾晏注意到被燕贺搀扶着的夏承秀，关切的问：“承秀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虽然按理说，她应当叫夏承秀“燕夫人”，不过禾晏还是更喜欢叫她“承秀姑娘”。夏承秀温温柔柔，总是耐心十足，很难想象最后怎么会和燕贺这样的暴脾气成了夫妻。

    夏承秀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就被燕贺接过话头，他有意炫耀，偏又不想炫耀的很直接，就故作云淡风轻的开口：“没什么，只是她如今有了身孕，凡事该小心一点。”

    “身孕？”禾晏一愣。

    林双鹤激动道：“嫂夫人有了身孕？来来来，让我来看看——”他伸手要去抓夏承秀的手。

    燕贺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护在夏承秀身前，怒道：“干什么？”

    “给嫂夫人把把脉啊，”林双鹤道：“我可是白衣圣手，专门为女子行医的。让我看看嫂夫人的胎像如何……”

    “滚，”燕贺一脚踹过去，“找宫里的太医看过了，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嫂夫人，你看他。”林双鹤握紧扇子，低声道：“你得管管。”

    夏承秀笑着摇了摇头。

    燕贺目光落在禾晏身上，禾晏莫名其妙，他又看向在桌前坐下的肖珏，突然得意洋洋的开口：“肖怀瑾，我可当爹了。”

    “听到了。”肖珏回答的很冷淡。

    “我先你一步当爹了！”燕贺强调了一遍，“我可比你领先！”

    禾晏：“……”

    燕贺上辈子一定是只斗鸡，这件事究竟有何好比较的？再说了，她与肖珏这才成亲多久，燕贺都成亲多久，这也能拿来比？比试未免也太不公平。

    禾晏正想着，肖珏突然抬头扫了她一眼。

    禾晏：“?”

    下一刻，肖二少爷不紧不慢的开口：“谁告诉你，你领先了？”

    燕贺笑容一僵：“你这是何意？”

    “你儿子尚未出生，我女儿，已经会背书了。”他盯着手里的茶盏，微微勾唇。

    林双鹤“噗”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禾晏：“……”

    肖珏这说的，怕不是在凉州卫的时候，她喝醉了酒扯着肖珏背书给他听的事？林双鹤笑的以扇遮面，嘴里道：“对、对，怀瑾比你先当爹，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是真的！小女儿可乖巧了，什么都会背！”

    “怎么可能？”燕贺一听，急了，慌里慌张的冲上前质问，“都会背书了？你的私生女？肖怀瑾，你居然养私生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哇，旁人都说你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眼，没想到你是这样下流无耻之人。还有你！”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禾晏，教训道：“看你也是条在战场杀敌的好汉，这你也能忍？不提刀砍了这混账的脑袋做什么？”

    禾晏：“我……”

    “怕肖家权势压人？”燕贺眉眼一横，大手一挥，“本将军给你撑腰，明日就去和离！”

    肖珏眉头微微一蹙。

    “燕南光，”他平静的开口：“今日我不想动手。”

    “谁怕你啊？”燕贺一听，跃跃欲试的撸起袖子，“来就来！”

    “南光，”夏承秀不赞同的摇头，轻声道：“今日是林公子请客，怎好动粗？再说，肖都督是跟你说笑的，你何必当真。”

    夏承秀一开头，燕贺这只斗鸡立马蔫了，只道：“……好吧。”

    “羊肉都煮好了，先坐下吃菜吧。”林双鹤招呼几人一道坐下，坐下时，还拿胳膊捅了一下肖珏，低声道：“怀瑾，你可真行。”

    肖珏懒得搭理他。

    林双鹤拿林家的银子当水似的，都是照着最贵的点，一桌子菜就是一桌子银子，不过一分钱一分货，丰乐楼的酒菜本就是朔京城最好的。

    禾晏原以为燕贺虽然惧内，可到底是武将，做事必然粗心大意，没想到这回燕贺真是令她刮目相看。夏承秀吃的喝的，哪些不能吃不能喝，他记得比谁都清楚。禾晏猜测，宫里那些内侍伺候娘娘用膳时，估摸着也就这程度了。

    他一边伺候夏承秀，一边道：“哎，你们知不知道杨铭之？”

    肖珏听到这个名字，并未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林双鹤顿了顿，问：“怎么了？”

    “先前不是，”燕贺压低了声音，“广延答应乌托人在大魏开设榷场嘛，杨铭之身为金陵巡抚，上折反对，差点连乌纱帽都丢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杨家还因为此事和他闹崩了。”

    禾晏看了一眼肖珏，问：“后来呢？”

    “皇上登基以后，倒是很欣赏他此种行为，又看他在金陵做巡抚的时候，两袖清风，政绩出众，本想将他调回朔京，被杨铭之拒绝了。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燕贺耸了耸肩，“虽然他现在是在金陵，但我看，陛下欣赏他，他迟早是要回到朔京的。杨家现在一定后悔死了，我原先怎么没看出来杨老头是这种人？”

    桌上无人回答他的话。

    “你们之前到底怎么了？”燕贺在杨铭之一事上，倒是分外的好奇，又问肖珏，“什么仇能吵的这么远，都多少年了还记在心上。肖怀瑾，”他道：“做男人就要大度一点，你这么小肚鸡肠算什么男人？”

    “闭嘴，”林双鹤白了他一眼，“我看这桌上最小肚鸡肠的就是你。”

    “我可没和我的挚友分道扬镳。”

    “拉倒吧你，”林双鹤不屑道：“你有挚友吗？”

    “林双鹤！”

    禾晏夹了一块白萝卜到肖珏碗里，肖二少爷不在军营的时候，只要外食，多是吃素，大概是介意旁人处理的不干净。禾晏虽然觉得他这也有些过分讲究了，不过……罢了，个人有个人的习惯。

    她打断燕贺的话，试图将话头引开，“承秀姑娘，你是希望你腹中的，是位小少爷呢，还是位小小姐呢？”

    夏承秀笑了，她生的也说不上多国色天香，但自有温婉风情，道：“小少爷或是小小姐，我都很喜欢。”

    禾晏又问燕贺：“燕将军呢？”

    “我管他是少爷还是小姐，只要是我夫人生下的孩子，我当然很喜欢。”燕贺一提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尾巴立刻要翘到天上去了，颇得意地道：“如果是别人生的，少爷还是小姐，我都讨厌！”

    禾晏：“……”

    这人还真狂，也不知别的人家的孩子哪里得罪了他。

    林双鹤也问夏承秀：“嫂夫人，可有为孩子先取名？”

    “这个……”夏承秀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

    “这个我自有主张，”燕贺抢过话头，“若是女儿，就叫燕慕夏。”

    禾晏：“……这是取倾慕承秀姑娘之意？”

    “看不出来你诗文一窍不通，这会儿倒是挺聪明。”燕贺得意洋洋的开口，“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本将军甚会取名？”

    禾晏无言以对。

    燕贺大概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一点，就是他爱护妻子虽然是件好事，但每每他得意洋洋的将自己爱妻之心摆在台面上炫耀时，就显得有一点、不，是格外的蠢。

    “确实甚会取名。”禾晏很捧场，“那若是男儿呢？”

    燕贺就显出有些兴致缺缺的模样，“那就叫燕良将吧。希望他长大了以后，也能当一个如他爹一样优秀的将军。”

    “什么人哪这是，”林双鹤嘲笑道：“这会儿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双鹤！”燕贺恼怒道：“你到吉郡，到底还想不想活命了？”

    “想想想，”林双鹤给他拱手，“还望到时候燕将军救本少爷狗命。”

    燕贺这才满意。

    禾晏咬着羊腿问：“不过林兄，你要去吉郡，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纵然要上战场，也会去云淄或者九川。”

    去云淄就可以同肖珏一道，去九川就和自己在一起。倒也不是禾晏自夸，只是说起来，林双鹤与自己或是肖珏的关系，当然在燕贺之上。只是她后来也想明白了，眼下吉郡正在闹瘟疫，林双鹤要去吉郡，定然是因为瘟疫的缘故。

    “禾妹妹，”林双鹤之前也跟着叫了几次“嫂夫人”，但到底是觉得别扭，最后还是叫“妹妹”了，他道：“你和怀瑾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有我没我，区别不大。燕将军就不同了，如果我不在场，他要是受个伤什么的，没有神医医治，耽误战事怎么办？他自己人缘极差，那些军医要是趁机在给他的药里下毒，啧啧啧，好惨！”

    燕贺勃然大怒：“林双鹤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怎么可能受伤，简直荒谬！我告诉你，你日后别求着我救你，滚远点！”

    禾晏心知林双鹤也是嘴巴上胡言乱语。他这人看着不着调，跟个纨绔子弟一般，实则心里格外有主意。朔京林家养出来的男儿，又岂会是真的贪生怕死之徒。

    禾晏举起手边的杯盏，因着明日要出发赶路，今日不敢喝醉，只换成了甜甜的米酒，她道：“游仙姑娘先前送了我们一坛碧芳酒，不过今日还是别喝了，等我们打跑那些乌托人，再到丰乐楼来，请林兄为我们布置一桌好菜，介时才算不辜负了美酒。”

    “现在呢，就先将就着这点米酒，就祝我们大家此去制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捷报频传，凯旋而归，怎么样？”

    “好！”林双鹤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

    肖珏瞥了她一眼，笑了。

    五只杯盏在空中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如兵戈相撞的金鸣，又如捷报来传的角声。

    “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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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出征（请假到十四号写大结局）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夜深了，丰乐楼只余杯盘狼藉，年轻人们已经各自散去，争取着最后一点停留不久的温存。

    屋子里，容色秀美的女子将衣裳一件一件的叠好装进包袱，被走进屋的男人看见，一把夺了过来。

    “承秀，都说了这些事你别做了，”燕贺拉着她到塌前坐下，“你如今怀有身孕，更应该小心，累着了怎么办呐？”

    夏承秀道：“我不过是怀着身孕，你又何必说的这般厉害？”

    “怀着身孕还不厉害？”燕贺大惊小怪，“总之这些粗活有下人来做，你就只管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

    夏承秀默了默，“我是想起之前新做了两身衣服，你还没来得及穿，这回就一并给你带上。”

    燕贺这两年也是极少回朔京，有时候夏承秀为他准备的新衣都还没穿上，人就已经又离京了。

    “我是去打仗，穿那么好看做什么。”燕贺想也不想的道：“也不必拿那么多。”

    夏承秀沉默了下来。

    她不说话，燕贺就有些慌张，每次出征前，他最怕的就是夏承秀的沉默。夏大人的这个女儿，温柔而坚强，燕贺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武将出征，家人哭泣挽留的模样，就连他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不过，夏承秀从不这样，至多也就是如眼前这般，沉默罢了。

    只是这沉默，更能激发他内心的愧疚和怜惜。身为武将，国家有难之时当义不容辞，他长到现在，无愧于天地君师，唯独亏欠妻儿老小。

    燕贺犹豫了一下，将夏承秀揽进怀里，低声叹道：“承秀，委屈你了。”

    夏承秀愕然一刻，随即笑了，“这算什么委屈，你前去吉郡，就是为了守住大魏国土，我在京中得以安平，不也正是受了你的庇护么？”

    “可是我……”燕贺皱了皱眉，“你有孕在身的时候，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能与夏承秀拥有自己的孩子，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伴随而来的，还有遗憾与失落，担忧与愧疚。

    “我既然嫁给了你，当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日。若跟你诉苦，那便是矫情了。”夏承秀笑笑，“情势危急，你不在朔京，小家伙也会理解的。”

    燕贺看着夏承秀的小腹，用掌心覆了上去，低声喃喃：“不知道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

    “今日我听你在丰乐楼上那般说，还以为你不在意呢。”夏承秀“噗嗤”一笑。

    “我本就不在意是男是女，反正都是我燕贺的血脉。”

    “若真是儿子，你真希望他如你一般做武将么？”夏承秀问。

    燕贺想了想：“我是希望他做武将，不过他要是不喜欢，想做别的，那也行。再说了，要是我们的慕夏想学武，也没问题，当年我那同窗飞鸿将军，不也就是个女子么？我们慕夏要想做第二个飞鸿将军，我这个做爹的也一定支持。不过，我可比禾家那爹好得多，我必然要将全身绝学倾囊相授，让她比飞鸿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承秀盯着他，点头道：“明白了，你还是喜欢小小姐。”

    见被戳穿，燕贺也不恼，道：“没错！”

    夏承秀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将头轻轻靠在燕贺肩上，轻声道：“倘若……我是说倘若，慕夏出生时，有你陪着就好了。”

    燕贺一怔，可仗一旦打起来，谁能说得准什么时候结束，也许能赶得上，也许赶不上……他握住夏承秀的手：“我尽量，承秀，我也想亲眼看着咱们孩子出生。”

    ……

    朔京城的夜里，似乎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了。

    屋子里的暖炉全都撤掉，禾晏沐浴过后，一到寝屋，就看见肖珏坐在桌前擦剑。

    饮秋被他握着，光华流转，看起来不像是把剑，倒像是什么奇珍异宝。难以想象这样美丽的剑，在战场上锋利的能削断敌人的金刀，将对方的箭羽转瞬劈为两段。

    他用丝帛将剑尖最后一丝尘粒擦去，刚收剑入鞘，就见另一把剑横到自己面前，伴随着身边人无赖的笑声：“肖都督，帮我也擦擦呗。”

    肖珏扫了她一眼，禾晏笑嘻嘻的看着他，片刻后，他默不作声的接过来，将长剑抽出，果真帮她开始擦剑来。

    禾晏顺势在桌前坐下。

    青琅和饮秋，是全然不同的两把剑。按理说，女子佩剑，当轻巧灵动，可青琅却很沉，纵是男子拿着，也绝不算轻松。剑身苍翠古朴，乍一看有些平凡，待细看处，却又格外不同。就同剑的主人一般。

    禾晏托腮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也是刚刚沐浴过，里头只穿了玉色的中衣，随便披了件外裳，穿的不甚规矩，本是慵懒的美人，偏偏要一丝不苟的擦剑，于是就带了点肃杀的冷意，矛盾杂糅在一起，就让人越发的移不开眼。

    肖珏注意到禾晏直勾勾的目光，问：“看什么？”

    “我在想，”禾晏毫不掩饰，“你这张脸，确实无愧于‘玉面都督’之称。”

    当武将都能做长成这个样子，对其他武将来说，真是一种侮辱。

    肖珏扯了下嘴角。

    很奇怪，他并不喜欢旁人谈论他的相貌，以貌取人本就是件肤浅的事，不过，每每禾晏直截了当的夸奖他的容貌时，他却并不反感，甚至还颇为受用。肖珏有时候也会反省，自己是否也变得肤浅了，才会因此事而高兴。

    禾晏等他将青琅擦完，收剑于剑鞘中，站起身，将两把剑挂在墙上。

    肖珏刚挂完剑，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禾晏极爱这样抱着他，如小孩黏大人的姿势。或许是因为她太矮，又或许并不是禾晏矮，而是肖珏生的太高了。总之，每当她这样扑过来搂住肖珏的腰时，神情是纯粹的快乐，这快乐会让看着的人，心中也忍不住一点一点生出暖意来。

    “女英雄，”青年站着不动，声音里带了点揶揄的笑意，“你要把我勒死吗？”

    背后传来她不以为然的声音，“我都还没使劲，肖都督，你怎么这般孱弱？”说罢，伸手在他腰间乱摸起来。

    肖珏：“……禾晏。”

    禾晏摸到他腰间的香囊，一把拽过来，举在手里道：“肖珏，你就是这样把我的女红到处宣扬？”

    肖珏转过身来，看着她手中的香囊，微微扬眉：“那好像是‘我的’。”

    禾晏无言以对。

    她原本是没发现的，是今日走时，林双鹤对她道：“禾妹妹，怀瑾身上那只丑香囊是怎么回事？他好歹也是肖家二公子，挂那么丑的配饰，也实在难看了些。你既是他夫人，偶尔也要注意一下。”

    禾晏“注意”了一下，不注意还好，一注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先前白容微给了肖珏一只平安符，平安符放在香囊里，那时候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禾晏在香囊里绣了一只月亮，实话实说，那月亮委实算不上好看。但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眼下看来，肖珏应当是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但发现了就发现了，他把这只香囊反过来，有刺绣的那一面翻在外面是怎么回事？

    任人看到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只丑香囊。

    “你没告诉他们这是我绣的吧？”禾晏紧张的开口，“这么丑，肯定不是我绣的！”

    肖珏笑了一声：“哦，我只告诉他们，说是我夫人绣的。”

    禾晏心如死灰。

    她把香囊还给肖珏：“随意了，反正也丢过脸了。但是你佩在身上，真的不会觉得怪丑的吗？”

    这就好比翩翩公子林双鹤手里捧着铁锄头当装饰，丑还是其次的，主要是不搭。

    “有吗？”肖珏将香囊重新系在外裳的配扣上，“我觉得还不错。”

    禾晏心想，难道做瞎子也会传染的？

    他转过身，看向禾晏，“到了云淄，我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你。”

    禾晏：“……你这是变着法说我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悠然道：“你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

    禾晏也笑，她哪里是异于常人呢，不过是临行一夜，不想要将气氛搞得难过愁肠罢了。人在面对离别之时，总是格外脆弱伤感，可她偏偏不要，倘若知道自己的目的在前方，又知道自己的归处，那便大步的往前走，潇洒的往前走。

    所谓的软肋，另一面就是盔甲。

    “肖珏，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问。

    “什么事？”

    “九川和云淄，不在一个方向，打起仗来，你与我的消息互相传过来，也需要时间。我从前是一个人，没什么顾虑的，可如今你与我夫妻一体。我要你答应我，倘若有消息，不管是什么消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影响大局，不要停留。”她望向面前的男人，“继续往前走。”

    谁也不能保证战争的结果。

    她也是第一次与心上人一同出征。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分心的，当武将在战场上时，他的全部精力，就只能用在面前的战场与敌军身上，每一次分心，都是大忌。在那个时候，所谓丈夫、儿子、父亲这些称号统统都要抛开，战场上的，不是兵，就是将，仅此而已。

    当然，她也一样。

    “这句话也同样用于我自己，”禾晏道：“不管遇到了什么，不管听到了什么，我也会带着我的兵马向前，不会为任何事后退或者停留。”

    女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是含了一点歉意，她犹豫了一下，“你或许会认为我很无情……”

    “我答应你。”肖珏打断了她的话。

    禾晏一愣。

    肖珏道：“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微微俯身，在禾晏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活着回来。”

    ……

    初春的日头照过窗子上新剪的窗花，太阳被切成了细碎的小束光，一点点洒在院子里的地上。

    身材高大的侍卫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要离京打仗了，原先的“侍卫”，也该回九旗营跟着一道去往云淄。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扫地，赤乌站在这姑娘身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叫一下她。

    按理说，他之前在禾家“小住”了一段时间，虽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对禾晏的帮助几乎为零，但好歹也和禾晏的贴身婢子青梅攀上了交情。甚至赤乌一度认为他与青梅交情还不错，要知道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个女子使唤的团团转，而大概是对方理所应当的态度连他也被影响了，时日久了，赤乌也认为这好像是应当的。

    只是后来禾晏嫁到肖家后，青梅一见到他就躲，活像他是瘟神一般。赤乌心中万般不解，可也不好拉扯着个小姑娘问个明白，加之后来事情也太多，便没见着青梅几次。

    只是今日这一走，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这小婢子了，赤乌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算作告别。

    他还没想好，那头的青梅一回头，看见赤乌，反而愣了一下，道：“赤乌侍卫？”

    “哦……我走了。”赤乌挠了挠头，“刚好路过。”说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青梅叫住他，从旁边的石桌上拿出一个布包，塞到赤乌怀里，“你来的正好，你要是不来，我就只能让少夫人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赤乌一愣。

    “少夫人说云淄靠海，潮湿的很，我做了双靴子，底儿是硬了些，隔水。手艺不算好，你且将就着穿吧。”她又强调道：“就算答谢你先前帮我扫院子的报酬了！”

    靴子？赤乌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布包，心情有些异样。

    青梅见他还待在原地，叉腰道：“你还不走吗？等下迟了不怕少爷军令伺候？”

    赤乌这才回过神，踌躇了一下，道了一声“多谢”，转身要走。

    青梅又唤住他：“喂！”

    “还有何事？”赤乌问。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扫帚，转身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扔下一句，“刀箭无眼，你自己小心些！”

    赤乌瞧着她的背影，轻咳一声，似是想笑，又忍住了，将那布包塞进怀里，大步离开了。

    ……

    城门外头，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来相送的家人。

    肖璟身边，白容微抓着禾晏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小心。又将一枚平安符珍而重之的送到她手上，道：“这是玉华寺大师开过光的，一共求了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怀瑾。阿禾，”她道：“我知道你心有大义，可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禾晏将那枚装着平安符的香囊与腰间的黑玉挂在一起，笑道：“我知道的，大嫂。”

    “晏晏，你放心去九川，爹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禾绥豪气的冲她挥手，想要做出一副潇洒旷达的模样，眼圈却不自觉的红了。

    禾晏的眼里也泛起些湿意。

    禾云生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待禾晏走到他跟前时，终于忍不住咬牙提醒：“禾晏，你自己说过的话，最好说到做到。”

    “我知道我知道，”禾晏忙不迭的点头：“一定活着回来，放心吧。”她又摸了摸禾云生的脑袋：“我不在的时候，禾家就托你照顾了，云生。”

    禾云生：“你放心。”

    三个字，说的掷地有声。

    禾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前生每一次上战场，都是她一个人，如今有了这么多牵绊，却并未令她觉得束缚，反而内心充满了力量。

    禾心影今日也来了，藏在人群中，被禾晏发现，她犹豫了一下，就站出来，将手中的包袱交给禾晏。

    禾心影道：“你是女子，在军中凡事到底多有不便，这里有我亲手做的一些衣裳小物，你用得上的。”

    禾晏笑起来：“谢谢，心影，你想的可真周到。”

    禾心影抿了抿唇，“你上战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姐姐，”她小声的唤道：“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禾晏冲她眨眼，“放心吧，等我回来，用军功换了赏赐，就买最漂亮的首饰给你！”

    禾心影被她的话逗笑了，那头，燕贺在城门催促道：“武安侯，你还在磨蹭什么？出发了！”

    “来了来了——”禾晏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翻身上马。

    身侧，肖珏戎装英武，腰佩长剑，与她并肩而骑。

    夏承秀被侍女搀扶着，望着随着兵马队伍往城外走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温柔的抚着自己小腹，低声喃喃：“慕夏，快跟你爹说再见了。”

    程鲤素是背着自己家人跑出来的，此刻躲在人群中，问身侧同样偷跑出来的宋陶陶：“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姑娘罕见的没有对他的问话不耐烦，只道：“不知道。”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的，继续说道：“不过，我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回来。”

    城门大开，日光下，风吹得草木微微晃动，兵马车队行行向前，如蜿蜒巨龙，无所畏惧的奔赴沙场。

    旌旗飘动，威振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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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大结局（1）

    快到清明，连日都在下雨。京城里的雨水将地上地下冲洗的干干净净，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生机。

    距离大魏将士出兵离京，已经过去了月余。

    九川附近，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禾大人，”年轻的副将走进帐中，对着正坐在地上画图的女官道：“您吩咐的减少宿营地的军灶，已经交代下去了。”

    禾晏笑道：“多谢。”

    副将瞧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有些感慨。原先追随飞鸿将军的抚越军，得知领兵的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女子时，心中多有不愿。勿怪他们挑剔，实在是跟随过大魏的飞鸿将军后，再看别的将官，总是忍不住存了比较之心。禾晏身为女子，敢上战场，固然让人佩服。但事实上，她从未独自领兵作战过，亦不知身手深浅。纵然之前在润都和济阳打了胜仗，可那时候也有右军都督坐镇。

    如今，她却是一个人。

    打仗和单纯的比武又有不同，昭康帝这样做，或许是因为看在右军都督的份上。但抚越军内部，却并不真的服气。

    这一个月来，他们也才到九川附近不久。九川本就是沙漠中的城池，如今已被乌托人占领。而禾晏到达九川，并不急着发动进攻，而是在九川附近驻营。接连几日，士兵们已经有了怨言。

    但副将知道，事实并非人们看到的如此。

    他从前就在抚越军中，虽然不能近距离的和从前那位飞鸿将军接触过，却也知道那位飞鸿将军敢闯敢当。而面前的女子，暂且还没显出悍勇的一面，却更为理智冷静。

    驻营的地点选的恰到好处，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又在风口处，有什么动静，方便调整撤退。副将有些奇怪，他打听过，禾晏也是第一次到九川，却像是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对如何在荒漠中生存，亦有很多的经验。

    他当然无从知晓，禾晏就是过去的“飞鸿将军”，而飞鸿将军最开始随抚越军对付西羌人，就是在漠县。漠县与九川离的不远，地形也相似。

    “大人，”副将目光落在禾晏面前的长卷上，“您是在绘制舆图？”

    “这些乌托人的兵力丰厚，蓄谋已久，抚越军虽日日操练，却也已经几年未上战场，加之之前华原一战损伤惨重，兵力不如对手。我不能贸然进攻，将这些兵士的性命置之不顾，在此之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每日让石头王霸几人，远远地绕着九川城外探路，不必走的太近，将这附近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马往深里走，几日时间，终于绘出一张完整的舆图。有了这张图，将这本来人数不如乌托人的抚越军，才能发挥出最大力量。

    只是……禾晏心中叹息，她早知乌托人休养多年，军备必然丰厚，但直到真的到了九川，才发现乌托人的兵马，比她想象的还要雄厚。如果单单只是九川这样还好，倘若其他三地也是如此，大魏的这场仗，还真是不好打。

    这么多年，文宣帝重文轻武，大魏的兵马停滞不前，却教乌托人得了先机。看来之前华原也好，润都也罢，甚至于济阳，都只是一个幌子，那些乌托人所表现出来的，并非真正兵力，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也是，若非如此，这四座城池，又怎会陷落的如此之快？

    “大人赶制舆图，也要注意身体。”副将想了想，终归是提醒道：“这几日来大人睡得很少……”

    “没事，我心里有数。”禾晏头也不抬的继续道。

    见她如此，副将也不好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待他走后，又有人在外头叫：“禾大人。”

    禾晏：“进来。”

    进来的是江蛟和石头二人。

    他们在外头也如别的兵士一般叫禾晏“禾大人”，毕竟如今的禾晏还未封将，但私下里，还是爱叫禾晏“禾兄。”

    他们二人做事心细稳重，如今的抚越军里，当初的精锐被禾如非一手葬送，可用之人不多。一些重要的事，禾晏就交给石头他们。

    她抬起头，望着走近的二人，问：“可探到了乌托人有何动作？”

    江蛟回答：“夜里曾有一队乌托人出城探看，但并未靠近我们的营帐，只在附近查看了一番就离开了。我们照禾兄的意思，没有追去。但这两日，又没有动静了。”他问：“禾兄，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等。”禾晏沉声道：“我们不主动攻城，让他们来追我们。”

    “诱敌？”江蛟一怔，“可他们若真对我们主动发起进攻，我们岂不是处于弱势？毕竟现在乌托人的兵马，多于我们的人。”

    “放心，”禾晏笑了笑，“那些乌托人狡诈多疑，绝不会让所有的兵马全部出城，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里驻营多日还安然无恙了。他们夜里派探子出来探看情况，无非也就是想探我们的底。”

    禾晏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的木盘前，木盘里用沙子堆积着许多小丘，小丘旁有用米粒做好的记号，她捡起一旁的树枝，点给两人看：“况且我们驻营的地方，往后撤会经过峡道，乌托人怕我们在后路上设有埋伏，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之前我在济阳和润都与乌托人交过手，倘若玛喀和忽雅特的人将话传回乌托国去，九川的乌托首领，应当听过我的名字。但他又无法确定我是否真的会领兵，他心中轻视我，但因为润都和济阳一事，又不敢轻视我，你猜他会做什么？”

    “做什么？”江蛟不解。

    “他会想办法证明我不行，找到证据后，有理有据的轻视我。”禾晏笑了笑，“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何乌托将领总是如此，但既然他们想看到一个空有其名，其实不会带兵的女人，那我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就是了。”

    “所以，”一直沉默的石头眼睛一亮，“那些军灶……”

    “我们在这里驻营几日，却迟迟没有动作，乌托人会怀疑我们有诈，才会夜里派兵出来探看。倘若我是乌托人，每日看着军灶减少，必然会想，一定是因为对方带兵的是个女人，底下兵马不服，又惧怕九川的乌托雄兵，许多士兵当了逃兵。由此生出轻敌之心。”

    “待他们放松警惕，带兵深入时，就可以设下埋伏了。”

    江蛟先是激动，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迟疑的开口：“可禾兄你不是说，乌托人狡猾多疑，绝不会让所有兵马全部出城……”

    “是啊，”禾晏看着他，“所以他们派出来的兵马，应该只是一部分，我们要歼灭的，也只是这一部分。他们要真的敢全军出击，我们反倒处于弱势。”

    “你没有想过，将他们一网打尽吗？”石头有些疑惑。

    禾晏拍了拍他的肩：“你们未曾上过真正的战场，并不知道，真正的战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乌托人在兵马一事上，胜我们多矣，不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本就没打算跟他们硬碰硬，诱他们深入，歼灭一部分敌军，足以令这些乌托人士气受损，这之后，再徐徐图之。”

    “一场战争要想得胜，就必须耐得下心，沉得住气，才能走到最后。”禾晏微微一笑，“这才刚刚开始呢。”

    江蛟和石头看着眼前身披铠甲的女子，过去在凉州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身手了得，智计无双，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率领一方兵马，不疾不徐的将网铺开时，才让人慢慢真切的了解到她的本事。

    “禾兄，”江蛟玩笑道：“你也只是比我们多了一次济阳之战而已，怎么就好像十分熟稔似的。”

    “那不一样。”女子嘴角微扬，“我呢，生来就会打仗。”

    外头有风吹起，吹得荒漠里，黄沙四处飞扬，旌旗卷动间，越显萧条。

    石头喃喃开口：“吉郡离这里不算远，不知道燕将军那头怎么样了？”

    “吉郡……”禾晏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

    听说，那里的瘟疫已经传开了。

    ……

    城池外的田野，河流边上，堆满了一摞一摞的尸体。

    一群士兵正在挖坑，坑洞掘的很深，虚虚往里一看，尽是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已经发出阵阵腐烂的异味。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人间地狱。

    有用茅草胡乱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粗布，平躺着数十人，这些人都奄奄一息，身上发出些溃烂的痕迹，年轻人正在一旁熬药，用大铁勺不时地搅着巨缸里的药草。

    他身体并不是很强壮，要搅动这巨缸里的药材，已经是十分吃力，不多时，额上便已经渗出汗珠，不过，从头到尾，也并未有偷懒的意思。他的雪白衣袍也早已被泥泞和鲜血染得一片狼藉，从来只握着折扇的手，这些日子，不是拿着治病的银针，就是端着救命的药碗。

    吉郡的瘟疫，比预料的还要严重。

    乌托人占领了吉郡后，在城中大肆屠杀平民，掳掠妇女。大量死去的尸体被随意丢到河边，又是春季，很快爆发瘟疫。乌托人直接将城中所有尚还活着的大魏百姓都赶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林双鹤与燕贺来到吉郡的时候，城外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林双鹤自认身为医者，生死已经见惯，然而刚到此地时，还是忍不住为这里的惨烈所惊。

    燕贺的兵马要用来对付乌托人，这里的军医并不多，他是林清潭的孙子，本来人人都劝他，不必亲自去接触这些病人，倘若沾染上了瘟疫……不过林双鹤并未听取这些好心的意见，倘若怕死，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来这里。

    死去的平民不好就地掩埋，只能焚烧，化为白骨后，掩埋在深坑中，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纵然如此，每日还是能听到尚且活着的家人的哭泣悲鸣。

    他将煮好的药汤舀进破碗，一碗碗晾着，等晾的稍微凉一些后，才端起来，送到草棚里给病人喂下去。

    他原先是位很讲究的公子，总有些虚荣心，就连在朔京城里为女病人医治，见到长得可爱的，衣饰华美的，都要笑的更灿烂些。可如今，这里的病人们身上散发异味，脏污狰狞，他却并未有半分嫌弃。

    被林双鹤扶起来的病人是个女子，应当还很年轻，倒是生的姿色平平，甚至有些过分丰腴。林双鹤舀起一勺药汤，凑到她唇边，她小心的喝下去，望着面前温柔俊美的公子，微微红了脸，似是连身上的病痛，也减轻了几分。

    “林大夫，我自己来就好了。”她小声的道。

    “那可不行，”林双鹤正色道：“怎么能让美丽的姑娘自己动手喝药呢？我好歹也是位怜香惜玉的君子。”

    草棚里的病人们，闻言都善意的笑起来。

    这林大夫，长得好，性情也好，跟那位总是板着脸凶神恶煞的将军不同，每次都是笑眯眯的。亦有心情与众人玩笑，天南地北什么都侃，明明众人都不一定能见得到明日的清晨，明明是这样紧张悲哀的时刻，可他的态度从未变过，于是有他在，气氛都轻松了许多，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似乎一觉醒来，吉郡还是从前那个吉郡，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待将草棚里所有的药都喂病人们喝下去，林双鹤嘱咐他们好好休息，才将碗全部捡走。

    他将刚刚喝药的碗用煮沸的热水全部冲洗一遍，才停了下来，揉了揉肩，终于有机会审视自己。然而一看自己身上这一块那一块的污迹，发了一会儿呆，索性就放弃了。

    实在是因为，他带过来的白袍，全部裁做了为病人包扎伤口的布巾，如今，这是最后一件衣裳，再没有别的白衣可以替换了。

    林双鹤往另一头走去。

    燕贺带来的兵马，同乌托人交过几次手，有胜有败，吉郡城外地势复杂，乌托人在城内，易守难攻，战事一时胶着。所幸的是燕贺自己倒是没受此事影响，瞧着精神还不错，士气也算旺盛。况且如今瘟疫已经稍稍被控住了，恐慌的情绪也没有再继续蔓延。虽然这仗一时半会儿不太容易打，但总归事情在一点点向好的方向走。

    昨夜里的一场奇袭，大魏这头小胜一场。新添了不少伤员，亦战死了一些兵士。战死的兵士就地掩埋，林双鹤让其他军医先去疗治伤兵，他自己将最危险的瘟疫病人接手下来。

    此刻就见帐前的河边，一些受轻伤的兵士正坐着说话，燕贺正没甚么形象的坐在地上，往嘴里灌水喝。

    林双鹤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去，在燕贺面前一摊手。

    燕贺莫名其妙，一掌将他的手挥开：“干什么你？”

    “燕将军，”林双鹤舔了舔嘴唇，“我忙着救治病人到现在，你连一碗野菜汤都没给我留。我快饿死了，你好歹也给口饭吃。”

    燕贺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干饼，扔到他手中，“吃吧吃吧，噎不死你。”

    若是往常，林双鹤定然要与他抢白一番，今日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又饿的狠了，便跟着一屁股坐下来，咬了一大口。

    干饼干涩，吞咽起来磨嗓子的很，味道也着实算不上什么美味，林双鹤果真被噎着了，燕贺嫌弃的看他一眼，将手中的水壶递给他，“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吗？”

    林双鹤赶紧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将嘴里的干饼咽下去后才道：“大哥，我今日一整日都没吃饭，做囚犯都不止于此。你非但没有半点同情之心，还骂我，你是人吗？”

    燕贺瞧着对面人狼狈的模样，下意识的想刻薄几句，待看到他污迹斑斑的衣裳时，又将到嘴的嘲笑咽了下去。

    罢了，说实话，林双鹤此行，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原本燕贺以为，林双鹤虽然之前去过凉州卫，可凉州卫又没有打仗，好歹住在卫所里，不食人间疾苦。真到了吉郡，这位娇身惯养的公子哥定然会哭天抢地。没想到从开始到现在，林双鹤倒是没吭一声。

    他虽没有在最前面与那些乌托人拔刀浴血，可照顾那些伤兵，安抚被瘟疫吓到的平民，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且很危险。

    燕贺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林双鹤又咬了几口干饼，喝了点水，吃的喝的垫了些肚子，没那么难受，又精神起来了。他看向燕贺，道：“燕南光，我在这里也算是吃了大苦头了，等回到朔京，你必须将我在这里的功劳如实跟皇上禀告。好歹也赏我个一官半职的，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这什么饼子，要我从前，搁我家狗都不吃。”

    这人活过来了就开始废话，燕贺冷笑，“这里没人逼你吃。再说，我也没见你吃什么苦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与女子说笑逗乐，林双鹤，你这走哪都拈花惹草的习性，真是改不了。”

    “别说的你一身正气凛然，”林双鹤骂他，“你是有妻有子，我还孤家寡人，我怎么知道哪个姑娘就是我的命中注定？自然都要试一试。你早早的将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还看别人去摘花嗅草眼红，你有病啊？”

    燕贺闻言，正要反驳，一旁经过的一个兵士惊讶的开口：“燕将军，您有孩子了？”

    燕贺瞪了一眼林双鹤，林双鹤轻咳一声，夏承秀怀孕之事，暂且还未对宣扬。只是眼下被人听到，也断没有否认的道理。燕贺就道：“还未出生，在我夫人腹中了。”

    那兵士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面容黧黑，有些憨厚的模样，闻言也跟着坐下来，挠了挠头：“那感情好，等将军打完这场仗回去，就能看见孩子了。就跟俺当年一样。”

    “你？”燕贺问：“你有孩子了？”

    “废话，”林双鹤忍不住道：“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能当爹吗？”

    汉子挠了挠头，笑道：“有，有两个。大的三岁了，小的才刚满月。俺这次回去，本想多陪媳妇几日，没想到乌托人来了……俺跟媳妇说好了，等打完仗回去，拿到饷银，就给小儿子打个银项圈戴上。还有俺的大女儿，俺走的时候，哭的哇啦哇啦的，哭的俺心都碎了……”

    燕贺从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因为出身高贵，又性情骄傲，就算是同下属相处，也总是带了几分高傲，今日却因为这汉子与他同为“父亲”的身份，罕见的多说了几句。

    他问：“你女儿跟你感情很深吗？你这都住军营，回家的时候不多吧？她怎么还能跟你亲近？”

    林双鹤费解：“你这是在为自己未来可能遇到的麻烦寻求前人经验吗？”

    燕贺骂他：“闭嘴。”又求贤若渴的看向面前的汉子，“你快说。”

    “这……俺也不知道哇。”汉子有点懵，“俺确实回家的少，不过每次回家，都记得带她喜欢吃的麦芽糖，给她买好看的布，让我媳妇给她做新衣。燕将军不用担心，人家都说，闺女都亲爹，将军夫人倘若生的是千金，小小姐一定很亲近燕将军。”

    燕贺被他说得心花怒放，随即又神情凝重起来，“那万一是儿子呢？”

    “那不更好？”汉子道：“将军就把少爷带在身边，上阵父子兵，还不用分开了。”

    燕贺顿悟，看向眼前人：“没想到你这做人爹的，做的还有两分聪明。”

    林双鹤在一边听得无言以对。

    那汉子得了上司的夸奖，憨憨的笑了一阵，忽然又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才叹道：“俺那小闺女，走的时候一直抱着俺的腿，俺知道，她是怕俺死在战场上了。如果，”他看向远处的长空，“能活着回去就好了，俺一定给她买她最喜欢的糖糕。”

    燕贺愣了一会儿，片刻后，也跟着看向远方。

    长空被夕阳染尽红霞，残阳如血，原野温柔而沉默。

    “放心，”他道：“她一定能吃到你买的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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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大结局（2）

    黄沙万里，黑云压得很低，风沙卷起烟尘，两军交战，厮杀震天。

    大魏的兵马在九川城外驻营五日后，城内的乌托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军灶日日减少，大魏来的女侯爷亦从不跟他们正面相抗，就连派出去的探子与大魏小兵们交手，大魏兵士赶到城门外不远处，就不敢再继续追下去。自大刻在乌托人的骨子里，渐渐地，当初玛喀与忽雅特令人传回的消息，便也只被当成了一个他们无能的借口。

    一个女人，不过是凭着她那名将丈夫有了点声名，不足为惧，就连她们大魏自己的部下都无法驾驭，这不，才过五日，就有一半人当了逃兵。乌托首领笃定认为大魏兵士怯阵，当夜就令精锐部分轻装上阵，追赶剩余的大魏军队。

    乌托兵士到了城外，往戈壁滩上走，突闻前方杀声震天，伏击在两边的大魏兵马万箭齐发，箭矢如疾风骤雨，杀了个他们措手不及。正当时，又有骑兵手持长刀冲杀而来，为首的是个身披赤色铠甲的年轻女子，眉眼骄厉，手持苍色长剑，像是要将长空斩破，踏风而来，莫可匹敌。

    两军交战，金鼓喧天。

    抚越军当年在飞鸿将军的收下，如神兵勇将，无人能挡。自打真正的飞鸿将军离去后，再未如今日这般扬眉吐气。那看起来瘦弱娇小的女子，身躯里却像是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抚越军在她手中如一把最好的刀，兵阵和埋伏，无一不精妙。禾晏伏在马背上，长剑就如她的手臂，冲入敌军阵营里，无半分畏怯之心，长剑飞扬处，热血喷洒，敌人的头颅被斩于马下。而她唇角笑意飒爽，照亮了戈壁滩上阴沉的长夜。

    乌托人被打的弃甲曳兵。

    最后一丝溅在长刀上的血迹被拭去，这一场激战结束了。

    乌托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城门虽未破，首战却算是告捷。

    副将兴奋地找到了正往回走的女子，不顾自己疲惫的身子，跑过去道：“大人，这场仗赢的太漂亮了！大人神机妙算！”

    禾晏笑了笑：“并非我的功劳。”

    她的铠甲上全是血迹，脸上也带了血污，或许不止是乌托人的，但她姿态挺拔，未见一分一毫的疲累，反而目光明亮，神采奕奕，令周围的抚越军们一看到她，就生出安心的感觉。

    似乎只要有她在，这场与乌托人的较量，他们就一定会是赢家。

    军中从来都是靠实力与拳头说话，如果说之前抚越军中，尚且还对禾晏领兵颇有异议，亦不明白她为何要让人每日减少军灶，此战一过，她就是真的得了军心。埋伏与兵阵收效如何，众人都有眼睛看得到。她在战场上一马当先，身先士卒，长剑有多威风，也并非作假。

    或许，真正的飞鸿将军在此，也是如此风姿。

    禾晏道：“让军医先给受伤的兄弟们疗伤，轻伤或是没受伤的兄弟，将战场清理一下。”顿了顿，她道：“天亮了，还要再攻城。”

    “攻城？才过一夜，兄弟们恐怕……”

    禾晏笑道：“并非真的攻城，骚扰他们罢了。”

    这一场仗，虽然赢得漂亮，但赢的并不轻松。派出来的这一只，是乌托人的精锐，抚越军对战，尚且有些吃力，不过是占在夺得先机。而这，仅仅只是迈出了第一步。

    有人从后面跑来，气喘吁吁地叫她：“禾……禾大人！”

    禾晏回头一看，是江蛟，她问：“怎么了？”

    “山哥……”江蛟脸色很是难看，“你去看看吧。”

    洪山被乌托人一刀贯穿了胸口，脱掉了铠甲后，可见衣裳都被鲜血染红了。王霸一行人围在他身边，军医见禾晏过来，摇了摇头。

    禾晏走过去，这个总是笑着拍她的肩，一口一个“阿禾”的汉子，如今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洪山在这行人中，身手算不上最好，不过，一直在努力的跟上众人的步伐。禾晏还记得自己此生投军的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洪山，这个汉子将她当做自己家中瘦弱的弟弟，总是对她诸多照顾。也曾说过“做伙头兵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命在”，但如今，他自己死在了战场上。

    他身上也没什么信物，没什么可以带走的。

    向来总是要说上两句的王霸，此刻也一句话没说，眼睛有些发红。

    都是一起经历过许多的兄弟，感情本就比旁人更加深厚，可战争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没有人能提前知道，下一个永远离开的是谁。

    而她，更没有时间与精力在这里悲伤。

    “葬了吧。”她轻声道，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王霸忍不住怒道：“喂，这就完了？”

    “收拾整肃，”女子的声音坚定清朗，没有半分多余的伤感，“天亮时分，攻城。”

    ……

    城门大开，陵道上千军万马，战鼓雷鸣。

    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如夜色里的一条矫捷银龙，刀锋带着悍勇的冷厉。

    归德中郎将作战方式惯来直接凶悍，一往无前，他手下的燕家军亦是如此。两军交战，似是不留后路。

    吉郡虽瘟疫厉害，如今却也被林双鹤给控制住了，先前几场小试探后，燕家军又接连胜了几场，今日城门终破，算是真正的正面对决。

    或许是因为比起燕贺，乌托人更惧怕封云将军，乌托国大部分的兵马，都去增援调遣到了云淄，剩下吉郡这头，兵马数量不及燕家军。大魏，暂时占于上风。

    打胜仗，最能激起士气，此刻燕家军士气正盛，听得周围兵士吼道：“杀了乌托人，让他们滚出大魏！”

    “滚出大魏！”

    亦有人笑着喊道：“此战告捷，或许我们才是最先回到朔京的兵马！”

    此话说的人爱听，谁都知道他们燕将军最爱和封云将军比试，倘若此战率先告捷，先回到朔京，可不就是说，他们将军比肖都督厉害了？

    燕贺听得也心中舒爽。

    正在这时，他见前面与乌托人作战的大魏兵士，瞧着有些眼熟，一下子想起，这不是前几日与他说起家中幼儿的那汉子。燕贺还记得这汉子家中大闺女才三岁，此刻他正拼命与面前乌托人厮杀，并未瞧见从背后飞来的一簇冷箭。

    燕贺眉头一皱，战场上他不可分心，然而或许是那一日那汉子眼中对回家团聚的渴望，让人异常的深刻。又或许是他家中等着父亲带回糖糕的小女儿，令燕贺想到了夏承秀腹中未出世的骨肉。

    总之，他飞身过去，一掌将那汉子推开。

    箭矢擦着他二人的头发过去，燕贺心中舒了口气。

    正在此时，耳边响起身旁人惊慌失措的叫声：“将军——”

    ……

    云淄靠海，同吉郡与九川，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夜色如墨，海岸边可以听到浪潮拍打岩石的声音，风将海水潮湿的气息送来。从岸边望过去，海天连成一片，像是乘船出海，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九重天上。

    倘若没有战争，这里的风景极美。然而一旦有了战争，旷达与悠远，就变成了凄清与凉薄。

    帐中可见火把，身披黑甲的青年，正看着沙盘中的舆图沉思。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道：“少爷，您吩咐的让人挑米担从城门前经过，已经安排好了。”

    肖珏点头：“好。”

    大魏两大名将，在乌托人眼里，飞鸿将军已经不在了，剩下难以对付的，就只剩下封云将军一个。因此，云淄的乌托兵马最多，然而肖珏率领南府兵抵达云淄后，从头到尾，乌托人也没有跟他正面相抗过。

    或许是过去的那些年，乌托人在肖珏手上吃了不小的亏。又或许他们是将润都与济阳之战大魏打了胜仗的功劳，全都算在了肖珏的头上，这一次，绝不肯轻举妄动。因此，城门紧闭，誓不出城。

    飞奴看向坐在桌前的青年，“少爷，这些乌托人一直不肯动手，是存着消磨南府兵意志之心。虽南府兵和九旗营的人并不会因此怯阵，但时日久了，粮草恐怕不够。”

    这才是真正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们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肖珏道：“不过，”他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冷冽，“乌托人比南府兵先到云淄，纵然城内有米粮，但他们人多，城中米粮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想耗我们？”青年唇角的笑容嘲讽，“亦当自耗。”

    乌托人想要等南府兵们缺粮人饥，士气低落时才趁机出兵，可同样的，时间一长，消磨的不仅是南府兵，乌托兵马也面临同样的困境。

    “所以，少爷让他们担米经过城门，是故意给乌托人看的？”

    “让他们发现大魏米粮充足，我看他们还能坚持的了几日？”

    飞奴低头道：“少爷英明。”

    肖珏将指点舆图的短棍放下，转身走出了营帐。

    外头无月，巡逻的士兵们举着火把走动，亦有兵士们坐在一起啃着干粮，见了肖珏，规规矩矩的问好。

    南府兵与九旗营是肖珏带出来的，尤其是九旗营，同凉州卫与抚越军中不同，兵士与上司，并不会过分亲近。倒不是感情凉薄，实在是因为这位右军都督，个性冷淡，又极重军纪军规。

    女子们只瞧见“玉面都督”的好相貌，兵营中人却知道他好皮囊下的活阎王心肠。

    因此，素日里的南府兵内，连笑话都不曾听到一个。

    肖珏从营帐前走过，一名兵士捅了捅身侧的赤乌，小声问：“赤乌，都督腰上挂的那是什么？是香囊吗？怎么会挂那么丑的东西？”

    赤乌：“……”

    肖珏好歹也是大魏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素日里就算是铠甲，也能穿的格外英武优雅，偏偏这一次出兵，腰上的配饰变成了一只香囊，乌七八糟绣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显眼了，让人想忽略也难。兵士们不敢问，这一个胆大的，终于按捺不住，来问问肖珏的贴身手下赤乌了。

    “就是，赤乌，那是何物？”又有人问，“我见都督日日都呆在身上，宝贝的很，什么来头哇？”

    赤乌挥了挥手：“那是少夫人给少爷绣的，你们懂什么？”

    “少夫人？”

    围过来的兵士们面面相觑，最先开口的那个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少夫人的女红……还真是特别。”

    “是挺特别的，”有人点头道：“都督把这么特别的香囊日日戴在身上，赤乌，我听人说，都督十分宠爱少夫人，是真的吗？”

    “不可能吧，你何时见过都督宠人？你能想象吗？”

    “我不能。”

    赤乌被问烦了，站起身来，指着他们教训道：“好好值夜，一天天瞎想些什么劲儿，自己有夫人了吗就这么关心别人，小心少爷听到了拉你们挨军棍！”

    他这么一站起来，就有人瞧见了他脚上的靴子，奇道：“咦，赤乌，你这靴子也挺特别的，怎么上面还绣了朵花？”

    “什么什么？哪里有花，哇，真的有花！”

    “这肯定是姑娘绣的，赤乌，你什么时候都有心上人了？也不告诉兄弟们一声，真不够义气！”

    “什么心上人，”赤乌面红耳赤，斥道：“不要胡说！”自己转身走了。

    肖珏走到岸边。

    岸边被火把映亮，照出水面粼粼的波光。没有月色的夜晚，未免显得有几分薄凉。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香囊，香囊上，歪歪扭扭的“月亮”正看着他，似乎能透过这蹩脚的针线，看到女红主人灿烂的笑颜。

    青年盯着手里的香囊，唇角微微弯起。

    九川和云淄隔得太远了，消息传到这里，要等许久才到。不知道她那头情况如何，不过……想来，她也应当应付的来。

    他抬眸看向天际，海面一望无际，唯有海浪轻涌的声音，如情人梦中的呓语，一点点散碎在疆场的夜里。

    ……

    朔京。

    夜里起风，将没有关好的窗户吹开了，风吹的桌上的纸卷“沙沙”作响，塌上的人睁开眼，点灯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京城一片宁静，丝毫没有半点战事将起的慌张。难以想象千里之外的战场，将士们此刻又在做什么？

    身后响起丫鬟迷迷糊糊的声音，“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夏承秀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睡不着罢了。”

    小丫鬟走到她身边，伸手将窗户关上，扶着她往里走，道：“夫人仔细些，如今你有了身子，春天的风冷人的紧，可别受了风寒。回头将军问起来，奴婢就要吃苦头的。”

    整个燕府上下都知道，燕将军虽然性子高傲霸道，但却不爱责罚下人，但只要事关夏承秀，便斤斤计较的厉害。夏承秀刚进门的时候，府中管家的貌美女儿对夏承秀颇有敌意，暗中挑衅，被燕将军知道后，连人带一大家子，全都赶出了府去，一点儿过去情面都不讲。

    此次出征前，燕贺还特意交代过燕府上下，倘若夏承秀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府邸上下都要跟着一起倒霉。

    燕将军说到做到，下人们当然时时刻刻紧张着夏承秀，生怕出一点儿意外。

    似是想到了燕贺事无巨细的操心模样，夏承秀也忍不住好笑起来，道：“哪有这样夸张，我在府中，有人看顾着，大夫每日都来把脉，哪有那么娇气。”

    丫鬟笑眯眯道：“将军也是担心夫人嘛。”

    夏承秀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伸手抚上去，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很奇妙的，却像是能通过这血脉的瞬间相触，能知道里头那个小家伙此刻的欢欣。

    丫鬟看到她的动作，笑着问：“要是将军能赶上小少爷、或是小小姐出生就好了。将军如此疼爱夫人，想来小少爷小小姐出生后，也是朔京城里最好的父亲。”

    “若真如此，”夏承秀笑道：“他一定极早就想好要如何教导这孩子了。”

    孩子尚未出世，便连名字都取好了。夏承秀也是哭笑不得，临走时，还颇认真的同“慕夏”道歉，只道战事紧急，暂且不能陪伴在她身边，待回来，一定加倍补偿，让她千万勿要生爹爹的气。

    谁知道这腹中的，究竟是“慕夏”还是“良将”？

    不过……夏承秀心中，莫名竟很期待起来，燕贺做爹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嫁给燕贺之前，见过这青年凶巴巴四处挑衅的模样，那时候也没想到，后来这人会成为她的丈夫。跟没想到，在外头斗天斗地的归德中郎将，在家中，会对她如此百依百顺。

    他若当了父亲，不管是“慕夏”还是“良将”，应当都会真心疼爱，悉心教导。看着他们一日一日长大，成为优秀的人。

    就如他一样。

    “夫人……是想将军了吧？”身侧的丫鬟瞅着她的神情问道。

    夏承秀笑了笑，灯火下，女子本就柔婉的眉眼，温柔的不可思议。

    不知过了多久，她“嗯”了一声，认真的回答：“我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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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结局（3）

    谷雨过后，过不了多久，就该立夏了。

    朔京的这个时节，应当雨水落个不停。但在九川，荒漠一望无垠，已有夏日炎气，日头长而晒，士兵们嘴唇都干裂的起皮。

    战况格外激烈。

    上次首战告捷后，月余来时间，禾晏又率抚越军与乌托人多次交手。乌托人屡次在武安侯手中吃了苦头，也渐渐明白过来，武安侯绝不是一个虚有其表，侥幸封官的无能之辈。她布阵的精妙，上阵的英勇，甚至剑法的纯熟，令乌托人想到当年传说中的那个飞鸿将军。

    亦是如此。

    禾晏在几次交手后，大致摸清了乌托人的作战形式后，就开始反攻。她极有耐心，并不着急攻城，只行“贼来则守，贼去则追；昼则耀兵，夜袭其营”的战法，乌托人受不了这么隔三差五的“骚扰”，长时间以来，士气不振，沮丧疲惫，眼看着一次比一次不敌。

    今日是攻城的时候。

    身披赤甲的女子身骑骏马在疆场驰骋，旗鼓震天，刀光剑影。兵阵随她指挥如矫捷巨龙，携裹着冲天杀气往敌军阵营冲杀而去。

    她的剑一往无前。

    两军交战，赤地千里。

    小麦正与一名乌托壮汉拼杀在一起，他虽年轻力壮，但若论起身手，不如石头，此刻亦是拼尽全力，忽然一脚踹向面前人的膝盖，那人被踹的踉跄一下，小麦趁此时机，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对手倒了下去，他心中欣慰，尚未露出一抹喜悦的笑容，忽然被一人扑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小麦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抬头，就看见石头抱着他，后背挡在他身前，一根黑色箭矢没入他的后背，只露出一点箭羽。

    石头嘴唇动了动，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小心。”

    又是一箭刺穿他的后背。

    少年吐出一口鲜血，“……快走！”

    “大哥——”小麦悲恸喊道，另一头王霸见状，提刀冲向两个埋伏在暗处的乌托弓箭手，同他们厮杀在一起。

    向来总是笑眯眯的活泼少年，此刻满脸都是惊惶，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跪倒在他身边，喊道：“大哥，你别吓我，大哥……”

    石头费力的看向面前的幼弟，两只箭，正中胸膛，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流逝，战场上这么乱，小麦这样很危险。

    “走……别呆在这里……”他艰难的开口，“危险……”

    然后，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小麦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哭，可惜，这是战场，无人注意他此刻的悲伤。

    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黄雄的铠甲已经被砍烂了，身上脸上亦是负了不少的伤。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对付普通的贼子自然绰绰有余，但对付这些彪悍狡诈的乌托人，就有一些吃力。

    面前的乌托人与他缠斗在一起，他的虎口处被人砍了一刀，血肉模糊，握起刀的时候，钻心的疼，力气渐渐流失，就连手中陪伴多年的金刀，也变得格外沉重，像是难以挥动似的。

    他的疲惫被对方看在眼里，那乌托人大笑道：“不行了，这大个子不行了！”

    大抵他的外貌雄壮，那把金刀又格外显眼，乌托人便很注意他，嘴里嚷道：“这把刀归我了！”

    黄雄沉声道：“做梦。”

    他手握大刀，同对方的刀锋砍在一处，正在此时，背后突然一凉，一把雪亮的长刀子自他背后贯穿胸膛，捅的他一个踉跄。

    身后的乌托人放肆大笑起来。

    然而这笑容才到一半，身形如熊的汉子大喝一声，猛地回头，不顾身上的伤口，提起手中大刀，顷刻间将身后乌托人的头颅斩下，另一头得意洋洋的笑声，也在一线金光将将他性命取走的刹那戛然而止。

    身上的铠甲，被刀尖彻底捅破，他握住刀柄，猛地拔出，拔出的瞬间，终于支持不住，颓然倒地。

    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金背大刀。

    这么多年，他曾因为此刀错落流离，却也是这把刀，陪着他奔赴千里，血刃仇敌。他如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前唯有这同他多年相伴的挚友作陪，也不算遗憾。

    只是……

    鲁壮的汉子望向长空，胸前的佛珠温润黝黑，恍惚看见母亲在佛堂前温柔的祈祷远方的游子早日归来，姊妹们张罗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兄长正在院子询问小侄子今日刚学的功课……

    如此平静，如此安逸。

    他安心的闭上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浪子在外游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归家了。

    ……

    城破了。

    偃甲息兵，白骨露野。兵士们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每个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意。

    为首的女子神采奕奕，未见半点疲惫，她永远都是如此，好似从来都不会有软弱的一面。正因为由她在，抚越军的士气才会一日比一日更盛。

    乌托人被打的弃城逃走，至此，九川终于被他们大魏重新夺回。

    禾晏脸上尚且带着还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正要去清点战果，就见王霸面色凝重的朝她走过来。

    她唇角的笑容顿时散去了。

    “你来看看吧。”他道。

    连日以来的战争，不断有人死去，从凉州卫来的男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同从前每一次都不同。战争令他们迅速成长，令他们变得寡言、坚定而冷静。王霸早已不是先前动辄喊来喊去的人，这些日子，他沉静了不少。

    禾晏随着他往前面里走去。

    战死的士兵只能就地掩埋，活下来的士兵们则在一一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带着的信物，若能找到，待回到朔京，拿给他们的家人。这里的士兵每个人上战场前，身上大多都装了一封信，若是不幸战死，战友会将遗信带回给他们的家人。

    禾晏看到了石头和黄雄。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人在上战场时，是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当披上铠甲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活到最后的人，不怎么幸运的，免不了会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离去。

    先是洪山，现在是石头和黄雄。

    石头是中箭而亡的，箭矢被拔掉了，胸口的衣衫被染得通红。黄雄是死在刀下，听闻他最后与两个乌托人同归于尽，最后找到他时，他还死死握着手里的刀。

    禾晏在他们二人身前半跪下来，认真替他们整理身上被砍得凌乱的衣衫。

    小麦在一边哭的哑了声，两眼通红。禾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石头和小麦的时候，自小长在山中的猎户兄弟，同她说起来投军的志向，小麦活泼天真，贪吃好玩，石头寡言稳重，心细如发。

    战争让这一切都改变了。

    有小兵问道：“大人，黄兄弟的刀……”

    这样好的刀，若是用在战场上，也是让人眼馋的。

    “他没有家人，这把刀就是他的家人，陪伴了他这么多年，跟着他一道入葬吧。”禾晏瞧着地上的汉子，那总辨不清方向的，绕来绕去迷路的老大哥，看他脸上平静的笑容，想来，也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悲伤不过转瞬，就道：“叫他们来我帐中，有战事相谈。”

    脚步坚定，再不回头看一眼。

    ……

    似是为了庆祝夺回九川的胜利，深夜，月亮出来了。

    营帐中的女子，在舆图上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爬上城楼，望向远方，城外的方向，一片黄沙茫茫，远处烽火映着长平的地面，戈壁荒凉，白色的城楼在这里，如深海中的孤舟。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将凄清暂且照亮了几分。

    她席地坐了下来，肚子发出一声轻响，才发现这场战事结束到现在，她还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一个干饼递了过来，禾晏微怔，江蛟从后面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知道你大概没吃，特意给你留的。”

    禾晏微微一笑：“多谢。”

    她咬了一口干饼，粗粝的粮食填入腹中，带来的是真切的饱足。

    江蛟将水壶递给她，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姿态爽朗。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泥泞和血迹，看起来格外狼狈，唯有那双眼睛，仍如星辰一般明亮。

    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抚越军里，人人都说禾晏天生神勇，用兵如神，永远不知疲惫，男子们经过这场大战尚且需要休息。她却是从下了战场后，清点战果、安排指挥接下来的追击、重新分析敌情，到现在，衣裳没有换，干粮没有吃，只有在此刻，在无人的城楼上，席地而坐时，才会稍稍流露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疲惫。

    他听到禾晏的声音：“小麦怎么样了？”

    “不太好，王霸一直陪着他。”江蛟的声音低沉下去。

    凉州卫的兄弟，已经走了一半。而下一个走的是谁，谁又能走到最后，活着回到朔京，没有人能说得准。

    禾晏仰头灌下一口水，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他快点走出来。”

    这话说的残酷，可江蛟心中也明白，这是在战场，战场上，不会给人留下悲伤的时间。

    禾晏虽然没有流泪，但不代表她不难过。她毕竟是个女子，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应当很无力。

    “禾兄，”江蛟问：“你想都督了吗？”

    回答他的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禾晏抬起头看向城楼远处。

    孤旷的荒漠里，唯有那轮银白的弯月，静静的悬在夜幕中。

    “没有。”她微微扬起嘴角，似是透过眼前的弯月，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呢。”

    远处传来乌鸦的声音，夜里的冷风吹得火把如晃动的星子，年轻的女将站起身，拍了拍身边有人的肩：“早点回去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转身离去了。

    ……

    吉郡连日都在下雨，雨水洗净了地上的污泥和血迹，若非散落的兵器和尸首，兵不能看出，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激战。

    营帐中，身着麻衣的男子望向坐在帐中的主将，神情惊怒道：“燕南光，你不要命了！”

    他身上的最后一件白袍，最终也没有幸免被裁做布条的命运，至此以后，他就穿着普通百姓穿的麻衣穿梭在燕家军的营地中。而如今，林家少爷也再无过去风度翩翩的模样，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他的脸都是脏污的，手上都沾了鲜血。

    战事一日比一日紧张，伤兵越来越多，军医根本不够用，而他在这里，是最厉害的那个，也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但如今，只有林双鹤自己知道，他心中有多不安。

    燕贺并未理会他，只是紧皱着眉头清点昨夜的战果，昨夜燕家军大败乌托人，杀敌一万，缴获骏马上千匹，是足以令人庆贺的好事。

    “燕南光，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林双鹤急道。

    “我听到了。”燕贺不耐烦的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林双鹤压低了声音，“你会没命的！”

    那一日，燕贺出手，将那位已经是一双儿女的父亲从乌托人手中救了下来，却被暗中放冷箭的乌托人所伤，虽未伤及要害，只是刺中胳膊，然而对方本就是冲着他而来，箭矢上涂着毒药。

    林双鹤解不开那毒。

    战场上，也并无药材可以给他慢慢研制解药。

    毒一日比一日蔓延的开，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药，燕贺会死。但他连日来厮杀，打仗，伤口处的毒迹，已经蔓延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深，令林双鹤心惊肉跳。如果燕贺能暂且抛开战事，毒性发的会慢一些，或许能撑的更久，但现在，再这样下去，或许……根本等不到回朔京。

    “你已经研制出了解药了吗？”燕贺皱眉问。

    林双鹤一怔，颓然回答：“没有。”

    “既然都是死，你又何必管这么多。”燕贺不以为然道。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在意，像是说的是旁人的生命。甚至并不为此感到担忧，林双鹤问：“你真的要继续如此？”

    “林双鹤，这是在战场。”燕贺声音肃然，“近日来我们捷报连连，乌托人士气大伤，继续下去，很快就能把吉郡夺回来。这种时候，就要趁热打铁，不趁着士气最盛的时候一举拿下，日后再想等这个机会就难了。在战场，没有停下的时间。”

    林双鹤闭了闭眼。

    他知道燕贺说的都对，说的都是实话。可他身为医者，更明白再这样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会变成全无可能。

    “你要知道……”他艰难地开口，“你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停下休息，至多……三月。”

    “三月，”燕贺道：“那就在三月内，打完这场仗。”

    到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仍然是这场仗的结果，林双鹤忍不住道：“就算你自己不在乎，难道你不想想承秀？燕南光，你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去！”

    燕贺的手指微微一颤，不过面上仍是寻常，他若无其事道：“你既然知道，就赶快去给我研制解药。不然要你来这边何用？你既是神医，难道只会医女子，不会医男子吗？”

    若是寻常，林双鹤听到这等质疑他医术的言语，必然要上前理论一番，但如今，他却只是看着燕贺，心中倏然明白，哪怕眼前这人知道自己只有一日的性命，也会将这最后一日，用在做一个好主将这件事上。

    在战场上，他不是夏承秀的丈夫，也不是燕慕夏的父亲，他是燕家军的首领，大魏的将军，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林双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尽力而为。”

    他转身走了出去，桌前，燕贺抬眸，看向林双鹤的背影，忽然呕出一团乌黑的血迹。

    毒药不仅会令他生命流逝，也会让他饱受煎熬痛苦，然而这一点，却不能在人前显露出来。燕家军们需要一个主心骨，在打完这场胜仗之前，他永远不可倒下。

    燕贺随手扯过一边的布巾，将唇角的血迹擦拭干净，散去痛苦的神情，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兵防图上。

    三个月……

    他必须速战速决。

    ……

    学馆里，池塘里的翠色的荷叶上，开始冒出粉色的骨朵，蜻蜓从水面掠过，琉璃似的翅膀划出一道浅淡的涟漪。

    立夏后，白昼变长，风也带着暖薰的日光。

    午后的学馆里，日头正好，少年们坐着打瞌睡，美好的时光总是分外绵长。

    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带着喜悦的激动，一口气跳上桌子，道：“好消息，好消息，武安侯禾大人带领的抚越军，夺回九川，大败乌托贼人啦——”

    原本沉闷的午后，霎时间被这消息给惊醒了。

    “果真？这么快就夺回九川了么？”

    “是真的，外头都传开了！我刚从外面回来。”

    “那武安侯好生厉害，四大将军分头出兵，竟是女子为首的抚越军率先拿下城池。”

    “女子又如何？原先那抚越军的首领飞鸿将军，不也是个女子么？我看着武安侯亦是巾帼英雄，说不准等回京后，皇上封个大官，日后就是武安将军了！”

    学馆里角落里，正坐着的少年目光懵然，听闻此信，仍有些不可置信。

    禾晏胜了？已经夺回了九川？

    正想着，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禾云生，你姐姐真厉害，这么快就立功了！我看你们禾家日后只会扶摇直上。”

    “哎哎哎，禾兄，禾兄，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好兄弟了，只要日后你发达了，不要忘了提携小弟我。”

    “呸！你们一个个的，先前还在背后议论人禾大人全都是沾了肖都督的光，自己并无甚本事，眼下全都打脸了吧！那禾大人此去九川，可是单独带兵，却比燕将军、肖都督、虎威将军先传回捷报，可见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对对对，真本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云生兄，云生兄……”

    禾云生被簇拥着，并未被同窗们热情的恭维冲昏了头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禾晏胜了，她平安了……

    少年微微侧过头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道，算她这回遵守约定。

    ……

    肖府里的石榴树，到了夏日，成了最好遮阴的场所。

    黄犬伏在树下，懒洋洋的眯起眼睛，青梅给它的水槽里加了水，擦了把额上的汗，正要回屋，冷不防从外头蹦进来一个影子，声音欢快：“青梅姐姐，青梅姐姐！”

    青梅吓了一跳，见白果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忙扶住她，“什么事？怎么这样高兴？”

    “我刚刚去外面，听到外面的人都在说，二少夫人打了胜仗，带抚越军夺回了九川！青梅姐姐，二少夫人立功了！”

    二毛也被白果的兴奋感染了，跳起来冲着白果绕了两圈。

    白容微被婢子扶着走了过来，声音亦是藏不住的惊喜：“果真？”

    “是真的。”白果高兴的道：“说二少夫人好厉害，虽然第一次单独带兵，却连打胜仗，这么快就把九川夺回来了，奴婢听人说，等二少夫人回来，皇上肯定重重有赏！咱们府上，说不准又会再出一个将军呢！”

    白容微被她逗笑了，嗔道：“就你会说话。”又摇头笑道：“立功赏赐都不重要，阿禾只要平安无事，大家就很高兴了。”

    她如今小腹已经渐渐隆起，可边境有战事，肖如璧每日也很忙碌。白容微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担心肖珏与禾晏二人。要说他们二人都在一处也还好，彼此有个照应，偏偏又在相反的方向。肖珏还好，时时上战场，南府兵又是肖仲武当初带出来的，禾晏就不同了。第一次领兵，抚越军里未必人人都服气，她又是个女子，总有诸多不便，白容微一颗心都操碎了，如今总算可以暂且稍稍的松口气。

    “我看再不久，禾叔也该回来了。”白容微笑道：“他要是知道阿禾打了胜仗的消息，一定很高兴。”

    自打禾晏与肖珏离京后，白容微与肖璟倒是往禾绥家里去的勤了些。一来，肖珏为他们买的宅子本来离肖家就近，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来来去去也方便。二来，白容微想，她这个做嫂子的尚且如此担心，禾绥这个做亲爹的，只怕心更是时时刻刻悬着，禾云生又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到底不如女儿贴心，肖仲武夫妻过世的早，禾绥既是禾晏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的父亲了。是以，夫妻二人时常过去同禾绥说说话，陪他解闷，这姻亲倒是做的比朔京城别的人家更和睦。

    “大少爷也快回来了，”白果叽叽喳喳的道：“夫人，今日既是喜事，奴婢就去让小厨房做点好菜，权当是庆祝了吧！”

    “行，”白容微笑道：“青梅，你也去一趟禾家，晚上叫禾叔云生一起来吃饭吧。”

    青梅闻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奴婢这就去。”

    ……

    宫里，御书房里，昭康帝看着眼前的折子，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打登基以来，这大概是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了。

    内侍瞧着帝王脸上的神色，颇有眼色的道：“太后娘娘早晨来过一趟，陛下正在忙着政事，此刻天色已晚。”

    昭康帝站起身，道：“朕去看看母后。”

    清澜宫里，兰贵妃，现在应当是太后娘娘了，正倚在软塌上看书。她虽已经贵为太后，却并未搬离宫殿，行事也同过去一般无二。

    “母后。”昭康帝走近后，唤她。

    太后放下手中书卷，看向面前人，微微一笑：“皇上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是为了九川捷报一事而高兴？”

    昭康帝在母亲面前，终于露出真切的开怀，笑道：“自然，朕没有想到，武安侯竟如此勇武，比燕贺肖怀瑾，还要率先拿下城池！”

    他原先虽然将兵权给了禾晏，但其中大部分，亦是看在肖珏的份上，对于禾晏的本事，他只听人说过，但并不知她带兵作战的本领如何。如今，传来的捷报令他终于放下心来，这女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看来皇上日前，仍是小看了她，也不认为武安侯真的可以驰骋疆场。”太后了然。

    昭康帝有些赧然，“朕只是没想到，世上还会有第二个飞鸿将军那样的女子。”

    当初的“飞鸿将军”，已经是万里挑一，这样的人才陨落，令人扼腕，而如今，又出现这么一员福将，谁能不说这是天佑大魏？

    “哀家早就是和你说过，”太后轻声道：“不要小看女子，大魏千千万万女子，殊不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飞鸿将军。”

    “母后教训的是。”

    “武安侯是个心思纯澈的正直之人，这样的良臣，可遇不可求。皇上既然遇到了，就一定要好好招揽。此次她夺回九川，是立下大功，禾家又无背景，皇上可想好了，如何赏赐武安侯？”

    昭康帝闻言，笑了笑，道：“这个，母后不必担心。朕已经想好了，待她回朝，朕会赐封她为真正的武将，从此大魏的史册上，都会留下她的一笔。”

    就如当初的飞鸿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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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结局（4）

    立夏之后是小满，小满一过，天气越发炎热，眼看着快到端午。

    武安侯带领的抚越军夺回九川，捷报连连，十万乌托兵被击溃，残兵向西逃窜，被抚越军尽数歼灭。至此，禾晏率军历时近三月，决胜荒漠，收复九川。

    九川的百姓日日欢呼，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抚越军中，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位年轻的女侯。她用胜利，证明了自己的英勇与智计。

    禾晏坐在屋里，清点着战果，最后一场大捷，俘虏和收获不少。副将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的开口：“大人，九川城主想让您留下来，等端午过后再离开。”

    九川的乌托兵，是没有反扑的机会了。本来将这里的事处理清点后，她便要即刻回京。不过，大抵是感激抚越军的将士们替他们赶走了乌托贼子，百姓们都很希望他们能留下来多呆一些时日。

    尤其是那位女将。

    她在战场上的时候，威风凛凛，令人胆寒，但对普通平民百姓，又格外耐心和悦。

    禾晏问：“端午还有几日？”

    “还有五日。”副将答道。

    禾晏默了默，“好吧，端午一过，立刻启程。”

    刚刚被经历过战乱的百姓，需要一点希望。留下来，或许能让他们从中得到力量，更好的面对需要重新开始的未来。

    除了打仗，她能为这里的百姓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屋中清简，乌托兵占领九川的时候，在城里烧杀抢掠，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烧毁，就连如今她住的这间屋子，也被燎了半面墙。

    禾晏望着桌上的舆图，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到底是夺回了九川。

    云淄和吉郡还没有传回消息，并江那头的消息倒是传回，看起来势头颇好。九川能这么快打完胜仗，说起来，还是托了当年她率军平叛西羌之乱的原因。漠县与九川地形相似，抚越军又是曾在漠县呆过的，她才会夺取的这般顺利。

    不知道燕贺与肖珏那头，如今怎么样了。

    她正想着，外头有人进来，竟是王霸，王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吉郡那头传信过来了。”

    兄弟们接连战死，王霸如今沉稳了许多，再难看见过去在凉州卫霸道嚣张的模样。

    禾晏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

    上一次吉郡来信时，尚且只知道瘟疫不容乐观，过了这么久，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禾晏看着看着，神情凝重起来。

    王霸见她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了？是那些乌托人不好对付？”

    禾晏摇了摇头：“燕贺出事了。”

    信是燕贺写的，上头虽然只轻描淡写的提了几句，可每一句话都令禾晏胆战心惊。吉郡这几月来同乌托人胶着的很紧，但大体是好的，唯一不好的，是燕贺。信上言他中了乌托人的无解之毒，听闻九川已被夺回，云淄和并江与吉郡并不在一个方向，唯一离的稍近些的，只有九川。

    燕贺自言恐怕时日无多，怕自己走后无人带兵，请禾晏来援。信到最后，他甚至还有心思调侃几句，只道当初润都禾晏同他求援，他率兵赶来，眼下，就当是还当初润都解围之恩了。

    虽还有玩笑的心思，禾晏却知情况必然不会太好。要知道林双鹤是跟着燕贺一道去吉郡的，倘若是普通的毒，林双鹤如何解不开？燕贺信上言时日无多……

    她猛地站起身。

    王霸问：“你要做什么？”

    “传令下去，我等不了端午后了，今日整理军备，明日启程出发，去吉郡。”

    ……

    夏日里草木茂盛，下过一夜的雨，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

    河边，身着麻衣的男子正捣碎面前的药草，仔细的将几种药草混合在一起。

    一边经过的士兵好心的劝道：“林大夫，您都在这忙了一夜了，赶紧歇歇吧。”

    林双鹤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他的神情很憔悴，因彻夜忙碌，眼睛中生出血丝，乍一眼看过去，怪吓人的。

    他抬起头，似乎被日光晃的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不了。”

    巡逻的士兵有些奇怪，这林大夫也不知怎么回事，前些日子起，就没日没夜的捯饬一些药草。按理说，如今的瘟疫已经平定了，他大可不必如此辛劳，但他急急忙忙的，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过，林双鹤不听，他也没有办法，只摇摇头，走了。

    林双鹤低头看向瓦罐里的药草。

    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他没有研制出解药，更糟糕的是，燕贺的毒浸的越来越深了，已经开始吐血。他找来些药草也只能暂且令燕贺看起来不那么憔悴而已，免得被燕家军们发现端倪。那伤口处的毒已经浸入五脏六腑，林双鹤非常清楚，燕贺时日无多了。

    他没日没夜的忙碌，就是为了能找到办法，但是没有，无论他怎么努力，燕贺的毒毫无成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力。

    大抵过去在朔京，他虽是“白衣圣手”，但医治的女子医科，多为疑难杂症，与性命无忧。人生在世，最大不过生死。只要有命在，就不算绝望。而如今，他却是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友人一日比一日更靠近死亡，他这个做大夫的，束手无策。

    林双鹤低头捣着药草，嘴里喃喃道：“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草药在瓦罐里被铁杵捣的汁液飞溅，一些溅到他的脸上，泛着苦涩香气，捣着捣着，巨大的无力和悲哀席卷而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红了眼睛。

    他从未如眼下这般渴望过，自己的医术精进一点，再精进一点，就可以救下燕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些无关痛痒的事。

    但周围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将每一次拼杀，付出的都是性命的代价。

    林双鹤站起身，在河边洗了洗手，顿了一会儿，走近了燕贺的营帐。

    一阵压抑的低咳声响起，林双鹤掀开帐子的瞬间，看见的就是燕贺擦拭唇角血珠的画面。

    “你！”他惊叫出声。

    “小点声。”燕贺对他摇头，“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林双鹤将帐帘放下，几步上前，抓住燕贺的手腕替他把脉，燕贺安静的任他动作，片刻后，林双鹤放下他的手，嘴唇颤抖的望着他。

    燕贺问：“我还有多久？”

    林双鹤没有回答。

    “那看来，就是这几日了。”燕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不甘，又像是释然，“算算我给禾晏送信去的时间，估计再过几日，她也该到了。时间倒是接的恰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她一面。”

    “……不，”林双鹤下意识的开口，“我还可以做出解药，等我，我一定可以，再说，那些乌托人手中一定有解药……只要找到他们，一定会拿到解药！”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就算你没打过仗，也该有点脑子，”燕贺不屑道：“那些乌托人可是亲眼看着箭射中了我，好容易才能除去我，怎么可能会交出解药？信不信，就算现在我抓到了主将，用他们主将的命来交换，他们也不会交出解药。只有一种可能，我若愿投降为他们所驱使，或许能侥幸捡一条性命，但这种事，我燕家儿郎不做。”

    “一个归德中郎将……”燕贺笑一笑，“就算他们打输了这场仗，也不亏。”

    “还有你，”燕贺蹙眉看向他，“你要是能做出解药，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吗？罢了，你只是个大夫，又不是阎王，哪能决定人的生死。倒也不必将自己想的过高。你这条狗命还是留着等武安侯来救吧。”

    林双鹤神情痛苦。

    他过去与燕贺虽然嘴巴上你来我往，两看生厌，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同窗。他虽厌恶燕贺自大好斗，燕贺也瞧不起他不学无术，但这么多年，总归算得上“朋友”。

    “你不必哭丧着一张脸。”燕贺瞅着他的神情，像是被恶心到了，“你们做大夫的，不是见惯了生死，怎么还没我想得开？你难受个屁呀！几十年后还不是要下来陪我。我就先去找那位女扮男装的同窗切磋了。”

    怎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着比试。林双鹤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更觉悲伤，默了默，他问：“你没有想过，今后，嫂夫人和慕夏又怎么办？”

    燕贺原本没心没肺的神情，陡然间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临走前对他的殷殷期盼。她那么体贴，知道了自己的消息……她应该会哭的吧，应该会很难过。

    燕贺忽然也变得难过起来了，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润的棉花，让人窒息的沉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我走之前，答应过承秀，尽量赶回去见慕夏第一面。”

    “不过，眼下看来，我要食言了。”

    他低头自嘲的笑笑：“承秀最讨厌言而无信之人，我若是没回去，她应该会生气。林双鹤，你要是回头见着她，麻烦同她说明，我不是故意的。”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表面上人人敬着我，我知道，实际上都不喜欢我，就像你、肖怀瑾、禾晏一样，我做人朋友是不行，不过，做夫君做的还不错。我原本想再接再厉，做个朔京第一好父亲，但是……”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机会了。”

    林双鹤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原来觉得，如果承秀生的是女儿，就叫慕夏，如果是儿子，就叫良将。可现在想想，如果是儿子，也可以叫慕夏。”

    “我本来想亲眼看着她长大，等她长得大一点，就教她，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现在没办法了，但我又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好教她的了。日后等她长大了，知道她的父亲是战死于沙场，不必我教，她自己就会明白。”

    他说起未出世的慕夏时，眸光终于柔软下来，眷恋而温柔。

    林双鹤闭了闭眼。

    这交代遗言般的话语，如无数根锋利的针尖一同扎进他的心房。

    “你不用为我伤感，也不用为我心痛，将军死在战场，就是最好的归宿，我虽有遗憾，但并不后悔。”燕贺站起身来，走出营帐，望向远处，城楼的方向。

    “每一个上战场的人，都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还有几日，”他道：“继续吧，往前看。”

    ……

    禾晏到达吉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同过去截然不同的林双鹤。

    那个总是白袍折扇，任何时候都风度翩翩的优雅公子，憔悴的不成人样。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与泥泞，脸像是几日没有洗过，胡子拉碴，颓废的差点让禾晏一眼没有认出来。

    “林兄……”她翻身下马，上前询问。

    “你来了，”林双鹤的黯淡的眸光里，终于出现一点生气，他讷讷道：“你来看看燕贺吧。”

    燕贺是死在战场上的。

    他中了无解之毒，明知道剧烈的活动会使得毒性蔓延的更快更深，却因为战事不肯停下脚步，如本就只剩一截的蜡烛，拼命地燃烧，终于将自己燃烧殆尽。

    他死前，刚刚打完一场胜仗。

    年轻的将军躺在帐中，脸上的污迹被擦拭干净，他的头发如年少时束的很高，银枪一同放在身侧，依稀可见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当禾晏走过去的时候，却再也不会横着眉眼，气焰嚣张的来叫她比试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临走前，让我把这些交给你。”林双鹤将匣子交给禾晏，禾晏打开来看，里头尽是写好的文书，燕贺将吉郡这头所有战况和军马，都已经清点清楚，全部写好，为的就是待禾晏来到这里时，不至于一头雾水。

    他做的很周到，大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心心念念着这场战争。

    “吉郡这边如何？”禾晏问。

    林双鹤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燕贺走了后，燕家军士气大乱，乌托人趁此时机接连进攻两次，燕家军没了燕贺，如一团散沙，溃不成军。”

    禾晏道：“并非燕家军的错，本来吉郡的位置，就易守难攻，他们占据有利地形，燕贺要想攻城，本就难上加难，况且，还用如此卑鄙的手法。”

    “那现在……”

    “我现在就要见一见燕家军的副将，再做商议。”禾晏回答。

    林双鹤默默地点头。

    禾晏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回头看向林双鹤。

    “林兄，”她声音平静，目光像是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没救下燕贺，不是你的错。”

    一句话，就让林双鹤这些日子以来的自责与愧疚，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第一次在禾晏面前露出脆弱的神色，“是我没有找到解药……”

    燕贺走后，他的部下们终于得知燕贺身中剧毒的消息，他们责怪他身为所谓的神医，却没有找到解药，救不了他们的将军。无数指责和怒骂无时无刻不充斥在他耳边，甚至林双鹤在夜里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身披赤甲的女子看着他，温声开口，“你是大夫，不是神仙。你只能治病救人，不能决断生死。燕贺是中了乌托人的毒箭，若要为他报仇，就要打赢这场仗。”

    “你要振作起来，林大夫，”她换了个称呼，“我需要你的帮助。”

    “吉郡需要你。”

    ……

    营帐里，燕贺的副将陈程失口叫道：“你说什么，投降？”

    “是假意投降。”禾晏开口，“既然乌托人已经知道燕将军不在，燕家军群龙无首，这几日必然会趁胜追击。与其这样被他们一直牵制，不如假意投降。待我们的人进城以后，抚越军与燕家军在后压阵，趁乱可攻破城门。”

    “将军在时，我们从来都是和乌托人正面相抗，燕家儿郎从不投降，就算是假的也不行！”陈程一口驳回。

    禾晏并未生气，只神情平静的看着他，“吉郡的地形，你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如果不攻破城门，一直在城外驻营，不过是自耗。燕贺带你们正面相抗，是赢了不少次，杀了不少乌托人，但最后呢？最后怎么样，吉郡城还是被乌托人占着，进不去城，就打不赢这场仗！”

    “你懂什么？”陈程神情激动，“你根本不懂燕将军，你和那个林双鹤是一伙的，不过虚有其名，只会误事！”

    燕贺的死，对燕家军所有人来说都是沉痛的打击，他们痛恨林双鹤没有早点将说出真相，但对于燕贺的苦心，又一无所知。

    禾晏的眉眼冷了下来。

    身侧抚越军的副将开口斥道：“什么虚有其名？禾大人刚刚才率兵收复了九川，打了胜仗，你们凭什么看不起人！”

    燕家军没有见过禾晏在战场上的本事，他们抚越军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如果禾晏都是虚有其表，大魏能“名副其实”的武将，也就没有几个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禾晏冷冷道，“我是在跟你们下命令。你要是不听，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她“唰”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寒若冰锋，“大可一试。”

    “你……”陈程咬牙道：“你带的是抚越军，不是燕家军，燕家军的主子，只有燕将军，你凭什么命令我们？”

    “就凭你们的将军把兵符交给我了我，就凭你们将军，亲自点名要我来带你们出兵！”她一扬手，手中兵符落于众人眼中。

    “现在，”女子目光清朗沉着，“你们还有异议吗？”

    兵符在手，她现在就可以号令燕家军，纵然陈程有十万个不愿意，此刻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咬牙道：“没有。”

    “我知道你们不服气，”禾晏道：“所以假意投降的前锋兵马，我会亲自带兵。”

    陈程一愣。

    率先进入城内的那一队兵马，无疑是最危险的，犹如羊入虎口，大魏的兵马都在城外，四面都是乌托人，如果乌托人突然反悔杀人……

    他们这一队人，就是送死的。

    “你……确定？”陈程怀疑的问。

    禾晏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陈程竟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脸上发热，女子的声音冷静而平淡，“身先士卒，是每一个将领都会做的事，不止是你们的燕将军。”

    “还有，”她道：“林大夫亦是听从你们将军命令办事，如果你们要将罪责全都推在一个大夫身上，而枉顾真正令你们将军丧命的乌托人，如此是非不分，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她声音微带嘲讽，“你们的将军要是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对他一手建立的兵队十分失望。”

    “我……”陈程还要开口，那女子却已经不再理会她，径自出了营帐。

    禾晏刚一出营帐，就愣住了，林双鹤站在营帐外，怔怔的看着她，看来刚刚她在里面的说的话，都被这人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什么，她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

    “谢谢你，”默了片刻，还是林双鹤主动开口，他苦笑道：“不过，你这样为我说话，反而连累你被他们一并看不惯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禾晏看向远处，“你跟着燕贺到了这里，一路平瘟疫，医治伤兵，何尝不是将脑袋拴在腰带上。只是，”她笑了笑，“你也不要记恨他们，他们只是太过伤心罢了，一时想岔，等日子久了，自然会明白。”

    “我没有记恨他们。”林双鹤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话头：“我刚刚听到，你说要假意投降？”

    “抚越军的营地离这里不近，那些乌托人大概还没察觉到我们的到来，成竹在胸，此刻投降，他们才会轻信，也才会打开城门。只有打开城门，才能有机会将乌托人尽数拿下。”

    “先进城门的那一队前锋兵马，是不是很危险？”

    风吹过，女子扎起的长发，被吹得轻轻飞扬。

    她的声音却是坚定的，从容没有半分犹豫。

    “战场都是危险的。”她道：“我不怕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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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5）

    六月初一，吉郡紧闭的城门终于开了。

    两千大魏兵士率先进城，同乌托兵投降。

    归德中郎将燕贺死后，剩下的燕家军便如一盘散沙，对乌托人发动的几次进攻，都应付不及。如今残兵败将，既无外援，投降是迟早的事。乌托人并未起疑心，城门边上两旁的乌托兵士，全都提着刀，嘲笑讽刺着大魏兵士的软弱。

    大魏兵马的队伍里，禾晏藏在其中。她的脸被灰尘抹过，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随着兵马的队伍一同混在其中。

    这两千人，都是禾晏亲自挑选的两千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抚越军，倒不是因为别的。燕家军如今与她并未磨合，抚越军里同她已经一起作战了一段时间，彼此都有默契，此番进城，十分危险，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燕贺死后，燕家军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他的副将陈程了。道路的尽头，乌托人将领沙吉特瞧着陈程上前，放声大笑，只道：“大魏懦夫，不过如此！”

    陈程低下头，问：“我军倘若尽数归降于乌托，能否放我兵士一条生路？”

    “当然，当然。”沙吉特生的壮硕，闻言嘲讽道：“既然归降乌托，从此后，你们就是乌托人，我们不会对自己人动手！”

    “那就请沙吉特大人打开城门，接受我大魏降军吧。”陈程回答。

    沙吉特眼中精光一闪：“打开城门是小事，不过那些降军，得跟你们一样，”他指了指兵队，“卸下兵器，缚住双手，这样才行。”

    他到底还是不信任大魏。

    陈程道：“这没有问题。”他道：“请容我派出一人回去，说明此事。”

    沙吉特：“好！”

    陈程走到一名兵士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兵士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走去，才走到一半，忽然间，有站在旁边的乌托人突然搭弓射箭，一箭射穿了那回去传令的小兵胸膛。

    小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就栽倒在地，不再动弹。陈程勃然大怒，“怎么回事？不是说让他回去传令吗！”

    “你们如今已经是俘虏了，怎么还敢跟我们提条件？”那举着弓箭的乌托人语气里尽是不屑，“再多废话，连你一块儿杀！”

    沙吉特笑眯眯的开口，“何必生气，不过是一个普通兵士，再派一个人去不就得了？”

    他们这般态度，分明就是在故意激怒大魏兵士，禾晏心中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一个燕家军就猛地朝面前的乌托人扑过去，嘴里喊道：“士可杀不可辱，跟他们拼了——”

    禾晏心中暗叹一声。

    将领的作风，会影响整个兵队的行事，燕贺直接悍勇，连带着他手底下的兵也是如此，不可激将，如今这一下，先前的准备便统统做了无用功。

    可那又如何？

    眼前的兵士们已经和乌托人们交上手，他们进城之前，卸掉了身上的兵器，如今只能空手从对方手里夺下刀刃。

    惨烈而惊险。

    禾晏一脚踢开正往自己眼前袭来的乌托人，反手抢过他手中的长刀，高声喊道：“儿郎们，随我来！”

    ……

    云淄城外的战场，金戈铁骑，血流漂杵。

    城外的乌托士兵被打的抱头鼠窜，狼狈异常。“杀将”之所以为“杀将”，“九旗营”之所以为“九旗营”，“南府兵”之所以为“南府兵”，就是因为与他们交过手的，大多都死在战场。旁人只能从侥幸逃生的人嘴里得知这只队伍是如何勇武无敌，但只有真正在疆场上正面相对时，才知道传言不及十分之一。

    千兵万马中，黑甲长剑的青年如从地狱爬出来收割性命的使者，剑锋如他的目光一般冷静漠然，如玉的姿容，带来的是无尽的杀意。

    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的那只铁骑，如他的盾，又似他的枪，令这只军队看起来无法战胜，令人望而生畏。

    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仗，也是最后的攻城一战，只要这场仗胜利，就能夺回云淄，剩下的，不过是收拾残局罢了。

    但为了这一仗，肖珏与南府兵们，已经等待了多时。

    云淄的乌托人不肯开城门与南府兵相对，惧怕南府兵和九旗营的威名，想要提前内耗。他们在云淄城里，尚且有储备，而在城外驻营的大魏兵马，军粮总有要吃完的一天。

    肖珏日日令人担着米粮从城外晃过，特意给暗中前来打探消息的乌托人瞧见，一日两日便罢了，天长日久，乌托人也会生疑，见大魏这头米粮充足，士气旺盛，不免心中惊疑畏怯，士气衰退。

    但这也不仅仅如此。

    早在来云淄之前，肖珏就已经在南府兵中，安排随行了几个能工巧匠，到了云淄后，派兵与匠人们暗中挖通地道，通往云淄城内。又让人以强弩每日朝着城里放石箭，骚扰乌托人，长此已久，乌托人日日提心吊胆，纵然首领下令不可出城，军心也已有动摇。

    将领之间斗智，有时候不过就是比谁更沉得住气，谁先坐不住，谁就输了。

    占领云淄的乌托人终究是中了肖珏的攻心之计，在这个清晨，出城与南府兵正面交手。

    长久的准备，令这场战役胜的顺理成章。

    数万敌军被俘虏，缴获战马兵器无数，剩下一小部分乌托人仓皇逃走，不足为惧。

    至此，云淄大局已定。

    南府兵们难得的在城中欢呼相庆，从春日到快秋日，近乎半年的时间，虽然瞧着轻松，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其中日子难捱。云淄近海，夜里潮湿，许多士兵身上都起了红色的疹子，一到夜里，奇痒难耐。还有军粮，早就不够吃了，乌托人日日瞧见的那一担白米，其实都是同一担。

    “终于可以回家了！”一名年纪稍小的南府兵咧嘴笑道：“云淄这地方我是呆够了，回京了！”

    赤乌经过他身边，正想训斥两句，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反而跟着露出一抹笑容。

    能活着回家，听着就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营帐中，军医正在为主将疗伤。

    青年的中衣被褪到肩头，前胸包着厚厚的布条。他既是右军都督，自是乌托人所有的矛头中心，明枪暗箭，到底是负了伤。只是黑甲掩住了他的伤口，也无人瞧见他流血，是以，旁人总是以为，封云将军，原是不会受伤的。

    “都督这几日不要做太厉害的动作了。”白胡子的老军医提醒，“箭上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伤口也很深，最好多休养几日，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肖珏将外袍拉上，盖上了伤口，点头道：“多谢。”

    老军医刚退出去，外头又有人进来，是飞奴，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快步走来，神情是罕见的焦急，“少爷，吉郡那头来信了。”

    吉郡离云淄远，信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些时日。上次收到吉郡那头的信，是得知燕贺的死讯。九川已收捷报，吉郡没了主将，禾晏率抚越军前去相援。

    这回这封信，当是禾晏到了吉郡之后的事了。

    飞奴将信递给肖珏，脸色难看。他虽没有打开信，但是从送信的人嘴里，已经得知了那头的消息。

    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吉郡易守难攻，燕家军如今又失去主将，军心不稳，如若不尽快结束战争，拖下去只会对大魏不利。禾晏带着两千兵马假意投降进城，企图从城内攻破乌托人的兵阵，待城内乱起来时，趁机大开城门，让抚越军与剩下的燕家军里应外合，杀乌托人个措手不及。

    计划没什么问题，可惜的是，在执行计划的时候，有一位燕家军激不住乌托人挑衅，忍不住出手，计划被打乱，禾晏率领的大魏士兵在城内与乌托人厮杀，虽最后大开城门，打赢这一仗，但禾晏身受重伤，情况非常不好。

    肖珏盯着眼前的信。

    信是林双鹤写的，字迹很潦草，可见他写这封信时，情况的紧急。上头虽未言明情况究竟是有“多不好”，但可想而知。

    两千人入城，一旦提前动手，就如羊入虎口，没有兵器，本就处于弱势，加之双拳难敌四手……

    更严重的是，虽然是打赢了这一仗，但乌托人一旦得知主将受伤，势必反扑。林双鹤不懂战局，信上写的也不清不楚，不知道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飞奴打量着肖珏的脸色。

    老实说，这封信来的不是时候。云淄的战场只要收尾就好了，这时候的这封信，必然让肖珏心神大乱，但云淄与吉郡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就算是现在掉头去往吉郡相援，也赶不及。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何其难捱。

    “少爷，是否启程去吉郡……”

    “不必。”肖珏打断了他的话。

    飞奴不敢说话了。

    肖珏站起身，走出了营帐。

    外头，西风扑面而来。已快立秋，夜里褪去所有的炎意，只余萧萧凉气。

    远处，长海茫茫，潮声汹涌，清月映在云中，将海水染成白练。

    边疆的夜向来如此，日寒草短，月苦霜白。但沙漠里的月色和海边的月色，究竟又有什么不同？

    胸口泛出隐隐的疼，不知是伤口，还是别的。他抬眸，静静的望着天上的冷月，耳边浮起的，是女子爽朗的声音。

    “我要你答应我，倘若有消息，不管是什么消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影响大局，不要停留，继续往前走。”

    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副将迎上前，迟疑的问道：“都督，接下来……”

    “天亮后，向北收拾残兵。”他道。

    ……

    济阳的暑气，终于被一夜的秋风秋雨给吹散了。

    清晨，殿外的梧桐树下，堆了厚厚一层金色，三两片落进池塘，偶尔游鱼浮至水面，轻巧的顶一下，又迅速游开，只余一点鱼尾晃出的涟漪。

    穆红锦走到了院里。

    婢子道：“殿下，崔大人来了。”

    崔越之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瘦了许多，看起来比先前更精神一些。乌托人入侵大魏国土，济阳城军本就不强，先前因为肖珏与禾晏二人，以少胜多，转败为胜，如今肖珏与禾晏已经各自前往疆场。虽然济阳眼下平安，上次的事却是个教训。年关一过，崔越之日日都呆在演武场，操练济阳城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倘若有贼人前来，迎敌之时，亦有强硬底气。

    他对着穆红锦行礼，递上卷轴，“殿下，这是吉郡和云淄的战报。”

    穆红锦伸手接了过来。

    她亦老了一些，但如今，她也没有再让婢子每日将头上新生的白发拔掉，于是挽起来的鬓发间，可见星点斑白。不过，她并不在意，穆小楼已经渐渐长大，济阳城迟早要交到新的王女手中。

    人人都会老去，而衰老，原本不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打开卷轴，目光落在卷轴内的字迹上，看了许久，而后，将卷轴合上，叹了口气。

    “九川和云淄都已经收回，并江一切都好，吉郡那头也传来好消息，殿下可是在为禾姑娘担忧？”崔越之问道。

    禾晏生死未卜，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操心之事。崔越之还记得上次见到禾晏的时候，她不拿兵器时，就如普通的姑娘一般，灿然爱笑，格外爽朗，当她拿起兵器时，就像是为战场而生。纵然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很清楚，禾晏并非普通女子，可知道她率领抚越军独自奔赴九川的消息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当年那位年轻的飞鸿将军，亦是女子，可那世上万里挑一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何其有幸，他们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另一位。

    但如今，难道这一位女将，也要如飞鸿将军一般，早早的陨落么？

    身着广袖红袍的女子，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怅然，“本殿只是不想……”

    不想看着有情人如她一般，得不到好结局罢了。

    世上之事，圆满太难，她已经如此，实在不想看着心上人之徒，也走上如她一般天人相隔之路。

    ……

    润都城内的佛寺里，金佛慈眉善目，俯视众生，殿中女子们，各个跪坐在草垛上，闭眼为了远方的人祈福。

    这些都是当初在润都一战中，被禾晏从乌托人手中救回来的女俘虏。当初若非是禾晏出手制止，如今她们，恐怕早已成为一堆白骨，再无今日。自打禾晏离开润都后，润都县令赵世明受禾晏之托，帮忙看顾着这些女子。她们大多不被家人所承认，有的干脆家人都已经死在乌托人手中，赵世明便在城内为她们找了一处绣坊，平日里做做绣活，用以谋生。

    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能做到如此，已经是格外惊喜了。她们虽然心中尚且还没有完全从自卑中走出来，但到底，已经有了勇气重新面对未来。

    禾晏带兵相援吉郡，深受重伤的消息传到润都时，这些女子们俱是心急如焚，只恨不得自己身为男儿身，能一起上战场，随那位女英雄杀敌。而如今，她们只能在佛堂里用心的替禾晏祈祷，祈祷那位年轻英勇的姑娘能早日好起来，平安无恙的归来。

    殿外，身着长袍的县令感叹道：“你看，她们多虔诚，在她们心中，是真正的敬重小禾大人。”

    在他身侧，李匡望着殿中的女子们，没有说话。

    距离绮罗过世，已经过了快一年之久。纵然如此，他有时候说话做事，都会下意识的寻找那个娇俏的身影。无数个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总是想起那一日，绮罗望着他的目光。

    没有任何怨恨，只有疑惑和不解。

    禾晏说的没错，他的确错了，所以后来，一直到现在，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操练润都城军这件事上。犯下的错无法弥补，他能做的，也只有不让这样的错误再次发生。

    “李大人现在看到了，她们活下来了，而且过得很好。”赵世明开口道。

    当初禾晏救下了这些女子，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只因被敌军侮辱过的女子，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终敌不过世俗的目光，背后的指点和嘲讽会成为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离开这个人世，是她们迟早的选择。

    是禾晏在离开前，告诉赵世明应该如何安置这些女子，甚至自己留下了一笔银钱，她是真心为那些女子着想。而现在，那些女子也没有辜负她。

    李匡低头，自嘲的笑了笑：“我不如她。”

    “世上能比得过小禾大人那样的人，又能有几人？”赵世明捋了捋胡子，“希望小禾大人在吉郡，能逢凶化吉，她若在，这些女子，心中也就有了归处。”

    赵世明看向远处的天空，一行秋雁飞过，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但愿如此。”

    －－－－－－题外话－－－－－－

    假意运粮和挖地道原型都来自于李光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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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结局（6）

    时日已经过去了很久。

    久到朔京城经过春日，熬过中秋，眼看着风越来越冷，冬天快到了。

    乌托人已经彻底战败，于此战元气大伤，十年之内，不可能再对大魏生出妄想。九川、吉郡、云淄和并江捷报传回朔京，无数百姓拍手相庆。

    在热闹的喜悦中，亦有悲伤之事发生，譬如，归德中郎将燕南光的战死。

    消息传回朔京，传到燕家时，燕贺的母亲当场昏厥，燕贺的妻子夏承秀提前分娩。

    大抵是因为伤心欲绝，生产之时极为凶险，稳婆都束手无策，生死攸关的时刻，还是林双鹤的父亲林牧带着女徒弟赶来，在帘外指点女徒弟亲自为夏承秀接生。

    燕家上下都聚在产房外，听着里头女子气游弱丝的声音，瞧着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不免心惊肉跳。从来不信佛的燕老爷去了自家祠堂，跪在地上祈祷承秀二人母子平安。

    屋中，夏承秀额上布满汗水，神色痛苦，只觉得浑身上下力气在逐渐消失。

    而在奄奄一息中，她竟还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心痛，那心痛胜过一切眼前的疼痛，令她喘息都觉得艰难。

    燕贺战死了。

    身为武将的妻子，当嫁给燕贺的那天起，她就应该做好这一日到来的准备。战争是残酷的，战场是瞬息万变的，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会成为活下来的人。夏承秀曾经无数次想，既决定成为他的妻子，日后等真的面临这一日的时候，她应该是从容的，坦荡的，纵然心里万般难受不舍，面上都是能经得住风霜的。

    但这一日真正到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软弱，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软弱。

    那个在外人眼中凶巴巴，脾气不好，颇爱挑衅的男人，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自成亲以来，夏承秀感激上苍，这桩姻缘，确实是她从未想过的美满。然而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正因为太过圆满，才会如此短暂。

    她在迷迷糊糊中，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正是银袍长枪的燕贺，他像是从外头回来，带着满身的风尘，眼里凝着她，唇角带着熟悉的笑，有几分得意，有几分炫耀，就和过去一般，打了胜仗后归来。

    燕贺朝他伸出一只手。

    夏承秀痴痴望着他，下意识的要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中去。

    身侧的女医瞧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喊道：“燕夫人，坚持住，别睡，别泄气！”又侧头看向帘子，急道：“师父，燕夫人不行了！”

    帘后的林牧心中一紧，顾不得其他，喊道：“燕夫人，想想你腹中的孩子，难道你不想见见他长什么模样，难道你不想陪着他长大吗？”

    “就算是为了你的孩子，燕夫人，你也要坚强起来！”

    孩子？

    犹如在混沌中，撕开一道清明的口子，孩子……慕夏……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她和燕贺的孩子，燕贺走前，还曾对着她的小腹认真道歉，不能陪伴在她身边。他希望是个小小姐，但若是个小少爷，也会一样认真疼爱。正如他在心中无数次的猜测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夏承秀自己，也早已描摹过了许多次这孩子的眉眼。

    他若是个小少爷，就生的像燕贺，浓眉大眼，意气飞扬，若是个小小姐，就和自己一般，温婉秀气，乖巧可爱。

    自己都还没见过这孩子，怎么就能撒手离开？

    不可以！

    夏承秀陡然清醒，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沉溺在悲伤中去。她是燕贺的妻子，她也是母亲！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在燕家院中响起，正在祠堂中双手合十祈祷的燕老爷一怔，随即老泪纵横。

    女医笑道：“恭喜燕夫人，贺喜燕夫人，是个小少爷——”

    帘后的林牧，倏而松了一口气。吉郡的消息传来时，他亦为燕贺的遭遇感到难过。林双鹤没能救得了燕贺，至少自己救下了他的孩子。

    夏承秀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上，恍惚中，她又看到了燕贺。

    男子笑容温暖，像是含着一点歉意，对她道：“对不起。”

    夏承秀的眼泪涌出来，她伸手，试图抓住面前人，他却笑了：“承秀，我走了。”

    “南光……”

    男人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背影潇洒利落，走着走着，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眼中。

    ……

    夏承秀诞下小儿满月的时候，肖珏带着南府兵回京了。

    昭康帝龙颜大悦，赏赐无数，朝臣们心中暗自思忖，看如今新帝的意思，是要重用封云将军。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徐敬甫不在，日后大魏肖家，是要重新崛起。

    朝臣们是各有思量，百姓们却想不到这么多，只道封云将军就是封云将军，云淄艰险，亦能大获全胜。

    肖珏回京不久后，虎威将军也率军从并江回来了。

    至此，就只剩下禾晏带兵的抚越军和燕家军还未归来了。

    不过，虽未归来，众人也知道是迟早的事，毕竟九川和吉郡都已经被收复，算算时间，他们此刻应当在回京的路上。

    禾云生每日起来的更早了，除了上学馆外，他天不亮就起床，爬到东皇山上去砍柴。如今他们家的生计，其实并不用如此辛苦，禾云生砍柴，也并不是为了生活，不过是想要自己的身手好一点，再好一点。

    如果有朝一日，他的身手能比得过禾晏，日后禾晏上战场时，他也就能一同出发了。

    他每日下学后都要往肖家跑，每日见到肖珏，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夫，可有我姐的消息？”

    肖珏总是摇头，淡道：“没有。”

    没有，多么令人沮丧的回答。

    吉郡是打了胜仗，可禾云生也得知，禾晏在打仗的时候身受重伤，这之后，那头就没有再传信回来，纵是传信，也并未说明禾晏的状况。禾云生忍着没有将这些事告诉禾绥，禾绥年纪大了，他怕禾绥知道此事日日担心。

    可禾云生自己，仍旧天天期盼着会有好消息传来。

    这之后不久，白容微也诞下一位千金。

    肖璟高兴极了，当年因为肖家出事，白容微身子落下病根，这一胎怀的格外艰难，如今母女平安，也算是一件好事。

    程鲤素与宋陶陶过来看白容微，带了不少贺礼。眼下肖家是昭康帝眼中的香饽饽，往日那些亲戚，便又记起了“昔日旧情”。

    程鲤素将母亲托人送过来的布匹和补品让肖家的小厮收好，左右望了一圈，没有看到肖珏，就问肖璟：“大舅舅，小舅舅不在府里吗？”

    他好些时候没有看见肖珏了。

    肖璟一怔：“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祠堂。”

    程鲤素站起来，道：“我去找他！”一溜烟跑了。

    他同肖珏感情亲厚，肖璟与白容微已经见怪不怪，倒是宋陶陶，待程鲤素跑了后，问白容微：“肖大奶奶，可有禾大人的消息？”

    白容微闻言，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宋陶陶就有些失望起来。

    另一头，程鲤素跑到了祠堂门外。

    天气越发寒冷，院中落叶纷纷，瓦上积了一层白霜，他蹑手蹑脚的往里走，看见祠堂中央，正对的牌位前，青年负手而立。

    深蓝色的长袍，将他衬的冷淡而疏离，望向祠牌的目光，亦是安然和平静。程鲤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惊雷雨水绵长不绝，他也是这样，为了追一只花猫，误打误撞的躲进了这里，不小心撞见了冷酷无情的青年内心，世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青年的声音响起，“你躲在后面做什么。”

    程鲤素一愣，被发现了，他乖巧的走了进去，叫了一声“舅舅”。

    肖珏没有看他。

    他从少时起的习惯，每当不安烦躁的时候，难以忍耐的时候，走到这里，点三根香，三炷香之后，一切寻常照旧。

    他的不安和恐惧，不可以被外人瞧见。就如此刻，看似宁静下的波涛汹涌。

    “舅舅，你是在为舅母担心吗？”程鲤素问。

    肖珏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程鲤素以为肖珏不会回答他了的时候，肖珏开口了，他道：“是。”

    程鲤素望着他。

    “我只愿她安好无虞。”

    ……

    从白容微屋子里出来，宋陶陶心里有些发闷。

    她知道了禾晏的消息，也很担心。纵然她曾因为禾晏是个女子一事，暗中苦恼纠结了许久，但如今，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平心而论，抛去禾晏是个女子的身份，她其实也很喜欢禾晏。

    死亡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因此，战场才会变得格外残酷。而真正意识到残酷的时候，人就会开始长大。

    无忧无虑的少女，过去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日的发簪不好看，新出的口脂太暗沉，眼下，终于明白了无奈的滋味。

    或许，她也开始长大了。

    迎面走来一名青衣少年，眉眼清秀倨傲，同那爽朗活泼的姑娘或有几分相似，宋陶陶脚步一顿，“禾……”

    她记得这少年，是禾晏的弟弟，性情与禾晏截然不同，可眉眼间的意气与坚毅，却又格外相似。

    禾云生也看见了她。

    似是禾晏在凉州卫认识的富家小姐，许是肖家的客人，他今日来肖家，也是为了打听禾晏的消息，当然，并未听到他想要的消息。他忘记了宋陶陶的名字，只稍稍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就要侧身走过。

    “喂……”宋陶陶下意识的叫住他。

    禾云生脚步停住，抬眸望来，问道：“姑娘还有何事？”

    宋陶陶嗫嚅着嘴唇，想了想，才开口，“你放心，武安侯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禾云生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默了片刻，对她道：“多谢。”才转头离开了。

    宋陶陶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对着远去的人还是对自己，小声自语：“她肯定会回来的。”

    ……

    一夜飞霜，窗前的石榴树上，果子不知何时红了，落在梢头，树影里点了一点残红，蕊珠如火。

    白果小丫头站在树下，一大早就望着梢头最大最红的那只石榴流口水。二少爷的院子里冷冷清清，最热闹的，也就是这株石榴树。最大的那只如小灯笼，一看就很甜。

    青梅从旁走过，见她痴痴望着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敲了一下白果的头，道：“嘴馋。”

    白果砸了咂嘴，正要说话，一抬眼望见肖珏从里面走出来，忙道：“少爷！”

    肖珏看了她一眼，“何事？”

    白果指了指树上，“您看，石榴红了！”

    肖珏侧头去看，那树上的果子将翠色点出一点薄艳，如夜里燃着的灯火。

    “这么红，一定很甜啊。”白果咬着手指头道。

    青梅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是要留着最甜的给少夫人的，你在这眼馋什么。”

    白果小声辩解，“我知道啊，我就是想说，那个最小的能不能留给我们……”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到底不敢将话说完。

    肖珏走到石榴树边，眼前忽然浮现起去年某个时候，曾有女子站在这株石榴树下，蹦蹦跳跳努力的去摘树上的石榴。后来京中事情堆积如山，最大的石榴没来得及摘下，就熟透在了梢头，被她遗憾了好久。如今时日正好，摘石榴的人却没有回来。

    他随手捡起树下的石子，看向最远的梢头，手指微动，石头朝着梢头飞去，那只火红似灯笼一般的石榴应声而落，落在他的掌心。

    沉甸甸，红彤彤的。

    他收回手，这个时节的石榴，得要放在院中的水井里，用凉水浸着，这样，等禾晏回来的时候，才正正好。

    肖珏正欲离开，赤乌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模样，只道：“少爷……少爷……抚越军回京了！”

    青梅和白果一愣，随即高兴起来，正要说话，一抬头，只觉眼前有劲风扫过，再看院中，已无肖珏身影。

    唯有那株结了果子的石榴树，艳色胜过冬日早梅。

    ……

    城门口，早已站满了闻信赶来的百姓，将街道两边堵得严严实实。

    来迎接的，大多是家中有人投军的，多少妇人牵着幼子立在风中，在人群中仔细的辨认是否有熟悉的面容。倘若瞧见亲人在世的，便不顾场合冲过去，与人抱头痛哭。亦有老者颤巍巍的扶着拐棍出来，从头辨认到尾，直到殷殷目光失望成冰。

    一场战争，无数户人家支离破碎，别离与重逢，欢喜和眼泪，人间悲喜剧，从无例外，一一上演。

    肖珏赶到时，兵队已过城门，出行前多少兵马，如今堪堪少了一半，人人脸上都是疲惫与喜悦，然而最前方，却并无骑在骏马上熟悉的爽朗身影。

    他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班师回朝，请功受赏，身为功臣的主将都会走在最前方，从无例外，但现在，没有。

    没有禾晏的影子。

    当年禾晏做“飞鸿将军”时，班师回朝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后来禾晏与他玩笑时说：“肖珏，总有一日，必然要叫你见到我打胜仗归来的英姿。”

    而如今，长长的兵马队伍从头到尾，却并无她的身影。

    很多年，或许从肖仲武和肖夫人离世后，他再也没有过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候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

    热闹的人群像是离他很远，有人从面前走过，未曾注意到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就是大魏的右军都督，挤得他那只紧握的石榴从手中溜走，滴溜溜的滚进人群中，再无痕迹。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少年时候的那一夜，所有的平淡与冷静陡然龟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没多久。

    他似是才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街边靠墙的地方，正倚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赤色的劲装，腰间长剑如松苍翠，正含笑望着他，手里上下抛着一枚红色的果子，正是他方才被挤掉落在人群中的石榴。

    “哎，”见他看过来，她不甚正经的喊道：“对面那位少爷，我腿受伤了，不能再往前走，能不能劳您贵体，往前走走？”

    年轻男人的目光越过来往的人群，长久的凝在她身上，然后，他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跨越了所有的山海与岁月，于漫长的人生里，终于找到了人间的归处。

    女孩子笑着冲他大大张开双臂，仿佛在求一个拥抱。他快步上前，将这人紧紧拥在怀中。

    刹那间万籁俱寂，唯有怀中的彼此，方成最长久的眷恋。

    身侧的人群里，有人欢欣，有人落泪，有人重逢，有人离别。他们就在这天地间的热闹下，彼此依偎，纵然千万事，不言中。

    青年锦衣如画，轻轻拍着她的头，他手心的温暖令禾晏眼眶一烫，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久违了，肖都督。”她轻声道。

    人间南北东西，生老别离，何其有幸，他们总能相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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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尾声（周日更新番外）

    大魏与乌托的这场战争，最终是赢了。

    乌托战败后，乌托国主亲自写下降书，令皇子与使者前来请罪。承诺未来百年，绝不主动发兵，与大魏结盟，成为大魏的附属国。并将皇子留在大魏作为质子，以示归服。

    昭康帝大悦，率兵前去疆场的将士，皆有赏赐，其中更封武安侯禾晏为将，官至三品，赐号归月。从此后，她就是大魏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院落里，禾绥望着门前堆起来的贺礼犯了愁，只道：“布匹和米粮，尚且可以久放，这些瓜果怎么办？家中人口不多，只怕还没吃完就放坏了。”

    禾云生瞅了一眼：“往姐夫家送呗，姐夫家人多。不过，爹，你担心吃不吃得完这种事，根本就是在侮辱禾晏的饭量。”

    “有你这么说你姐姐的！”禾绥一巴掌给他拍一边儿去，“快把厨房里的汤给晏晏端过去！”

    禾云生翻了个白眼，认命的往厨房去了。

    禾晏正坐在屋里看禾云生最近的功课，肖珏坐在她身侧，她如今走路极不方便，腿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偏又不是个能坐得下来的性子，每日能被白容微和禾绥念上一百回。

    正坐着，禾云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瓷盆，放到禾晏面前，没好气的道：“爹亲自给你炖的骨头汤，喝吧。”

    “怎么又是骨头汤？”禾晏闻言面色一苦，她原本是不挑食的，架不住这一天三顿顿顿骨头汤，望着那比脸还要大的汤盆，胃里都要泛出油花来了。

    “你不是伤了腿吗？爹说吃什么补什么，你好好补补吧。”顿了顿，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教训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既然腿上有伤，没事就不要乱跑，好好在家中休养不成？皇上都准了你的假，你怎么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身子……”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比禾绥还像个爹，禾晏忍无可忍，把求救的目光看向肖珏。可这人明明看到了她的窘迫，竟然只坐着，云淡风轻的喝茶。

    禾云生说完了，还要问肖珏：“姐夫，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肖珏悠悠回答：“不错。”

    “你听到没有，禾晏，”禾云生有了人撑腰，底气越发足了，“你懂点事吧！”

    “我……”

    “不说了，我喂香香去了。”禾云生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自己畅快了，丢下一句：“把汤喝完啊，爹亲手做的，一滴都不能剩。”出了门。

    禾晏见他出去了，瞪着眼前那碗汤，终是看向肖珏：“肖珏……”

    “不行。”这人回答的很无情。

    禾晏看着他，有点头疼：“肖都督，你这是公报私仇，这都多久了，还生气呢？”

    他扬眉：“我没有生气。”

    禾晏望着望着，突然想到，上一次她想起肖珏生气的时候，还是在吉郡的营帐中。

    那是她带着两千兵士假降的那日，燕家军里有人激不住乌托人挑衅，一时冲动，使得计划临时生变，她在城里，夺了乌托人的刀同他们拼杀。城外的兵马进不来，得有人去将城门打开。她和江蛟王霸三人往城楼边走边战。

    将士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寡不敌众，就会落于下风，要往城楼边跑，势必会被当成靶子。

    禾晏也受了伤。

    她的腿被乌托人的刀砍伤，刀伤深可见骨，每走一步，伤口拉扯着筋肉，钻心的疼。王霸和江蛟都怕她坚持不了多久，但她竟然坚持下来了。

    城门最终是开了，等在城外的兵马终于进城，他们打了胜仗。

    禾晏下马的时候，右腿已经没了知觉。长时间的活动，血将裤子全部染红，布料同血肉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皮肉，让人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林双鹤在看到禾晏的伤口的第一时间，脸色就白了。令人将她扶到营帐中去，禾晏那时候已经流了太多血，一倒在塌上，就困得要命，几乎睁不开眼睛。昏昏沉沉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没有活着回去，食言而肥，肖珏一定又要生气了。

    她其实不怕肖珏生气，盖因肖珏虽然是比她容易生气了一点，但还是很好哄的。

    但她又怕肖珏真的生气，因为禾晏心里也清楚，他过去，其实也从未是真的生她气。

    林双鹤在她帐中忙碌了一天一夜，禾晏醒来的时候，帐中的灯火微微摇曳，有人靠着床坐在地上打瞌睡，禾晏一动弹，他就醒了。

    “哎，林兄，”禾晏扯了个笑，嗓音有些干涩，“朋友妻不可戏，你在这跟我睡了一夜？”

    她居然还有心思玩笑，林双鹤只看着她，神情严肃，道：“禾晏，你必须休息。”

    林双鹤救人救的凶险，她的命是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只是命虽然保住了，如果不好好休息，还如从前一般蹦蹦跳跳，那么她的这条腿，极有可能日后都保不住了。

    禾晏脸色苍白，对着他笑了笑，“那可不行，仗还没打完呢。”

    正如燕贺临终前，明知道剧烈活动会让毒性蔓延的更快，会成为他的催命符，他却仍要带伤上阵一样，禾晏同样如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若是不抓紧机会，让乌托人得了反扑的机会，就会很麻烦。

    “你给我包扎紧一点，”禾晏道：“尽量不要影响我在战场上出风头。”

    “你不怕，你的右腿……”

    “大不了就是个跛子，”禾晏笑道：“而且，这不还有可能没事嘛。”

    她挣扎着起身，没有任何停顿的安排接下来的战事。

    林双鹤一度认为，禾晏的腿是真的保不住了。

    但禾晏到底是比燕贺幸运一点。

    从吉郡到朔京的归途，林双鹤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了禾晏身上。一开始，禾晏的情况是真的糟糕，糟糕到林双鹤写信的时候，都不知道如何落笔，到后来，禾晏好了一点，他倒是在回信中将禾晏的情况和盘托出，结果偏偏驿站那头出了岔子，令肖珏担心了许多日。

    不过这腿伤，如今是得要好好养养。

    禾晏望着他：“你真没生气？”

    肖珏专心的望着面前的茶。

    她倏而捂住胸口：“哎，我的腿……”

    一瞬间，这人忙朝她看来，见她如此装模作样，动作一顿，嗤道：“你伤的是腿，捂什么胸。”

    “疼的是腿，痛的是心。”禾晏幽怨的望着他，“我本来就已经很受伤了，你还如此冷漠……”

    明知道面前人的谎话跟唱戏的似的张口就来，他还是叹了口气，终是走到她面前坐下，问：“痛得厉害？”

    禾晏正色道：“不错，但你要是说两句关心慰问的话，可能也就不痛了。”

    肖珏：“……”

    他又被气笑了。

    见他笑了，禾晏就托腮瞧着他，拉着他的袖子道：“好了，肖都督，不要生气了。下回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拿自己的性命玩笑，这回让你担心了这么久，是我不对，我也不知道那驿站都还能出错啊！”

    害她背了这口黑锅。

    肖珏视线落在她身上，这人脸上嬉皮笑脸的，全然瞧不出半点沮丧，却不知那时候找不到她时，自己内心的恐惧。

    他也不是生气，更多的，大抵是在对方陷入危险时，对自己帮不上忙的无力罢了。

    可他也清楚，倘若再来一次，禾晏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换做是他也一样。

    但她还在，能够在自己面前欢喜打闹，就已经是上天的厚待，足够了。

    过了片刻，他看向禾晏，弯了弯唇，“好。”

    禾晏大喜：“这就对了嘛，我……”

    “但我不会帮你喝完这碗汤。”

    “……”

    禾晏：“肖珏，你真的很小气。”

    ……

    又过了两日，禾晏同肖珏去看了夏承秀。

    禾晏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哀伤的，郁郁寡欢的姑娘，但出乎她的意料，夏承秀看起来，竟还不错。

    禾晏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摇着一只红漆小鼓，逗着竹篮里的婴孩。婴孩睁着眼睛，眼睛随着那只小鼓转个不停，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夏承秀被他逗得发笑。

    禾晏唤了一声：“承秀姑娘。”夏承秀才看到她，讶然一刻，随即道：“禾姑娘。”

    夏承秀瘦了许多，显得衣裳极宽大，不过瞧着脸色尚好，不知是不是做了母亲的缘故，越发温柔。禾晏原本想着要如何安慰她，才能让夏承秀心中好受一些，如今瞧见了，才发现自己原本准备的话，似是都用不上。

    “承秀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吗？”禾晏想了许久，终是只问了这么一句。

    “尚好。”夏承秀笑道：“有慕夏陪着，日子也不算难捱。”

    禾晏闻言有些难受，夏承秀看着她，反倒笑了，“禾姑娘，不必为我难过。刚得知燕贺的消息时，我是难以接受，甚至想着，随他一走了之。不过如今有了慕夏，原先一些执念，渐渐也就消散了。”

    “当年嫁给燕贺时，我就知道，或许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早。”她低头笑笑，“但既然选择了，也没什么好说的。燕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也要好好生活。”她看向篮里的慕夏，“我想，上天对我也不算太过残忍，至少，让我还有慕夏。”

    她本就活的通透，有些话不必禾晏说，夏承秀自己也明白。只是，禾晏想，有时候过分的聪慧与懂事，或许才更让人觉得心疼。

    她又与夏承秀说了一阵子话，才起身告辞。

    这之后，禾晏又去了洪山家中。

    洪山不像石头与黄雄，家中尚有幼弟和老母。洪山的母亲日日以泪洗面，禾晏帮忙寻了学馆，让洪山的弟弟能够上学，又将他母亲家中的用度给接济过来。正如夏承秀所说，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人也得好好生活。

    她能帮洪山做的，无非也就是替他照顾他的家人。

    ……

    冬日，临江的酒家，写着“酒”字的旗帜被风吹得飞扬。有手提大刀的壮汉走到卖酒的妇人面前，粗声粗气的问道：“可有杏花酒？”

    妇人抬头望去，见这莽汉脸上带着刀疤，匪气纵横的模样，一时有些畏惧，小声道：“对不住客官，冬日里没有杏花酒，只有黄酒。”

    她以为这凶神恶煞的汉子必然要生气，没想到他只道：“来三碗黄酒。”将酒钱放在桌上，径自往里走了。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匆匆起身，走到酒坛边拿木舀盛酒去。

    王霸望着这不大的酒坊，神色沉默。

    来这里前他去了一趟匪寨，将此行挣得赏银交给了兄弟，告知他们日后都不要打劫，瞧寨子如今种种地养养鱼过得也很好，刀口舔血的生活，今后都不要再碰了。

    去九川的时候，黄雄曾同他说起过这间临江的酒家中，杏花酒格外清甜馥郁。承诺等打完仗回来，就请他在这里喝酒。他欣然答应，但如今，来这里喝酒的，也只有他一人罢了。

    时光倏忽而过，没有留下痕迹，却又处处都是痕迹。他不再如当年刚进军营那般，凶狠好斗，寨子里的小孩们说，他现在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样，也挺好。

    能活着回来，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被上天偏爱了。

    三碗酒很快端了上来，自家酿的黄酒，酒水看起来浑浊，泛着朴实的辛辣，他一仰头，将面前碗里的酒全灌了下去。喉咙至小腹，立刻如灼烧般的滚烫起来。

    “老哥，”他一抹嘴巴，吐出一口酒气，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酒不错。”

    无人回答他。

    片刻后，他又端起剩余的两碗酒，走到窗前。窗前，一株细柳随风摇曳，冬日里，枝叶都光秃秃的，可再过不了多久，春日到来，这里又会生出新绿。

    他反手，将两碗酒倒进柳树前的土地里，酒水一点点渗进去。

    他默默看了半晌，低声道：“也请你尝尝。”

    ……

    城东的面馆里，忙碌的少女已经换上了浅蓝色的袄裙，衣裳边上绣了一圈茸茸兔毛，发髻里插着同色的绒花，将本就清秀的脸庞衬的更加娇俏。

    越是到了冬日，面馆的生意越好。寒冬腊月的清晨，早上起来吃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能从心里生出暖呼呼的熨帖。

    孙小兰忙的脚不沾地，最后一碗面送上，方能暂时的歇一歇，她正拿着帕子擦额上的汗水，冷不防地，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有些黑俊的少年，从街边走过，孙小兰瞧着面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随即想起来，今年春日开头，她曾见过这少年一面，同行的还有一位寡言的清俊少年，他们走后，桌上留下了一盆山桃花。

    少女的心中，倏而生出一阵欣喜，就要开口叫住他，身后有人道：“小姑娘，这里再要一碗阳春面——”

    孙小兰嘴里应着，再抬头去看，就见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早已没有了那个影子。

    人呢？

    身后的催促声令她无心多想，只暗道，罢了，这两个少年既然在朔京，日后必然还有相见的机会。指不定，过几日，他们就来这面馆了。

    思及此，她心中又高兴起来。人声鼎沸中，唯有摆在面馆木柜前的那盆山桃花，冬日伶仃萧索，而花盆上描摹的妍丽鲜明，似是春日烂漫。

    ……

    雪将屋檐压得重重。

    禾晏从兵务府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虽腿上有伤，昭康帝也暂时准了她病假，可九川吉郡一战后，后续的军务繁忙，她还是得去兵务府中和诸位同僚议事帮忙。青梅不方便，白日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赤乌送她。不过今日呆的时日久了些，出来的时候，已经这般晚了。

    兵务府中，就剩下她一人，禾晏拄着拐棍出来，正想着去请人找辆马车，就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人，一身皎月色墨绣暗纹锦服，站在雪里，似将雪地都映亮。

    “肖珏！”禾晏冲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一下，走上前来。

    “你今日怎么有空？”禾晏待他走近，才问。要说她在兵务府忙的要命，肖珏比她还要忙。

    “知道你还没回去，就来接你。”他道。

    禾晏忙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扶着拐棍，跳一跳的单腿往前蹦。

    她自己并未觉得有什么，要说腿伤其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林双鹤不知道对肖珏说了什么夸大其词的话……总之，很多时候，禾晏都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过的仿佛一个残废。

    她走了两步，肖珏突然停了下来。禾晏问：“怎么了？”

    他目光落在禾晏的拐棍上，想了想，走到禾晏身前，微微蹲下身，道：“上来吧。”

    “你……你要背我？”禾晏问。

    “快点。”

    “这不好吧，”禾晏踌躇了一下，“这里是兵务府，我每日要来这里务工的，这要是被人瞧见，损了我的一世清名。旁人都知道我在九川的时候是如何勇武无敌，回头一看妈呀，我连走路都要人背，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上不上来？”

    禾晏道：“上上上！”

    她往前一扑，两只手搂住肖珏的脖子，被肖珏轻而易举的背起来。

    肖珏背着她继续往外走，禾晏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就算不管我的清誉，你的清誉呢？别人会不会说，大魏的玉面都督活阎王看着威风，哎呀，其实在家里是个妻管严……”

    “禾大小姐，”肖珏声音很平淡，“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

    禾晏道：“你承认你自己是个妻管严了？”

    这种时候，肖珏一般都懒得搭理她。

    夜里风声阵阵，走在路上，清冷的很，他的脊背却温暖宽厚，似是可以撑起整个未来。

    禾晏心道，肖珏果真是比禾云生厉害的，禾云生要是背她走这么长的路，应该早就骂人了，还要嫌她重。

    “肖都督，”禾晏的声音轻轻的，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边，带着毛茸茸的痒意，“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背姑娘？”

    肖珏的声音很冷酷，“你是姑娘吗？”

    无人瞧见，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眸中如水般动人的宠溺。

    “我不是姑娘吗？”禾晏疑惑的开口：“那你喜欢的难道是个男人？”

    肖珏不说话了。

    许是跟他在一起久了，禾晏如今气人的本事，日渐增长。有时候肖珏也说不过她，但又或许，是懒得与她争执罢了。

    她赢了一局，便得意洋洋起来。

    夜色空寂，雪与月亮是一样的银白，这一头安静，那一头街道连着夜市，灯火阑珊。

    他们背对着热闹行走，沿途街角，挂在檐下的残灯映亮雪地，有人家后院种的梅树开花，从篱笆里疏疏的伸出一点，颤巍巍的美丽。

    风雪无端，她的心情却宁静，回家的路上，夜色正美。

    她趴在肖珏的背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叫他：“肖珏。”

    他“嗯”了一声，听见禾晏道：“你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的月亮，和现在会有什么不同？”

    肖珏一顿。

    “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我想看看几十年后的月亮，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肖珏抬眸望去，凉月如眉，梨花点雪，背上人的声音温软安静，伏在他背上的时候，让人安心。

    “我也想知道。”他眸色柔和下来，潋滟如秋水，轻声开口：“所以……一起看吧。”

    一起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的月亮。

    禾晏嘴角慢慢翘起来。

    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十年后的街道已经不是这个模样，或许二十年后的风雪比现在更凉，或许五十年后她和肖珏都已经白发苍苍。

    但月亮或许和今夜没什么不同。

    就算是有不同，也没关系。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山长水远，世事故人，眼下她是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她永远喜欢月亮。

    一朵雪花落在面前人的发梢，禾晏轻轻替他拂去。

    只觉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夜偏佳。

    “回家吧。”她笑眯眯的催促。

    “好。”

    正文完

    －－－－－－题外话－－－－－－

    《女将星》的正文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大概有三个番外，年底事情比较多，番外周天更新。

    这本和之前不太一样，基本没有宅斗和权谋的情节，算是一个女主成长向吧，只是成长点不在业务能力，是属于治愈原生家庭带来的性格缺陷（？）

    晏晏除了打仗这个金手指外，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看起来比较飒，骨子里藏有一点讨好人格，好在后来被很多的“偏爱”渐渐治愈了。

    肖珏的话，发现很多朋友搞混了“狼系”和“狼狗系”，觉得他没有那么骚气，其实他的狼系在于他的冷静、钟情、秩序感和不可驯服。和骚不骚气没啥关系，不是小狼狗（捂脸）。基本上他的三观已经比较趋近于现代人了，所以他注定会被禾晏吸引。

    如果说禾晏的可爱之处在于她的纯粹和坚定，那么肖珏的珍贵之处则在于他的温柔和尊重。

    总之，月亮照着晏晏回家啦，感谢大家又一年的陪伴，希望新的一年里大家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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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逍遥（上）

    四月的朔京，天气日渐暖了起来。

    河滩边，稚童们正在放纸鸢，线拉的极远，互相比着谁的纸鸢放的更高。笑声传到长滩外，惹得行人驻足观看。

    靠城门的地方，几辆马车停着，似是有人要离京，亲眷来相送。正对着马车的地方，一名身穿长袍的年轻人正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仔细听去，尽是：“路途遥远，你们此行千万注意安全，遥遥最讨厌颠簸，你们抱着她的时候，记得裹个毯子……”

    “禾云生，”他对面的女子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再这么说下去，等天黑了我们都没法出发。”

    “就是，”站在禾云生身侧的女子嗔怪的瞪他一眼，看向禾晏，“姐姐，你们放心去济阳，我和云生会照顾好家里的。”

    禾晏点头，让马车里，正被肖珏抱着的肖遥给禾云生与宋陶陶挥了挥手，肖遥奶声奶气的喊道：“舅舅，舅母，再见。”

    “路上乖点，”禾云生凑近肖遥，捏了一把她奶呼呼的小脸，面上露出点笑意，“回来舅舅给你买糖吃。”

    肖遥咬着手指头冲他笑。

    “行了，你们回去吧。”肖珏道：“我们走了。”

    马车帘被放了下来，往城外的方向奔去。

    时日过的很快，距离当年与乌托人一战，已经过了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禾云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随着禾晏一同去街上卖大耐糕的青涩小子，这些年，他武艺出众，自己又肯努力，侥幸得了昭康帝青眼，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如今已经做到了五营副统领。

    官职是升了，旁人瞧着他，觉得他性情高傲疏离，可只有禾晏知道，禾云生仍旧是如从前一般爱瞎操心的性子。就这样的性子，难为宋陶陶看得上。

    宋陶陶在四年前与禾云生成了亲。

    她与禾云生的亲事，确实是出乎禾晏的意料。毕竟当年与宋陶陶定亲之人，是程鲤素。可当初的宋陶陶与程鲤素二人，本就互相没能生出什么爱慕之心，过了几年之后，依旧是一样，后来宋家与程家就将这桩婚约解除了。本来也没什么，谁知道刚一解除婚约，宋陶陶就跑到禾家门口，勇敢示爱禾云生，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宋老爷也是个读书人，闻此消息差点没气厥过去，宋夫人更是觉得宋陶陶此举太过出格，唯一支持宋陶陶的，竟然是她的前未婚夫程鲤素。

    程鲤素偷偷跑到宋家门口，鼓励她道：“不错，宋姑娘，你总算是做了一件让我佩服的事。别人说什么你不要在意，我禾兄可是朔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千万不要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放弃，你放心，我，你的前未婚夫，”他拍了拍胸脯，颇讲义气的道：“一定会帮你心想事成的！”

    他这头鼓励了宋陶陶，那一头又去找禾云生，禾晏有一次就亲眼撞见程鲤素忽悠禾云生：“禾叔叔，我那前未婚妻，虽然娇蛮任性，矫揉造作，凶悍如虎，一无是处。但其实长得也勉强还行，家中亦是富贵，更重要的是对你一往情深，要不，你就试着跟她处处？说不定处着处着，就处出感情来了？”

    禾云生冷眼瞧着他：“你自己怎么不处？”

    “嗨，”禾云生回答的很诚恳，“君子有成人之美嘛。”

    不小心听到全程对话的禾晏当时心里就想，要说程鲤素，也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什么棍。

    禾云生一开始，也是不喜欢宋陶陶的。禾晏自认对这个弟弟也颇为了解，按他自己所言，喜欢的姑娘应当是如夏承秀或者白容微那般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但一开始是宋陶陶黏他黏的紧，他郎心似铁，不为所动，后来宋陶陶不来禾家了。禾云生憋了许久，终有一日找到禾晏，忸怩了半晌，才说出想要她帮忙去宋家提亲的话。

    禾晏无言以对。

    从肖珏的外甥媳妇一举变成自己的弟媳，宋陶陶这身份变得有点大。禾晏倒是不在意外人怎么说，只是心中感慨，缘分这事，果真是没有什么道理。谁又能知道，最初的最初，宋陶陶原本是她的“未婚妻”呢？

    少年人的事，说不准，随他们折腾去吧，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以及，男人大抵都是口是心非的主。

    至于那个“成人之美”的程鲤素，到现在也仍旧是一个人。家中因着有先前宋陶陶的事，也不敢为他胡乱定亲。但程鲤素自己，也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每日忙着去交友串门，招猫逗狗，还是从前那个“废物公子”。程家一开始还希望他上进些，后来索性也懒得管了。

    这世上，心大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马车颠簸，肖遥躲在肖珏的怀里，瞪大眼睛望着马车外的风景，不哭也不闹，满眼都是好奇。禾晏打了个响指，她“忽”的一下转过头，一眨不眨的盯着禾晏，眼睛湿漉漉的，禾晏“噗”的笑出声来。

    肖珏：“……”

    他气笑了：“有你这么当娘的。”

    “长路漫漫，”禾晏不以为然，“不给自己找点乐子，那多无趣。”

    肖遥马上快三岁了。出生的时候，林双鹤把自己的父亲祖父全都叫了过来，等在肖家门口，免得有意外发生。好在肖遥出生的很顺利，禾晏没吃太多苦，小家伙也很乖，她这性子，既不像禾晏跳脱，也不如肖珏沉静，禾晏觉得，傻乎乎的，像个小笨蛋。给个草蚱蜢就能自己傻乐一整天，倒是很好带。

    也正因为如此，此次去济阳，她才决定将肖遥带在身边。

    同肖珏去济阳，是为了参加穆小楼的喜宴。

    当年在济阳第一次从歹人手中救下穆小楼时，穆小楼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如今却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仅如此，穆红锦也将王女的位置传给了她。此次穆小楼与王夫成亲，穆红锦给禾晏夫妇下了帖子，希望他们若得空，来济阳亲自观礼。

    自打乌托人战败后，大魏安平和定，除了操练兵马外，每日并无其他什么多的事。禾晏与肖珏就跟昭康帝告假，带着肖遥去济阳一趟。禾晏想着，若是柳不忘还在世，应当很希望看见穆红锦的孙女步入新的生活。柳不忘不在了，她就替柳不忘看看。

    况且，她也挺想念济阳的朋友。

    马车在城外行驶，路上有人卖桃子的，前面的马车便停了下来，禾晏听得外头林双鹤的声音传来：“哎，禾妹妹，路途遥远，买两个桃子吃吧！”

    飞奴在前面将马车停住，禾晏下了马车，林双鹤正站在卖桃子的小贩面前，仔细的挑着竹筐里的鲜桃，禾晏瞧着就想笑。

    她倚着马车道：“你不是说，不吃外头小贩的东西吗？”

    林双鹤假装没听到她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这桃子看起来不错，买点也让遥遥尝尝。”

    七年过去了，林双鹤从一个翩翩白衣公子，变成了一个年纪大了七岁的翩翩白衣公子。其实单是从外表上瞧着，并无多大差别。这凡事讲究奢侈的性子，也从未变过。不过，七年前乌托大战，回到朔京后，他消沉了半年。后来就在朔京城里开了一家医馆，林家的医馆多得很，唯独他开的这家格外不同。只因并不医人，只是传授医术，朔京城里醉心医术的大夫，常常去他的医馆里一同钻研，这几年，倒是琢磨出不少新的妙方，林双鹤如今的名气，虽比不过林清潭，却也渐渐超过林牧了。

    于医术上颇有成就，但他的亲事，一直都是林家头疼的问题。程鲤素虽然也迟迟不肯成亲，到底年纪比林双鹤小点，林双鹤都是程鲤素的“叔叔”了，他周围的同窗，譬如肖珏，连孩子都能在地上跑，唯独他仍旧孤身一人。

    但要说他冷冷清清可可怜怜，也着实算不上。满京城的女子都是他的“妹妹”，他那医馆每日也热闹的很，大抵他自己也没有遇到真正让他收心的女子，也就不强求了。

    禾晏走到林双鹤身边，随着他一同挑起桃子。桃子皮粉嫩新鲜，瞧着就甜，她挑了几个，又感叹：“要是青梅在就好了，青梅最会挑这些果子了。”

    “别了，林双鹤想也不想的就回道：“一个肖怀瑾就够了，难道你要我在这里看他们主仆二人一起带孩子吗？”说罢又扶额，“我以前真没想到，有的男人当了爹后，居然是这个德行。”

    肖珏有了肖遥后，但凡在外头，都是抱着肖遥不撒手，素日里对肖遥亦是千依百顺。这也就罢了，好歹肖遥性情温和，比较好带。赤乌家那个臭小子就罢了，成日惹是生非，皮的要命，每每气的青梅在院子里拿着棒撵，次次鸡飞狗跳。偏偏赤乌还要去护，一边道：“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这么凶，把木棒放下，有话好好说。”

    这种情况的结果，一般都是青梅连他一块儿揍。

    禾晏有时候都会看的叹为观止，她实在没想到，当年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柔弱婢子，如今居然也可以如此彪悍。

    青梅是在乌托一战后第三年和赤乌成婚的。

    禾晏先前虽然总是玩笑青梅，但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青梅喜欢什么人，想要嫁给什么人，到底要看青梅自己的心思。不过，他们二人终究还是有缘，两情相悦顺理成章，也就在一起了。

    此次去济阳，一开始禾晏是打算让青梅和赤乌一块儿去的，谁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查出青梅有了身孕，不宜远途，禾晏便叫青梅在府里好好休养，赤乌陪着她。

    禾晏挑了几个桃子，林双鹤付过钱，她就拿小贩旁边木桶里的清水将桃子洗的干干净净，重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喏，”她把桃子递给肖珏，“尝尝。”

    肖珏接过桃子，用刀将桃子皮去了，削了一点点，喂给了肖遥，肖遥吃了一点点，高兴起来，奶声奶气的道：“还要——”

    禾晏：“……”

    她有时候觉得，她与肖珏这做父母的位置仿佛是做反了。她教肖遥走路，甚至教她握一些小石子，打算等肖遥再大一点的时候教她武功。而肖珏则包揽了一切细枝末节的事，譬如……肖遥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

    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他所展露出来的耐心，和夏承秀有的一拼。

    夏承秀……

    慕夏如今已经七岁了，他生的很像燕贺，个子在同龄人中，也算比较高。虽然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但好在，燕家众人，以及燕贺的朋友给足了他关心，让他并未生出什么自卑和哀怨，他很活泼，好胜心亦是很强，弓马师父说他的马术仍需进步，就足足三月苦练马术，直到在校验上拿到第一。

    上回见到慕夏的时候，小少年手持长剑，对肖珏趾高气昂的道：“肖都督，再过几年，你必成本少爷手下败将！”

    在一边看着的禾晏忍不住笑出声来，燕慕夏一抬眼瞧见她，哼道：“笑什么笑，也包括你！”

    禾晏觉得这束着高高马尾，银袍长枪的小少年，真的和当年的燕贺一模一样。

    夏承秀笑道：“他就这性子，说了许多次都不改，你别计较。”

    “不，他很可爱，”禾晏也笑，“慕夏很像燕兄。”

    夏承秀低下头，“是啊，大家都这么说。”

    禾晏觉得，燕慕夏这性子，倒是再好不过了，至少他这样神气活泼，能带给夏承秀许多的慰藉。

    夏承秀如今除了照顾燕慕夏，也会去学馆里帮忙。几年前，朔京城里新立了女子学馆咏絮堂，由贤昌馆馆主魏玄章的夫人魏夫人所办，昭康帝同意了，如今朝中有武安侯这样的女将，未来多年，待咏絮堂培养出一批有才有志的姑娘，焉知会不会有女官？

    虽然缓慢，但总归是一点一点在变好。

    禾心影也在咏絮堂中帮忙，魏玄章死后，禾心影日日陪着魏夫人，与魏夫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魏夫人收她做了干女儿。她在咏絮堂做教授琴艺的先生，每日与年轻的女孩子们在一处，也越发的开朗豁达，对于过去之事，不再如从前一般执着。

    禾晏也时常去看他，听说，咏絮堂中的一位教授珠算的年轻先生，私下里十分倾慕禾心影。禾晏令人去查了那先生的底细，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只是禾心影心里怎么想，还得问她自己。

    来日方长，倒是不急于一时。

    肖遥吃饱了桃子，就趴在肖珏身上睡着了，禾晏低声问：“累吗？要不要我抱会儿？”

    肖珏摇头：“不累。”

    禾晏瞧着挂在他身上的肖遥，心中感叹，真不愧是她生的，能吃能睡，格外好养。

    她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外头，沿途江水尽头，堤岸青青，暖日和风，瞧着瞧着，便生出一阵懒懒的困倦来。

    她靠在肖珏肩头，不知不觉，也如肖珏怀里的小姑娘一般，睡着了。

    ……

    七年后的济阳城，比起七年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城门口，得了消息的崔越之一大早就赶来了。

    禾晏一行人下马车的时候，首先瞧见的就是崔越之同他的四个小妾。崔越之还是那副老样子，圆圆胖胖，憨厚粗豪，就是到底是老了些。大姨娘和四姨娘怀里，一人抱着个孩子，这就是崔越之的一儿一女，崔琰和崔莹莹，分别出自大姨娘和四姨娘。二姨娘还是如从前一般娇娆美艳，三姨娘走两步就要弱不禁风的咳嗽两声，变化也不太大。

    禾晏走到他们面前，捏了一把崔莹莹的脸蛋，脸蛋软软的，同肖遥不相上下，笑道：“崔大人，这就是……”

    “焱儿和莹莹，”崔越之得意的开口，“怎么样，大家都说他们二人，生得越来越像肖都督了，我瞧着也是有点像。”

    禾晏：“……”

    虽然她承认崔琰和崔莹莹生的眉清目秀，不怎么像崔越之，但这七歪八扭的，倒也不至于跟肖珏拉扯得上关系吧！

    崔越之一眼瞧见肖珏怀中的肖遥，双眼一亮，“哎呀，这就是遥遥吧，长得真可爱，和咱们焱儿真是金童玉女，要不……”

    肖珏挡住他就要凑上前的手，冷冰冰的扫了他一眼，淡道：“崔越之。”

    二姨娘忙将崔越之挽住，笑道：“老爷真是爱说笑，肖姑娘还小呢…….”

    肖遥不明所以的看看崔越之，又看了看肖珏，最后朝禾晏伸出手要抱抱：“娘——”

    禾晏将她抱过来，林双鹤站出来轻咳一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崔老爷，还是先到府上再说吧。”

    崔越之的府邸大，此番来济阳，还是如上次一般住在崔府。只是上一回来的时候，禾晏与肖珏尚且还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关系，如今故地重游，都已经做夫妻了，还带了个小拖油瓶，真是世事难料。

    禾晏抱着肖遥走在后头，好奇的看向身侧的崔越之，低声问：“既然大姨娘和四姨娘已经为崔大人诞下子嗣，为何还是崔大人的妾室？这样的话，崔小公子和崔小姐岂不是成了庶子庶女？”

    她原先以为崔越之既然只有四个妾室，或许最后还是会娶一房妻室。可这么多年，他并未娶妻，甚至妾室都诞下子嗣，这叫禾晏有些不明白了。

    “小禾大人不知道，”崔越之笑道：“我们济阳和中原的风俗不同。济阳女子，一旦嫁娶，极少会改嫁，如果夫家出事，不幸守寡，就要守一辈子。我做这个中骑，早年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娶妻是耽误人家。妾室就不一样了，就算我死了，她们还能自寻出处。”

    “谁知道我命好，这些年活的好好的。只是也习惯了她们四个，这要是扶哪个做正妻，院里还能有消停日子过吗？就这样也挺好，”崔越之感叹，“一视同仁，每个人都是我的最爱！都是庶子，也就没什么高下之分了！”

    禾晏无话可说，只能说，崔越之不愧是走了四次情人桥的男人，看待事物的眼光虽然角度奇特，但竟自有一番道理。

    待到了崔府，便来了一位中年管家前来相迎，林双鹤就问：“钟福呢？”他记得上次来崔府的时候，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钟福一年前去世了，”崔越之道：“他年纪大了，在梦里走的，这是钟福的儿子，钟贵。”

    禾晏就有些恍惚，似乎直到这时候，才真切的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纵然济阳和过去的再如何相似，但到底不是七年前了。

    崔越之早在他们来之前，就令人打扫了院子，禾晏他们将东西安顿好，肖遥已经睡着了，禾晏将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在屋子里打量一番，忽然就想起当年在这里，她在这床榻前看崔越之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春图来。

    肖珏扫了她一眼，见禾晏站在床榻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挑眉道：“禾大小姐，你是在遗憾，这一次崔越之没有在这里放图吗？”

    禾晏回过神，摇头：“这哪能，毕竟还有遥遥在，崔大人还是很懂分寸的。”

    她果真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意犹未尽似的。看的肖珏又生气又好笑。

    虽然肖遥已经快三岁了，但禾晏的脸皮也是一日比一日厚，或许是平日里在演武场操练新兵，整日和那些少年青年们呆在一处，越发的豪爽，也越发的没有顾忌了。

    她见肖遥睡得香，就低声道：“我有点饿了，让丫头过来看着遥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肖珏点头。

    崔府的饭菜还是如往日一般精致，吃饭的时候，禾晏就说起穆小楼的王夫来。

    崔越之道：“秦家的大公子，我见过，长得俊俏，身手还好，先前小殿下偷偷溜出去玩，遇到坏人，还是秦大公子救了她。小殿下眼光不错，济阳城里，秦大公子这样的美男子可不多见！”

    崔越之看人，大抵还是先看人的相貌。

    不过禾晏也知道，这位秦大公子，确实没什么问题。她令白鹇去查过，鸾影前些年在出任务的时候受了伤，不好四处劳动，恰好白鹇也长大了，就接替了鸾影的工作。他性情活泼，任务完成的极出色。他也很喜欢禾晏，尤其喜欢禾晏的刺绣，隔段时间，就要问禾晏要一个，曾有一段时间，因为要的太勤，还惹得肖珏不悦，找了个机会把他打发去远些的地方办事。

    禾晏虽然不怎么喜欢做女红，但这世上，能遇到一个欣赏自己的人不容易。尤其是每次白鹇还是发自肺腑的称赞她女红“精妙绝伦”，是以每一次白鹇的请求，禾晏都会尽量满足。

    白鹇打听回来的消息，这位秦小公子是个正人君子，是能够托付终身的良人。

    虽然在肖珏看来，禾晏这是瞎操心，毕竟穆小楼要成亲，穆红锦定然许久之前就会将秦大公子的底细查清。但禾晏总觉得，穆小楼是柳不忘爱人之孙，于情于理，她都应当尽心尽力。

    “明日婚宴的时候，你们就能瞧见他是什么模样了。”崔越之说着说着，又有些感叹，“小殿下现在也长大了，杀伐果断的样子，就和当年殿下一模一样。我们这些老头子也老了，今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二姨娘娇滴滴的道：“老爷可不叫老，叫秉节持重。”

    禾晏：“.……”

    真是好一个秉节持重。

    待用过饭，又说了一会儿话，肖遥也醒了。大姨娘吩咐厨房做了适合小孩子吃的饭菜，禾晏和肖珏又给肖遥喂饭，待肖遥也吃饱了，才陪她玩。

    天色黑了下来，四姨娘在门口敲了敲门，禾晏走出去，就听见四姨娘道：“禾姑娘，妾身等下要去水市买明日扎在贺礼上的红绸，您要不一起去挑一点？济阳的红绸和中原的不大一样……”

    禾晏扭头问肖珏：“要不要一起去？”

    “人太多了，遥遥不方便。”顿了顿，肖珏道：“你去吧，我哄完她睡着再来找你。”

    肖遥睡前必然要人哄，一开始是禾晏哄，直到有一日肖珏听见她给肖遥讲睡前话本子：一个女侠，一刀砍掉了强盗的脑袋，脑袋咕噜咕噜，滚到了女侠面前……肖遥眨巴着眼睛盯着她，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肖珏就不让禾晏来哄肖遥睡觉了。

    禾晏对四姨娘道：“行，我们先去就是。”

    四姨娘笑道：“好。”

    ……

    济阳城的水市，依旧热闹。

    水神节已过，大大小小的商贩却并未就此离开。近两年来，济阳城城内通行令要比先前放开了一些，许多商人来到济阳做生意，水市越发的繁华起来。从西域到江南的货物，都能瞧见。

    四姨娘年纪最小，同禾晏年纪差不多，一边走一边为禾晏说明：“如今城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小禾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比从前热闹许多？”

    禾晏感叹：“的确如此。”

    河流上，大大小小的船舫上灯火通明，将两岸照的亮如白昼，小贩们卖力的吆喝货物，禾晏走走停停，偶尔瞧见新鲜的玩意儿，就买下来打算回头给肖遥拿着玩儿。

    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穷困潦倒的小兵了，好歹也有俸禄，当年一战的军功，光是赏赐就堆满了院子。这些年，荷包虽然不算饱满，但也不是如从前一般，扁的跟块薄饼似的。

    她们二人走在其中，不时地有济阳青年走过，目光忍不住连连往禾晏身上瞟。

    禾晏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就问四姨娘：“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四姨娘“噗嗤”一笑，解释道：“不是的，小禾大人，他们是看小禾大人生的好看，心中倾慕呢。”

    禾晏以手低唇，低咳两声：“……过奖。”

    四姨娘笑而不语。济阳的汉子们，看不懂中原女子妇人与少女的发髻区别，只看这年轻姑娘眉目灵动秀朗，如一阵清风熨帖，自然就生出倾慕之心。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这肖二奶奶也不知是怎么长的，七年过去了，时间留在她身上的，并不是衰老的痕迹，瞧着容貌，与当年无甚区别，但又有不同，大约是眉目间的英气中，又隐约多了一丝温柔。

    这点温柔与她的爽朗极好的结合在一起，走在人群中，就如会发光的明珠，很难让人忽略。

    禾晏瞧见前边有人围在一起，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小贩坐在一口铁锅前，熟练地舀起锅中红糖，在白石板上勾画，当即高兴道：“是糖人！”

    “朔京城中没有糖人么？”四姨娘奇怪她何以这般激动。

    “有是有，不过没济阳城里的师傅做的好看，种类也没这么多。”禾晏笑道：“既然来了，刚好买一只，晚点拿回去给遥遥吃。”

    她对四姨娘道：“人太多了，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买完就回来。”

    四姨娘还想说什么，就见禾晏已经径自拨开人群，往那买糖人的小贩那头去了。

    禾晏挤到前头去，掏出一串铜板，道：“小哥，我要一只大老虎，烦请做的威风些。”

    “好嘞——”

    小贩手很巧，不过须臾，一只威风赫赫的大老虎便黏在了竹签上，禾晏将钱递过去，一手接过糖人，瞧着很是满意。

    先前青梅给肖遥做了一只布老虎，肖遥喜欢的紧，吃饭也抱着，睡觉也抱着，后来那只布老虎不小心被她落在了火盆里，烧坏了，肖遥哭了大半日。青梅新的还没做好，禾晏他们又得启程来济阳。

    肖遥如此喜欢老虎，看见这个糖做的老虎，应当也会高兴的。

    禾晏手里拿着糖老虎，从人群中挤出来，正要离开，忽然间，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似是带着一点迟疑和不确定，道：“……阿禾？”

    禾晏抓过头，就见青衣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情惊讶又复杂。

    “楚……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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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逍遥（下）

    人来人往中，青衣广袖的男子似春日的一道盛景，令夜色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禾晏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楚昭。

    他容色温雅，神情一如既往地柔和，比起多年前，愈发的清瘦，只是眉眼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如敛了光华的珠子，沉默而安然。

    禾晏往他身边走了两步，站定后才问：“楚四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太子伏罪后，四皇子登基，后来，就再也没听过楚昭的消息。听闻有人曾在城外见过他，猜测他是离开了朔京。昭康帝继位后，有意清理徐敬甫的旧部，楚家，自然也在打压的人家中。这些年，楚家也衰败的差不多了，楚临风连他的十九房小妾都遣散，靠着楚夫人的娘家过日子。至于楚昭，所有人都将他渐渐淡忘了。

    毕竟，徐相，那似乎已经是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名字了。

    京中英俊勇武的少年们一年一年的冒出来，大魏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中，肖家两兄弟早已娶妻生子，这位如幽兰一般的楚四公子，也如野旷山谷里的一桩美梦，昙花一现后，就消失在时间的河流中。

    然而他此刻又出现了，让禾晏一瞬间，似乎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济阳。

    楚昭笑了，他道：“我一直在济阳。”

    禾晏默然。

    如果是在济阳的话，天下人找不到他的下落，也就情有可原了。但又或许，天子并非真的是找不到，他在这里，反而更好。

    禾晏也说不出对楚昭是什么感觉。他虽是徐敬甫的学生，但当年，其实倒也没有真的伤害过自己。无非是立场不同罢了，禾晏知道楚昭是一个颇有心计，并不如他表面上表现的那般无害的人，但很多年过去了，爱和恨都渐渐淡薄，他们在这里再遇，算不上朋友，也称不了敌人，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

    她注意到楚昭的身边，没有了那位美艳娇媚的婢子，心中已经料到了几分，顿了顿，才问：“楚四公子，如今在济阳做什么？”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字画馆，尚且谋生。”楚昭微笑着回答，“阿禾呢？怎么会突然来济阳？”

    “王女殿下成婚，我和家人来观礼。”禾晏也没有隐瞒，穆小楼成亲是济阳城大事，济阳百姓都知道。

    “肖都督也来了吗？”他问。

    禾晏点头。

    楚昭笑着看向禾晏，面前的女子神情仍然爽朗，后来他见过许多人，许多女子，但这样坦荡蓬勃的神情，只在她一个人的脸上出现过。他的目光落在禾晏手中的那只糖老虎上，怔了怔，轻声问：“阿禾……有孩子了吗？”

    “有啊，”禾晏道：“有个女儿，如今快四岁了，叫肖遥。”

    “……肖遥？”

    “我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禾晏得意道：“我对她也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平安康健，逍遥恣意一生，也就满足了。”

    她于诗词歌赋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唯有“肖遥”这个名字，取的大家都说好。

    “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楚昭看向她，笑道：“阿禾很会取名字。”

    “多谢。”禾晏笑问：“楚四公子，如今可有了心上人？”

    当年楚昭夜里将她骗出来，好一通肉麻至极的表白，惹得最后肖珏勃然大怒，她哄了好一阵子。如今时过境迁，许多事情也都早已释怀，他虽然是“楚四公子”，可其实现在，他应该仅仅只是“楚昭”了。

    楚四公子会因为利益和立场，对她似真似假的表白真心，真正的楚昭，心上人又会是谁？他这般聪明有才华，无论如何，都不会缺人喜欢。

    楚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跟肖都督一般幸运。”

    禾晏正要说话，突然间，有人的声音传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回头一看，就见肖珏从夜色中走来，脸色微冷，目光如刀。

    “肖都督，”楚昭亦是诧然，随即笑道：“好久不见了。”

    一边脂粉摊前的四姨娘吓得瑟瑟发抖，方才禾晏去买糖人，买完之后就遇着一位俊美公子，两人站在一侧说话。这本来也没什么，或许是遇到了旧识，只是四姨娘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劲来了。肖二奶奶神情是坦坦荡荡，但那俊美公子的目光，竟像是对肖二奶奶有情。

    但又不是那种痴缠之情，怎么说呢，仿佛是曾深深爱过，又被抛弃的失落寂寥之情。

    四姨娘与二姨娘混的久了，自认也练出了一番好眼力。只恨眼下没有一盘瓜子儿，不然她能坐在这里磕几个时辰。情场失意的俊美公子，大抵是让人心生怜爱的，正当四姨娘心中胡思乱想着，这二人过去是有怎样的纠葛，肖二奶奶又是如何的负了这名青年才俊时，冷不防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影子，抬眼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肖都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他就站在自己身侧，平静的看着远处的两人，眼睛微微眯起。

    四姨娘发誓，她看见了肖都督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济阳城里争风吃醋的汉子们，许多会为了心爱的姑娘打上一架，这也没什么，可是……看着那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公子，怕不是会被肖都督打死。还有肖二奶奶……听闻中原人对女子妇道格外看重，红杏出墙的罪名，不知道肖二奶奶担不担得起。

    四姨娘有心想要提醒，却又畏惧身侧人的威压，终是往后缩了两步。但见前面肖二奶奶不知说了什么，青衣公子的神情更失落了。

    紧接着，肖都督走了上去——

    禾晏见到肖珏出现的刹那，心里就道了一声糟糕，这人不知为何，每次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总是格外凑巧。当年就对楚昭耿耿于怀，时隔多年，看他眼下这脸色，只怕也不会大度到哪里去。

    “我在这里买糖人，凑巧遇见了楚四公子，就说了两句话。”禾晏委婉的解释：“才说了两句，你就来了。”

    肖珏只看了一眼楚昭，目光落在禾晏身上，道：“走吧。”

    两个字，每个字都是凉飕飕的。

    禾晏就对楚昭道别：“那么，楚四公子，我们先行一步了。”

    楚昭笑着点头，目送着禾晏二人远去，直到人群中再也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济阳的水仍然是清凌凌的，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对于故人，早已心如止水，但原来看见她的一瞬间，才知道从未放下过。

    不过，也就只能如此了。

    卖糖人的小贩前挤满了热闹的人群，青衣公子走了进去，垂眸轻声道：“小哥，我要一只花篮。”

    ……

    肖珏走的很快。

    禾晏跟在他后面，一个头两个大，嘴里叫着：“等等，肖珏，四姨娘还在后面……”

    “她已经回去了。”

    禾晏：“？”

    四姨娘竟然如此不够义气，就这么把一个炮仗丢到自己面前，这哄人的事，还要她自己来。

    禾晏三两步追上肖珏，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是什么神情，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肖珏……”

    “怎么，不跟你的楚四公子继续叙旧？”他语带嘲讽。

    “没有叙旧，就只是打了个招呼。”禾晏心想，肖珏上辈子和楚昭怕不是有什么孽缘，一遇到楚昭就格外激动，人生在世大抵有三防，防火防盗防楚昭。

    “我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未卜先知啊。”禾晏看着他，“我也没料到他现在会在济阳城。你说，这事皇上知道吗？”

    肖珏嗤道：“早就知道了。”

    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一点，不过由肖珏说出来，禾晏还是有些唏嘘，楚昭既然进了济阳城，想来日后，也不可能再出去了。他的后半生，就如同被囚禁在此一般，只是……对于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瞥见她脸色，肖珏冷笑一声：“你对他倒是诸多担忧。”

    又来了，禾晏无奈，只道：“大哥，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你看，”她顺势将手中的糖老虎往他嘴边凑，“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给你买的糖人，送给你啊，算作赔礼——”

    肖珏将她的手拂开，被她面不改色说瞎话的功夫气笑了，道：“你现在连骗人都不肯用心了吗？”

    “谁骗你了，要不要我站在屋顶上叫一声，我，禾晏，最喜欢肖都督，我们一起看过图——”

    “禾晏——”

    禾晏笑嘻嘻道：“你明明心里都知道……”

    肖珏看了她半晌，终于败下阵来，罢了，反正她总有一万种办法另辟蹊径来哄人，尽管有时候哄的也并不是很有诚意。

    他警告道：“这次就算了，禾晏，你要是再和他私自见面……”

    禾晏就想，说得好像她会经常来济阳似的，此次一过，下次来这里，不知又是何时了。

    “不过，”肖珏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糖人：“我不接受这个赔礼。”

    “那你想怎么赔礼？”

    他扬眉，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她。

    禾晏：“……”

    她咬牙道：“肖珏，你就是贪图我的美色，觊觎我的身子！”

    肖珏“嗯”了一声，回答的从善如流，“不错。”

    禾晏无话可说。

    ……

    这一夜，又是稀里糊涂的一夜。

    第二日一早，肖遥醒了，那只糖老虎在夜里早就化成了一摊糖水，禾晏拿着光秃秃的竹签，在肖遥面前认真的道：“老——虎——看到了吗？这是老虎——”

    肖遥一脸懵然的看着她。

    肖珏从外面走进来，见她又在调戏肖遥，无言片刻，走过来将肖遥抱起，道：“吃饭了。”

    崔家的早饭一如既往地很丰盛，待吃过早饭后，崔越之就要去王殿里帮忙，济阳城的风俗和中原不同，大婚的正礼都在晚上。

    肖珏一边照顾小的，还不忘将禾晏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路过的四姨娘见状，呆愣了片刻。待用过饭后，偷偷的将禾晏拉到一边，踌躇半晌，才小声问：“肖二奶奶，你的驭夫之术，可否也给妾身传授一二？”

    禾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问：“你说什么术？”

    “驭夫之术啊！”四姨娘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昨夜不是妾身要先走，实在是肖都督已经来了，妾身不好打扰，绝对不是不讲义气故意抛下您一人的！不过……当时肖都督看着着实不太高兴，今儿一早瞧着又同从前一样了，妾身就是想问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得问问她的腰。

    禾晏尴尬的笑了两声：“其实我也没什么驭夫之术……”

    “怎么可能？”四姨娘急了，“当年您在府里同凌小姐他们说的话，妾身都还记着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二奶奶的驭夫之术又精益了许多，您给妾身传授一二，妾身保准不外传。”

    这还不外传呢，真当是什么秘籍不是？禾晏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在崔府的一通胡编乱造，居然还能被人引为经典。

    只是迎着四姨娘求知若渴的目光，禾晏也不好教她失望，便又开始神侃道：“这驭夫之术，看似在驭，其实在放，你就……张弛有度，若即若离，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烈女缠郎，咳，也许驭着驭着，就熟能生巧了。”

    “张弛有度？”四姨娘喃喃道。

    禾晏拍了拍她的肩，“你且慢慢琢磨，我先走了。”她逃也似的跑了，留下四姨娘一个人站在原地悉心感受。

    待回了屋，林双鹤正站在门口，一看见禾晏就催促道：“禾妹妹，你跑哪去了？咱们得马上去王府里，算这日子，大婚还未开始，先去见见王女殿下吧。”

    禾晏忙应了。

    赶紧收拾了一番，几人就乘着马车，随着崔越之一道去了王府。

    许是因为穆小楼大婚，如今的王府，瞧着比当年热闹了不少，处处张灯结彩，到处都贴着剪好的“喜”字，于是原本因空旷显得冷清的王府，就变得富丽堂皇了起来。

    甫一进门，婢子就迎了上来，笑道：“崔大人，肖都督，禾大人，林公子，殿下已经在等你们了。”

    禾晏几人随着这婢子往里走，待走到正殿中，听得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你们来了。”

    禾晏抬眼一看。

    穆红锦从殿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济阳王室的礼服，今日是穆小楼大婚，自然该穿红色，只是这红色，又与当年热烈的正红不同，带着点暗色，衬的她的脸不如从前威严冷艳，多了几分柔和。

    女子长长的发辫盘在脑后，没有戴冠，她已不是王女，便只插了一只暗红色的绒花，眉眼仍旧美艳，只是细细去看，盘着的发辫中，仍有星点花白，她老了，更温柔了，看向他们的目光，如看久别重逢的故友，带着一点久违的欣喜。

    “殿下。”禾晏几人同她行礼。

    “这里也许久没有如今日这般热闹了，你们能来参加小楼的大婚，我很高兴。”她道。

    林双鹤笑眯眯道：“多年未见，殿下还是如从前一般耀如春华，天姿国色。”

    他这逗女子开心的功夫，这些年又长了许多，穆红锦“噗嗤”一声笑了，而后摇了摇头，抚了抚一边的鬓发，叹道：“老了，说什么天姿国色。”她的目光被肖珏怀里的肖遥吸引，轻声道：“这就是肖都督的千金？今年几岁了？”

    禾晏道：“叫肖遥，快三岁了。”

    穆红锦朝肖遥伸出手，肖遥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肥胳膊，示意可以抱。穆红锦将她抱在怀里，肖遥似是很亲近她，咯咯咯笑起来，嘴里嚷道“姨姨……”，又“吧唧”一口亲在穆红锦脸上。

    禾晏心里盘算着，当年柳不忘与穆红锦若是没有阴差阳错，说不准该叫穆红锦一声师祖母的，偏偏叫“姨”，辈分差的可以。

    不过穆红锦没计较肖遥这般乱喊，反而像是很高兴，顺手从手上褪下一只宝石戒指，塞到了肖遥手里，道：“叫我一声‘姨’，我也该送遥遥一点礼物，这个可喜欢？”

    肖遥两眼放光，死命点头，脆生生道：“喜欢！”

    禾晏不忍直视，要说肖遥在肖家也算掌上明珠，平日里吃的喝的也没少她，怎生这般财迷，怪丢人的。

    穆红锦抱着肖遥，正与他们说着话，不多时，又有一侍卫前来，道：“殿下，秦家的人快来了。”

    禾晏瞧见这侍卫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崔越之笑道：“肖二奶奶，可还认识木夷？”

    木夷？禾晏想了起来，当年在济阳一战时，她曾与一个叫木夷的济阳城军并肩作战，最后临走时，年轻人还送了她一副木头画，那木头画现在都被她好好保存着。不过，眼前的木夷，和当年的木夷实在大不一样，青涩和稚气尽数褪去，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只是，木夷瞧见了禾晏之后，那点成熟与稳重便飞速消散，变得踟蹰而激动起来，似是想看又不敢看，莫名的有点羞涩。

    崔越之就道：“木夷现在是王府里殿下的贴身侍卫统领了，可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木夷，你可还记得肖二奶奶，当年的禾姑娘？”

    木夷挠了挠头，小声道：“记得。”

    肖珏冷眼瞧着他们二人，林双鹤“咳咳咳”了几声，赶紧岔开话头，不让这年轻的侍卫统领往肖二少爷的逆鳞上撞，只假意好奇道：“那小殿下呢？咱们来了这么久，还没见着小殿下，当年小殿下还不到我胸口高呢，不知如今长高了多少？”

    穆红锦就笑道：“你们去瞧瞧，小楼怎么还不过来？”

    正说着，殿后就传来女子的声音：“祖母，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

    自后头走出来的姑娘，一身嫁衣如火，济阳城最好的绣女织造成的嫁衣上，缀了细碎的流苏和铃铛，走起路来的时候，叮咚作响，裙摆极长，如绽开的花。比这嫁衣还要艳丽的是姑娘的脸，金冠衬的她的脸庞洁白又小巧，她生的和穆红锦格外相似，眼尾描了飞红，精致又夺目，但又比穆红锦多了几分肆意的活泼。

    一看，就是在济阳城里野蛮生长的女孩子。

    她一眼瞧见禾晏一行人，眼里极快掠过一丝喜悦，偏还要做高傲的姿态，假装满不在乎的开口，“你们来了啊。”

    “多年不见，小殿下都长成大姑娘了。”林双鹤瞧着瞧着，竟生出一点为人父的欣慰之感，不过倏而，他就叹道：“没想到小殿下都成婚了，我居然还是孤身一人。”

    穆红锦笑起来：“林公子要是觉得孤单，不如在济阳城里久留一阵子，城中好姑娘多得很，说不准，就遇到了林公子的缘分。”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林双鹤一展扇子，“况且我志不在此，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上天自有安排，何必急于一时。”

    穆红锦就道：“林公子豁达。”

    没有太多的时间叙旧，济阳王室成婚正礼繁琐复杂，秦家的人也快到了，穆红锦便与穆小楼去外头的礼台。禾晏他们跟着婢子的安排先行休息。

    到了晚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王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的亮起来，原本空旷的礼台附近，长长的台阶上铺满了红绸，灯火将高台映照的华丽而肃然，四周是见礼的礼官，一对璧人互相搀扶着，走向了高台之上。

    禾晏瞧见了秦大公子，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纵然穿着喜服，看起来也颇为英武。不过，他也会细心地帮穆小楼整理过长的裙摆，望向穆小楼的目光里，尽是赤诚的爱意。

    从此后，世间又多了一对眷侣，他们会成为济阳城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禾晏忍不住看向台下的穆红锦。

    眉目深艳的妇人含笑望着台上年轻的男女，嘴角分明是在笑，眼里却依稀有泪光。

    或许，当年她披上这身喜服的时候，充满了无奈，对命运阴差阳错的愤怒，可如今，穆小楼走上了台阶，至少这一刻，穆小楼是幸福的，她是真切的爱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能亲眼见证幸福的诞生，本身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她过去的遗憾和不甘，似乎透过眼前的穆小楼，达到了圆满。

    禾晏悄悄握紧了肖珏的手，肖珏抬了抬眼，唇角微微一翘。

    林双鹤极爱热闹，看旁人成亲，比他自己成亲还要高兴，随着正礼的礼成高兴的四处寻人喝酒干杯，但酒量也算不得多好，多喝了几杯，就醉的直嚷嚷老天不公，他生的如此英俊潇洒，到现在居然还是伶仃一人，十分可恶。

    禾晏听得一阵无语，待他喝的烂醉如泥，一塌糊涂，已经要到桌子底下找人的时候，才叫崔府的下人帮忙，将他抬上马车送回崔府去。

    四面都是热闹的恭贺声，禾晏也同认识的人喝了几杯，她如今的酒量，总算是比当年在凉州卫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比不过前生做飞鸿将军时，到底也不至于喝一杯就背书给人听的地步了。不过，毕竟还有肖遥在，禾晏也不敢多喝。倒是肖珏，被人连连敬酒，神情丝毫未变，确实是真的千杯不醉。

    肖遥年纪小，时辰到了点儿后，就困的脑袋一点一点，鸡啄米似的。禾晏望了望外头，夜已深，便同穆红锦说明情况，先带肖遥回去了。

    穆红锦很喜欢肖遥，轻轻摸了摸肖遥的头，道：“回去吧。”

    禾晏想了想，终是笑道：“小殿下与秦公子如今已经鸿案相庄，鸳鸯璧和，殿下也请多保重。”

    穆红锦也喝得多了，脸色有些微醺，闻言失笑道：“好。”

    待他们走后，穆红锦端着酒盏，走到了殿中靠窗的地方，窗外，柳树随风微微晃动，似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春日，像是有白衣少年翩然前来，一步一步走近，琴声清越，长剑潇洒，依稀如昨。

    热闹的大殿中，嘈杂的乐声似乎渐渐远去，这应该是个罕见的美梦，穆红锦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头倚在软塌之上的布枕上，慢慢阖上双眼。

    广袖中露出的一段皓腕上，戴着一只粗糙的银镯，镯子边缘刻着细小的野雏菊，层层叠叠，鲜妍烂漫。

    有婢子蹑手蹑脚的走近，见那妇人闭眼假寐，唇角含笑，似是做了美梦，于是便“嘘”了一声，叮嘱身后人：“殿下睡着了，别打扰她。”替她轻轻盖上一层薄毯，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

    外头，禾晏同肖珏往马车那头走去。

    济阳城似乎没有秋日和冬日，永远都是这般如夏绵长，河风送来飒爽凉意，禾晏与肖珏并肩走着，肖遥趴在肖珏的肩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似乎能隐隐听到王府里传来高歌欢笑的声音。

    她低下头，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曾以为奢侈而不可拥有的东西，如今都在自己身边，她原本要求的不多，也不过平淡而已。

    此生逍遥天休问，古来万事东流水。

    什么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一刻，自在逍遥。

    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睡梦中的肖遥砸了咂嘴。

    禾晏瞅了她片刻，笑问：“肖珏，你想不想吃糖葫芦？”

    --------完----------

    －－－－－－题外话－－－－－－

    害，写到结局也没人发现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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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月亮的秘密（年后更新燕秀番外）

    肖珏一直觉得，禾晏是个骗子。

    外人眼中的禾晏，仗义、豪爽、潇洒、慷慨，他眼中的禾晏，能吃、能睡、胡说八道、还贪财小气。

    每个人都有秘密，人活在世上，也并非全然的善恶黑白，人心复杂，人性矛盾，但禾晏大抵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矛盾的女人。

    藏匿在黑暗中不愿意让人发现真心的可怜人，与战场上骁勇善战飞扬自信的女将，看起来实在太过于不同，以至于过去的那些年里，从未有人将“禾晏”与“禾如非”联系起来。

    譬如演武场上的抚越军们总是说，他们的头领归月将军心胸比男子还要宽大，行事比男子还要洒脱，从来不看回头路，永远大步往前走，有她在，军心就稳，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过就那回事。

    但肖珏其实知道，禾晏并不是一个从来不看回头路的人。

    对于过去，她有着比旁人更长久的眷恋和深情，尤其是那些好的、珍贵的回忆，她悉心保存，从不轻慢。

    金陵城花游仙时常会让人送一些新酿的甜酒过来，她每每尝过，认真的写一封回信，喝完了，还要将酒坛子好好地收起来。润都的女人们每个季节都会送她她们亲手缝制的衣衫和靴子，刺绣精致，裁剪合身，禾晏自己都许久没有买过新衣。

    林双鹤有时候看到了，偷偷地在肖珏耳边忧心忡忡道：“怀瑾，你说我禾妹妹这样下去，不会是下一个楚临风吧？”

    肖珏赏了他一个“滚”字。

    济阳城里崔越之偶尔也会来信，与她说说近来的好事，还有九川那头……她将信仔细看过，小心收藏，书房里的木屉里，信件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摞的老高……她舍不得烧。

    她看似洒脱，对于“失去”，其实又格外恐惧。

    二毛死的时候，禾晏很难过。

    世上之事，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有离世的那一日。禾晏不爱流眼泪，二毛死的时候她也没哭，只是后来那几日，肖珏总是发现她时常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望着二毛过去喝水的那只碗发呆。

    他就走过去，没说什么，陪她一起坐了会儿。

    禾晏对“失去”，并不如表面上的潇洒。当年乌托一战后，并肩的同伴战死，先前有战事，她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后来回到朔京，其实难过了很久。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禾晏身边，至少于“失去”这一项上，永远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这两年里，渐渐地，有许多人家的夫人暗中与白容微说，问肖珏有没有纳妾的打算。毕竟肖家两兄弟，本就格外出挑，肖璟就罢了，与白容微成亲了这么多年，有了女儿肖佩佩后，仍旧对白容微一往情深，实在寻不出空。肖珏却不同，从前世人都认为他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实则性情过于冷傲无情，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然而后来却娶了一个校尉之女禾晏，且对妻子十分宠爱。

    冷心冷性的人一旦开窍动情，远比温柔深情之人更让人来的心动。寻常人最爱想的一件事无非就是：她可以，我为何不可以？何况禾晏如今尚未诞下肖家子嗣，又是武将，定然不如那些会撒娇可爱的姑娘懂得抓住男子的心，因此，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白容微替肖珏拒绝了一茬又一茬，耐不住有人胆大包天，过分自信，又被美色当前冲昏了头脑的，什么五花八门的手段都用，肖珏往门外丢了几次人，有一次被气的狠了，差点找了对方一大家子麻烦，好在后来被禾晏劝住了。

    禾晏就笑眯眯的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都没生气，你在气什么？”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肖珏就更生气了。

    林双鹤来串门的时候总是说，“谁能想到我们肖家二公子，怀瑾少爷，如今被我禾妹妹吃的死死的呢？你要知道，”他叹道：“男女之事，谁计较的多，谁就输了，我原先认为你是占上风的，怎么过了几年，你都被踩在地上去了？”

    肖珏不喜欢他这斤斤计较的理论，人的情感并非打仗，还要用兵法攻心，不过，他也承认，林双鹤说的没错。

    抚越军里的那些兵士，总觉得是禾晏迁就他，对他说些甜言蜜语，但其实事实上是，他总是轻易而居的被禾晏挑动情绪，无论是大事小事。

    或许，用林双鹤的那通理论来说，他喜欢禾晏，比禾晏喜欢他更多一点。

    不过，这也没什么。

    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喜欢，本就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世上人千千万，或有缘无分，或有份无缘，人如河中砂砾，相遇别离，不过转瞬，能于广阔无垠的天地里，遇到喜欢的人，已是幸运。

    是以，谁更喜欢谁这一点，就无须过分追究了。

    但禾晏很喜欢拿这件事问他，时常在夜里逼问他道：“肖都督，其实你上辈子就对我动心了吧？若我是个男子，你定然就是个断袖。”

    肖珏嗤道：“我不是断袖。”

    “呵，”这人根本不信，“我上次去演武场的时候，听见沈教头与梁教头说话，说从前在凉州卫，我尚还没被揭穿女子身份时，就以为你我是那种关系。”她上下打量一番肖珏，摸着下巴道：“不过以你的姿色，纵然是个断袖，也当是在断袖中极受欢迎的那种……”

    这种时候，肖珏一般都懒得跟她理论，帐子一扯，战场见分晓。

    夜深了，她睡得香甜，肖珏替她掩上被子，双手枕于脑后，星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将屋子照出一角微弱的亮光。

    他望着帐子的一角，心中格外平静。

    是什么时候对禾晏动的心，肖珏自己也不太明白。禾晏总嘀咕说前生在贤昌馆念书时，他对她如何特别，但现在想想，那时候对于禾晏的照顾，大抵是因为他在这“少年”的身上，见到了诸多自己过去的影子。唯一不同的是，她又比自己多了一点于浑浊世事中，仍要执拗坚持的天真。

    一个戴面具的少年，与别的少年本就不同，又因为要坚持着自己的秘密不能被人发现，所以形单影只。她笨拙，但是努力，沉默，但是乐观，弱小，又有怜弱之心，少年时候的肖珏偶尔会好奇，覆盖的严实的面具下究竟是一张怎样的脸。

    他在树上假寐的时候，在假山后晒太阳的时候，在贤昌馆的竹林里喝茶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禾如非”。

    她看起来如此的不起眼，如此的渺小，但浑身上下又闪着光，旁人注意不到，偏被他看见了。少年肖珏其实从没怀疑过，“禾如非”日后必有作为。

    倘若她一直这样坚持的话。

    但那时，也只是被吸引，谈不上喜爱。就如在夜里看到了一颗星星，这星星不怎么明亮，偏偏闪烁个不停，一旦被看见，就难以忽略。

    同窗之情不是假的，所以在玉华寺后，他连“禾如非”的“妹妹”都会顺手相助。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偶然，三次是缘分，第四次，大抵就是命中注定了。

    肖珏从未怀疑过，他与禾晏是命中注定。

    否则老天爷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他的目光，又注定被此人吸引。

    禾晏好像从未变过。

    夜色下拉弓练箭，努力跟上队伍步伐的少年，和当年贤昌馆暗自勤学的小子没什么两样，但脱去面具的她，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自我。潇洒的，利落的，在演武场纵情驰骋的，热烈而纯粹的如一道光。

    但她又是小心翼翼的，习惯于付出，而不安于被“偏爱”，对于更亲密的关系，总是无所适从。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人是个身手不错的骗子，再后来，目光不知不觉得在她身上更多停留，为她牵动情绪，生平第一次尝到妒忌的滋味，他会开怀，会愤怒，会为她的遭遇不平，想要抚平她曾经历的所有伤痛。

    禾晏让他觉得，这人世间，还是有诸多值得期待的事。

    就如林双鹤总说：“你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人间除了背负责任与误解，背叛和杀戮外，还能有这样值得满足的瞬间。他原先不知道的，禾晏带他一一知晓。

    身前的人翻了个身，滚到了他的怀里，下意识的双手将他搂住，他微一愣神，顿了片刻，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谁更喜欢谁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他更感激上天于他残酷的人生里，所赠送的这一点遥遥暖意，让他能遇到挚爱，相守无离。

    ……

    禾晏很喜欢演武场。

    乌托一战后，大魏兵马休养生息，至少十几年内，乌托人也没那个精力卷土重来，然而练兵还是要练的。她如今是抚越军的首领，练兵的时候，总让抚越军一些老兵们想到当年的飞鸿将军。

    同样的利落潇洒，但又比那带着面具的女子，多了几分俏皮和亲切。

    亦有新兵们不肯相信禾晏的本事，演武场上，女子刀马弓箭一一演示，神采飞扬的模样，如明珠耀眼。

    禾晏本就生的漂亮，大魏朔京城美丽的姑娘数不胜数，但美丽又这般英气的姑娘，大抵就只有这一人。当她穿上赤色的劲装，含笑抽出腰间长剑，或是喝令兵阵，或是指点兵马，场上的年轻人们，皆会为她的光芒惊艳。

    林双鹤来看了两次，都替肖珏感到危机重重，只道当年在凉州卫的时候，禾晏女扮男装，军营里的兄弟们尚且不知她的身份，如今换回英气女装，日日与这些少年青年们混在一处，热情似火的毛头小子们，几乎是不加掩饰对她的爱慕之心。

    禾晏自己没有觉得。

    在她看来，这些年轻儿郎们，和当年的王霸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好汉子，好兄弟。

    乌托战事后，凉州卫的几个兄弟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人，既已接受战场的淬炼，如今已经格外出挑。就是在凉州军里，也是佼佼者。江家的武馆因为出了江蛟这么个人名声大噪，江馆主为江蛟引以为豪。

    王霸的银子，大多送回了匪寨中，他过去呆的那处匪寨，如今已经不做强盗的营生，挖的鱼塘收成蛮好。听说匪寨里时常收养一些没人要的孤儿，王霸偶尔也会去看看，他如今脾气好了很多，小孩子也敢亲近他了。

    小麦在石头走后，成长的最快。当年有石头护着，他尚且是个一心只念着好吃的贪玩少年，如今成熟了许多。他的箭术突飞猛进，已经比石头准头更好，他也不如从前那般贪吃了，与禾晏说话的时候，显得寡言了许多，不如从前开朗。

    禾晏心里很怅然，可人总要成长，命运推着人走上各自的道路，有些人永远不变，有些人，会慢慢长大。

    时间和风一样，总是无法挽留。

    她翻身下马，方才的一番演示，手中弓箭牢牢地正中红心，漂亮的亮眼。

    捡回箭矢的年轻人瞧着她，目光是止不住的倾慕，半是羞涩半是激动地道：“将军厉害！”

    “过奖，”禾晏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多练练，也是如此。”

    那年轻人望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唤道：“将军——”

    禾晏回头，问：“何事？”

    “我……我弓箭不好，您……能不能为我指点一二？”他不敢去看禾晏的眼睛。

    对于小兵们的“求指点”，她向来是不吝啬的，便道：“当然可以。你先拿弓试试，我看一看。”

    远处，林双鹤摇着扇子，幸灾乐祸的开口：“兄弟，这你都能忍？”

    肖珏不露声色的看着远处。

    “我看着演武场上的男人，都对禾妹妹图谋不轨，”他唯恐天下不乱，“你我都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你看看那小子，表面是求赐教，不就是想借机亲近？这一招我上学的时候就不用了，他居然还这般老套？啧啧啧，哎……你怎么走了？”

    禾晏站在这小兵身后，正要调整他拿弓的动作，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等等。”

    她回头一看，那小兵也吓了一跳，话都说不清楚：“……肖都督！”

    “你怎么来了？”禾晏问。

    “今日不到我值守，”肖珏扫了一眼那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唇角一勾，嘲道：“我来教他。”

    小兵的脸色更难看了。

    禾晏不疑有他，只道：“那就交给你了，我去那边看看。”放心的走了。

    小兵望着禾晏的背影，有苦说不出，偏面前的男人还挑眉，目光怎么看凝满了不善，道：“练吧。”

    林双鹤在一边笑的乐不可支，心中默默地为这位小兵掬一把同情的泪。

    待到日头落山，一日的练兵结束，禾晏去演武场旁边的屋子里换衣裳时，又看见了下午那位小兵。只不过这时候，分明是深秋，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唇发白，禾晏走过去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兵往后一退，避她如蛇蝎，低着头道：“没事，就是练得久了，多谢将军体恤。”

    禾晏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的进了屋，一进屋，肖珏已经在里面了。她将外头的轻甲脱下，一边拿自己的衣服，一边问肖珏：“刚在外面瞧见那位兄弟，你做了什么，他怎么累成这样？”

    “不累怎么叫练兵。”肖珏轻描淡写的饮茶。

    禾晏一边扣着自己衣领上的扣子，一边道：“虽是如此，也不要太过严苛了。我看着这批新人中，其实有好几个资质不错的，今日你来的晚，没有看见，有几个少年身手不错，姿容清俊，早晨在演武场练枪时，打起来漂亮的很，”她像是在回味似的般，“身段又飘逸，我瞧着都觉得不错……”

    肖珏脸色阴的要滴出水来，缓缓反问：“漂亮的很？”

    “是啊，”禾晏披上外袍，“大抵是腰细吧，飞起来的时候个高腿长的。”

    他眼神几欲冒火：“禾晏。”

    “噗嗤”一声，禾晏大笑起来，指着他笑道：“肖都督，你怎么如此霸道，每次在你面前夸夸别人，你就生气得不得了。这小心眼可要不得！”

    她笑的开怀，肖珏方明白她又是故意的，虽然如此，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悦，抿着唇不想搭理她。

    禾晏凑到他身边，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就道：“不过是玩笑罢了，他们这些人在我眼中，男人女人也没甚分别，不过肖都督，你就算不相信我的品性，也得相信你自己，他们再漂亮，也比不过你，身段再好，我也只喜欢你的腰——”话到最后，尾音带了点暧昧的调调，勾的人心痒痒。

    肖珏抬眸看着她。

    禾晏如今是越发的不正经了，大抵是想着反正是老夫老妻，也不必装模作样，不过每每对她来说的无心之言，不甚有风情的撩拨，总能引得他心神荡漾。

    他哼笑一声，扬眉道：“等着。”

    “等什么？”

    肖珏没回答她。

    到了晚上，一夜鏖战的时候，禾晏就懂得了。

    青梅叫人送了热水进来，她洗过澡，滚到肖珏怀中，哼哼唧唧道：“你说，若是我日后有了孩子，是生的像你还是像我？”

    不等肖珏开口，她就自语道：“罢了，还是像你好，我想了想，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生的像你，也就是个美人了。”

    肖珏对于外貌没有什么想法，林双鹤说，人拥有什么，就不在意什么，容貌、家世、头脑或是身手，于他而言都有，也不那么重要，倘若日后他们有了孩子，肖珏以为，只要那孩子快乐就好了。

    但禾晏与他成婚几年，暂且还没有孩子。

    当年她去了凉州卫那几年，日日跟着新兵们一起日训，为了不被人发现，大冷的天去五鹿河洗凉水澡，又四处奔波，去九川打仗……到底伤了身子。林双鹤为她开了方子，慢慢调养着。肖家的亲戚，譬如程鲤素的母亲总是旁敲侧击的问禾晏何以还没有怀孕，甚至有不不知死活的人去白容微面前暗示，既然禾晏生不出来，不如让肖珏先纳一房妾室，肖二公子总不能无子吧。

    恰好路过的肖珏当着说话人的面冷道：“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诞下肖家的子嗣？”

    他厌恶这样的处心积虑。

    对于孩子，肖珏并无太多的幻想，倘若日后他真的喜欢上孩子，那也是因为是禾晏与他的孩子，与别的事无关。谁说男人就一定要传宗接代？肖璟当年娶了白容微，不也多年无子，那又如何？肖家的男人，娶妻生子只为心中所爱，如果是为了延续后代，如本能一般繁衍，与禽兽又有何差异？

    倘若禾晏日后没有孩子，那就没有孩子，他就专心用余生对付她一人足矣。

    禾晏并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对于这些事，她总是诸多美好期待，并且，她一直认为，上天愿意给她和肖珏两世缘分，就必然不会吝啬给他们一个最好的结局。

    “云生最近有些魂不守舍，”禾晏又开始操心起别的事来，“闷闷不乐的模样，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我成日忙着练兵，这些日子倒是没有顾得上他，你知道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肖珏无言片刻，提醒她道：“宋陶陶半月没去禾府了。”

    宋陶陶喜欢禾云生，就差没昭告整个朔京城了，这孩子的喜欢也是直接，雷厉风行的，喜欢就是给禾云生送东西，衣食住行什么都送，半点不矜持，禾晏欣赏归欣赏，心里也同情宋陶陶的父母——得操多少心啊！

    而且禾云生个死小子还这般冷淡。

    不过……她转向肖珏，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云生喜欢陶陶？”

    肖珏笑了笑，算是默认，禾晏顿感悚然，看禾云生那个横眉冷对小姑娘的臭脾气，说喜欢，还真没看出来。

    禾晏确实没看出来禾云生喜欢宋陶陶，毕竟禾云生比肖珏还会藏，直到后来又过了一段日子，他来找禾晏，请禾晏与禾绥上宋家提亲，禾晏才惊觉，原来肖珏说的是真的。

    “你真的喜欢宋陶陶吗？”她问，“你若不是真心，就别去瞎撩拨人家。”

    “我当然喜欢……”禾云生声音低下去，似是有些赧然，红着脸不耐道：“总之，我娶了她，就会对她一辈子好！”

    禾晏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禾绥没有官职在身，但架不住禾云生有个做将军的姐姐和姐夫，禾云生虽年少，但已经在仕途中崭露头角，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加之宋陶陶自己也喜欢，宋家当然乐见其成这一桩亲事。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这桩亲事就定了下来。

    禾晏原先还以为，禾云生得罪了宋陶陶，要是这样贸然上去提亲，说不准会被宋陶陶赶出来，没料到这小子平日里看起来不言不语的，还挺会哄姑娘，没多久，禾晏就瞧着宋陶陶又欢欢喜喜的去禾家给禾云生送吃的了。

    亲事定下来后，礼程走的很快。

    除了禾家与宋家外，最高兴的，竟然是程鲤素。禾晏有时候琢磨着，程鲤素那模样，不像是禾云生娶妻，像是他娶妻似的。时常来禾家帮忙，朔京城里做人前未婚夫做成这样的，大抵他是头一个。

    禾晏逮着个机会问他：“陶陶成亲，你怎么如此高兴，你心里真的没有半点不开心？”

    “我怎么会不开心？”程鲤素笑得跟捡了银子一般，“那个泼妇……宋小姐，如今被禾叔叔收了，我就自由了！否则还要日日担心哪一日家里又将这桩亲事给捡回来。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还挺得意，禾晏想了想，为了怕日后程鲤素后悔，小外甥和弟弟一不小心搞成仇敌，还是问了一句：“你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陶陶？”

    “不喜欢！”程鲤素笑道：“舅母，我知道你和舅舅觉得我不靠谱，不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还是分得清的。宋陶陶同我可不是一路人，我喜欢的姑娘，当然要如我一般，能发现的了我身上的好，宋陶陶一见我，就觉得我不思进取，废物公子，你说，我能和她做夫妻吗？做朋友都要分场合！”

    禾晏瞧他说的头头是道，心道也罢了，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心思，既然程鲤素是真的对宋陶陶无意，事情走到如今这步，倒也算另一种圆满。

    她又开始帮着禾云生操持亲事起来。

    禾云生成亲那一日，禾晏很伤感。

    分明禾云生才是娶妻的人，她活像是送女儿出嫁的老母亲般，眼里生出潮意。禾绥做爹的都不如禾晏激动，禾心影站在禾晏身侧，瞧着她的神情，低声道：“今日是禾公子大喜之日，姐姐怎么看着很伤心。”

    禾晏道：“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坏了。”

    她前生虽也有家人，可因为许多原因，并不能得以亲近，哪怕是身边的禾心影，她们姐妹二人真正开始亲近，也是在禾家倒台后的今生。

    可禾云生不同，打从她变成“禾大小姐”睁开眼时的那一刻，禾绥与禾云生，就成为了她如今的“家人”。虽然贫穷，但他们给与了她从未享受过的温暖。眼下，那个当初在后山上别别扭扭吃着她递过来的糕点的青衣少年，也终于长成了成熟的男子，有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成为了一个大人。

    人在面对过分圆满之事时，常常会生出不真实之感。有时候禾晏都怀疑眼前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漫长美梦，生怕梦醒之后，一切成空。

    禾云生牵着新娘迈进了禾家的院子里，周围顿时响起了欢呼声。禾家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她朋友许多，禾云生的亲事，大家都愿意来凑个热闹。王霸几人自不必说，凉州卫的教头们也来了，还有白容微，肖璟……肖珏站在她的另一侧，如禾云生的兄长，目送着一双新人走进了喜堂。

    林双鹤在热闹里夸张的道：“连云生都成亲了，我居然还是孤身一人。”

    程鲤素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林叔叔，我也是孤身一人，我们一起。”

    林双鹤：“……”

    一双新人拜堂成亲，酒席热闹，禾晏也喝多了。

    她其实除了逢年过节外，喝酒如今很是节制，毕竟谁知道会不会一喝醉了就去人前背书。肖珏看到了也就罢了，要是传到外人嘴里，传到抚越军耳中，谁知道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这个将军。大抵觉得她生性爱炫耀，一喝醉后就原形毕露，非要展露自己的才华吧。

    但禾云生成亲的大喜日子，该喝的还是要喝的。

    肖珏过来的时候，禾晏已经喝醉了。

    她坐在桌前，看见他，就朝肖珏摆了摆手，喊他：“肖都督！”

    肖珏将她扶起来，对禾绥道：“晏晏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去吧去吧。”禾绥也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回去，明日一早得空再来喝陶陶的茶。”

    肖珏点头，将禾晏扶着出了大堂，一边提醒她，“有台阶，小心脚下。”

    禾晏一扭头，将他拦腰抱住，不肯走了。

    肖珏深吸口气，垂眸看向面前人：“禾大小姐，回家了。”

    “肖都督，”她抬眼看着他，光看模样，实在看不出是醉了，嘴里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说吧。”

    身后的喜堂里，丝竹欢笑声渐远，夜风冷清，他将禾晏的外裳往里拉的更紧一点，就见禾晏指了指房顶的月亮，道：“……我喜欢月亮。”

    他忽然怔住。

    记忆里也有某个时刻，她也这么对自己说过。

    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的爱上禾晏，但心动无可避免，她在自己耳边的轻语，被当成随口的玩笑，竟不知那时的玩笑里，藏了多少真心。

    如果注定要藏匿在黑暗里，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她就会如此，只是远远的站着，将秘密藏在心底。

    面前的女子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明亮似星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踮起脚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月亮是你。”

    刹那间，月色如诗画隽永，世间烟火，万种风情，都抵不过眼前这片刻永恒。

    月亮孤独又冷漠，月亮悬挂在天上，直到有一日，他看见这数不尽的黑暗前路里，旅人跌跌撞撞，踽踽独行，他随手洒下一缕光，照亮了旅人前方的一段路。

    于是在那瞬间，他瞧见芳菲世界，暖日明霞。

    禾晏似是倦极，靠在他的怀中，眼睛一闭，沉沉睡去，他怔了片刻，低头在她额上落下虔诚一吻，将她打横抱起，往屋外走去。

    秋夜漫漫，庭中绿草萋萋，飞蛾向烛，风似叹息，男人一步步往外走，唇角勾起的弧度里，尽是年少的欢喜。

    她不知道，月亮也有自己的秘密。

    她是月亮的心事，是月亮的爱人，是他的心动的起始，也是相守的终点。

    这就是，月亮的秘密。

    －－－－－－题外话－－－－－－

    最后一个番外是燕贺和承秀的，年后再更了，大过年的怕影响大家心情【捂脸】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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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燕秀）长相思（上）

    夏承秀第一次遇到燕贺的时候，是在随表姐踏青的春宴上。

    说是春宴踏青，其实不过是适龄的贵族公子小姐，寻着个机会相看罢了。彼时的夏承秀才十六岁，京中这个年纪的小姐，虽也有已嫁人成亲的，可夏大人宠女心切，并不打算早早的将夏承秀嫁人。

    是以，夏承秀也只是跟着表姐出来游乐罢了。

    正值四月春，草长莺飞，泗水滨边，嫩草毛茸茸的。夏承秀随着表姐夏芊芊下了马车，已经有认识的小姐放起了纸鸢。

    夏芊芊见状，立刻就让婢子拿出准备好的纸鸢，往友人那头走去。

    夏芊芊今年十八岁，在一群小姐中，姿容尤其出众，生的格外甜美娇艳，她亦是很明白自己容貌的长处，穿着茜色的薄纱绣花窄领长裙，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人群中，一眼就能瞧见她。

    她的家世，亦是这群小姐中最为优越的，不过须臾，就被人围在中间，恭维夸赞起来。

    彼时夏承秀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至多只能称得上是清秀，更勿用提与表姐夏芊芊相比，夏大人平日里被人称作书呆子，夏承秀就被人在暗地里称作小书呆子。她恪守礼仪，在同龄人或是姐妹中，就显得又些木讷寡言，不够讨人喜欢。

    夏芊芊与夏承秀的关系，算不上亲密，不过是普通的表姊妹罢了。不过，有了夏承秀这个呆头呆脑的无趣书呆子在一边，倒是衬的夏芊芊娇俏轻灵，聪慧解语。

    夏承秀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见表姐与友人说的热闹，就自己拿起书坐在一边看。夏芊芊也懒得管她，又过了一会儿，众人开始在泗水滨旁架起长席，长席上放着各家小姐从府里带出来的点心与小食，待到了晌午，是可以在这里用食的。

    不知过了多久，夏承秀听见身侧的小姐们从一开始谈论的哪家新上的胭脂颜色漂亮，变成了“今日燕家公子也会来”。

    “燕家公子”指的是当今左右翼前锋营统领府上的小少爷燕南光，今年也才十八岁，听说矫勇善战，生的又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夏芊芊的父亲有意与燕家结亲，今日踏青，亦是与燕家老爷夫人心照不宣，就是看两个小辈间可有缘份。

    夏承秀对此也有耳闻，不过这是表姐的事，她今日出来，也就是当个衬托表姐的摆设，晒晒太阳看看书罢了。

    正想着，冷不防身侧有人轻声喊道：“他们来了！”

    夏承秀抬眼一看，就见泗水滨前的长柳岸边，自远而近走来一群少年，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银袍，这颜色实在太扎眼了，但他生的俊俏，个子又高，竟不觉得奇怪，他的头发束成马尾，扎得很高，眉眼间净是桀骜不驯，似是有些烦躁的不耐，却将他在一众少年中，衬得格外不同。

    人人都说朔京城中有三美，肖大公子和若春风，肖二公子澶如秋水，楚四公子雅如幽兰，这少年却似一柄银枪，有些夸张，过分华丽，却又带着一股率直的冲动。

    春日里走出来的俊俏少年郎，总是格外美好，饶是夏承秀平日里对这些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以这人的容色，其实应当可以算作第四美的。

    正想着，坐在夏芊芊身侧的小姐就推了一把夏芊芊，低声道：“芊芊，这就是燕公子，看起来同你可真般配！”

    夏芊芊莫名有些脸红。

    来之前，她虽然听过燕贺的名字，却并未见过他真人，不知道他长得是何模样，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他生的如此俊俏。一时间，就有些心动了。

    那群少年们并未走近，远远的，几个少年嘻嘻哈哈的，开始也拿出准备好的纸鸢，趁着东风开始玩乐。

    泗水病的长空上，一时飞着许多纸鸢，沙燕，喜鹊，二龙戏珠......银袍少年被人簇拥着，推搡着，终于满脸不耐烦的跟着令人拿来一只“黑金刚”，握在手上。

    “黑金刚”飞得很快，这少年很会放纸鸢，少女们远远的瞧着，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却又说不出为之喝彩的，究竟是那只飞得最高的纸鸢，还是放纸鸢的少年。

    夏芊芊瞧着瞧着，忽然站起身，笑道：“我们也去放。”

    其实在此之前，小姐们已经放了一阵子了，只是这些富家小姐们体力娇弱，放了一阵子就要坐下休息，剩下的就交给了下人。夏芊芊站起身，走到正放着她那只“百蝶图”的婢子边，道：“我来吧。”

    坐在长席边的小姐们立刻笑起来，有人小声道：“看来芊芊是喜欢了。”

    夏承秀闻言有些不解，不过没有开口，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只是见着夏芊芊扯着纸鸢的线，往河边走，再看天上的两只纸鸢距离越来越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下一刻，就听见自己的表姐嘴里“哎呀”一声惊呼，那张“百蝶图”和“黑金刚”的线绕在了一起，纠纠缠缠的撞成一团，往树林那头栽去。

    身侧的贵女们笑的更大声了，伴随着低声地议论：“芊芊好手段。”

    夏芊芊手里还握着纸鸢线团，神情是不知所措的慌乱，眼里却有着得意的窃喜。

    她对自己容貌有着十足的自信，若她想要抓住一个少年的心，应当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她今日的胭脂抹的很美，裙子也很漂亮。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正蹙眉盯着纠缠在一起的纸鸢的银袍少年，一转身往纸鸢掉下去的树林里跑去。

    与此同时，坐在一边的夏承秀也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身侧的贵女问：“乘秀姑娘，你是要做什么？”

    “姐姐的纸鸢掉了，我去帮忙。”夏承秀回答。

    “你去帮什么倒忙。”说话的贵女捂着嘴笑，看她的目光像是看个傻子，又含着点复杂的酸气，“芊芊现在才不需要你帮忙呢。”

    夏承秀抿了抿唇，到底是不放心夏芊芊一个人，便提着裙子跟着跑了过去。

    贵女们唤了她几声，见她不理会，也就罢了。

    纸鸢掉进的那一处树林，离河边并不远，只是里头生长着丛丛灌木，女孩子在里头走，要当心带刺的枝叶划破裙角。夏承秀费力的拨开草木，见不远处露出表姐茜色衣裙的一角，心头一松，正要走过去，突然听得夏芊芊开口：“燕公子。”

    夏承秀的动作一顿，这才看见夏芊芊的眼前还站着一个人，是那位今日相看的主角，燕公子。

    夏芊芊的声音温柔甜美，带着几分慌张和歉意，“燕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燕贺只是蹙眉看着她。

    他的目光明亮又锐利，看的夏芊芊无端有几分心虚，夏芊芊不安的抓着衣角：“燕公子，现在纸鸢都缠在一起，怎么办呢？”

    夏芊芊眉眼含羞，声音甜蜜，夏承秀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表姐大概在“勾引”这位燕公子，只是她现在走也来不及了，怕惊动眼前两人，只得被迫观看着接下来的画面，一边心想，接下来这位燕公子大概会说“没关系”“不关你的事”诸如此类的话，再轻言安慰，送夏芊芊回家，之后这桩亲事就定了.......应该就是这样的了吧？

    “没关系。”刚想到这里，前面就传来那少年的声音，夏承秀心道果然如此，抬眼看去，就看见燕贺突然满不在乎的一笑，顺手抽出腰间小刀，干脆利落的将两只纸鸢间纠缠的丝线一刀斩断。

    夏承秀目瞪口呆。

    震惊的不止她一人，夏芊芊愣了片刻才问：“你在做什么？”

    “这样就分开了。”燕贺将刀收好：“你放心，我这人心胸宽大，你故意弄坏我纸鸢这件事，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夏芊芊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有人这般对她说话，一时间，羞耻感涌上心头，带着哭腔喊道：“谁故意弄坏你的纸鸢！”扇了燕贺一巴掌，提起裙子哭着跑了。

    夏承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心道这个燕公子真是出人意料......

    “喂，”有人没好气的声音响起，“那边那个偷看的，看够了吗？”

    夏承秀一怔，被发现了？

    下一刻，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夏承秀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凑近看，这个叫燕贺的少年，长得确实很俊俏，就是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燕贺瞧见夏承秀，亦是一怔，蹙眉道：“是你。”

    在长席那边的贵女群中，他老早就看见夏承秀了，她既不与那些贵女交谈说笑，也不去放纸鸢，只是坐在夏芊芊身边看书，跟个摆设一样。

    “刚刚那个，”他问：“是你什么人？”

    夏承秀道：“表姐。”

    燕贺“哼”了一声，厌恶的开口：“造作。”一把推开夏承秀，往前走去。

    夏承秀也没想道燕贺会突然推自己，她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姐，燕贺是习武之人，被这么一推，推的后退几步，没留神手擦过带刺的树枝，霎时间手背多了一条红痕。

    白皙的皮肤上多了这么一条红痕，看起来十分刺眼，燕贺也愣住了，没料到这些娇滴滴的小姐如此易碎，怎么碰一下都能受伤，他有点烦躁，又不能坐视不理，上前一步欲探看她的伤势，没料到夏承秀立刻后退一步。

    “你受伤了。”燕贺道。

    “我知道，”夏承秀神情沉静，似是没有将手背的伤口放在心上，语气平淡，“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燕贺有点费解，面前的女孩子远远不及夏芊芊明丽，穿着的裙子是浅鹅黄，脂粉未施，看起来尚且不懂情事的年纪，怎么就“授受不亲”了？

    他道：“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挺古板。”

    夏承秀只是侧身避着他：“我心胸宽大，燕公子故意推我这件事，我是不会跟燕公子计较的。”

    燕贺愕然。

    夏承秀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燕贺摸着下巴，这家伙是给她表姐报仇呢。他还是第一次被女子这般呛声，看起来斯斯文文，看来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夏承秀离开树林后，长席上的贵女们也已经三三两两的散了，大概是夏芊芊在燕贺这里找了不痛快，哭着坐马车要回去，夏承秀也得匆匆跟上。以至于燕贺出来的时候，那群贵女们已经各自登上了马车。

    先前的长席边的草丛里，还躺着一本书。燕贺记得来的时候只有夏承秀坐在这里看书，这书大概是她的，走的匆忙给忘记了。他俯身捡起，翻开来看，是一本游记。上头亦有人的标注，字迹极漂亮，清雅舒展，叫人想起刚刚在树林里，不动声色呛他的姑娘。

    燕贺撇了撇嘴，低声道：“书呆子。”却又鬼使神差的，将那本游记揣进了怀里。

    ......

    同夏芊芊的这次相看，自然无疾而终。夏芊芊的父母，甚至有一段时间对燕统领横眉冷对，燕统领回头将燕贺骂了个狗血淋头，燕贺本人不以为然。

    但这桩“亲事”，就此没有了后续。

    时日过的飞快，又过了一年，夏承秀十七岁了，夏大人思索着，应当开始为夏承秀开始相看朔京城里合适的青年才俊。

    燕贺回府的时候，听见自家母亲正与姨母商量，要将自己的表哥撮合给夏承秀。

    “夏承秀？”燕贺往屋里走的脚步停住了，扭头问道：“可是国子监祭酒府上的小姐？”

    “你怎么知道？”燕母疑惑的问：“你不是最记不得这些小姐的名字了吗？”

    燕贺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皱眉问：“表哥比我还年长两岁，那夏小姐年纪还小吧？论年纪，不是我更合适吗？”

    燕统领骂他：“夏小姐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你不是说你最讨厌舞文弄墨的人了吗？你不是最讨厌书呆子了吗？撮合你，你愿意吗你？”

    燕贺没说话，回到自己屋里，望着窗外的池塘发了半日的呆，从书桌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游记。

    当日大半夜，燕府里狗都睡着了的时候，燕贺披着外裳敲响了自家爹娘寝屋的大门。

    “燕南光你大半夜的吓死人，到底要干什么你！”燕统领怒不可遏。

    燕贺道：“我愿意。”

    .......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追逐日子。

    燕贺费尽了全部心思，去讨美人欢心。夏大人很凶又古板，燕贺每次见了他都有点怕，比夏大人更可怕的是夏承秀，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呆子，可是每次她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看他一眼，燕贺就不知所措了。

    燕统领在家里骂他：“平日里跟个斗鸡一样，怎么连正经的追姑娘都不会！人家为什么看不上你，你自己不能好好想想吗？”

    燕贺想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挺好，姿容出色，身手矫捷，家世不差，在朔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中也能数一数二，夏承秀为什么没看上他，肯定是因为那小书呆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欣赏男人，有眼无珠。但这话他也不敢当着夏承秀的面讲。

    见儿子整日心事重重，燕夫人既欣慰又无奈，只得旁敲侧击的敲打他：“你既然喜欢人家，就对人家好一点。多关心照顾姑娘家一点，夏姑娘总归能看见你的好。”

    燕贺觉得他娘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并不懂得要怎么去对一个人好，送的首饰衣绸都被退了回来，写的情诗第二日又回到了自己小厮手中。他有时候也会懊恼，当初第一次见夏承秀的时候，或许不应该表现的那般粗鲁轻狂，也好过如今拚命补救，仍觉成效不佳。

    一个天子骄子，终于也感受到了为爱忐忑，辗转难眠的滋味。

    而无论他对夏承秀如何，这个姑娘，从头到尾待他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所以让燕统领上夏府提亲的时候，燕贺一开始，是抱着失败的心情去的。可是他马上要领兵出征了，战场上生死无常，如果不提亲，他怕自己再也没了机会，尝试过后失望，总比没有尝试过就失望来的好一点。

    他是这样想的，但没想到，燕家的提亲，夏大人竟然答应了。

    他不敢置信。

    这本是一件喜事，可临到头了，燕贺自己反倒退缩了，如果他此去死了，定了亲的二人，夏承秀岂不是要背上一个克夫的骂名？

    他心事重重的走出夏家，快要出门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燕公子。”

    燕贺回头一看，夏承秀站在他身后，安静的望着自己。

    “我.......”燕贺一时词穷。

    “燕公子。”这个寡言安静的姑娘，第一次对他绽开笑容，温柔清婉，如泗水滨边的春柳，全是茸茸暖意。

    “早点回来。”她道。

    他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的脸红了，就在日光下直勾勾的盯着这姑娘，直盯的夏承秀身侧的婢子都拿出扫帚准备撵人的时候，才轻咳一声，小声道：“我会的。”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若无其事的补了一句：“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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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燕秀）长相思（下）

    每次燕贺出征的时候，夏承秀都会在府里等着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等，最终等来的却是噩耗。

    燕贺走后的第一年，所有人都认为夏承秀会以泪洗面，终日哀伤，但她表现出来的，是令人心惊的平静。

    慕夏被她照顾的很好，林双鹤时常来看看。夏承秀仍然会笑，有条不紊的做着手里的事，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的试图摸一摸身边的人，直到手触及到冰凉的床褥，似才察觉温暖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终是慢慢的沉默下来。

    燕贺走后的第五年，燕统领和燕夫人主动劝夏承秀改嫁。夏承秀这个年纪，并不算大，朔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她性情温和柔婉，又是夏大人的女儿，来说道的人家里，未必没有好的。被夏承秀婉言谢绝了。

    夏承秀道：“我有慕夏，就已经够了。”

    京城里新开了“咏絮堂”，夏承秀常常去帮忙，她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满满当当，从容的继续过着没有了燕贺的生活。禾晏常常来找她说话，夏承秀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不过，自小到大，她就是一个并不会让人担心的性子。就如当年燕贺第一次看到的她那样，从不让自己吃亏。

    燕贺走后的第十年，慕夏已经有了个小少年的模样，他眉眼生的很像燕贺，又比燕贺多了几分秀气。枪术已经耍的很好。禾晏与肖珏得了空都会来指点他的剑术。他时常挑衅肖珏，束着高高的马尾，手持银枪，道：“肖都督，再过几年，你必成我手下败将。”

    当然，结局就是被肖珏丢到了树上。不过，他虽没打得过肖珏，却是借着比试的名义在肖遥的身上找回了场子，所谓“父债女偿”。

    燕贺走后的第十五年，慕夏有了喜欢的姑娘。

    少年人正在看着手中的东西发怔，见母亲进来，忙不迭的藏起心上人送自己的香囊，夏承秀了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很喜欢这个姑娘啊？”她问。

    燕慕夏下意识的反驳，“谁喜欢她了？”耳根却悄悄红了。

    夏承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记得对她好一点。”

    少年故作镇定的别开目光，憋着一张红脸，没什么底气的道：“哼。”

    燕贺走后的第二十年，燕慕夏娶了户部尚书的千金，正是他十五岁喜欢的那个姑娘，诞下一个女儿，取名燕宝瑟，小字袅袅。

    燕慕夏对袅袅母女很好，当年朔京城中传言归德中郎将燕南光是个妻管严，如今见到燕慕夏待妻女的模样，才知是子承父业，一脉相承。

    袅袅长得像娘亲，和祖母夏承秀最亲，她的性子亦不如燕慕夏飞扬，也不如娘亲活泼，旁人都说，极似当年的夏承秀，温和沉静，柔软坚强。

    燕贺走后第二十五年，五岁的袅袅在府中玩耍，从祖父旧时的床底下翻出了一个布包。

    燕贺的书房，这些年一直没有人动过，保持着原先的模样，每日都会由夏承秀亲自打扫，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没留神叫袅袅溜了进去，袅袅个子小，钻到了书房里小塌最里面，竟找到了被红布包着的宝贝。想了想，袅袅还是献宝般的将布包交到了夏承秀手中。

    时隔多年，再看到燕贺留下来的东西，夏承秀抚着红布的手竟有些颤抖。她打开布包，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晒的她微微眯起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老了，眼睛不如过去清明，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一本书，上面写些《欢喜游记》。

    这书已经存放了很久，书页全然泛黄，又因终日放在阴暗处，有种腐朽的潮意。袅袅早已被院外的百灵吸引了目光跑了出去，夏承秀目光长长久久的落在这书页上，终是想起当年的某个春日，她随着表姐前去泗水病踏青赏花，曾遗落的那本书来。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就在那个时候，春日里，泗水病的纸鸢缠缠绕绕，少年一刀斩断了对面姑娘的情丝，果断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恶人，一转身，却在另一人身后，拾起她遗落的游记，珍藏了这么多年。

    她缓缓地翻开书页，随即愣住了。

    书籍的扉页，不知何时，被偷偷摸摸写上了一行小字。

    “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

    字迹刚硬轻狂，一看就是男子所书，她并不陌生，那是燕贺的字迹。

    时光倏忽而过，一瞬间，似乎能穿越多年的岁月，看见对面银袍马尾的轻狂少年坐在案前，烦躁不安的咬着笔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扉页上写下了这么一句饱含委屈和埋怨的诗句。仿佛怨妇痛斥心硬如铁的负心人一般。

    谁能想到这是燕贺能做出来的事？

    夏承秀愕然片刻，“噗嗤”一声笑了。

    日光温柔的落在她发间，将她已生的星点白发都模糊了，笑靥如花的模样，如第一次动心的的二八少女，净是甜蜜与开怀。

    当日夜里，她就见到了燕贺。

    他如多年前一般，穿着簇新的银袍，姿态狂妄又嚣张，站在她面前。而她穿着鹅黄的薄裙，袅袅婷婷，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的质问：“你为什么拿走我的书？”

    少年人原本不可一世的神情迅速变化，慌乱转瞬而生，却还要竭力维持镇定，轻咳一声道：“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你还在上面乱涂乱画。”她温和的指出他的恶行。

    燕贺的脸更红了，辩解道：“那不是乱涂乱画.......”

    “不是乱涂乱画是什么？”

    “是.......”他烦躁的拨了一下马尾，语气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凶狠，尾音却带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委屈，“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夏承秀盯着他不说话。

    他如纸老虎，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夏承秀忍不住笑了。燕贺不知所措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似是被夏承秀的笑所感，也跟着笑了起来，踌躇着伸出手，想去拉夏承秀的手.......

    “啪——”

    风把窗吹的猛的作响，夏承秀睁开眼睛，没有燕贺，身侧的床褥空空荡荡。她默然望着帐子半晌，慢慢的坐起身来，赤脚下了床。

    夜深了，地上很凉。

    这是燕贺走后的第二十五个春日，她从梦中醒来，悲不能寐，慢慢的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这么多年间，第一次无声痛哭起来。

    日子说过的慢，一日也是漫长，说过的快，眨眼就是一生。

    燕贺走后的第三十年，夏承秀病故了。

    子孙们守在她塌前，这女子一生沉静温和，永远从容和婉，临终之际，只将一本书交到了燕慕夏手中，嘱咐他将自己与燕贺合葬。

    棺椁入土时，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日，泗水滨的纸鸢落满长空，芍药开的嫣红多情，如多年前的某日，他从满是新柳的长堤走来，俯身拾起的那本游记，却在无意间，遗落了满心欢喜的少年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