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和尚

﻿初春的北方，寒风贴地厮磨，正是冷的外心渗骨的时候。

    苏氏与三个如花似玉的娇女儿坐在她惯常起居的临窗大炕上，绣花的绣花，纳鞋底的纳鞋底，缝衣服的缝衣服，正可谓其乐融融。屋中飘着才开的水仙花一抹淡淡的清香味儿，屋外阳光自窗格中飘进来，照见空中淡淡起浮的扬尘。

    苏氏看看大姑娘贞媛，一张鹅蛋脸，美目含秋水，柳眉弯如新月，说不出来的绝色样貌。再看看四姑娘贞怡，天真烂漫稚气满满的的脸上，一双眸子含情默默，簇眉皱目间都有着说不出的可爱劲儿。

    三姑娘贞秀正纳绣着鞋面，面子上绣着两只容样憨厚的葫芦。她见苏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的笑都止不住往外溢，噘了嘴道：“娘整天到晚的看，难不成就能替大姐和四妹妹看来个俏郎君？”

    苏氏还未开口，四姑娘贞怡一抿嘴一蹬腿，正巧蹬在贞秀小腿的软肉上，她没穿袜子，略长的脚趾甲划过贞秀小腿肚子上的软肉，佯拍了贞秀一把道：“讨厌！”

    贞媛虽没有应声，面上却没了方才的平和劲儿，眉间已渐渐簇了起来。苏氏见此白了贞秀一眼道：“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回你们屋里呆着去。”

    贞秀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将针在头发里磨了磨，嘟了嘴道：“凭什么？长的漂亮就能坐热炕，偏叫我到那没炭炉子的冷床上做东西去？”

    苏氏仍是瞪着她道：“那你就别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贞秀冷哼一声白了贞怡一眼，暗记着方才吃了贞怡的暗亏，不再说话。

    苏氏见贞媛仍皱着眉头，宽慰她道：“五月间咱们就能上京了，你这样的容貌品型，又是工正家的孙女，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夫婿？”

    贞怡凑到苏氏肩膀边，顺势躺到苏氏怀里，扭着身子哼哼道：“怎么五月还不到来呀，待大姐在京城谋个好夫婿，我首先就要到金铺打上一身好行头存着，再到绸缎铺子里做上些好衣裳，也好能跟贞玉一样有个大家小姐的作派。”

    苏氏还未开口，贞秀先冷笑起来：“贞玉也是你能叫的？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等到了京里，你先要给人家磕头行礼。”

    贞怡瞪了贞秀一眼道：“不过是在咱自家的炕头上我才这样说，待到了京里，我自然比你更晓得些礼仪。”

    几个人正闲话着，忽而外面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掀帘迈了进来。朝炕上扫了一眼，小麦色俏生生的脸上一双眸子瞪了起来道：“外面春光大好，你们还捂在这屋子里，是嫌一冬天捂的还不够吗？”

    贞怡年级最小，如今头上还是两个垂髻，她自苏氏怀里爬了起来，理了头发笑道：“二姐姐今日回来的倒真早，看来今儿没会着情郎吧。”

    二小姐贞书看着炕上捂的白面馒头一样白生生的宋府几位千金，贞怡年级最小，也数她最会撒娇说暗话。她气冲冲的在炕沿上坐了道：“不是你说缠脚太辛苦，要我替你去剜些还未出芽的苜荮来调济胃口，我才跟阿香两个去剜了整半日的芷荮，这会儿你倒嘴巧，会说得很。”

    贞怡捂嘴一阵笑道：“若真是如此，就多谢二姐姐。可是你敢说你没去见那童奇生？”

    贞书瞪了她一眼道：“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贞秀插嘴道：“二姐姐是闷声干大事的人，等闲事情那里要叫你们知道了，她是做出来了也不肯叫别人知道的。就比如，昨儿夜里睡梦中，她还……”

    贞书捡起针线筐里一团丝线扔了过去，喝道：“贞秀你闭嘴！”

    贞书贞秀两个住一间屋子，夜里她梦中保不齐真说了什么叫贞秀听到耳朵里。

    贞秀接过团线道：“哼，我偏就不闭嘴，你昨儿夜里梦中唤那童奇生不知多少遍……”

    啪！

    只听清脆一声耳光响，贞秀捂着面庞满目眼泪哆嗦着嘴唇道：“娘，你好好儿打女儿做什么？”

    苏氏见几个姑娘都吓的噤了声儿，这才坐正了道：“没大没小口无遮拦，贞书是你的三姐姐，她还待字闺中不曾许配人家，你这样诬蔑她，虽在自家屋子里，但隔墙有耳，若真传到外面去，她以后怎么嫁人？”

    几个姑娘听了这话皆是垂头不语。苏氏又道：“原来是因为咱们一直呆在这蔡家寺村子上，我也没教你们什么规矩，姐妹之间也是由着你们这样乱叫。可如今不同了，五月间咱们就要上京，届时你们姐妹之间的排辈，自然要按着宋府房之间来排序。我说过多少遍了，贞书排行第三，贞怡排行第六。贞秀你自然是行四。既辈份如此，从现在开始就要按着宋府的辈份来彼此呼唤，可你们总是不肯听……”

    贞秀起身抱着秀品下了炕，才回头道：“若说唤错彼此，大家都有错，如何只打我一个人？”

    苏氏怒指了贞秀道：“你竟这样排喧你三姐，还不知错？”

    贞秀一甩袖子道：“这蔡家寺谁不知道她和那童奇生自幼勾搭在一起，只不过你们想要留她在这村里给你们养老送终，才故意放任她跟那童奇生勾缠，我说错了吗？”

    苏氏气的跳起来就要打她，贞秀见此捂着头奔出屋子，往自己房中奔去。

    贞书不怒反笑，拦住苏氏道：“娘你管她做什么，她缠的脚跑不快，再别叫你一追跌上一跤。”

    苏氏气的重又坐在炕上，伸长了脖子喊道：“蔡妈！蔡妈！”

    贞书道：“蔡妈妈在厨房里替贞怡焯苜荮准备晚饭，你有什么事使唤我不就行了？”

    苏氏捂着胸口道：“这蔡妈妈是越来越懒了，连点热水都不烧，我这会子气的胸闷要喝碗热茶。”

    贞书道：“行了，我替你泡去，只明日别又叫唤喝了茶过了困气一夜没睡就行了。”

    贞书出了房门，见西边下首屋子窗格支着，窗子隐隐欲动，便知贞秀定是在帘后偷瞧着外面动静。她也不作理会，自到东边厨房里去烧水泡茶，待泡好茶端给苏氏，她又再泡一杯，端到外院正房，给正在书房里看书的父亲宋岸嵘。

    宋岸嵘是京中去了的宋工正宋世宏家中庶子，排行行二。宋府男丁向来无高寿，宋世宏年五十即逝，而后其夫人钟氏张罗分家，将余下两个庶子皆送出了京，一个分在徽县，便是这宋岸嵘，别一个分在分在文县，是行三的宋岸远。因嫡出长子早逝，又无所出男丁，府上无人领仪祭祀，便将排行行四的庶子宋岸谷留在京中，逢年四时节气代长兄行祭祀礼仪。

    贞书端茶进了房，见父亲正在西窗的晚照下读书，自蹑手蹑脚过去一展身抽了他手中的书过来，咯咯笑道：“父亲又藏了好书自己一人偷看。”

    她将茶盘搁在桌子上，见书名是《清平山堂话本》，抬眸一笑问道：“怎的我没见过这书，可是赵叔昨儿又送来的？”

    宋岸嵘斯文老者，回首见是女儿，宠溺一笑道：“这些书论理不该给你这样的孩子看。”

    贞书拣张椅子坐下来，将书摊上膝上翻了页扫了两眼，见父亲过来站在自己身边，是欲要抢回去的样子。她忙将书回护了道：“我那里还能称孩子？阿香的姐姐今年也不过十六，昨儿回娘家已经抱个胖小子了。”

    宋岸嵘道：“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做我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多好？”

    贞书合上书起身道：“您有四个女儿，还没有爱够？”

    宋岸嵘微笑不语，自端过茶去喝了。

    贞书出了门，哼着曲子将书夹在怀中回到自己与贞秀同住的小西屋，才推了门进屋，就见贞秀猛的往怀中藏着什么，她也只作不见，将书放到自己床角大箱子里锁上，才往厨房帮着蔡妈妈造饭去了。

    贞秀见她出了门，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秀活儿来，冷声自言道：“瞧她表面的正经，又从外面拿些淫辞浪曲回家来。”

    吃完晚饭，苏氏与贞媛贞怡几个在热炕上绣着花儿，贞秀因方才出言无状惹恼了苏氏，也不敢往正房中去凑，问贞书要了个汤婆子捂在床上，自坐在床上绣花儿。

    贞书与蔡妈妈两个给苏氏续燃了炕，又到外院替父亲宋岸嵘也续了热炕，又烧好热水伺候着一大家口都梳洗过了，才搓着双手进了小西屋。

    贞秀看她脱衣服上了床，忽而叫道：“快替我拿个痰盂去，我这会子尿憋不住了。”

    贞书瞪了一眼道：“我方才在外面你不喊，这会子才脱了衣服你又叫起来。要去自己去。”

    “二姐！”贞秀娇嚷道：“人家方才忘记了，求你了！我亲亲的好二姐。”

    贞书自箱子中翻出书来摊开，头也不回道：“不去，你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冷。”

    贞秀白了贞书一眼道：“你是大脚，本就该替我们做这些事，我若多跑两回跑大了脚怎么办？小心我喊娘来治你。”

    贞书哈哈两声道：“你倒是喊呀！”

    贞秀忆起下午还吃了苏氏一记耳光，此时只怕苏氏怒意未消，真喊起来只怕先吃挂落的得是自己，气的咬牙不语，半晌又冷笑道：“你又读这些童奇生送来的淫辞艳曲，你若不去取，我明儿就到渭河畔上替你宣扬宣扬，好叫整个蔡家寺的人都知道。”

    贞书不再理她，专坐在床上翻着书。

    贞秀等了半天，见她仍不言声，知今夜是差使不动了，气冲冲自披了件衣服起身出门，取了痰盂进来解溺，再把个痰盂端出去，回屋关门吹灯，上床包起被子睡觉了。

    贞书正看一篇叫《简贴和尚》的文章，讲的是一个和尚图人妻子美貌，充计拆散的故事，她正看的有趣，忽而叫贞秀灭了灯，气的长吁一口气，却也只得闭眼睡了。

    朦胧中她渐渐有了些睡意，正欲入睡时，忽而听贞秀悄声叫道：“二姐……”

    贞秀见贞书半晌无言，想必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起身悄悄自自己这边床头上抽出一盏油灯来点上，又从床脚的柜子里取了一件绣品，对灯绣了起来。
------------

2 监生

﻿好桑心，刚看只有8个点击率，哈哈。

    大概现在看文的只有从《锦绣娇娥》过来的亲们。

    作者的文章不是因为一个立意或者一个点子或者偶尔的一点灵感而成。

    作品必定会首尾相映，每一个章节和每一段情节都会寻到它最终要想寻的那个答案。

    虽然在小言里这有些可笑，但无论怎样它也是文学作品，所以，作者还是希望能有主旨，主题思想，能引发大家的思考。

    作者想看看这部能不能签约，所以从明天起每天一更，然后再梳理一下全文，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爱剧透，不挖坑。

    请大家继续支持哦。

    三月间草长莺飞，苏氏带着几位小姐终于换了战场。原来此时天气渐暖，热炕已经坐不住了，再者，常年住在炕烧上，就会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糊味儿整天缠在身上散不去。

    苏氏这正房中间会客，两侧间一边是火炕，供自己冬天起居，另一侧屋子里是床，四姑娘贞怡住着。如今天气大暖，为了上京时母女们身上没有惹人嫌的炕燎糊味儿，她们便一齐儿搬到了贞怡屋内。

    因贞媛，贞秀和贞怡皆是缠了细脚的，不敢多走路，所以搬东西这些累人的活儿，全是大脚的贞书一人在干，苏氏只管在旁边指挥。

    贞书见苏氏坐在椅子上替贞怡梳头，指着外面的大好春光道：“外面又暖和又热闹，你们在屋子里捂了整整一个冬天，此时到外面通通头蓖一蓖头上的虱子该多好？”

    苏氏白了贞书一眼，轻声缓语道：“咱们这里风土不好，那风刮过来都带着邪气，一沾到脸就把个白脸刮成个红脸，她们几个我要带到京城去，不能为了贪看些花花草草，叫风吹成个红脸蛋儿回京城。”

    贞怡叫苏氏扯着头发，头仰了老高，笑道：“我要母亲新添的那批流苏作披帛，到京城定要比过所有人家的姑娘们。”

    苏氏溺笑道：“正是了，那全是给你备的。”

    贞书搬完了东西，见贞媛仍不来作绣活，便往她起居的房中寻来。这后院中西边两间屋子，贞媛就住在贞书隔壁。她掀帘进屋，见贞媛临窗坐着望外头，便问道：“姐姐为何还不去正屋做绣品？”

    贞媛也不答言，笑拉了贞书坐下道：“委屈你了，不像这家的姑娘，倒像个粗使丫头。”

    贞书理了理辫子道：“这有什么，我不愿意缠脚，就只能干粗活。况且我也愿意出出进进干些粗活，让我坐在床上捉针，还不如杀了我。”

    贞媛垂眸良久不言，叹了口气，绞着手中一只新绣的小香包。

    贞书问道：“姐姐可是愁自己的亲事？”

    贞媛已经双九年华，因苏氏不愿在徽县为她们姐妹寻门户配亲事，一心属意京城，是以徽县中来问的亲事，苏氏皆是统统回绝。

    “姐姐该宽怀才是，宋贞玉今年也十六了，她眼看要嫁人，你虽不是嫡出爷们生的，但在宋府中是长女，她不可能越你而先出嫁。”贞书劝慰道：“母亲这些日子不是一直与京城通信么？京中祖母想必也早为你打算好了，你往后嫁在京城，我借着探亲也能上趟京城，多好？”

    贞媛心思浅淡无城府，稍稍几句好话就能叫她扫了愁绪的。她将那荷包塞到贞书怀里道：“你与那童奇生整日往来，也该送件信物给他以示情意。这不眼看端午，我做了个小香包给你，你就当是自己做的，端午节了送给他。”

    贞书哎呀一声，将那香包掷回给贞媛，抿嘴笑道：“他是知道我的，我那里能绣出这样的好东西来？”

    贞媛重又将香包塞回到贞书手里，一字一句道：“你虽面上风风火火，却也是个没城府的人。那童奇生虽家贫，如今也是个监生，县太爷见了他还要行礼。保不齐咱们周围这些村里也有别人欲要将女子许配于他的，若你不不功夫笼络他，叫别人占了先可怎么办？”

    贞书欲笑又止，半晌才道：“好吧！我听姐姐的。你想吃槐花不，如今外头槐串子正结的一簇簇的。你若想吃，我拿个箩替你出去采。”

    她见贞媛微笑点头，自厨房中寻了个箩来，将个辫子往身后一甩，三两步蹦出了大门。

    原来常与她玩的些女孩子们陆续出嫁，如今蔡家寺还能与她一起玩的，也就只剩个阿香了，而阿香今年也不过十三岁而已。贞书站在阿香家门外喊道：“阿香！快出来，咱们去摘槐花儿。”

    喊了半日不见阿香的踪影，出来的却是阿香的母亲成大妈，她见是贞书，笑道：“宋二姑娘，我家阿香往后不能跟你玩了，要摘槐花你自己去吧。”

    贞书道：“为何？”

    成大妈道：“过完年她也该说婆家了，如今女子出嫁都要有一双纤足，若脚缠的好，有些人连嫁妆都不要，争着娶。所以，她从今往后要在家里缠足。”

    贞书听了这话，犹如焦雷轰耳般怔了半天，才点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成大妈道：“如今男子娶妻重足不重貌，你也该收心在家缠缠足才好，莫要再整日四处闲逛了。”

    贞书皱眉怏怏道：“缠足脚疼不说，往后连路都走不好，出门都要人搀扶着，有什么好的。”

    成大妈摇头道：“你这孩子虽面上大了，人心还是个傻的。除了我们这些苦命的庄农人，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整日都是临窗绣花，那里需要走路，再者，她们有丫环伏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辈子就清闲闲享着清福，有什么好愁的？”

    原来虽自古就有女子缠足，但那也不过是将脚形修饰的美观一些，瘦俏一些而已。这几年不知从何处兴起，女子缠足要将整个脚趾都弯折到脚背下面，将双足缠成瘦瘦窄窄尖尖俏俏巴掌大的两小只，才算尚品。缠足要生生折断脚趾，那种痛自然是旁人体会不了的，当初贞媛为了缠足，都曾疼晕过许多次，而贞书正是为了躲过缠足，才自愿负担起家中杂务。

    阿香的姐姐阿芳缠了足，阿香因脾气爆倔，成大妈几番都没有将她收伏住，此番也不知她动了什么手段，竟将个阿香乖乖束在家中缠足了。

    贞书一人端着箩出了村子，到渭河沿岸的一片槐树林中去采槐花。如今槐花尚未开，不过是结成花蕾样的花穗子而已，这样的花穗子如蚕俑大小，深绿的花骨朵子，采了带回家用开水焯过，再拿香油蒜泥拌上，对于一冬不曾见过绿蔬的北方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贞书正闷闷不乐攀在树上采着槐穗子，忽听树下有脚步声，低头就见童奇生负手站在树下望着自己。

    她掩不住嘴角笑意，扭过头娇声问道：“童监生不在家里温功课，跑槐树林子里来做什么？”

    童奇生今年也有二十四五岁，生的也算周周正正一表人材，他家中父母双亡，唯有个老祖父仍然健在。他祖父童秀才当年屡试不第，如今在蔡家寺村里教童生，赚些束侑给他作学费。他当年在祖父面前起誓，殿试不中不娶亲的，所以如今也算是个老大的光棍儿。

    他也不说话，一直站在树下等着。终是贞书先忍不住，溜下树来，噘了嘴道：“童监生如今想必有许多姑娘追着赶着要嫁,还跑到这树林子里来做什么？”

    她方才听闻阿香也缠了足，心里存着不快。又瞧见童奇生今日穿了件没有补丁的蓝衫，容样也算十分周正，心里暗想不会真有人如自己般不开眼，也看上了这个未及第的监生吧。

    童奇生伸手搀了一把，又接过她手中的箩，将自己方才顺手摘的几个槐穗子扔进箩里，拍拍手道：“我何曾多看过别的姑娘一眼，是你多心了吧。”

    贞书嘿嘿一笑道：“可我连足都没有缠过，听说现在男子们都爱缠足的女子。”

    她说着抬起自己天然长大的脚给童奇生看，问道：“这样不美么？”

    童奇生低头看着她扬起的脸上亮晶晶的双眼，与丰满弹性十足的唇，目光止不住滑落到她鼓鼓的胸前，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心猿意马，挠了挠头皮道：“我又没有见过女子缠了足是什么样子，那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贞书双手在胸前比划道：“就是这样，把指节全部都折断压在脚底下，然后再紧紧的绑直来。”

    童奇生听她说的凶残，摇头道：“那有什么好看，快莫要说了，我听的毛骨悚然。”

    贞书扬头跑几步问童奇生道：“毛骨悚然是个成语，出自何处？”

    童奇生摇着头道：“最早出自《东周列国志》第七十九回……”

    贞书忙拿手摇止了他道：“你能不能不要每回背书都摇头晃脑，跟那老夫子一样，可真难看。”

    童奇生道：“好！好！”

    贞书见一处绿草茵茵，几步跳过去坐了下来，招呼童奇生也坐了，双手托着面颊道：“这些日子我读了一本书，叫《清平山堂话本》，其中有一篇名字叫简贴和尚，说一个和尚，路遇男子皇甫松的妻子生的天生美貌，就假投简贴给她，而皇甫松不信妻子，盛怒之下休了妻子，妻子杨氏走透无路，竟落入了这和尚安排的圈套中。虽然故事最后真相大白，和尚也受了惩处，皇甫松也与杨氏夫妻重聚。可是那皇甫松也妻子恩爱十载，就凭一份无名无姓的简贴便休了妻子，致杨氏与险境。而皇甫族人与杨氏族人竟也无一人反驳或为杨氏说话。于杨氏来说，这也未免太不公平。若是我，就算再嫁，或者重归娘家，也决计不会再与这皇甫松重做夫妻。”

    童奇生道：“你瞧的那都是闲书，是不及第的秀才们辩来骗钱的。但杨氏即美貌无比，就该注重行止，不该叫那起子奸邪和尚道士们看了真容去，她既然自已本就行状不端，又如何能怪丈夫休了她？”

    贞书听了童奇生这话，怒目睁圆了高声道：“那听你的意思，我们这些女子，就真该绑住双足呆在家里不出门，只要出了门，路上行人的眼睛，谁能管得住？这要怨就怨那和尚奸邪，怨皇甫松对妻子爱意与信任不够。”

    童奇生好容易自家里偷跑出来一回，不愿与贞书多吵，揽过她肩膀道：“好好好，是他们的错。但身为女孩子，名节大于一切，为自珍重起见，也该端正言行不能行差踏错。”

    贞书听他这番论调，与自己那个秀才爷爷如出一辙，实在是冥顽不灵又迂又腐，不再与他理论，起身抱过箩道：“既是如此，小女子今日在这野外抛头露面又是不守名节了，我还是回家吧。”
------------

3 来信

﻿童奇生与她还未呆够，忙拉住了道：“咱们在一起有什么名节不名节的，我好容易跑出来会你一趟，咱们多坐会儿。”

    贞书道：“不行，山上寺庙里也有和尚，如今还多有游方的道士，万一叫他们看见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童奇生一把将个贞书拉到怀中，轻声道：“待我中了进士，就回乡来娶你。好不好？”

    这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贞书心里自然是愿意的，嘴上溢了笑回道：“谁知道你中了进士还能不能记得我？”

    童奇生道：“你今儿若叫我好好香上一口，我就记得你。”

    贞书掰开他箍着自己肩膀的手，自他怀中挣脱了出来，站远了几步才笑道：“男女授受不亲，童监生竟然把这都忘了？”

    童奇生还要跑来抓她，贞书已经娇笑着跑远了。

    她与童奇生的事情，虽如今还未作定，但童秀才与宋岸嵘两家都是知道的。只为了怕耽误学业，童秀才才经常拘着不肯叫童奇生出来会贞书。贞书抱着一箩的槐穗子回了家，甫一进门就见苏氏也在前院堂屋中坐着。

    苏氏与宋岸嵘夫妻分居多年，一个守在内院一个长住外院，虽几步之遥也少有亲近。然则苏氏大字不识一个，他们见面，最多也是为了外头有书信寄来，荣岸嵘为苏氏读信，苏氏才会到外院来坐一坐。

    贞书见他俩干坐着，将箩递到厨房，又泡了两杯热茶端到前院，进门笑问苏氏道：“娘，今日又有来信？”

    苏氏面有喜色，笑揣了帕子接了茶道：“大喜，京中来信，说要我将你们姐妹几个一起带回京中去。”

    贞书道：“不是原来说不必全带了去么？”

    苏氏道：“不知你祖母是如何筹画，但如今她即说全都要去，你也该着手准备准备了。”

    贞书见苏氏一双眼睛扫着自己的裙角，退了两步摇头道：“娘，我不缠足，我宁可不去京城也不缠足。”

    苏氏抽了帕子一甩道：“谁叫你缠足了？况且她们几个要嫁去京城，你我还要留在蔡家寺替我养老送终，裹成个没脚的蟹，怎么替我俩养老送终？”

    宋岸嵘折了信纸插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蔡家寺民风游朴又平顺富庶，若依我的心愿，只愿我几个女儿都在徽县找户人家嫁了，也不愿她们远嫁京城，叫我牵挂。”

    苏氏瞪了宋岸嵘一眼道：“真是笑话，你何曾替她们操过一文钱的心？你当年京中那么多旧相识，也不见你写封信去拜一下门户，好叫我们入京了也有个拜访的去处，也好将女儿带去四处叫人看看，多个门路多门亲事。”

    苏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如今大的已经足年，小的也眼看长起来，最忧心的就是女儿们的婚事。一为自己家中嫁妆单薄，二为徽县僻远小县，再者就是女儿们个个如花似玉，就怕不能替她们找到富贵人家。

    她见宋岸嵘不言语，又冷哼一声道：“当年你远走西域寻药给李旭成治病，是有恩于荣妃的，荣妃那里必有些王侯勋贵之家的苗子，叫你多写几封信给她，要她替咱们留意着，你总不肯。每回写信，我说了一箩筐的字，你也不过薄薄一页纸就写完了，我托她替咱们几个女儿瞅着苗子的事，只怕你是一句都未说过吧。”

    宋岸嵘道：“她久居深宫，又如今年级比我还大些，只怕不愿意管这些闲事，我说一次她不作理会，就不能再说第二次。”

    苏氏帕子扬的老高，甩着道：“谁说的，女人那里能与男人一样。女人天性就爱管些闲事，就算不关自己的事，那里有个未婚男女都要多瞅上几眼，恨不得立马替他撮合一个，况且她儿子在外有封地，自己又受宠多年，外面那些王府侯府，达官贵人们，那一个不愿意去她那里走动？她在宫中寂寞多年，上回我去的时候，就听闻她最会保媒拉纤……”

    宋岸嵘叹口气道：“好好好，全凭你作主。”

    说罢，端起茶杯往书房中去了。

    苏氏见他跟个木头一样，越发气的不知怎么才好，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姐妹的婚事，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到了后院，三朵娇花儿全在贞怡的屋子里做绣活儿。听闻苏氏说姐妹几个皆要上京，贞媛面露喜色，笑道：“正该如此才是，将贞书一个人留在家中，她多委屈？”

    贞秀冷哼道：“她那个粗皮黑样儿，倒能叫京城那些小姐们多笑上几日。”

    姐妹几个中贞秀容样最普通，生的最胖，好在她皮肤够白，脚也够小，绣活做的也比别人好些，只是天生性子狭促嘴上不饶人的。

    贞书才替她们端了冷调的槐穗儿进来，听贞秀说了这话，立马取走一双筷子道：“我面皮黑怎么了？我成日在外替你们端茶供水，连痰盂都是我倒着，炕都是我烧着，有什么好笑的？离了我你们保准一个个哭天抢地。嫌我黑就不要吃我的东西。”

    贞秀冷笑不语，趁贞书不备，夺了一双筷子先挟一筷子吃起来，咬了两口啐到盘子里擦了嘴道：“什么破东西，里面还有沙子。”

    贞怡也扔了筷子道：“娘，你瞧瞧三姐……哦四姐，她……”

    贞媛这样的好性子都受不了，放了筷子道：“贞秀，你若不吃，自放下筷子即可，吐到盘子里算怎么一回事？你的闺仪学到那里去了？”

    贞秀道：“在这穷乡僻壤讲什么闺仪？若真有闺仪，就该吃燕窝喝银耳汤，谁会吃这些山野俗菜？”

    苏氏自已也在房中捂了小半年，一口青菜没有见过，正要尝上一口，见贞秀这样，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巴掌道：“我生出的女儿里头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刺儿头，长的丑不说，脾气又坏。心眼儿又小的针尖一样，连自己的姐妹都不放过。”

    贞秀几步逃到门口，捂着脑袋道：“我那里丑了？是你们自己不开眼罢了。等到了京城，我必要嫁个好门户，叫你们都瞧瞧，叫你们后悔今日小瞧我。”

    苏氏气的无可奈何，叹道：“罢了罢了，她竟是个柴骨头。”

    她一口啐进盘子里，别人又如何下得去楮。贞书收了盘子对苏氏道：“我不要再与贞秀住一屋子，她连个痰盂都要我伺候，还三更半夜不睡觉，不知在床上戳戳些什么，扰的我夜夜睡不稳。”

    苏氏嗯了一声道：“就这么多屋子，我那里给你腾房子去？”

    贞书道：“她可以与贞怡睡。”

    贞怡白了贞书一眼道：“我才不要她。”

    贞媛也插嘴道：“我也不愿与她同睡，成日与她拌嘴，谁受得了？”

    贞书扔了盘子道：“你们都不愿意，难道我就愿意了？”

    贞怡躲到苏氏怀里娇笑道：“谁叫你不缠足，又不爱作绣活儿，活该。”

    贞书忍着怒意道：“我不缠足，不爱作绣活儿，与我不愿意和贞秀一起睡，这之间有关系吗？”

    苏氏见几个姑娘又要吵起来，高声止了道：“人家别人家的女儿们整日里欢欢笑笑不知道多亲近，你们几个见面就要吵吵。”

    她指着贞书道：“家里就这么多的床，你又能苦上多久？这会到京城都给我争气点儿，等你大姐说好人家出了嫁，我就与那童秀才再去商量商量，后脚就把你嫁到他家去，有了自己的家，想怎么睡还不是由着你？”

    贞书还要反驳，就听苏氏又道：“若贞秀再这么个样子，这次就不带她了。你们几个把你们的闺仪都给我拿出来。虽则咱们被分在这穷乡僻壤里，可你们是京城宋工正府上的大家闺秀，闺仪是不能丢的。到了京里一定要给我争足面子，也好叫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

    听了这话，贞媛皱眉，贞书长叹，贞怡依偎在苏氏怀中，抚梭着块帕了道：“待我长大了，一定要嫁一位风流倜傥英雄潇洒的王爷，侯爷也行，到时候就可以每日逛绸缎庄，打金银首饰……”

    贞书提醒道：“但凡能封王封侯的，只怕都是比父亲还老的老头子了。”

    贞怡瞪了贞书一眼道：“谁说的？必然有那种十六七岁的少年王爷……”

    贞书与贞媛见她小小年级，也发这样的痴梦，皆是笑而摇头，不再搭理她。

    晚间回了房，贞秀破天荒自己拿了痰盂，还替贞书铺好了床被。贞书上床看书时，她也没有过来灭灯。

    “今天对不起。”贞秀忽而言道。

    贞书余怒未消，埋头在书中不愿理她。

    “母亲将希望寄托在大姐身上，期望她能嫁个高门大户，并从此把我和贞怡也嫁进好人家去，实在是想的太天真了。”贞秀又言道。

    贞书这才合上书道：“那照你的意思了？”

    贞秀冷冷道：“婚姻看的是彼此的地位，财富，嫁妆，容貌生的好当然能占些优势，可那占的太少了，现在男子多爱金莲，一双好脚胜过好容貌。况且大姐性格柔弱又多愁善感，莫说与人相处，就连交往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找到一门好亲事？”

    贞书想听她要说些什么有用的，嗯道：“所以了？”

    贞秀道：“母亲给大姐和贞怡裁了许多上好的绸缎布匹做衣服，又置办了许多首饰，给我就只有两身衣裳并几样简单钗环而已，她是想这次上京隆重的把大姐推出去，却没有想过我。”

    贞书道：“你皮肤白皙面如满月，穿素色的料子才能显出气质来，打扮的花盆一般，反而不好看。”

    贞秀冷冷扫了贞书一眼道：“不要以为我会信你这些。论交际，论口才，我并不比大姐差到那里去，况且我如今正是好说亲事的年级，若把我一起推出去，等我找到了好的再提携你们……”

    贞书打断她道：“我不需要你操心。”

    贞秀哈哈笑了两声道：“你以为童奇生就一定是你的？真是天真。”

    贞书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贞秀道：“明年大考，他必定是要进京大考的。等到了京城见过些名媛闺秀们，你以为他还会瞧得上蔡家寺土里土气黑乎乎的你？”

    贞书叫她说的哑口无言，她忆起今日在渭河边与童奇生的一袭谈话也是不欢而散，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半晌又听贞秀言道：“再者说了，你闲书读的太多，平常总是一幅女子不输男儿的论调。他自幼受祖父教诲，学的都是朱程理学的东西，与你如何能说到一起去？他喜欢的必然也是温柔贤惠顺从的女子，而你又不温柔，还读了许多闲书读野了心思，待你俩成了亲他不但得不到你的宽慰，整日还得哄着你的小心思，长久以往他能受得了你？”

    不得不说贞秀分析的很对。

    贞秀见贞书叫自己给说动了，才又言道：“往后你就好好儿伺候我，再不要总到母亲跟前说我坏话，等进了京，我是必然能找以一门好亲事的，到时候我必不会忘了提携于你。”

    贞书听她又说得不三不四，忽而才反应过来，瞪了一眼道：“小毛丫头片子，你比我还小两岁，倒教训起我来了。”
------------

4 入京

﻿五月十七钟老夫人六十六岁高寿，苏氏在理了整整一车行李，又另雇了一辆车叫府中唯一的家人赵和跟着，四月中旬便带着几个女儿往京中去了。

    初春阳光正好，然则一辆窄小的马车中坐了足足五个女人，自然也是挤的喘不过气来。先是贞秀止不住扯了衣领喊热，再就是贞怡闹着要吐，苏氏顾完这个又顾那个，忙的也是喘不过气来。

    贞秀见贞书坐在最前面稳稳不动，伸脚踹了她一脚道：“你下去跟着走，少来挤我们。”

    贞书还未回言，苏氏也笑着道：“贞书你是大脚，这车又走的慢，你下去跟车走，我们也少挤一些，你也觉得宽展，可好？”

    贞书气的拍了拍屁股道：“凭什么？都是姐妹，她们坐车我走路？”

    贞秀伸出自己瘦俏俏的小金莲道：“就凭我这三寸金莲，你有吗？”

    贞书闻着她裹了厚厚裹脚布捂在鞋中的小脚才出了鞋子，奇臭无比，掩了鼻子道：“你这东西赶紧塞到自己鼻子里自己闻算了，莫要再出来害人。”

    贞怡见此也脱了鞋子，贞媛还未忘了教养，强忍着不愿脱鞋，但车中气味此时已臭的能熏死人。贞书叫停了马车跳下马来，止不住道：“你们自消磨自己的臭气吧。”

    如今还不到雨季，官道十分平坦宽敞，四处皆是新绿的栗谷新苗一望无际，温温的春风送着花香，外在的风景比之里面好了不止百倍，况且贞书惯穿厚底的粗布鞋，又是走惯了路的，走在路上也不觉脚痛。

    自徽县至京城约摸三百里路，车要行三日方能到达。

    一路上也见有女子跟着车行，但那皆是年级大又天足的婆子们，等闲人家的丫环都要坐在车上的。苏氏并不缺银子雇车，只是她卯足了心此番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几个漂亮女儿，所以要把钱全存着到京城置办首饰而已。

    这样在路上歇了两回又行了一日，到第三日傍晚时，苏氏才带着四个女儿到了京城。

    贞书在路上受了一路日晒，皮面上更加黑了不少，又她嫌热不愿穿那绊脚的长裙，只穿件短打衫裙又挽着头发，远瞧着不像个姑娘，竟如个半大小子一般。

    车到了宋府门口，远远就见四房宋岸谷家的沈氏站在大门口迎接着。

    她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八岁，身姿绰越肤白貌美，又穿着京中最时兴的收腰比甲，衬得纤腰盈盈一握，在夕阳中双唇绯然，微微笑着。

    苏氏叫贞书搀扶着下了车，见同是妯娌，沈氏如今还跟个少妇一般年轻貌美，自己在那穷乡僻壤里被风吹的满脸红丝还生了许多皱纹。攒了几个月的意气煞时便一扫而光，直到贞媛也下了车，过来拜见，苏氏在侧面瞧了，贞媛论样貌比之沈氏要漂亮出不知多少倍去，这才重又有了兴头。

    贞书贞秀贞怡几个一一拜过沈氏，沈氏才笑道：“除了贞怡，其余的这几个大姑娘，我都还未曾见过。今日一见，才知二嫂说的不虚，你这些个女儿，真真皆是国色，可恨我福薄没有生女儿的命，唯有那两个小子天天淘气。”

    苏氏心中暗酸道：生女儿算什么福气，你膝下两个胖壮小子，就连老夫人，都得从中挑一个来当孝子顶门户，这会子倒会说风凉话。

    当然她面上不能这么说，接过话茬道：“四弟妹你才是真的有福气，接连两个大胖小子，皆是憨憨胖胖惹人爱的，谁见了不喜欢？”

    沈氏听了这话笑的嘴都合不拢，但苏氏膝下无儿，当着她的面也不好全露出来，接过话茬道：“儿女都一样，咱们不过是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她迎着苏氏与女儿们进了府，将她们安排在原先未分家时宋岸嵘的小院中，沈氏指挥着家下人们搬了行礼，站在院中欠身道：“二嫂莫怪，如今京中地皮寸土寸金，咱们府中又如今下人也多，能腾给你们的，也唯有这几间屋子而已。各屋都置了床，你们瞧着自己分配，另就是饭食一会儿我自会差人送来。”

    苏氏先自箱子里翻拣出一盒人参来交给沈氏，沈氏自己不接，她便递给了沈氏身边的丫环蓉蓉，见蓉蓉接了过去，才笑道：“这是咱们徽县山中特产的山参，药性极好大补的东西，弟妹留着送人吧。”

    沈氏笑道：“那里能要二嫂的东西，你太客气了。”

    苏氏见她面上仍是一往笑面虎的样子，遂也笑问道：“老夫人情绪可好？这几个丫头也是多年未见她，不知今晚她可愿意见？”

    沈氏面露难色道：“她今日与二小姐两个打了半日双陆，此时只怕已经睡下了……”

    她见苏氏面露失望，复又笑道：“不过我一会儿再去趟随和居，给她知会一声，你们明早去见也是一样的。”

    老夫人钟氏脾气古怪，若此番她冒然带着女儿们去见，只怕要被她发落个不体谅长辈之罪，而若不去，又怕明早她要说自己到了家而不面见长辈，是为失礼。是以她才借沈氏打探，但既然沈氏愿意走一趟替自己知会，今夜便可安心在这小院里休息了。

    因为只有三间屋子，苏氏只得与贞怡同住一屋，给贞媛单独一间屋子，贞书与贞秀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还只有一张不大的小床。

    与蔡家寺相比，这里也舒适不到那里去。毕竟二房只是分家出去的庶子，回府要吃要住，皆是寄人篱下。但苏氏母女如软脚虾一样挤在窄下的马车厢中足足三日，此时已累的瘫倒在床上起不来，饭来了也不过草草用了几口倒头便睡。

    次日天还不亮，苏氏便早早起床，又到隔壁屋里叫醒贞媛，再叫了贞书贞秀两个，翻箱捣柜的梳妆打扮起来。

    她替贞媛准备了一条十幅开的月华裙做见贵人时的穿着，另一个包袱装着，此时便拿出来替贞媛先系好，待贞媛梳洗净面已毕，又替她穿上一件团花交衽的短袄，替她系好宫绦禁步，又取一条银粉色披帛替她披上。未婚女子要流半面发，即一半头发作发髻，另一半要披在肩上，以示未嫁身份。

    苏氏亲自替贞媛绾上一头青丝，又替她饰了几样簪饰，自站远了端详一番，才点头道：“这样子也算国色天香了！”

    “哎呀！你把我的缠足布藏到那里去了！”贞秀忽而一声高喊，提着一条缠足布走了站在床边尖叫。苏氏瞪眼道：“你是嫌热闹不够？”

    贞秀道：“昨夜我和贞书一床睡，不知她把我的缠足布丢到那里去了，娘你不责罚于她，居然来怪我？”

    贞书正在梳洗，听了这话扯过帕子擦了把脸，气乎乎的甩帘出门，不一会儿拿根棍子挑着块黑乎乎的长条布走了进来，故意扔到贞秀脸上道：“给你又臭又长的裹脚步。”

    贞秀瞪了贞书半天，冷笑道：“二姐你到了京城倒是长了脾气，只怕还未记住我说过的话。”

    苏氏抱了要给贞怡穿的衣服走过来，戳了贞秀脑袋道：“有没有记性？我说过了到了京里要按京里的辈份来论，贞书宋府排行第三，你要叫她三姐，你是四姐，三房的那个丑老鼠贞瑶行五，咱们家的贞怡行六，另外三房那个红老鼠贞妍行七，你们总要忘掉。”

    贞怡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半眯着眼哼哼道：“娘行容的可真像，三房那两个小女儿，可不就像是两只老鼠。”

    贞媛与贞书，贞秀几个大的这些年未曾来过京中，也未曾见过三房的女儿，唯有贞怡每年老夫人钟氏大寿都要跟着苏氏来京，所以才见过。贞书取过帕子替贞怡净面擦脸，轻声道：“无论相貌如何，都是咱们的姐妹，往后不能这么说三叔父家的孩子们。”

    贞怡眯着眼叫她擦完了，起身去取贞媛的胭脂水粉来替自己涂抹。如今还是黑天，对着个昏黄铜镜，她与贞秀两只毛乎乎的脑袋挤在一处，争相剜了铁皮盒子里的粉往脸上涂着，又一人扣了一大坨子胭脂涂面颊嘴唇。

    苏氏打扮好了自己，催催这个又催催那个，忽见贞书一件修长比夹一条六幅裙子，修长身材站在门口冷冷望着你推我搡的贞秀与贞怡，惊道：“你是什么时候收拾好的，我都没瞧见你洗脸。”

    贞书双手侧搭在腰上曲膝一福道：“回母亲，方才女儿抽空自已收拾好了。”

    她这话说的响亮大方，行礼更是身段不摆不摇，沉稳有度。倒把个往常从未教过她规矩的苏氏惊坏了，她手捂着胸口拿帕子远招了招贞怡与贞秀两个，指了贞书道：“瞧瞧，这才是应有的礼节，你们两个一会儿照她这样子做，就不会丢脸。”

    贞秀身材丰满，力气也大些，终抢到了更多的胭脂。她本就唇厚，如今胭脂涂的血红，更显一张血盆大口。起身抽了抽腰身太紧绷的幅面都摊开的六幅裙，冷瞧了贞书一眼，摊了双手道：“她惯会装模作样，但大人就喜欢她这一样，怎么办？”

    苏氏看她把条六幅裙所有的褶子愣生生全给衬开，暗道自己与宋岸嵘两人皆是有容有貌，也不知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又矮又矬的女儿来，不过好在她皮肤白嫩又裹了两只三寸金莲，总有爱好这一口的人会娶了她吧。

    就算这样急匆匆的收拾，待几个姑娘都收拾好了，苏氏掀帘望外，也是一声惊呼道：“糟了糟了，天已大亮，只怕已经晚了。”

    几个姑娘打扮整齐鱼贯而出，就见沈氏身边的蓉蓉姑娘走进院子，欠身福了福道：“四夫人叫奴婢来给二夫人带路。”

    苏氏提裙下台阶，握了蓉蓉的手，顺便也塞了蓉蓉一把铜钱道：“如此劳烦姑娘了。”

    沈氏愿意使了自己是得力的大丫环来带路，可见昨日的山参定是投上她的心头好。

    俗话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这些奴才身上不吝银钱，她们自然也愿意照应苏氏。

    蓉蓉带了二房苏氏并几个姑娘，绕过厨房与下人房，又过了两条夹巷，才到钟氏所居的随和居。这随和居一共四进院子，原来宋工正宋老太爷在时，院中还有些姬妾，四进院子中人来人往也是热闹非常，后来宋老太爷去世，姬妾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后面三进院子便门窗上锁再不进人，钟氏也只居在一进正房中。苏氏头一回带着自己所生四个女儿回府，她几个女儿皆容貌出挑，是已卯足了心要让钟氏对自己另眼相看，此时也不敢四顾，紧跟着蓉蓉进了随和居。

    随和居正房帘子搭起，远远就能见钟氏一袭暗红色长袖褙衫坐在太师椅上，边上站着个身材苗条的年青女子。

    苏氏带着几个姑娘走到院子中间便止了脚步，早有几个丫环抱了垫子来铺在地上，苏氏带着姑娘们提裙上垫子，高声道：“妾苏氏见过母亲！”

    “孙女贞媛（贞书，贞秀，贞怡）见过祖母！”几个姑娘齐齐下拜，足足拜了三拜，而后额头伏在手心朝上的双手中定定跪着，不敢有丝毫闪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氏才哼了一声道：“起来吧！”

    苏氏母女几个站起来整理了衣裙，又听钟氏道：“进来吧。”
------------

5 贞玉

﻿母女几个这才进了钟氏正房。

    贞媛当年也生在这宋府中，只是当初分府出家时，她也才不过一岁，对这里早没了记忆。对自己的祖母也没有一丝影响，在她想来，祖母虽则严厉，必也是个容色很好的老夫人，此番见了，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宋老夫人钟氏远看还罢，离近了看唇上一圈黑须，竟与个老年男子无二，且她嗓音沙哑混厚，也与男子无二。

    而站在她身边的少女，穿戴十分富贵，光项圈上就缀着三个小金锁儿，头上黄澄澄碧莹莹插了一头的钗饰。想必她就是大房所出的二小姐贞玉了，她面相也极似个男子。女子面相带些英气自然是好看的，但贞玉不是，她唇间也有暗暗的一圈绒毛，眉毛粗浓鼻子粗大，是个一点都不讨喜的男相。这一头的钗环珠玉确实为她润色不少，叫她看起来不是那么粗纩。

    止在一眼之间，正当贞媛贞书贞秀几个上下打量钟氏与贞玉，并暗自在腹中下着结论时，钟氏与贞玉也目似银针，毫不留情的打量着她们母女五个。

    贞玉着一袭红色绣金丝凤尾裙，上面一件牡丹色的短袄，肩上罩着彩锦绣云霞的云肩，再配上这一身金黄碧绿的珠玉翡翠，羡煞了最爱打扮自己的贞怡，她怔看着贞玉，口水沾着红红的胭脂流成长长一条丝儿自嘴角淌了下来犹不自知。

    钟氏也不理苏氏的见礼，自端着杯牛乳在那里慢饮。

    她当年生产荣妃时坏了宫房，拖垂严重坏了女子冢巢，而后这些年她容样越长越像男子，声音也越来越粗哑。她怕自己到死的时候真变成个去了势的男子容样，到阴间去见了宋世宏还要遭他嫌弃，是已四处求能治这病的方子，几年前听闻一个郎中言说，喝牛乳能帮她缓解变成男子容样，是以这些年每日清早她都要喝上一杯牛奶，纯牛奶膻味太大不善入口，沈氏便叫厨下替她剁了细细的姜绒在里头，遮那牛乳的膻味儿。

    饶是如此，牛乳中加了姜腥并不好闻，是以钟氏吃牛乳的时候，心情总是不好，也就更懒怠应付这些穷亲戚。

    苏氏再又上前见礼，又自贞书手中端过一只尺长宽的大盒子递给钟氏身后的苗妈妈道：“这是徽县特产的山参，给母亲平时熬汤下茶吧。”

    钟氏掀了掀眼皮子，见这盒子果然比昨夜给沈氏的那只大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心道她倒还知道塾轻塾重，这才点点头揭过了。

    几个姑娘一一上前见了礼，钟氏挑眉看了半晌的贞怡，忽而抬头对贞玉道：“这孩子样子可真喜庆。”

    贞玉捂着嘴扑斥一笑，顺手揉着钟氏肩膀道：“她原也是太小了，不懂事。”

    她冷冷瞧着贞怡，暗道，这小丫头小小年级混身骚气，一年比一年更会卖弄风骚，瞧她嫩粉色的袄上套着银红比夹，又穿一条葱绿六幅裙，裙子上缀满了不知是自己做的还是苏氏替她办理的流苏，脸上涂的粉白脂红，还在眼睛上扫着些蓝粉，也不知那里学来的。

    苏氏早起拾掇几个女儿忙的昏天暗地，她唯一着重了一个贞媛，岂止钟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反而是贞怡叫她另眼相看，才心里欢喜的欲要凑上去说几句喜庆话儿，忽而一回头瞧见贞怡的样子，当下臊的只恨地上没个缝叫她钻进去。

    原来方才她们起的得，着妆时又是对灯照铜镜，贞秀与贞怡两个为了能出风头，狠命儿的替自己脸上扑粉又涂口脂胭脂，这会子两个人脸都白的像从面箱子里倒扣过一般，又唇上着厚厚的红脂，再面颊上两团红晕，简直比那年画上拓出来的颜色还要鲜艳上几分。

    再者贞怡原为年幼可爱故，所穿衣服颜色皆是十分艳丽的，如今配着这样的妆容，实在是比贞媛还要老成上几分，仿而一个矮矮瘦瘦成熟风韵的少妇人一般。而贞秀本就肥胖白嫩，再涂了这样的白面红唇，简直比那新出炉的大馒头还要肥满，又兼她为了好叫自己苗条，故意穿了条十分窄的裙子，袄也太紧了，腹间肉勒的一圈又一圈，更叫人不忍多看。

    钟氏瞧苏氏面色赧赧，冷笑了两声道：“这两个小姑娘，今早上莫不是在厨房新吃了只生鸡才来的？”

    这话再衬着她两个血红的唇，倒十分应景。

    贞玉那里还忍得住，捂着脸笑的前仰后合。钟氏也被自己的笑话逗的笑了，哼哼笑了几声才横眉对旁边的丫环道：“还不取帕子来给两位姑娘擦一擦？”

    丫环忙取了湿帕子来，亲自侍候着她们擦净了面上脂粉，才退了下去。

    钟氏上下打量了一番贞媛，点头道：“大姑娘如今也是越长越好看了。”

    贞玉弯腰道：“倒有些荣妃娘娘的风彩。”

    钟氏面上本还有些笑意，听了这话那笑意隐去，冷冷上下扫了贞媛两眼才道：“但愿吧。”

    她一个庶子生的，怎能与我生的荣妃相比。

    钟氏心里这样想着，越看贞媛与荣妃眉眼间越像，忽而又忆起荣妃终是肖父亲宋世宏更多些，而贞媛的父亲宋岸嵘，可不正是宋世宏生的？想到这里，方才对贞媛所生的那点好感，倾刻间荡然无存。

    她拉了贞玉的手臂过来，贞玉便顺势扶了她起身。钟氏再环伺一眼，冷冷道：“用饭吧。”

    未嫁姑娘们是娇客，自然可以与祖母在一桌用餐。苏氏身为儿媳，又一年到头远在外乡，此时便正是她表现孝道的机会。

    贞玉缠着钟氏在前，苏氏领着几位姑娘在后，一群人鱼贯而入餐厅。因钟氏喜清凉，虽不过四月间，天还微凉着。丫环们却已将四周门窗皆具打开，整个餐厅亮亮堂堂。待钟氏落了座，姑娘们才敢往坐位前走去。贞秀见贞玉坐在钟氏下首，一挪屁股挤开贞媛便凑了上去，坐在了贞玉身边。

    她绞索着双手挨近了贞玉，压低了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谄媚之气：“二姐姐，你太漂亮啦，我瞧你瞧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

    贞玉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离她远了些道：“嗯！”

    “食不言，寝不语！”原是站在身后的钟氏身边的吕妈妈忽而发话，高声道：“四姑娘，可记住了？”

    贞秀起身伏首道：“记住了。”

    说话间，一群丫环妈妈掌着盘子走了进来，沈氏持楮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着香妃色宫锦长衫，下罩一条月华裙，头上抹额上一颗亮晶晶的翠玉微闪，叫苏氏好生羡慕又嫉妒。她先在门口行了礼，这才走上前来，吟吟笑着先替钟氏把筷子搁在筷架上。钟氏寻常用餐有一双沉年铁木的老筷子，比旁人的筷子要更长更粗些。

    然后她依次替几位姑娘布了筷子，贞书与贞媛皆是起身作谢。贞秀与贞怡却只顾着欣赏贞玉满身华丽的服饰与缀饰，未曾顾及于沈氏。

    布完了楮，沈氏走到钟氏身边，抬头见苏氏讪笑着望着她，知道今日苏氏是想要站在钟氏身后布菜以敬孝道。她抿嘴一笑，转身去端早饭。早饭有几样粥品，皆用砂锅熬好，丫环们放在下首的家私柜上，另有两样药材焙的汤品，是专供钟氏享用的。再就是糕点面食，沈氏一一摆上了桌，不过六寸小盘中，各样也只有五六块。甜的有如皋糖，琅琊酥并千层酥，咸的有金华酥，葱油饼并香油小卷，另还有几样鲜绿时蔬，酱香小咸菜。

    苏氏弯腰问钟氏道：“母亲今日要用什么汤？”

    钟氏看也不看苏氏，眼望直了前方问道：“今日熬的什么汤？”

    苏氏早起还未去过厨房，那里知道熬的什么汤？

    她转身看沈氏，沈氏此时远在下首，也是微微笑着看她。

    这样的冷场十分可怕，苏氏急的头上都要崩出汗珠来了，才见沈氏上前两步，盈盈一拜道：“回老祖宗，今日备的是山参枸杞乌鸡汤与红枣党参猪肚汤。”

    苏氏心中暗暗问候了一回沈氏娘家父母，却也感谢她这迟来的圆场。再者，原来如今宋府称钟氏都是老祖宗了，这可是个新鲜称呼，非但她，几个丫头也要记好，明儿起个个儿都要称呼钟氏为老祖宗才行。

    钟氏点点头道：“那就猪肚汤吧，这个解腻些。”

    早有丫环揭开砂窝盛出一小碗来，苏氏弯腰过去接了，款款送到钟氏面前放好，又自作主替钟氏拣了一块如皋糖在碟子里送了过来。钟氏搅着勺子饮了口汤，才提起筷子，望了望眼前，抬头瞧着沈氏道：“这猪肚汤本就些酸味儿，倒还爽口，如此叫我吃甜腻腻的东西，是嫌我活的太久要腻死我么？”

    沈氏此时忽而穿过层层的丫环婆子们，连带着她的月华裙呼啦散开，正是这餐厅中的月华一片，她端了葱油饼盘子到钟氏面前，给苏氏挤了挤眼色，苏氏忙拣了一块递到钟氏碟子里，讪笑道：“妾近一年没回来，都忘了老祖宗的口味，真是该死。”

    钟氏冷笑道：“你一年四季在外当土财主逍遥快活，礼仪孝道是什么，只怕早忘到没奶奶的庙里面去了，我的口味有什么重要。”

    当着一到子婆子丫环的面，苏氏叫她说的面皮都火辣辣的害臊。她心道：若不是你嫌庶子们碍眼把我们发派到那穷乡僻壤去，我整日在京里天天这样伺候你都愿意。

    好容易伺候着钟氏用完早饭，苏氏递了温湿的帕子给她擦了嘴，姑娘们这才开始用餐。贞秀用了一碗生滚粥，又用了一碗鱼片粥，因后面是几位妈妈布菜，谁吃完了自然就给谁再添。贞秀用掉了桌子上大半的甜点犹不满足，左瞧右望见贞媛贞书几个都吃的斯文，贞玉也不用饭，只用勺子划着碗粥，冷冷的望着她们几个。她连忙投去亲热一笑，贞玉轻轻白了一眼，眼神望向了别处。

    贞书正端正身姿用着碗鱼片粥，她嫌味腥吃的少，正艰难的吞咽着，忽而大腿上叫人掐了一把，抬眼便见贞秀在不停的给自己使眼色。她顺着贞秀的眼望去，便见那金华酥还剩着一块，知贞秀是要叫自己拣来给她吃。若是在自己家中，这也不算个什么事儿，可如今钟氏的两位妈妈就在后面看着，又沈氏与贞玉也正盯着她们，如何还能干这种事情。

    贞书忍痛不理，两嘴用完了粥，取过丫环送来的绢帕拭过嘴，起身福道：“老祖宗，孙女用完了。”

    钟氏听了这话倒还微微一笑，伸手招了贞书过去道：“吃饭就该如此，又快又好。你陪我到外间去呗。”

    贞书扶她起了身，一起走到外间。苏氏忙跟了出来端杯茶敬上，钟氏接了，苏氏忙站到钟氏身后。

    婆婆在前坐着，媳妇束手敛首站在身后，便是立规矩，当年还未分府时，苏氏与三房的陆氏两个一左一右，只要闲着就要这样站在钟氏身后立规矩，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练就了十八铜人的架式。后来分府出去，又这些年往来也不过上个寿，苏氏也有好些年头没有在钟氏面前立过规矩。

    如今她为了几个女儿的婚事求到门上来，钟氏也允了她提早一月到京，便是愿意为几个庶子女儿找婆家了，所以苏氏才要赶着敬孝，在钟氏面前留个好影响。
------------

6 规矩

﻿钟氏用了口茶，将茶盏搁在八仙桌上，问贞书道：“你是老大？”

    贞书本也在苏氏身边站着，这会子便提裙跪在钟氏面前，朗声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女名叫贞书，咱们府里行三。”

    钟氏点点头道：“倒比老大看着还老面些。”

    她肤色深，个子又高，不知底细的人见了，自然都以为她才是苏氏生的老大。

    听闻外间有言语声，钟氏身边的吕妈妈和苗妈妈两个自然也跟了出来，吕妈妈凑上前笑道：“老祖宗福气真好，膝下有这样漂亮的孙女儿承欢。”

    钟氏哼了一声，低头道：“未嫁女子的闺仪，最重要就是规规矩矩，大大方方，持羞而不一味羞涩，持重而不一味重视自己，懂了吗？”

    苏氏忙道：“贞书，快给老祖宗磕头，谢老祖宗教诲。”

    贞书弯腰磕头道：“谢老祖宗教诲。”

    苗妈妈也是凑趣道：“咱们老祖宗是教导过荣妃娘娘的人，荣妃娘娘仪态举止，到如今圣上每每都还要提起夸赞的。”

    钟氏自然是微笑不语，心内暗道：你苏氏想奉上来的我偏不抬举，也罢，就抬举一下这个灰哩嘛乎的丫头，叫你们也难猜我的心思。

    不一会儿余下几位姑娘也用完饭，陆陆续续出来了。钟氏这才道：“两位夫人欲要在这里立规矩，我也难拒她们的孝心。你带着这几个姐姐妹妹咱们家里四处去逛一逛走一走吧。”

    贞玉欠身应了，起身便带了贞媛姐妹几个往外走去。

    贞书也在后跟着，回头见自己母亲苏氏面色非红非紫，端着个身姿站在钟氏身后，另一侧的沈氏两个一左一右，敛眉垂首不言不语，也不知她们要这样站上多久才算完事。

    她自然也知道这是出嫁妇人们该在婆婆面前敬的孝道，有些人家婆婆心善些，每日里立规矩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便罢，有些人家婆婆难相处些，媳妇们从早站到晚不说，夜里常还要侍奉榻前，连夫妻为了立规矩不能常见面的都有，这样的事情贞书不止听说过，话本里读过的都不知有多少。

    苏氏自来待贞书不算尽心，毕竟女儿太多，贞书又性子倔动不动就上火，一丝儿也不肯按着苏氏的意愿来。如今她在家中的地位，说白了跟旁人家的个粗使丫环没两样。与旁的几个姐妹，在吃穿用度上皆是不可相比，照理说来苏氏最疼贞怡，也该是贞怡最牵挂她才是。然则此时除了贞书眼瞧着苏氏还有几分牵挂外，别的几个女儿像那放出笼子的鸟，心早不知飞到那里去了。

    才出了随和居的院门，贞秀一下子便扑到贞玉身上，挽了贞玉袖子道：“好二姐姐，你这样漂亮，我一刻都不愿意离开眼睛。”

    贞玉斜瞄了她一眼道：“那里有大姐姐漂亮，你瞧她今日打扮的可真如仙女下降一般。”

    贞秀远远飞了贞媛一眼道：“她？不过那点皮子罢了，眼睛里一点神彩都没有，万不及二姐姐你千分之一。”

    贞玉侧眼瞧了，果然见贞媛美则美矣，眼中无一丝神彩，眼见是个蠢的，便与贞秀有了几分亲热劲儿。贞秀见自然果然攀上了，凑到贞玉耳边道：“我替姐姐做了件小东西，只是当着姐妹们的面儿不好给你……”

    贞玉道：“那就去我院子里吧。”

    姐妹几个一行到了贞玉所居的善书院，随行的丫环安安小跑几步先进院子搭了帘子，高声叫道：“府里几位姑娘们来作客了，快都出来伺候着。”

    立时便有几位十四五岁的大丫环们带着总发的小丫环们自屋里迎了出来，在院中见礼。

    贞怡年龄最小，见这里的大丫环们衣着比之自己的姐姐贞媛还要华丽上几分，真是眼花缭乱。

    贞玉请贞媛与贞书在外间坐了，又奉上茶，见贞秀不住的使着眼色，便同贞秀两个进了里屋。贞怡见状也跟上道：“我也要到里屋去。”

    贞玉道：“也行，但不准乱翻我的东西，不准乱抹我的胭脂。”

    前些年贞怡还小的时候，有回贞玉大发爱心带她回了自己闺房，结果一屋子东西叫她抖了个凌乱，至此她便对这小丫头再无好感。

    进了屋子，贞秀才近不及待自怀中掏出一件云肩来，展开递给贞玉道：“这可是妹妹我一针一线绣的，虽不及你如今戴的这件华贵，却也是我的一片姐妹之情！”

    这是一片多层彩绣四季春如意式的大云肩，用七彩丝线挑绣，包边，并镂空出层次来。与贞玉如今披的这件镶银挂玉的自然不能比，但其胜在颜色清新可人，如今初春时节，偶尔穿戴一次倒也不错。

    贞玉见贞秀满眼希冀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道：“还不错。”

    贞秀喜的一下扑过去抱住贞玉道：“二姐姐，你真好。”

    贞玉扶她起来道：“我又没赏你个银镯子玉镯子的，那里就好了？”

    贞秀道：“我只求二姐姐日日带着我，去那里都把我带上就行了，那些银物儿有什么珍贵，日日能在二姐姐眼前瞧着二姐姐的美貌，才真是珍贵了。”

    贞玉心道：就你还是个识货的。

    当然贞玉一直以来也自认是个美人儿，旁人皆是不识货也瞧不出她的美来，贞秀自己虽生的丑，倒还有些眼光，与她倒还算投契。

    如今贞玉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又常年以来只与个性情古怪的老祖母呆在一处，平日里无事便是变着法子磨搓个沈氏与丫环婆子们，或者再嘲讽笑骂一下分出府去的两房庶子们，这样的事情贞玉早嫌腻了，如今来这样一个又会捧着自己，又愿意与自己闲话的同龄女儿家，她自然也很快便敞了心扉与贞秀闲聊起来。

    贞媛与贞书两人在外间饮了半晌的茶，只听里屋贞秀一时咕咕唧唧一时哈哈大笑，知她与贞玉怕是半晌也不会出来了。贞书心里记挂着苏氏，起身对那大丫环安安微笑道：“我与大姐姐欲要到外间去转一转，你也不必知会里屋，过一会儿我们自然就回来了。”

    如今里屋正高兴着，安安自然也不好打扰，见此也只好点头。

    出了善书院，贞媛忽而笑道：“如今我却有些影响了，从这里往后通去，应当是后花园，园子里有水，我还在那里捉过鸭子。”

    当年分家时，贞媛不过三四岁，正是略有些记忆的时候。

    她四处张望了片刻又笑道：“西边那里一排房子，住的大约是这府里的奴才们，有回我不知怎么跑进去，见整屋子连片的床上皆躺着人，吓坏了，一直在哭。”

    她忽而忆起，那时候大伯父宋岸泽还在人世，不过身上有些不知原由的病。将她抱了出来道：“媛儿不怕，不怕！”

    她是这府里的大孙女，又自幼生的漂亮非常，当年也享过些宠爱。

    贞书见她四处观顾，沉在回忆里不能自拔，催促道：“咱们去随和居瞧瞧吧，母亲站这么久腿想必早就酸了。”

    贞媛道：“咱们如今还是娇客，嫁作人妇自然也要立规矩，这是女子在世该尽的义务，谁又能奈何？”

    贞书道：“我就不用。”

    童奇生无父无母，到那里立规矩去。

    贞媛道：“那倒也不一定，谁也保不准你就一定能嫁给童奇生。”

    贞书嘴里不说，心里暗道：至少母亲是愿意的，她把你们全嫁到这京城中，总还需要一个女儿在徽县替他们养老送终的，就凭着这个，我一辈子都不用站规矩。

    她们回了随和居，沈氏已不见踪影，唯有苏氏仍在钟氏身后端端的立着。

    钟氏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打着盹儿，满屋子丫环妈妈们皆是屏声禁气的样子。苏氏见两个女儿又跑了回来，连连在后面挤眉弄眼的要她们出去。

    她在身后这样子，钟氏自然一下子就醒了。钟氏回头见苏氏扭来扭去不自在，冷笑道：“你那里是能站得了规矩的人，站不住就快下去吧。”

    苏氏讪笑道：“儿媳恨不得整日伺候在老祖宗跟前，就怕老祖宗不愿意，怎么会有站不住的时候。”

    她此时不表现，就怕钟氏这里有亲戚人家的姑娘们聚会，不让几个女儿跟着去，那她们这趟花了人力物力，可就算白来了。

    贞媛和贞书两个先前在路上就商量好了，此时便一起凑了过去道：“我们久不侍奉在老祖宗身边，又都是年级大了过了爱玩的年级，愿意陪在老祖宗膝下说会儿话。”

    吕妈妈指挥着丫环们掂了两个小几子过来，要她们在钟氏脚边坐下，并一人端了杯凉茶过来奉在手边。

    钟氏见贞媛始终大大方方沉着稳重，虽方才自己轻看了她，她如今也还不□□不亢不着急的样子，再见贞书微微笑着，微黑的面皮上一丝谄媚之气也无有，心里暗道苏氏自己虽是个没出息的，教育出来的这两个女儿却还比她有些出息。

    只不论再有出息，终归是庶子所生，与她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的庶子，吃她饭喝她茶的外人，如今她亲子夫妻已丧，这些人非但活的好好儿的，还谋划着继续啃她的骨吃她的肉，叫她如何能喜欢得起来？

    她方才本还起了逗弄两句的心思，想到这里便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也困了，要好好眯一眯。”
------------

7 逶逦

﻿苏氏忙扶了钟氏起身，轻声道：“老祖宗在床上眯一会儿，媳妇在旁伺候着就好。”

    钟氏抬眼看苏氏一脸惶恐就怕自己拒绝的样子，心内暗道：也罢，顶着个母亲的名号，我就不得不叫她们一再的沾些便宜去。既然如此，那她愿意站就站吧。

    贞书和贞媛两个恭送钟氏回了卧房，眼看苏氏回头看她们的目光，仿似要杀了她们一般，两个又败兴怏怏了出了随和居。在外闲逛了片刻，走到一所院子前，这院子周围花草修剪的十分整齐可爱，院中两个胖小子正跑来跑去笑闹着。

    沈氏在屋檐下躲着阴凉看两个胖小子你追我赶玩的不亦乐乎，忽而扫见二房两位姑娘在门上站着，忙起身指了蓉蓉去迎进来。

    她指着自己身边的沈妈妈端了些茶果出来，在屋檐下摆了张桌子请她们坐下，笑吟吟问道：“你母亲还在立规矩？”

    贞媛点点头道：“祖母困了要睡，母亲进去陪着。”

    沈氏垂首默默点头，忽而微微一笑道：“往常总是我站在床前伺候她睡觉的。”

    叔母这是要诉苦的样子，可贞媛与贞书两个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怔怔听着。

    沈氏抬头再是一笑，略带着些苦色道：“我们小户寒门的女子，一无嫁妆傍身，二无家世可依，嫁人了便任婆婆揉搓的，也怪不了谁。”

    这是自然，苏氏与陆氏两个虽来了要受气，也不过那一时半日，受完回了自己家里，想横着走就能横着走，想竖着行就能竖着行，她却不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五更起床操持早饭，安顿家务立规矩。从嫁过来到如今，她不立规矩的日子，统共也就生两个孩子后加起来的两个月罢了。

    而到如今，钟氏也没有一句要她的长灿或者长贵兼挑长房的话。她在这府里，也不过享个眼前的富贵过眼的繁华般了，眼看着两个胖小子渐渐长大了起来，贞玉一心打算要搬空整个宋府为自己作嫁，钟氏隐晦不提兼挑之事，叫她如何能不揪心。

    贞媛和贞书自然不知沈氏心中思绪，两人逗弄了一会儿长贵和长灿两个小兄弟，见天色已午，便又到随和居去用饭。贞玉与贞秀两个相谈甚欢，连饭都不肯到随和居来用，只着人通知一声便罢了。

    午间仍是苏氏替钟氏布菜，因钟氏午睡时苏氏一直陪在身边，此时她面色倒还比早间时候和善些。

    吃罢了午饭，因钟氏方才睡过了困气，此时便又坐在罗汉椅上，叫贞媛和贞书两个陪着自己说话儿，另叫苏氏与沈氏两个站在身后立规矩。

    往常在蔡家寺时，苏氏每日都要困午觉的，此时到了她困午觉的时间，困的恨不能拿针戳自己才不致闭上眼睛，但眼皮却沉的怎么都掀不起来。贞书与贞媛两个在下首急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却也只得与钟氏聊一些平时爱绣些什么花样，爱吃些什么饭食的话题。

    母女三个这样相陪着钟氏，一直到用完晚饭，才听钟氏淡淡道：“我原也想着你们既已在徽县咱们家的庄子上安了家，几个姑娘也该在那里找亲事才对，毕竟老二膝下无男，年老了若不过继香火，总得有人贴身照应着才是。但既然老二在荣妃那里求下来要我们帮忙给几位姑娘在京城说亲，我也只得应承下来。”

    这样说来，宋岸嵘虽嘴上不说，但还是给宫里荣妃去过信的。

    苏氏听了这话喜不自胜，躬腰道：“多谢老祖宗！”

    钟氏道：“你原掰动的也不是我，谢我做甚？明儿北顺侯府里设筵请咱们府中姑娘们过去，你既孝心虔度，便在我身边伺候着，叫沈氏带她们姐妹们过去，如何？”

    只要能让几个女儿出去交际，就是让苏氏在这里擦地板苏氏也是愿意的。她忙忙点头称是，钟氏道：“你且带她们回去准备准备，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了。”

    苏氏再次跪谢过，才带着贞媛和贞书一起出门，往自己家住的小西院去了。

    回了屋子，再一次翻箱捣柜又是寻明日出门该穿的衣服。苏氏正手忙脚乱着，贞秀与贞怡两个也进了屋子。贞秀踢了鞋子在床上揉着脚道：“娘，贞玉姐姐身边光大丫环就有四个，我们姐妹四个连一个丫环都没有，明儿到了侯府，莫要再被旁来的小姐们笑话了去。”

    苏氏嫌她脚太臭，过来拿被子遮了才道：“那怎么办，你们能跟着贞玉出去交际，已然是老祖宗开恩，我怎好意思再讨要丫环。”

    贞秀指了指贞书道：“她又没什么好衣服，容样也粗鲁，明儿就扮作是丫环替我们提着包袱皮儿不就成了？”

    苏氏看贞书在那里收拢自己翻拣过的箱子，身上仍是往日穿的那件素色收腰长褙子，头发又总归拢在后面扎着，确实不是个小姐的样子，若说把她使作丫环，却也把别人家的丫环都比了下去。她沉吟了半晌问贞书道：“你也没有好衣服好钗饰，又不爱出风头，愿不愿意明儿替姐妹们抬抬轿子？”

    贞书远远白了床上的贞秀一眼道：“愿意，怎么能不愿意？为了母亲你今日吃的苦，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只是我的轿子抬不稳，四妹妹你这样重的身子可别坐翻了才好。”

    贞秀跪起来笑道：“你好好替我抬轿子，晚上我有好东西说给你听。”

    贞书懒得理她，替苏氏收拢了今日穿过的衣服到外面寻水去洗了。

    晚间睡在床上，贞书才要睡着，就听旁边的贞秀摇着她肩膀道：“你瞧见二姐那个样子没有，男人不像个男人，女人不像个女人，偏还打扮的跟个花盆子似的，她似恨不得把整个宋府的家财都披在身上一般，也是，人家父亲是嫡出理应继承家业，如今她又没兄弟，就连四叔父都是个庶出，只怕等她出嫁时，这宋府里除了墙皮都要给她刮着带走。”

    贞书背身躲过她道：“你白日里不是一个劲的夸她漂亮，小心隔墙有耳叫她听了去，明儿再不跟你顽。”

    贞秀道：“那里会，她正忙着明儿去北顺侯府会情郎，顾不上来听咱们的壁角。”

    贞书听了这话笑道：“你倒真有本事，才不过半天而已，连贞玉在情郎在北顺侯府这事儿都知道了。但你莫要乱嚼舌根，咱们本就是到此作亲戚，你乱说话叫人给堵了才真真叫丢脸。”

    贞秀道：“我心里有数儿。贞玉喜欢承顺侯家的五公子窦可鸣，几次三番自荐作亲，只是那窦可鸣如今还一直端着不肯答应罢了。明儿去了，我好好替她们撮合撮合，说不定贞玉心里爱我把我留在京城与她作伴儿，就再也不用回徽县和你一起挤一屋了。”

    贞秀虽比贞书还小些，自幼人小心大，揣磨的心思成年人还多些，有口无遮拦爱四处嚼人舌根。她这个性格最能与人搭上关系，却也因四处嚼舌根，最能叫人堵在当面拔舌根，所以贞书不愿与她多谈。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沈氏便套好了车要陪几位姑娘去北顺侯府。她见二房几位姑娘也皆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唯贞书仍是昨日那件素色褙子配着条石榴裙，头上也无一点钗饰，怀中还抱着几个大包袱，吃惊问道：“为何三小姐不装饰？”

    贞秀道：“她自降身价要为我们做丫环，我们也拦不住她。”

    沈氏觉得好笑，唤了自己的丫环半兰过来道：“这是我替你们准备的丫环，本想着今儿才带过来，想是我准备不周了。”

    贞秀瞧了一眼道：“既是如此，让半兰贴身跟着我就行了，大姐和小妹那里就叫她伺候着呗。”

    当着众人的面，贞媛与贞书不好训贞秀的出脱，也只得如此应下。

    当下几位姑娘上了马车，贞玉与沈氏一辆，贞媛与贞秀贞怡共趁一辆，贞书与丫环婆子们自然是抱着包袱皮在下面走着。

    那半兰见贞书一个小姐也来做丫环的营生，笑道：“三小姐快快上车去吧，有奴婢们伺候着就好。”

    贞玉的丫环安安听了回道：“只怕三小姐也想瞧瞧京城繁华，愿意与咱们一起走。”

    贞书微笑不答言，心中却道：老天保佑贞秀能在京城顺利寻到好亲事出嫁，莫要再回到徽县去。

    北顺侯府虽离宋府不远，然则京城街道上车来人往，又摊贩奇多，一路上扬尘弊天，到侯府时，贞书衣服上鞋子上皆是灰尘，再看另外几个丫环，个个儿也是灰头土脸。侯府红墙青瓦高耸入云，马车绕过了侯府正门，到了另一侧门上才停了下来。沈氏先下车扶下贞玉来，再过来虚扶贞媛几个，她姐妹自然是自已下了马车。

    侯府几位管事妈妈早迎在门上，其中一位是侯府世子夫人陶氏的陪方胡妈妈，她上前扶过沈氏道：“四夫人好久不来，我家世子夫人着实想念。”

    沈氏谦让过，待几位姑娘们皆进了门，自己才与那胡妈妈一起进门。

    侯府小姐窦明鸾在后花园设宴，这胡妈妈先带宋府几位姑娘见过侯夫人章氏，才带她们到后花园与窦明鸾相见。

    宋府虽也有个后花园，但钟氏向来不善打理家务，沈氏又不愿在这些事情上花功夫，是以凋零闭落良久。侯府人多财盛，整个花园中此时正是姹紫嫣红遍地开的时节，又假山怪石林立，各处亭台楼阁，惊的贞怡大呼小叫个不停。

    在花园里纵深进去许久，见一处竹林边上一排包圆的亭子，亭外许多丫环婆子侍立。内中走出一位粉色四方如意结镂空大云肩，头上珠华玉饰的美娇娥来，她纤指轻拈裙帘迈步，过来迎过贞玉娇声道：“姐姐，你再不来我就要差人去宋府绑你了。”

    这便是侯府小姐窦鸣鸾，生的花容月貌，也不过十五年华。

    她与贞玉相扶进了屋子，贞媛几个也跟了进来，相对一一见过礼坐下，丫环们便送了茶果上来。贞书抱着包袱皮，自然也与半兰和安安几个一起在外站着。

    毕竟只是小女儿家的聚会，明鸾姑娘吟诗，贞玉与贞秀两个便大力鼓掌叫好，明鸾姑娘作画儿，贞玉与贞秀两个也是大力鼓掌叫好。毕竟她们在这上面十分欠缺，且不说明鸾做的好不好，即便不好，她们也看不出来。

    倒是贞书在外隐隐听得明鸾小姐一会儿一句：隔帘卧雨窗，闲晴看童扫之类的诗句，暗道这位小姐想必也与自己是一样多读了几本闲书，只是自己多爱读些话本杂剧，于诗辞上有限，明鸾小姐多爱读些诗辞，才会作出如此风雅的诗句来。

    内里用过了午饭，才招呼丫环们进去替姑娘们梳饰更衣。贞秀撒娇作痴将窦明鸾与宋贞玉两个哄的眉开眼笑，此时又喝了些果酒，满脸通红汗津津的。她胸前沾了些饭食残渣，贞书拉着脸替她脱了又换上一件，才要扶她起来，她却借机在贞书脚背上狠踩一脚，抬眉冷眼悄声道：“瞧见了吧，容貌再好有什么用，到了京城，还是得我这种人才吃得开。”

    贞书冷冷瞪她一眼不作理会，自去替贞怡打理衣妆。

    待整好衣妆再喝过涮口茶，窦鸣鸾便提议要请宋府几位姑娘到水边略走一走。贞秀忙起身搀上贞玉，两人暖昧交换眼神，相视一笑。贞媛因年龄上大些，再加上她向来在外人面前不善言辞，至始至终都是跟在这几个小的后面。

    北顺王府后花园沿水铺着纯白的卵石小径，一行娇娥逶逦而行，此时春光恰好四月中，花比人娇，人比花羞，人景相映，才煞是好看。

    再往前是个宽展的去处，一望无际毯子一样绵密的绿草地上无任何培植草木，却与此处隔着半人高的女墙相隔。草地上集结几个少年男子，皆是华丽衣着，有个还戴着冠，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少年。
------------

8 家教

﻿窦明鸾回首指着那处娇笑道：“那边是我家几位哥哥冬来练弓箭的地方，今日五哥兴起，约了些好友来此拉练，姐姐妹妹们可否要过去一看？”

    众人还不应声，贞秀已大声道：“好，好！”

    窦明鸾见此，嫣然一笑带着她们再往前走了半射之地，穿一月门而过，见此地豁然开朗，远远的一片白杨林子，这些少年公子们便是在往那林中射箭。

    小厮见窦明鸾带了一群闺秀来，连忙招会那帮少年过来。这些公子们大多还未成服，皆是短衣打扮，只领口袖口略为华贵些，而其中戴冠着武服的少年，生的秀眉长眼，唇红齿白，比之许多女子还有秀美。大多男生女相，则显娘气太盛而阳气不足，这少年却不然，虽唇红齿白，然则立地便是一身阳刚之气，站在那里威风遴遴。就连贞书这样不欲在京城怀春的女子，都要暗赞一声好容貌。

    这少年便是北顺侯府五公子窦可鸣，他过来抱拳施礼，宋府几位闺秀自然也是敛衽还礼。行完礼众人还未抬头，忽听得一声娇呼：“哎哟！我的荷包。”

    贞书听了这口气，自然知是贞秀又在作怪。她忍着白眼走上前，要替贞秀捡那跌落在地的荷包，就见贞秀轻轻推开她道：“不劳烦丫环，本姑娘自己会捡的。”

    侯府两兄妹与其朋友兼宋府几位闺秀们皆注视着，就见贞秀款款掀了裙帘，蹲身去捡那小荷包。荷包正落在她足边，这样一捡，一双三寸长的小金莲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说朝中有好金莲者，皆是些半百七十的老朽们，少年公子们如何欣赏得来这好东西，反而他们未经尘世磨练，正是喜爱女子天真烂漫之际，便是一双纤足，也爱那白白嫩嫩五趾俱全的。而这种折断骨节再裹成个小粽子的畸形玩艺儿，他们这个年级还欣赏不来。

    是以窦可鸣身边的少年们皆是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呼，那口气仿而在说：这姑娘真狠，能下得去手。

    贞秀缠足七八年，只为在京中大放异彩。虽则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该先压着本龄讨好贞玉，然后再寻机而露。然则窦府五公子长的太帅，贞秀一慌便欲以金莲相诱。而方才听得这些少年公子们的呼声，自以为以用双足征服了大半，暗自洋洋得意，那知旁边贞玉却顿时对她冷了眼。

    原来贞玉愿意抬举贞秀，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二房几位姑娘中，唯贞秀长的平常，与自己一处能显出她自己的漂亮来，谁知贞秀攀自己而上，却是为了要在这些少年郎中露上这一手。自己好心愿意帮扶她，她却将自己视为往上爬的梯子，方才在亭中宴席上，贞秀就捧窦明鸾多过自己，这下倒好，简直是踩自己而出头了。

    明玉这样一想，便不动声色往旁挪了两步。这窦可鸣与明玉有些交往，以为宋府佳丽也不过明玉一样的姿色，如今见这样胖胖瘦瘦来了好几个，其中适婚年级的一位，粉面娇腮，眉目含羞，两竖长发拢在胸前，经风一吹，撩拨的他整个魂都要跟着飘走一般。他毕竟是少年郎，家里母亲又盯得紧，跟前伺候的丫环皆是普通姿色，就这样还都未吃到嘴里，唯明玉是一个整日毛遂自荐的，但她容样像个男子一般，是以窦可鸣虽馋的紧，如今却还尚还端着自己未将颗心许与那个女子。

    今日，唯此一个，只一眼之间，简直要勾走他的魂了一般。

    窦可鸣轻吞了口津水，提弓指了明媛道：“这位姐姐也是宋府的？”

    窦明鸾笑道：“正是，是宋府长女。”

    贞玉与他自幼相熟，看他两眼发光的样子，便知今日不妙，这窦可鸣怕是看上贞媛了。她心中一边暗恨这窦可鸣不识货，竟也爱个面皮好看无内里的浅货，一边又想着须得赶紧将他撕掳到旁去，否则只怕他再多看几眼，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了。

    想到此，贞玉上前几步笑道：“可鸣哥哥，上回咱们所谈那事，我倒有了些新主意，你要不要与我再聊一聊？”

    窦可鸣仍盯着贞媛，却也点点头道：“好吧，到那里去？”

    贞玉道：“就前边林子里走走吧。”

    她回头见贞秀眼巴巴的欲要跟来，冷冷送了她个白眼，指了贞书道：“你跟上来。”

    既然你想出风头，我就便抬举一下别人。贞玉心里这样想着，远远盯住了贞秀，却一把拖走了贞书。

    贞书见那窦可鸣还与她们有些距离，便俯首轻声道：“二姐，你自己有带丫环来，况且，我拿的也不是你的包袱。”

    贞玉抬头道：“那又如何？不是你自降身价要当丫环？能当她们的丫环，为何不能当我的？”

    贞书咬牙暗道：等我这会回了徽县，打死也不会再来京城一趟。这京城的闺中女子们，真是个个都有病。

    眼看进了林子，贞玉快几步追上那窦可鸣，留贞书一人在后面尾随着。她娇声道：“五哥哥，前番宫里荣妃娘娘又送信来催婚，这可如何是好？”

    窦可鸣笑道：“既是如此，你自选一个佳婿即可，为何要来问我？”

    明玉瞪了一眼道：“讨厌！”

    她追窦可鸣，也算是全京城共知的事情了。窦可鸣虽不喜她容貌，然则贞玉性情爽朗，该娇气时娇气，该大度时大度，与他又能谈到一起，况且这样热情大胆的闺秀也不多见，是以窦可鸣虽心中有几分不愿，却从未想过要拒绝她。

    贞书在后听贞玉大胆成这样，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饶是如此，贞玉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到她耳剁里。

    “我又不拦着你纳妾，又不拦着你睡丫头，又有大匹的嫁妆。”明玉盯住了窦可鸣道：“而你了？又不是世子，前面还有四个兄弟，侯府的家财分到你手里还能剩多少？我又能帮你对付那几个惹人厌的嫂嫂，又能带来大笔的嫁妆，五哥哥……”

    贞玉见自己说了半天他也没个应声，将手在他眼前绕了绕道：“你在听我说么？”

    窦可鸣半晌无言，忽而道：“你家那个大姐，今年多大了？”

    贞玉冷笑道：“怪了，原来你是看上她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她父亲是庶子，家财就是几亩薄田而已，若说嫁妆，分文没有。年级么，十八，比你大一岁。”

    窦可鸣摇头道：“瞧不出来，她看着也不过十五六的模样。”

    贞玉冷望了窦可鸣半晌，心爱他的容貌，又气他的轻浮无心，恨不能立时就叫他跪下求娶自己，自己却又冷冷拒绝他，这样才能一血自己这些年来委曲求全曲意逢迎追他的苦楚。

    可她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生的那样好容貌，京中女子趋之若鳌，自己放手了自然立即就会有人来抢，届时他与别府小姐成亲，她才真成了这京城中的笑话。她这样安慰平稳了内心，才平声道：“她不过是个庶子生的女儿罢了，与我怎能相比。若你爱她容貌，待你娶我时，索性我带她来给你作妾，如何？”

    窦可鸣本是望着远方，此时满脸笑意的回头问道：“她那个品貌，能愿意给人作妾？”

    贞玉压着心中怒意道：“她不过有副皮囊，嘴又笨，脑子呆笨不灵光。这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种人回家作主母。况且她又没有嫁妆傍身，能带她作我的妾一同出嫁，已是抬举她，寻常女子我还看不上了。”

    其实她这也是胡诌，但不知为何诌着诌着自己竟然也相信了自己的鬼话，心中转念一想，这窦可鸣不就是兼自己相貌不好么，若自己真带个美妾给他，是否他就会答应求娶自己。

    窦可鸣也在那里思量，不知宋贞玉所言是否属实。若论嫁妆门第，宋贞玉确实是他的良配，然则她相貌太过平凡，就连他如今血气方刚的年级，都对她提不起兴趣来，将来怎么办。但若她真能把宋府大姑娘也一并带来作妾的话……

    贞玉见他眼神闪烁，脸上微微浮起一股笑意来，便知自己又猜对他心思了。

    她双手抱胸，故意扬高了下巴，慢悠悠言道：“不过是个二房的姑娘而已，给我陪嫁作妾不算什么难事。但如今宫里荣妃娘娘催的紧，这万贯家财与娇滴滴的美妾，你若不要，我就让祖母再到京里各家打问打问，看还有没有人……”

    窦可鸣捉了贞玉小手道：“妹妹说的什么话，过两日我就催母亲到你府上提亲……”

    两人正说着，一个短打的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大叫道：“五公子，侯爷前院儿唤你去。”

    窦可鸣皱眉望着贞玉，见贞玉也一脸茫然，两人回头问那小厮道：“前院何事？可紧急？”

    小厮摆手道：“奴才也是听二门上传的话，但二门上也说了，万千紧急，叫五公子速速赶去。”

    窦可鸣别过贞玉，转身走了。贞玉方才得了他的准话儿，心里欢畅的恨不能大喊大叫几声才好。正转身要往回走，回头便见黑不溜秋的贞书站在不远处冷冷望着她。贞玉心内暗道：糟了，方才我竟忘了自己带错了丫环。

    但她面上自然不会表露出来，过去伸了手道：“扶我回去。”

    贞书冷冷看着她的手道：“二姐好大的脸面，还真把我们一家子当奴才了。府里的大姑娘，居然要拉去给你陪嫁作妾，你当如今还是春秋战国，五代三国时期，我们这些庶生的皆是由你打杀的贱民么？”

    贞玉听了这话才暗道坏事，忙展了笑脸道：“我哄他那个呆子罢了，这样的话你也能信？”

    见贞书还拉着脸，贞玉上前挽了她手亲亲热热的说道：“这几日在京中频繁都有宴会，是宫中荣妃娘娘特意安排的，就是要给你们姐妹几个全都找个好婆家。我本也不爱应酬，但为了你们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况且京城就是如此，亲友们之间彼此说些顽皮话儿也无伤大雅。就算今日回去你告到祖母那里，也不过落她一顿斥笑罢了，我且问你，你自幼到大，可曾见过有女子出嫁带个妾的？”

    贞书叫她一习花言绕的半信半疑，但也听得出来贞玉是在故意激自己，遂回首道：“自然，回府我自然会告知祖母与母亲，至于是否玩笑，你自向她们解释即可。”

    贞玉见她抱个包袱皮仍往前走着，忽而高声道：“我倒是忘了，宋府三姑娘在那穷乡僻壤早已自寻如意郎君，不像别的几个，要巴巴儿到京城来寻个富贵人家妄想一步登天。”

    贞书听了这话停住脚，见贞玉扬眉挑眼衅笑着望自己，慢步走到她面前言道：“二姐姐这样刻薄言语，可真是好闺仪好家教！”
------------

9 明鸾

﻿她身子高出贞玉一头，这样居高临下盯牢了贞玉，贞玉叫她盯的心里有些发怯，强撑了道：“我方才不过是句玩笑话，况且祖母一心向着我，就算你闹到祖母那里，也不过一场笑话。而你们家的丑事，我清楚的无有巨细，若叫我告到祖母那里，你们母女可就全成了笑话。所以，咱们还是谁也别欺负谁的好。至于大姐姐，那样一个美人，我可不能招到自己身边放着招摇。”

    自苏氏带着二房几个姐妹到京，贞秀就如狗腿子一般贴紧了贞玉再没有分开过，贞书与童奇生私下有婚约的事，必然也是贞秀投忠献好才嚼给贞玉听的。这本不过是小儿女间的私话，若二房姐妹心齐，又有谁能知道。

    偏二房有个一心要攀富贵，决心要比过几个姐妹嫁个好人家的贞秀在，她又是个眼奸嘴猾的，且不论贞书与童奇生之间有点意思，就算没有意思，都能叫她编出花样来。宋府老祖母钟氏本就不喜欢这些庶子生的孙女们，而这样的事传到她耳中，叫她借题发挥逐了二房母女几个出京，苏氏所有的计划才真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贞书也只能点头同意贞玉的话，默默忍下此事。心内却暗自思忖，处此必要看牢了大姐贞媛，莫要叫这贞玉设个陷井匡进去才是。

    她俩才出了林子，贞秀就奔过来一把扯住贞书问道：“他俩在林子里可说了什么？”

    贞书甩开她，径直回到丫环群中，冷冷望着贞秀迎上自林子里出来的贞玉，继续在她身旁撒娇作痴，终于哄得贞玉面上有了笑容，便回头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因窦可鸣被父亲北顺王叫走了，余下的这些少年们又与宋府姐妹并不相熟，此时便有些冷场。窦明鸾见此，便又邀了宋府几位姐妹去自己闺房闲坐。贞玉如今大事已定，自然满心欢喜，着意笼络着窦明鸾，贞秀与贞怡是她的小跟班，再不会离开一步的。唯有贞媛放缓脚步，慢慢退后到贞书身边道：“今日委屈三妹妹了。”

    贞媛心思单纯又爱思虑，是以贞书并不将方才林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而是缓缓安慰她道：“这有什么委屈，给你们找门好亲事，才是如今最重要的。”

    贞媛叹道：“我也不求什么富贵门庭，只是想找个能一心一意与我过日子的，贴心贴意的人而已。我本不是个能争风出头的性子，只怕要叫母亲失望了。”

    贞书见窦明鸾的闺阁近在眼前，也不便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了一壁。因这些丫环们俱是贴身伺候的，午间还未用饭，不一会儿便有北顺侯府的丫环前来招呼她们去吃些便饭。

    到了哺时，沈氏辞过世子夫人陶氏，套好车驾，才着丫环蓉蓉来请宋府几位闺秀一同归家。窦明鸾叫贞秀贞怡两个捧的十分舒心，自然不愿她们早走，一再相留不住，直送到了侯府门外，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马车。

    沈氏携她姐妹几个回到宋府，陪老祖宗钟氏用过晚饭，二房的几个姐妹们，才一个个小脚颤颤告退回了小西院。

    苏氏今日在钟氏面前立了一整天规矩，两只小腿颤巍巍路都走不稳，一路倚着贞书才能跨进小西院。饶是这样，她倒还兴致十分的高，拉了贞媛的手问道：“今日可曾见着些世家公子？”

    贞媛抽了手敛眉道：“并不曾。”

    贞秀笑着凑了过来道：“怎么没有，侯府五公子还特意问过大姐姐名字，盯着大姐姐看了好半天。”

    苏氏听了这话两眼放光，迭声问道：“真的？我就说我的贞媛生的这样貌美，那有男子见了她不动心的。”

    贞秀接了她的话冷笑道：“可惜了，人家侯府私下里早替五公子订好了咱们家的二姐姐，只怕大姐姐这回是芳心错许了。”

    贞媛扭头道：“那不过是个小孩子，你们多想了。”

    苏氏向来不太听信贞秀言语，见贞书打了洗脚水进来替她洗脚，遂问贞书道：“可有此事？”

    贞书嗯了一声道：“那五公子与贞玉年龄相当，又身份相当，自然是良配。”

    苏氏失望不已，垂头丧气长叹一声道：“谁叫你们父亲是个庶子，分家一文银子没分到，偏居在那穷乡偏壤，连个正经出息都没有，遑论攒嫁妆。”

    贞书劝道：“若有人真心喜爱大姐，又怎会在意嫁妆？金银之物皆是死货，人才是活的，有人何愁赚不到钱，娘莫要太操心了。”

    苏氏那能不操心，擦完脚躺在床上半晌无言。贞媛带着几个姐妹卸钗梳发，整衣折履，正默默忙着，就见四房沈氏房中的蓉蓉掀帘进来，笑嘻嘻敛衽福道：“二夫人并几位姑娘安好！”

    苏氏忙起来坐正了，指了贞书道：“你快给蓉蓉姑娘倒杯茶来。”

    蓉蓉忙摆手道：“不用了，奴婢不过是过来传句话儿，传完就走的。”

    苏氏穿鞋下了床，拖蓉蓉过来坐在椅子上，又接过贞书手里的茶亲自递给蓉蓉，才道：“姑娘整日辛苦，就在我这里歇会儿脚又如何？可是四夫人有事吩咐你过来的？”

    蓉蓉接过茶，起身欠道：“那敢劳二夫人亲自递茶，罪过罪过！方才四夫人那里得了老祖宗的口信儿，说后日南安侯府也有场花会，方才宫中荣妃娘娘亲自派人送来信，叫咱们府里的几位姑娘们后日到南侯王府赏花聚会。”

    苏氏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笑道：“多谢蓉蓉姑娘前来相告，只是王府单请了几位姑娘么？没有说要何人相陪的话儿？”

    她虽嘴里不言，心里也隐隐期望着宫中荣妃能发发善心，叫她也能出去交示一番。

    蓉蓉讪笑道：“因信中并未明言，大约仍是四夫人相陪。”

    苏氏虽心中失望，面上却也不敢显露出来，她见蓉蓉起身要走，忙自怀中掏了一把铜钱塞到蓉蓉怀中道：“劳烦姑娘了，拿这钱卖碗茶润嘴呗。”

    蓉蓉收到怀里，微微一笑，起身告辞了。

    话说如今大历开国也过百年，朝中公侯皆是沾亲带故。宋府钟氏所生的女儿宋经年，自当今皇帝还在东宫时，以奉仪身份入宫伺候，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虽一直无有盛宠，然则她平日谦合有礼，进退有度，颇得皇帝称赞。她膝下唯有一子名李旭成，在皇子中行二，比太子李旭泽也只小一岁而已。

    大历律法，皇子着冠成年，皇帝便要赐其封号封地，并离京赴封地而居，无诏不得颤自入京。纵观百年来，皇子们大都愿意求赐富庶安丰的内陆各州，也算为自己置一生平安富贵。然则李旭成自求皇帝赐其凉州作封地，却是个北方蛮族常来骚扰，州内苦寒贫穷的地方，又兼凉州向来为本朝边界，界上时时用兵，州内也不得安宁。皇帝自幼十分喜爱这个本分安稳的二皇子，几番劝他可往无战乱而又富庶的蜀中，李旭成却不为所动，一再要求奔赴凉州。皇帝无奈之下也只得应允，赐他平字为封号，也是寄希望于从此凉州无祸事的愿想。

    即平王已赴凉州，皇帝对荣妃便更多了几分尊重，虽封号中尚无个贵字，然则宫中嫔妃各样待遇上，荣妃已是勘与圣人比肩。

    也正是因此，宋府这两年在京中也渐渐有了些地位，贞玉也正是倚仗着荣妃，才能常在各公侯之家走动。而此番二房四位姐妹齐齐上京，也正是荣妃宋经年在幕后四方筹画，好教她们能往各公侯之府见客交际。

    而荣妃之所以愿意相帮二房庶弟，盖因她眼光长远又善谋虑深思，知道母亲钟氏如今亲子已丧，唯一嫡系的孙女儿贞玉嫁人在即。虽自己贵为皇妃，然则毕竟宫门深如海，不能经常出宫常伴在钟氏左右。贞玉娘家无父母兄弟，钟氏自己无嫡亲的儿子孙子，沈氏膝下两子又太过幼小不能挡事。宋岸谷虽一直养在钟氏跟前，可也叫她活生生个溺杀了，如今整日仗着荣妃名号在京中吃酒瞎混，更是个指望不上的。

    而自己的几位庶弟，虽当年都叫钟氏打压的无一丝翻身希望，然则二房几位姑娘听闻面貌生的秀美，若能在京中觅得一位良婿，将来无论于钟氏，还是贞玉，都是一把好助力。

    也正是因此，收到荣岸嵘书信之后，荣妃才会刻意筹画，也是想要叫二房几位姑娘在京中觅位良婿的意思。

    次日，二房几位姑娘在钟氏膝下扮了一日的祖慈孙爱。再过一日，一行几位姑娘便又打扮收拾停当，与沈氏一起套好马车往南安侯府去了。

    如今的南安侯陶仞，其祖父是太宗当年南征时手下最得力的节度使。而他自己如今也在朝中任着太傅之职，也算门庭显赫。其膝下两个女儿陶素言与陶素意，一个已成年嫁人，嫁的正是北顺侯府世子窦可昌，而这小女儿陶素意，因着窦明鸾的原因，与贞玉也有些交情。如今她们几个去，接待她们的，便正是这侯府二小姐陶素意。

    南安侯府毕竟亦有百年家业，府中十分古朴雅意。虽有高檐大柱，亦有□□曲折，最是这陶素意的闺阁，丛花遮香径，翠竹掩幽壁，竟是个十分清雅幽静的所在。她着一袭月白襦裙，银钗素饰端站在小院门口，手中还持着一卷书，虽则容貌不算娇俏，身上却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在。

    贞书仍是扮作丫环跟在几位姑娘身后，她虽离的远，却明显觉得贞玉兴致没有昨日高涨。而贞秀与贞怡两个惯爱金黄翠绿的头饰项圈，见南安侯府这二姑娘穿的素素淡淡，还不如身边那两个丫环穿的华丽，自然也没有那份要去捧她的热络心思。

    宋府几位姑娘在沈氏带领下才要见礼，那窦明鸾一身绛白色襦衣华裙从院中走了出来，迎过贞玉略笑道：“妹妹今日怎不来早些，叫我等的心焦？”

    贞玉仍是往常一样的云肩披帛，凤尾褶裙，头上也戴的如座宝塔一般金华灿烂。笑吟吟接过窦明鸾的手问道：“为何你今日瞧着这样憔悴？”

    窦明鸾取帕子轻掩了下鼻子才道：“昨夜踢被子受了些风寒罢了，明儿就好的。”

    贞玉瞪了眼窦明鸾身后的丫环冰槐道：“那就是这起子丫环们贪睡惹的祸事，为何不拖出去打板子？”

    窦明鸾仍是掩了鼻子道：“原也不干她们的事，咱们快进去呗。”

    陶素意闺房亦是古朴雅意，十分的宽敞明亮。起居室里今日摆着一张铺饰的十分绵软的小榻床，榻床上摆着小几，最是方便两人促膝谈心的。另还摆着七八张铺饰绒垫引枕的大圈椅，椅间皆摆着高几，起居室正中又是一张大方几，上面摆着各色干果，水果并糖瓜零嘴。
------------

10 杜禹

﻿屋中还坐着一位身量不高，圆脸杏眼的未嫁女子，见一众女子进屋，起身款款敛衽施礼。陶素意笑道：“众位姐妹，这是我外家的表妹，闺名实秋。咱们皆是未嫁女子，不过略大小个一两岁，也不必再行些虚礼，在此无大无小一起闲谈片刻再去后苑，赏我家那迟开的芍药，可否？”

    余人自然无有不应的。

    那聂实秋缓步过来道：“请众位姐妹入座吧。”

    她与陶素意两个招呼着宋府几位姑娘并明鸾一并坐了，才在下首两张圈椅上坐下。

    贞媛还且罢了，贞秀这些日子安心要在京中闺秀们中间一展自己善逢迎交际的风彩，满以为京中闺秀，皆是像贞玉一样喜欢传闲话捣事非的长舌女子，再或者就是像窦明鸾一样略会几句诗文就吟吟唱唱，着人一捧就飘飘欲仙的轻浮少女。

    那知今日到了南安侯府，看人家府中小姐一派书卷气质，又声姿朗朗仪态大方，看似一派亲和却无下手可捧之处，两人也只好随众入了座，半晌并不敢言语。

    虽有一众丫环陪侍在侧，陶素意仍是亲自替娇客们斟茶奉盏。她这里所用的，是一整套的越窑青瓷，釉色青翠莹润，捧在手中却是光彩照人。这茶盏本色便如湖光清澈，再注入嫩黄茶水，捧在手中鹅黄配着青翠，闻茶香四溢，致人仿如畅流于春光三月的湖面，风光流转无尽意蕴。

    北顺侯世子夫人陶氏是陶素意的姐姐，窦明鸾与她相交颇深，到了她的地盘，自然也要学她一般风雅，聂实秋更不用说。唯有贞玉幼年失母，在闺仪方面颇缺教养，况她自幼性刚不喜柔，更不爱在这些方面用功夫。如今见了这些闺秀们如此文绉绉，更觉不喜，也懒学她们那一套，自擒盏过来一饮而尽，将那茶盏又轻搁在方几上。贞秀与贞怡两个见了，也学她一饮而尽，放下茶盏。

    那身后伺候的丫环见此，捧壶过来添满茶盏，贞玉见那陶素意与窦明鸾几个仍是捧着只小盏不知在那里瞄些什么，如此沉默中，自己也不好头一个开言说话，抬眼望向窗外，隐隐见贞书仍是穿着那件长褙子，与一众丫环站在院子里。她身量瘦高，比之别的丫环要高出一头来，是以她一抬头便能看到。

    贞玉昨日与贞秀两个忙着笑骂京中闺秀，还未顾得上报前日在北顺侯府时贞书冒犯自己的仇。而此时这屋中一众女子，又是当着二房其她三位姑娘的面儿，如此当众难为贞书一番，倒是个极有趣的事情。

    想到此，贞玉缓缓歪了那茶盏，仍由茶水落到胸前云肩上，才故作惊讶的哎哟了一声道：“四妹妹你为何要撞我？”

    贞秀本是座在她身边，又故意挨挤的十分紧，方才众人未注意，此时皆注目于贞秀，真以为是贞秀撞了贞玉。贞秀不知贞玉意图，但也知道自己务必要捧好这个嫡系的姐姐，放下茶盏起身道：“是妹妹不小心，姐姐勿怪！”

    贞玉摆手拉她坐下道：“这是那里话，不过是你未注意到罢了。快叫丫环替我进来换了云肩吧。”

    贞秀才要起身，就见贞玉凑了过来轻声道：“叫三妹妹来换。”

    贞秀会意，出门从安安手中接过贞玉的包袱递到贞书手里，欠身温言道：“好二姐姐，方才我不小心撞翻了贞玉的茶盏，她云肩上洒了茶水，指名要你亲换，求求你别落脸，好好伺候她一回，叫她饶了我。”

    贞书道：“我是你那门子的二姐，她才是你的嫡亲二姐姐，莫折煞我了。”

    说着却也捧包袱进了屋子，走到贞玉面前福了一福道：“请二姑娘往这边宽衣。”

    贞玉向后挪了那圈椅，指了指坐中诸位闺秀道：“不过是块云肩而已，这座中皆是姐妹，不碍事的，就在这里亲换吧。”

    贞书不疑有它，先亲自替贞玉解了那本已湿掉的云肩。在一旁展开包袱，取出另一块万年如意式柳叶云肩来，弯腰才要替她系上，就听贞玉道：“你这个头太高，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跪下系吧。”

    贞书低头瞧了贞玉一眼，便见她面上虽是淡淡的，嘴角噙着冷笑眼光中满含着嘲讽，忽而便明白过来。什么贞秀撞翻了茶盏想必都是她自己故意的，所为必也是为了折辱自己。贞书本就脾气倔些，又向来没受过苏氏管束，也多读了些闲书，心中也有些傲气。气的当场就要发作出来，只是回头扫了贞媛一眼，见她容色虽十分娇美，但面上遑遑不安，十指紧捏绞索在一起望着自己，想必也是怕自己当众出丑，在为自己担忧。

    想到此处，贞书心中暗自宽怀道：无论说什么，贞玉也是姐姐，跪又有何妨。

    她屈膝跪下，展长身姿伸手替贞玉系好云肩，这才起身福道：“二姑娘，系好了。”

    贞玉见自己挑衅她不发作，心中恶气还未出尽，却又不能再当众磨搓于她，便应声微笑道：“那你就在我身后伺候着，莫要走远了。”

    既然不能当众折辱，那就让她站在自己身后作丫环，二房别的几个姐妹们坐着她站着，要她们全都心里难堪一会儿吧。

    陶素意抬眉瞧了贞书半晌，微微笑道：“宋二你府中这丫环倒生有些意思，瞧着不卑不亢肩方骨正，不像个作奴才的。不像我府里这几个，虽我整日□□，出来总是溜腰侉肩没个正形。”

    见陶素意也注意到了贞书，贞玉心中有些得意，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奴婢们本就天生是伺候人的命，虽时要听主人差遣，虽时要跪着请安，自然都是软骨头，那里能肩方骨正。”

    陶素意本是想借丫环为名，与贞玉言谈几句，听她出口便与自己是截然相反的观念，便也不欲再与她多谈，微微一笑捧起了茶盏。

    那聂实秋四下里笑着瞧了一番，忽而欠身道：“姐妹们可知道前儿京中发生了一件怪事儿？”

    窦明鸾闻言垂头不言，贞玉不明究里，抬眉问道：“何事？我竟不知。”

    原来这陶素意自幼孤高清冷，不善与人应酬，然则宫中荣妃给南安侯夫人聂氏，要她在府中招待一些自家远房及亲戚中的少年才俊，说好是欲要为娘家宋府二房的几位女子则婿，聂氏承了旨意便欲要操办此事。然则长女素言已嫁，素意孤冷，她怕宋府闺秀们到此无人招待以致冷场尴尬，便唤了自已娘家聂府三房的女儿聂实秋过来相陪。

    这聂实秋论起暖场交际，比陶素意自然要好出很多来。她今见这里冷了场，便连忙接过话头聊了起来。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杜国公杜节度使府上的世子杜禹你们可知？”

    贞玉道：“那是自然，他不是有名的不服管教，幼时我去他家作客，还亲见过他父亲提着鞭子满府找着要抽他，后来听闻他因杀人被下了大狱，莫不是要斩首了？”

    聂实秋捧茶盏略饮了一口，低了眉头道：“他是国公府的世子，中山王虽去了，杜国公与他亲父子，就算他真杀了人，也只有替他脱罪的份儿，那里真会杀他。”

    贞玉急的直拍椅背道：“这些年他们府里换了夫人，我们也再无走动过。你快说他是怎么了？可急死我了。”

    聂实秋几宋府几位闺秀皆明眼睁睁盯着自己，这才轻轻放下茶盏，手叩在桌沿上道：“本来他因杀人罪，被拘在应天府大牢内，谁知前日他竟逃走了。”

    贞玉惊呼一声道：“逃走？我记得他下狱是两年前的事儿，当年也不过判了四年刑期，他再耐得两年便能刑满出狱，为何要逃走了？”

    聂实秋道：“正是了，这才是奇的地方。我家二哥就在应天府作官的，听他说，那杜禹虽也吃的牢饭，可他的牢房就在府尹公房隔壁，自住一间不说，还宽敞明亮十分舒适。因他当年在学业上不用功，杜国公便聘了位名师每日到狱中给他授课讲书，两年中从未间断。因他是国公世子，应天府并未给他上手铐脚镣，他行动也如正常人一般，每日还格外有操习武艺兵器的时间。这样蹲大狱，除了不能自由出行，那里与正常人不一样？而他这两年在牢中也表现的十分乖巧，没有流露一丝一毫要逃出去的意图。怕也正是如此，应天府差役们才放松了警惕，前儿早上用过早饭，先生来替他温功课，温完之后便抱着书本离开了。差役们中午送饭时才发现，杜禹竟穿着那先生的衣服大摇大摆溜掉了，而牢房中被绑在书桌前的，正是杜禹的先生。”

    贞玉哈哈笑了两声，感叹道：“这正是他的行事作派，那会儿我还小的时候，到国公府去作客，他摆的模样十分正经，手里拿个小簪盒说要送我枝簪子，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滚出一只壁虎来。”

    窦明鸾本就面色发白，忽而起身拿帕子捂着嘴对陶素意道：“好姐姐，容我到你内室躺一会儿罢，我这会儿有些头晕。”

    陶素意起身亲扶了她往内室走去，聂实秋对着贞玉贞媛等道：“既她身体不适，咱们也别在这里聒噪了，咱们起身到外面走一走可好？”

    贞玉贞媛几个起身虽她到了外间，一众人便往后院走去。

    这南安侯陶仞祖上江南，他家花园布局自然也与北顺侯府不同，无朗阔宽敞的莹草杨林，也无一览无余的湖光水色。此处花园虽小，却处处精奇，各处皆是黄石怪木，月洞门后有薜荔，蜂腰桥上染苍棱，处处透着江南韵意的清奇精致。聂实秋与贞玉皆在此游玩多时，一心要往那芍药园去，而贞秀与贞怡自然是跟紧了贞玉迹步迹趋的，唯有贞媛行动慢些，渐渐便落到了后面，贞书放缓脚步跟着她。

    贞媛见一众闺秀丫环皆走远了，才握过贞书手道：“今儿委屈你在那里站了半日。”

    贞书道：“我有什么委屈，倒是你们坐在那里瞧着比我还难受的样子。”
------------

11 窦五

﻿贞媛叹口气道：“可不是吗，都是从未见过面的姑娘们，我们与她们不熟络又无言语可闲谈，自然十分尴尬。再者，这几日走动太多，我的脚又酸又疼，真是羡慕你一双天足，行动起来快捷轻便。”

    贞书这才笑道：“这下知道天足的好了吧？你本就不该学着母亲缠足，将两只足缠的巴掌一样大，走路都费劲。”

    两人正闲笑言谈着，忽而小径一转，小径上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提花锦的直裾深衣，头戴小冠，面白唇红的少年，正是前日在北顺侯府见过的五公子窦可鸣，而另一位穿着青布深衣头戴周子巾的，身材细瘦面目清秀，见了贞媛，便是深深一礼道：“小生冲撞了二位姐姐，罪过罪过。”

    窦可鸣手中持把折扇，指了那戴周子巾的年轻人道：“这是我的朋友章瑞，宋府姐姐怎么也在此处？”

    贞媛道：“我们本是欲随一众姐妹去瞧这园中晚开的芍药，只是我脚程太慢便拉下了。”

    这小径本就狭窄，如今窦可鸣就此站在路中，贞媛与贞书两个自然不能越他而过，也只能在他对面站着。窦可鸣双目盯紧了贞媛上下打量，只是眼神轻浮，就仿如这面前的女子已是自己掌中之物一般。他看了半晌才道：“前日听闻姐姐还未曾许配人家，也不知何等男子才能入了姐姐的眼。”

    贞媛听这窦可鸣一开口便是男女婚嫁之事，他虽比自己略小些，但也是个成年男子，如此当众谈论婚事成何体统。只是她心中虽如此想，舌头却僵在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贞书冷眼站在贞媛身后，见她臊红了脸却不作声，朗声道：“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窦公子若欲要谈论婚事，当去宋府与长辈相谈，如此小径逼仄，怕不是细谈的地方。”

    窦可鸣前日在竹林中就见贞玉带着一个身姿纤秀肤色微黑的俏丫环，只是当时自己一心扑在贞媛身上，还未注意到她。贞玉的贴身丫环他皆见过，不过是些平庸货色，而今见这俏丫环又跟着贞媛，想必便是贞媛的贴身丫环了。若贞媛到侯府作妾，那这丫环自然也是要贴身跟着的。妾的丫环……

    窦可鸣皱眉看了半晌，忽而咬唇一笑道：“还有位俏红娘！”

    贞书自幼通读闲书，自然看过《西厢记》，听他连红娘都说出来了，岂能不知他心里打的主意。她迎身站在贞媛前面，盯住了那窦可鸣道：“我们这里不但没有红娘，绿娘黄梁都没有，窦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窦可鸣不怒反笑，拍了折扇道：“丫环勿怪，我知你互主心切。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家姑娘总要嫁人，届时你难道还这样互着她？”

    贞书道：“我们如今要到那芍药苑去，怕前面的姑娘们等的心焦，还请窦公子让一步。”

    窦可鸣如今看这两个佳人，越看越爱，那里舍得叫她们走。又因贞玉答应过能把贞媛弄给他作妾，如今看贞媛便如看自己的妾一般，赏玩不够。听贞书这样催他，半作恼怒半作调戏道：“你这丫环也太计较，若往后是我娶了你家姑娘，届时你我总要相见，如今你给些温言，往后你我才好相见。”

    贞书心中冷笑不止，暗骂道：妄想你的黄粱美梦去。

    她后退了两步避开渐渐逼近的窦可鸣道：“若真要娶，就当三媒六聘作足了礼仪才来，我家大姐姐虽无连城的嫁妆，却也等闲不肯轻易许人，至于给人作妾，那可真是痴心妄想。”

    身为丫环，于主人小有冒犯算是侍宠而骄，娇俏可人。但若直言顶撞，那就叫没眼色了。窦可鸣初见这丫环不卑不亢有些玫瑰花儿式的刺美，但她一而再再而三针对自己，顶撞自己，便叫窦可鸣在朋友面前有些挂不住脸了。他持扇指了贞书道：“小小一个丫环，竟敢妄出狂言……”

    他身边那着青布深衣的章瑞伸手扶了他的扇柄，一手拉了窦可鸣道：“可鸣兄，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在此惹这些小娇娥们哭啼，你莫不是方才席间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快快离了这里吧。”

    章瑞说着便将他扶到路侧，回首暗暗示意贞媛与贞书两个快走。贞媛与贞书会意，提裙快步便离了此间。

    远走了几步之后，贞媛再回头望一眼，便见那章瑞仍是挟制着窦可鸣，远远朝自己挥着手，不知为何，她心中猛的一跳，迈错一步差一点掉进水中去。贞书一把扶住贞媛，寻处石椅扶她坐下道：“方才你是不是吓坏了，那窦五公子言语轻浮，你竟也不知弹他一两句。”

    贞媛摇头道：“我心中虽怒，嘴却太笨说不出话来。”

    贞书也在她身边坐下道：“他虽言语相挑于你，却不是真的想要娶你做妻子，而是前日在那北顺侯府，贞玉曾许诺若他愿意娶她，便带你去给他作妾。他如今想必便当你已是他的妾了，才会言语相挑，你可要清醒了脑子莫要被他的相貌所迷。”

    贞媛哑然半晌，才道：“你为何早不说于我听？”

    贞书道：“我原也以为不过是他们之间一句顽话，但今日见这窦可鸣的样子，才知他必是当真了。至于贞玉那里，你是她的长姐，只要你不同意，她岂能轻易就带你陪嫁为妾？”

    贞媛轻轻点头，抬头四观，见这是个清幽所在，曲折幽深扬柳堆烟之所，脚下怪石粼峋间，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水中畅游嬉戏，击碎水中亭台槛杆的影子，在那山石怪影间来回梭穿。她姐妹两人望中湖中巴掌大的锦鲤戏嬉，心中烦忧各有不同，却也同时长叹一口气。

    她俩终是未去观那南安侯府晚开的芍药，在这水边闷坐了半晌，就有南安侯府的总角小丫环们碎步跑来，喘息福道：“原来宋大姑娘在此，我家侯夫人设宴，表姑娘与二姑娘皆在东边宣泽厅等待大姑娘您前去赴宴。”

    贞媛听闻这回有南安侯夫人亲自设宴招待，于她们来说，规仪算是十分高了。连忙起身整衣，与贞书两个随着那几个总角小丫环，一并儿穿月洞，走水桥，过瀑帘，走了约摸半刻钟，见一处女墙蜿蜒，中设一月洞门。进了门，才见此处豁然开朗，疏然大院中一座赫然高厅，厅外站着许多丫环婆子陪侍，便知此处想必正是南安侯夫人设宴之处了。

    贞书此时作婢女身份，自然不便入内。贞媛一人提初上阶，早有丫环替她打起门帘，引她到了东边一宽敞的厅房中。这屋中此时约摸一二十人，皆是坐在圈椅上吃茶闲话。贞媛见除了方才在陶素意闺房中见过的姐妹之外，还有七八个少年公子也在坐中吃茶，而方才在花园遇见的窦可鸣和章瑞也在其中。

    为首一把圈椅上坐着一位着香妃色锦缎宽袖褙子，下着紫红色百褶裙的妇人，她粉面秋腮，眼尾微微下垂，虽嘴角噙着淡笑，却也抑不住眉目间的威严之气，而沈氏便陪坐在侧。贞媛见这妇人容色太过年轻，也吃不准她是侯夫人，还是世子夫人，正自踌躇间，那聂实秋已悄然疾步而至，挽了她臂弯携手到那贵妇人面前，屈膝道：“姑母，这位便是宋府大姑娘，方才我们欲看芍药心切，竟将她丢在半路。也是侄女昏昧，半日竟未发觉自己丢了娇客，还是方才要往宣泽厅来赴宴，侄女才察觉丢了娇客，着急唤了几个小丫头去寻来的。”

    聂实秋一番言语，切不说侯夫人聂氏，所有座中众人，皆将目光投到贞媛身上，把个贞媛羞的无处藏身，半晌才红着脸敛衽福道：“小女见过南安侯夫人。”

    聂氏微指了个丫环帮她扶了贞媛，才笑道：“我们这府中花园幽曲，丢个把人不算新闲事，但丢了娇客却是我们的慢怠，怎能怪你，快些坐下吧。”

    贞媛见未尾还有张圈奇，起身缓步过去，自坐在了未尾。才坐下，就听那聂氏道：“方才说到那里了？那杜禹从狱中出来也有两日了，官府可寻着他踪迹没有？”

    窦可鸣欠身回道：“那日甫一出事，应天府尹便通知了我父亲，我父亲带着我曾沿其出逃路径细细搜捕，只是搜到南城门一带，便断了踪迹再无线索。南城门一带是自古就有的胡市，其中水深人杂，难以尽搜，也只得略作样子回来交差。”

    北顺侯如今还领着京城治安使的身份，杜禹虽下了大狱，却仍是杜国公府世子，这样大的名头，要抓要打，应天府那些身份低微的捕块们自然不好下手，是以一出事便动了北顺侯。

    聂氏道：“如此说来，如今也不知他究竟是潜在城中，还是外逃出城了？”

    窦可鸣见四座闺秀们皆双目含情默望着他，心内暗自有些骄傲，咳清了嗓子道：“小甥以为，他自幼骄养京中，耍些横气也只不过是在京城这一小块地皮上而已，出了京城，他那里能识得东南西北。所以此时他必定仍在京中，大约还与当年混熟的那些下九流们混在一处，那些人狡免三窟，应天府很难掌握行迹，要抓捕他，怕还得我们父子。”

    聂氏点头不语，窦明鸾此时也在座中，接过哥哥窦可鸣的话头道：“兴许他不过是在狱中呆厌了，偷偷跑出来透口气儿，待透完气儿不定自己就回去了。”

    坐中旁人还不言语，贞玉便笑了起来道：“好妹妹，他那里有你想的那么好？想当年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叫了他的小名鱼肚皮儿，被他揪到外面打的屁股都肿了。那一年他至少有十二岁，被我告到杜国公耳朵里，杜国公打的他足足半月起不来床。人都言他吃此教训，总要学好了吧，谁知他养好了伤一爬起来，仍是照旧的做恶，不但不悔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聂氏见座中起了争论，叹声道：“说到底，总是年幼失母的可怜孩子，失了母亲管教，行事偏颇些也是有的，可真叫人替他操心啊！”

    她话头一转，抬头笑道：“西厅已备好宴席，我今日也陪着你们这些小孩子们好好顽一回，吃两盅果子酒，如何？”

    坐中闺秀们自然笑着应和，窦可鸣与这些少年公子们率先起身站到门边，候着每一位闺秀们皆出了门，方才缓步跟了过来。

    这南安侯陶仞祖籍南越，行事也是一派南越风格。这宣泽厅西厅十分宽敞明亮，木地板上油亮森森，皆是蒲团矮几，一人一张，依次跪坐，餐食也按位而分。每位女客身边皆是跪坐一位侍女相侍，男客身边便是那半大的童子们来往伏侍，虽人多而分毫不乱。

    此间起了宴，众人闲谈饮酒不说。外间各府带来的丫环婆子们，皆在檐下垂立听吩。因南安侯府与北顺侯府皆是沾亲带故，仆妇们之间也相互熟知。内里贵人们议论着何事，她们在外同样也是悄然而语。贞书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穿的十分干净利落，也不知是那位姑娘面前的一等丫环，她抱了包袱与旁边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婆子悄言道：“妈妈可知那杜国公世子当初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

12 甜头

﻿婆子扫了丫环一言，一撇嘴道：“那可是件丑事，杜国公府里瞒的水泄不通。不过，我有个相熟的姐妹在那府里厨房作事，倒是知道些形迹。”

    她环顾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闻当年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因国公府续弦的杨氏生的貌美，世子竟生了觊觎继母的心思。有日国公外出，恰逢那国公夫人午睡，世子在外见了，悄悄进来欲要强占继母。而巧在这国公夫人的母亲亦在府上作客，那世子正欲行不轨之事时，恰被这继母老娘瞧见，吵闹起来。世子一不作二不休，横刀便杀了这继母老娘，自己大摇大摆回房睡觉去了。杜国公回府后听闻此事震怒，又他不思悔改，才将他发派到应天府狱中去的。”

    那丫环惊的嘴里能囫囵吞个鸡蛋一样，半晌才点头道：“竟是这样一个人，那也难怪。”

    贞书在旁听的一清二楚，心中冷笑道：真是一派胡言。十七八岁的男子，且不说公侯之家，便是普通人家，也早与母亲分室而居，何来一眼就瞧见继母床铺之说。再者，那国公夫人身在内院，必也几重房舍帘幕遮挡，又外间必有许多丫环婆子相陪相侍，这国公世子又如何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继母寝室去。这婆子所言，想必也是胡编乱造罢了。

    宴席上因男女有别，又皆是未曾婚嫁的少男少女们，饮酒也不过浅尝略止，是以这宴席不过一时三刻，便早早结束。而南安侯夫人聂氏相携沈氏，亦是早早退席而去。待用过涮口茶，这些少年男女们，便仍回东厅闲坐吃茶，或两两闲话，或三五间聚。因人数众多，倒也不顾什么男女回避的大防。

    窦可鸣自入了席，便时时瞧着贞媛打量，只是那贞媛仿如老僧入定一般，任他如何眼神相挑，也不曾回应一丝一毫。窦可鸣急的五内如猫爪相挠，好容易等到散了席到了东厅，贞媛亦是跟紧了聂实秋，更不愿与他多谈一句。

    恰此时贞玉相邀，窦可鸣便也贞玉离了宣泽厅，两人到院外女墙边一路闲逛，赏这女墙上的壁绘诗辞。他因见贞书远远站在廊下，鹤颈纤腰一束高发，十分的亭亭玉立，便遥指了她问贞玉道：“那廊下的丫环，前儿跟着你，今儿跟着你姐姐的，可是你宋府家生的奴才？”

    贞玉远远瞪了贞书一眼，冷哼一声道：“她那里是什么奴才，那是我们家二房所生正经的三姑娘，因她自甘下贱要给我们当丫环，我们不好拂她好意，便任由她作妖罢了。”

    窦可鸣听闻她并不是丫环，心内叹道：却也难怪，那里的丫环能有如此好气度。

    只是若她不是丫环，那这莺莺红娘一并兼收的好事便没了。再者，听她方才在后花园的口气，想必并不愿意大姑娘给贞玉作陪妾，如此说来，此事只怕只是贞玉一面之言，自己莫要糊里糊涂上了贞玉的当。

    思到此间，窦可鸣转身截听了贞玉道：“方才我私下见你那大姐姐，三姑娘也一并在一处，她言语间似是并不愿大姑娘给你作陪妾，陪妾之事，你是否还未与宋府长辈商量过？”

    贞玉道：“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她们不过我家一门穷亲戚罢了，我祖母十分厌恶她们，只是捱过不宫里荣妃的善心，才勉强给她们撑个场面罢了。她父亲一个庶子，分家只分到外县一个小村里的几亩薄田，若说嫁妆，分毫没有，这京城中谁会娶一个庶系无嫁妆的女子？若你担心她不能作陪妾，且将这心放到肚子里安稳等着。我今日就可指天赌咒，必叫二房的姑娘给你作陪妾，如何？”

    贞玉说着已是一手指天，便是发誓的样子。窦可鸣见此，忙握了她手道：“你又何必赌咒，只咱们毕竟如今还当不得家，此事你还须得禀明长辈才是。”

    贞玉道：“我家父母早去，唯一个祖母，拿我作眼珠子来疼的。我有何要求，她怎能不应？若说此事，你尽管放心。只是求娶一事，为何迟迟不见你的动静？”

    窦可鸣摇头不语，转身仍慢慢朝前走着。贞玉心内气的火冒三丈，暗中将整个北顺侯府一门上下老小祖宗十八代皆问候了一遍，方才忍了怒气道：“你既不放心，过几日我们姐妹几个要去京郊广济寺上香，届时你一同前来……”

    窦可鸣果然上勾，回首笑问道：“同来，是如何的话？”

    贞玉咬牙切齿，脸上犹呈着笑道：“我叫你尝些甜头！”

    贞书在廊下站着，见这窦可鸣与贞玉两个远在女墙跟下，时不时的望她一眼，一直不停窃窃私语，也不知他们究竟所谈何事，内心却隐隐不安。

    待到辰时方过，宣泽厅中的各位闺秀们，便也起身告辞归家。宋府几位姑娘，仍是与沈氏同车，一并归的宋府。

    自从宣泽厅出来，贞媛面上便隐带着一抹笑意，到了车上仍是淡淡笑着。贞秀一路冷眼相瞧，回到小西院，见贞媛也不褪钗环，也不脱长衫，唯是坐在铜镜前望着自己面容傻笑，便知她是动了春情。

    方才在南安侯府宣泽厅中，宴席中对面的窦可鸣便时时瞄着贞媛，到了东厅后虽窦可鸣出去了，后又补上来个戴周子巾的章瑞，油嘴滑舌献殷勤，把个贞媛哄的喜笑颜开。贞秀一时摸不准她是对那窦可鸣动了春心，还是瞧上了那油嘴滑舌的瘦书生章瑞，便出言相刺道：“大姐姐今日左右逢源，可瞧准了要选谁作趁龙快婿没有？”

    贞媛这才醒悟，回首瞪了贞秀一眼，起身到贞书起居的那间屋子里去卸钗环了。贞书虽未与她同车而座，然而此时贞媛面上那抹春意太过显眼，连她也瞧出来了，便也取笑道：“大姐姐今日容样，可真是人比花娇。”

    贞媛与贞书向来能谈些知心话，当下取了长钗道：“你瞧着那章瑞如何？”

    贞书在她身旁坐下，手扶下颌端详着贞媛眉眼道：“不过是个酸书生罢了，姐姐可打问过他的家世？”

    贞媛又取下额前螺钿，慢言道：“他自言是北顺侯世子夫人的堂弟，亦是南越人，年也不过二十一，如今已考取了监生，在国子监读书，明年便能上殿大考。”

    贞书问道：“他既不敢报本家，只说是世子夫人的堂弟，只怕他也如咱们一样，只是北顺侯府一门穷亲戚罢了。若依我来看，穷亲戚对穷亲戚，倒还算门当户对。再者他若真有文才，明年皇榜高中，于你来说倒是好事。只是母亲一心要你攀富贵，只怕她这一关难过。”

    贞媛望着镜中自己，不由一声长叹，半晌才道：“如今一切还是虚的，他若真有意，必会上门来提亲吧。”

    两人正默着，忽而门帘掀起，贞秀进来怪笑道：“就说你们在弄鬼，果然如此，看我不告到老祖宗和贞玉那里，好好臊你们一臊。”

    贞书送了贞媛出门，才掩了门指了贞秀鼻子怒骂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臊头？况且此事全无定论，你再吵嚷出去，叫这府中旁人知道，丢的可不止大姐姐一人名声，若大姐姐坏了名声，又怎会有好人家前来相问于你？”

    贞秀还欲借机突门而出，贞书忽而伸手一把扯住她手臂反转到身后，一把将个贞秀搡趴在床上，自己纵身骑压在她身上，另一手在她后脑勺上重重扇了几记耳光道：“你在蔡家寺胡闹也就算了，咱们原是亲姐妹，等闲我不愿意难为你。可如今在京中，你四处嚼我舌根也有罢了，我原也不是什么好货。可大姐姐了？她一向居在深闺，二九还未出嫁，今日不过略得了旁人一点青眼，你就酸天酸地要四处去吵嚷，是不是不想活了？”

    贞秀叫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再头上挨了几耳光，耳中嗡嗡作响，反了手臂欲要去抓贞书，怎奈贞书恰压在她腰上，任她双手如何反转也抓不到贞书一分一毫。

    原先在蔡家寺时，她俩也曾动过手脚，贞秀虽体形胖重，但身子灵活不及贞书，每回都是败下阵来，狠吃过贞书手上功夫的亏。自觉憋的几乎要被过气去，这才吐气断哼道：“好二姐姐，求你了……我保证……不敢……”

    贞叔这才起身，冷冷盯着趴在床上装死的贞秀道：“劝你莫要用再姐妹们的名声去争自以为是的前程，娘治不了你是疼你下不了重手。我却不怕你，非但不怕，还不介意每天夜里毒打你一顿。你若真有本事，就真正抱住贞玉大腿，从此离了小西院才好。”

    贞秀半晌喘过气来，咬牙切齿道：“你就定以为我不能离了小西院，离了二房？宋贞书，你莫要以为自己读过几本才子佳人的闲书，认得一个小贡生，就能比旁人清高多少。在家中受你挟制算个什么？将来终有一日，我定会找个有家世有相貌的好相公，从此脱离二房，脱离蔡家寺，到时候，不定你在那蔡家寺穷极无门，可以到我门上来借点柴米……”

    许是这回上京见了些世面，又攀上了贞玉，宋贞秀口气也渐大了起来。她下床理好了衣服，回头冷冷道：“你也莫以为那陶素意多看了你两眼，多问了一你一句，能是多大的荣幸。她也不过是个假文酸妇，仗着读过几本书在那里卖弄风情，若说容色，连我都比不上。”

    贞书听了这话，气的不怒反笑。原来今日贞秀的怒气，都是出在陶素意不经意的一句话上面，也可见她之心胸狭窄了。

    因端午节要去城郊广济寺上香，自这日以后，宋府几位闺秀皆是在府中陪伴钟氏。而最苦也最高兴的，莫过于苏氏。她见几个女儿的面容经了京城五丈河水的润泽，比之在徽县时，不知白晰了多少，也因去了几户侯门，行止仪规上也比在徽县时强了多少倍。为此，她便是整日站在钟氏身后立规矩，两只腿肿的明光透亮，亦是不肯轻哼一声。

    果然到了端午这一日，阖府挂艾系彩一毕，再各人用了些五毒饼，沈氏便又两车一套，将几位姑娘带去了广济寺。这广济寺虽是男庙，但因是皇家寺庙，是以京城各公侯之家的贵妇们除了家庙，最常走的也就是此间。而这广济寺中虽一概是和尚主持，但招待女客的寮房皆是那半大沙弥作侍跑腿，是以各府女眷在寺中歇住三五天也是常有之事。
------------

13 章氏

﻿沈氏此去，便是准备了过夜的打算，带的丫环婆子，亦比平日多着一倍有余。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两个时辰，才以广济寺门外。因正值端午节庆，寺中香火旺盛，亏得北顺侯府早预订好了寮房，沈氏等人才不致被挤在寺外。

    沈氏带着几位姑娘在大殿上过香，便随那小沙弥一同到了寮房。而北顺侯夫人章氏与女儿窦明鸾，亦是早已等在此处。几位多日不见，又是一番亲热。沈氏与章氏自在一房闲谈，贞玉与贞秀贞怡随着窦明鸾，而贞媛贞书又是凑在一处。

    佛家讲究过午不食，寮房中也一律不备晚饭。到了掌灯时分，侯府章氏与沈氏带着几个姑娘用了些点心与茶，便早早安歇了。而这些年少娇娥们，难得出回家门，虽在佛寺中，仍还兴致勃然要去四处逛上一逛。贞书与贞媛两个正在寮房中读着经书，就见贞秀走了进来，施了一福道：“大姐姐，能不能与我出去到外间走一走，瞧瞧这四周景致？”

    贞媛起身道：“如今寺里怕是已经下了大门，咱们未嫁女子，这野外荒僻之地，怕不敢乱走乱动。”

    贞秀过来挽了贞媛手臂道：“不过京郊，寺外就是人家，算得什么荒僻之地？况且贞玉姐姐和窦小姐也在外头等着咱们。”

    贞书见她拉了贞媛就走，忙合了经书置在高处，也追了出来。她隐隐见夜色灯火中她俩人出了院门，忙提裙紧跑几步也跟了出来。

    这寮房院外皆是薜荔藤罗满种，假山乱石林立，虽不依山傍水，但因树木众茂，林木繁森，此时唯见四处灯火绰绰，并不能瞧得真切她俩人究竟去了何处。

    贞书隐隐觉得不妙，越发疾走了起来，到广济寺大门外瞧了一圈，见并无人迹，复又返回到寮房院外，顺着另一条路走了一射之地，见松柏成林处已然浓雾遮掩，内中隐隐有人声言语。她虽心中忐忑，却也是提裙压气，欲要往里行去。

    “这不是宋府的丫环么？”忽而身后有女子轻言：“你且过来，我家姑娘有话问你。”

    贞书回头，见是窦明鸾身边的丫环冷绿，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站在来路上，而她身后夜色中隐隐站着一个高髻长衣的少女，不是窦明鸾是谁？只是既窦明鸾一人在此，明玉又在何处？说好的她们一同在外散步，为何此时窦明鸾却落了单？

    贞书心中满是疑问，却也不敢废了礼数，回走几步敛衽福道：“奴婢见过窦小姐。”

    窦明鸾并不言语，那冰槐开口道：“我且问你，为何你家几位小姐都不在寮房内，你可知她们去了那里？”

    贞书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所以才出来寻找。”

    窦明鸾这才开口道：“既是如此，咱们一同找吧。”

    她率先前走几步，跟着冷绿的风灯，往松林中走去。贞书不敢慢怠，忙也提裙跟了上来。

    她们一行人才在那卵石小径上行了不久，便听得前方隐隐有撕衣裂帛的拉扯之声。贞书心中狐疑不定，赶几步越过冷绿往前行去。虽夜色浓暗，她却一眼分辩出前面衣着凌乱慌不及躲的女子，正是贞媛。而贞媛身后站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显然是抓住了她手腕尽力不叫她挣脱。

    贞书怒的火冒三丈，几大步跑过去对着贞媛身后的男子就是一脚，直喘的他向后跌落在满满的松针中，这才抓过贞媛的手问道：“这是那里来的登徒子，可曾轻薄于你？”

    那男子倒在一颗松树满满的松针中，许是被扎的不轻，半晌哼道：“哎哟！狗奴才！”

    窦明鸾惊叫一声道：“哥哥！你怎会在此？”

    贞书心道：怪了，原来那日在南安侯府，贞玉与这窦可鸣两个，密谋的好事竟是要出在这里。

    她当下脱了自己常穿的蓝褙衫罩在贞媛身上，这才对那窦明鸾道：“窦小姐，我家大小姐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去，至于今日之事，咱们就当没有发生过，毕竟说出来谁都没脸。至于窦公子，你且听好了，我们宋府二房女子虽无身份亦无嫁妆傍身，然则亦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奉礼守仪端正身姿的，万不会给人作妾，请您死了这份心。”

    窦可鸣叫那冰槐扶了起来站着，他偷腥不成反而叫个弱女子一脚踹在腰上，此时疼痛难忍，又着贞书说了这许多下脸皮的话，心里羞臊转成怒气，远远吐了口唾沫星子道：“自甘下贱的小贱婢，小爷我瞧不上你，至于你这姐姐，她早晚是我的，你就瞧好了。”

    贞媛轻拽贞书手道：“好妹妹，咱们快走吧。”

    贞书这才扶了贞媛摸黑回房，到了房中，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贞媛才掩面哭道：“若是贞玉也还罢了，贞秀也是与你我一样一个娘胎里落出来的，她虽平常嘴上毒辣些，可也未曾在我身上下过毒手，谁知她今日竟是一心要坏我的节操，败我的名声……”

    贞书岂能不气，捏拳起身道：“你且等着，我出去找她，找来了必要打她个半死才好。”

    贞媛扯住贞书手摇头道：“算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如今既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愿侯府为了那窦可鸣的名声，将此掩住不发，我还有条活路，若是他们声嚷出来，只怕我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贞书怒道：“你这叫什么话？他欺侮于你，不受惩处不说，你竟还因怕坏了名声要忍气吞声。”

    言毕细思，发现竟真是这么个道理。当今世风，朱程理学便是女子身上的枷锁，女子失节乃天大之事，这世间徜出了男子轻薄女子的恶事，世人不责男子兽性，只责女子行为放荡色引男子。若叫男子轻薄了手，便要剁手明节，若是轻薄了肌肤，便要刮皮示节，而那丧尽天良的男子，非但无人追责，还不知有多少人为其四处开脱。

    世道如此，小脚弱女又能奈何？

    这两人相对垂泪，在灯前不知坐了多久，忽而外间有人瞧门道：“宋姑娘，我家侯夫人有请！”

    贞书起身半开了房门，见外间是方才掌灯的冷绿，此时手中仍提着那盏风灯，便回道：“冷绿姑娘，我家大姑娘已经歇息，请报歉于侯夫人，明日一早必去请安。”

    说罢便要合门，冷绿却一脚蹬了门道：“不止宋大姑娘，宋三姑娘侯夫人也一并请了，因是关着我家五公子的事情，还请大姑娘快些穿衣服，咱们好同去。”

    她既叫贞书为三姑娘，想必也就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只是不知那侯夫人此去是要弹压她们封口，还是致歉。

    贞媛在内间听了，早已坐立难安，遂起身走了过来道：“既是如此，咱们一并去即可。”

    冷绿带着她俩到了北顺侯夫人所居寮房门外，自己并不进屋，只在门上轻瞧几下，便见那窦明鸾亲自开门，脸上面色凝重，连招呼都不打，放她俩人进了屋子便下了门鞘。

    贞书率先内室，便见侯夫人聂氏坐在圈椅上，下首几个小几子，贞玉与贞秀皆在坐上。她先敛衽下拜道：“奴婢见过夫人！”

    章氏瞪眼挥手道：“宋三姑娘自甘下贱，我却不能坏了礼法，你这礼我受不得，起来吧。”

    贞媛见此，也是轻轻一福道：“不知夫人请我们来所谓何事？”

    章氏斜瞪了贞媛一眼冷笑道：“何事？你勾引我家五公子，三番五次，可真是安得好心！”

    贞媛听了这话，惊的往后退了两步道：“夫人此话从何处听来……”

    章氏望了坐着的贞玉与贞秀一眼，仍是冷笑道：“若不是你这两个妹妹还知些女子该有的闺仪，早早告诉了我，我竟还蒙在鼓里，叫你把我好好的个儿子带坏！”

    说到这里，章氏气的猛拍桌子指了贞书道：“还有你，乡里来的土货，一脚踩的我儿子腰上一大块青斑，若我儿子叫你踩坏了腰，我不揭了你的皮打烂你的脸。”

    贞媛那里见过侯夫人如此震怒，吓的瘫软在地，掩面便哭了起来。

    贞书却还站着，也是混身气的抖了起来，强压了声音道：“敢问侯夫人，是谁告诉您说我姐姐在勾引你家五公子？”

    她说这话时，眼光便如刀子一般，不住梭着贞玉贞秀两个的脸。她两个见状，果然一个侧脸一个低头，皆是红着脸不肯说话。这章氏倒还有些义气，反问道：“若不是存心勾引，为何夜半黑天的约我儿子出去？”

    贞书道：“方才我大姐姐在寮房读经书，是我家四妹妹进门邀大姐姐出去游玩，说二姐姐也窦小姐俱在一处，大姐姐才放心与她前去，当时小女就在旁边，听的真切瞧的真切，小女敢保证万没有夫人所说勾引之事。”

    章氏听完勾唇冷笑道：“你们一房自穷乡僻壤而来，为了宫中荣妃的面子，我才在侯府设席开宴，欲要为你们寻一房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期妄你们竟妄想攀上高枝，打起我儿子的主意，这会儿倒是姐妹情深好开脱。可惜贞玉早已将你们这丑恶行径分毫不差诉于我听，再者，你一脚踢的我儿子腰上一块青斑，别妄想能就此走脱，我明日就要报到官府，叫应天府拿你到大堂上脱了裤子大屁股，好好羞辱你这个乡下来的土货。”

    贞书听了这话，回扫贞玉一眼，见她面上有些尴尬，坐在那里咬唇不语，也不知她心里打的个什么主意。但此时为了贞媛名声，亦为了自己名声，更要辩上一辩。

    只贞书还不及辩解，不知何处便窜处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将她往前一推，双手反剪压在后头，两腿弯上一处一脚，便把个她强压跪在地上，一个婆子嘴里喝道：“那里来的贱婢，在侯夫人面前不跪下回话？”

    章氏道：“先给我狠狠扇这个轻狂的小蹄子，把她嘴打烂再说。”

    贞书左右强挣着那两个婆子铁箍一样的手，见一个扬手朝自己脸上扇了过来，猛的低头躲过了，又拼尽全身力气直冲冲撞进那婆子怀里。她本是在蔡家寺常年干惯粗活的，混身力气。而这婆子虽则胖壮，却一直在侯府作着细差，那里能有贞书的力气，一下子便被个贞书撞翻在地上，连带着另一个婆子也叫她两扯倒在地。

    贞书自她俩身下爬了出来，几步窜到北顺侯夫人章氏膝前问道：“敢问夫人，是谁跟您说我姐姐夜里私会窦公子的？”

    章氏平日在家中，奴婢见了她都噤若寒蝉，叫她一个冷眼都冷软腿跪地，一拍桌子更是吓瘫不起的。那里见过这样泼辣不训的女子，又见她直冲到自己脚下，唬的往后缩了一缩，抖了手指了贞书道：“你……你给我退后！”
------------

14 相戕

﻿贞书才退后两步，那两个婆子便又扑过来反剪了她双臂。贞书尽力挣摇道：“侯夫人既是要审我们，那也该告诉我究竟是谁告的状。官府审案，不也要叫犯人看个证人证辞么？不然，我们又如何知道自己罪在何处，如何能够心服？”

    实则章氏此时便是立时叫那两个婆子打烂贞书的嘴，又有人能耐她何？只是她毕竟常年处理的都是顺风顺水的事，今日叫这样一个小丫头逼着，尽有些慌了神，欲要将自己摘出去，便指了贞玉道：“正是你二姐姐说与我听，不然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丑恶行径。”

    贞书瞧了贞玉一眼，见她此时红脸咬唇，斜眼不知望着何处。遂冷冷笑道：“那小女也要告诉侯夫人件好事情，前番我姐妹初到侯府，我二姐姐曾约窦五公子在花园树林中闲聊……”

    贞玉跳起来指了贞书道：“你闭嘴！”

    贞书亦盯紧了贞玉道：“她言，自己愿嫁给五公子为妻，且愿意带妾出嫁。而且她要带的这妾，正是我大姐姐……”

    啪！

    贞玉听到此怒不可遏，伸手便给了贞书一个耳光，这才对那章氏敛福道：“我这妹子向来有些疯颠气，说的也全是疯话，夫人……”

    “窦五公子正是听了这样的允诺，前番在南安侯府，还将我大姐姐截在花园小径上，说了些什么莺莺红娘的瞎话。侯夫人，你觉得诱坏您儿子的人是谁？”

    窦可鸣是幼子，又容貌生的好看，章氏对她寄于很大的期望，是以在男女之事上管的十分严，寻常有些好颜色的丫环都不敢发派给他，更不说容貌好些的小姐闺秀们。至于贞玉，一则嫁妆丰厚，再则是荣妃亲侄女，她心中亦愿意这门亲事，是以才会放任窦可鸣与她相交。窦可鸣一直以来嫌贞玉容貌不好，迟迟不允婚事，章氏也只期望着贞玉能以温柔意趣打动他，谁知她竟以美妾诱其动心，还将自己的长姐私许给了窦可鸣。

    也就难怪这几日窦可鸣日日催着她到宋府提亲，原来贞玉竟是给了他这样的甜头。

    想到此，章氏目中瞧着贞玉，目光中便有了些不善。

    贞玉见此，一把拉了贞秀道：“好妹妹，快给我作证，二姐姐此番必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贞秀见状点头道：“正是，夫人，我二姐姐只是片面之辞，三姐姐有没有许过陪妾这回事，一问窦公子便可知道的清楚，您千万要相信我三姐姐的话啊。”

    章氏听了这话，犹疑半晌招了窦明鸾过来，耳语道：“你去隔壁问问！”

    贞玉心知那窦可鸣是个老实棒槌，怕他说破了反而坐实自己，忙道：“我也过去看看！”

    章氏温言道：“好孩子，你且在这里老实等着，我信你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咱们要惩处这些贱婢，须还得有些证据才能叫她们心服口服。待明鸾来了，我就叫人将这两个连夜送到应天府，叫侯爷明日清早示众责仗。”

    贞玉此时心内打鼓，暗恨贞秀出的馊主意，也只能惴惴难安的等着。

    原来方才窦可鸣叫贞书踹了，进得寮房便是大呼小叫，吵嚷着叫骂贞书。而恰那时贞玉与贞秀在房中等着窦明鸾。聂氏见窦可鸣言是贞书踹了自己，遂问贞玉可知此事，贞玉心中不喜贞书，又欲要污了贞媛名声好叫她给自己做陪妾，便编造了许多贞媛行为放荡勾引窦可鸣的话，又有贞秀在旁添油加醋，把个章氏惹怒了，才抓了贞书与贞媛来审。

    贞玉本以为章氏不过训骂几句便会赶走贞媛与贞书，谁知贞书性子这样烈，竟冲撞了章氏，又将事情闹的不可收拾，将自己也牵扯了进来。

    不一会儿窦明鸾自外间进来，身后竟还跟着沈氏。

    沈氏见二房两个大的跪在地上，贞书发蓬衣松的样子，又方才听窦明鸾附嘱了几句话，也不十分惊慌，只疾步过去蹲在地上，替贞书理了衣服，轻声道：“快给侯夫人陪个不是，咱们终是小辈，怎能冲撞夫人？”

    贞书见沈氏不停替自己使着眼色，也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事情，也不知方才窦可鸣究竟如何回答，然则此时沈氏来救场，自己又焉有不服软的理，是以磕头道：“小女冲撞了侯夫人，实在罪该万死，请夫人责罚！”

    章氏方才望着女儿，见女儿面上凝重，远远指着贞书轻轻摆手，便知自己或许真是错怪了贞书。她本心内就有七分认定贞玉方才撒了慌，只是贞玉是荣妃亲侄女，又自幼得荣妃疼爱，况且当着沈氏的面她也不好发作。

    想到此，章氏淡淡摆手道：“今晚也就罢了，只是我儿如今还叫疼不止，此事我必要诉给荣妃知道，你们宋府也须得给我们侯府一个交待才是。”

    沈氏忙道：“还不谢谢侯夫人？”

    贞书与贞媛齐齐磕头道：“多谢夫人。”

    章氏摆手道：“都下去吧，我也乏了，又是在寺中，咱们这样大吵大闹，自己不臊旁人都替我们害臊。”

    贞媛与贞书退了出来，见外面天上星辰灿灿，寺中点点星灯闪着寒光，相对无言，竟不知从何说起。贞秀这一夜竟真的傍上了贞玉大腿，没有过来与她们同睡。

    既有了这样的事，此日一早，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北顺侯夫人章氏便携子女套车回了侯府。贞玉自唤车夫套好了车，也不诉于沈氏，携贞秀两个直接便吩咐车夫亦驱车回了宋府。沈氏清早起来，见只剩了一辆车，也只得与贞媛贞怡两个挤着，慢慢回府。

    她们一行甫一回府，才进了随和居，便见丫环婆子们脸上皆是凝着浓霜，个个儿见了沈氏皆是摇头皱眉。沈氏思着昨夜与侯府一番交涉，因自己所知不深，正想着该如何回复钟氏，便见钟氏身边的吕妈妈打起帘子高声道：“四夫人既回来了，为何不进门来？”

    沈氏欠身笑笑，领着贞媛贞书与贞怡三个进了正房，便见贞玉跪在钟氏脚下，哭的雨打梨花一样正在抽噎，而钟氏身后立规矩的苏氏，此时一脸又讪又歉惴惴难安的神色，见贞媛几个进来，目光扫在她们身上，正是恨不得杀了她们的目光。

    沈氏携贞媛几个跪在地上道：“老祖宗，我们回来了。”

    钟氏冷冷哼了一声道：“你们竟还有脸回来！”

    她一手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手腕上一只常年戴着的一只和田碧玉手镯裂成几半，四处翻飞。

    沈氏自然知道贞玉早早回来，必是恶人先告状，早将白虎描成了黑虎。而钟氏心中偏疼贞玉，即便贞玉有错，她也绝不会责罚于她。至于二房这几个姑娘，成了替罪羊不说，只怕名声也要臭了。

    思到此，沈氏抬头道：“不知老祖宗说的是何事？”

    钟氏指了贞书道：“你竟敢败坏你二姐姐的名声，乱嚼她的舌根，看我不剪了你的舌头。”

    贞书抬头道：“回老祖宗，孙女并没有。”

    钟氏在桌上寻摸到一杯茶水，连杯子掷在贞书头上，怒骂道：“没家教没规矩的小蹄子，你还敢顶嘴……”

    苏氏忽而从钟氏身后冲了出来，双手在贞书背上乱打道：“你个不听话的，我叫你乱说话……”

    贞媛见此，几步膝行到贞书面前，挡了苏氏道：“娘，别打了，是女儿的错。”

    苏氏怕钟氏盛怒之下破了贞书的相，才会假意狠打于她，但其实巴掌虽响打的却都不重。贞书那里会不知苏氏的用意，只是她并不知方才贞玉是如何编排的自己，遂低头哭道：“昨夜不但我们姐妹，北顺侯夫人也在场，若孙女有过错，为何北顺侯夫人不责罚于我？”

    钟氏指了贞书道：“姐妹相戕，就是你最大的罪过。贞玉所言要指贞媛为陪妾，也不过小孩儿之间的一句顽话，你竟将那顽话当作她的短处揭给侯夫人，这便是你最大的罪过。姐妹之间不能回互也就罢了，如此拆抬，成何体统？”

    原来贞玉是对钟氏说，自己在窦可鸣面前所言，不过是句顽话，而贞书将这当成正经事诉给了北顺侯夫人，以致她在侯夫人面前丢了脸。

    这话倒也真能说得过去。

    除了贞玉自己，谁又能知道那究竟是顽话还是真话。

    贞书跪在地上，半天哑口无言，就听钟氏忽而道：“你们本也不是我请来的，要给你们打问亲事也不是我的主意。是宫中荣妃心念你父亲当年的好处，才给你们这些恩泽，但如今瞧来，你们当不起这些恩泽。也罢，明日我就修书一封，将你们二房姑娘来京之后所行所状，一一禀给荣妃，叫她作决断。”

    苏氏听了这话，慌的也跪倒了道：“母亲，老祖宗，贞书不过一时糊涂，又不懂事说错了话，毕竟还是您的亲孙女儿……”

    钟氏本已起身，听了这话，拐仗重重敲在地上，冷冷言道：“她如今也有十六，还不懂事？那她何时才能懂事？若她自今日起乖乖在家呆着也还罢了，若还要四处挑事，你们也不必在这里等着祝寿，直接套车回徽县算了。

    苏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失望，狠打了贞书几巴掌，拍的自己都手疼，膝行着欲要拉住钟氏，怎奈钟氏身后婆子丫环一群围簇着，她那里还能跟得上去。

    二房一家子回了小西院，皆是苦着脸如丧考妣的样儿。苏氏倒头在床上挺了半天，才复坐起来问贞媛道：“那窦五公子，可是真的来臊皮过你？”

    贞媛缓缓伸出一只手去，那胳膊腕子上皆是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昨夜窦可鸣费力拉扯所致。苏氏见了，气的猛喘几下，盖了贞媛袖子道：“深更半夜，你又为何跑到外间去，这不是故意诱人犯错么？”

    贞媛掩面垂啼不语，贞书忍不住插嘴道：“是贞秀拉了大姐姐出去的，谁知道她竟安了这样的心……”

    苏氏一指头指到贞书眼眶里，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搅家精，既有了这样的丑事，慌忙遮掩还来不及，你还大声吵嚷出来，往后你姐姐坏了名声，我头一个就不放过你。”

    贞书道：“是贞秀强拉了大姐出去，送到那窦可鸣身边，母亲不责她，倒来怪我？”

    苏氏狠扭了贞书胳膊一把道：“她是块滚刀肉，是我自己生来罪报自己的孽障。可你不同，你惯常都是最懂事最知理，最知娘苦最不会犯错儿的，今日竟闯下如此大祸。

    你可知贞玉回家，句句都是告你的不是？说你姐妹相戕，说你当着北顺侯夫人的面辱她，说你往她身上泼污水。你虽心在徽县不想留京，可贞媛贞怡两个怎么办？我本想此番在老祖宗面前侍奉的好一点，她发善心能留我们在京中长住，慢慢替她们打问合适人家，而你闯下这祸，至少我是留京无望了。”
------------

15 旨意

﻿贞媛沏了杯茶来端给苏氏，这才慢言道：“女儿如今也不想嫁在这京城，那徽县许多富户，亦有诗书人家，但凡母亲放出风去，自然会有人前来求娶。女儿就嫁在徽县如何，还能顾及父母，不用远嫁离家。”

    苏氏饮了口茶，听贞媛也说这样没志气的话，重重将那茶杯掷回贞书手中道：“自你生下来，我花了多少功夫和银钱栽培你？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你嫁在京中，我也能沾些光脱了徽县那寒苦之地。如今你也发这样丧气之言，我还不如死了清静！”

    贞书亦围在床前道：“母亲，徽县天宽地广，渭河水沏沏，四野好风光，比之这局狭的京城好了不知多少倍。您是惯常不爱出门，若你……”

    苏氏喝道：“够了，少说你那一套。或者真如北顺侯夫人所言，我太过纵你，把你纵在了个不知闺仪的鲁女子，这也是我的过错，自今往后，我要好好替你掰正掰正。”

    母女几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皆是相对无言，怀中闭气。贞怡本还年幼，见她们几个盛怒不敢插嘴，此时好容易见她们俱停了言，走过来怯声道：“娘，贞玉姐姐的云肩好漂亮，我要也卖上几方来用。”

    这云肩要及笄后的女子，方可披用。盖因其虽漂亮，但女儿家身子幼小时，并不能撑得起来，况且云肩本为女子出门作客上香时节，遮尘罩衣所用，寻常在家亦用不到它。而云肩用料华贵，绣式繁琐针法较多，一个手快的绣娘没有半年功夫都做不出一方来。便是贞秀有意要笼络贞玉，也才敢绣一副普普通通的柳叶春意纹云肩。而绣坊中一方云肩动辄十数两银子，于寻常人家来说，都够一年嚼用，那里会去买它来戴。

    苏氏此时失望的五内摧伤，瞧瞧面前三个女儿，唯有贞怡最像她，最愿意追求华服美饰，愿意居在锦绣富贵乡中。而既大的几个女儿一个赛一个比着伤她的心，不如就将银资投在幼女身上，不定还能替她圆了重回京城之梦。

    想到这里，苏氏揽过贞怡道：“好孩子，你若喜欢，明日咱们就去绣庄里逛一逛，替你买上两方来换着戴，如何？”

    贞书忍不住劝道：“母亲，咱们来时本就花光了银钱，如今剩一些，总还要作去时的车马住宿费用。”

    苏氏回头怒言道：“这个家有我在一日，还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她回头搂了贞怡道：“我也该替你再置备几样时兴的螺钿，长钗……”

    贞怡笑着打断了苏氏道：“我还要贞玉姐姐那样的凤尾裙，还要她一样炸金带翠玉的项圈，还要……”

    苏氏点头道：“好！好！都给你备。”

    贞书与贞媛相视一言，皆不知该如何是好。

    端午一过，宋府老祖宗钟氏千秋便近在眼前。因是六十六岁整寿，不同往年小操小办，要办满整整三日，才算规格够了。因荣妃在宫中颇得皇帝尊重，又她唯一的皇子去年封地凉州，做了平王，如今京中大家都看荣妃的面子，必要来给钟氏上寿。

    沈氏自在自已院中畴划如何办宴不说，因贞书犯了错，她们一家除贞秀之外，如今都被拘在小西院中，寻常不敢走动。直到了五月初七这日，苗妈妈才来传唤道：“宫里荣妃娘娘降了旨如何惩处几位姑娘，请二夫人并几位姑娘一并到随和居听宣。”

    苏氏垂头丧心，蔫蔫的扶着个贞媛，与贞书贞怡几个到了随和居，便见钟氏仍是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贞玉与贞秀两个坐在一旁小几上，亲热的恨不能绞作一股扭在一起的样子。

    苏氏揩几个女儿讪讪请了安，就见钟氏对那吕妈妈道：“人既都来全了，就把荣妃的旨意念给她们听，也叫她们都心服口服。”

    吕妈妈恭身告过罪，自内间请出一位光皮细面的小太监来，那太监对着钟氏一躬身清了清嗓子道：“荣妃娘娘信中言道：自吾离家，如今已有二十六年。余常忆母苦，念母之恩，从不敢间断。二弟昔年远赴西域，替吾寻来良药，才能解吾儿之身毒，余亦常不敢忘。昨北顺侯府夫人亦有书信至，母亦有书信至。余在深宫，不闻外事多年，然虽女娥争执之小事，亦关乎各门闺秀名声，余不得不慎。是以，肯请母亲宽慰心怀，撮两府之洽，亦撮两房之洽。另言告于诸位侄女，祖母千秋在即，各各放宽胸怀，勿亦姐妹之小过而互挞之，齐心替祖母办寿，吾必记汝等之功。”

    小太监言毕，收了书信恭递给钟氏，笑嘻嘻言道：“娘娘还有句话要奴婢转告给老祖宗，她言小女儿间无大过，家和才能万事兴，请老祖宗一定宽怀。”

    钟氏听了这话，却是半晌不言，书信都是吕妈妈恭敬收了过来，呈在锦盘中。

    那小太监恭身辞过，钟氏才长叹道：“既是如此，大家都散了吧。”

    贞玉忽而起身道：“祖母，您的意思是就这样放过她们俩？”

    钟氏才要张口，外间沈氏进来报道：“老祖宗，北顺侯府备了两担礼物，又捆了个小厮来，说是来咱家谢罪的。媳妇该如何处置才好？”

    钟氏沉吟半晌才道：“还有什么东西带来？”

    沈氏递过一纸书信道：“这是他家奴才呈来的，媳妇识字不多，并未曾看过。”

    不用看，钟氏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按下书信道：“他家虽捆了小厮来，咱们又如何能打得？你收下礼物，再回些礼物，把那小厮安抚一番，送回去吧。”

    北顺侯夫人章氏最会互短，多少年来为了几个孩子，常与各府闹的不睦，她能主动派人来道歉，可见一是那窦可鸣错的离谱，再就是荣妃或许也给她施加了压力，叫她不得不为之。

    钟氏起身道：“也罢，既北顺侯府不追究，我又有何理由惩责于你们？”

    贞玉跟上来进了内屋悄声道：“祖母，您放任了她们这一次，往后只怕她们蹬鼻子上脸。”

    钟氏拍了拍她手道：“好孩子，你姑母要那小太监当众宣读她的旨意，便是怕我拿到书信后不按她的意思行事，故意惩治二房。昔年二皇子在宫中身染怪病，御医束手无策，你二叔父在一本西域传来的书中找到救治之药方，然则那药远在西域，他一人孤身前去寻了药来，才治好了二皇子。你姑母常念他那点恩情，我若悖她心意行事，怕要叫她伤心。至于二房那几个，等这千秋过完，一并打发回去也就完了，先忍得几日吧。”

    虽当日沈氏出言不多，然则毕竟救贞书于危难中。因今日下午钟氏解了小西院的禁足，贞书便一人到了随意居去找沈氏致谢。贞书进门就见沈氏身边的大丫环半兰坐在西屋檐下晒着太阳做绣活，走过去问道：“好姐姐，四叔母可在家中？”

    半兰起身敛福笑道：“方才哄睡了两位小公子，这会儿怕在正房那临窗大炕上畴划老祖宗千秋的事情。”

    说着便把贞书领到了上房，打了西屋帘子让了贞书进去。贞书见沈氏此时盘腿坐在炕上，炕沿上歪坐着她的大丫环蓉蓉。敛福请安道：“四叔母，今日可忙？”

    沈氏伸手示意贞书往前，拉了她手道：“我正想去请你你就来了，快些上炕来，也替我筹划筹划。”

    贞书也在炕沿上坐了，见沈氏面前一个大本子，上面录着些千秋寿礼该准备的详细事项，然则字却不是女子能写出的字迹。

    沈氏言道：“你四叔父仍在外忙碌着，赶不回家中来。他老远送了这份单子过来，叫我做些事前的筹划，我因苦于咱们府中人手不够，正在此间发愁。”

    贞书将本子拿过来看来，见果然宋岸谷将寿宴前十日内该预备的物件，人等，以及宴席间该用的食材，并何日购入那一些，又预估宾客数量，何人该安置在那间屋子，与何人同席，规理的十分详尽。

    沈氏看贞书翻完了册子才道：“咱们府中的丫头婆子们，如今能顶事的越发少了。还要从外间雇些打短工的丫头们来张罗些粗活累活，只是她们人口杂乱又爱偷奸耍滑，不好管顾。再者，外间招呼停车下马跑腿办事的小厮也要十几号人，而咱们府中如今家生的小子们不过五六个，也是远远不够。这该如何是好？”

    贞书问道：“四叔母说的粗活，可是指打理祖母身后那三进院子的事情？”

    沈氏道：“正是，往年虽有寿宴，但也不过一日之事，来的眷妇也少，腾出我们这几个院子就仅够了。今年不同往时，至少五六个眷妇们还要在咱们府里歇夜，届时咱们府中一二等的丫环都不够相陪。”

    贞书道：“以我来看，外间的小丫头要雇一些来，但干粗活却很不必找这些丫环。前日去广济寺路过东市，我见市场上有许多打短工等人雇的婆子，皆是三十上下的年级，她们有家有口又本份，还有力气，不比小丫环们娇气干不了重活，不如多雇些婆子来，那里都能用得。”

    沈氏点头道：“三姑娘这主意好，只是那婆子们也多有偷奸耍滑者，又爱吃些酒，我怕我这手下的丫环们管不住她们，而咱们府中如今管家又丧了内人，正愁个管她们的人。”

    贞书笑道：“当日在广济寺，多亏叔母挺身而出相救。我在徽县时惯常干些粗累活，不如这清理屋子的事情就分给我，我替叔母带着那些婆子一同干，可好？”

    沈氏眉开眼笑道：“若是如此，我求之不得。虽与三姑娘相处不久，我却也瞧出来你是个麻利干练能办事的。既你这样自荐，那这事儿我就交付于你了。”

    贞书又道：“咱们府中成年的姑娘就有四位，等那日王府侯府的贵眷们来了，一人指派一个照应着，又有脸面又稳妥，比之丫环，那些贵眷们自然更愿意。”

    她自然是想叫贞媛在那些王府贵眷们之前露露脸，存个好影响，不定能替她打问到一门好亲事。

    沈氏一时还想不到这里，却也点头道：“如此正好。这样的话内院大事已定，我便能专心操理厨房。等你四叔父回来，他再将外院操持起来，咱们也就轻松了。”

    次日雇了一群婆子来，沈氏将贞书推到她们面前，面不怒而威，沉声道：“各位妈妈们，你们也都是有身份头脸的人物，来此也不过打个短工挣几个零碎钱。这是我们府中的三姑娘，你们在府中这几日，只管跟着她，她使什么差事你们便要紧着干，才不致失了大家体面，可好？”
------------

16 衣服

﻿这些婆子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衣着不华贵钗饰亦朴素，倒是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娇气，反而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女儿，倒露着些亲切气儿。其中一个大胆的笑道：“说句得罪的话，三姑娘看着十分可亲，我们来此就是为了寻些活计，岂有不听的道理？”

    余下众人也皆附合道：“正是，正是。”

    贞书目送沈氏走了，才回身俏然一笑道：“诸位妈妈们，咱们干的都是些苦活累活儿，若有衣料贵重，首饰金贵的所划破拉破的，就趁早脱了寄放到管家那里，咱们府里有的是作粗活的衣服，莫要为了一点碎钱再弄坏了衣服。”

    这些婆子们忙摆手道：“我们本就是来作工的，那里有戴那些东西的道理。”

    贞书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就随我来。”

    钟氏随和居后面的三进院子，往年也不过略作修葺，除了她六十岁那年大寿时开了几日歇过人，如今整整六年没有住过人了。各处屋子虽空着，但鼠虫成群，蛇蚁成窝，蝙蝠倒挂，壁虎爬墙，已是十分荒凉的境地。这十日中，这些婆子们不但要掏鼠洞，赶蝙蝠，还要扯藤蔓，清杂草，等于把整个院子修葺一遍。

    贞书自幼干惯这些粗活，一件粗布衣一罩，帕子包好了头发，样样事情都是冲在最前面。亲手掏蛇窝，亲手糊鼠洞，架起梯子从梁上夹蝙蝠，通梁鞘，因有她带着头，这些雇来的婆子们皆是干的热火朝天。

    这积年的屋子里仿佛有扫不完的旧尘土，今日洒水扫过，明日再进来，青砖地上又是一层厚厚的陈土。虽则过年时才新上过漆，但漆痕累累现出旧日斑驳，每一层纹路上皆是岁月痕迹，昭示着宋府这些年的衰败。

    等将几进院子清扫一空，就要晾晒从库房中掏出的积年铺盖，拆出被褥里的棉花拍松、晾晒、抖虫，洗被里被面，洗窗帘帷幔等遮盖物。

    好在天气争气，一连几日皆是艳阳高照，贞书与一众婆子穿行在一院又一院，盛在大箩中仿如白云般堆起的棉花中间，五彩斑斓的帏幕中间，满鼻子满喉咙皆是春风送来的棉花。

    贞书正伸展了膀子与一个婆子抖落一张被面，腰上忽而不知被谁掐了一把，又酸又痒。她甩身道：“是谁，要死不是？”

    “三姐姐你又何苦如此卖力，就算你此刻抢着去倒夜香，老祖宗厌你就是厌你，再不会多看你一眼的。”贞秀今日穿了件凤尾裙，许是贞玉送给她的，腰身紧了些，勒出深深一道沟痕来。

    贞书将那被面交到婆子手里，回头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也纳闷，为何我在这里辛苦了几日，老祖宗那里竟没有一丝动静。你是惯会讨好人的祖宗，教我些呗！”

    她指了指边上耳房笑道：“咱们到那里好好说去。”

    贞秀不疑有它，扭了腰身道：“你早就该来求我的，偏你心高气傲不肯屈尊。”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耳房，贞书一进门便关上屋门下了鞘。贞秀见这屋子里四壁空空，墙上都还是土坯，连个坐处也无，皱了眉转身欲要出去，回头便迎到贞书一拳打在鼻梁上。她吃了这一拳，顿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鼻子里，又酸又痛，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想瞧见贞书在何处。

    “唔……”贞书见贞秀缓过神来欲要喊叫，掐住她脖子将方才随手顺来的一方桌帕捣进她张大的嘴里，这才骑压到贞秀脖子上，左右开弓照着她脸打了几耳光，揪了她衣领道：“你要不要脸？贞玉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敢把大姐姐送到窦可鸣身边去？”

    贞秀自打替贞玉哄骗完贞媛，因怕苏氏与贞书找她麻烦，一连几日都是躲在善书院不敢出头。但是这几日苏氏带着贞怡忙着在外逛银楼绣坊，贞媛又闭户不出，唯一个贞书，因在家做粗活勇猛，阖府奴仆无论大小男女都在赞叹。

    人皆有好奇尚异之性，粗仆会掏老鼠抓蝙蝠便是天生的份例，而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这些，便成了项本领，而若这小姑娘干的又好又泼辣，便又要叫人另眼相看。

    是以就连钟氏，一日里都要听吕妈妈与苗妈妈两个学几回贞书是如何掏老鼠，抓蝙蝠的新鲜事儿。

    贞秀本以为上回钟氏发落了二房，惟独未曾发落她，想必到了寿宴上，钟氏要向各府贵眷们介绍孙女时，自会只带自己和贞玉，若是那样，她便能甩开贞书与贞媛一支独秀。谁知贞书不过干了几天泼辣活儿，竟巧打误撞得了钟氏赞叹。

    她心中焦急，便要到后院撩拨贞书，叫贞玉抓住由头寻她个不是，再叫钟氏厌了她。

    贞书心中却是冷笑，她心中存着广济寺那件事情许久，只因贞秀每每都跟着个贞玉同进同处才不好治她，谁知道她今日竟主动寻上门来。

    她见贞秀疼完了仍是那幅皮痒肉不痒的赖皮样儿，索性又打了一回，才松了贞秀胳膊道：“我打你不为你歹毒，只为你愚蠢。你总以为大姐姐长的漂亮抢了你风头，叫你不能被男子瞧上，把点歪心思全用在自家姊妹身上。你可知，外面长的比你漂亮的女子多的是，你是否遇见一个都要害一个，若是如此，天下之大，你可害得完？”

    贞秀自幼吃过贞书的打不知多少回，挨她的训也不知多少回，只冷冷听着，心里也知道贞书不敢狠拿她怎样，只要捱过时辰，捱过贞书的怒气，贞书自然还要放她回去。是以也不作挣扎，只仰躺在地上，任凭贞书在旁踢墙捶地，只是冷冷的望着她。

    这样过了半晌，贞书自推门出去，仍到院子里去做那粗活。

    贞秀自己翻身爬起来，理了乱发又揩了揩脸上方才哭出来的鼻涕眼泪，低头见那凤尾裙上沾的满满的皆是尘土，又疼又恨，却又不能耐贞书何，只能是悄悄出了屋子，趁众不人注意贴墙跟溜走了。

    待到铺盖收拾已毕，沈氏自外间采购了油纸进来，四壁撕的干净的土坯墙上，皆用油纸糊的干净整洁，便要往各屋子里进家具。因这家具皆是大件狼伉之物，沈氏特意抽了半日功夫，叫内院女子们皆收拾了一应贴身物件，叫管家亲自带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并小厮们，开库房抬家具。

    待到家具摆放停当，贞书又带着这些婆子们把早已晾晒好的铺盖铺陈到各屋，再开库取了各样小摆件摆上，这三进院子，方才出落的干净明亮，清新整洁，浣然一新。

    因这日已是五月十五，离寿宴不过一日光景，钟氏特意带了沈氏与苏氏，以及方才自外地赶来的三房陆氏一起到四进后院巡视。苗妈妈与吕妈妈成日把贞书当个稀奇事物来讲，钟氏早已听的烂熟，今见贞书带着一群婆子不过短短九日功夫，果将这早已凋败的四进院落整理的焕然一新，心里也是不禁赞叹。

    只是她的赞吧，也不过就当贞书是个玩物儿一般，看个热门而已。心里仍是厌二房的，只是面上也不表露出来而已。

    这日夜里，为那些雇来的婆子算过工钱送走了她们，沈氏便备了桌薄酒小菜，欲要与贞书饮上一杯。两人在随意居正房内临窗大炕上坐定，贞书见屋中仍是没有男人生气的样子，因而问道：“四叔父怎的还没回来？”

    沈氏皱眉摇头道：“他早回来了，只是外间忙碌，是以歇在外面罢了。”

    贞书见她面上愁苦，也不便深问，只拈了那小盅轻啜着甜酒，略动了几口小菜。

    沈氏忽而笑道：“这几日你在随和居忙碌，我常抽空去看，见你一双天足跳上窜下，说不出的爽利痛快，真是羡慕。”

    贞书收了脚讪笑道：“我也是贪恋这点爽利痛苦，才发狠打死也不缠足的。”

    沈氏道：“你这样的女子，原不该拘在闺阁，那便是要了你的命。”

    贞书道：“可不是吗？天宽地广，为何女子非要拘束在闺阁中了此一生？”

    沈氏半晌不言，忽而轻声唤了外间的半兰道：“你把前日我准备的那套衣服拿来。”

    半兰在外间应了，半晌送进来一只包袱。沈氏接过来打开，取出一件绣白鲜根交领长衫，并一件丁香色一片式齐腰裙，配着深紫色禁步宫绦，接着，又捧出一片荷花式大云肩来铺在炕上那短袄上，问贞书道：“你觉得可漂亮否？”

    贞书见那白鲜根绣翠径粉蕊，绣的丝丝分明，不禁用手轻轻抚了道：“这绣活作的可真好，仿如活生生的花儿印在上面一般。”

    沈氏复又叠起来包好，将包袱推给贞书道：“我是照着你前番给贞媛披的那件褙子长短裁的，与你身量必定合适，也不用试了，到了后日宴席，你便穿着这身衣服面客，可好？”

    贞书本以为这是沈氏后日要穿的衣服，那期她竟要送给自己，忙摆手道：“我前番闯了大祸，祖母后日必不要我面客，怕要辜负四叔母好意。”

    沈氏执意送到她怀中，才道：“我前番在寺中没有帮到你，在老祖宗面前也未曾为你呈言，你还尽心尽力帮我，我岂能不为你奔走？你且放心，后日我必要老祖宗叫你面客的，只是这衣服，你却不能告诉任何人是从我这里拿的。老祖宗不喜庶子媳妇们走的太近，我也不好帮你太过。”

    来了这些日子，贞书岂能看不到沈氏的难处。当下便也收了包袱道：“如此多谢四叔母。只是我面皮黝黑，颜色太村衬不起这衣服来，怕要叫人笑话。”

    沈氏抿嘴一笑，伸手取了炕柜上的铜镜过来递给贞书道：“你可瞧瞧，你还黑不黑？”

    贞书一向不曾照过镜子，这回灯下铜镜里看自己，竟望到一个浓眉大眼，鼻子尖俏俏的美人儿，犹不能自信，半信半疑望着沈氏道：“你这镜子倒照的我好看。”

    沈氏收了铜镜道：“京城的水色养人皮肤，京中女子才会皮面白嫩，你在京中这些日子，早滋润的皮白肤嫩，再不是初来时那黑皮样子了。我虽旁的本事没有，搭配衣服却还是十分有眼光，你先将衣服收好，后日穿了，我保证你定是个艳压群芳的娇美人儿。”

    贞书自幼至大，还未叫人这样夸过。又兼她饮了几杯酒，此时晕晕乎乎，揽镜自顾半晌，竟对那套衣服有了别样的期待，仿佛自己穿上就真能变的漂亮，也会因漂亮而愉悦一般，喉中有着不能自抑的激动情愫，暗暗捏紧了怀中衣饰。
------------

17 正日

﻿因十七是正日子，要大开筵席接待贵眷并请些杂戏班子前来逗乐，自家人献寿礼便定在十六这日傍晚。苏氏与陆氏，沈氏三个自然是要在老祖宗钟氏身后长站规矩，久不进后院的宋岸谷也回来了，隐坐在侧面灯光的黑影里，不笑亦不语，手中转着两只明光油亮的山核桃。

    因贞媛为长，又是多年未曾进今祝过寿的，便第一个捧了礼物过来。那苗妈妈过来将托盘接过来，贞媛才在蒲团上跪的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柔声道：“恭祝老祖宗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钟氏微微点头道：“可怜见的，快起来吧。”

    吕妈妈走过来拈起贞媛寿礼抖落开来，便见她绣的是一幅四开的屏风扇面，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苗妈妈笑道：“老夫人快瞧瞧怎么样？”

    钟氏扫了一眼道：“难为孩子辛苦，这些东西咱们家里多的是，很不必如此。”

    贞媛施礼颌首而退，贞玉便款款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丫环寄春，手上亦是捧着托盘。

    贞玉款款下拜，抿嘴一笑道：“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钟氏眉开眼笑，频频点头道：“好！好！”

    苗妈妈接过寄春所捧的托盘，吕妈妈亦连忙扶起了贞玉。钟氏笑嘻嘻问道：“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贞玉一撇嘴道：“我吃着老祖宗的，穿着老祖宗的，用着老祖宗的，这整个人都是老祖宗的，最好的就是这个人，送给老祖宗呗！”

    这一席话说的钟氏周围一众人皆笑了起来，陆氏也是凑趣道：“还是二姑娘嘴巧会说话，能逗的老祖宗乐呵。”

    那苗妈妈揭了托盘上红布，只见上面或坐或卧，是四个黄蜡石雕出的大胖小子，有憨卧的，有啃足的，亦有吃手的，还有个咧嘴傻笑的。钟氏知贞玉的心思，面上仍是笑着却半晌不言，苗妈妈以为离的远钟氏看不清楚，忙端着往前凑了道：“老祖宗，您瞧这些小子，又金贵又招人稀罕。”

    贞玉亦是笑而不言，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接下来便是贞书，她捧着一双鞋道：“孙女手拙不善针线，还请老祖宗见谅。”

    那苗妈妈才接过鞋子，她亦结结实实扣了三个响头才罢。

    接下来轮到贞秀，她除了一双鞋之外，还备了一柄纳纱团花扇，扇面绣着端凤朝阳。接下来是五姑娘贞瑶，亦不过一双鞋子，贞怡献上一件拼色水田衣，却是苏氏一针一线替她纳出来的。七姑娘贞妍尚小，也不过上前学人磕个头也就罢了。

    三房的宋长钟，也是宋府小一辈的长子长孙，他今年虽不过十五岁，倒与陆氏一般生的人高马大粗粗壮壮。走路亦是带着风一般，说话更是声如洪钟般亮堂。他跪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也只嘿嘿一笑，言语都无。

    贞玉与贞秀见此相视而笑，心道这家伙也是傻得可以，该表现时不表现，难怪这些年都在文县出不了头。

    未了便是大人们，三个儿媳妇拜过，宋岸谷才持手轻咳一声道：“儿子给母亲磕个头吧。”

    钟氏扭身道：“罢了，你也累了，回去吧。”

    宋岸谷一笑道：“不过磕个头而已，母亲都不受，儿纵有千般孝心，何处可剖心？”

    这母子似有不睦，眼看屋中气氛渐凝，沈氏疾步走了过来，拉宋岸谷跪在蒲团上道：“老祖宗千秋，我们夫妻给老祖宗再磕一个。”

    宋岸谷拜完，起身整衣罢，也不招呼沈氏，径自出门扬长而去。

    钟氏的脸映在高烛灯火中，阴晦不明，半晌才挥挥手道：“也罢，你们早些休息，明儿务必早些起来。”

    几个儿妇各管一摊，要照料厨房烟火，几处院子皆是灯火通明，时时都要巡视，今夜顶多能歇个把时辰。贞媛几姊妹也是一到五更天就起身成妆，要到钟氏面前伺候。

    钟氏今日穿一件焦色万字纹提花缎长褙子，领上刺绣着仙鹤寿桃。她本有品有服，因子丧而不着，仍不过穿着平常衣服。

    几位姑娘今日头上螺钿长钗，身上玉饰珠佩，打扮的皆是浓桃艳丽，好不动人。贞书亦将新衣换上，跟着贞媛几个到了上房。她身量纤瘦，不打扮仍是平常，稍穿件漂亮的，便比旁人出挑几分。

    钟氏心不在此，也无心看她几个穿着，只略略扫了一眼道：“叫两个大的跟了来吧。”

    她今日要在外院正厅里见客，须得带上几个姑娘陪侍在侧，一则叫姑娘们见见人，二则也叫来拜寿的眷妇们看看几位姑娘。

    贞玉急忙摆手道：“我要带上四妹妹，她今日特特儿打扮的，老祖宗您瞧……”

    钟氏扫了一眼微微点头道：“嗯！”

    她扶了双双起身便要出门，便见沈氏嫣然带笑自外面走了进来，款款敛衽道：“老祖宗今日这衣服颜色稳重厚实，衬的老祖宗更显年轻精神了。”

    钟氏问道：“厨房里安排的如何？”

    沈氏道：“人客们必都是用过早饭来的，是以只略备了些点心汤品。午间的席面此时已备停当。”

    言毕过来亲扶了道：“让媳妇送老祖宗到外院吧！”

    钟氏不言，却也伸过手来。沈氏回头四顾又叹道：“姑娘们今日皆是打扮的如此明艳娇媚，着实动人，眷客们来了，怕是最羡慕老祖宗这一水儿齐列列如花似玉的孙女儿。”

    钟氏道：“这有什么稀罕？只带两三个到外间也就罢了。”

    沈氏扶了钟氏道：“年有春秋四季，花有梅兰竹菊，好事要成双成对，带上四个不是更好？”

    钟氏听了这话，也是略有思索，回头扫了余下几位姑娘一眼，贞怡贞妍几个皆是小女儿态，还见不得人。惟贞书一袭长袄上粉蕊绿茎，端端的站在那里，白妍娇面，一双浓眉下杏眼含秋，正是最娇艳动人的年级，偏她混身有种凌利出尘的精神气，贞媛贞玉几个比之她，皆是小女儿神态，唯她落落大方站在这里，才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只是钟氏一回想前几日这丫头还包着帕子掏鼠洞抓蝙蝠，也不知那手洗净了没有，心中对贞书那些厌恶不但未去，反而更深。心中冷叹道：为了培养贞秀，我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到如今终究只是平常货色。贞书这野丫头生在乡野，苏氏又从不管束，妆饰起来却有模有样。可见有些东西许是天生，人力无法改变吧。

    当下却也点点头道：“那就带上吧。”

    贞书听了这话，亦趋步跟了上来。

    一行人出随和居一路行来，宋岸谷带着长钟，长灿和长贵几个，并前院的一众仆从，守在路上，远远见了便磕头跪拜行大礼。大礼即毕，奴仆们各人自去干各人份类的事，宋岸谷亦要支应前来祝寿的男客。而钟氏便在正厅坐定，待各府眷客前来祝寿。

    这一日宋府门前车水马龙，府中亦是欢欢闹闹不绝。钟氏在随和居相陪的，正是几位国公府并侯府的夫人们。

    那杜国公府的继夫人杨氏亦来贺寿，她继子自应天府出逃半月，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她却仍是淡淡神色。

    宋府几位姑娘，并其它各府的姑娘们，多数皆未曾见过这位被继子□□的国公夫人，是以今日听闻她要亲临，皆是揣了十分的好奇，磨缠在随和居正房不肯出去。

    这国公夫人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级，凤眼长眉，窄颊尖颌，若论面貌来看，也不过平常，只是她眉眼间存着妖娆，红唇似丹，无论盯着谁莞尔一笑，都有种要勾去人心魄的艳丽感。这一屋女子尚且如此，男子见了她，更不是要被勾了命去。

    出了随和居，那聂实秋快人快语言道：“杜国公好福气，人到中年还能娶到这样艳丽一个尤物来。”

    窦明鸾道：“尤物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可知什么是尤物？”

    陶素意道：“《左传》中言，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所以……”

    聂实秋回头接了话道：“所以看来杜国公德义不够，震不住这尤物了。”

    贞玉与贞秀几个听了这话，皆是放声大笑。她们的宴席安排在贞玉善书院中，一应皆由贞玉陪伴。待到午间席散，各公侯府的夫人们自然是告辞归家。唯几个女儿家还依依不舍，贞媛贞玉几个一路相送，聂实秋叹道：“花又开过一回，春光又逝，再见不知何期。”

    窦明鸾听了笑道：“你如今正该是春风得意的人，如何能发此哀音？”

    聂实秋笑而不言。贞玉贞秀几个直送到西门外见她们上了马车，才依依不舍而返。

    因府中还有几位钟氏旧年相好的姐妹留宿，贞书与贞媛两个皆是陪伴在侧。两人皆是陪侍到晚间用完晚饭，钟氏亲自去陪伴了以后，方才辞过回小西院。回屋掩了门，贞书才悄声问贞媛道：“自上次别后，你可曾有过那章瑞的消息？”

    贞媛摇头道：“也不过这几日，咱们在广济寺那事情，虽说两府瞒下了，可他与窦可鸣交好，只怕……”

    贞书叹道：“这就是了，我方才听闻那聂老夫人说，章瑞已托人向聂府提亲，聂府上下似乎都挺满意，只怕他们不日就要成婚了。”

    贞媛半晌无言，良久才轻叹道：“皆是缘份，怎好强求，罢了，你快去休息，我要睡了。”

    贞书走到门边又回头，见贞媛背身屈身侧躺在床上，也不见她面上是何神色，仍又安慰道：“若男子以门弟而挑拣妻子，那他本身便不是什么良配。”

    贞媛挥手道：“莫说了，快去吧。”

    自这日往后，三天大宴已毕，阖府上下皆是累脱了形。贞媛等姑娘们还好，不过陪侍各府的老夫人用饭吃茶，院子里走一走活动活动。苏氏与沈氏，陆氏几个整日忙里忙餐，四处照应，掂着小脚颠颠跑来跑去，腿都肿的油亮发胀。

    好容易到第三日晚间送完宾客，连饭都懒用，苏氏便回了小西院歪躺在床上，哀声叹气道：“这回咱们二房也是替老祖宗敬了忠的，我瞧她面上也十分爱惜你们，到了明日拜别时，你们就跪在她面前哭。自求留在膝下侍奉，看那个有福气能留下。”
------------

18 过山

﻿贞媛哑然不语，贞秀仍在贞玉处住着。唯贞怡频频点头道：“好！”

    贞书心里苦笑道：竟有人愿意哭着哀求着找罪受，可不是天大的怪事？

    三房陆氏身体墩实经累，次日一大早便套好了马车前来辞行。钟氏此时也累瘫了强撑着点头，挥手道：“都快走吧，回自己家里去享清福，在这京里狭促地方叫你们都不自在。”

    苏氏捏了方帕子左瞄右顾，见钟氏身边两个婆子皆出门去送三房陆氏一家了，才悄悄贴近了钟氏，悄言道：“老祖宗，贞媛几个舍不得您！”

    钟氏岂能不知她意图，冷瞪了一眼苏氏道：“她们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级，贪新鲜都不够，不厌我这个老古董就不错了，岂有不舍之理？”

    苏氏以为自己站了半月规矩，总算能在钟氏这里落点恩情，岂知她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口气，心中也是又恼又怯，却也只能苦压下去道：“贞媛如今也大了，这回时间短又没相到好人家，老祖宗您看，您是不是把她留到跟前朝夕侍奉着，顺便也……”

    钟氏道：“我原就说过，要在京中为她几个择亲，本也不是你求的我，更不是我答应的你。既她们在我府中住了这些日子，我祖孙情也算尽到了。你这皆是成年未嫁的姑娘们，放在我这里出了岔子，影响贞玉闺誉不说，届时我于你也无法交待。”

    她仍还是要拿广济寺那件事来说事。

    苏氏咬唇半晌又道：“那您瞧着贞怡如何？年级又小，又惯会逗人乐的，老祖宗……”

    钟氏拿了拐杖起身，重重捶着地面道：“罢了罢了，我也乏了，你们快走吧。这府中地方窄促，也不能容你们常住。”

    苏氏还跟在后面轻声叫着：“老祖宗……”

    钟氏头也不回，进内间去了。

    贞书看不过眼，过来搀了苏氏道：“娘，走吧。”

    苏氏前几日虽苦累，还撑得住，这回是真垮了，整个人软塌塌任由贞书贞媛两个搀回了小西院。才进了屋子，她两个将苏氏扶在床上躺下，贞书正要低头问苏氏是否那里不舒服，岂知苏氏一巴掌便刮到了贞书脸上，咬牙切齿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惹了北顺侯府与贞玉生气，至少贞媛还能留在京中，你……”

    贞媛见母亲扬着手又刮过来，忙回护了贞书道：“母亲，咱们莫要再吵吵嚷嚷，打打闹闹，好好儿的回家，好不好？”

    苏氏那里肯依，推了贞媛道：“你是她孙女，她怎能不管你？你跪到随和居大门上哭去，就说自己执意要留下，她定会心软。”

    贞媛摇头道：“我宁可嫁在徽县，也不跪。”

    贞媛是长女，苏氏向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此时气极，也只拿手指戳了戳她额头道：“我费了那许多心血培养你成材，你就在徽县嫁个农户，你能对得起我？”

    贞媛垂头不语，贞书回道：“嫁个农户有何不可？这世上农户远比侯府多，难道人人家的姑娘都要嫁在侯府当侯夫人？那怎么也没见那农户都断子绝孙的？这京城又有什么好处，叫母亲一而再再二三这样低三下四的哭求？祖母明明是厌我们二房的，我们再这样闹，只会叫她更厌恶，为何不大家收拾收拾回了徽县，仍过我们的自在日子？”

    苏氏气的脸都变了色，颤抖了手指道：“你懂什么？与我一般的妇人们，生活在京中，仆婢成群伏侍着，上好的胭脂水粉用着，绫罗绸缎穿着，仍娇艳的如二八年华一般。我却在那穷乡僻壤连件好衣服都寻不到，胭脂水粉都是最劣质的，比在人家跟前，立时便矮了一大截。我无子本已是苦命，若在老死穷乡，不如就此一头撞死算了。”

    她越说越激动，照着床栏便撞了过去，贞媛贞书两个尽力拉扯回护，又是一阵哭求。几个正闹着，就见贞怡推门进来高声道：“母亲，四姐姐在老祖宗那里哭，要老祖宗留下她，叫吕妈妈和苗妈妈两个送来了。”

    才说着，房门大开，两个妈妈果然拖着个满脸泪痕一身尘土的贞秀走了进来。这两个妈妈何等精明的人，见苏氏蓬头乱发的坐在床上，又屋中两个姑娘亦是满脸泪痕，便知这二房今日又在家中作妖，是而冷冷道：“四姑娘怕是失心疯了，在随和居门前又滚又闹的，吵的老祖宗不能安歇。老祖宗特地叫我们来说一句，你们本是来祝寿的，寿既已毕，早早的原回乡里去呗。莫要再在这里鬼哭鬼闹的，把那点恩情都闹成了仇，往后可就更不好走动了。”

    苏氏听了这话，心中仍存的那点火星顿时成了灰烬，在床上伏首道：“你们回老祖宗的话，就说媳妇知道了，明年这时候还来给她祝寿。”

    两个妈妈冷冷扫了她一眼，回身出门去了。

    二房母女们皆是望着被人抬进来的贞秀，就见贞秀擦了眼泪把头发略拢一拢，仍起身跑出去了。

    苏氏长叹一声道：“也罢，咱们收拾收拾走吧。”

    随他们而来的赵和早起就备好了马车在外候着，因昨夜贞媛贞书两个就收拾打理好了包裹，是以此时也只是把妆台上的簪花钗粉略作收拾，便可以出门了。

    待到她们几个上了车，贞秀仍未出来。苏氏以为贞秀总算找到了方法留下，便催那车夫道：“咱们快走吧。”

    车夫才要加鞭，就见门里哭哭啼啼走出个蓬头乱发的贞秀来，怀里抱着个鼓鼓的包袱，边走还边往府里回望，只是竟连个送她的人都没有。她委委屈屈上了车，又把个贞书挤下了车。

    苏氏见贞秀上车来倒头便睡，她又生的胖壮，一人足足占了半车去，气的踹了两脚道：“你不是攀上了高枝，怎的不留在京里？”

    贞秀向边上挪了挪，高声道：“还不是怪贞书？若不是她惹了二姐姐痛恨，定会留下我的。”

    苏氏道：“那你了？你把……”

    外间车夫就坐在车沿上，而赵和也走在另一侧。贞书怕外院男人们听到这些话，高声道：“这是街上，回家再说呗！”

    苏氏气的不行，暗拧了贞秀两把。贞秀知外间有外男在，故意捏着嗓子尖叫了几声，把个苏氏气的止不住翻白眼，低声道：“孽障！”

    贞书二八年华头一回来京，就此便要离开了。此时日头也才刚升起来，马车行过一处街市，行人颇多，人声沸壤。赵和指了一处店铺道：“当年我曾在那里学徒，一晃竟有二十年了。”

    贞书回望，见是一家银楼，笑道：“瞧不出来赵叔竟还是个银匠。”

    赵和摇头道：“不是，那里当年是个字画装裱铺子。”

    贞书见此恍然大悟道：“怪道咱们家里的书画皆不送到外面装裱，原来是宋叔有这手艺。”

    赵和道：“这些日子在京中，我也逛了许多装裱铺子，见如今的装裱技艺也未有多大进步，反而不及原来。许多祖传手艺俱已失传，真是可惜。”

    这赵和原不是家仆，只是他与苏氏陪嫁的丫环成了亲，又兼在外漂泊不定，便定居在宋岸嵘家中，平常只以兄弟谦称。前年那陪房故去，如今这赵和仍还是孤身一人。

    因来往车辆较多，车行渐慢，贞书边走边瞧了瞧四周店铺，忽见一家成衣铺中走出一位成年女子，端着盆水泼到了地上，她还未及归拢头发，脸上也未着脂粉，显然是方才洗过脸的样子，是而恍然大悟道：“这些店铺里，人怕是住在上层或者内院，外面一间直接用来做生意，倒是省了再寻住处。”

    赵和道：“古往今来的商户，皆是如此。”

    车行过东市，再行的半个时辰，便是城门。出了城门，仍有三十里时断时续的繁华，如今天下大定，北蛮安稳，又值名君治世二十余年，京中一派升平繁荣景象。

    贞书土生土长在徽县，自幼见的也顶多不过蔡家寺那片天空和渭河那一弯水，此番到京是她走过最长的路，见过最多的世面。

    在她心目中，世界不过头上那方蓝天，脚下那弯清水和后山那片槐树林，如今见这山外一重山，楼外一重楼，又见侯府金银珠饰堆砌的富贵锦绣乡。再一路出京，三十里繁华渐止，贫村僻乡渐多，来往行人身上的长衫曲裾上满是灰尘，面上亦无水色。她思起苏氏在床上那番话，虽则自己不能赞同，却也终于能理解为何苏氏一心要几个女儿留在京中。

    这一行出京，经历县，过文县，方能到达徽县。自出京城往西北一条官道，历县最为平坦，仍是京城一般丰丽富饶之地。文县有崇山竣岭，是难行之地。是以过文县便要二日光景，过了文县，一到徽县境内，蔡家寺便近在眼前。

    她们在历县境内歇了一夜，次日到了文县，车行半日，便到了五陵山附近。这五陵山险竣难行，她们却不翻五陵山，而是环山绕山而过。绕山而过必要三个时辰功夫，此时已是未时末，等绕过山，只怕天就完全黑透了。这路上唯一的客栈在山那边，赵和不知苏氏意下如何，特来问苏氏要翻山否。苏氏在车中颠的骨酥人乏，巴不得早日回家靠在炕上好好歇一歇。

    再者，她将银子全花在京中绸缎庄首饰铺子里，如今身上的银钱也险险够支付个路费，这许多人多走一日就要多一日的盘缠，况且赵和与那车夫两个皆是家中可信之人，赵和身上又是带着功夫的，等闲走些擦黑的路也不用怕。当下便道：“一股作气绕过这山，咱们再好好歇息吧。”

    赵和听了，只好吩咐车夫给马喂些干粮，休整一番后继续赶路。

    这路虽是绕山而过，毕竟渐走人迹渐稀。又两边皆是密林重重，五月的天气，背阴的地方仍是有些寒冷。贞书在外望着葱岭外的晚霞正自出神，隐隐便见那一侧山的山林似有异动。这荒岭险路上，劫路匪惯常出没，不得不防。

    贞书绕到车另一侧指了山林对赵和言道：“赵叔你瞧那片山林，怎瞧着有人在上面的样子？”

    赵和腰间本就常佩着把剑的，此时解了下来拿在手中护住贞书，顺贞书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那里林动木摇，不像是风吹过的样子。
------------

19 堕车

﻿此时山路正行到一半，退回去，或者往前走，都要一样多的时间，正是不知该如何决断是好的时候。赵和盯着那山林瞧了半天，见此后再无异动，虽心中还有忐忑，却仍挥手对车夫道：“再加鞭子，我们也放快脚程。”

    车夫会意，扬直长鞭高高一甩，两匹马便加快步伐慢跑了起来。

    贞书本已腿软脚乏，也只得强撑着加快了步子跟着马车跑了起来。这山中四野寂寂，唯有车辙声不绝于耳。她心中隐隐不安，仍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紧个小包袱边跑边四处相望着。忽而就见路边蜿蜒的小河边，几尺长的苇草中，似有个大物在中游走一般，发出娑娑的响声。

    方才因为山林中的异动，她已经叫过一次，这回就不敢轻易出声。只是仍不停盯着那小河边深密的苇草不敢松开。因河沿路而流，是以那苇丛中的异动也是与马车的速度相齐，不紧不慢的向前而动。

    贞书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不能落下，虽亦步亦趋，眼睛仍牢牢盯着那处。忽而，石多险竣处，苇草颇少，隐约间露出一片衣襟，贞书才又抓了赵和的手轻声道：“赵叔快看那里！”

    赵和身上带着功夫，眼晴比她好使，也更能判断那一处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他抽出剑持在手上，对那车夫轻言道：“你先停下车，叫三姑娘也坐到车上去，我去去就来。”

    车夫依言勒停了车道：“三姑娘，快上来。”

    贞书此时腿酸脚疼，也顾不得车上一群小脚女人的脚臭能熏死自己，撩了裙帘就要上车，谁知贞秀却将大腿横起挡了贞书，摇头道：“不行，你害我们姐妹几个都不能留在京里，要遭这样的罪，还好意思上车？”

    贞书冷眼瞧着她的腿道：“松开！”

    贞秀亦是冷眼盯着她道：“就不，你能奈我何？”

    贞书伸手就在贞秀大腿上最肥最胖的地方狠狠掐起扭了一把道：“现在要不要松开？”

    贞秀疼的尖叫，抚了大腿才要说话，忽而身后山林一侧中人声雷动，一群短打的男子自山上冲了下来，嘴中呼喊有声。

    两匹马受了惊，顿时便撒腿狂奔起来。车夫急忙勒缰挥鞭，高声喊道：“怕是遇上劫匪了，夫人小姐们千万抓好，莫要掉下来。”

    贞书方才还在车下，此时一把抓住贞秀大腿半趴在车上，挥手叫苏氏道：“娘，快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苏氏向来是一慌就乱的人，她指间挑着个帕子，先撩了窗帘望外，见半山腰呼啦啦下来一群黑衣短打的男子，吓的三魂扫了二魂，尖叫道：“车夫，快，快打马！”

    马越发跑的快了起来，经路上石头一颠，贞书两条腿跑错不及，整个人便虚空荡在了车上，唯手中抱着贞秀的大腿。贞秀使劲甩了两番没有甩脱，又怕贞书把自己也带下去滚在车辙下碾伤，伸手狠命来撕扯贞书的手，尖叫道：“你快放开我！放开！”

    事发太快，苏氏此时才发觉贞书还半吊在车沿上，而自己坐在窗边，是唯一能拉住她的人。她伸手去拉贞书，高声叫道：“快抓住我的手，快！”

    贞书欲要去拉苏氏的手，一只手便松了贞秀的大腿，她方才抬头想要对贞秀言说你再不要踹我，贞秀一只不过三寸来长的小脚便重重蹬到了她正抓着她大腿的手上。

    女子缠过的足因受力不稳，是以鞋底都特意经过加厚，有些还要垫了木楔子在里面保持其硬度。而贞秀穿的，正是加过木楔子十分坚硬的那种底面，她一脚踩在贞书手背上，贞书手背剧痛，递给苏氏的手还未抓牢，这只手乍然一松，顿时如下坠的绳索般，一声闷响便自车沿边溜到了车底。

    车辙应势而上，自她膝盖上碾过，登时钻心一阵刺痛。贞书见那些黑衣人近在眼前，亦是吓的浑身汗毛林立，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翻身跳起来欲要又去追马车，高声叫道：“娘，快停下，快停下！”

    谁知她一脚踩下去，右腿自膝盖以下竟如空了一般，登时又跌爬在地上。

    贞书两手撑着往往爬了几步，又高叫：“娘！娘！”

    苏氏自车窗内伸出头来，挥着帕子道：“贞书，我的好女儿，快跑，快追。”

    贞书一条腿不能动，只得伸长了挥手道：“娘，你快叫车夫停车。”

    苏氏望着贞书大哭，忽而张圆了嘴尖叫道：“车夫，快，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车夫虽就在车沿边上坐着，却只顾在前调顺两匹疯跑的马，全然未顾及有人掉下车去。他此时听闻苏氏叫他赶马快跑，长鞭一甩驾的一声，两匹马风驰电擎般跑远了。

    贞书一条腿自膝盖以下全然无力，一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不过片刻便又歪坐在地上，身后那些黑衣人自她身后跑来，越过她身边，跳下河沿，朝着方才赵和所追方向而去。

    原来这些人竟不是劫匪，他们甚至连瞧都不上她一眼，就仿如她是一颗树，亦或一块石头一般，经过她身边时，只是微微侧身绕过而已。

    贞书坐在大路上，哭笑不得，又悲伤不已，更是恐惧不已。她几番欲要起身，右膝盖以下完全用不上力气，就仿如那膝盖往下是空空荡荡无有实无一般。她双手撑着腿往边上挪了挪，坐到了路边草丛中，寻思着折条树枝来作拐，好继续往前走。

    因见抬头不过一人高的地方，长着一颗指头粗经的小树苗子，若拿来作拐，正好合适，况且她如今废了一条腿，太粗怕不易折断。她伸了双手，倚着一只脚背靠了山坡一步一步往上挪着屁股，好容易才撑着双手到了这小树苗子下，伸出双手使劲将那树苗压弯在地上，欲要将它折断。

    这是一颗柳树苗子，柳树最韧，端午前后尤甚。这种小树苗，根扎的深，欲拔拔不出，又树杆十分柔韧，无论怎样压弯使劲都很难折断，唯有用刀砍，才是最简便。

    贞书见四野无人，此时太阳又已落山，心中渐渐着急起来。坐在山坡上将那小树苗压弯着直贴到了地上，见它仍是不过破了些皮，没有能折断的迹象。便又松了树根，自树腰间来折。只是树腰间更软，折弯了几圈一放手，它仍是直直的朝天而上，就仿如要跟她作对一般。

    贞书又急又气，又将那树苗子背在肩上，使劲的往前爬着，以期能将它从土里拽出来。但是无论她怎样用力，终究少了一条腿的劲儿，柳树仍是纹丝不动。

    她放开手，见这小树苗子摇摇晃晃摆了几摆，不一会儿仍是直直的升上天去。此时四野渐暗，星星都升了起来。贞书回想起方才苏氏尖叫马车快走的声音，心知自己是叫母亲主动扔下的，心中止不住的委屈慌凉，双手抱膝将脸埋在双腿间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自觉无趣，又抬起头来捡了快石头朝下在路上扔着，嘴里骂道：“黑心肝！没良心！无人心性的东西！”

    她也不知自己在骂谁，只是胸中委屈无处发泄，哭的半晌又觉得没意思，便又抹了眼泪住了嘴，眼朝着方才马车去的方向巴巴望着，以期苏氏会回心转意回叫车夫驱车回来接自己。这样远眺了许久，山路上渐渐连树影都朦胧了，月升在即，山中哑然，只闻四野蝉鸣，那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贞书长叹一声，又想到赵和不知在前还是在后，可找到苏氏她们不曾。若是在后，此时必要经过此处，才能追上马车。想到这里，心中渐又有了些希望，便又抬首往来路眺望着。再望了半晌，月亮都升起来了，映着河水潺潺如白练一般。四野的山林树木皆成了黑压压的影子压在天上，鸣叫的鸟兽渐多起来，间或还有一两声不知是狼是虎的长啸，听得她肝胆俱寒，抱紧了双手缩在那棵方才被她□□许久的小柳树苗子边上。

    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贞书半睁半闭着双眼思前想后胡思乱想，忽而就见那小河边的苇丛又轻轻晃动了起来。她心中的恐惧升腾而起，将满头毛发头撑的森森竖立起来，却也不敢轻动轻叫，唯将只两手捂在嘴上，不停的替手心里呵着气。

    慢慢的那苇丛中钻出一个东西来，贞书以为是野猪或者某种兽类，谁知它躬身一窜越过小河几步跳到路上，伸腰展背，竟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只要是人，总比野兽要安全一点。

    贞书欲要躲避，月光亮堂堂洒在这半山坡上，叫她无处循形。也只得依紧了那直条条的小树苗子，不住的打着冷颤。

    那人不过两步便跃上山坡，到了贞书脚边。他才从苇丛中跳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气，混身却冒着一股逼人的热气。贞书不知他是匪徒还是良人，抬头伸长了脖子，见他身形高大肌肉鼓胀，山中如此寒冷也不过穿件单衫，垂首看着自己，两只眼珠明亮亮的。

    只是她才欲张嘴，眼泪便又涌了出来，喉头涌动，未语先哭。

    这男子退远两步，屈膝半跪在地上伸开双臂道：“我不是坏人，妹子你莫要怕。”

    贞书那里敢信他，依紧了那小柳树苗子躲着这人身上扑来的热气，刻刻巴巴言道：“壮士，我叔叔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人也一屁股坐到山坡上，望着月亮摆手道：“就是方才提剑追我那人？不巧，他叫我给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此时只怕已经绕出这山道到山另一边去了。”

    他能形容出赵和随身拿着剑，显然就是方才一直在苇丛中跟着马车走的那人。赵和既已走远，那她最后一丝希望也就破灭了。

    贞书想到此，又埋头在腿间暗自抽泣。

    那人不知那里抓了根狗尾巴草来，拿那毛绒绒的穗子拂了拂贞书手指道：“我方才就躲在水里，看到你娘把你给丢了。”

    这人不提还罢，一提贞书更加委屈，只是她毕竟也算大姑娘了，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哭，仍是埋头在怀中不言不语。

    这人又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去找你娘？”

    贞书这才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男子。月光朦胧中瞧不真切他的样子，但眉眼间瞧着不是个坏人模样，倒也年级轻轻，顶多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这人见贞书两只眼晴泛着亮晶晶的泪花，如受惊的小鹿般睁圆了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自己。为了表现出他确实是个良民，刻意咧开嘴无声笑了两下，又道：“我真不是坏人。”
------------

20 打虎

﻿贞书看他笑的十分难看，立即收回了目光，嗫嚅道：“方才那些人，瞧着像是追你的。”

    这人摊了双手道：“怎么会？我不过是个猎人，正在追猎物，恰巧与你们同路而已。”

    贞书道：“可你方才明明说你把赵叔引到别的路上去了。”

    这人哑言，半晌垂头道：“哎！是，那些人是追我的。”

    那些短打的黑衣人，瞧着不是官府，但却训练有素，想必是这文县某方富户家豢养的家奴吧。

    贞书正想着，就听那人又言道：“你可知道咱们这文县有一个大地主，叫刘璋的？”

    这她倒是听过，刘璋是文县一个富户，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的。

    那人见贞书似是信了的样子，便又言道：“我本是他家长工，那刘老爷的干爷爷在京城皇宫里当着太监，自宫里赏了一只罗江犬来给他玩，他平时十分珍惜那小小狮子狗儿儿，爱的跟爷爷一样。前番走丢了，恰巧我赶了羊入圈在那地儿，他家管家便诬是我偷了小小狮子狗儿儿。我自然不认，扛不住打跑了出来，刘老爷派了几十号人来满山遍野追我。”

    贞书听出了神，抬头问道：“不过为了只狗？”

    那人点头道：“正是。那狗寻常人家不能养，养了是杀头的重罪。唯有皇家御赐他养了，他才能养。若偷运到黑市上，一只狗几千两银子都有价无市。”

    贞书听他谈的内行起了疑心，试探道：“若你只是个长工，几千银子也算是注大财。”

    那人摆摆手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是个本份老实人，断不会干那种事情。”

    贞书见他在山坡上坐了一刻钟，确也是个手脚本份不乱瞟乱看的样子，心里有一两分信他，又问道：“那如今你可有去处？”

    那人摇头道：“家是不能再回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贞书往他身边挪了挪，以手作福道：“不知能否请大哥送小女一程，到山那边，小女定叫母亲重谢您。”

    那人往远处挪了些，摆手道：“谢倒不必，如今你落难在这深山中，但凡是个男人都该送你一程，只是……”

    “只是如何？”贞书追问道。

    那人手指了官道言道：“如今那些家奴也不知是否散去，但官道上定有人蹲守，我若走了官道送你，可不是叫他们逮个正着？以小民的意思……”

    “如何？”贞书又追问道。

    那人双手指了自己道：“若姑娘信我，我知道有条小路，此时若咱们抓紧了赶路，顶多天亮便能出这五陵山。就怕妹妹不信我。”

    贞书脑中思量半晌，也做不下决断来，改口问道：“不知大哥尊姓大名？”

    那人又是咧嘴笑道：“尊姓不必，小民姓林，名大鱼。”

    贞书好奇问道：“可是大禹治水的禹？”

    那人笑而摆手道：“那里敢与圣君齐名？是水中大鱼的鱼。你尽可叫我大鱼哥，在乡里大家都是这样唤我。”

    一番问答，贞书见他答的朴实，心中渐生信任之心，指了自己腿道：“我这条腿，瞧着也不过破了些皮，流血不多，可一点劲都使不上，走不得路。能否劳烦大哥替我折枝棍子来叫我撑着走？”

    趁着皎洁月色，林大鱼凑近了贞书腿瞧了半晌道：“你再使劲伸腿。”

    贞书依言抻了又屈。

    林大鱼看完又道：“能否容我按压一下，或者能替你治。”

    贞书微微点头算是允了，那林大鱼抱拳道：“得罪姑娘了。”

    他只伸出五指，在她膝盖周围按压，贞书疼的轻哼了一声，将腿往后一缩，他便伸出另一手抓了她小腿，再一只手压住那膝盖，一手慢慢转着膝盖，另一手抓紧了小腿，双手猛然使劲。贞书疼的差点晕死过去，混身沁出了一身冷汗，一伸腿才知这腿竟是有知觉了。

    林大鱼道：“不过是脱了臼，如今已经好了。只是这几日不能多走路，不然怕弄成个惯性脱臼。”

    贞书拾身站了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果然除了外面破皮上那点微痛之外，腿骨之中再无方才那撕裂般的疼痛。她退两步跪了道：“多谢大鱼哥相救。”

    没有经过的人，不能体会腿断了之后的无助与恐惧。

    林大鱼扶了她起来道：“不过举手之劳，有何可谢？你若愿我送你，还请不要见怪，我背着你走小路，送你去找你母亲，可好？”

    此时贞书已有五分信了他，再者，四野荒寂，此时不跟他走，那里还有更好的办法，是以便仍摇了那柳树苗子道：“能否请大鱼哥替我把它折断？”

    林大鱼道：“它从一颗种子长到如今这样，也不容易，你又何苦非要折了它？只要你不嫌我，我背着你走，如何？”

    贞书忙摆手道：“那也不必，我自己尽可以走。”

    她试着往下走了两步，暗影中瞧不真切，一步踏空就要摔倒，还好林大鱼守在身后，一把将她捞住扶到了官道上，自屈膝在贞书身前跪了道：“快上来吧，我不过一个长工，自知身份卑贱，万没有想要轻薄姑娘的意思，不过是看你落难想帮扶一把而已。”

    他将话说到如此地步，贞书如何还能推拒。她弯腰匐在他背上，双手虚扶上他宽厚的肩膀，还不及思索，林大鱼便起身站了起来，背着她几步跳下官道，拣水浅的地方淌过小河，沿苇草往山势较缓的另一侧走去。

    林大鱼常行山路，在月光下甩开大步，虽身负一个女子，仍是行云流水般走的轻快。贞书今日清早起来用过早饭便一直随马车赶路，午饭也不过是在个路边茶寮中略微吃了些干粮而已。此时月上中天，想必已快到子时。她眼瞧着两旁黑压压不断闪过的树木并天上微闪的星辰，在林大鱼有节奏的步伐中渐渐打起盹来，也不知何时便伏首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在梦中又重演了一遍被马车抛下的景象，哭的不能自已。正哭着，忽而猛然清醒，抬眼四顾见四野天蒙蒙亮的样子，低头见自己仍爬在林大鱼身上，而林大鱼竟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便低了头轻唤道：“大鱼哥……”

    “嘘！”林大鱼轻声道：“别动，别说话。”

    贞书不知出了何事，却也知趣闭了嘴，低头脸颊蹭在他衣服上，见他半个肩膀皆是粘粘腻腻湿嗒嗒的，一抹嘴才知那竟然全是自己睡梦中流的口水，心中更觉不好意思，悄声在他耳边言道：“你放我下来吧。”

    林大鱼缓缓侧了脸，唇几乎要贴到她脸上，皱眉低声道：“那里有只大虫。”

    虽生在乡间，但老虎于贞书来说，从小至大也不过是年画上的猛兽。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此时天色微明，果见远处一片齐腰深的灌丛中隐隐有些灰黄的斑点。她心中恐惧，身体也微抖了起来，又手箍紧了林大鱼肩膀在他耳边悄声道：“你放下我，咱们一起跑。”

    林大鱼仍是缓缓转过脸来，轻声道：“不行，它速度极快，咱们跑不过它。”

    “那当如何？”贞书问道。

    林大鱼复又转过头来，唇几乎要贴在贞书耳朵上。半晌又轻言道：“只能这样等着，看是否能逼退它。再或者……”

    贞书忽而醒悟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站了很久了？”

    林大鱼紧了紧背着贞书的手道：“从发现它在那里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对峙。”

    贞书虽未曾经过，但也知此时情况危机，只盼着林大鱼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躲过这只猛兽。蔡家寺边上的陈家村里，有个农妇外出独自务农的时候，曾叫一只狼咬伤了脸面，虽后来被人发现赶走了狼捡回一条命来，但她半颊被狼咬掉，其容状之可怖，贞书见过一回之后就永生难忘。若今日叫这大虫将自己咬死再啃的尸骨无存，这辈子可真是屈之又屈，死不冥目。

    她亦紧盯着那灌丛，渐渐瞧清了老虎形状，虽此时天色仍黯，却也能看得出来它身上毛色亮丽光滑，想必是只正当成年的猛兽。顺腰望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足有她的拳头粗细。

    林大鱼慢慢转身道：“躲不过了，它要发动进攻。”

    贞书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大鱼并不答回答，慢慢松了手叫贞书往下溜着，一边道：“我数到三，你就跑，只能往我身后跑，不能左亦不能右，记住了吗？”

    她不能帮他亦不能自保，唯今只有远离，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贞书微微颌首道：“好！”

    她话音才落，林大鱼便彻底松了手将她放在地上，大吼一声道：“快跑！”

    也正在此时，灌丛中的老虎一纵腰身，瞬时便扑了过来。

    若不是亲见，林大鱼也想不到一只不过四尺长的老虎，竟有如此快的速度与张力，它不但速度惊人的快，其扑过来时所带的力量仿如山崩而来一般。若此时他滚身避过，则战局会于他有利很多，可惜半路捡来的小姑娘还在他身后逃命。若他躲开，老虎再一纵身势必会扑到她身上。

    不及林大鱼多想，老虎一声长啸已经扑了上来，他瞄准了挥拳出去直捣在老虎额头上，自己也被这老虎震的往后倒去。而老虎已经四爪皆张，整个儿扑在了他身上。

    贞书听身后老虎一声啸，吓的肝胆俱寒，强撑着往前又跑了几步，终是放心不下林大鱼，她记得自书中看过，老虎这东西能下水，但爬不得树。她昨日腿虽接上了，经了昨夜整条右腿自脚踝到大腿整个人肿了起来，胀疼难忍，此时若想跑是跑不掉的，的若要逃脱它，不如忍痛爬到树上去。

    她虽已及笄，小时候骑墙窜瓦，爬高上树的本龄还未丢。当下脱了两只鞋揣在腰间，找了颗直直高高的松树一跳一抱，双脚掌紧箍住那颗树便往上爬。
------------

21 缝伤

﻿贞书才爬了几尺高，忽而听到林大鱼一声大喝，那老虎一声低啸。她回头一看，见不远处林大鱼被那老虎压在身下，脸上脖子上皆是血迹，他两手撑着那虎头半晌，不一会儿双手颓松，虎头便低了下去。

    贞书以为这老虎咬死了林大鱼，心道他既已死，这虎必要来吃自己，就算她侥幸爬到树上，总有要下来的时候，只要这老虎等着，自己便逃脱不得。又想起这林大鱼为了送自己，竟被只老虎吃掉，心内竟没了惧怕，反而怒气升腾。

    她跳下树来，心道：已然落到如此境地，便是死，也不能一味的啼哭病弱，那怕一块石头，也要打到那老虎身上，叫它受些疼痛才好。她四下里张望着，见林中并无石块，唯不远处有半截枯木，便捡在手上拖着，赤脚走到林大鱼跟前，轻唤道：“大鱼哥。”

    老虎不动，林大鱼亦不动。贞书心道这老虎一动不动，怕不是死了吧。只是她不信林大鱼赤手空拳能打死一只老虎，便抬起棒子狠狠敲在老虎背上。谁知这老虎方才还闭着眼睛，经她一棒，忽而怒目睁圆，怒吼一声起身就要扑过来。

    贞书吓的汗毛耸立，但仍是捏紧了棒子给那老虎背上又是一棒。老虎张嘴还欲要叫，血却顺着它的嘴角涌了出来。它挣扎着爬起来，一步步朝贞书逼走过来。贞书往后退着，仍拿那棒子抽在老虎头上。她此时才看清，老虎咽喉上插着一把匕首，想必正是方才与林大鱼激战的时候，林大鱼插上去的。

    老虎叫贞书撩拨的愤怒致极，虽血流不止，混身绒毛耸立，尾巴亦高高跷起，前爪长伸，纵了腰就要扑过来。贞书步步退着，侧眼瞧林大鱼仍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心中恨这老虎至极，遂又抬起棒子，将对苏氏与贞秀两个的怨恨一并都用上，高喝一声，趁着那老虎纵身一蹦的时候，狠狠送了出去。

    这老虎本已是强弩之末，已无力伤人，再经贞书这一棒，登时全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贞书怕它仍不能死绝，又持棒子在那老虎头上敲了几下，半晌见它仍纹丝不动，才扔了棒子去看林大鱼。

    她撩裙襟拭净了他面上脖子上的血迹，见他面上并无伤痕，心道那血必是老虎脖子上涌出来的。遂又检视其身上腿上，见各处皆无外伤，又伏着听他呼吸均匀，悬着的心才放了几分。便静静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

    林大鱼昨夜背着个女子行了半夜路程，又半夜跟着老虎在树林中耗了许多时候，方才拼尽全力的了一只老虎，老虎掌中力气极大，他虽将匕首送进了老虎脖子，却也叫老虎给拍晕了。他昏昏沉沉半晌慢慢睁开眼睛，见贞书憋着嘴睁圆了两只杏眼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怔了半天才问道：“姑娘你为何不跑？”

    贞书见他醒来，喜极而泣，伏在他身上哭道：“你昨夜救了我的命，我怎能扔下你不管。”

    林大鱼歪身四顾，见那老虎伏在不远处，咧嘴笑道：“我竟打死了一只老虎。”

    他有些贪恋这小姑娘对自己的一丝依赖之情，并她望着自己时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靠，很不肯就此打断，遂又闭上眼睛眯了半晌。

    此时天已大亮，晨日微升。他扬起自己双手在眼前，手背上皆是打老虎时迸开的裂口，其间渗着深深的血纹。贞书扶他坐起来，见他背上亦是血浸透衣衫，遂扶起他道：“咱们快去找个有人的去处，好替你换身衣服。”

    林大鱼摆手道：“这整个文县，我是不能露面的。我知道有个去处，却得你扶着我去。”

    他指了左手边树木较稀松，山势较缓的地带道：“朝着那边往前再走个一射之遥，便有一条小河，咱们溯河而上，约有两里路的地方有处猎人住的小屋，你送到我到里即可。”

    贞书将他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站起身来，他这样结实高大一个人，此时整个儿歪在她肩膀上，由她拖着往前一步一步的挪着。贞书咬紧牙关忍着右腿上的痛，一步步走了约摸一射之地，果见一条清清小河在林中清淌蜿蜒，想必是官道旁那条河在林间的支流。河边地势难走，许多地方河水依着山崖，便要淌河而上。

    溯河走了不知多久，太阳照在半空，照的河水融暖，四野蜂蝶皆舞时，贞书果见不远处一方缓坡上，有间茅草搭成的蓑屋。

    林大鱼似已完全失去知觉，整个人都伏在贞书肩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贞书咬牙切齿，将林大鱼半负在肩上，拼尽全身力气冲上了山坡，拿脚顶开那蓑屋的木板门，见内里倒还干净，一张木板架空的床占了整个后半间屋子，上面铺着些干草。前面一只大缸，上盖着盖子中，另边上一只小瓮，亦盖着盖子，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几串花生蕃薯干之类的东西。

    她将林大鱼放在床上，跪伏在他身边轻唤道：“大鱼哥，你能听见吗？”

    林大鱼慢慢抬手微微摆了下，贞书见他是能听到的，又言道：“如今天已大亮，我顺着这小河走，想必就能到官道上。到时候我步行翻过五陵山，就能找到家人了。”

    林大鱼仍是轻轻挥那只手，想是要她走的意思。贞书犹豫半晌又问道：“我走了，你能行吗？”

    林大鱼垂手闭眼，半晌再无言语。贞书心中疑惑，心道便是叫老虎拍晕，此时也该要醒了，莫非他身上还有别的伤不成。她试着扶林大鱼翻了身，见他方才压过的地方草上皆有血气，忙将他整个儿翻过来，才见他背上深深两道爪痕，鲜红的血自翻卷出的肉里渐渐往出渗着。

    也不知老虎什么时候抓的他，竟抓得这样狠。

    贞书虚伸着双手，轻轻摁了摁那伤口的周围，林大鱼疼的肌肉猛缩。

    她下床掀开大缸，见内里不过几个蛛网。

    又揭了瓮盖，内里是半瓮白米。她伏身望床下，下面堆着些杂物，内里倒有个缺了半沿的木盆，里面放着一只碗并一双筷子，显然亦是猎人们夜宿时用的。她将碗腾了出来，又撕了自己方才已经染了血的裙帘。端着木盆出门在小河边洗净了裙帘，又端了半盆清水回来，跪在林大鱼身边替他擦拭背上伤口。

    他伤口外翻，若不及缝合，怕是不但不能长好，反而要恶化。贞书自幼虽不动针线，但胆子够大也跑的野，小时候在村子里也经常偷瞧农人煸猪，况她又读过宋岸嵘书房里所有的书，医书也略读过几本，知道些简单方子。

    她知道伤口该要如何消毒缝合，也知道徜若置之不理的后果。只是此处一无针线，二无水火，况只用生水擦拭，也不能彻底消毒。

    她坐在床沿上无声盯着林大鱼看了半晌，才起身将帕子搭到外面树枝上晾了。然后进屋，将床下所有的东西皆一样一样掏了出来，抱到外面掸净灰尘。她从床下掏到一只三角锅子，里面还躺着一块干透的帕子，想必是猎人做完饭涮锅用的。又掏出一只稀齿松毛的掸子，想必是他们打扫屋子用的。

    贞书先将一侧床上未沾血的干柴皆抱了出来晾晒掸净，又将那床板用帕子擦拭干净，而后再把干草抱回去铺的松散，这才解了自己的裙子铺在上面，将它铺成个松软干净的床铺。铺完之后又用湿帕子将屋子里所有的地方擦拭干净，这才取水洒湿地面，从床底开始扫的干干净净。

    待贞书做完这些事情，林大鱼仍是沉陷在昏睡中。她凝视了半晌复又出来，开始整理那堆在外面的杂物，其中有沾着陈血迹的破衣服，裹成一团的烂棉毡并一顶烂帽子，还有一个长满铁绣的捕兽夹子。

    贞书叹口气，心道这屋子里没有针，她又无法挪动林大鱼到山外去，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毕竟救她于危难，她又岂能坐视不管。

    因腹中饥饿又无法生火。贞书复又回到屋中，站在床上将屋顶几根椽梁上细细的连擦带摸，摸了一遍，摸到那大缸顶上一根斜柱上时，她摸到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用兽皮包着。贞书心中大喜，忙取了下来拆开，见内里包着火镰并火石，其中竟还夹着一只三寸长的大针。

    猎人们常在外打猎，受伤是常事，他们备针亦是情理之中。

    有了这针，就可以替林大鱼缝合伤口了。贞书跳下床跑到屋外，拣了些枯枝干草，又将那干草揉的稀碎，就着火镰打了几下火石，火星子便渐渐燃了起来。

    她跪在地上细细吹着将那火吹旺了，又把木枝搭成三角形搁在上面，不一会儿火便旺旺的燃了起来。她取来水吊在锅中煮沸，从褙衫上拆些线来煮开并捞了出来放在一侧，再将针也细细煮过，拿火燃过，这才取了方才自己裙子上拆下来的干净帕子，端了开水替林大鱼擦拭净伤口。把那已半干的线穿在针中，扯光林大鱼背上的衣服，就要替他缝合伤口。

    谁知她才缝了一针，林大鱼便尖叫着爬了起来，嘴里哼道：“疼！疼！”

    贞书忙将他压倒在床上，软言哄道：“乖，不疼，不疼，顶多再有两针就好了。”

    林大鱼闭眼才睡着，她又缝了一针。这下林大鱼疼的嗷一声坐了起来，瞅见贞书手里的针线，怒道：“小姑娘，你为何拿针戳我？”

    贞书拈了针道：“你背上叫那老虎瓜子抓了两道深深的痕，肉都翻在外面，若不替你缝好，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林大鱼见一侧床上铺的整整齐齐，自己身上狼糠也不敢靠过去，只一味往墙角躲着，摆手道：“不过猫爪抓过一样的小伤，过两天自会好。”

    贞书自己一条腿还肿的油光明亮，行动也颇不便，又这样屈膝跪在床上，膝盖疼的钻心一样，此时又急又气，使劲那林大鱼压倒在床上，索性自己骑坐在他身上不叫他动，又哄道：“这样细的针，不过虫子咬一口的痛，一会儿就好了。”

    因没有剪刀，每缝过一针，她就要俯身用牙齿去咬断那缝合好的线头。林大鱼虽身上有伤，但是贞书两瓣软唇呵着热气贴在他带伤的背上，无疑是最好的麻药。每每唇贴齿磨，都叫他混身□□无比，舒畅难耐。是以也乖乖的趴着一丝不动。

    直等贞书将两条伤口都缝合好了，才意犹味尽道：“这就完了？”
------------

22 过夜

﻿贞书那知他那点小心思，起身仍将针线火镰火石用兽皮包好，轻声道：“完了，一条伤口七针，一条三针。你瞧，并不疼吧？”

    怎会不疼？此时背上疼的火烧火燎，但林大鱼爬伏在干草里，回味着方才贞书双唇间的温热与弹性，生怕自己翻过身来就露了馅，是以仍是伏在草丛中点头道：“不疼。”

    贞书仍将那兽皮搁到高处，将他伤口周围擦拭的干干净净，这才端了水出去倒掉，换来新的重又煮上，进来将林大鱼身上那件破衣服从肩膀处替他扯了抽出来，这才道：“你到那铺过的地方去躺着，我将这里再理一理。”

    前两天林大鱼曾在这小屋里借助过一宿，知道这屋子当初是何等的脏乱。此时起身，见屋子里清扫的干干净净，就连那口缸沿上都泛着亮光，心道这小姑娘手脚倒是麻利。只他见贞书脚下不过一条裤子，便知那铺着的是她身上系过的裙子，如何肯睡上去。遂摇头道：“我身上有伤，睡在这里简便些。”

    贞书拿双杏眼瞪了他道：“这里全是血迹还要清理，快睡上去。”

    她这一瞪，娇美中带些令人心乱的嗔怒劲儿，就仿如他成了她至亲的人一般。林大鱼心中又是酥麻又是颤乱，连忙伏身爬了上去。贞书这又脱了自己褙衫替他盖在身上，将那沾着血迹的干柴全抱了出去，不一刻，又进来用湿帕子将那半张床板擦的明亮。

    林大鱼见她自瓮里抓了两把白米出去，不一会儿复又进来坐在自己身边，她圆圆的鼻头上沾着亮晶晶的汗珠，脸上亦是沾着些淡淡的灰。也知自己方才迷睡的时候，她必是累坏了。只是此时想要道谢又无处开口，捉摸了半晌才道：“你必是个农家姑娘。”

    贞书点头道：“你该庆幸我是个农家姑娘，否则，只怕你如今还不知道躺在那里。”

    这是自然，若不是她力气大，怎能将他拖到这里来。

    林大鱼还要开口，贞书却又开门走了出去，片刻间，一股白米的香气便弥漫四溢。她将粥熬的稀烂，才拿那唯一的一只碗盛了端进来，又将那唯一的一双筷子递给林大鱼道：“胳膊能动吗？”

    林大鱼胳膊自然是能动的，毕竟他七尺男儿，不过背上那两道小伤痕，怎能虚弱到连筷子都捉不住。

    他试着伸了伸，咬牙皱眉道：“太疼了。”

    贞书自拿筷子搅着粥，拿筷子挑了喂过来道：“张嘴！”

    林大鱼应声张了嘴，才吃了一口便又摇头道：“烫，太烫了。”

    贞书怕真是烫到了，半跪在地上细细替他吹了又吹，伸舌尖挑着试了冷热，才送到他嘴里去。

    林大鱼瞧着她发丝凌乱，两瓣红唇微张，吹着那点白粥，又那舌尖总要伸出来一点，恨不能自己就化作那点白粥躺到她筷子上去。

    贞书自己饿的前心贴后背，恨不能立即将这碗粥全捣进他嘴里去，只是一想起他为了救自己，独自一人挡着老虎叫她逃命，又狠不下心来，细细的替他喂完了一碗粥，才自己出去洗了碗盛来自吃。

    等喂饱了肚子并收拾停当这小屋，日影已西斜，料着已是傍晚。贞书走到水边四下瞭望了半晌，复又回到山坡上，爬上后面一处高坡，放眼四顾，皆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遮掩，并瞧不出何处有人家烟火。

    从她摔下马车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昼夜。直到此时，她才能坐下来细细回思从昨日到今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昨日傍晚时她心中所怀的愤怒，如今已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的迷茫，以及自己回到蔡家寺之后，该要面对的局面。

    在苏氏与贞秀她们看来，她只身落入匪徒之手。

    当然，这个可以解释。

    但她与一个成年男子一夜在外，不止一夜，今日她必是赶不回去了。明日想必苏氏她们的马车就要回到蔡家寺，而自己随后归家，这便是跳到河中也洗不清的。苏氏还罢，为了几个女儿的闺名清誉，必会替她瞒着。可贞秀不同，她天生管不住嘴，不到一天之内，定会踮着两只小脚到整个蔡家寺所有人家之中，添油加醋将她涂抹的污浊不堪。

    到时候童奇生会如何想，她从小到大认为将会理所当然的亲事，想必也会随之告吹。那时她又当如何自处？她还能否没心没肺的等待一年一度的苜荮发芽，一年一度的槐花结穗，一年一度渭河封冰又破冰，她能否仍在如往年一样没心没肺的在蔡家寺昂首挺胸的走来走去。

    因为几个不是劫匪的劫匪，因为一个不是盗贼的盗贼，她原本安定稳妥的人生，就此拐了个弯，并且不知将要去向何方。而她却只能衣不裹体，坐在这四野荒寂的山林中无声呆滞。

    她想哭，竟找不到哭的理由。

    也只能这样茫然的坐在山坡上，捡条枯枝在地上乱画。

    “小姑娘！”

    贞书抬头，见林大鱼站在山坡下，正自仰望着自己。他衣服叫自己撕了，此时光着上半身拄根不知那里寻来的木条，头发乱的像鸟窝一样。再配上他脸上焦急又可怜的神情，真是所谓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过如是。

    她忍不住掩面一笑，又板了脸挑了眉几步跳下山坡，嗔声道：“你才缝过伤口，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下来作什么？下来就下来，为何不将那件衣服披上，这样裸着伤口叫风吹了，夜里发起烧来，我可不管你。”

    林大鱼弯腰道：“姑娘教训的是！在下知道错了。”

    贞书边走边弯腰揪了几朵草叶抖着土，叫他这样子逗的忍不住笑道：“还在下，你不过个长工，倒会自抬身份的很。”

    在下这个词，只有那些有官职在身的男子才能自称。

    林大鱼点头道：“是，是，小的知道错了。”

    贞书将林大鱼强压在床上趴了，自屋外拣了那件猎人扔下的破衣服拿到小河边细细洗净，挂在屋外火堆顶上晾好，这才将方才扔到外面的那些干草挑拣一番，抖落松软，重又铺到床上。

    林大鱼见她屋里屋外忙着脚不沾尘的样子，知她必是要留在这里不走了，心中喜不自胜，仰了脖子使劲儿瞧着她，问道：“还不知道姑娘称谓。”

    女儿闺名不能轻易告知外人，再者她与他这番相处，若出了五陵山，还是不要叫人知道的好。想到这里，贞书言道：“鄙姓宋。”

    林大鱼点头道：“宋姑娘……”

    贞书莞尔一笑，自屋外取了那破衣服进来，又踮脚自椽角取下那枚大针来，将方才卷在一起的线也一并取了下来，穿好针盘腿坐在床沿上，借着屋外尚存的那缕暖光，细细缝了起来。

    林大鱼见贞书敛眉低首，全部心思沉在那件破衣衫上面，恨不能自己化作那件破衣衫躺在她怀中，那怕她用针戳着自己，只要未了能用那两瓣红唇并牙齿也轻抚在他身上，他也能甘之如饴。

    半晌又问道：“你平常在家中，也这样做针线？”

    贞书扫了他一眼，勾唇一笑摇头道：“我最恨作针线活，我娘拿藤条抽铁锁锁我都不能将我拘在炕上。”

    当年为了要给她裹脚，苏氏用沾着水的藤条抽过她，还用铁琏锁过她，可惜她又倔又犟，总不能屈服，苏氏这才罢了。

    她缝好了衣服，双手撑开来给林大鱼看，问道：“缝的如何？”

    果然那针脚都极为跳脱，上上下下歪歪扭扭。林大鱼点头道：“好针线，好手法。”

    贞书自己也看了看，以为他在嘲讽自己，遂回嘴道：“你背上的针脚比这还不如，可惜你看不到。”

    林大鱼心里那在乎什么针脚好不好看，他见此时天色已暗，想到今天夜里自己就要与这小姑娘同宿在这小蓑屋里的同一张小床时，顿时心猿意马，心里不知想了多少龃龉下作的事情。

    他又问道：“宋姑娘今年年方几何？”

    贞书又拣了一处破洞缝着，头也不抬道：“十六。”

    年龄也太小了些，好在她身材高挑看不出来。

    林大鱼道：“不像，瞧着倒像是有十七八的样子。”

    贞书不理他，缝好了这一处又展开衣衫看可否还有破处。

    林大鱼又问道：“可曾许配人家否？”

    贞书方才就听他问的这些话中带着些不明意味，因不想彼此尴尬，也怕他问多了要生歪心，才故意不作答。这时见也躲不过去了，索性搁了针线出门，到小河边去净手净脸，并将脚都清洗干净，方才回了屋子，裹着那件方才缝好的破衣衫，缩在这一侧的干草中，准备睡觉。

    林大鱼心中燥动，也知自己这样撩拨她不对，却偏偏管不住嘴，忽又问道：“配的何方人氏，什么人家？”

    此时天已全黑，又这屋子四面无窗，关了门便五指漆黑。贞书心想他昨夜还算规矩，背着自己走了一夜也没有动过什么歪心，况此时身上有伤，就算心里有点邪念，自己替他摘了就好。当下便答道：“是一个村子里的。是个监生。”

    黑暗中林大鱼呸呸呸了几声道：“如此妙龄佳人竟要嫁给个酸文腐乳？可惜，可惜！”

    贞书听他如此抵蔑童奇生，忍不住辩言道：“为人在世，生在富贵乡是前世的造化。生在贫寒处是前世造化不济，便要有自发向上的心志，才能不叫宿命所拖缠。你不过是个长工，想必也不识几个大字，虽家贫无读书的条件，但也不该如此抵毁读书人。”

    林大鱼道：“听姑娘这意思，也是爱读书的人了？”

    贞书道：“我是女儿身，世俗所限不能上学堂读书，却对学问常怀敬畏，不敢加以抵毁。”
------------

23 兽皮

﻿林大鱼许是翻了个身，惹的柴草细碎作响，他笑道：“想必你那未来的相公，是你们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

    贞书裹紧了衣衫道：“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监生。一个读书人自发蒙起，从童生到秀才再到监生，再到贡生，直到最后上殿试大考，也算受尽寒苦。我们不读书就罢了，怎好拿话辱于他们。”

    林大鱼道：“我宁可在山林中自由自在，也不要被拘在小小方寸间，读那些蝇头小楷。”

    贞书心道：所以你只能作个长工，间或当个猎人。

    整整两日，她受尽惊吓，从死亡的边缘挣扎着爬回来，疲惫不堪又心酸难抑，虽欲要张嘴说些什么，睡眠却将她扯入无尽的更浓更深的黑暗沼泽中去，叫她无法爬出来。

    林大鱼侧躺在床上，循着那稳定而绵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丈量贞书此时所处的位置。她是缩在另一侧的墙角，双手握紧了披着的衣衫缩在胸前，也许眉头皱着，可也睡的安稳无比。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轻的几乎不曾惊动一颗干草。他下了床，仍是轻如鬼魅一般，舒展了腰身探到贞书身边，俯首看着沉睡的贞书，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出手，欲要把她抱到铺着裙子的一边去，却又怕这样大的动静惊醒了她。思索半晌，索性将她铺给自己的裙子和给自己盖的褙子俱披盖到她身上，这才轻轻推了门出屋。今夜仍是月色如银，他□□着上身在黑暗中舒展腰身，将一身肌肉全部挣开拉平胳膊舒了舒筋骨，纵身跃起沿着小河飞奔，不过片刻间，便消失在了如银的月光中。

    回到昨日，仍是五陵山中的官道上。苏氏尖叫着催那车夫：“快跑！快跑！他们追来了。”

    车夫将车赶的飞快，贞媛贞怡两个在车后颠的都爬不起身来。不一会儿贞秀也压了过来，一时间车中哭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贞媛好容易等苏氏住了嘴，拨开问贞秀道：“方才贞书是不是掉下去了？”

    贞秀道：“她自己抓不住，叫车给颠下去了，只怕这会……”

    贞媛爬到前面高叫那车夫道：“车夫，车夫，我妹妹丢了，快回去找她。”

    车夫一回缰绳狠勒住马匹，回头问道：“夫人，真有此事？罪过罪过，方才太过紧急，我竟没有察觉到。”

    其实是方才车内的她们哭声尖叫声太大，吵的车夫脑仁昏胀才没有察觉到。

    苏氏拿帕子捂着胸口半晌，挥手道：“往前走。”

    贞媛怒道：“娘，您是不是吓晕头了，咱们该回去找贞书。”

    苏氏缓缓摇头，泪如雨点般纷落下来：“往前走，她已然丢了，我不能把你们几个也送到虎口里去。”

    车夫不可置信，提马鞭回头撩了帘子问苏氏道：“夫人，我可以把你们先放在这里，自己赶车去接她。”

    苏氏摇头道：“那里大约有二三十个匪徒，你若把我们丢在这里，不但救不回贞书，你要搭上命，我们在这山里迟早要被他们抓到，到时候如何是好？”

    车夫在前面驾车，也未曾看清匪徒真容，只听得他们在后面呼声震天。而唯一在窗子里瞧见匪徒的，只有苏氏。既她这样说，车夫也不能再回驳，遂上来驾了车道：“赵和方才走岔了，想必仍要回到官道上，届时不定他会碰到三姑娘。他身上是带功夫的，不定能将三姑娘带回来。”

    苏氏伏在贞媛身上哭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嫁给你爹，一个京中小姐被发派到如此苦寒之地，已是苦极。婆婆不喜，作小伏低都不能换来她一个青眼，更是苦极，如今竟然连我最得力的女儿，老天爷也要夺走。”

    贞媛与贞怡俱也大哭了起来，唯有贞秀一人窝到了车后，肃了一张脸盯着车窗外。方才她踹贞书那一脚，才叫贞书跌落，此时既无人追究，就是说苏氏与贞媛她们都没有看到，既是如此，想必也就没人会来指责自己了。

    只是贞书未免也太怂了些，她向来皮糙肉厚身体灵活，怎么叫自己一蹬就真的掉下去了呢？

    活该。贞秀咬牙暗诽：这一家子四个姑娘，她就独爱打我一个，从小到大我吃了她多少亏，受了她多少疼痛，此时就是打死了她又如何？

    贞秀这样想着，嫌苏氏几个太过吵闹，索性拿快帕子蒙了脸，昏天胡地睡了起来。

    他们车行到另一侧的韩家河镇上时，天已大黑。到客栈里宿了，贞媛与贞怡两个仍是哭哭啼啼，苏氏厉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哭什么哭？这件事情谁都不能告诉，否则你们的闺誉可就全没了。”

    贞媛也知苏氏事情做的不对，但她向来不善辩驳，遂甩了袖子回自己客房。

    苏氏一人坐到半夜，才见一身露水的赵和自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揖首躬腰道：“方才在下听车夫说了……”

    苏氏捂着嘴点头，泪如雨落：“匪徒太多，我须得顾车上这几个小脚儿的。”

    赵和道：“我叫人引岔了道儿，绕了多时才回到官道上，也是从方才那里过的，并未瞧见三姑娘。”

    苏氏捂着胸口哽咽道：“必是被人掳走了吧。”

    赵和站远了些，皱眉道：“方才山里那些黑衣人，并不是匪徒。他们是韩家河刘老爷家的家丁，追扑一名出逃的长工。”

    苏氏闻言大惊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不是劫匪？”

    赵和道：“正是，我与他们半路碰上，还是他们指路给我，我才得已从山林中绕出来。”

    苏氏疑惑道：“若不是他们抓了贞书，那我的贞书去了那里？”

    她一把推了赵和肩膀道：“你快些再去找一趟，不定贞书自己悄悄躲在山窝里等着你去救她了。”

    赵和轻轻躲了道：“方才我一路从官道地来，若她真在原地或者附近，必会出来与我相会。以我沿路的观察，并没有人隐在路边。只是刘老爷家家丁们所追捕的那个长工，身怀武艺又轻功极好，他当时想必就在那一处，所以……”

    苏氏道：“你的意思是她叫那长工给劫走了？”

    赵和点头道：“那长工在山里逃了几日，熟悉山中布局，若要找到三姑娘，只怕咱们还要回家告诉二爷，让二爷来求刘老爷，借刘老爷家那些家丁们替咱们搜索。”

    苏氏缓缓坐下，点头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先悄悄的压下事情回家，你也吩咐车夫，等闲不要走漏风声，只说三姑娘是叫京城祖母给留下了。如若不然，怕要影响家里这几个女儿的闺誉。”

    赵和无奈点头，施礼退了。

    五陵山中，贞书一觉好眠睡到外面蜂飞蝶舞时，才醒了过来。她转头看一侧林大鱼仍憨睡着，自己晚上给他盖的衣服却在自己身上，怕他受了凉伤口发炎，遂又起身将衣服全给他盖上。

    她下床到了屋外，忽而扫见一抹桔黄鲜亮的毛色在高处，以为又来了只老虎，吓的几乎要喊出声来。仔细一瞧，便见是张虎皮被搭晾在高处。她回身进了屋子，摇了摇林大鱼肩膀问道：“昨夜你出去了？”

    林大鱼嗯了一声道：“我去取我的刀子。”

    贞书道：“那虎皮了？”

    林大鱼起身伸了胳膊道：“这样完整的虎皮很值钱的，我剥了来收着，以后卖个好价钱。”

    贞书见他下了床，仰脖子瞧见他背上伤口倒还没有流血的迹象，况他并未发烧，想必是全好了，又道：“既你已经好了，就将我送到那官道上，我等过路的人或者车搭伴过山去。”

    林大鱼愣站半晌，回头问道：“你要走？”

    贞书点头：“总归要回家去。”

    林大鱼道：“可是你娘都把你给丢了，还回去做什么？”

    贞书反问道：“不回家我还能去那里？”

    林大鱼不言，到河边洗了把脸又走回来，在屋外一棵横木上坐了半晌道：“咱们先吃饭，吃罢饭再走，可好？”

    贞书一想也是，遂起身寻了锅与米出来生火作炊，又熬起粥来。她昨日就吃了一顿粥，如今肚子里空的厉害，一碗粥怕填不饱肚皮，遂叫了林大鱼指了那小河道：“你不是个猎人吗？捕条鱼来我蒸给你吃。”

    林大鱼摇头道：“我从不抓鱼。我本就是个大鱼，再天天吃鱼多没意思。”

    贞书看他说的一本正经，叫他逗的一笑。

    林大鱼瞧着贞书俏生生的一笑，双颊勾出优美动人的弧度来，唯她双瓣柔唇透着淡淡的绯红，饱满鲜嫩，叫他心筋跳动不止。

    贞书问道：“为何你会叫大鱼？”

    林大鱼道：“生我那日，我爹钓了好大一条鱼。”

    贞书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真是好事成双。”

    林大鱼为了掩饰自己心里那份邪念流于外表，亦故作哈哈大笑，只是他笑的太猛了些，挣破背上那伤口丝丝渗着血。贞书扔了自己补好的衣衫给他道：“给你补的不穿，这样光着膀子容易受风寒。”

    林大鱼依言披上，两人坐在树杆上，一碗一锅慢慢的吃起粥来。

    吃完粥搁了碗，林大鱼蔫蔫的言道：“我头有些晕，须进去躺一躺，等会儿再送你出去，可好？”

    贞书依言，收了碗洗涮干净，又坐在外面将自己的褙子洗净晾了，才进屋道：“我将我那衣服洗净了，留着给你夜里盖，锅和碗……”
------------

24 成亲

﻿她见林大鱼闭眼躺着，面色紫红似是发烧的样子，忙用手抚了，见他额头烫手，摇了他臂膀道：“大鱼哥，你怎么发烧了？”

    林大鱼微微掀了掀眼皮，摆手道：“怕是不能送你走了。”

    他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却又烧起来，必是昨夜连夜去剥那虎皮受了风寒。

    贞书起身到外间，将昨日摘的车前草洗净了放到吊锅子里煮，复又淘湿了帕子来替他擦拭额头。林大鱼穿着那破衫子死活不肯脱，眯眯糊糊道：“你在外间歇一歇等着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贞书熬了浓浓的一碗汤药进来，扶他起来喂他喝了道：“我昨日就怕你发烧，摘了许多车前草准备着给你退烧，等你喝了再闷睡一头汗，必然就好了。”

    林大鱼依言躺下，复又沉沉睡去。

    贞书坐在外间，长久无言。见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洒在小河面上泛着鳞鳞波光。她自昨日起又惊又吓，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此时浑身粘腻。心道那林大鱼正闷睡着，不如自己趁着天热将身上好好洗一洗，再把身上的衣服也洗过一遍晒干，到走的时候，岂不是混身清爽。

    她先将内里的肚兜亵衣褪出来在河边洗了，晾到近旁的木枝上，这才脱了外面的短衫并裤子跳进水中，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洗完再伸手取了半干的内衣并长褙子穿了，才把短衫裤子洗净搭起来。

    此时日光正好，五月的天空分外晴朗，她坐在木根上晒干了头发，估摸着林大鱼烧也该褪了，推门进来又摸他额头。

    一摸之下大吃一惊，他喝了那样浓的药汤，不但烧未曾褪，反而额头烫的搭不住手。

    贞书急的跪在床上摇了林大鱼，唤道：“大鱼哥，大鱼哥。”

    他半睁着眼瞧了瞧贞书，仍是沉沉睡去。

    喂过药才两个时辰，此时还不能再喂药。贞书只得又端了凉水进来替他擦拭，一遍又一遍擦拭的烧褪了下去，转眼换盆水的时间又烧了起来。

    这样折腾到太阳西斜，林大鱼的烧还是没有褪去的迹象。

    再一次喂药的时候，林大鱼醒了半晌，轻言道：“我拖累的你不能回家，再拖下去只怕于你名声有累，若你愿意，带了我的匕首自己循河水而下，赶天黑大约仍能到官道上。”

    贞书替他吹凉了药道：“你从虎口里救脱了我，我岂能不顾你？快别说了，我定要照顾的你全好了才能走。”

    夜间不过又熬些粥，她愁眉不展，闷闷的替他喂完了，自己也不过略吃几口，等夜色弥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一左一右又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起来，林大鱼的额头仍烫的厉害，脸色也越发透着青紫。

    贞书仍每顿浓浓一碗药汤煎着，这烧却是怎么也褪不下去。到了这日傍晚，饶是贞书一直不肯轻易服输的人，也伏在林大鱼身上哭了起来：“大鱼哥，你自己心里鼓个劲儿，好起来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林大鱼睁开眼睛道：“好妹妹，我是活不了了。”

    贞书问：“为何？”

    林大鱼道：“我们家有个祖传的病症，不发烧便没事人一样，只要高烧超过三天，必定毙命。我爷爷并我的几个叔叔，皆是这样死的。”

    贞书不解道：“那你爹了？他若没死，你不定没得这祖传。”

    林大鱼道：“我爹掉河里淹死了。”

    贞书闻言摇头道：“我也读过些医书，没见过这样的病症，他们怕都是护理不当才死的，你何必灭自己志气？”

    林大鱼叹口气道：“你只当我没说过，也不必管我，自将我挪到外面去。你在这屋子里歇一宿，明早起来自己沿河走吧。”

    他说着挣扎着便要起来：“我怕死在你身边，会吓到你。”

    贞书抱住他道：“我必不会叫你死，我会时时替你擦拭，不叫烧起来。”

    林大鱼苦笑摇头，挣扎着起床扶着门框出了门，自己挪到外面木头上坐下，望着远处渐落的夕阳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过转眼而已。虽这夕阳无限好，可惜我是看不到明天的夕阳了。”

    贞书见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竟叫病痛折磨到如此无神打彩，心内十分替他伤心，跪在他膝前抚了他膝盖道：“你快回去躺着，我仍替你熬浓浓的药汤来，不过发烧而已，总会过去的。”

    林大鱼摇头道：“没用的。”

    他望着远方，长久才道：“死便罢了，只是我虚活到二十岁，连房娘子都未娶得，到了阴曹地府，只怕祖辈们也不肯接纳，要叫我做个孤魂野鬼。”

    贞书此时一颗心都悬着他的病，不疑有它。糊里糊涂道：“都到了这时候，你又何必在意有没有娶娘子？”

    林大鱼道：“在我们文县，未婚男女皆不能入祖坟，死了也不能叫祖宗接纳。我生在贫家又替人作长工，没有女子肯嫁我。前番夜里我也是为了能将那虎皮剥来拿出去卖了，好攒些银钱成亲的，如今看来也没指望了。”

    他指了指那挂在高处的虎皮道：“等我死了，你明日就将它卷走，拿回去换些银钱。”

    贞书还未回答，他两眼反插已瘫倒在地。贞书将他扶起来，欲要挪到屋里去，谁知他又醒来睁眼瞧着贞书。

    相处了这几天，他虽嘴上有些脱缰，总得来说是个好人。况贞书与他几日厮磨在一起，早有了些情份在心里。此时见他双眼满是希冀，不知为何忽而头脑一热道：“若你真要寻房娘子，我就和你在这里草草拜个天地，好叫你九泉之下不至无处归宗，可好？”

    林大鱼心中大喜，脸上也顿时有了喜色，却又皱眉道：“我也许活不过今夜去，你年级轻轻就成了未亡人，那可怎么行？”

    贞书道：“不过是在这山林里虚作个仪式哄骗祖宗而已，等我明日将你埋了再自己走出去，只要我不说，有谁会知道？”

    林大鱼听她说要埋了自己，后背森森冒着寒气，又故作推脱道：“我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长工，就算是个假仪式，也太委屈了你。”

    贞书扶他坐下，叹口气道：“我此番回去名声必也毁了，想要嫁人只怕也是难事。若实在瞒不过去，我就只说我与你成了亲，你已死，我已成了个寡妇，从此正正当当顶立门户，岂不更好？”

    林大鱼还不及答言，她已转身到屋后寻了些干柴来揉成两个火把，拿火点了插在蓑屋门前地上道：“如今没有烛台，只能拿这东西充数了，但愿你家祖宗们不是爱追究的人。”

    她扶了林大鱼过来，两人草草拜了天地又虚虚拜了高堂，再相对拜过，林大鱼已是气喘嘘嘘。

    贞书见他仍不肯回屋子里去，故作生气道：“如今咱们也是夫妻了，岂有我将你扔在外面等死的道理，快进屋吧。”

    林大鱼点点头道：“娘子，辛苦你了。”

    他叫的温柔之极，贞书听了竟十分受用，虽苦着脸却也强撑一笑道：“是，我的相公。”

    两人相携进了屋子，贞书仍将林大鱼安置在铺了裙子的地方，自己依旧躺在那干柴中。此时天已黑透，屋内唯门缝里隐约透着些亮光。林大鱼道：“既已成亲，你过来与我同睡一会，好叫我贪你身上那点凉气，如何？”

    他言罢，又叹一声道：“也罢，我是将死之人，将病气过于你不好，你还是躺远些吧。”

    他若不说这话，贞书倒还真不愿意躺过来。只是她天生怜悯于弱者，听他说的可怜，有意要证明自己不是嫌弃他将死，便起身过来躺到了林大鱼身边。

    林大鱼伸过一只火烫的手来轻揽了贞书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言道：“大凡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级，都想要个娘子成日等在家中，做一口热饭，烧一碗热汤，晚上再能搂着肩膀好好睡一觉。”

    贞书将他手推开，自抱了双臂仰面躺了道：“你若有说话的力气，不如存了留着明天天亮再死，好叫我夜里不要担惊受怕。”

    林大鱼一怔，收了手柔声道：“好，我就是强撑，也必要撑到天亮，不要叫我娘子夜里受惊吓。”

    贞书听他说的可怜，又悔自己方才说话太狠，侧身伏到他胸膛前道：“若你真能撑，就别死了，好好活着多好？”

    林大鱼将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揽了，试探道：“若我不死，那里能寻到你这样好的娘子？”

    贞书道：“你若不死，我就真嫁给你又如何？”

    林大鱼道：“可我不过是个长工。”

    贞书道：“长工又如何，只要你从此自发向上，那怕每日只识一个字，有三年也能读文章了。”

    林大鱼长叹一声道：“可惜我是真的要死了。”

    这一夜贞书十分警醒，时时起身试着林大鱼的额头。到了后半夜，他额头上便渐渐褪了热，回到了正常体温。贞书心中不觉疑惑，反而放下心黑甜睡了一觉。次日一早醒来，便闻着外面一阵粥香，她起身出门，就见林大鱼守在个吊锅子跟前，拿筷子搅着一锅白粥。
------------

25 骗子

﻿林大鱼听她出了门，起身笑道：“瞧瞧，你竟是我的福星，我昨天夜里退烧了。险险烧了两昼夜，若烧到天亮只怕命就没了。”

    贞书这时心中疑他有些夸大其辞，还也许他想由此从自己这里占些便宜，虽他替自己端来了粥，也仍是闷闷不乐的吃着。吃完了自收了碗筷洗完，将屋子收拾干净整理清楚，才道：“既你烧退了，还送我回官道上去吧。如你不愿意我自己走去也可。”

    说罢只给他个背影，站在外间收自己昨日洗好晾在外的帕子等物。

    贞书觉得昨夜真是闹了好大一个笑话，枉叫自己担悬一夜，还真以为他要死了，暗自掉了不知多少眼泪。

    忽而身后屋子里一声闷响，贞书听着觉得不妙，回身一看便见林大鱼仰躺在床板上，嘴角溢着些白沫，眼珠上翻，鼻子里竟是没有了呼吸。她爬上床揉了他肩膀，见没有反映，将耳朵伏在他胸膛上听了，竟连心跳都停了。

    贞书这才慌起来，掰开他嘴巴看了舌头，又不停的替他揉着胸膛，颤声道：“大鱼哥？大鱼哥？”

    她这样忙弄了半晌，那林大鱼竟真如死了一般，混身都渐渐冰凉起来。贞书深悔自己方才误解了他，谁知他还真就死了。原有人若死了，旁边的活人对着尸体自然会有些惧意，但想是因为这几日与他朝夕相处的缘故，贞书竟也不觉恐惧，叹口气抹了眼泪出门，打盆水来替他将脸上煮粥时沾的灰并嘴角的污渍一并擦净。

    这才提了那捕兽夹子出门，有心要替林大鱼寻一个死后的安生之所。谁知她才一出门，又听得屋子里轻哼了一声，忙回屋一看，林大鱼竟又睁开了眼睛，自己挣扎着要坐起来。

    贞书扔了兽夹愤愤道：“你既身体不好就该好好躺着，谁叫你起来煮粥的？”

    林大鱼道：“我想便是我死了，也期望你能因为一碗粥而记住我，不至出了这林子便将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贞书毕竟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况自小至大未曾出过蔡家寺，那里懂得人世险恶的道理，况且自幼苏氏也未给她太多教诲，要教她在外辩人识物。她的行事看人，除了书本上的规矩，便全是照着自己的性子猜夺而来。

    若说方才她还疑心林大鱼有心装病的话，这回便是真信他命不久矣。

    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果然又烧了起来，连带整个脸颊俱是热的热气腾腾。

    这下他只怕真是要死了。

    既草药无效，又自己束手无策，贞书仍脱鞋上了床，依在林大鱼身边道：“我这几日熬坏了，也累坏了。如今要好好睡一觉，若我醒来你还活着，咱们就作真正的夫妻，若你死了，我必将你安葬在这森林里，逢年过节亦来给你烧香祭祀，可好？”

    林大鱼喉头一酸，忍了眼眶里涌出的泪水深吻在她额头上，半晌才道：“好，我必撑到你醒来。”

    贞书还未曾睡得多久，叫身边一个混身发热的林大鱼烤的无法呼吸，睁开眼就见他支着脑袋望着自己，眼中布满红血丝。他见贞书醒了，挣扎了笑道：“你瞧，我一直等着你。”

    贞书坐了起来，摸着他额头仍是火辣辣的烫，遂又躺下道：“咱们一起睡吧。”

    林大鱼摇头道：“不成，我要好好瞧着我娘子，将你的容貌都刻在我脑中，便是到了黄泉路上喝了孟婆汤，也不能忘了你。下辈子寻着你的相貌好来找你。”

    贞书眼酸不已，强撑了笑问道：“那你可觉得我好看？”

    林大鱼道：“好看，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贞书仰着头，自坠车那日来头一回细细打量林大鱼的脸。他鼻高唇毅，额宽目正，也算得是个十分漂亮的美男子，比之童奇生要英武许多，更要俊美许多。许是干苦力的原因，存得一身好肌肉，肩宽背窄，混身都能显出力量来。

    贞书喃喃道：“我也觉得你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她不知为何，竟生了要一吻他双唇的心，微张了唇直勾勾望着林大鱼。谁知他忽而起身，冲出门去。贞书深悔自己太过主动，以为自己吓怕了他，坐起来正在那里自悔着，便见林大鱼混身湿淋淋如水里捞出来一般冲了进来，不等她张嘴便将她压在床上，双唇贴了过来，她才张开嘴要问他方才为何出去，他的舌头便跟了进来，吻的她喘不过气来。

    贞书使出混身力气推开了林大鱼，擦了嘴唇道：“大鱼哥，你……”

    林大鱼不等她说话，又吻了上来，在她双唇间舐磨留恋半晌，才又吻到她耳边，将她耳垂含在嘴中轻咬吸噬，半晌才喘着粗气道：“好娘子，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你叫我看一眼，我便死而无憾。”

    他此时身上倒没有了方才的灼烫，只是鼻子里仍往外呼着热气。贞书本欲推拒，可他吻的她头昏脑胀，小腹间灼热的火气乱窜着，竟如昏了头般微微吐了个好字。

    林大鱼舔着干透的嘴唇，轻轻解了贞书衣带，掀开她胸前绣着青蛙立于荷上，蜻蜓在旁点水的小肚兜，睁大了双眼看着。贞书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伸手欲要掩了胸襟，却叫林大鱼挥手轻轻挡了。他忽而吞了一口口水，微微一笑，猛然便俯首在她胸前，如孩子叨奶般叨住了她胸前的一点。

    贞书吓的哇呀大哭，使劲推了道：“你给我放开，放开！”

    林大鱼在她胸前啃了半晌，双手捏了她两只小拳头握在手中，复又吻上她的她耳垂道：“若不看我还耐得住。既看着了，便是死也要死在这上面才罢休，好娘子，你千万怜惜我一回。”

    贞书还欲挣扎，他已将她双手一并捏在一手中，另一手往下一伸便褪了她裤子。贞书气的摇头尖叫，只是她手中那点力气，如何能挣扎得脱林大鱼。她才用力挣着双手，他已自褪了裤子送了进来。贞书直觉小腹似被硬物劈开，疼的闷哼一声，轻声啜泣起来。

    林大鱼此时方才入巷，深觉无比畅快美好，只身下美人哭的梨花带泪又叫他疼惜不已。他俯首吻过她双眼间的泪水，轻声道：“咱们是拜过堂的，你是我娘子，这种事迟早都会有。”

    贞书此时猛然醒悟，怒道：“说什么你要死了，全是骗人。”

    林大鱼此时正处在有生以来最痛快的舒爽中，那里顾得上搬这些嘴仗。况他见贞书不再喊疼，想必也如自己一般是尝到了甜头，遂由着自己性子大动了起来。贞书叫他一阵猛冲猛撞撞的下丨腹剧疼，尖叫道：“疼！疼！”

    林大鱼急忙又吻了她耳垂道：“马上就好，你放松一点，放松一点，我很快就好。”

    贞书那里能放得松，小腹疼的每一下如被撕裂一般，只是听了林大鱼许诺，便咬唇闭眼等着。这样忍了不知多久，忽而他大动起来，疼的贞书几乎背过气去，好在他就此伏在她身上停了。

    贞书嫌恶他，一把推开在边上，起来摸衣服穿了哭道：“骗子，你这个没良心的骗子。”

    她觉得腿间冰冰凉凉，侧身摸了一把，摸到些粘粘腻腻的东西出来，更加气的咬牙切齿，跑出门在小河中洗了半晌，边洗边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林大鱼见她此时哭的梨花带泪，比前几日更要娇艳几分，况他垂涎多日，今朝终于吃到嘴里，又是满足又是愉悦，拿了那褙衫在水边挥了道：“娘子你方才出了汗，再这样洗小心着凉，快来穿衣服。”

    贞书自河中摸了个拳头大的石头扔过去，骂道：“你这个骗子，滚！比强盗还不如的骗子。”

    林大鱼伸手接过石头，见她一个又一个扔过来，自己也连番接了道：“怎么，我不死你竟不高兴了？”

    贞书自往河水深处走了几步，回头道：“骗子！”

    林大鱼道：“你嫌我是个长工委屈了你。”

    贞书头也不回道：“骗子！”

    林大鱼怕她在水中着凉，索性自己下水将她抱了起来，任凭她挥拳蹬脚也不闪躲，直抱进屋里放她躺下，将那褙子给她盖了，才跪在她身边道：“咱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之事迟早会有。我保证对天发誓，往后定好好作工挣钱养活你，好不好？”

    贞书猛然睁圆了杏眼道：“你就是个骗子，若你不说你快要死了，我怎会和你拜天地？”

    林大鱼道：“但你也说过，只要我不死，就同我做真正的夫妻啊！”

    贞书气的咬牙切齿，思及自己还真说过这样的话，拿褙子蒙了头道：“滚，你这个骗子，滚的远远的。”

    林大鱼却仍摇着她道：“你先起来，我再替你铺件厚实的衣服你再睡。”

    贞书气的坐起来又要打他，就见他自解了身上的衣衫递给她，从她身下抽了那裙子出来展了道：“你瞧，这我得保存起来。”

    贞书放眼一瞧，见那裙子正中间指甲盖大小一点黯红的血点，顿时腾红了脸，蹬了林大鱼一脚道：“滚！”
------------

26 耍诈

﻿    她方才赌气跳进河中，此时身上衣衫皆是湿的，也怕自己若在这里病倒了走不脱，更加遂了林大鱼的意，待他出了门，便将衣服皆脱掉拎干水搭在床板上，自己独穿了那件褙子缩在墙角枯坐着。

    这回林大鱼倒是出去的时间长，在外间叮叮当当吵来吵去也不知做些什么，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满头大汗的推门进来，手里一根树枝，树枝上还串着一条半尺长的鱼，烤的灰灰黄黄冒着丝丝热气，另一只手里还端着碗粥。

    他先把粥碗递给贞书，见贞书接了，才又把那鱼伸过来道：“我方才特意到河里捉了条鱼，你快来尝一尝味道如何？”

    贞书自幼受教于母亲的少，再又多读了些闲书，将生命看得比贞操更重要。此时虽失了贞操，也不过是气林大鱼骗自己，从未想到要为此而自尽投河的事情上去，况如今天已将晚，她腹中如鼓摆鸣，又许久未见过荤腥，闻到鱼肉的焦香味儿也是食欲大开，遂就着林大鱼的手咬了一口，微微尝了尝便吐在手中顺门扔出去道：“呸！你竟不放盐巴。”

    林大鱼呆愣道：“放盐巴？盐巴不是鱼身上带的吗？”

    贞书端碗吃了口粥才道：“你一个长工竟以为盐巴长在鱼身上，可见这些全是骗我的。”

    林大鱼自己也尝了一口，果然只有股浓浓的鱼腥味儿。他将那鱼搁到外面又进来坐在床沿上道：“我虽是个长工，可是真心求取于你。咱们再将就一夜，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归家，求你父母将你嫁于我，可好？”

    贞书低头搅着那碗粥半晌才抬头道：“我父母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你若真要娶我，是要倒插门的。你若倒插门了，你那些列祖列宗能饶了你？死后能叫你归宗？”

    林大鱼道：“我爹娘死的早，又无人管束，便是倒插门又如何，只要跟你在一处，死了也跟你单独过，再不去找那些祖宗们。”

    贞书本就不厌于他，再这几日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早就对他生了些情意。方才虽恨他骗了自己，但只要他不是真的生病要死，论起婚嫁来，她心中倒还有几分愿意。只不知他此番说的可是真话，可再有哄骗自己。想到这里，抬眼盯住了林大鱼道：“你再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或骗了我，我立即便从这里出走，再也不见你。”

    林大鱼忙点头道：“我发誓再没有骗你。但是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虽我倒插门在你家，但总归这文县徽县离的太近，怕那刘老爷再来找我麻烦，所以，等到你父母那里面禀过咱们的亲事，我就带你到外游荡一番，看那里可有过日子的营生，在外混得几年，待刘老爷这里的事淡了，咱们再回来侍奉你父母，叫他们颐养天年，可好？”

    贞书心道也只能如此，便微微点头道：“好吧。”

    林大鱼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摩拳擦掌道：“明儿一早咱们就到韩家河去卖了虎皮，换了银子置些绸缎布匹，首饰银钗的好给爹娘做见面礼。”

    贞书这才想起苏氏来，皱眉道：“我父亲是再怎样都行的，他平生只爱写字画画，旁事全然不理。只是我母亲喜爱银钱，又喜好绫罗绸缎等物，你须得好好替她置办上几件。”

    林大鱼连番点头道：“好！好！”

    他接过贞书的碗出去洗涮干净，又学着贞书将屋子里清扫了一遍，将贞书所有的衣服皆洗干净晾了，才进来问贞书道：“娘子，你瞧可还有做不到的地方？”

    贞书身上唯有件褙子，两条腿都露在外面，不愿叫他看见，又实在看不下去他涮的锅与晾的衣服，遂回道：“你远远的找个地方去呆一会儿，我收拾好了你再回来。”

    林大鱼听了连忙退避出去，也不知去了那里。贞书重又将这些东西收拾一遍，天色便已净黑。林大鱼摸着夜色走了回来，在河边沐洗过，两人才一同回了小屋。

    这回换贞书理直气壮躺到铺整的一侧，林大鱼自己也贴睡了过来，贞书瞪他一脚道：“边上去！”

    林大鱼哀叹道：“娘子，冷。”

    贞书将他那衫子抽出来扔给他道：“冷就披上。”

    林大鱼道：“我怕你冷，抱着你给你暖暖，可好？”

    贞书忽而心中一动，言道：“你若告诉我你是怎么让自己发烧的，我便叫你抱着。”

    林大鱼嘿嘿一笑道：“是马前子，擦在皮肤上灼热，是治风湿病的良药。只是那东西有毒，我才不敢叫你亲我，怕你唇上沾了中毒。”

    原来他急忙忙冲出去洗澡，是因为这个。

    贞书越发气的咬牙切齿，打了他慢慢伸过来的手道：“你耍诈，你竟然耍诈，害我整日以为你要死了，为你伤心那么久。”

    林大鱼顺手将她揽入怀中贴了她发鬓厮磨着双唇道：“我知你是真心实意为我悲切，我原也想告诉你一切，可又怕只要一说出来你就会走，就不要我了。我想跟你成亲，在一起过日子。我躺在床上你在床下收拾东西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我喜欢这种安稳无比的平淡生活，就算没有荣华富贵高官位爵，有你整日在我身边笑笑闹闹，已是足够。”

    贞书虽看过些闲书自以为老道，但终究不过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对童奇生有好感也不过是他比别人多读了些书，说话能咬文嚼字而已。若真论起情爱来，她尚还是天真懵懂一张白纸，这林大鱼身形健壮相貌堂堂，情话说的缠缠绵绵真真切切。此时贞书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听了他这些言语，竟也渐渐心软，非但不介意他是个长工，反而越发怜悯他人生悲凉。

    是而也揽上他胸膛道：“我自幼长在乡间，不贪美食也不贪华服，唯独喜爱自在无拘。只要你往后不一味拘着我在家里作个不抛头露面的娴静娘子，也愿意让我如现在一般放着性子，我是不嫌弃你家贫的，终究男女结合在一起，父母给的富贵终会散去，还要我们自己努力才好。”

    林大鱼听她这番话里竟还含着十分的道理，深愧自己不如，越发觉得自己形容萎琐对不住她，歉声道：“我这些年过的荒唐，惹的天怒人怨。虽自已心里也知道不对，怎奈放浪惯了本性难移，到如今孑然一身仓皇落迫，也皆是我自己的不好。前番拿谎言骗你，更是错中之错，但我是真心实意爱你，这份心苍天为证，日月为鉴，我发誓……”

    外面忽而一声惊雷震天，劈的这蓑屋里都猛然一亮。借着刹那间的亮光，贞书竟瞧见林大鱼眼眶红红，似是哭过的样子。

    贞书捂着嘴咕咕笑道：“报应来的真快！”

    林大鱼也被骇的脸色苍白一头冷汗，好在夜色黑浓贞书看不见。

    贞书见他半晌无言，才知他是真被吓怕了，恨恨道：“若你再有言语骗我叫我知道，我立刻便离了这里，永不再见你。”

    林大鱼沉默半晌无言，终究年轻男子火性强烈，不一会儿就忘了方才的雷声，心中那点邪念复又腾了起来。他一只手渐渐自贞书怀中伸了进去在胸前揉搓，贞书几番阻之不能，便也放任他揉着。岂知他见贞书不阻复又得寸进尺，爬起来拱在她胸前不肯下去。贞书气的蹬脚道：“说好了明儿咱们就回我家，你若这样便趁早滚，再不要烦缠我。”

    林大鱼这才躺下，手却仍不肯松开，揉捏半晌又渐渐往下滑着，终是停在她肚脐下方那片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摩娑。贞书迷迷糊糊渐渐就要睡着，谁知他手又往下挪了三寸，在那一处轻揉了起来。

    贞书气的去硬掰他手，就听林大鱼在她耳边粗声道：“我就只摸一摸，保证再不动你。”

    贞书信了他，任由他一只手在那里摩娑着，想要就此睡着。可那处他手摸过的地方，渐渐腾起一股酥麻感来，随他指腹上的茧而渐浓，沿她小腹往上窜着。他时而摸不到那酥麻的地方，贞书便有些心急，恨不得抓了他手放到那一处。这酥麻感在小腹堆积，渐渐鼓胀的她恨不能哼出声来。她心内焦急欲要他停手，脑中隐隐却又不愿他停手，潜意识里觉得这酥麻感再堆积下去，终要爆出来叫她混身酥爽的时候。

    “你若想要，就点点头。”林大鱼贴在她耳边轻言道。

    贞书缓缓摇头，半晌无言，忽而却侧过身吻上他的嘴唇。林大鱼受了这鼓舞，翻身压了上来。这一回，再不是白日里那撕裂般的痛楚，贞书小腹间堆积的酥麻感终于全部迸发在她全身每一处毛孔里，就连头发丝都森森冒着舒爽。

    这一回两人俱弄的如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满身大汗，方才搂在一起沉沉睡去。贞书一觉睡的深沉，也不知何时忽而惊醒，一摸身边竟是空的，再往旁边摸去，林大鱼并不在床上。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心，披了衣服下床出门，外面月影西斜，想必已到了五更天。


------------

27 寻宝

﻿她隐约听得左边密林里有人声言语，便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此时正值半夜，就连动物昆虫之类都正是酣睡的时候，四野一片清寂，那人声便显得越发清亮。

    她走的近了，隐约听得人声清亮时，便悄然躲在一颗大树后屏息听着。

    “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叫你走，快走。你不但不走，还学蛐蛐儿叫，三更半夜那里来的蛐蛐儿会叫？”虽压的低沉，贞书却能听出这是林大鱼的声音。

    “世子爷，奴才回去了，回去一趟又来的。”这是另一人，想必是他的同伙。

    贞书一颗心落进寒冰慢慢往下坠着，就听林大鱼又道：“昨晚急没问你，小狮子狗儿可出脱了没有？”

    那人道：“出脱了，卖了六千两银子。”

    林大鱼道：“也太少了些，好歹也是东宫玉逸尘赏出来的，怎么才六千两？”

    那人道：“世子爷，这里是穷乡僻壤，六千两还是奴才打着刘小姐抱过的旗号才卖上去的价格。”

    林大鱼忽而一笑道：“刘小姐一幅夜叉样儿居然还比这小狮子狗儿值些银子？”

    那人道：“说实在的刘小姐也真是可怜，听闻如今她还整日啼哭，一半是为了那小小狮子狗儿儿，另一半大约还是在牵挂世子爷您！”

    林大鱼厉声道：“行了，不要再多废话。你快去韩家河等着我，我辰时初必会过来。银票你现在也不用给我，明日你也不能正面与我打招呼，届时等我打问好娘子家的住处，自会抽空儿暗给你个讯息，你届时便将这些钱一并送到她家里去，只软言安慰她家父母几句，她那父母，在深山里都能扔下她驱车跑了的，想必也不甚在意这个女儿。我先带她去凉州，等那边过顺了再回来认亲，也算对他们仁至义尽。”

    那人道：“平王那里昨日来了两个人，说甘州大夏河边上成家堡子里一个姓古的老者不知从那里捡了份藏宝图，说是绘着当年黑水城城破时城中所有财物的藏纳之地，那老者写了封信给甘州州知府，州知虽按例上报了朝庭，但州丞也给平王放了风声，如今平王叫那两人来为你作副手，一同前往甘州成家堡子去夺那藏宝图。要奴才说，不如先把这小娘子送回家去，待咱们寻完藏宝图交了差事你再来正正当当提请娶她，如何？”

    林大鱼厉声道：“不行，平王那里是差事，娘子这里可是终身大事，我是必定要带着她的。你这番去了吩咐那两人，叫他们不必到我面前点卯，只远远跟着我即可，等出了徽县一带走远了，我再慢慢宽慰娘子告诉她实情，那时候离的远了她又回不来，想必就会实心实意跟着我。”

    那人又道：“不如我留下一千两银子给世子爷您在路上花销，只给他家五千两？”

    林大鱼道：“不用，我这里有张完整的虎皮，还能值些银子。再者，既然平王送了人来，那就理应当也送了银票来，咱们那里还需要愁银子？”

    那人长叹一声道：“世子爷您也该告诉那小娘子实情，不然一路行来总会露出破绽，届时她若因您骗了她而心怀愤怨，又该如何是好？再者，您家世不差相貌又好，若诉出实情想必那小娘子……”

    林大鱼仍是厉声道：“不行。那马车在官道上行走时，我听了些车中女子的言谈，听到她们是从京城出来的。我越狱出逃，京城想必早已满城风语，她想必也知道杜国公世子杀继氏母亲又□□继氏的消息，到时候莫说嫁给我，只怕她连我这个人都不肯再见。”

    贞书两腿酸软的几乎要跌倒，后背上一层层出着冷汗。

    杜国公世子？

    她忽而忆起聂实秋当日的话来。

    她道：“杜国公府的世子杜禹你们可知？”

    贞玉道：“那是自然，他不是有名的不服管教，幼时我去他家作客，还亲见过他父亲提着鞭子满府找着要抽他，后来听闻他因杀人被下了大狱，莫不是要斩首了？”

    还有那婆子与丫环的语言。

    婆子道：“那可是件丑事，杜国公府里瞒的水泄不通。不过，我有个相熟的姐妹在那府里厨房作事，倒是知道些形迹。”

    “听闻当年他也不过十六七岁，因国公府续弦的杨氏生的貌美，世子竟生了觊觎继母的心思。有日国公外出，恰逢那国公夫人午睡，世子在外见了，悄悄进来欲要强占继母。而巧在这国公夫人的母亲亦在府上作客，那世子正欲行不轨之事时，恰被这继母老娘瞧见，吵闹起来。世子一不作二不休，横刀便杀了这继母老娘，自己大摇大摆回房睡觉去了。杜国公回府后听闻此事震怒，又他不思悔改，才将他发派到应天府狱中去的。”

    那丫环惊的嘴里能囫囵吞个鸡蛋一样，半晌才点头道：“竟是这样一个人，那也难怪。”

    贞书打着酸软的双腿缓缓走回蓑屋，在屋中捂脸呆坐半晌，趁着黎明的微光收拾了衣服皆穿在身上，出门走到那小河边，捞河水洗了把脸，才缓缓朝下游走去。

    回头看来，处处破绽。他从一开始就是想骗她到这山林中去，图谋要把她骗上床，可她枉还以为他真是个长工，时运不济才落迫到如此地步，给他温存给他怜惜。在他看来，也许她的样子十分好笑，年轻单纯的小女孩子，初出家门落难在外，以为自己柔弱的肩膀与善良的心地真能感化一头丧失人性的禽兽。

    贞书读过许多话本，有些女子在外遭人骗奸失身，有些女子遭人□□失身，事后皆是哭哭闹闹投井上吊。贞书看到那些书中女子，总是笑她们太傻，觉得男人以财以物所诱，女子自己不警失身，事后再哭闹自杀十分可笑。但事到如今自己遭人骗奸，才知自己往日也不过纸上谈兵，真遇到这种登徒子，自己还不如那些书中巴掌小脚的弱女子们聪明。

    她昏昏噩噩走在水中，有水深的地方凫起来顺水而下，她亦不挣不扎，只仰面朝天躺在水中，任由河水将着她一路往下飘着。

    不知飘了多久到了浅处躺着，上游隐约有杜禹高声叫唤娘子的声音，听的贞书顿时苏醒过来。她攀着河岸青草站了起来，看自己落汤鸡一般顶着满头枯草，心中冷嘲自己道：枉你往日你说自己有主见，知事理，比别的姐妹强些。如今不过才遇到这样一点事情就自艾自怨，也学那起小脚弱女们投河自杀，真是丢脸之极。若说失了身，不疼不痒又无病症，不过如是被恶狗咬了一口，又何必如此丧气？

    想到这里，她遂又上了岸，边摘掉头上枯草边大步往下游走着。

    杜禹打发了他的小厮藤生，轻哼着小曲儿回到蓑屋，一推门见屋内空空荡荡，心内轰隆一声道：“坏了！”

    原来当日他自京中逃了出来，一路跑到文县时因身无分文无路可走，便投身到当地的大地主刘璋家去打个短工挣饭钱，顺便也给京城自己的小厮藤生去了个信儿，叫他来接济自己些银两，好叫自己能一路往西去。

    不几日藤生来了，却是两手空空。那继母杨氏早知杜禹逃出京城必然要花银子，把个藤生看的死紧，就怕这藤生给杜禹带银子接济。藤生也是身无分文，好容易甩了杨氏眼线一路乞讨到文县，主仆两个相见分外辛酸。

    因杜禹生的相貌堂堂，那刘府小姐刘文襄一来二去与他看对了眼儿，彼此间便眉来眼去着。

    这杜禹瞧上的，却是刘文襄行动不离怀中所抱的那只小狮子狗儿，这小狮子狗儿皆是大小不过半尺，满身白色卷毛儿，虽腿短个头小，叫起来却雄赳赳声音洪亮似狮子一般，所以小名才叫狮子狗儿。这小狗品种自古养在宫庭，是皇宫御用专品，有些受宠的达官贵人们府中也会有几只，多是皇宫御赐，寻常人不能偷养。

    但虽官方这样禁着，民间总有人爱偷养些来玩。毕竟这样小狗儿总是养在内院，若不是至亲人家，谁人又能发现得了。所以一只小狮子狗儿在黑市上，要般要卖一两万银子不等。杜禹既无盘缠路费，又整日做苦力做的疲累，便生了要偷这小狗儿出去换银子的心思。只是这小狗儿时时不离养在刘文襄身边，若要想接近狗，便得先接近刘文襄。

    虽刘府大户富有巨资，但刘小姐天生相貌平平，因牙齿外翻眉毛太长，笑起来总还有些凶相。也正是因自己相貌不好，她对相貌英俊的男子尤其有些格外的爱慕。与杜禹两个眉来眼去几回，她便不能自已，成日的往下人房里跑，今日送盅汤，明日送个饼。

    杜禹在京城何等美人没有见过，那里会瞧上她这种平常姿色。但为了那只小狮子狗儿，又不得不竭力应付。后来终于叫他寻着机会偷了小狗，喂了些迷药抱出来，方才送到藤生怀中要藤生送去发卖，那刘璋便发现了。

    刘璋一怒之下使出一府精壮家丁自韩家河起，地毯般四处搜寻杜禹，势必要把小狮子狗儿寻回来。
------------

28 刘璋

﻿杜禹既将狮子狗给了藤生，要藤生翻山到文县历县一带寻访出脱，自己便整日躲在五陵山中游荡潜逃。他那日正在官道一带的苇丛中游荡，忽而听得一辆马车中女子的言语笑声震天，说的皆是京中绸缎如何花样，云肩如何绣法，螺甸上有几行串珠的话，猜到这些女子是自京中出来的，便在那苇丛里偷偷潜伏着跟上，想这些女子嘴多闲话嗓门又大，看能不能听到些关于自己的话，好知道京中应天府如今是否还在追捕自己，国公府又有无放出家丁来追自己。

    谁知贞书眼尖发现了山林中寻他的家丁，又发现了苇从中的他。无奈他只得施展轻功绕远了赵和，复又潜回来在官道下细听。谁知山上那些刘府家丁远远见赵和所奔之处，以为是他在那里，一众人下山狂奔，竟把个马车下跑，马车又扔下贞书落跑了。

    杜禹从头至尾看在眼里，见那苏氏慌慌张张丢了孩子，又这贞书哭哭啼啼在那山坡上折磨那棵小树，本是想发个善心绕条路把这小姑娘送到山外韩家河去。不期半夜遇虎折腾一夜又叫老虎抓伤，况他几日疲累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就见贞书将个屋子打理的生气勃勃，又她自有一番干练利落，又会软言相慰，才真叫杜禹起了爱慕之心。

    他既有了那份心便欲要贞书多陪自己些时日，好等藤生出脱了小狗再送她回家，为妨贞书离开，便拿出小时候不愿上学堂装病的手段来唬贞书。

    那日他假装发烧在屋中睡觉，贞书脱了衣服在河中洗澡。他听那水声撩拨的不能自己，悄悄起身偷看，见贞书身纤体秀，虽年级还小，身上该长的俱已长齐。

    他精虫入脑，便生了要哄骗她上床的心。

    他十八岁那年入狱，之前身边曾有过个丫头，两人也尝了些鱼水之欢，他虽自幼纨绔不驯，但对这丫环却是真心实意，欲要与她做个结发夫妻过一辈子。只是那丫环后来不明不白死了，他为追查凶手而大闹国公府，失手杀了那继母杨氏的母亲，又叫杨氏诬赖他要□□自己。

    杜国公美人在怀，一心只听妻子的一面之辞，况儿子年长，见父亲怀里拥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娇妻，对他那里还有尊重与爱。

    是以他也不作解释，规规矩矩入了应天府大牢。在牢中习文练武，一晃就是两年。

    远在凉州的平王自幼与他相熟，在凉州开府坐定便想起自己这好兄弟来，想与他一起共治凉州。这才托人送了书信到藤生手里，藤生将信送给杜禹，他便起意谋划越狱。

    正是当日贞书姐妹几个去北顺侯府作客时，他自狱中逃了出来，自此一路向西北，欲要往凉州去。

    缘份便在这几百里的长路上勾勾缠缠，竟叫他们碰在一起。他既要哄她上床，又想要骗她去凉州，这样谎言越累越多，越多越难以戳破，到了最后便是他自己都无力再去维持这些谎言，正当他还拼命想要维补之际，回屋就见贞书没了踪影。

    杜禹一路唤着娘子沿河往下飞奔，忙乱中竟没有瞧见顺河漂流的贞书便跑远了。

    贞书一路走到官道上，此时也不过日上三竿清清早。她沿官道走着，拐过一个弯子便见有个白发老者拄个拐棍趿着两只鞋慢悠悠走在路上。这深山中的官道，白日也鲜有行客，贞书见是个老者，心要与他作个伴好过这五陵山，便紧跑几步上前唤道：“老伯！”

    那老者停了拐棍轻晃着脑袋艰难回头，贞书一瞧之下，不禁大惊失色道：“爹？”

    宋岸嵘一头乌发皆白，面上沟豁纵横，不过短短三五日内，他的容样竟变的犹如老了二三十岁一般。他扔了那拐棍，摇摇晃晃走过来老泪横流道：“贞书，我的儿。”

    贞书也扑了过去抱住父亲，将一腔委屈并酸楚皆化作眼泪流了出来，哭道：“爹，对不起，对不起……”

    宋岸嵘上下打量贞书混身并无血迹伤口，才又摇头叹气道：“是我不好，不愿去京城应付，任凭你娘一人带你们前往才丢了你。”

    贞书若不叫杜禹一再相骗，前几日就能出这五陵山。此时一想到这几日来父亲为自己所受的担心与煎熬，越发恨杜禹至深。她扶了宋岸嵘道：“爹，你是一个人来此的吗？赵叔了？”

    宋岸嵘女儿失而复得，顿时不再是方才那样衰弱，直起身高唤道：“赵和！”

    忽而两岸山坡上呼啦啦涌下一众人来，皆涌到宋岸嵘身边，为首一个揖首道：“宋老爷，这是？”

    宋岸嵘指了贞书道：“这正是我那走失的女儿，如今她已安然归来，你们也不必再搜寻她，只全力搜捕那逃犯即可。”

    那家丁听了沉吟半晌，上下扫视了贞书一眼才问道：“不知宋姑娘这几日盘桓在何处？”

    贞书缓缓摇头，两行眼泪如雨纷落，半晌才道：“我要回家。”

    赵和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站在贞书身前持剑挡了对那家丁道：“我家小姐眼看受惊吓至深，如今不是谈话的时候，你们自去沿路搜寻逃犯，待我们到了韩家河与你们刘老爷会面，自会与他详谈。”

    那家丁拱手应过，一挥手带着其余家丁们跃下官道，沿贞书方才而来的小河溯水而上，仍去搜捕杜禹。

    赵和还带着一辆马车，此时将贞书安放在车中，自己与宋岸嵘两个坐在车沿上驾车，一路往韩家河走去。

    她躺在车里，身上裹着父亲宋岸嵘的外氅，随车摇晃闭眼回忆着这几日来的光景，自己叫杜禹哄的团团转的每一点，并他高烧时自己焦灼的心情，以及他想要更进一步时自己的半推半就。她忽而意识到从他背着自己到了山林中，只身打死那只老虎之后，她其实就已经爱上他了，她爱上他假意表演出来的那个长工，在心中盘算着倒插门的事情，盘算着以后在蔡家寺将贞媛贞秀几个一个个嫁出去，并替宋岸嵘夫妇养老的事。

    而她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脑子里所想的，大约只有怎样哄脱了她的衣服，哄到床上。

    天真的小姑娘此时忽而才意识到，她人生中第一段真正的爱情已经同她的贞洁一起成了过去。她爱上了一个逃狱的杀人犯，还好及时抽身，才不至被他骗到远走他乡举目无亲处。

    若写成话本，这倒还真是个迭荡传奇的故事。

    到了韩家河刘府，那刘府丫环们送了些简单饭食给贞书用过，刘府老爷刘璋便走了进来。他与宋岸嵘一般年级，虽寻常并无交情，但宋岸嵘是当年朝中宋工正的庶子，看在祖辈面上，刘璋亦给了几分尊重。他进门坐在上首，等贞书面见过了，才问道：“宋姑娘这几日在五陵山中，宿在何处？”

    贞书答道：“沿途有一猎人暂居的小蓑屋，我便宿在那里。”

    刘璋上下打量一番，见贞书穿的还算干净，唯独裙子不知去了那里，腿上只穿着条裤子。他沉吟半晌才又问道：“你是与林大鱼那个逃奴同住？”

    贞书道：“是。”

    刘璋不期她答的这样镇定，面色都不改。抬头又重重看了贞书一眼才道：“他偷了东宫赏赐给我的一只名犬，你可知他将犬藏匿在何处？”

    贞书摇头道：“不知道。”

    刘璋改口又道：“你与他一起相处三五日，他就没露过破绽？还是宋姑娘也……宋姑娘对那逃犯生了某种……？”

    贞书打断他道：“并不曾。”

    刘璋紧接问道：“在一起三五日，你们都做些什么？”

    贞书咬牙深吸口气道：“他打死了一只老虎，自己也叫那老虎抓伤，一直发烧躺着。至于我……”

    她抬了抬大腿道：“当日马车自我右腿上碾过，伤势颇重不能行走，才会在那里缓得几日，腿能动了我自己走出来。”

    她叫车碾过的事情，刘璋是知道的。他沉吟着点头，觉得贞书言语间隐瞒颇深，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便又换了言语道：“那林大鱼生得一幅好皮囊，专爱干些沾花惹草的勾当，在我府中也是勾搭了几个丫环，如今好们还整日啼哭不能自抑，宋姑娘可别……”

    “并未。”贞书抬头迎上刘璋目光道：“小女心中记挂父母，只是苦于腿作难行才迟迟未有行动，然每日在河边垂泪。至于那林大鱼连着高烧多日，想必就算有那份心也没有那份力气，刘老爷尽可放心。”

    刘璋忍了半晌又问道：“他可曾说过自己要往何处去？”

    贞书艰难开口道：“听闻他说要往京城去。”

    刘璋缓缓点头，半晌又道：“那名犬是东宫总管大太监玉逸尘赏给我的，我为了能攀上玉逸尘，花了整整二百万两文银，是我毕生家当的一半。”

    他伸出两指比了比，摇头苦笑道：“一半家当换了只小狗回来，那狗便是我的命根子，若叫我抓住林大鱼，必要将他的命根子也切了喂狗！”

    说完，将那茶碗重重搁在桌子上，瓷器碎裂出清脆的响声来。贞书屈膝敛衽道：“刘老爷慢走。”
------------

29 西瓜

﻿宋岸嵘自内间走出来，宽慰贞书道：“刘老爷看来是不信你的话，但你是我女儿，我信你，爹知道你说的皆是实话。”

    贞书叫父亲说的又愧又羞，重重点头复又落泪。

    虽刘璋负气而去，但到了宋岸嵘告辞时，却又忙忙的出府来相送，远远抱了拳道：“宋兄，此番对你与令爱多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宋岸嵘还了礼轻声道：“我家中四个女儿，唯这个是最本分也最听我话的，她必不会撒谎骗人，若有失礼处，也望你海涵。”

    刘璋笑道：“那里那里！”

    他拉了宋岸嵘到一侧，悄声道：“我听闻贵府有位二九年华的大小姐，生的花容月貌。你看我家文思今年正好也是十八岁，两人年岁相当，虽则你们是书香之家，我家也多的是银子，咱们若能结个秦晋之好……”

    他言毕哈哈大笑，宋岸嵘揖首歉身道：“刘兄有所不知，我家里养着一条河东狮，几个女儿的婚事，我是一丝儿也管不到。等我回了家，劝慰劝慰内子，若她首肯了，我再写信给刘兄，可好？”

    刘璋揖首谢过，两个互道了别，就见刘府门前一只瘦驴拉着个破板车走了过来。那赶驴的过来躬身行礼道：“宋老爷，小的赶车送您回去。”

    原来宋岸嵘在家听了讯息赶的急，只骑了匹快马，未及套车。到了这韩家河也是借了辆刘府的马车去五陵山中。此番众人找到贞书回了府，那刘璋家的夫人韩氏在一壁偷听贞书与刘璋的谈话，她是个女人家，对男女之事自然比刘璋更警醒些。方才她偷听到贞书虽言语不多，实则句句都在回护林大鱼那个长工，心内怒极，遂指使了下人道：“把好马车收起来，给她套辆破车叫她一路抛头露面，让这几十里路上的人好好羞一羞她，臊一臊她。”

    刘璋见这破车太过寒碜，怒声问那车夫道：“府里的马车了？”

    车夫躬身道：“夫人与小姐趁着回娘家去了。”

    府中十几辆马车，夫人小姐能用几辆？

    刘璋还要发怒，宋岸嵘忙拦了道：“已是感激不尽，告辞，告辞！”

    刘府方圆便是这韩家河最繁华热门的地方，贞书跪坐在板车上，眼观眉心稳稳的坐着。许是有人听了风言，路边一些男女们皆是暗指了她窃窃私言。贞书也不觉为耻，仍是端正坐着。行出韩家河到了一里铺路程，有一处歇脚纳凉的茶寮，车夫停下要了碗茶润嘴，贞书仍不下车，只在车中端坐。

    忽而身边宋岸嵘笑道：“韩管家，这是要去那里？”

    自后行过来一群人人，为首的便是在五陵山中讯问过贞书的那个，一身劲衣打扮揖首道：“那逃犯出五陵山逃到了此处，我们正在一路追击。”

    贞书心中如鼓擂动，以为杜禹是追着自己而来，虽知此处众多家丁他不可能露面，但也忍不住四处瞧着，看有没有杜禹的身影。

    宋岸嵘道：“听闻他脚程极好，一个长工怎有这样好的本领？”

    韩管家道：“所以怕他不是个普通长工，而是个江洋大盗，那就麻烦了。”

    这时贞书远望那茶寮后的谷粟田边上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其中那身形最高的，正是杜禹。他双手叉腰站在路边，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另两个皆低头听着，不时点头。

    他身上穿的仍是那日她给他补的那件破衣衫，但此时站在两人中间自有一派风度，远不是一个长工该有的样子。

    贞书侧目望着他，以为他也会看自己。谁知他竟似混然不知或全不在意，仍是与那两人谈着什么。片刻跑来一个个子矮矮的少年，手里抱着一只大西瓜放在地上劈开，先敬给杜禹，才与其他两人分而食之。

    贞书回头，忽见那韩管家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正要望向那棵大槐树，情急之中哎哟一声捂了腿道：“爹，我好疼。”

    宋岸嵘忙问道：“可是伤腿疼？”

    贞书点头道：“咱们快走吧。”

    韩管家会意，立刻揖首让路道：“宋老爷慢走！”

    他也自带着那群家丁往别处去扫寻了。

    贞书再回头去看那大槐树，树下已空留着几个瓜皮再没了杜禹的影子。

    五月末的夏初，万物速荣。一路连绵几十里而过皆是刘璋府上的田地，谷粟此时尚是青苗，田间劳作的长工们穿着短衫弯腰低头，他们疲累的太久，为生活而奔波，全然没有注意到板车中眼观眉心的女子经过。

    远远望见了渭河，蔡家寺便近在眼前。

    在院门外贞书下了马车，进门走进后院，就见贞秀端着个盆子正在院中打水，见她自院外进来，吓的将那盆子一扔跳进正房里去了。

    贞书也混不在意，自己推门进了小西屋，将里面属于贞秀的东西一样样抱起来扔到门外，首饰盒子哐哐作响，被子褥子沾上尘土，就连贞秀的几条臭裹脚步一并散在院中，几件衣服也跌落到了土里。她越扔越兴起，况她心中怀着愤怒，此时竟生出暴力来，将那床板挪开，把两个床架子也搬着扔到外边，再把个床板也搬了出来。

    苏氏捏块帕子堵着嘴，同贞媛几个在外围观了半晌，见屋中清净了才要迈步进去，忽而又自里面飞出一只铜镜内，差点砸到苏氏头上。

    又是无半晌声，苏氏伸长了脖子叫道：“贞书，我的女儿！”

    她推门推不动，才知贞书方才竟将门下了鞘。

    母女几个面面相觑，贞秀忽而扭腰跺脚道：“娘，你瞧贞书的坏脾气，她将我的东西都弄坏了，我要你赔我。”

    苏氏轻敲了门叫道：“贞书！”

    敲了几下见无人应声，揽了贞媛贞怡道：“她嫌我半道上丢了她，心里此时正恨着我了，待晚间再慢慢回哄她回转吧。”

    苏氏回了正房，在圈椅上坐了，半晌才道：“你们是知道的，我并没有错。”

    见贞怡与贞媛两个不语，她又道：“若我回去救她，你们几个小脚伶仃如何能跑得脱？”

    贞秀进来接了话道：“可不是吗？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知道那些人不是劫匪。况她已经全须全尾回来了，就该和和气气说话，这样子是要摆功劳给谁看吗？”

    贞媛瞪了贞秀一眼，起身出门到了厨房，与蔡妈两个治了一碗汤饼，又切了半牙西瓜，一并端到小西屋门外轻声唤道：“贞书，好歹起来吃口饭。”

    贞书起身开了门放了贞媛进来，仍将门回插上，这才端了碗吃起饭来。贞媛看她吃的慢慢腾腾，眼晴肿的桃子一样，知是刚哭过的，劝慰道：“吃口西瓜润润嘴，如今天热。”

    贞书瞧了眼那牙西瓜，复又滚下泪来，吸着鼻子吃完了饭，将碗递给贞媛道：“出去告诉她们，都不要来吵我，我要好好的大睡三天。”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日一夜，到了次日下午，苏氏担心不已，叫贞怡翻窗子进来开了门。自己驱退了贞媛几个独自走了进来，在贞书床边坐下，摸了贞书额头掉了两滴眼泪道：“我苦命的女儿。”

    贞书侧头躲了道：“娘，你出去吧。”

    她睡的久了，嗓子沙哑。

    苏氏见她愿意说话了，放声大哭道：“当日我也难作，车上这几个俱是小脚伶仃都不动路的，我不能不护着她们。”

    贞睡的脑仁疼，又嫌苏氏太吵，应付着点头道：“我懂，我并不怪你，只是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太疲乏了，你快出去吧。”

    苏氏听她说了句在外面，忙抓了贞书袖子问道：“跟娘说实话，你可曾叫那贼人侮辱了不曾？”

    贞书一把抽了自己的手，坐起来推了被子道：“娘你脑子里瞎想些什么？没有。”

    苏氏犹自不信道：“天底下的男子皆是一个样，你生的这样漂亮又是个黄花大闺女，那个男人见了不动心。娘是你最亲的人，断不会害你，你悄悄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贞书冷笑道：“难道为了叫你满意，没有我也要谎称有？”

    苏氏听不出贞书话中讽刺，拿帕子捂了嘴道：“好孩子，若真有我自会替你瞒着，只是男女有了那事，男子不过提了裤子就完事，女子若是怀了胎大了肚子，这辈子都难再翻身的。你若真有，趁早告诉我，我替你照应着，万一真有了胎就须得寻大夫找那落胎药来吃。”

    这个贞书竟还不曾想过，他们可不止一次，万一真怀了孩子大了肚子，才是一桩祸事。虽贞书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仍不露出来，推了苏氏道：“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快出去。”

    苏氏叫她推的站了起来，立在地上道：“我听人说那贼人是个韩家河刘璋府上的长工，又有武艺又有轻功，几十个人都抓不住个他，这样的人如何会放过你。你跟我说话了实话……”

    贞书听这话十分刺耳，复又冷笑道：“你若一意要说他将我怎么样了，全由你，快出去吧。”

    苏手揣了双手道：“这可了不得了，我得去趟县城找东街口那赤脚郎中开味打胎药去。当然不能说是人有了胎气，听闻成大妈说只要给那郎中说要给母猪落胎，他自会开成给人落胎的打胎药……”
------------

30 名声

﻿贞书气的自枕头下摸出把蓖子扔在地上甩的稀烂，狠狠道：“我再说一次，没有，决计没有。”

    忽而门外一阵冷笑，贞秀攀在窗子边上道：“鬼才信你没有，瞧你胸前鼓鼓的一对儿，往番可没有这样大，显然是叫男人揉过的。”

    贞书本是脱了衣服睡的，此时身上也只穿着件中衣。听了这话怒气冲脑，连带那日贞秀踹自己下车的仇恨一并勾了起来，她跳脚下床披上褙子，赤脚跑了出来。贞秀知道打起来自己不是贞书对手，扭着两只小脚才要逃，叫贞书一把扯住脑后头发，压在地上就是一顿好拳伺候。

    贞秀疼的哇哇大叫，喊苏氏道：“娘，贞书疯了，快来救我。”

    苏氏一边来拉贞书，一边埋怨贞秀道：“你也是嘴欠，好好的又撩拔她作什么？”

    贞书打够了，拾起身复又踹了贞秀两脚才道：“你怎么不打，你那天踹我下车脚劲儿大着了，再踹一个我瞧瞧？”

    苏氏忙过来回护了贞秀道：“都是姐妹，你又何必总这样打她？”

    贞书道：“如果不是她踹我一脚，我怎么会跌下车去？自家姐妹，危难时不能帮一把也就罢了，还踹上一脚，这就是姐妹之情？”

    苏氏那日吓的三魂扫了二魂，并没有看清贞秀踹过贞书，况且她也不信贞秀会给贞书下黑手，仍是回护了贞秀道：“想她也是无心，害你落车也是我的命苦，你若心有不满只管朝我发就是，她如今还要替我绣个大件，踢坏了手又要耽搁许多日子。”

    贞书冷冷一笑，挽着头发进屋去了。

    她洗了把脸穿好衣服，才觉混身渐有了力气，遂端了杯茶到外院来找宋岸嵘。宋岸嵘仍在书房里习字，见贞书来了，忙接过茶盘道：“你自好好在屋里休息，又何必跑出来？”

    贞书坐在宋岸嵘常坐的一把椅子上道：“内院母亲太聒噪，我来躲会儿清净。”

    宋岸嵘感同身受，也拉了一把椅子相对坐下，半晌复劝道：“无论如何她终是你母亲，凡事自会替你操心护持，若你有在我这里难言的话，仍可说给她听，叫她替你遮掩打点。”

    宋岸嵘亦不信女儿从林大鱼手里全身而退，只是他是父亲，有些话就难以问出口。

    贞书反问道：“父亲觉得母亲是个能当大事的人吗？”

    宋岸嵘哑然，半晌摇头道：“不是。她眼界太小又遇事就慌乱，不是个能当大事的人。”

    贞书摊了手道：“这不就对了。”

    宋岸嵘又道：“但她心地不坏，跟着我在这穷乡苦地也受了些苦，你也不必太苛责于她。”

    贞书道：“我自幼生在这里，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苦，至于京城的繁华前番也见识过了，并不觉得有多留恋。有本本分分的日子过就好，总追些不可及的虚荣，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宋岸嵘颇觉贞书说的在理，可惜苏氏固执又执扭，那里能听进去这些话。

    两父女对坐半晌，贞书复又进了内院。她才要掀帘进小西屋，就听另一边大西屋里苏氏问贞媛：“你方才可看见贞秀去了那里？”

    贞媛道：“不是在你炕上替你绣东西？”

    苏氏一拍手道：“坏了，她说到这里拿股子线，眼不见便跑出来了，这会子别已经跑到外间去说闲话了呗。”

    贞媛道：“要我说母亲你就该管管她，虽她绣功活好做的好，可也嘴也太过坏了些。小时候因为她裹脚裹的好，绣活又做的好，你常捧着她纵着她，如今才纵出她个不知高低不服大小的性子来。”

    苏氏叹了口气道：“她终究还小，大一些自会懂事。”

    贞书冷笑，掀了帘子进屋去了。

    大西屋内苏氏握了贞媛手道：“如今你爹越发不成样了，昨日回来竟说韩家河那刘璋家的儿子意欲娶你，他心里十分愿意，问我的意思，这不是折辱你我么？”

    贞媛道：“刘家是这方圆百里的富户，只怕咱们高攀不起。”

    苏氏冷哼一声道：“土财主，有几个臭钱就妄想工正家的小姐，可不是折辱了你？你生的这样花容月貌，我必要将你扶进京城嫁到好人家去，才不枉我生你一场。”

    贞媛闷闷道：“既是如此，这些事你也不必都告诉我，叫我白白的操些闲心。”

    苏氏长叹一声道：“我这几年也未仔细瞧过贞书，虽日日在眼前，也看不出她的变化。方才贞秀说她两个□□鼓鼓胀胀的，瞧着有些不对劲儿，你常与她在一起，可瞧出变化来没有？”

    贞媛扭身抽了手道：“没有，我瞧着贞书好好儿的，你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苏氏点头道：“但愿是，但愿是。”

    她丢了一回孩子，如今在这几个女儿跟前就有了些作小伏低要取得她们谅解的意思，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错，长叹着回自己房里去了。

    过得几日，贞书心中替自己担悬，怕万一真怀上胎自己的事情就要败露，遂收拾收拾欲要亲自到徽县县城去找那赤脚郎中抓幅堕胎药来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她原来惯常一人出门，因蔡家寺离县城也不过几里路，自己也一人常走，是以也不给苏氏等打招呼，问宋岸嵘要了几角碎银子并一把铜钱便出门，要往县城去。

    如今已是交六月的天气，天气十分炎热，槐树俱已成荫，沿渭河而下，一路上皆是农人们在粟谷田中忙碌耕作。此时正值辰时，在田里忙了一清早的人们结三成五坐在渭河沿岸的槐阴中盛凉吃早饭。

    贞书一路走过去，便见三五妇人悄声言语，指指点点。她浑不在意，仍往前走着，忽而就听前面一个农夫高声道：“这是什么世道，宋工正何等清廉正气之人，如今孙女竟叫贼人污了，可见老天不公啊。”

    另一个听了摆手道：“你这是那里听来的消息，怎的我听自韩家河过来的消息说，那小姐全须全尾并未叫贼人侵犯，反而那贼人遭猛虎所伤，此时也不知陈尸何处？”

    另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接了话道：“我的消息最准，我是亲口听她家三姑娘说的，说那宋二姑娘确实叫贼人所侵，如今□□都……”

    她拿手比划着，与另一个妇女俩人发出尖利的笑声。旁边另有许多农妇，亦是轰笑起来，一个起哄问道：“听说那是不是处子，只要走路就能瞧得出来，你们真要知道，就到宋老爷家门前等着去，守着那宋二姑娘出来的跟在后头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几人正说着，贞书经过她们身边。这几人立时住了嘴，皆沉默了盯着贞书走过。

    不待贞书走远，方才那农妇急问旁边一个道：“你瞧她屁股可瞧出什么来没有？”

    另一个点头道：“瞧出来了，确实不一样，如今宋二姑娘走路都懂得夹屁股了。”

    说罢几人哈哈大笑。

    一路至徽县县城，但凡经过的地方，人人皆在议论此事，皆在议论贞书的胸与屁股。而贞书此番出门，更是个大大的幌子叫这些被岁月与农活磨了淡了激情的人们好好开了一回眼，过了一回瘾。

    徽县县城更甚，不过一两里路的小街市上，不论小贩还是行人，皆在议论宋二姑娘被贼人所辱的事情。人说满城风语，怕也不过如此。

    既是这般，贞书就没法在众人眼皮底下去卖堕胎药了。她空转了一圈仍回了蔡家寺，只是此番并不从大道上走，绕到后山远远转了一圈避着人回了家。

    她还未进家门，远远便见贞秀与几个本村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子们一起耳语着什么，其中还有个新裹了足站不稳，拄了拐的阿香，皆是伸长了脖子皱眉听着。

    贞书远远哼了一声，贞秀恍如老鼠听到猫叫，连忙别了几个女孩子往自家跑去。只她才进了院子，就被父亲宋岸嵘叫住：“贞秀，过来。”

    贞秀指了内院道：“爹，娘还等着我绣东西了。”

    宋岸嵘道：“你过来。”

    贞秀无奈，只得跟宋岸嵘进了正屋。

    宋岸嵘在书案后坐了，半晌才道：“你今日统共出去了多少回？”

    贞秀揉了脑袋道：“不过这一回，叫你逮到了。”

    宋岸嵘摇头：“我就在这屋子里坐着，瞧见你进进出出至少四五回。”

    贞秀回道：“不过是出去借了趟针线而已。”

    宋岸嵘拍了桌子道：“你母亲差不多买空了京城的绣楼，连女儿都丢了也没丢掉针线绣品，你仍不够用么？”

    贞秀咧嘴哭道：“又不是我的错，我不过是个小脚伶仃的弱女子，为什么大家都牵怒于我？”

    宋岸嵘点了桌子道：“可你不该在外面败坏贞书的名声。”

    贞秀哭道：“你们那只耳朵听见我在败坏她的名声？她跟一个长工一起睡了四五夜，要坏了名声也是她自坏了，与我何干？”

    宋岸嵘气的站起来就要抽贞秀，生生忍了道：“罢了罢了，原是我疏于教导，才叫你如今变成这样邪的性子。”

    贞秀见父亲不忍心打自己，心下稍安，觑着空子就要溜出去。宋岸嵘自桌上取出一封信道：“京中贞玉给你来了信。”
------------

31 累孽

﻿贞秀闻言大喜，慌的跷脚就要去抢那信，高声道：“好爹爹，快给我念念。”

    宋岸嵘将信收了道：“我今要劝你一番话，你好好听了，我才给你念信，如何？”

    贞秀喜的狠狠点头。宋岸嵘道：“先秦墨子在《非攻》中有言‘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于凶。’你可知他这话的意思？”

    贞秀摇头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又不识字，如何能懂这些？”

    宋岸嵘苦笑摇头道：“无才怎能是德？我向来在女儿的教育上不尽心，如今你们这个样子，便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贞秀那里肯听他的言语，仍踮了脚张望着那封信。

    宋岸嵘卯足了诚肯言道：“于我们来说，别人，应该是一面镜子。我们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而后加以改正，人才会成长。贞秀你自己就像一面镜子，你能很容易发现别人的缺点，但却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身上的缺点。而且你太喜欢成为别人，一边觉得贞媛贞书不好，一边又总要学着她们的样子来妆饰自己。殊知老天赐生于一人，必会给她属于她自己最独特的东西，你当然也有，你若能发现属于你自己独特的那份气质风貌，比之贞媛贞书并差不到那里去。你只是自己没发现罢了。”

    贞秀听他说完不语，问道：“爹，您说完了吗？”

    宋岸嵘微微点头，贞书捏了双手道：“那就快念信吧！”

    宋岸嵘见她一点都不自悟，尚是懵懂未知的样子，心里气的无可奈何，也无心念信，只淡淡道：“京中贞玉来信，邀你上京与她共住，你可愿意？”

    贞秀一踮小脚叨了那信过来，尖叫道：“真的？我就知道她离不了我。”

    她连招呼都不打就踮着两只小脚飞快出了屋子，一路跑进后院，高声叫道：“娘，娘，贞玉姐姐来信叫我上京城去。”

    苏氏听了这话，掀帘子跑出来急呼道：“真的？信在那里？”

    这娘儿两个高兴的在院子里尖叫不止，苏氏捧着胸口几乎要高兴的背过气去，一把搂了贞秀道：“还是我的贞秀有本事。”

    贞怡在旁跳脚扭腰的哭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苏氏也揽了她过来在怀里道：“怡儿，你是我的小娇娇，先陪着我，等你四姐姐上京城把局面打开把路铺顺了，我一定带你一起回去。”

    贞秀不识字，又不敢叫贞书，敲了大西屋门高声叫贞媛道：“大姐姐，快出来替我读信。”

    贞媛也不开门，冷冷道：“我没功夫，你到外院找父亲读去。”

    贞秀笑的气喘嘘嘘，指了房门对苏氏言道：“瞧瞧，大姐姐都拈酸吃醋了。”

    苏氏道：“如今你们皆到了婚嫁年级，我也再不讲究什么长幼辈序，你们谁先找着婆家就先嫁谁，贞秀到了京中，也不必因为你两个姐姐而刻意回绝婚事。等你有了婆家，我再带贞媛上京谋门好亲事也不迟，至于贞书么……”

    苏氏又叹口气道：“原来本想着招赁一个回来或者嫁个本村，好照顾我们老两口。如今这也不必想了，她能自照顾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

    话说方才贞书回家时，贞秀先自跑回了家，并且给宋岸嵘叫走了。她正要进门，便见阿春拐着两只脚走了过来，嗫嚅道：“贞书，你等等。”

    贞书回头问道：“有事？”

    阿春撑指棍子，脚比贞秀的大不了多少。她艰难拉了贞书到要棵大槐树下，才悄声道：“你家贞秀这几日到处传言，说你叫一个长工糟蹋了。”

    贞书点头道：“我知道。”

    阿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压了嗓子道：“真的吗？”

    贞书摇头道：“不是真的，没有。”

    阿春咬牙道：“那她就是坏你名声，你娘怎么不管管她？”

    贞书冷笑道：“她那是自己前世造的孽累到身上，不由自主要给自己再造口孽，旁人如何管得？”

    阿春哀叹一口气道：“我们家只有两姐妹，我和阿芳。我们虽家贫，姐妹倒是亲得很。她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我一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我一句闲话，就是偶尔见我做错了事，也要在父母面前替我遮掩瞒着。”

    贞书道：“你们是善缘，我们是孽缘，如此而已。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吧。”

    说罢就要告辞。

    阿春拖住她袖子道：“其实还有一件事，童奇生托我带话给你，要你明晚到渭河边槐树林边上与他见个面，他道自己如今童秀才守的紧不好出门，要你月亮上树梢了再出来。”

    贞书本欲回绝，转念一想既便与童奇生不作亲，也该当面给他说个明白，是而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回了家，在小西屋里看苏氏在外大呼小叫，贞秀与贞怡两个满院子乱跑，忙忙的收理包袱，给贞秀准备路上吃的点心，一直枯坐到天黑。

    次日五更不到贞秀便起了床，催着车夫与赵和套好车驾送她出门。苏氏一路送到村口，帕子掩了口哭哭啼啼道：“好贞秀，你到了京里好歹要记挂着娘，只要一有机会千万记得到老祖宗那里下个话，让她把我们都叫回去。”

    贞秀在车窗上挥着帕子叫道：“你们都回去吧，快走快走。京城，我来啦！”

    她如今恨不得立马回到京城，住到贞玉那锦绣铺围，金玉堆砌的闺阁中去，心里那还能想到别的东西。

    因是农忙，如今农人皆在田间忙碌。一个在本村还颇有些头脸的富户蔡根发见宋岸嵘前番才找回一个丢在半路的女儿，今日又大张旗鼓送着另一个，过来弯腰揖首道：“宋老爷家里最近繁忙啊？”

    宋岸嵘苦笑道：“女儿太多也是烦难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蔡根发心道：非但不麻烦，还是好大一场热闹，有何麻烦之说。

    他再不言语，笑着还揖而去。

    宋岸嵘向来不爱走动，今日即出了门，趁兴便欲到自家所有的几亩田地间去走动走动，好瞧瞧那些今年庄稼长势如何，该怎么收取今年田赁。他负手一路走来，田间地头皆是忙碌农人，所有人嘴中，皆在谈论贞书。许多污言秽语下作词汇，听得他一个斯文人都几欲跳起来去挥拳头。

    韩家河刘璋虽不传闲言，但他府中夫人韩氏怎会不传？再则贞秀又在本村不遣余力的大肆宣传，如今两方对到一起，这事情便有眉有言有根有据。

    如今天热，天亦黑的晚，月上枝头时已到了半夜。贞书穿好衣服才要出门，就见正房窗子上苏氏问道：“我的儿，你要去那里？”

    贞书道：“出去找人说件事情。”

    苏氏挥手叫了她到窗下，轻声道：“见了童监生说话温柔着些，打死也不要承认，到了你出嫁的时候，娘自会替你想办法圆过去，保叫你像个真正的黄花闺女一样。”

    贞书心中一动，扭头道：“不要□□的闲心，你快早些睡觉。”

    苏氏猛点着头，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如猫头鹰一般闪着，贞书临出院门回头，仍见她趴在窗子上两只眼晴亮晶晶的。

    她到了河边草地上，就见童奇生早在那里等着。

    不知为何，原来贞书总觉得童奇生长的秀气俊俏，也算个难得的俏书生，前番与杜禹在一起厮混了几日，今日重看童奇生，才觉他个子亦矮了些，容貌也太过普通，重要的是没有那份大开大合的气度。

    他过来拉了贞书的手往前走着，两人逆河而上，一直走过了槐树林，走到一片河边沙地上的瓜田边时，童奇生才停了脚回过头道：“我听说你在五陵山中掉下马车，被一个江洋大盗给抓了。”

    长工已经变成了江洋大盗，可见口舌相传之快。

    不等贞书开口，童奇生又道：“我不信。”

    “他们说的我都不信。”童奇生握了贞书手道：“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

    贞书总算遇到一个不信的人，张了张嘴欲要说话，童奇生又道：“但我要听你说，如果你说真有了，我就什么都不说，我就信。”

    贞书摇头道：“没有，我没有。”

    童奇生大喜过望，颤声道：“我就知道你没有，一个又脏又臭的长工，你怎么会瞧上他？”

    贞书后退两步抽了手反问道：“怎么，听你的意思，话传到你这里，已经不是长工糟蹋了我，而是我糟蹋了长工吗？”

    童奇生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听那些闲人们嚼舌根，说那长工是个江洋大盗，惯会甜言蜜语哄骗小女孩，你不但叫他骗的那个了，还替他瞒着行踪不肯告诉旁人。”

    这话必又是从韩家河那里传来的。

    贞书道：“既然旁人这样说，我又死无对证无法否认，你想怎样想就怎样想。咱们原来口头说的那些就当顽话，你也不必当真，我也不会……”

    童奇生见贞书要走，忙回身几步拦住摇头道：“我不信，他们说的我一概都不信，我们的婚事照旧。我就想听你一句准话，你说有还是没有。”

    贞书叫他盯的颊神火辣辣的，心中忐忑半晌才坚定了眼神盯着童奇生道：“没有，我说没有。”
------------

32 主母

﻿童奇生伸手环了贞书道：“好妹妹，我就知道没有。”

    他将贞书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信那些东西，等我此番到县里考了贡生回来，咱们就一同上京中备大考，离了这些，也免得听这些闲言碎语，惹你心烦。”

    贞书心中十分委屈，听他说的情真意切，含泪点头道：“好！”

    童奇生抱贞书在怀中半晌，自腰间抽出一方帕子来扬起来摆了摆道：“你瞧，这是什么？”

    贞书以为他要给自己帕子擦脸，才欲接过来。童奇生忽而笑道：“我过几日就要去县城考贡生，一走又要几个月。这回必能考中，回来咱们就结婚。不过，你既未被那长工所辱，我又仍对你爱慕有加，不如咱们就把这洞房提前办了，也好叫我考试时有个欢喜助力，可好？”

    贞书一把推开童奇生，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童奇生复又走近了，指了远处瓜棚中一处看瓜人的小屋道：“这瓜地是旁人赁我家的，那瓜棚里原是一个老汉看瓜，今夜我已经将他打发走了。咱们到那小屋里去，我是真心实意爱你，你迟早要嫁于我作娘子，左右不在这一两日，咱们早早办了洞房我好进县城考试，好不好？”

    贞书指了那帕子不怒反笑道：“所以，你要拿这帕子作个见证，铺着看个落红？”

    童奇生未能理解她的怒气，点头道：“正是，我明日将这帕子拿给我家老太爷，等他看了知道你仍是完壁，必会答应咱们的婚事。”

    贞书哈哈大笑两声，也不再也他言谈，转头就要往回路上走。童奇生见她要走，才知她是真生气了，过来强拉了她手道：“好妹妹，你也该体谅我的难处，况且如今除了我谁还要你？”

    贞书扭着挣扎了手道：“不要拉我，你快松开……”

    两人正挣扎扭捏着，忽而背后一少年道：“这位公子，你再这样我可喊人了。”

    童奇生与贞书不意还有人在此，皆住了手回头，就见一个矮矮的少年走了过来，指了贞书对童奇生言道：“她是我家主母，家里有丈夫的，你勿要再拉拉扯扯。”

    童奇生看这小子个子矮矮，倒是气鼓的足足的顶天立地一样，遂取笑道：“你又是从那里冒了来的？”

    虽夜，月亮倒还明亮。贞书细瞧了半晌道：“你？你不是那跟林大鱼一起的……”

    来人正是杜禹的小厮藤生。

    原来那日贞书一人急忙走到，杜禹沿河大寻大叫了一番未果，又见刘府家丁搜了过来，回蓑屋收了贞书那裙子就逃。他一路逃到韩家河，见了平王派来的两个人，才知东宫总管大太监玉逸尘已经出发往甘州去了。他要投奔平王，自然要带份见面礼去，这头一回派的差事便不得不尽心去办。而另一边贞书不见了，他又不敢四处大张旗鼓去打问，便一路带着平王送来的两个人并一个藤生四处乱找。

    后来几人遍寻不见，才在那大槐树下歇息吃瓜，也正是贞书的板车路过之时。

    彼时杜禹心中烦闷，知道贞书必是听到了他与藤生的言谈给吓跑的。想自己好容易找了个可心可意的娘子，又给吓跑了，又恨自己骗她，又气藤生三更半夜来寻他露了馅，又叫平王两个手下催的心烦。

    这时藤生开解杜禹道：“世子爷，不如你先去甘州办差，我在这里慢慢的替你打访你娘子的下落，等打问到了，我也不去惊扰，就在旁替你守着。你待一办完这份差事，先来徽县找我们，咱们再一起往凉州去，可好？”

    平王两个手下也附合道：“正是，如今你因偷了狗叫那刘府追拿，我们本是凉州的兵丁更不敢在此露行踪，况东宫玉公公只怕如今也到了这里，若叫他瞧见了，咱们都要一起完蛋，不如叫你这小厮替你守着娘子，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跑掉，待办完事我们再送你来此。”

    杜禹心道也只能如此，他本从藤生手里要了银票自揣着，此时便将那银票全数还给藤生道：“等找到了她，你就跟她说实话，我的品性人才想必她也都偷听到了，也不必隐瞒，如果她生气，你就叫她打你几下出气。她打你几下，你皆数着，等回来从我身上找补即可。至于这些银子，你抽空儿全给她，叫她知道我不是骗她，是要实心实意与她过日子。”

    他还未来得及出脱虎皮，此时就这六千两的银票，数来数去犹觉少了，遂问平王两个手下道：“你们身上还有没有银子？”

    两人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们身上空空如也。”

    杜禹嘿嘿笑着瞄准了一个的银袋叨了过来，打开见不但有些碎银子，还折着几张银票，遂将银票取了复又把银袋还给他。又将另一人的也收了来，一并凑了两千两银票递给藤生道：“你把这些全给她，听她说她母亲好些绸缎饰品，叫她尽数卖了去先哄着母亲，等我回来。至于这两位兄弟的银子，等到了凉州我得了赏，加倍给予他们就是。”

    那两人失了银子，这时面色如丧考妣，垂头站着。

    藤生辞过他们才走了几步，杜禹忽又追了上来揽上藤生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谁？”藤生不解道。

    “就是我娘子，宋姑娘，你可知道她是谁？”杜禹又问道。

    藤生转了转眼珠子道：“宋姑娘，你娘子，就是你娘子啊。”

    杜禹一拍他脑袋道：“她是你主母，以后见了要叫夫人。你虽是个小皮孩子，我瞧你这两年也懂人事了，若与她见面可千万不要臊皮她，不然叫我回来知道，咱们这些年的兄弟情份就没有了。”

    藤生推了杜禹摸头笑道：“世子爷你这话说的真叫人难堪，我是个什么东西，那宋姑娘那样高的个子，那样的人材相貌，我怎能肖想？”

    藤生昨日晚间就要五陵山中，贞书里里外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远远见过她的样子。

    杜禹亦拍了一把他脑袋道：“那是你主母，要叫夫人，什么宋姑娘。”

    藤生辞了杜禹一行人，自己一人四处打问消息。他才歇了一夜，蔡家寺宋府宋二姑娘叫一个长工糟蹋了的消息便如潮水般涌向四方，再有一日，宋二姑娘与一个江洋大盗在林中苟合的消息取代了前一个消息。再过一日，宋二姑娘糟蹋了一个江洋大盗的消息更是日嚣尘上，是以藤生不必再多打问，就找到了蔡家寺。

    他在宋府门前绕了几圈，听赵和与车夫两个闲谈言语中皆是恨不得剥了林大鱼皮抽了林大鱼筋的话，想自己如今要替杜禹说情，只怕一进门就要叫这一府人给刮了，是以也不敢公然露面，只四处悄悄躲着等贞书出门。

    头一回贞书白日出门，他才想跟上去，远远瞧见赵和手持宝剑跟在后面，就没敢再露面。今夜他见贞书出了门，便一直远远的跟着。只是宋府里人出人进，显然有好几位姑娘，此番天色太暗他远远未瞧真切，不知这位是不是世子爷看上的那位，是以便悄悄的尾随着要仔细观察了才敢下决断。

    他一直跟到槐树林，见童奇生与贞书两个往瓜田边走去，因瓜田一望无际无处藏身，只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窜到一间小屋子后面躲着。离的太远他听不见童奇生与贞书言谈，后来听二人高声言谈才认准了这真是和杜禹成亲的那位，因见两人厮打起来，才连忙跑过来阻止。

    藤生这时也不与童奇生再多言谈，走到贞书面前深深唱了个喏道：“主母，我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他今番不能来，叫我来照看着你。”

    贞书本欲脱身，又见来了这一个，也知他是杜禹身边的人，脑中更知更不欲烦缠，推了藤生道：“你快快儿的赶紧走，离了这里。”

    藤生也来拉贞书道：“这人不是个好人，我带夫人回家去。”

    童奇生在后怪叫道：“竟然连夫人都叫上了，还世子爷，贞书你真是话本读多了，叫个江洋大盗骗成这样。”

    藤生怒道：“你这个酸秀才，嘴里乱嚼什么？我家世子爷可是……”

    贞书怕他再多说些出来又给童奇生嚼舌根的好话，再者也怕藤生露了杜禹行踪叫童奇生报到官府，官府再追拿他。遂使劲扯了藤生道：“你听我的话，快走，快离了这里。”

    她在前面扯着藤生的衣服才走了几步，忽而听得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瞧便见藤生倒在地上。童奇生手里还举着一块石头要往藤生头上砸去。贞书忙冲过去挡了，那一石头便砸在贞书手腕上。贞书气的一巴掌扇过去怒骂童奇生道：“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夜间出来认错了人，你竟下毒手？”

    童奇生跳起来道：“他都叫你是主母，可见你与那人真是作成了一对，竟还拿鬼话骗我，又不敢与我同房，你才真是……”

    他手指了贞书，气的说不出话来。

    贞书跪在地上要扶藤生起来，一摸他脑袋上冰冰凉凉，竟然满头是血。她又怕又气，伸了手给童奇生看道：“你竟杀了他！”

    童奇生也给唬的一跳，扔了石头试试藤生鼻息道：“他还有气儿，要是给人瞧见可就不好了，你快走，我背他去县城找郎中。”
------------

33 虎皮

﻿贞书此时不便多留，眼看着童奇生背着个藤生往桥生跑去，自己也虚浮着步子跑回了家。

    她甫一进门，就见父亲宋岸嵘负手站在台阶上，见她进来招手道：“你来。”

    贞书随父亲进了门坐定，宋岸嵘才问道：“可都理清楚了？”

    贞书微微点头。宋岸嵘又道：“我想你们小女儿家的事情，怕不好当着大人，才没叫你赵叔跟着，他可为难你没有？”

    他忽而瞄见贞书的袖子上隐隐占着血迹，抓了过来问道：“他竟打你了？”

    贞书忙摆手道：“没有，我好好的，不过是叫槐树划破了些皮肉罢了。”

    宋岸嵘还要再问，贞书忽而捂了脸哭道：“父亲，女儿叫你丢脸了。”

    已成年的女儿，掉在山间几日不说，如今还被人闲言碎语传的声名狼藉，宋岸嵘心中痛苦可想而知。他揣摩半晌才又道：“这里咱们只怕是呆不下去了。”

    贞书停了抽泣道：“那还能去哪里？这里是咱们的家呀。”

    宋岸嵘自幼长在京中，自然只当这里是暂居之地。而贞书自幼生在这里，蔡家寺在她心目中就是故乡。

    宋岸嵘道：“今日回来我考虑了半日，也与你赵叔商量过了，如今这里将你传的沸沸洋洋，我一人难堵悠悠之口，也实在不忍心旁人再侮我女儿。所以，我想卖掉这份家业，换个地方生活。”

    蔡家寺是个大村，宋岸嵘拥有这里小一半的土地，因离徽县县城近，又皆是水田与平地，倒颇能值些价值。

    贞书问道：“那咱们还能去那里？”

    宋岸嵘道：“你赵叔原来在京中装裱铺子里作过学徒，后来到咱们家来，这手艺也一直还在。如今你婶娘丧去，这里是他伤心之地，他也不愿久留。他言自己有手艺，我们出些银子在京中置间铺子，咱们到京中开个装裱铺子过活，虽从此要下些苦力，然则人生一世总要做些事情。我这些年一无所长无所事事，为了能生个儿子努力多年，如今也是镜花水月，还担搁了几个女儿的大事，心中十分惭愧。京中虽不是你喜，但如今蔡家寺已然成了这个样子，不去又能奈何？”

    贞书犹豫道：“只怕咱们外乡人进京，挂靠不住又失了银钱，该如何是好？”

    宋岸嵘道：“还未作过怎么知道挂靠不住？况你母亲这些年一心想回京，此番也好遂了她的意愿叫她高兴高兴。我又无子，家业败净又如何，左不过你们能有个好归宿就行。”

    贞书道：“卖田卖地，还有这宅子，可不是件尽快就能办到的事情。”

    宋岸嵘道：“蔡根发家中四个儿子正值盛年，经商的经商种地的种地，狠攒了些银子在手中，因眼看儿子们皆要分家，他欲要置些田地给儿子们，好叫他们不致分薄了家产，如今正四处打问田地。我们的地是好地，这宅子接手就能住人的，他如何不愿意要？”

    贞书心道也只能如此，当下父女二人别过，皆去歇息了。

    且说杜禹别了藤生之后，因将平王派来的两位随从聂甘与傅全两个身上的银票搜刮一空，三人身上总共凑得十两碎银子，才能勉强糊口。

    他满心希望盘算着这趟差事走完以后回到徽县再求娶贞书并将来的好日子，为了能多些盘缠好喂饱贞书那个又势利又爱绸缎的老娘，他也不敢卖掉虎皮，决心要拿这助自己寻的娇妻的好虎帮自己再立分家业出来。

    因此一路也不敢住店打尖，夜里遇到村子，便宿在人家的麦草田垛中，若行路碰不到村子，遇到山洞也可钻得。如此一路翻过了横截中原与西部的秦岭，沿秦州蜀中一带而行，直奔甘州。

    秦州古来巨富云集，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杜禹一路宁可钻草棚子也舍不得卖掉那张虎皮，今番到了秦州，聂甘因连路累疾受困病倒，杜禹怕他半路上没了命却成自己的过失，便忍痛取了虎皮出来，挂到街上来卖。

    他父亲杜国公杜武是护国军节度使，军人出身，自然爱逐猎打射，杜禹自幼跟着杜武打猎，剥得一手好皮。是以这虎皮除咽喉部外一处切开外，竟是完完整整一丝无缺，这样上好的虎皮，若富贵人家买去，寻熟工巧匠楦过之后壮以糠草，便如真虎一般威风凛凛，倒是上镇宅的好东西。

    杜禹叫傅全在秦州城门口人来人往处叫卖，自己戴个斗笠在后头蹲着等价。此时自然有许多人前来议价，各人所言五十上百的加着。杜禹险些丧生于这虎口，价贱自然不肯发卖。

    城中有一巨富张员外，今日恰在此处要迎个贵客，因那客人位尊，他连轿子也不敢坐，早起便在城门口恭手相迎。他见傅全展了虎皮，是个晒干了粗楦过的样子，但毛色鲜亮皮相完整，而且远瞧着一点损坏也没有，心动欲要过来瞧瞧，又怕贵客即刻就到，给身后管家言了一声道：“你在此等着，我过去看看。”

    管家道：“老爷，奴才并不知道干爹坐的什么车，是个什么样，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张员外道：“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那干爹的马车，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言罢走了过来，指了虎皮问道：“壮士，可能给我细瞧瞧这虎皮？”

    傅全见张员外身后跟着一众人等皆在那里恭立，知他必是个能出得起价的主，一手提了尾一手自颈下横了虎头道：“老爷您细细的瞧。”

    恰就在这时，城外进来一辆马车，这马车车体宽大漆色鲜亮，车轮比之寻常马车要宽上七八分去。管家一瞧之下，立时便拍手道：“这果真就是咱家干爹了。”

    张员外伸了手道：“壮士，我出一千两，买你这虎皮，如何？”

    傅全侧眼看了看杜禹，便见他正盯着城门口驶来的一辆马车，悄悄往下压着斗笠。张员外出的价码最高，此时不卖更待何时？

    是而傅全踢了杜禹一脚道：“杜公子，卖是不卖？”

    杜禹那斗笠整个儿遮住了脸，如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张员外此时也瞧见了城外驶进来的马车，才要迎上去，便见秦州知府并守备等人亦是便装，已经伸长了手做着揖恭迎了过去。他这时那里顾得上虎皮，亦是远远揖首叫道：“干爹，小得张盛，在此恭迎。”

    车帘内一丝动静也无，车旁站着一个容色难看形样丑陋的中年男子，横剑挡了众人道：“公公此行是密差，请各位官员回衙，无召不许打扰。”

    他这声音，说好听了叫公鸭嗓子，难听无比，如此盛夏，叫人听了脑后都要起鸡皮疙瘩。

    知府与守备面面相觑，却也连忙躬腰揖首道：“下官们省得，省得。”

    “张盛留下！”帘内忽而传出声音，虽要柔些，却也是这样尖刻的声音。

    张盛听了喜笑颜开，仿如僧人听到佛音纶语，商人看到天降黄金一般，急急往前靠了两步道：“儿子在此，干爹一向可好？”

    车帘轻启，自内伸出十分修长，在阳光下散着如玉般混润光泽的两只手指来，指了远处傅全收中那毛色鲜亮的虎皮道：“去将那东西给洒家送到仙客来客栈中。”

    张盛不住揖首道：“好，好。”

    他见车夫已然驾车要离去，忙又赶上两步对了车旁那人道：“梅公公，寒舍为恭迎干爹，一月前就置备清扫了一处上好院所，还要恳请梅公公对着干爹美言几句，叫他到寒舍住上一夜。”

    这梅公公寒目扫了张盛一眼用那刺耳的声音言道：“我们自有去处，你若来送虎皮，却要言明是谁，否则下面的人不会让你进客栈。”

    马车起驶，一路果然静静悄悄，两旁却也护卫森严，这一行人大约有三五百人的队伍才走完。张盛唤了官家道：“快去回府去银票。”

    又问傅全道：“两千两，咱们成交，好不好？”

    杜禹在后轻掇了傅全衣服，傅全自然会意，摆手道：“最少五千两，低了不卖。”

    张贵当然也知道这打虎的壮士今日要狠宰自己，可千金难买个玉逸尘的喜欢，若能投了他脾气，他从京中随便漏些风声来，再在各样事情上照料照料自己，自己所能收入比这要多十倍百倍，是而又唤了管家道：“到帐房支五千两来。”

    傅全得了银票交付了虎皮，回头见杜禹仍戴着那斗笠，笑道：“杜公子，咱们有钱了。”

    杜禹转身几步扛了靠墙的聂甘道：“如今重要是要先给他寻个郎中开些汤药，你先寻他家钱庄兑换开来，你们把我拿你们的全拿走，余下多少咱们这一路花销掉即可。”

    傅全见钱庄就在对面，先拿了银票就去兑银子。杜禹扛着个聂甘四处望着，咬牙道：“老子差点掉了老命打死一头老虎，虎皮竟叫玉逸尘拿走了，这个阉货，倒是救了我的命。”

    既然有了银，那便要住最好的客栈。杜禹扶着聂甘，傅全在前大摇大摆，三人寻郎中开好了药提着便往仙客来而去。此时仙客来门上守卫森严，傅全才上了台阶，那护卫便伸了矛道：“此处戒备，任何人不得进入。”

    傅全道：“奇了怪了，客栈开着，老子有的是银子，为何不能住？”

    杜禹虽没瞧见马车，但光看这些护卫便知是东宫的人，上前拉了傅全道：“再寻处地方也便得。”

    他们三个男子，又聂甘站都站不稳，杜禹一松手便往前倒去。那护卫以为聂甘要来强闯，伸了矛就要刺过来。杜禹自然不能叫他在聂甘身上刺个窟窿，纵腰抬脚就将那护卫手中的长矛踢到了房梁上稳稳的钉着。
------------

34 公公

﻿那梅公公本在客栈内，不知何时也冲了出来，横了剑就来刺杜禹。杜禹本就是个逃犯，又要去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敢与他们多做纠缠，却叫一群护卫给逼进了客栈。

    他也不敢摘斗笠，伸了手道：“官爷们，都是误会，小人并没有想要冲撞你们的意思。”

    那梅公公手中执着长剑，忽而飞身跃起，剑就朝傅全脖子上砍了过去。杜禹怎能叫他得手，几步冲进那群护卫中放翻一个，踢了他长矛去阻那梅公公。

    梅公公要夺长矛，自然就收了剑。杜禹落地才安了心，身后忽而一阵寒风，斗笠从后叫人拿个暗器打落。他骂道：“谁暗算老子？”

    回头就见楼梯上站着个一身墨灰色圆领宋锦长袍，肤白貌细，面容绝色俊美，雌雄莫辩的青年，他眸中带着唳气，居高临下冷冷望着杜禹。

    杜禹此时躲无可躲，便又拿出向来耍赖的那一套来，抱了拳道：“哎呀，我竟不知道是玉公公到了这里，两年不见，您越来越年轻了。”

    玉逸尘伸手接了梅公公递过来的扳指握入手中，几步走下台阶，朱唇微牵了丝笑道：“杜国公可知道世子爷在此闲逛？”

    他此时说话，却不是方才那尖刻刺耳的公鸭嗓子，换了寻常男子的声音，深沉，亮堂，中气十足。

    杜禹赖皮笑道：“我爹自然不知道。”

    玉逸尘将手负在身后，绕杜禹转了一圈，见他衣着褛烂混身污垢，伸了手道：“洒家不爱与人同住，还请世子爷另寻住处。”

    这客栈大堂上站的两个人，一个是正常男子，身体结实精壮混身冒着阳刚之气，一个是去了势的阉人，清瘦修长肤白唇朱容色绝美，相恃而立，门外一群执刀持矛的护卫。

    这玉逸尘与常人有异，无论天气如何炎热，他整个人遍体通寒，经过别人身边时，叫别人身上也能感受到那一丝透骨的寒意。

    他在东宫为宦多年，太子李旭泽平日上朝皆要带上他。他说话总有两幅腔调，平常声调混厚与寻常男子无二，但有时又会换出那幅阉人们常有的太监腔调来，杜禹是平王李旭成的马尾，与他常在宫中相见。深知玉逸尘此人手段毒辣心机深沉，而且眼光十分毒道，每回自己与李旭成怀中偷藏些艳情画片想要交流见解心得，总能叫他将小报告打到荣妃那里，而且一抓一个准，荣妃碍于杜国公是护国军节度使自然不好打杜禹，但李旭成每回都要遭殃。

    杜禹听他换了平常男子的语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概因他深知这玉逸尘但凡要心中起了毒辣心思，声调就要起变化。如今既然他还肯用常人的语气对自己说话，证明他心中对自己并未起坏心。

    玉逸尘此时停在杜禹对面一尺远的地方，杜禹叫那寒气笼罩着后心有些发凉，暗诽道：这个阉货是受了皇命去寻藏宝图，我要去看看热闹顺便闹点过水面，可不能叫他看出我的心思来。

    又听他这话的意思，是不会管自己的闲事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深赞道：“还是玉公公大人大量，我这就走。”

    玉逸尘仍在大堂负手站着，看杜禹与傅全并聂甘几个退了出去，杜禹还远远朝他拱手告别，略牵朱唇噙了一丝冷笑，转身大步上了台阶，问身旁随行的梅公公道：“梅训，你说杜禹为何会跑到秦州来？”

    梅训跟着玉逸尘到了房门口，见玉逸尘进了客房，自己却只在门口站着，俯首道：“先前平王曾寄信给他，他理当是要往凉州而去。但为何会绕道秦州，属下不知。”

    玉逸尘伸了手在小太监端来的铜盆中净过，取了帕子自己拭净那双绵软纤长的玉手，扔了帕子到盆中，这才舒展了双臂叫那小太监替他披了大氅在身上，盘腿在一张小榻床上僧坐了道：“他所带的那两个人，口音是凉州人。”

    梅训道：“难道是平王的手下？”

    玉逸尘接了小太监递来的酒盏在手中拈着，垂目寻了盏中一丝香气才道：“他亦要去大夏河，于我们来说这是好事。”

    梅训不甚明白玉逸尘的意思，仍在门上站着不敢退去。玉逸尘端了酒盏许久，轻轻抿了一口酒含在嘴中，将那酒盏递于身旁侍奉的小太监，伸手调着面前的琴弦，许久才挥了那纤长白净的手道：“下去吧。”

    仍回到蔡家寺，次日一早苏氏听闻要卖宅返说，高兴的几欲昏过去，小脚忙碌的连地都不肯沾。她没有贞书那样对未来的忧虑，自以为宋岸嵘进了京，总会想办法给她挣银子回来，而她也将拥有沈氏那样呼奴使婢的生活。

    贞书心忧一家几口人的花费开销，再者又不知童奇生昨日可曾治好藤生的脑袋，整日忧心忡忡，然则家中整日忙乱，也无人顾及于她。

    再过了几日，蔡家婆婆带着几房媳妇浩浩荡荡而来，检视过房子院子，嫌弃过墙纸糊的太俗气，院墙根薄地基不稳，并后院一颗大槐树蝇虫太多掩了主屋清净，便皱着眉头走了。

    但此事终是定了下来，蔡家占了好大一注便宜，连地带宅总共五万银子到手。

    苏氏早已收拾停当，对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也未有一点留恋，反而是贞书与贞媛摩梭着大槐树迟迟不肯上车。

    宋府二房一家在蔡家寺全村人的热情告别与对掩帘车内那与江洋大盗苟合过的二姑娘的好奇中，告别了蔡家寺。来时一辆空车，去时满满当当，从此，蔡家寺便成了过去。

    出蔡家寺不久，贞书受不了车中闷热，仍是跳下车在路上走着。她见宋岸嵘骑在马上时时摸着腰间，知宋岸嵘是小心那笔身家性命一样的银子，怕丢了或者叫人劫了。那蔡根发家中攒钱不容易，有银子亦有银票，银票又皆是小面，所以宋岸嵘如今拿着鼓鼓一包。

    贞书遂上前仰头道：“这些银子虽少也是咱们一家的身家性命，父亲这样带去京城也不保险，不如在徽县县城通兑成一整张银票，叫他存到京城钱庄，咱们到了京城再取出来，如何？”

    如今通兑银票，两方对质，存银票的人将自己的私章与堂印号皆盖在两份银票上，一正一副，若有人不放心还可盖上闲章。到了京城提取银票时，几方印章皆能对上，银票才能取出。这样就算有人偷了银票去，没有宋岸嵘的几方章子，他也取不到银子。

    宋岸嵘一想也对，遂在徽县县城通兑了银票，一家人休息片刻，才往韩家河赶去。

    到了韩家河，因上回麻烦过刘璋找贞书，宋岸嵘便将一房女眷安置在客栈中，自带着赵和去刘府与刘璋话别。而后歇息一晚，明日再穿那五陵山。

    到客栈安置之后，贞书因见天时还未晚，况这韩家河亦是个热闹繁华的地方，亦有药坊开着，便欲裹了头巾再去寻味堕胎药备着。毕竟日子还浅，她葵水还不到时候，她也保不定自己是真怀上了还是没有，怕一路父亲与赵和等人皆行在一起自己不好再脱离众人。

    她也不给苏氏打招呼，自悄悄出了客栈，因她身上仍是穿着寻常妇人们穿的蓝褙子，头上又包了方褐色帕子，此时便与寻常妇道人家无二。她怕有人认出，将帕子挽的低低遮住面容，寻着来时的路去找那药坊去抓堕胎药。

    因天色将晚，她到那药房门口时，恰逢药房小厮门刚刚下了门板。贞书心急，拉了旁边一老婆子问道：“老人家，这里何处还有药房，我急着抓药。”

    老太太忙道：“抓药是顶着急的事情，他家虽关了门，往后走过巷子里去还有个后门，郎中想必仍在家中，你到那后头叫开了门，自然就能抓到药，快去吧。”

    贞书应了，走到后巷拍门道：“郎中在否，这里有人要抓药。”

    半晌门嘎吱开了半扇，一个十二三的小学徒瞧了贞书一眼道：“郎中方才去刘老爷府上吃酒去了，至晚才回来，你过个把时辰再来。”

    看来为了给宋岸嵘送行，刘璋把这韩家河镇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去了。

    贞书垂头丧气出了巷子，此时天色已晚，也不知那郎中要喝酒到什么时候才能归来。但是宋岸嵘是个滴酒不沾的君子，那些人劝不动他，席间便没了兴趣，想必也会早散吧。

    她踱着步子出了正街，漫无目的游荡着，不知不觉竟走了许多路程，抬头才知自己竟走到了当日歇过脚的茶寮处。此时茶寮已关了门，远远那颗大槐树还静立着，叫风摇动了一树叶子。她漫步走过去，抚了那树干拍了几把，复又回头仍往韩家河镇街上走去。

    再到药房一问，说郎中仍未回来。贞书知他在刘府，遂欲到刘府门前去等着，等那郎中出来就快步跟上，倒还省事些。

    刘府因今日宴客，府门前灯火辉煌。她才在府对面的一棵大柳树下站定，忽而一人迎过来笑道：“这是宋府二姑娘，可是来找你父亲的？”

    贞书不期会有人认识她，定晴一看，正是当日替她赶板车的车夫。她行了一礼道：“并未，我这就要回客栈里去。”

    她才回头，就迎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笑道：“既然来了，就到府中等着，何必在外间枯站。”

    贞书不知他是何人，回望那车夫，车夫躬身道：“这是咱们刘府的大少爷，你跟着他去必能找着父亲。”

    贞书此时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偏那刘大少爷又伸了手在旁边拦着要请她进府，只得咬牙又跟着刘文思进了刘府。

    刘文思在前领着，她在身后慢慢走着。刘文思将她仍领到那日她曾歇过脚的小院中，才回头问道：“你们这是整家皆要迁走？”

    贞书道：“是。”

    刘文思点头道：“人言猛于虎，宋二姑娘受委屈了。”

    贞书摇头道：“并未。”

    刘文思咬唇思忖半晌才问道：“你家大姑娘也要走？”

    原来是为了这个。贞媛花容月貌名动三县，要肖想她的少年郎何止成十上百，这刘文思想必也是相思在心头。

    贞书道：“是。”

    刘文思点头道：“她必要在京中找个王侯勋贵才愿出嫁吧？”

    贞书道：“并不是，婚姻不过两情相悦。只是媒妁出自父母之言，她又怎能自择夫婿？”

    关键是贞媛脾气太过懦弱，也强硬不起来。如贞书这样破罐子破甩，苏氏反而不能拿她怎样。

    刘文思皱眉抚额道：“人的缘份也真是奇怪。我若再多问怕影响她闺誉，只是你回了客栈，定要告诉她我曾问过她，我也算不枉此生。”
------------

35 鞑子

﻿少年相思，也只能是如此。

    贞书道：“我会的。”

    刘文思揖首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你在这屋中歇着，待宴席一毕我自会通知人来接你。”

    今日早些时候，韩家河刘璋府中。刘璋早起接到宋岸嵘托人带来的书信，言自己抛家离业欲要躲避流言，持了信对儿子刘文思言道：“要说起来，毕竟是我们害了人家。”

    刘文思道：“这许多事非，大都逃离不了我们府中众人之口舌。”

    他们父子自然想不到宋岸嵘府上还有个嘴里能跑得了马车的贞秀在，此时宋府二姑娘与强盗有染的事迹传的两县皆知，他们自然认为这些谣言都是从他们韩家河刘府传出去的。概因刘夫人韩氏，亦是一只河东狮，还是一只嘴巴上不关锁的河东狮。

    刘璋收了信纸道：“宋二爷到此将有十七年，算来也略比我晚一些。我是入赘他是遭母发派，也算同病相怜，如今他既是被流言相逼起身，若就此仓惶而过，我心中也着实不安。你趁早去知会一下集上有头脸的人物们，叫他们晚间皆到咱家集会，我备一桌酒菜好好的给宋二爷送个行。”

    刘文思应了一声，起身拱手而去。

    刘璋正在堂中皱眉坐着，忽而见门上小厮冲了进来，边跑边喊道：“老爷，门外有个公鸭嗓子的男人，说是您的干爹来了，叫您即刻去相迎。小的看他马车华贵不敢冲撞！”

    刘璋忽得起身问道：“公鸭嗓子？那必是梅公公，快带我去相迎。”

    这两人快步跑出院子，果然见大门前停着辆宽敞毫华漆色鲜亮的马车。刘璋几步上前屈膝跪了道：“儿子刘璋恭迎父亲大人下降！”

    梅训搭了帘子，车夫取了脚踏过来。这样热的天气，玉逸尘还身着一件米色圆领长袍，内里白色交衽扣的整整齐齐，领上绣着大大小小一团团的雏菊，腰上一条蓝宝石搭扣的腰带，这人本就雌雄莫辩，又穿得如此光彩鲜亮，这样的人才相貌竟是个太监，就连刘璋自己心中都要叹息一声可惜。他撩了袍子下车，朱唇紧抿面上一片阴沉。

    因他未开口，刘璋亦不敢起身，直等他进了院子，才起来问梅训道：“梅公公怎么不打声招呼，好叫儿子接待父亲？”

    梅训已然追了进去，见玉逸尘负手在大院中站着，上前低声道：“若公公不喜这里，小的即刻去将客栈的人清理出去。”

    玉逸尘摆手，低声道：“不必了，你进去转一转，寻处干净明亮些的院子，咱们歇得一夜就走。”

    玉逸尘所携的护卫们亦已全部进了院子，此时便府里府外戒备起来，将个刘府戒备的森严。做为这刘府真正的主人，刘璋见他这干爹面上颜色非常恼怒，也不敢冒然凑到跟前去，只好躬身站在后面耐心等着。

    反倒是玉逸尘身边随行的几个小太监，已然如在自己家一般进了他家那正屋去擦拭收拾了。

    未几梅训出来，指了刘璋道：“去将你北边那所大院子收拾出来，我们暂住一夜，明早就走。”

    刘璋忙招呼了几个家奴奔后院而去。玉逸尘见刘璋走了才道：“我最喜看这些富户们家正院中的中屋，虽千篇一律，但也皆是如此的气派畅亮。”

    玉逸尘进了刘璋家的正房中屋，见几个小太监在旁躬立，自己撩了袍子上那八仙椅旁坐了，等刘璋亲自奉了茶进来，才想起自己冒然到访，也该与这干儿好好攀谈上两句才对，毕竟他送银子送的够多，从来不叫自己主动开过口，而他所回赠的，也不过一只小狮子狗而已。

    想到狮子狗，玉逸尘便刻意装柔了声音问道：“洒家送来的狗如今可还养着？”

    刘璋如今最怕听到狗，脑中嗡嗡响着，嘴里不由自主道：“养着，养着。”

    他脑子一热，居然说道：“要不要抱出来给父亲大人看看？”

    话才出口，刘璋恨不得自扇几个耳光。

    玉逸尘朱唇一牵道：“不必，养着就很好。”

    他不耐多坐，起身问刘璋道：“后面的院子可收拾好了不曾？”

    刘璋道：“自然收拾好了，父亲大人请！”

    门外那小厮今番见了个干爹是真的，这会儿外面又有个人来，慌的进来报道：“老爷，有个自称宋府二爷的人前来拜会。”

    刘璋见玉逸尘亦停了脚步转身看着，挥了那小厮道：“去跟他说，就说我没有时间见他。”

    玉逸尘招了梅训到身边耳言几句，仍跟着小太监们往后面去了。梅训上前问刘璋道：“何人来访？”

    刘璋擦着额头的汗道：“是我们这里一个乡亲，因明日要离此去外，儿子本欲给他送行，不想惊扰了父亲大人。”

    梅训道：“客照请，人照送，只是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到了这里。”

    刘璋又不敢不从，挥了那小厮道：“请宋二爷进来。”

    小厮跑着出大门去了。梅训到了后头院子里，见玉逸尘已在书案后坐着，抱了杯热茶在手中捂着，上前拱手问道：“可要小的叫孙玉奇汗的使者前来？”

    玉逸尘微微点头，伸指抚着那茶碗盖子道：“给文县县守并此路上各州府皆修书一封，叫他们严查令下，绝对不许放杜禹入关。”

    他仍是思忖着，许久才道：“将他的相貌一并画成册传给各州府，三五年间，他这个人绝对不能入京城。”

    梅训低头道：“是。”

    玉逸尘忽而冷笑一声推了茶盏道：“杜武倒生得个好儿子！”

    一个小太监忙端了茶碗过来，倒掉那盏中渐凉的温水，冲浇了烫烫的滚水进去，才又捧给了玉逸尘。

    在如此的盛夏中，玉逸尘仍要贪恋那丝热气，好叫自己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夏日暑夜，贞书所在的小院里再无旁人。她在屋中枯坐半晌，又出来瞧院子里种的些花花草草，叫蚊子叮了几口，遂又回了屋子里，复呆得半晌，仍又出来。此时月上中天，她疑心那刘文思实则并未吩咐人给她传话，再则，她要找的是郎中，并不是宋岸嵘，此番若他们散席了来，当着宋岸嵘的面也不好再找郎中抓药。遂也消了要在这里寻堕胎药的心，欲要寻那刘文思辞过回客栈去。

    只是刘府偌大，此时无人在旁指引，她出了小院才走了几处便迷了路，四处寻不着来路，越寻越急，却是越寻不着。

    后来她渐渐心急起来，瞧见一处大院落中亮着灯火，想必也是主人呆的地方，便迈步进来欲要寻个人刘文思在何处。

    只是这院中空无一人。

    她高声问道：“可有人吗？”

    见无人回答，她先上台阶瞧了正方，内里黑着灯，又瞧两侧亦是。便到角门上又寻到后院里去。这后院中正房内却是亮着灯的，只是门前了空无一人。贞书走到门前才要张口，忽而听内里一个十分生硬的异族人声音说道：“孙玉奇大汗如今已经到了徽县境内，只怕后半夜就会有消息。这里离京城如此近，若他们完事后脱不了身被官府抓住，于你们也是大麻烦。”

    贞书因杜禹潜逃在外，虽恨他心中也怕他叫官府抓住，此时怕这府中说的仍是捉拿杜禹的事情，便凝息在外细听。

    半晌无言，仍是方才那人又言道：“此物真的可作信物？”

    贞书悄悄走到窗子下，刘府屋子皆是北方建筑，窗子上只有窗扇未有窗棱。此时窗扇半开，她见内里站着两人，一个精瘦的矮子躬身站着，另一人背对着窗子，外披着一件墨灰色的细绵锦大氅，上绣着银丝花饰，他也许太过消瘦，衬的大氅空空荡荡，而衣领上繁琐的绣工亦是精致无比。

    这衣服男人穿着也太过出挑了些，而且那人虽只是背身负手而立，只看背影，天然有段风流体态，贞书竟有些好奇这人长什么样子。

    忽而她就见那男子微微点头，尖声道：“这是洒家常赏玩的东西，甘州守备和凉州守备那里皆有泥印，他们一见便知是京中大内来的，自会放行。但是你务必要给洒家带回来。”

    这精瘦的矮子手中捏着一样东西，不知为何物，捏上了五指。

    贞书忽而意识到这人必是要出来了，慌得几快步跑下台阶往前院跑去。

    身后那瘦子听闻外面有人追了出来，连带着后面还有许多人呼啦啦一起追了出来，他们是有目的的往大门口追着，贞书是无头乱撞，竟给滑脱未叫他追上。

    她捂着胸口才走了几步，就见刘文思跑来道：“方才宴席已散，你父亲喝了些酒，我已着人送了回，欲要通知你竟遍寻不见。”

    贞书不敢再多言，也匆匆敛衽别过，回了客栈。

    方才那大院中，玉逸尘坐在那书案后皱眉，许久才道：“所以说，你们在后院戒备孙玉奇的人，却没想到前院竟然有人大摇大摆的闯进来，还是个女人？”

    梅训垂头道：“是。”

    玉逸尘挑了那浓淡相宜的眉毛，虽容颜绝美却有着不容赏亵的凌厉之气，他双指拈着桌上杜禹的画像一张张看着，看完合上了卷宗道：“我们立刻起身，至于你，留在此处杀了她！”

    于刘璋来说，干爹的到访虽是大喜，竟也伴随着大悲。这个来也匆匆的干爹去也匆匆，他竟未来得及送行。

    而就在干爹走了之后的次日四更时分，他发现自己可怜的失恋不久的女儿刘文襄姑娘死在了床上。当然，随即他们阖府的人就被更大的慌乱与噩耗所迫近。

    二十年无匪患的徽县，一夜之间遭匪劫掠，阖县几成焦土。

    可怜的文襄姑娘陈尸床上，几日内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返乡的父母为其发丧。其始因，不过是因为从大哥那里得知那在五陵山中与林大鱼私通过的宋府二房姑娘宋贞书到了自己家里，想要去寻她比个美，看两人究竟谁高谁下。

    因遍寻不见贞书在自己家多走了几步，却恰恰遇着梅训与那鞑子追了出来，误以为她就是那隔窗偷听之人，就此替贞书做了刀下鬼。

    次日天还未交四更，贞书与贞怡两个挤在一处睡的正香，忽而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赵和在外间高声叫道：“都快快穿衣服起来，快！土匪来了。”

    贞书猛然坐起，听闻外间已喧声大作嚷了起来。她不知为面出了什么事，只心里毛毛的，摇了贞媛道：“快，快起床。”

    两人草草穿上了衣服，贞书才打开门，就见外面走廊上呼呼啦啦皆是人，挤挤嚷嚷有人在上有人在下。贞媛在身后叫道：“快关上门，我还未穿戴停当。”
------------

36 和畅

﻿贞书回头一看，见贞媛正坐在床上往脚上缠布条。

    而外间赵和挤在楼梯上高声叫道：“二姑娘，快去帮你母亲穿衣服递东西，土匪来了。”

    五陵山曲折险竣，内里也常有土匪出没。但自贞书出生到如今，因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有多年未曾闹过匪患。但她比别的几个反应快些又手脚麻利，此时扔了贞媛跑到隔避，将苏氏几个包裹背在再上，又把个还未穿整衣服的贞怡往胳肢窝里一夹就往外冲。

    赵和替她挡开楼梯上拥挤的人群，护她把东西扔在车中，才在一旁护了道：“二姑娘，劳烦你再把夫人和大姑娘也拖出来，形势紧急，不要再耽搁了。”

    外间四处是自徽县那条路上涌来的马车马匹，并板车毛驴，人挤人嚷。赵和与车夫两个要护着两辆大车不致挤散，寻人的事情也只能贞书去。她挤进客栈，见苏氏已经扶着楼梯往下挤，贞媛仍不见影子，遂发狠挤到楼上，一进门就见贞媛躲在床上边裹脚边哭。她过去扔了那缠足的面条一手拎起贞媛吼道：“快走！”

    贞媛裹足多年，指头皆屈在脚掌下面，她边哭边往鞋子里塞着脚。只是她若不裹，这足大鞋小终是塞不进去。

    贞书气的拣了两只鞋躬了腰道：“快爬上来，我背你出去。”

    贞媛哭哭啼啼叫她背了，两人这才出得门来。外面不知又出了何事，所有人一股脑儿往楼下涌着。贞书也叫众人如潮水般涌到楼下，好容易出了门才将个贞媛送进车里。赵和在前开路，车夫驱车，两辆大车便跑了起来。

    贞书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忽而一拍脑门道：“糟了，我爹还在客栈。”

    赵和在前面叫人潮拥着，并未听到贞书的言语。犹自赶了马车走着。宋岸嵘因前程未知又女儿名声受损，昨夜多喝了几杯，单开了一间房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贞书今去把他扶起来套了外衣，两人才匆忙赶出了客栈。这时从徽县一带的路上跑来的，皆是些衣服焦黑面目可怖的逃难人。

    宋岸嵘拦了一人问道：“老者，你们为何如此匆慌？”

    那人摆手道：“说不得，说不得！”

    宋岸嵘与贞书跟他跑了起来，才听那人又道：“鞑子从西边而来，烧杀抢掠，一夜之间，徽县已成焦土，说不得啊。”

    宋岸嵘惊道：“咱们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内陆中原，鞑子远在西北，如何能到？”

    那人仍是摆手道：“提不得，提不得啊。老者你也快跑，鞑子还在往下来，等跑过五陵山只怕才能安全。”

    宋岸嵘虽犹半信半疑，但与贞书两个也跟着人潮涌沸跑了起来。

    这一路上皆是逃难的流民，也皆是徽县人。

    宋岸嵘半路打听了许多人，也渐渐知了原委。

    原来昨夜不知那里来的一股鞑子，忽而涌入徽县境内作乱，抢人劫物，烧火纵屋，将即将要成熟的农田一并烧毁，是以徽县一县之内，今日已成一片焦土。

    绕过五陵山天已中午，宋岸嵘与贞书两个皆是走的脚酸腿痛，一路寻来才见赵和与车夫赶着车驾，也苏氏几个在一棵大树下躲荫凉。

    一家人聚在一起，皆是惊魂未定。贞媛半路上少了一只鞋，此时那形容可怖的畸形小脚便缩在裙下，不敢露出来。

    他们与这些逃难的人不同，是举全家之力，有备上路。这时也不过略作收拾，吃了些干粮便继续上路。

    苏氏在车中惴惴道：“真是老天保佑，叫咱们全须而退。我就说这蔡家寺不是个生息人的地方，果不其然。”

    宋岸嵘没了马，此时与贞书两个同走着，听了这话道：“我们虽走脱了，却害了蔡根发一家。”

    苏氏回嘴道：“你若不跟他作卖卖，难道他就能逃得出来，他的钱就能逃得出来？”

    宋岸嵘不欲当着孩子与她争吵，不再言语。苏氏此时大难中全身而退，怀抱了贞怡道：“我的好姑娘，等到了京城，咱们就享福了。”

    贞怡扭身笑道：“我要贞玉姐姐那样一幅头面，母亲必要给我置备我才我高兴。”

    苏氏道：“置，给你置，往后咱们就住在银楼隔壁，想要什么没有？”

    徽县遭鞑子抢掠一案，朝野轰动，皇帝震怒。一股如旋风般迅疾的鞑子，一路潜入中原腹地，各州府兵备皆一无所知，一无所警。他们用一夜时间，在徽县境内抢掠人口、金银、布匹，最后放火焚烧田野。来时不过骑兵少许，去时庞然大队。各州府兵备仍是一无所知。

    他们来不知从何而来，去不知从何而去。一夜之间，就仿如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一般，再无可追处。

    自承丰帝临朝，已有二十余载。在其治下，大历国泰民安，河清海宴，是少有的安稳盛世。因前些年朝中不遗余力推行军政，如今兵强马壮边防严备，玉门居延仍是戌兵屯田的重要关口。鞑子也只活动在漠北与哈尔和林一带更远的北方，十多年中，边关上都少有侵犯，更别说如此大摇大摆跑到中原腹地，天子脚下。

    此事虽已过去，不止朝中王公大臣，就连皇帝也是后背发冷。自徽县一路东行，过五陵山脉，快马不足一日就是京城。若这些鞑子胆子再大一点，马匹再快一点，也许遭殃的就不是徽县，而是离京城更近的文县，或者京城本身。

    东宫移清殿中，太子李旭泽偎在刘良娣的怀中喝着一碗苦药。他喝一口，刘良娣便用帕子轻轻煨拭他的唇角，好叫那苦药汤不至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胸襟前的衣服。他皱着眉头好容易喝完了苦药，挥退了刘良娣，望着身边执拂尘而站的玉逸尘言道：“所以，最终是杜禹抢走了那金矿图纸？”

    玉逸尘道：“是。”

    他穿着暗红滚黑边的太监服，腰身空空荡荡，红服衬着朱唇，长眉下一双细目神彩飞扬，虽是同年，却比李旭泽要年轻出许多来。

    李旭泽叹了口气道：“二弟如今也变了。”

    不过一张金矿图的试探，就叫李旭成露了马脚，到真正争大宝的时候那还了得？

    玉逸尘替他偎了引枕叫他能在那软榻上舒适的躺着，才道：“当时情势紧急，况且碍着杜武，奴才并不敢下狠手去杀了他。”

    李旭泽点头道：“你做的很对，如今我们还还要仰仗杜武，才能更进一步。父皇因徽县遭鞑子侵扰一事震怒，那日当场就晕过去了。”

    玉逸尘道：“平王如今渐已掌控凉州，圣上身体又出了问题，如今怕再无五三年的时间给我们好做铺陈，既大夏河一事已然朝堂皆知，咱们就该联络各派言官大儒，叫他们上疏，奏请平王回京探亲。”

    他敢来，便路上找人杀了他。他不敢来，反心昭然若揭。

    玉逸尘见李旭泽隐隐已有睡意，凑前屈半膝跪了在他耳边轻言道：“殿下，子嗣仍是重中之重。”

    李旭泽皱眉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今夜我就去太子妃那里。”

    玉逸尘唤了太子近前女官又吩咐了些琐碎事情，见李旭泽已然沉睡，自己出门到偏殿中搁下拂尘又唤了梅福过来交待几句，这才一人又往玉英阁太子妃王翎住处而去。

    王翎一身素罗大袖，一群侍女宫婢们围着，正在玉英阁大院内的铜盆中喂那尺长的花鲢。她远远见玉逸尘进来，挥退了众人道：“都退到门外守着。”

    玉逸尘朱唇抿着笑意，远远就柔声道：“太子妃如今已有国母之相。”

    王翎亦是笑着，伸手叫他扶了进到殿内，在自己常坐的一张香檀木圈椅上坐了，伸了手臂道：“替我揉揉，前两日宫中圣上身体有恙，我足足在福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

    玉逸尘招个小宫婢取了脚搭过来，屈膝半跪着替王翎轻按了双腿道：“既是跪，当是腿酸，为何会是手酸？”

    王翎收了笑意，虽还年轻的脸上自人中到下巴便有两道深深的沟豁，露着些凶意。她恨恨道：“我的小欢前两日把刘良娣那条贱狗给上了，她身边的宫婢们踢了小欢一脚，叫我给乱杖打了。刘良娣告到太子那里，虽太子面上不言，想必心中有些厌我手辣。”

    玉逸尘温温笑着：“所以，先是狗咬狗，再是人咬人？”

    王翎一想也是，复笑了道：“别的狗都有个季节，我那小欢却是一年四季都能……”

    要是李旭泽也有那条狮子狗儿的功夫就好了，也不至整个东宫的女人都渴而不能。

    玉逸尘见宫婢端了药汤来，接过来亲自替王翎喂着，软言道：“你可知杜国公府前世子杜禹的事情？”

    王翎道：“知道，听说他去了凉州。”

    玉逸尘道：“正是。但你可知他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逼丨奸继氏，下了大狱，逃狱而出又被革了世子之位，再出逃凉州，你可知为何会发生这一切？”

    王翎道：“传言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既是恶人，需要什么理由？”

    玉逸尘笑着摇头，长眉善目盯住了王翎道：“需要。杜国公新娶那夫人，虽不善妒却有着十分的野心。她自己新生了幼子，觊觎那世子之位，是而才会捉弄着杜禹演出这一场大戏来。那你觉得，她如今是否就算心愿达成？”

    王翎道：“既杜禹的世子之位废了，那自然是她的幼子顶上。”

    玉逸尘喂完了汤药替王翎润拭过唇角，双指拈了颗青梅叫她含着，才又道：“杜武掌着全大历的兵权，在朝中人人都要惧畏他三分。可如今既有个逃到凉州不肯回来的儿子成了污点，他的日子便有些难过。太子与平王之间，虽他心属意平王为继，但从今之后，这话却再也难以说出口，圣上亦会对他起疑心。只要杜禹一日不归，他便一日如芒刺背，不得安生。”

    王翎渐渐有些明白玉逸尘的意思，辩解道：“是刘良娣欺人太过。”

    玉逸尘仍是摇头：“你是未来的国母，为大局顾也要保得东宫和畅。否则，如那国公府继氏一般争得小利却失了大宝，又有什么意思？”

    王翎闷坐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是为了你，才能忍得！”

    玉逸尘软语慰劝几句，这才又出了玉英阁，往移清殿而去。
------------

37 贞秀

﻿但说宋府二房一行人到京之后，居客栈而寻商铺，如今盛世，物价渐贵，房价亦高。京中一间小店铺，要赁下来动辄都要几万银子之巨。

    而宋岸嵘连田带地的全部身价，才有五万两银子而已。

    他们苦寻一月有余，才寻得东市上一间背街的小店铺。因先前亦是开装裱铺的，内里大置布局倒还过得去。唯赁费太高，要四万银子之巨，月租倒还合当，一月不过二十两银子。

    若去掉这赁房费用，宋岸嵘一家便只剩一万银子之数维持过活。况且还要采卖各样开店所需的工具材料，仍要花去几千两。宋岸嵘思来想去，最后仍是赁了这间小铺，一楼里面两间，外面作柜台收货，内里作工裱字画。楼上亦有两间，内里女眷们住，外面宋岸嵘住。阁楼上还有一间小床，便成了赵和住处。

    一楼内间一张大案，是上一户在此开铺的铺主所遗之物，虽因年久干燥，开裂十分严重，但仍能将就使用。除此之外，裁板、裁刀、揭画起子、排笔及各式棕刷，林林总总，皆是新购。待将锦绫、宣纸、剧头条、天地杆等物一并置齐，赵和便拿宋岸嵘珍藏的几幅画作来试手。

    待几幅画作裱画，便挂在店中作样展示，专待人客上门。

    此时离他们入京已两月有余，因老家人蔡妈未一同入京，车夫也已遣散，家中如今造饭整理，皆是贞书一人收整。

    这日头一日开业，因是背街，来贺喜的街坊亦寥寥无几，不过放了几串炮后，宋岸嵘与赵和便在柜台前枯坐。苏氏在楼上闷了两月，心内急闷，但因宋岸嵘与赵和，贞书几个整日忙碌，也不便相告。今日见店铺已开，便有心要到宋府去报个道，给钟氏献个好儿。遂与贞怡两个收拾打扮一番下楼来，对宋岸嵘言道：“咱们此番来京，还未知会府里。不如今日我到府中一趟，也好瞧瞧贞书在做什么？你出门替我雇辆车来。”

    因门前空无一人，宋岸嵘此时心绪也坏，遂头也不回道：“此时正忙，我如何能出去替你雇车，快上楼去。”

    苏氏在楼上捂了两月捂的白白嫩嫩，今日又穿上了几自己才置的最得意的秋衫，正欲出门招摇一番，听了宋岸嵘这话怒道：“门前可罗雀，店内空无一人，有何可忙的？”

    宋岸嵘站起来要与她对吵，赵和忙拦下轻声道：“今日头一回开张，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苏氏走到后面，见贞书一人蹲在地上生炉子。京中煤炭价贵，为省钱计，贞书取的煤皆是好贱价的石煤，唯她手法好能生得起来，旁人再无办法的。

    苏氏恨恨道：“住在这样狭仄的地方，人都要憋发霉了。”

    贞书抬头笑道：“娘，这已经不错了，几万银子赁来的，换成银子都能砌座小房子，你就只当这是金窝银窝呗。”

    苏氏心中的京城是朱门大户，是仆婢成群，是鲜衣怒马衬着满院春花，而不是挤在这狭小的天井中望头上那抹灰蒙蒙的天。她焦急的提裙站了半晌，为不辜负好容易打扮起来的一身好衣服，遂携了贞怡两个出去逛那隔壁的绣庄银楼。

    贞书在后天井里才埋头造好了午饭，就听外面忽而一阵哭声，忙探头一看，就见苏氏捂着个嘴提裙上了楼，贞怡提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

    她先唤了宋岸嵘与赵和两个进来吃饭，这才拿盘子端了几碗饭上楼。如今不过一间屋子而已，左右皆是床。苏氏趴在床上仍是不停哭着，贞媛坐在一旁软言慰劝。

    贞书将盘子放在外间，进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贞媛摇头长叹口气，苏氏抬头抽噎道：“我的贞秀……”

    贞书以为贞秀也如自己一般在半路出了事，慌的问道：“贞秀怎么了？”

    贞媛皱眉道：“娘说方才她到边上的黄氏绣坊里去看料子，听里面有人传言说，荣妃娘家府上的二姑娘贞玉出嫁，四姑娘自荐作妾，到了北顺侯府，给那侯府五公子给赶出来了。”

    原来贞玉急巴巴的叫贞秀进京，是为了这个。只是窦可鸣想要的是贞媛，这会去了个贞秀，他怎会愿意。

    难怪贞玉当日对那窦可鸣说：我定会给你个二房的姑娘作陪妾。

    原来她一早打的就是贞秀的主意，而非贞媛。

    贞书又问苏氏道：“那既侯府将她赶了出来，这会她又在那里？”

    苏氏摇头道：“我那里知道，只怕仍是回府里去了吧。出了这种事情，不到府里头去看看，我心如何能安，可恨你父亲闲坐在那里，连辆车都不愿意雇。”

    他俩本是怨偶，在徽县时因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倒还好些。如今挤在这狭窄店铺中，朝夕相磨，彼此更增了怨意。

    贞书劝道：“今日初初开张，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财。娘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去烦扰父亲的。”

    苏氏听了这话更气，恨恨道：“贞秀终究也是你一母胎衣的姊妹，她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竟无事人一样，还劝我不要心急。”

    贞书道：“若侯府不容，她也左不过回了府里。就算丢点皮面也是她自找的，难道能缺了吃穿？”

    这日苏氏只躺在床上啼哭，连左右街坊都好奇不已，探头在外张望。宋岸嵘无法，只得擦天黑订了一辆车，要她隔日带着贞媛贞书贞怡几个回府相拜。

    苏氏这些日子在绸缎庄并绣坊银楼里花光了积年的体已钱，如今已置得些好行头，只是手上再无钱进项，回宋府时已是囊中羞涩，对着下人们也再无原来的大方，饶是府中诸人仍是一样目光看她，唯她自己人穷志短，就越发有了些瑟瑟讨好之意。

    宋府老夫人钟氏早也听闻徽县遭灾之事，一直未等到二房消息，还以为他们也在徽县成了焦骨。如今听苏氏讲述他们如何恰好出脱了田地房屋出了徽县，又如何恰好那徽县就遭了灾之言，自然是隐了贞书遭辱一说的。

    钟氏对这些庶子虽无情份也无仇恨，不然不可能分他们到乡间去作财主。当下淡淡言道：“虽太巧了些，也算万幸。”

    她抬起一双厉眼扫过贞书，见她仍穿着平日里的家用常服，下面系着条素裙子，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瞧见自己目光，轻轻屈膝回了个礼。

    贞秀甫一入京便将贞书在五陵山中与一个江洋大盗苟合之事讲给了钟氏并贞玉，沈氏几个。好在贞玉因提亲备嫁，不便到各府走动，是以此事如今仍还只在宋府一府内传递。

    钟氏身边的婆子丫环们，并沈氏房中的下人们，听闻那受了辱的三姑娘来府，都要借口到随和居走动来瞧上一眼。贞书见此也混不在意，仍是规规矩矩的站着，不扭捏亦不羞臊，倒把一府下人看的有些震惊，心道她若不是脸皮太厚，就是真没那回事，否则那里能站的这样大大方方垒垒落落。

    苏氏见贞秀半日不出来，笑问钟氏道：“老祖宗，贞秀为何不见？”

    钟氏皱眉长哼了一声道：“她一早起来说怕厨房里滋补汤熬的不干净，火候不够，非要亲自去盯着。”

    苏氏听了笑道：“那是她对老祖宗的一份孝心，万望老祖宗勿要嫌怪。”

    钟氏道：“她愿意作什么就作什么，我有什么嫌怪？只当初是贞玉叫她来的，如今贞玉已嫁，我向来爱清净不爱人多，如今你们既已来了，原将她带回去吧。”

    苏氏听了心里吓的打起摆子，忙把个贞怡推过来哭道：“如今媳妇日子过的艰难，巴巴儿的跟几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不但贞秀回去无法住，媳妇还想叫贞怡也在老祖宗跟前敬孝陪伴。她年龄小，嘴巴甜，最会逗人开心。”

    钟氏瞧了贞怡一眼，见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级，与苏氏倒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穿一件浅黎色灵芝纹半臂，外面搭着牙色上襦，下面一件海棠红百褶裙。这套衣服十分的出尘脱俗，比之上回她来时穿的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不知要漂亮多少倍，当然如此好的料子，想必也值价不菲，显然是京中绣坊的东西。她还垂着双髻，嘴唇涂的血红，眉毛画的浓黑两道，低眉悄眼觑视着自己。

    钟氏摇头道：“你莫要硬给我塞这些人进来，我惯不爱身边吵闹，况且，如今贞玉已嫁，这府中也是家徒四壁，你想谋些什么是谋不到的，不如自回家去好好过你的日子，开你的铺子来的实在。”

    苏氏向前几步挥了帕子道：“母亲这话说的，媳妇也不过是想要叫她们孝敬您，怕贞玉走了您身边孤寂。”

    钟氏眼中黯然，却也冷冷一笑，心内暗道：贞玉走了的孤寂，岂是她几个能代替得了的？

    不一会儿贞秀踮着两只小脚巴巴儿捧了一瓮汤进来，也不看苏氏几个，直捧到餐厅放下，拿碗盛好了，才出来躬身敛衽道：“老祖宗，该喝汤了。”

    钟氏皱眉道：“今儿什么汤？”

    贞秀笑道：“乌鸡枸札百合红枣汤，孙女特意自己守着炉子熬的。”

    钟氏伸手，贞秀连忙过来扶了，两人一并走入餐厅。苏氏与贞媛贞书几个也一并跟了进来，仍站在边上伺候着。

    钟氏喝了几口汤，贞秀便俯首上去用帕子给钟氏沾沾嘴唇擦拭干净，等钟氏喝完了汤，忙将碗撤下去，又过来扶钟氏。

    一碗药膳喝的钟氏混身舒舒服服出了一层细汗，心内有些畅然，微微点头指了贞秀对苏氏道：“这些孙女中，也就唯有她还有点慧根，是个能点拔的。”

    苏氏听了笑的合不拢嘴，方要开口，就听贞秀撒娇道：“我可不是老祖宗的孙女。”

    钟氏与苏氏皆微微变了脸色，就听贞秀又笑言道：“老祖宗是菩萨，我就是那身边伏侍的童女。老祖宗是佛祖，我就是那案下一只有佛心的老鼠。老祖宗若是王母娘娘，我情愿日日在后面替您掌着扇子。”

    钟氏一生冷静，那里会信这些奉承。但如今贞玉已去，无人与她嬉笑怒骂指点各房各府，她心中寂寞，唯有看贞秀撒娇作痴打发点时间，也就微微呈情笑笑。苏氏见钟氏笑了，知是投上了她的癖好，喜不自胜道：“好孩子，老祖宗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孝心。”

    她又转身对贞媛几个道：“瞧瞧你妹妹，多大的孝心，你们但凡能比得一二，老祖宗也叫你们跟前常起常居伺候着。”

    到了午间，沈氏在随意居设宴请她们几母女用餐。

    苏氏与沈氏坐在炕上，她姐妹几个坐着凳子在下面相陪。苏氏此时伺候了钟氏一场，累的神形俱脱，问沈氏道：“当日贞玉出嫁是什么个情况，怎滴会把个贞秀牵扯进去？”

    沈氏瞧另几个闺秀也眼巴巴瞧着她，回望苏氏，苏氏道：“不碍事，都是自家姐妹，她们原也该知道的。”
------------

38 冷清

﻿沈氏这才道：“当初老祖宗大寿已毕，北顺侯府便着人来提亲，给贞玉和侯府五公子订亲事。也正是你们徵县遭匪那阵子，宫里圣上大怒之下得了急病，瞧着非常凶猛，荣妃娘娘怕若圣上万一驾崩，短期内贞玉不能大婚，急急的传出话来叫两府准备婚事。至于陪妾一事，也是两位姑娘自己的主意，我是说不上话的，老祖宗缠不过贞玉也只得允了。当日贞玉大婚已毕，便一趁小轿也抬了贞秀过门。她本还未及笄，说好嫁过去也不开脸，先在外边伺候，谁知那五公子当夜就先到旁边小房子里去瞧贞秀，才进门便勃然大怒，回主屋与还蒙着盖头的贞玉两个拌了一回嘴，又将侯府闹了个不得安宁。侯夫人无法，次日一早就将贞秀仍遣送来了咱们府中。好在她们自知礼亏，补了贞秀一笔银子。贞秀毕竟还小，这些事上仍是混不在意，这几日也狠在老祖宗身上下了些功夫，大约是要定主意要替贞玉照顾老祖宗了。”

    贞书回头瞧贞媛，见她默默垂首划拉着碗中的饭，她俩是知道这其中情由的，只是当着苏氏与沈氏的面，自然不好讲出来。

    苏氏长叹道：“如你这般生得两个儿子多好，长大不过寻房贤妻也就完了。生了女儿在膝下，又要操心嫁妆，又要操心门第，真是叫人心疲力累。”

    贞媛贞书两个已是大姑娘，这些话不好再听，遂放了碗出来，在西边屋子里坐着吃茶。才坐下一会儿功夫，便见贞秀掀了帘子进来，笑嘻嘻道：“好久不见，妹妹想你们想得紧。”

    贞媛应了，邀她同坐。就听贞秀言道：“听闻你们如今住的甚是逼仄，又是在东市街，只怕又吵又闹十分不便。”

    贞媛嗯了一声，贞秀又笑道：“如今我一人占着贞玉的大院子，祖母还派了个丫头跟着我，说不出来的痛快自在，再不用跟你们同挤在一处受那闲气了。”

    贞书知她是讥自己当初把她赶出门，也不接话，捧着一杯茶在那里贪那香气。

    贞秀见她两个仍是不言，自己这里的好处竟无法炫耀出去，忽而想到个事情，心道她俩必定爱听，便低了声道：“你们可知祖母为何会长胡子？又她何以为给祖父纳那么多妾进门？”

    贞媛道：“不知，这也不该是我们知道的事情。”

    贞秀推了她一把道：“装什么呀。我告诉你们，当初祖母生产荣妃娘娘时坏了宫房，那东西常年拖垂在外面，不能行房，无奈才给祖父纳妾。不然她母老虎一样的人物，祖父那里……”

    贞书听她越说越难听，放了茶杯起身道：“你在这里说胡话，别连带我们受累。”

    她瞧着沈氏出了正房，知此时只有苏氏与贞怡在房中，遂往沈氏上房去了。

    贞媛也长叹一声，劝贞秀道：“你向来嘴巴不严又爱瞎编捏造，在徽县也就算了，咱们是至亲姐妹，我们深知你的脾气，也不会深究。如今你在府里过活，毕竟是外人。老祖宗虽是祖母，论起血缘来与咱们又有何干系？她既愿意养你在膝下，于你也好，于母亲也好，省了多少事情？你这样说话，前脚说完后脚若人告到祖母那里，只怕也要与我们一起回东市住那逼仄小屋。姐姐劝你嘴巴管紧些，等闲的事不要问不要打听，更不要四处传说，可好？”

    贞秀嘟嘴道：“我说的皆是实情。”

    贞媛回道：“那你还四处说贞书与人苟合，这也是实情？”

    贞秀指了窗外道：“你真当她没有？”

    贞媛见自己劝不通，也是摇头叹息，起身回了正房。

    贞秀自己也跟了进来，见了苏氏缠过去道：“娘，女儿这些日子好想你。”

    苏氏见自己几个女儿，唯独贞秀投了钟氏脾气，此时也满心欢喜，接过来揽了道：“咱们一屋里就数你最争气，好好在老祖宗身边伺候着，常言些娘的好，叫她时时能想起娘来，无事叫娘来这里走一走也好。”

    贞秀道：“你们新来，很该到拜拜贞玉姐姐的，她如今是侯府媳妇，咱们去她那里作客，不定能给母亲碰来几个贤婿也不定。”

    苏氏两眼放光道：“正是，我怎么没想到。不如改天我递个拜帖，带贞媛贞怡几个过去走动走动。”

    贞秀扭身道：“母亲千万要记得到这府中来叫我。”

    贞书忍不住提醒道：“你才从那府中出来，还好再去？”

    贞秀回嘴道：“那又如何？我如今去是亲戚。况侯夫人心里怀着愧疚，不定还会多赏我些银钱饰物。”

    虽她这样说着，苏氏那里还敢带她去。是以一回东市装裱铺，便着贞书写了一封拜贴，千万央求要宋岸嵘送到北顺侯府去。因北顺侯府亦在城东，离此不远，左不过也就几里路程，苏氏以为宋岸嵘必会答应。谁知宋岸嵘扔了拜帖在大案上道：“我不去。”

    苏氏怒道：“你以为我愿意巴巴儿的跑着去，贞媛眼看成了老姑娘，你何时替她操过半点心？”

    因装裱铺子开门至今，冷清的门可罗雀，无奈之下又实在不能闲坐，宋岸嵘便自写了几幅字画叫赵和拿着装裱，也算有个事儿干。此时他正铺纸砚墨要写几幅好中堂与横幅，就叫苏氏扰的不能清净。况苏氏在他耳旁聒噪，他心烦意乱手都抖了起来，不留神一团墨滴在纸上便是一个大大的墨点。

    这宣纸是上好的蝉衣，宋岸嵘统共也才卖得一刀而已，眼见一滴墨污了一张，气的掷了笔道：“你能不能消停在楼上呆阵子？昨日才从府里回来，还不够累么？”

    苏氏道：“你当那楼上好呆？又闷又暗，秋火又燥，我如何受得了？”

    宋岸嵘叹气道：“当初在徽县十几年，你那一天不是要吵着回京？既如今举家来京，还不能遂了你意？”

    苏氏指了宋岸嵘道：“若不是我闹着回京，如今咱们全家只怕都是蔡家寺几具焦骨而已。”

    两人对峙着相怒，赵和如今看惯了也混不在意，仍持棕刷细细的往那字画背面刷着浆糊，待浆糊刷的均匀，再拿一张宣纸平平顺顺覆在上头。他本是手细之人，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又流云顺畅。

    终是宋岸嵘落了下风，搁了笔道：“罢罢罢，我自去替你送拜帖呗。”

    苏氏本意是要叫赵和前去，毕竟宋岸嵘也算二房老爷，那里有夫人作客，老爷先上门递拜帖的道理。但如今赵和是这铺中掌柜，又是唯一的工匠，她也不敢随意使唤，便仍存着闷气上了楼，张罗着给几个女儿备置衣服。

    贞媛先道：“我不去。”

    贞书也道：“我也不去。”

    苏氏摔了成山的衣服在床上，怒冲冲道：“我为了你们的婚事操碎了心，如今好容易巴巴儿求着你父亲叫他替你们跑路，到侯府去拜访，你们竟嫌丢人不肯去，可见我是个没用的，命苦的，老天爷要叫我受这些女儿的苦。”

    说罢坐在那衣服堆里大哭了起来。

    她上回来祝寿本就置了许多衣服，这回来了两月又置了许多衣服。这房子本就窄小，统共两张床，晚上四个人挤着睡。再有这许多衣服打成包袱堆在角落，更显逼仄。

    贞书整日在楼下跑来跑去还不觉得，贞媛与贞怡两个细脚，躲在这屋里简直要憋疯了去。又苏氏再整日这般竭斯底里的大哭大叫，连带贞怡平日里胸中无事的小女儿心，也渐渐起了愁态，躲在外间宋岸嵘的床上坐着发呆。

    贞书毕竟受了些坎坷，虽面冷心却是软的，最不忍苏氏伤心，此时便忙过去拍肩揉背道：“既然娘要我们去，我们就去，只你再别整日啼哭了就好，咱们如今开着铺子，虽还未有人客上门。作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大家高高兴兴才有人客上门，才有钱挣。你若整日如此，不过是叫左右街坊看了我们笑话。不过贞媛与那五公子有过龃龉，还是不去的好。”

    苏氏揩了眼泪道：“那有什么，如今他与贞玉婚事已定，他早该死心了。你们几个中我最看重的就是个贞媛，她若不能嫁到高门，你们谁还能有希望？”

    贞媛在边上道：“娘若执意要我去，我就去，横竖丢的也是你的人。”

    说罢甩门出来跟贞怡两个同坐着。

    这日傍晚宋岸嵘才送了拜帖，次日一早北顺侯府的小厮便送来了回帖，帖中邀贞媛，贞书并贞怡几个到侯府一聚。因独独未邀苏氏，苏氏也不好同去，但只要能将几个女儿送去，她自己是再不介意的。这一日苏氏又要为贞媛放边子，收襟子，又要为贞怡卷裙裾，收夹袄。如此为了几个姑娘忙碌半日，入夜也半晚不能睡，次日五更天便醒来给她几个梳头加髻戴饰，着衣佩环系禁步。待将贞媛贞怡两个收拾停当，天也不过刚刚亮而已。

    见贞书端了粥与饼来，苏氏才惊道：“贞书，竟没有贞书穿的衣服。”

    原来因为贞书老在田间地头跑，苏氏也并未给她置过好衣服。再到京以后，她也成日在下面铺子里忙碌，苏氏更是将她给忘了。此时才记起来，甩着帕子道：“这可如何是好？”

    贞书道：“上回四叔母赠我那套衣衫如今还在，穿了也就成了。”

    苏氏忙又翻拣包袱，从最下面将贞书那套白鲜根的长衫并百褶裙翻了出来给她穿上，因家中多半东西都饰在贞媛贞怡两个头上身上，此时只剩些黑乎乎未炸的包金扁钗等物，戴上也不好看。苏氏索性只给她一支银簪饰在头上，将头发总挽起来，倒还高高挑挑别有一番风韵。

    待打扮停当一起坐下喝粥时，苏氏左眼瞧瞧这个，右眼瞧瞧那个，见贞媛柔美，贞书利落，贞怡更是娇憨可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此时她信心满怀，感叹道：“我这一生际遇不好，父母早亡，哥哥凉薄，嫁了个你父亲又是个没能奈的。唯生的这一串如花似玉的女儿，若能一个个儿嫁到高门大户去，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宽慰。”

    赵和驾车送贞媛姊妹几个到了北顺侯府门外，见门外早有人迎接，便仍驾车回府去了。在外接她们的是当初钟氏身边的苗妈妈，如今她替贞玉陪房陪到了侯府，替贞玉管理家当。中一个是贞玉身边的丫环寄春，见了贞媛几个忙敛衽行礼道：“大姑娘，三姑娘，六姑娘，我家姑娘等你们多时了。”
------------

39 老虎

﻿贞媛几个随那苗妈妈并寄春两个进了侯府，兜兜绕绕一圈到了一处院落，见门上书着浮云居几字，心内暗暗记下。

    北顺侯府虽大，儿子却很多。是以贞玉的院落也并不大，不过一座三进院子并旁边一处花园而已。

    贞玉住在二进院中正房，此时已是八月中期，外间已有丝丝冷意，她房内倒还暖意融融，香熏宜人。贞玉仍是打扮的碧翠金钗花团锦饰，面容上与两月前比也没有什么异样，贞媛几个进门时，她正歪着腰在那里指挥两个玉裹纱罗的美人儿替自己捶腿。

    见贞媛几个进来，她欠了欠身道：“大姐姐和几个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贞媛几个才坐下，巧春便捧了茶上来。贞玉笑道：“喝吧。这屋子太局促，我也整日憋得慌。”

    贞怡道：“这样宽敞明亮的屋子，要是我早就高兴的哭起来，那里会嫌局促？”

    贞玉道：“后面整整一个院子里皆是我的嫁妆，都还堆不下，还不局促？”

    原来她是要叫她们知道她的嫁妆。

    她支开了两个美人儿，走过来坐了对贞媛道：“原不该先姐姐而嫁的，古人常言妹妹若先出嫁，姐姐只怕会嫁不出去，我想姐姐应该是不信这些的。”

    贞媛道：“不信。”

    贞玉道：“那就好，不然我心里时时揣着歉意，就怕姐姐在意。”

    贞媛微微一笑，不再答言。

    正闲坐着，忽而外间一个丫环进来道：“明鸾姑娘房里的冷绿传了话来，说待这里闲话完了，请宋三姑娘过去闲谈片刻。”

    贞玉转眼瞧着贞书道：“你何时竟投了她的缘份？”

    贞书也诧异道：“我并没有。”

    贞玉挥退了丫环才悄声道：“你们是不知道，她如今竟成了这府里的个祖宗。”

    贞媛与贞书皆不接话，贞怡便试着问道：“好姐姐，为何？”

    贞玉道：“上回你们来时，咱们闲聊时不是说过吗，杜国公家的世子越狱逃跑了。明鸾与他原来口头订了亲事，不知何时对他情根深重，为了那件事狠病了一场，这你们是知道的。只是她原还以为那杜禹仍在京中潜伏着，过几日被搜出来重回牢里熬够日子也就完了。谁知道他……”

    贞书听她说起杜禹，心中已是一跳，此时忍不住问道：“莫非死了？”

    贞玉摇头道：“并不是，他也真是能耐，不声不响逃到了甘州一带，特意写信给明鸾，言明自己已在外娶亲，叫她不必再等。”

    贞书道：“他们既有婚约，大家都该知道的，如何陶小姐与聂小姐那时皆是不知情的样子？”

    贞玉道：“那杜禹自幼无法无天，失了娘教的孩子，我婆婆这里很有些瞧不上他，只因看他有个世子名衔，也为明鸾能做个国公夫人，暗地里便与那杜国公私下言过婚约，大约只有他俩知道，旁人是不清楚的。”

    贞书亦不好再问，心内暗道：他那样的品貌，又有手段，要寻个女子做妻何处不能。只是他竟能叫窦明鸾也这般痴心，倒真是她当初小瞧了他。

    因怕窦明鸾久等，贞书便在贞玉这里告了歉，随那寄春往明鸾闺阁中来。到了明鸾闺中，她仍在榻上躺着。冷绿在外报备过了，明鸾才轻声道：“快请进来。”

    两月不见，窦明鸾再不是当日那小女儿之态，瘦的眼眶深陷神形脱骨，缩在一张小榻床上的灰鼠獭中，手里捧着一只小玉方。见贞书进来也不起身，指了自己身边道：“快过来坐吧。”

    贞书依言坐下，问道：“窦姑娘身体有恙？”

    窦明鸾苦笑道摇头，却撑着精神坐了起来笑道：“当初你跟着贞玉她们来这府里，我心里就觉着你不是个丫环。前番陶素意来了，也与我赞叹，说你与别个不一样。”

    贞书苦笑道：“那里有什么不一样，我竟不知。”

    窦明鸾道：“我听闻你是个天足。”

    贞书缩了缩脚道：“我顽劣又受不得苦，没有缠足。”

    窦明鸾道：“真好。我若也有你的骨气，不裹细足该多好。”

    她两只眼睛明晃晃瞧着贞书，倒叫贞书心头有些怜意，恨不能拂去这小女儿心头的阴霾。窦明鸾忽而讪笑道：“我能不能瞧瞧你的脚？”

    贞书听了惊讶，苦笑道：“不过两只大脚，有什么好瞧的？”

    窦明鸾摇头叹道：“如今我房里的丫环们都是裹了脚的，外头还放足的只有厨房那里粗鄙的婆子们，看了嫌粗鄙。未嫁女儿中，我认识的也就你是天足，我就想瞧瞧天足是什么样子。”

    贞书依言脱了鞋与罗袜，歉笑道：“不过两只大脚，没什么好看的。”

    她一双天足舒展着脚趾，脚筋弓起而放下，摆动的十分自然。见窦明鸾瞧过了，忙又将罗袜鞋子一并穿上。

    窦明鸾展了展脚问道：“你可曾见过缠过的细足？”

    岂能没有见过？贞书忙摆手道：“我见过的，不用再看。”

    将脚趾折断压到脚掌下面，再把脚背自两边向下施压，压出一个弯弯的弓形来，就是所谓的细足。贞媛那日因为缠不住脚，差点急死在韩家河的客栈内，贞书一提起细足心中就发毛，那里还敢再看。

    窦明鸾忽而叹道：“想必我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只是你的事情我也知道，明玉跟我说过了。”

    贞书不知她说的这知道里包含了多少事情，仍坐定听着。就听窦明鸾又道：“听闻上回你回家途中，堕车遭辱，险此丧命，可有此事。”

    贞书斟酌道：“堕车事有，丧命也差一点，遭辱却不曾。”

    窦明鸾缩回了纤纤细足叹道：“我多想也如你一般，有这样两只天足。听闻你堕车遗落深山中好几天，想必也是吃了许多苦，但凭一双天足就能走出来。如我们这般，掉在那里，路都走不得，真所谓没脚蟹。”

    贞书犹豫半晌才恳切言道：“如你愿意，现在把脚放了也不晚？。”

    窦明鸾侧眸一笑道：“那里能有这样容易的事，女子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若放了脚，先我娘就要疯了。现在京中也有讲究，说女子脚下等闲外出不得方能守住贞洁。若一双天足四处游荡，先就似一幅招摇的行头，男子见了也不能尊重。”

    窦明鸾说者无心，完了才忽而会意这话怕是刺着了宋贞书，忙摆手道：“好姐姐，我并不是说你。”

    贞书方才忽而脑中一丝游念，或许那杜禹是看她一双天足才觉得她好勾缠。

    只是这念不知所起，叫她强压了下去，压了窦明鸾手道：“我晓得。若我连这样的话也在意，早就缠成细足了。”

    贞书遭侮的事情最初是贞秀传给贞玉，再由贞玉传给窦明鸾并陶素意几个。既是自家姐妹所言，大家都是当真的。窦明鸾以为她当着自己的面不敢承认自己受侮，但也混不在意，叹道：“只是你遭了这样的大事，还能重回京城，这样坚强的出来见人，可见人虽丢了心是在的。而我这样苦熬在屋子里，人虽在，心却丢了。”

    贞书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将近三个月来头一回，她自己终于将杜禹这个人从潜意识里撤底撇开了。

    她在翻过五陵山的那一夜来了葵水，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怀孕，山中的事只要她坚决否认，就连自己都能骗得过去。而杜禹是窦明鸾的情郎，未婚夫，谈情说爱过的人，如今又在外娶了妻子，他在她心目中再无当初复杂带有情感色彩的形样，而是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匪徒，登徒子，江洋大盗。

    贞书劝慰道：“你也该振作起来，毕竟一个人不会成为另一个人人生的全部。也许你会碰到更好的。”

    窦明鸾摇头道：“不会的。谨谕他是个好人，被那恶继母栽赃嫁祸了而已。他心地单纯，天真善良，那里能谋算过杨氏那个贱人。如今好了，听闻宫里出来消息说，是他引了鞑子入徽县，不但回京洗涮冤屈无望，此生都只能颠沛流离了。”

    谨谕，想必是杜禹的表字。

    贞书大惊，竟也无从反驳。只是当初她在刘府时偷偷瞧见过两人在屋中的谈话，此时忽而想起来，那些话虽无头脑，结合上徽县的事情来说，正好能解释得通。

    那些鞑子劫掠已毕，拿了某位强权人物的令牌，一路大摇大摆出去。官府还在四处追拿，人家早已走远了。

    想到这里，她摆手道：“我想那引鞑子入徽县之事，怕不是杜国公世子所为。”

    窦明鸾不解道：“为何？”

    贞书不知如何解释，遂将那日在刘府中所听言语皆学给窦明鸾听，而后复又言道：“这皆是我寻父亲时迷了路偷听来的，亦无对证。若你父亲信你，你可教他差人好好查一查，若他不信，你一定信我，听了这话展开愁眉。事物轮流转，不定他总有洗涮净冤屈回来的一天。”

    窦明鸾长松一口气道：“我也不信是他，果不其然。”

    贞书别过窦明鸾出来，仍回了贞玉所居的浮云居。在贞玉这里用过午饭，又吃了些茶闲坐了半日，贞媛几个便要起身告辞。才正话别，忽听外面寄春高声叫道：“相公回来了！”

    话音才落，外间帘子撩起，英姿神武的窦可鸣便大步跨进了屋子里。他四下一瞧笑道：“竟有贵客在？”

    贞玉上前几步道：“可不是吗？大姐姐和三妹妹几个来瞧瞧妾身。”

    他俩相视一笑，亲热的不像吵过架的样子。

    窦可鸣道：“你这大姐姐想必还未出嫁？”

    贞玉道：“正是，相公要替她择一个？”

    窦可鸣望着贞玉笑道：“章瑞与聂家的亲事作不成了，他原就有意，不如改日到你宋府去打问长辈？”

    他竟仿如当初自己从未轻薄过贞媛一样。贞玉见此笑道：“那很好，可是如今她们可不住在府里，而是在东市是赁铺而居，怕章瑞要一番好找。”

    贞媛见她话落，忙插言道：“我们几个就告辞了。”

    窦可鸣远远揖首道：“不送，几位慢走。”

    言毕一甩袖子回里间去了。

    贞玉一路送出浮云居门外，又着寄春再送到府外，十分亲热的留恋道：“我如今拘在家中十分烦闷，你们必要多来看我，陪我解闷才好。”

    她们出了府，就见赵和早已等在门外，姐妹几个上了车，贞怡忽而笑道：“那回在山上广济寺里，那五公子还轻薄过姐姐，今日他倒装的没事人一样。”

    贞媛闷闷道：“在他眼里，女子不过皆是些玩物，唯有贞玉是尊财神，与别个不同。”

    贞书赞道：“大姐姐如今说话越来越有意思，此话说的再对不过。”

    说罢，姐妹几个相视而笑。

    恰在此时，西皇城外金水桥侧的玉府，玉逸尘正在赏玩一件好东西。那是一只猛虎，虎皮毛光油滑鲜艳，虎尾高高翘起，这老虎如今被高高架起在院子里，一个匠人仍在头尾描画着。玉逸尘看了梅训一眼，难得一笑道：“好东西！”
------------

40 干爷爷

﻿他笑的时候，这圆润的脸庞便有些肖女，浓淡相宜的长眉飞起，却比女子更多几分大气与深沉，有着牡丹般的国色与霸气之美。

    这是一张非常完整的虎皮，是秦州张盛进贡的。他久久凝望着那猛虎的气势，回头对梅训言道：“写封信告诉他，赶冬至前后，要把他所携生员的简历都给我送上来，我好替他照料办理。”

    梅训道：“他曾言过，自己在京中有个兄弟，要拜您为干爷爷。”

    玉逸尘笑的更盛，伸了白嫩的手指拨着那猛虎的两只眼睛，微微摇头道：“趋之若鳌，大约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他们如此愿意拜我这个太监做干爹干爷爷，我又怎好意思拒绝。”

    言罢指了那雕像道：“这两颗珠子仍是太过温润，再寻两个颜色更冷的来。”

    梅训听得外头有小太监来报，出去片刻复又回来，垂首道：“公公，您的东西送回来了。”

    玉逸尘远远看了一眼梅训手中的扳指，轻皱眉头双眼半眯了道：“砸了它。”

    梅训有些迟疑道：“毕竟这扳指往西一路各州府皆有备案在，冒然砸了的话……”

    玉逸尘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帕子拈了那扳指起来细瞧了许久才道：“等我们入了大内，就不需要什么信物了，我们的名号就是信物。”

    他复将扳指交给梅训，见梅训还不走，转身问道：“还有事？”

    梅训道：“禹州州知来信说，前几日曾见杜禹在徽县一带出没，形状颠狂似是疯疯傻傻的样子，他们也曾派大兵围堵，不过他身上功夫好，给滑脱了。”

    玉逸尘边听边皱紧了眉头，一双深眸盯紧了梅训道：“他的归来与否，与我们东宫有莫大的关系，务必一再叮嘱下去，绝不允许再脱滑放他进到中原！”

    梅训道：“是。”

    玉逸尘扔了帕子一路大步进了内院，进了一幢漆黑的大楼，许久又从另一侧出来，这楼门外是一处秋叶纷飞的花圃。玉逸尘皱眉凝目站了许久，才对身旁的小太监言道：“套车，去东宫。”

    秋风裹着黄叶乱飞，亦吹着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袍子，已然到了深秋，寒冷的冬日即将来临。于一个断情灭性的阉人来说，漫长而枯燥的冬季是最让他五心烦躁的季节，他恐惧冬天，也讨厌冬天，却又不得不经过一个又一个冬天，正如许多年前，在大内后宫永巷中，那个大雪漫过床板的雪天一样，迈得过去，却挥之不去，是他永远的心魔。

    贞书几个回到东市装裱铺，店内仍是空无一人，唯宋岸嵘在柜台后坐着。苏氏在楼上慌的转来转去，见贞媛几个上了楼，忙抓住问道：“怎么样，今日北顺侯府里可有些未娶亲的少年们？”

    贞怡道：“并没有，唯贞玉姐姐招待了我们。不过那五公子说，章瑞与聂实秋亲事未成，他有意要叫章瑞来咱们这里提亲。”

    苏氏怏怏坐了道：“那章瑞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也是北顺侯夫人章氏娘家一房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

    贞书忍不住劝道：“并不是人人能嫁到侯府嫡出的公子，贞玉是背着金山银山，又有荣妃娘娘做靠山，才能嫁到侯府去的。”

    苏氏摊手问道：“你们差什么？你们一样是宋工正的孙女，又容貌这样好，男人如何不爱？”

    贞媛恨恨道：“人家有多少玩物儿，样貌都比我们好。”

    苏氏拿帕子虚戳了贞媛道：“你既妄自菲薄，我又能奈你何？”

    说罢回里屋去了。贞媛姐妹几个卸了钗环，贞书便卷起袖管仍到楼下，见赵和仍在那里细细装裱着字画，过去道：“赵叔这手艺真好，可惜没有学徒，不如我替赵叔做个学徒？”

    赵和笑着摇头道：“你是官家小姐，学这些什么？”

    贞书道：“我想它也是个谋生的手段，天干饿不死手艺人，存着一门手艺总是好的。”

    赵和笑而不语，仍在屏息凝神覆背纸。贞书待他覆平了才叹道：“古人言良人用浆如水，怕就是赵叔这样。”

    赵和被她捧的无法，点头道：“好，将这一匹裱完挂起来，拿你父亲写的那幅平常的来，我教你。”

    贞书心中欢喜，忙应了，自到后面天井里去做晚饭。

    开店先熬三月，宋岸嵘才熬得一月没有人客，就心焦火燥，嘴唇边溜了一沿大火泡。他赌上所有家业开了这片小店，到如今不但分文未进，手中银子又渐耗尽。若再不开张，只怕就要关门歇业了。如此要亏多少银子，真是不敢细想。

    这日他心中苦闷，又嫌苏氏在楼上太过吵闹，遂戴了顶毡帽到西城胡市上去转悠了。贞书随赵和学了一日手艺，最简单的刷浆也刷的歪歪扭扭，浪费了好几张宣纸，才知学手艺的艰难。到了晚间，因宋岸嵘一直未归，贞书也未关店，点了盏油灯在柜台上读书。

    忽而外间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三十由旬的中年人，在店内张望了一圈道：“掌柜，这里最好的字画在那里？”

    此时外间所有店门早已关闭，想必这人也是急需，才能转到这背街上来。贞书忙端了油灯过去，问道：“相公您想要什么样的字画？”

    此时屋中黑暗，虽四周皆挂着字画，但太远了均瞧不太清楚。那人急的接了油灯过来，亲自走近了一幅幅瞧着，叹气道：“唉，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糟了，糟了！”

    赵和在里间听了人声，掌了支高烛出来问道：“这位相公要选幅字画？”

    那人点头道：“我干爷爷今夜要头一回见我，我欲带个见面礼去，听闻我干爹言他最爱有些文墨气的东西，叫我寻幅好字画来送。”

    常言道乱世黄金，盛世收藏。如今京中收藏书法之风日盛，可见盛世。

    赵和指了其中一幅横幅问那人道：“相公觉得这幅如何？”

    那人禀了高烛瞧了一眼，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点头道：“这幅字倒是挺多，但不知意思如何？”

    原来他竟是个不识字的。

    贞书扫一眼，见是辛弃疾的一首清平乐·村居。笑对那人解释道：“这是辛稼轩的一首清平乐，我读给相公听。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那人皱眉听了，摇头道：“这不好，不好，我干爷爷何等尊贵，怎会喜欢这乡里种地的东西。”

    他踱步又看了一番，指了另一幅道：“这个好，字又大，幅面又长，看着是好东西。”

    贞书看了，原来是苏东坡的望江南·超然台作中的一句：诗酒趁年华。

    遂点头道：“这句也是极好的。只是意趣为祝年华青春，若要送给尊者，还是方才那首清平乐更好。”

    那人见总是贞书答言，回头望见一个才及碧玉的妙龄少女，口齿伶俐言语缓谈，瞧着像是个有学问的样子，而赵和一瞧就是个粗人，便有了些相信贞书，又问道：“你当真觉得我干爷爷会喜欢那一幅？”

    贞书道：“若是送尊长，我觉得那幅意趣更好。”

    那人沉吟半晌，才问道：“多少银子？”

    这是当年宋工正的书法，如今也能值钱银子的。贞书不敢开口，望向赵和，赵和怕要高了吓跑这开张以来唯一的一个客人，遂压低了声音道：“五十两银子。”

    那人又指了另一幅诗酒趁年华问道：“这幅了？”

    贞书见他都不压价，眉头也不皱，不像个真要卖的，倒像是吃完饭来闲转的，遂接过话道：“六十两。”

    那人一挥手道：“都给我包起来！”

    贞书还愣着，赵和已经取了撑子将画取下来，又自柜台内取了油纸了来，刷刷的卷起画来。

    那人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道：“两幅一百两，我也不与你们讲价。我知道你们今日必是赚了一大注。”

    贞书摇头道：“这是故去宋工正的笔墨，价值当比这高，实在没有高要您。”

    那人夺过画道：“宋工正是谁？我竟不知道。”

    说罢匆匆而去。

    贞书取银票在灯下看了，笑道：“这竟是咱们头一回开张，这一月的租子算是出来了。”

    赵和亦十分高兴，笑道：“二姑娘很会招待人客，往后不如你当掌柜，也许咱们生意好些。”

    贞书回头哈哈笑道：“我正有此意。”

    正说着，宋岸嵘自外间走了进来，形容佝偻，显然十分疲备。贞书挥着银票过去道：“爹，今日咱们开张了，收了一百两银子。”

    宋岸嵘又惊又喜，卸了肩上东西接过银票道：“竟真开张了？可见我不是个进财的，我才一走，财就来了。”

    虽自这日以后再无人客人门，但毕竟开了回张，大家心绪都不一样了。宋岸嵘见父亲宋世宏的两幅字卖了一百两银子，他的字与父亲无二，也是当世好书法。遂又重拾信心写了起来。贞书仍每日在内间学着给赵和打下手，熬浆糊，递刷子，送裁刀等物。

    忽而一日门上探头探脑一个青布深衣戴周子巾的少年，贞书本在柜台里坐着，瞧他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笑道：“这不是章公子，怎的不进来？”

    章瑞这才进来深深唱了一偌道：“宋三姑娘，多有得罪。”

    贞书叫到柜台内坐下，问道：“不知章公子何事到此？”

    章瑞搓着双手道：“前番听窦五提及徽县遭难，你们举家入京。心里放不下，特来瞧瞧你们过的可好。”
------------

41 衣妆

﻿贞书瞧他眼神四处乱瞟，不时盯着楼梯，遂斟了杯茶递给他，冷眼瞧他怎样说话。

    那章瑞看了半晌又结结巴巴问道：“因何不见尊府大姑娘？”

    贞书一笑道：“在楼上作绣品，若章公子要见，小女上去请她下来？”

    章瑞抿嘴一笑，低下了头。

    贞书会意上了楼，就见苏氏整个人趴在楼梯上像只倒吊蝙蝠一样瞧着下面，眼睛亮的犹如盯着老鼠的猫儿一般。贞书怕叫内间的赵和与外间的章瑞瞧见，一把将她扶了起来轻声怨道：“娘这样子要吓死人。”

    苏氏扭身进来压低了嗓子对贞媛道：“不去不去，不能见。我都瞧见了，衣服穿的寒酸容样更寒酸，一瞧就是章府远房穷亲戚。”

    贞媛叫她唬的一跳，收了针线问贞书道：“这是怎么了？”

    贞书道：“那章瑞来寻你，娘早将当他是新女婿从头到脚审了一遍，如今有些瞧不上。”

    贞媛复又拈了针低了眉头道：“我不见。”

    贞怡自悄悄冲了出去亦在楼梯上探头探脑，章瑞亦抬头瞧着，见一个浓眉红唇的小女儿瞧着他，扬手笑了笑。

    苏氏推了贞书道：“去回绝了他，贞媛这里我要替她找个有品有阶的人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不考虑。”

    贞书瞧着苏氏仍是说不通的样子，遂下了楼对那章瑞笑道：“真是不巧，我家长姐身有小恙，不便下来相见。不如章公子改日再来？”

    章瑞听了起身揖首道：“即是如此，我便改日再来。”

    贞书送出门去好远复又回来，进门就见当日卖画那中年人在柜台前站着，见她进来，远远揖首道：“掌柜姑娘，近来可好？”

    贞书敛衽还礼，问道：“不知相公此来所为何事？”

    那人道：“小掌柜慧眼，你给我推荐的那幅画，果然得了我干爷爷青眼。如今他指名要见你，叫我来通传一句。”

    贞书退了两步道：“我们在此作生意，推荐一幅画是份内事，况且那画本是相公先选定的，小女不敢妄自居功。若尊长喜欢，相公以后多送一些便可，想必他说欲要见小女，也是一句无心之谈，相公不必放在心上。”

    那人愁眉道：“他确实吩咐我要将姑娘你带去，这可如何是好？”

    贞书才要推辞，内间宋岸嵘出来揖首道：“这是小女，本是闺阁之秀，因家庭困顿才在此掌管柜务，然则虽长者而男女有别，怕不好出门见客，相公还请见谅。”

    那人拍着脑袋走来走去，看似特别为难，在台前走了半晌又负手将壁上字画皆看过了，伸手指了周围道：“这样吧，这些字画价值几何，我全要了，你跟我走，可否？”

    宋岸嵘听他这话说的有些太高太过，摆手道：“相公若不是真心爱字爱画之人，又何必在此烦缠，快快请出去吧。”

    那人又对宋岸嵘揖首道：“老掌柜，干爷爷即发了话，又是头一回吩咐我办事情，我若办不成，那里还有孝心可言？我就卖空你这装裱铺子，价格你给，也全我一回孝心，可好？”

    贞书听他一句句念说的皆是孝心，心道他一个白丁大字不识一个，竟还有此等孝心，自己有些不忍辜负了他。遂笑对宋岸嵘道：“若为孝心故，女儿去一趟又如何？”

    宋岸嵘虽在徽县呆了十多年，但总归男人更知世道险恶。回头摆手道：“不能去。”

    那人见贞书应了，眼神发亮，上杆子高声道：“正是为了孝心，我这点孝心，还望老掌柜成全。”

    赵和听得外间喧嚷，出来言道：“既然相公如此烦难，不如我陪小姐去一趟？”

    宋岸嵘心想赵和有功夫在身，等闲倒不用怕。遂点头道：“既是如此，早去早回。”

    那人又道：“并不是今日，我干爷爷此番忙着，要到腊月初才有时间，届时我来请掌柜姑娘前去，可好？”

    他不请自入，到了内间与宋岸嵘关赵和坐下，才道：“鄙人姓张，名贵。是秦州人氏，前些年也是经营些小生意，最知这其中疾苦。好在我家娘子是个能干的，这些年替我操心费力把生意作大起来。又她是个有眼光的，当年在京中替我置了许多宅院，在临县置了许多田地，如今也算家备齐当。只是生意大了也有大的难处，税吏整日盯着，街痞无赖天天收保护费，难啊！”

    宋岸嵘听闻他也是个生意人，才松了几分防备问道：“不知张兄作的何种行当？”

    张贵道：“鄙人不比你们，虽能挣钱但无清贵雅意，鄙人是做点心的。”

    贞书进来插言道：“原来那王糕坊是你家开的？京中好几家店铺，点心确实好吃。”

    张贵歉笑道：“其实本来是叫玉糕坊，请了个不着调的书生写成了王，我又不识字，许久才知道这事。因已经叫顺了，便也只能将就。”

    他这话倒把贞书惹笑了：“若真叫玉，或者还做不起来。正因缺这一点，才需要你那点心来点。”

    张贵肃了神情道：“姑娘此话当真？”

    贞书道：“当真。”

    张贵道：“我家有个小子，不过十六七岁，如今也是个秀才。他整日吵着要将那王字加上一点，我是个白丁，说话他不肯听，既然姑娘这样说了，我回去转复他他必会听的。”

    他说完，又一再订嘱好日子，时间，临走又执意要买几幅画。宋府二房这装裱铺子初初开业至今已满三月，唯一一个人客，便是这王糕坊的张贵。

    如今已是冬月间，贞媛她们整日缩在楼上还好熬些，贞书坐在柜台里，外间刮风柜台里堂风乱窜，外间下雪柜台里冷似冰窖，自有生以来，这倒成了她最难熬的一个冬天。苏氏给她纳了两只炮筒一样大的虎头鞋，内里棉花足在三寸厚，穿上不过半个时辰仍是冻透。而这街上所有的店铺，所有的掌柜，所有的跑堂学徒，皆要如此熬过冬天去，周而复始，可见商人之苦。

    徽县富户们若有钱盖了新院，门上必要提耕读第三字，是言吾辈农耕，下辈读书，待到孙辈，便望他能读书及第。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三十六行中，商属下九流类，多半也因其苦。

    只是自这日以后便时有人拿了字画来裱糊，也时有人到铺子里来卖现成的字画。大约是因快要过年了，人人家里都需要重要装饰，，装裱铺里的生意竟渐渐好了起来。一日少则三五两银子，多则几十两银子，每月除开发租子外，还能有些赢余，这生意也就算做顺了。

    过完冬月入了腊月，腊月初三这日小雪微微，张贵差车夫赶着一辆马车到了装裱铺，他自己并不坐在车上，而是跟在车旁踏雪而来。

    他来了见到里间拜过宋岸嵘并赵和，才出来拜贞书道：“掌柜姑娘，今日要你屈尊虽我去一趟了。”

    贞书早换了一套苏氏前两月替她新纳的宫锦圆领棉袄，下面系了件缇花缎石榴裙，外面罩了一件出风毛的桑波缎长袄。又苏氏特意犟着替她涂了些口脂，此时也是打扮的婷婷玉立，站在雪中风毛摇曳，分外动人。

    张贵弯腰撩了帘子道：“掌柜姑娘，这车里我早烘的暖暖的，因怕我坐了熏的车臭，也不敢坐，快请上去吧。”

    贞书撩着裙子上了车，苏氏与贞媛几个弯腰在楼上小窗子里瞧着，因见贞书已经上车了，苏氏回头对贞媛道：“她最认衣妆，平常倒还罢了，稍微穿点好的就能显出来。可惜生在你后边，自己又太倔不服管，才叫我给耽误了。”

    这车里果然熏的又香又暖，倒叫贞书打了好几个喷嚏，马车也不知行了多久，过了御街又过了翰林院，再走了两里多路，恰到皇宫外护城河边才在一座府第前停了下来。张贵小跑着来掀了帘子，请贞书下了车，在门房上通禀过，才带了贞书与赵和进屋。

    这院子亦是南边建筑，进门一面照壁，上面绘着几支瘦竹。因今日零星飘着小雪，这几枝瘦竹叫雪衬了，份外叫人有分寒意。

    过了照壁一大片空地，想必夏天是要种着花草的。这主院中竟无正房，唯两边盖了两檐偏房而已。

    贞书长到这样大，还从未见过有正经人家不盖正屋的，心中暗暗称奇。这府第外面亦是护卫重重，内里护卫更多。她随张贵进了内院，见内里走动的皆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皆生的温柔细致，心里又是暗暗称奇。而张贵更甚，他不论见了谁都要拱手作揖，倒是那些小子们见惯了的样子，略一点头便走了。

    走到一处竹子相围的院舍外，张贵便止了步，在门上往内通传了一声，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大冬天只穿件粗麻长衣，听张贵悄声言语了几句，回头扫了赵和与贞书一眼，启声问道：“那一位？”

    他恰是梅训，声音十分怪异，仿如被刀刮过一般的刺耳。

    赵和听了，忽而拦过贞书道：“三姑娘，咱们回。”

    贞书尚未明白过来，那张贵忙又跑了过来又是拱手又是弯腰，对赵和道：“掌柜的，给我个面子，给我个面子。”

    梅训走过来道：“我家主人如今在里面候着，既是宋氏装裱铺的掌柜姑娘，就请跟我来。但是其余人就不必进去，在此等着便是。”

    贞书回头对赵和道：“既然来了，想必也就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赵和无奈应了，只得与张贵两个站在雪中等着。

    贞书虽梅训进了院子，见内里赫赫然一幢石块相围的高楼，左右皆有几丈，在如此阴沉的天色里分外阴沉，让人远看了就要打个寒颤。

    这楼眼见得有些年头，亦不是京中寻常人家该有的建筑，形样竟是从北边来的贞书从未见过的样子。她心中有些忐忑，到了门前，梅训却不进，扫了眼贞书脚上两只沾了雪的鞋子道：“进去左手边，把鞋脱在外面，勿要弄脏了地板。”

    贞书进门，见里面地板光洁明亮，四侧墙壁上皆贴着毛边壁纸，又各处都点着灯，却是亮亮堂堂，与外面的形样完全不同。这屋子里正厅中也不置主位，墙上倒是挂了许多字画等物，但皆不是寻常人家一样方方正正，而是饰的随心所欲，这里一幅那里一幅。但不知为何，书画这样挂着，竟生出些意思来。

    寻常书画所挂，皆是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旨在装饰屋子。而这样打乱了挂法，虽不能装饰屋子，却更能突出书画的本身的雅意。贞书四顾着瞧过了，心道这不是个普通人闲居的屋子，倒像个卖字画的展厅，若我那装裱铺亦这样陈设，想必会有些雅意。
------------

42 尊者（捉虫）

﻿她依言走到左手一侧，脱了鞋只着罗袜，掀了左边珠帘进去。左边这间里面没有书画，四处置着多宝阁，上面皆是文玩器物，自上至下摆的齐齐当当。

    贞书见无人在此，不敢细看，见有一扇门在后开着，亦是垂着竹帘，便又掀珠帘而入，这又是一进极大的屋子，墙上挂的皆是各种小型兵器，林林总总，看了叫人头皮森森发麻。贞书见这屋子后面亦有门，穿了过去，是一条廊道，内里十分昏暗，因两边无窗子，壁上开角摆着提灯俑人，这些俑人大多形样面容上非常痛苦，远不是寻常外面所见那种笑嘻嘻的俑人，看的贞书心中有些发毛。

    她一个人走在这长长的俑道上，心里毛骨耸然，意欲要退回去，又鼓着勇气往前走着。这样回走到大约仍到正屋中堂位置的时候，便见俑道一拐，似是脱离这屋子往后面去。此时两边有了窗子，只是皆挂着厚厚的帷幕，墙角上仍是装着提灯俑。

    贞书回头细看这些俑人，忽而想起方才的俑人都是站着，到了拐弯时便皆是跪的，到了这廊道里，俑人们渐渐跪得越低，越来越低，几乎要伏到地上去，那灯也只是高高撑起在头顶。

    忽而，她见壁上一角里并没有灯，走过去细看，便见昏暗中那俑人已完全爬伏在地上，似是死了的样子。她心中大惊，回头一看，见八扇古木雕花的大门，已在廊道尽头。

    贞书轻叩木门三长两短，才道：“尊者，我是宋氏装裱铺的掌柜。”

    内里有个中气十足，十分年轻厚重的男性声音道：“自己推门进来。”

    贞书回望来时路上，那提灯俑人们仍静静的侍在两侧。她回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居中的两扇门。才迈步进去，便听那人又道：“关上。”

    贞书依言关了门，回过头来见这屋子比之方才那几间大屋，不知更要宽敞几何，空旷几何，内里各处架着灯台，却一样家具也无。她才伸脚走了两步，回声便自四面八方传来。左手边一片黑暗阴影，贞书回忆方才声音是自这边传出来的，便循声往那黑暗中走去。

    她走了不多久，忽而见一侧一张空案，上面摊着一幅画。虽不过扫了一眼，却立即认出是自己当日卖出去的那幅。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方才那人忽而又言道：“听说是你建言张贵将此画送给我的。”

    贞书这才确定那隐在黑暗中的，正是张贵嘴里的干爷爷，遂遥遥一拜道：“尊者，虽是小女的建议，但画实则还是张相公自己选的。他孝心有加，小女不过一句虚言而已。”

    张贵干爷爷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道：“好诗！”

    贞书见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又听他说话也言语有些奇怪，不便多言，便站在那里端立着。

    那人又问道：“这首诗讲的什么意思，你给我讲一遍。”

    贞书道：“这是辛稼轩先生的一首词。

    词中讲道：草屋的茅檐又低又小，溪边长满了碧绿的小草。含有醉意的吴地方言，听起来温柔又美好，满头白发是何家翁媪？

    原来他家的大儿子在溪东边的豆田锄草，二儿子正忙于编织鸡笼。最令人喜爱的是小儿子，他正横卧在溪头草丛，剥着刚摘下的莲蓬。

    诗中所描绘的，正是一对普通吴家夫妇，虽平淡却多子多福的幸福生活。”

    张贵干爷爷又是鼻子里哼着一笑，问道：“你可知平常咒人最毒的话是什么？”

    贞书道：“小女不知。”

    张贵干爷爷又问：“那多子多福的反意辞是什么？”

    贞书试探道：“难道是断子绝孙？”

    张贵干爷爷道：“正是。”

    贞书低眉不语，就听那一处有脚步响动，有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她心中，张贵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人，其干爷爷想必是个垂垂老者，那知这走出来的人，约摸二十多岁的年级，身姿清瘦挺拔，两条浓淡相宜的长眉高高飞起，一张嘴唇红若丹朱，他眉目间竟不像个男子般英武，又不是似女子般柔软，他模糊了男女界限，有一种介乎于其中却叫人看一眼就不能忘记的美。

    贞书解释道：“这是张相公赠给其干爷爷的。”

    那人点头：“我知道。”

    贞书还欲再言，那人又道：“我就是。”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拜一个初初成年的男子为干爷爷，这也有点太怪异了。贞书觉得这事情怕不是张贵所说，见个面那么简单。但既然来了，也只能静站着听他如何说话。

    那人走到案后负手站了，伸了纤长两指指了案上横幅言道：“当然，恭祝一个人最好的话，莫过于祝其福寿绵长，子孙优佑。”

    他仰眉冷笑道：“可惜我是个太监。恭祝一个太监多子多福，简直比骂他断子绝孙更难听。”

    他言语虽缓，贞书却能听出其中的痛苦与怒意。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憋着想要笑出来。这太监年级轻轻认一个中年人做干孙子，那干孙子赠了他一幅讲述多子多福的字画，这两爷孙倒还真能配得上一对。

    如果贞书早知道张贵的干爷爷是个太监，怎么也不会推荐这样一首诗。她此时无言以对，又怕自己脸上这死忍的笑叫他看到，越发低了头站着。

    那太监绕大案转了一圈，又行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回贞书，才问道：“世代从商？”

    贞书回道：“并不是。小女祖父当年是朝中工正，人称宋工正。”

    太监哦了一声，想必思索了半晌，才道：“他故去也有些年头了。”

    贞书回道：“当有十七年。”

    这太监穿着一件容白色刺绣海滨花色的吴罗大氅，内里一件宝蓝色圆领长袍，因其高瘦，行走起来如风飘逸。况他肩挺背直，端得一身好风度，此时也再不言语，仍往那暗中去了。

    贞书并未见过太监，只在寻常话本中见过描述，皆是躬腰垂立，形容猥琐之辈。那期这样一个风神俊秀的男子，竟是个太监，心中倒替他可惜不已。

    玉逸尘站在暗影深处，回忆着宋工正宋世宏，那是个能书能画的儒者，却理着工部营修水利，一生兢兢业业直到终老，又有宋经年在宫中侍奉承丰帝多年，也算是个有些底子的世家。

    可世家的庶系子女们，亦有抛头露面寻生计的一天。

    他本以为是那些大儒文臣们想要故意挑衅于他，要挑破他身上还未弥长成合的疮口，拿他的阉人身份来羞辱于他，才会借着张贵的名义送一幅多子多福的字画来。

    谁知这掌柜不过是个初长成的少女，年轻，鲜亮，有些无所畏惧。或者还心怀着坦荡，走过那长长的来路仍然没有一丝恐惧将她压跨。

    当他愤怒之极时，她还低头抿嘴在那里憋着丝笑意。他站在暗阴中凝视那初长成的少女，和她懵然如鹿的眼睛，忽而心中有生了丝软意，也许她真以为自己会是个已只古稀的老者，才会挑了那样一幅字画吧。

    “你走吧！”玉逸尘忽而言道。

    贞书远远敛衽施了一礼，仍自原路退了出来。出房门见外间虽灰蒙蒙的飘着雪渗子，但天色总是清亮的，远不似方才那屋中沉闷压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出了院子。

    院外赵和与张贵两个仍站在那里候着，见贞书出来，面上皆松了一口气。

    张贵奔过来问道：“我干爷爷可还高兴？”

    贞书回头看他一脸希冀，不忍扰他兴致，点头道：“他十分高兴。”

    出了这太监的府宅，贞书死活不肯再坐张贵的马车，执意要同赵和一起走回去。张贵无法，只得自赶了马车走了。

    赵和看他走远了才道：“我方才等你时在院子里找了个小厮来问，你知那是谁的府第？”

    贞书只知是个太监，不知太监中还有几等，是而问道：“是谁？”

    赵和道：“东宫总管大太监玉逸尘。”

    贞书心道在那里听过这人名字，脑中搜寻了半天才想起来，文县大地主刘璋手里那只小狮子狗儿，正是这玉逸尘送的。为了能搭上玉逸尘这条线，刘璋言他花上了两百万两文银。那是个天文数字，是贞书此生都未想过的巨资。

    赵和又道：“这些太监们原是断子绝孙的东西，但他们偏偏又比常人更爱些子孙，是以最喜欢收些干子干孙。丈着官家气势，他们竟狐假虎威，与那干子干孙相互为祸，尽弄些乌烟璋气的事情，十分龌龊。”

    贞书瞒下了玉逸尘说的话，劝赵和道：“好在不过一面之缘，况他也没说什么，往后再不见面即可。”

    赵和道：“我正是此意。”

    两人一路行过御街到了东市，雪渐渐而止，只是冷风刺骨，好在她们走热了混身也觉的冷，一路走回东市装裱铺中。

    自这日以后，生意越发红火了起来，不但宋世宏当年留下的一些墨宝销售一空，就连宋岸嵘的字画，也销的十分好。他在徽县十几年甚少外出，在家中无事便是研习书法绘画，技法本就烂熟。再者他博读庞通，于学问上如今也很有些独立见解。
------------

43 钟氏

﻿虽如今科举条件放宽，庶子亦可作生员。然则当初钟氏一意不准他们几个入科，他们弟兄也就断了科举一路的心。宋岸远与宋岸谷本在学问上没有开赋，从此也收了心一意作白丁，唯宋岸嵘颇能解些文意，一直学不肯辍。况且读书只为报国，平常人们上学堂，自有其一系列考取功名的书籍，比如四书五经，比如论语大学。而宋岸嵘既然不走科举之路，除此之外，便颇要读些闲情逸致的书，渐渐便在情逸上有了些独道见解。

    凡人能书者，未必能画。能画着，又未必能写。这样的人虽有些技艺，却不能称尊。唯有能书，能画，又能写，而又能将三者结合在一起者，方能称之大家。宋岸嵘如今书绘写融绘贯通，倒也算得是个中尊师。

    是以他的字画倒走的十分紧俏，多有人慕名而来前来求购。

    当初宋府二房抛家上京，想的只是装裱些字画来作糊口之用。谁知有心种花不成，无心插柳却成了荫。一幅字画动辄几十辆银子，一日开张一回就够好些天嚼用。待到年关将至盘点之时，刨去租子并一些进货的开销成本，竟还净赚三千余两银子。

    苏氏见贞书盘了银票换成总得几大张带回来，喜笑颜开道：“可见咱们上京是对的，当初虽我不小心将你落在了五陵山里叫你受了些苦，可若没有那些苦，如今那来这大把的银票？在徽县那穷庄头上，一年到头那些佃户们紧紧巴巴也不过几十上百两银子的租子，够作什么用？”

    既然如今赚了些钱，苏氏便打问着将这铺子后面一幢小楼也租了下来，将贞媛贞怡几个皆搬到后头去住，盘算着一开春置些好衣服，便要四处替贞媛打问一门好亲事。

    春节期间户户守岁，宋氏装裱铺也与别个店铺一般，歇业十五日，静待上元节。

    他们阖家回了一趟宋府，只是钟氏因天冷染了风寒，如今称病不出，唯有沈氏与宋岸谷在外支客。此时苏氏有了挣钱的行当，又新赁了一幢小楼，在外过的十分自在，一听钟氏感了风寒，想起她那坏脾气，怕钟氏听闻自己来了要抓着在床前侍疾，先就吓得变了变脸色。而后听沈氏笑言如今一概是贞秀在屋中端屎端溺照料，悬提的心又放了下来。携了贞媛贞书几个到随和居去在见钟氏。

    因嫌屋子太大烘不热，钟氏如今挪到了最里间的小暖阁中的火炕上。她年轻时妇科有隐疾，如今那隐疾重发，正是难忍难奈之时。苏氏携几个女儿进门，先就闻到一股子异味，因见钟氏在炕上靠着引枕半歪着，也不便显露出来，携几个女儿工工正正在地上磕了响对祝过好，才起来站到炕沿边上笑问钟氏道：“老祖宗瞧着贞秀如今伺候的可还尽心？”

    钟氏瞧了一眼身后揉肩捏背的贞秀道：“只怕我不早死。”

    苏氏听惯了这些冷眼，此时丈夫女儿经营的铺子红红火火，也不在意她刺自己，遂又坐在炕沿上道：“她们的孝心皆是一等一的，贞秀比别个还更有孝心些，可见老祖宗的福气。”

    钟氏冷声道：“我也能叫有福气？”

    她说完脸色突变，挥手道：“你们整日来这府里做些什么？快走快走！”

    虽钟氏向来脾气不好，却还未发过这样大的火气。苏氏急忙敛衽施了礼道：“既然老祖宗心绪不好，媳妇这就带几个女儿到外间去。”

    她带着贞媛几个出了随和居，仍到了沈氏那里，经诉了方才遭遇，就听沈氏叹道：“如今这天时也不知是怎么了，咱们的荣妃娘娘在宫中顺风顺水受尽宠爱一世，到老了竟被圣上冷落了。所以老祖宗如今有些烦心也是有的。”

    苏氏忙问道：“这是为何？”

    沈氏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可别说出去，这还是桩秘事，还是贞玉回来说了我才知道的。原来去年五月间老祖宗大寿那会儿，杜国公府的世子杜禹逃狱闹的满城风雨，他逃出京城后，不知怎么在甘州一带与东宫太子身边的总管大太监玉逸尘相遇，两人还交过手。据说两人交手是因为要同抢一张什么图样的东西，玉公公是奉了太子之命去的，占着正理又人多势重，谁知竟没有打过那杜禹，叫他把藏宝图给抢跑了。”

    “而后玉公公回了京城，自然把这事报给了东宫，东宫又报到圣上那里。圣上大怒，下旨要杜国公革了杜禹的世子之位，这事到这里也就该完了。谁知十月间，有人见他在已成焦土的徽县一带出没，信儿传到东宫这里，东宫派人去追，一路追到了凉州。到了凉州之后玉公公亲自去问咱们的平王提人，平王给拒了。

    玉公公回来报到东宫与圣上跟前，圣上震怒，亲下御旨要平王把那杜禹送回来，平王往常最听话的孩子，此番竟一再不丛。如今他们父子俩正犟着，牵怒到荣妃娘娘也叫圣上给疏远了。老祖宗心里难受，着急上火也是有的。”

    苏氏一拍大腿道：“杜国公竟养得这样一个好儿子？”

    沈氏道：“谁说不是了。因他自幼失了母教，杜国公早早就给他请了世子封位，那知他竟是个没福的，如今封位仍要落到继氏生的小儿子生上去。杜国公如今还是护国军节度使，他若听话，什么东西不能得？”

    苏氏道：“若他害平王被皇帝责罚，才真是罪该万死。那平王小时候得了治不了的病，还是贞媛他爹一路到西域求来的药治好的。”

    正说着，贞秀撩了帘子进来笑嘻嘻道：“姐姐们怎么也不到我的善书院里去坐会儿？”

    贞媛道：“你如今在老祖宗面前贴身不离的，我们怎好打扰，快去忙吧。”

    贞秀拖了贞媛与贞书两个道：“因你们来了，老祖宗特意放我半天的假儿叫我与你们也闲话会子。”

    她的闲话一说起来就是事端，贞媛与贞书千不肯万不肯，终是被她拉到了善书院。这院子如今就只住着贞秀与一个小丫头小九，那小九是个头发都还未长齐的小黄毛丫头，整日除了偷奸躲猾睡觉，就是馋的四处觅吃，心思那里能用到收拾屋子上去。

    因贞玉陪嫁皆是新物，这屋子里的旧物皆还都在，只是四处皆是肮脏不堪，零乱不堪。贞秀一人住在这里也无所顾忌，裹脚的带子四处乱搭，绣鞋到处扔着，地上像是许多天不曾擦过一样。只贞秀还混不在意，抱了小榻床上一堆衣服扔远了叫贞媛贞秀两个坐下，唤那小九道：“天杀的，快去倒两杯茶来。”

    小九挠着毛绒绒的脑袋半梦半醒的出去了，贞秀才又道：“瞧我如今住的宽敞吧？”

    贞书不言，贞媛道：“倒是很宽敞，但也太冷了些。”

    贞秀撇了撇嘴道：“这屋子理应是燃地龙的，因如今霜炭价高，老祖宗也舍不得给我燃，好在我整日都呆在随意居，这里不过晚间睡觉的功夫。”

    几个正坐着，贞怡跑了进来道：“你们竟不叫我。”

    她方才到内间逗长灿和长贵两个小子玩，才一转眼就见贞秀拉着另两个跑了。贞怡见床上堆着许多衣服，急的跳道：“贞玉姐姐竟将这些衣服都留给四姐姐了？”

    贞秀道：“可不是吗？如今这都是我的。”

    贞怡甩了外衣拿起来一件件往身上比划着，贞秀知她自幼爱这些，也不再理她。摇头抱怨道：“如今老祖宗的脾气冲，她本就妇科不好难受，再加上火炕上火气太大烧的结住了，许多天都不曾出过恭。”

    她凑近了悄声道：“你们可知我怎么想的办法？”

    贞媛道：“什么办法？必是叫她多喝些蜜水之类吧。”

    贞秀伸了手指出来弯了弯道：“皆是我用手扣下来的。”

    贞媛听了惊得往后一倒，半晌才道：“那你的孝心真是难得。”

    贞秀转眼盯住了贞书道：“听闻如今你在铺子里当掌柜，倒还赚了几千两银子？”

    贞书点头道：“嗯，不过辛苦钱而已。”

    贞秀撇嘴冷笑道：“那值当什么？虽贞玉出嫁了，如今老祖宗手里所藏的家当，不下这个数儿……”

    她说着扬手伸了两个手指。贞怡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问道：“两万？”

    贞秀道：“那里，二十万两，皆是荣妃这些年给的体已。我如今好好的伺候她，等她死了这些皆是我的赔嫁。”

    刚刚才嫁完一个贞玉，耗去多半身家，如果钟氏手中仍有这些个数目，那也算是个巨富了。贞媛问道：“这可是老祖宗给你透露的？”

    贞秀道：“她瞒的紧着了，生怕四叔和四叔母知道了占便宜，我也是悄悄翻了才知道的。”

    随和居上下皆是人，虽一个苗妈妈跟贞玉走了，剩下的吕妈妈两只眼睛像猫头鹰一样尖，什么动静能放过。是而贞媛劝道：“你为了敬孝所作的，不但我，就连贞书贞怡都万万不能达到。只是如今你既尽了孝心，另一方面还要莫听莫问，莫时时打探她的家底叫她以为你不过是为了图她钱财，寒心了你。不然，你这一番苦心就要白费了。”
------------

44 媒婆

﻿贞秀冷笑道：“她们知道些什么？如今双双已叫我给弄走了，剩下个兰兰也最听我的话，吕妈妈么，她也是个老人，不得尊着我些。”

    听她的意思，竟是多半年时间已执掌了随和居这一院人了一样。贞书自上次劝过她勿要传闲言之后，再不愿多说一句。此时起身告辞道：“你们先坐着，我要去寻叔母再多谈几句。”

    贞秀与贞书是死对头，如今已炫耀过自己的房子并手头的银钱，当然，那些钱如今还是钟氏掌着。便也不再相留，任由贞书辞去。

    贞书出得门来，才长叹一口气自言道：“你竟真是个有本事的。”

    杜禹若只是个寻常的江洋大盗也还罢了，如今竟又得罪了天家，闹到这天下竟无个藏身的地方。贞书此时忆起杜禹，想起他穷尽心机骗自己的光景，想起他在外面烟熏火燎为自己煮粥烤鱼的光景。

    忽又想起他说：“我这些年过的荒唐，惹的天怒人怨。虽自已心里也知道不对，怎奈放浪惯了本性难移，到如今孑然一身仓皇落迫，也皆是我自己的不好。前番拿谎言骗你，更是错中之错，但我是真心实意爱你，这份心苍天为证，日月为鉴，我发誓……”

    忽而心中疑他这话里许也有些真心，那几天连续不不断的手段里，也许也搀杂着一丝真心。可如今他也真是天怒人怨，又怎能得到安宁。

    她脑海中仍响着那夜劈过房屋的那道闪电惊雷，苦于无法挥去。

    她在院外呆立半晌，复又回到沈氏随意居，与苏氏沈氏坐了半晌，逗了会子两个弟弟，等贞媛与贞怡回来了，一家子才辞过沈氏回到装裱铺。

    如今后院的小楼还未打理清楚，一家子仍是挤在这铺子楼上的小屋子里。贞怡因从贞秀那里又得了几件贞玉未嫁时穿过的衣服，欲要显摆显摆，便摇了苏氏膝盖道：“娘，你给贞玉姐姐去个拜帖，好叫我们过她侯府去玩一番，好不好？”

    苏氏摆手道：“她如今不比你们好过，快莫要去了。她横行霸道也是仗了荣妃娘娘的势，如今荣妃娘娘失势，那侯府章氏那里还能容她如当初般自在？如今她也尝着了当儿媳妇的苦楚，怕整日在婆婆章氏面前小脚站规矩了。”

    贞玉这条路虽走不通了，苏氏却发现了一条新路。原来她幼时也长在京中，是个寒门小户之女，因父母早丧又哥嫂无良，幼时也曾发狠要嫁个好人家。宋府提亲无疑是天降的大喜，谁知嫁过去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宋工正一死钟氏便张罗着分了家，将她发派到了徽县去。她六亲无靠丈无软弱，这些年过的十分憋屈，与哥哥也几乎断了往来，是已娘家算是已无亲属。自这回回京之后，她闲来成日逛着东市几座银楼绸缎庄，成衣铺。

    与那铺子里的掌柜们，女客们成日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她竟打听着了自己家当年出嫁的一个远房姑姑，人称苏姑奶奶的。因其消息灵通，如今几乎半个京城老爷们夜里宿在那一房院子，那个小老婆上月没来葵水，她竟比那自家的主母还要清楚些。而对于京中各门各户间的关系脉络也是熟门熟路，也因此而得了个外号叫巡城御史。如今在这京城里替人保媒拉纤着。

    正月里皆是走亲戚的好日子，苏氏自己亲自置备了一筐子的年糕火腿等物，央赵和挑了，自己带着贞媛与贞怡两个坐了车驾一路边打听边问路，一直寻到了城北的开宝寺附近，才在一条巷子里找着一座小院子，内里也不过一排两间西屋并一间东屋的小院。这苏姑奶奶倒是十分亲热，见是自己多年不见的侄女儿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上门，喜的冲了出来道：“当年听闻你去了外地，多年都不曾走动，如今可还好？”

    苏氏最不缺的就是衣服，又头上金钗螺钿，点翠凤钗，贞媛与贞怡两个亦是穿着出风毛领的长棉袄，虽不算一等的富贵模样，看着也是殷实人家的女儿。这苏姑奶奶前后打量了一番，见是两个欲待说亲的好苗子，心里喜的什么一样，忙让了苏氏几个进门。

    苏姑奶奶嫁的丈夫姓丁，早已故去。如今跟儿子媳妇同住在这小院里。她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瘦的脱了形样，虽白发苍苍说起话来却是中气十足。那丁大郎与自家媳妇因是年下，带着孩子亦去走亲戚串门户了，是以只有苏姑奶奶一人在家中。她忙出忙进端了些大过年时准备的油果子干果等物，便张罗着执意要作顿饭。苏氏看她裙下裤管里伶伶仃仃两只细脚忙出忙进，眼看就要断掉似的，忙拖住了道：“姑奶奶，侄女此番来，并不为要吃饭久坐，而是有桩难事有求于你。”

    苏姑奶奶这才坐了问道：“不知是何难事？”

    苏氏讪讪一笑，指了贞媛道：“这是我的大姑娘，如今也到双九年华。因那徽县贫寒没有寻得好门户，尚还字待闺中……”

    苏姑奶奶双手拍了大腿跳起来道：“你姑奶奶我如今作的正是这保媒拉纤的行当，京中不知多少黄花大闺女，皆是我保的媒拉的线。”

    她瞧贞媛羞红了脸扭头望着一边，无论身段脸面，皆是上等的上等。满脸喜气道：“这一京城中，上到那尚书府的老爷，下到应天府的衙役，那里有未婚的少年郎，我皆是盘的门户清清，此事但请包在我身上。”

    苏氏也是大喜道：“如此就有劳于你，只是你不知，我命不好，生了一串子的姑娘，这是头一个，下面还有两个未带了来。虽说容貌不似她们姐姐，但仍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

    苏姑奶奶听了立即就掰起手指来：“许尚书家的三公子，今年年方十八，生的一副好相貌，仍未婚配。在我这里备着案正是要寻房家世清白容貌挑尖的贤妇人。王侍郎家的大公子，年级轻轻丧了原配，亦在我这里挂了号儿要寻个贤妻。尹天府的周府尹更是，两个公子皆到年岁，俱是正寻佳配的时候。”

    苏氏听了这话，知自己是来对了地方，遂自腰间掏了一张十两的银票出来压在桌上道：“多年未见，这些银钱是份小心意，原是我该孝敬姑奶奶的。”

    苏姑奶奶推了银钱道：“若替别人说成个媒受些赏钱，原也是应该的。如今她们是我嫡亲的外孙辈，那好收你的钱。”

    苏氏执意推让，那苏姑奶奶才接了，因其知苏氏嫁的是宋府二房庶子，又拉着苏氏讲了许多北顺侯府章氏与宋府二姑娘贞玉婆媳之间的龃龉并那侯府五公子与贞玉两口子之间的夫妻私事。若不是苏氏看着两个未嫁女儿再旁怕听了不雅，只怕苏姑奶奶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再说到天亮去。

    苏氏带着两个女儿告辞时天已黑透，虽在丁家连口水都未能沾唇。辞过了一再相留的苏姑奶奶上了马车，苏氏十分信心的对贞媛言道：“如今有了你们这姑姥姥，那里还用愁什么婚事？尚书家的公子，侍郎家的少爷，都须得你来挑拣着想嫁才嫁。”

    贞媛叫那苏姑姥姥的连番炮吵的耳朵生了茧子，此时那里肯说一句，唯贞怡道：“她即这样好手段，怎的家里贫的主屋都盖不起来？”

    苏氏揽了贞怡过来道：“我的儿，俗话说阴阳先生家里鬼上墙，木匠家里偏橼房，她即做了这个营生，也只能混个润口茶而已。你见那里有媒婆发家致富的？”

    因前几日在丁家邀请过苏姑奶奶过装裱铺作客，苏氏便计议要将新赁的那后院小楼趁着过年打扫收理一番，也贴好墙纸摆好家饰妆出一间房来，好叫苏姑奶奶来时有个招待的地方。初六这日她才下楼来要寻贞书与宋世嵘商量此事，就见贞书与宋世嵘，赵和几个坐在一楼内间的大案前，比比画画着什么东西。

    苏氏凑过去听了半晌，见贞书言说要讲这张大案送到后面小楼一楼中去，先就插嘴道：“那可不成，你将这狼伉大物移过去，那一楼还有什么地方好转脚的？”

    贞书道：“娘，那一楼往后要作陈物裱画的地方，不挪过去怎么作工？”

    苏氏听了尖叫道：“那可不成，往后后院小楼须得与这店铺相隔开来，做你们姊妹几个未嫁时的闺房。这样的日子我是忍够了，断不要再叫我同如今一般再与这店铺相搅在一起。”

    原来贞书自上回去了一趟玉逸尘的府第，见他书画展挂的十分新颖。又想着年关这一口也挣了几千两银子，就欲要学着玉逸尘那府中一般，将前面柜台拆了，把这隔间的墙亦砸宽，把这两间铺子腾的宽敞明亮，也好展示字画。而寻常的装裱工作，便推到后院小楼一楼中去。如此一来，这铺子门面虽不大，内里却是够深的。

    苏氏听了贞书这样言语，因如今贞书在外抛头露面当小掌柜，给她体已银子，也不好当面驳她，遂指了宋岸嵘道：“好容易挣钱赁了幢小楼，就该妆饰一新叫媒人上门相看，给几个姑娘好好寻门亲事。如今你这样摆弄的寒酸，我还那里敢邀人上门？”

    宋岸嵘也不理苏氏，指了贞书道：“你继续说。”
------------

45 佳节

﻿    贞书也不理苏氏，指了草图上二楼的图纸道：“父亲当年在京中颇有些诗画俱佳的朋友，虽都未曾出仕，手艺皆是顶好的。不如咱们把这二楼也进些家具装饰了，叫他们来写写画画，然后放到后面装裱好了好换成银子。毕竟咱们不能只靠父亲一人的笔墨挣钱，京中那些尚书侍郎们的笔墨，也要寻人收一些回来裱了挂起。古往今来书画皆是仕途的妆饰，有了名位书画便也尊贵。无名无位，任再好的技艺也难叫人信服不是？”

    宋岸嵘尚在沉思，赵和深深点头道：“二姑娘好想法。”

    苏氏听闻他们全不在意自己，又不好再当着赵和与贞书的面刺宋岸嵘，遂气乎乎的上楼去了。七日诸事不宜，八日破土动工。自八日起，赵和便雇了几个粗使婆子们来将后院小楼自上至下清理的干净，而后自己亲自取墙纸从上至下裱糊过，这才又雇了短工来拖大案，砸墙清铺面。

    因未过十五木匠不动工，那打家具的活儿便只能先暂缓，先将店铺来清理干净裱糊一新后，便由着贞书的意思在四壁挂满字画。而宋岸嵘这些日子只去拜访当年一起研习书法绘画的好友们，要寻些墨宝来卖。

    初十这日，苏姑奶奶便挽着个小篮子踮着一双伶仃细脚亲自上了门。如今因正在重新装饰店铺，内里乌烟璋气灰尘扬天。苏氏怕这样子叫苏姑奶奶笑话，特意花银子到不远处的烩仙居换了一两银子置了一桌菜，带了贞媛与贞怡同去。

    苏姑奶奶见苏氏仍是带着这两个，四下张望道：“怎的不见另两个？”

    苏氏歉笑道：“二姑娘就是方才你进门时包着帕子跳上窜下的那个，那个我要留着给我顶立门户赘婿上门。三姑娘如今还在宋府她祖母跟前侍疾，生的貌白肤嫩，尤其一双细足，不过三寸余长，最是娇美可人的。”

    媒人见了未嫁的丫头，便如那恶狼瞧见白嫩的大肥羊，肥羊瞧见沃美的青草般，光是看着就能两眼放光流口水的。苏姑奶奶挟了口松鼠桂鱼大嚼了道：“我这一生还没有保不成的媒，这几个姑娘皆是包在我身上。尤其那二姑娘，姑奶奶包给你寻一个相貌好家世好又能替你顶门户的半子回来。”

    苏氏一生求子未遂，听到姑奶奶要给自己寻个半子，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到了十五这日上元节，装裱铺中已是干净敞亮四壁字画，内中只在靠后墙处置一张小柜台放着，人客进了门有闲坐落脚的地方，亦能四下踱着步赏画。唯二楼跟内间的家具要十六日木匠门开了手艺才能打，遂还空放着。

    因接连几日清扫店铺忙的筋疲力累，贞书也只草草煮了些元宵给大家分食，连蚕丝饭并盐鼓汤都未备得。但因自这日起坊间有五夜不落禁，御街两旁不但有官府治的灯展，还有本地的评书，蜀中的杂戏，北方的鼓子并坊间的乐曲，热门非凡。大家略吃得几口汤圆，苏氏便与贞媛几个妆饰一新，楼上楼下等着赵和与宋岸嵘护她们出发。

    贞书亦换上那日去玉逸尘府第时的新衣，扶了苏氏几个上车，便与赵和宋逸尘随车缓步而行，往御街走去。

    这日满京城的人都要赶到御街去，到得子时，护城河中还有莲灯放下，随水而流，更是热门非凡。因细脚女眷们难得出门，上元节却是必要去的，是以马车并着马车，人肩挤着人肩，不是你扯住了我的车辙，便是我套住了你的马匹，虽还未到御街，却已吵闹非常。

    贞书不与别个相同，总归山中一事叫她胸中怀着怅意，越发这欢闹的日子里，旁人尽情欢乐时自觉胸里憋闷。到了快近御街，她见上回去玉府时路过的一间书店还亮着灯，遂走过去问道：“店家，因何今夜还要开门？”

    那店家是个胖乎乎圆肚子的矮子，一眼瞧着就是好脾气，笑弯了两道眉毛道：“我双腿有疾走不得路，却也贪些热门，只得开着铺子伸长了头往外瞧瞧。”

    贞书又道：“不知何时才关门？”

    店家道：“总归要熬过放莲灯才行。”

    贞书即闻，回头对赵和与宋岸嵘言道：“我这些日子疲累够了，懒得走动，在这书店里看些书，待你们看过河灯，仍到这里来寻我，可好？”

    因是未嫁姑娘，况贞书又是丢过一回的，宋岸嵘不敢大意，亲自进了书店吩咐那店家道：“万莫要放她再出外头，我等看完河灯就来。”

    那店家答应了，贞书遂进了书店。这倒是个好地方，一层层的书架上垒的满满的的皆是书。贞书一排排走过去，见喜欢的就抽出来瞧瞧，有要看的便抱在怀中。因她如今当着掌柜，自有了些银钱随手用，又不添置银钗水粉，卖起这些东西来却是绝不手软。

    女子最喜欢的自然仍是各种话本，内里辞藻华丽优美，念白缠绵顺口，又故事皆是宕荡传奇。只不知为何，如今的话本怕也不过是些穷酸书生写的。有一本叫《飞花艳想》的，内中一则故事，讲一个尚书府的公子考取了一甲一名状元郎，阴差阳错竟娶得两房夫人置在东西二房。那两房夫人彼此推让，竟叫个状元郎新婚之夜坐在院子里望月亮。又这状元郎的尚书父亲并一品诰命母亲，两人相携着在外听壁角，见儿子难过，端了碗汤饼来慰。

    慢说尚书府宅地有多宽广，两房媳妇一人座院子还置不起。非要分到一院子里的东西二屋，可见这穷书生自幼贫寒，连朱门大户家的院子都没进去，更何谈富贵

    贞书将那话本一一放回书架，也不知此时已过了多久，抬头望外仍是喧天的人声，肩踵的人群与照亮夜空的流光夜火。若那莲灯放出，人必是皆要涌到护城河边去的，可见此时还未到子时。贞书回头见书店门虽开着，掌柜却不知去了何处。她却也不在意，仍慢步踱进内一层书架上去，上下搜寻着，忽而见顶高处有半尺高的一方硬书匣，匣面上书着《大唐西域记》几字。这书本是前朝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天竺的见闻，共分十二卷。当年贞书幼时宋岸嵘手中曾有一卷，后来不知遗失何处。

    这半尺厚的硬匣内，显然是十二卷俱全的。贞书心中欢喜，又不见那掌柜的人影，遂踮高了脚尖自己要将其取下。她虽身量比一般女子长些，这顶着房顶的书架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到。贞书掰着架子好容易够到了书架，怎奈这书匣太高了拨也拨下来。她正努力着，便见顶上一双秀长的男子之手将整个书匣轻轻抬起抱了下来。她随那书匣转身，便见一个身着白色裘绒罗衣的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后，双手托着那丛书。

    贞书一见之下大惊，敛衽屈膝道：“小女见过玉公公。”

    他离的太近，又个子很高，此时便将贞书整个儿挤在书架前，掂了书问道：“小掌柜喜欢这书？”

    因他站的太近，胸膛间的起伏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贞书又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书架上道：“幼时曾翻阅过一卷，至今不能忘。”

    玉逸尘微微低头瞧了瞧书匣问道：“这书讲的什么？”

    贞书心中一动，忽而忆起他那大屋子里，仿佛一切风雅的东西皆有，唯独缺了书，显然这太监与他干孙子一般是个不读书识字的。遂逐字逐句介绍道：“这是前朝玄奘法师西行路上所见所闻的著述，其文约巨十万字，描述了西行路上各个国家与民族之间的风土人情，并宗教信仰等。”

    玉逸尘将书匣递给她道：“一个男人，好好的为什么要作和尚？”

    贞书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纹丝不动，遂自边上歪了身子侧了出来道：“他欲要寻求一种智慧。”

    玉逸尘不着痕迹的挪动了步子，仍是将她堵在书架前问道：“何种智慧？”

    贞书道：“比如，自天地间而生为人的困惑。我从那里来，将往那里去。为何而来，为何而去。他想寻求一个答案。”

    玉逸尘似思忖着，盯着贞书半晌忽而问道：“小掌柜只有这一套衣服？”

    贞书俯首瞧了瞧身上，笑道：“还好穿着仍是好看的。”

    玉逸尘亦笑：“正是，衣服不重要，只要人是好看的，穿什么又有何妨？”

    贞书忽而意识到他是会错了意，自己是想说衣服好看，也许在他听来，她仿如是在赞美自己一般。遂纠正道：“小女只是说衣服好看。”

    玉逸尘亦点头道：“人也好看。”

    贞书心道：这个太监倒会说话，想必东宫里的妃子们不得太子垂怜时，要他这丰神俊貌的太监哄得几句，也会欢心吧。

    玉逸尘见她仍不说话，指了那书道：“玄奘法师最后可寻到了那他想要求的答案？”

    贞书见他又问起书来，遂点头道：“他是一代高僧，想必是得了吧。”

    玉逸尘道：“我想知道他最后那个答案，怎么办？”


------------

46 莲灯

﻿    贞书被他问住，怔立当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仍仰头望着他，就见他轻轻转身堵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将她整个儿罩在暗影中轻声道：“小掌柜能不能到我府上读这书给我听，也叫我好知道，玄奘法师所寻的那种智慧。”

    他往前慢慢踱着，临身逼近，贞书叫他迫着慢慢往后退着，摇头道：“他的西行，不止为寻找自身的开悟，还带着更大的宏愿，是以才会成行。仅仅是通读全书，也不过略些圣僧所记的沿途风光，真要寻找智慧，怕还是要亲自走一趟才行。”

    “那个宏愿，又是什么？小掌柜也请说来听听。”玉逸尘将贞书逼到了书店后的一方角落，止容二人相站的地方，颌首望着她。

    贞书抿了笑道：“这说来话长，也与当时的世风朝俗有关。若公公想知道，或者请个高僧讲讲亦可。”

    玉逸尘摇头：“我不想寻什么高僧，求知欲甚，现在就想知道。”

    贞书见他慢慢离开自己绕了步子来回走着，自己也不着痕迹往宽敞处挪了步耐了性子道：“佛教于先秦晚期传入中土，历魏晋而经隋唐，佛法渐盛，经书亦杂。其间自然有许多高僧大德，如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但也另有些不通佛法却还妄解经义，又自忖有些见底的浅薄人们，私篡经义，私改经书，以致于世上经书半真半假，要求佛向心之人，常被假经误引入岐途，如此不胜枚举。

    圣僧深见其恶亦深受其苦，才会发宏愿去天竺寻求真经，以期能以真经教化世人，教世人不再为假经所蒙蔽。”

    玉逸尘停在了贞书面前，见她侃侃而谈，端地是个小夫子的模样，将平生所遇女子回忆了个遍，却是发现竟未遇到过能有此番言论者，亦未遇到过能在自己面前这样不卑不亢亦不为他外貌所惑者，是而轻轻一笑道：“那圣僧最后可求得了真经？”

    贞书道：“自然。圣僧自天竺求得真经回中土，历时整个后半生，将大部分经书译成汉文，其后还有他的徒弟辩机，亦继承其遗钵而翻译经文。从此而后，我们所读诵的大多数经书，皆以圣僧所译为准。”

    玉逸尘复又逼近了贞书，见她怀抱着书已是避无可避，却还仍是靠近了一步道：“小掌柜一番言语，越发叫玉某想要听听这书中所著所述。所以，小掌柜必须要到玉某府上诵读。”

    贞书是遭过男子骗的，此时便警觉了起来，将那匣书整个儿递到玉逸尘手上道：“玉公公府中有的是人才，还请叫他们念去。”

    玉逸尘负手在后，并不接书：“小掌柜诅咒我多子多福的事情，玉某怕是此生难忘。”

    贞书无奈开解道：“你有很多干儿干孙，又何惧小女一言？”

    玉逸尘道：“那些不过是我的幌子，你知道什么是幌子吗？”

    贞书摇头：“不知。”

    玉逸尘道：“就是自己没有，却故意摆出来叫人看的东西。”

    贞书觑着他不注意，绕开他出了书架，快走几步将书放在柜台上叫道：“掌柜，算钱。”

    内间忽而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里面道：“统共二两银子。”

    贞书抱起书匣瞧了瞧道：“也太贵了些，掌柜去了那里？”

    那人挥手道：“快走快走，我们要关门了。”

    这人送走玉逸尘与贞书下了门板，才走进内间去。沿他所行的路上一路血迹，内里七横八竖躺着几个混身伤口新死的男子，而那书店掌柜，正被这人捆成个粽子一样扔在地上。他走到掌柜身边，弯下腰道：“看来你还能舒坦一会儿，公公这会子怕没功夫收拾你。”

    掌柜脸上那还有方才的可亲笑意，天生喜面的人，若真的被吓跑了，脸上扭曲狰狞的样子，才真真能吓死人。

    书店外，贞书好好叫人赶了出来，怀抱着一沓书站在门外。因见玉逸尘也被赶了出来在外站着，贞书扬了扬手中书道：“这必不是掌柜。寻常拿书，他必要给我根绳子将书串起来。”

    见玉逸尘不言，贞书又道：“就算他不串，我自己也能串的，胜过这样抱着。”

    玉逸尘指了如潮水般向前涌着人的潮道：“护城河中要放莲灯了，我们过去看看？”

    贞书见此时人山人海皆往护城河边涌去，毕竟年轻女子，也生了些好奇心，遂道：“我却得早些回来在此等着，不然怕我父亲着急。”

    玉逸尘笑而不语，在前走着。贞书在后跟着，两人一直往上走，到了灯虽不多人也不挤的河上游，临栏下望，便见河上盏盏莲灯随水光而走。她心中有些失望，自然不似旁边那些少女一般惊呼尖叫。

    “可是不喜？”玉逸尘在身侧问道。

    此处人声鼎沸，喧喧嚷嚷，贞书也不知玉逸尘是否能听到：“我自幼长在徵县乡间，渭河就在我家旁不远。每逢十五月圆之际，月光洒在河面上成波光鳞鳞缓缓下游，天宽地广间卧在沙岸，听夜鸥长鸣，才真是好景致。这小小河中几盏微灯，竟能惹得全城轰动，也是奇怪。”

    玉逸尘不知何时自怀中掏出一只莲灯来放在贞书手中捧的书上道：“渭河上的波光，是天地生成的意境。护城河中的莲灯，是人力所致的意趣。人力岂可与自然相论？然则一点意趣，小掌柜何不也放上一盏，替自己求个如意郎君？”

    贞书一手抱了书，一手拈起这小莲灯瞧了，见是一朵有模有样的小莲花，内里小小一只蜡烛作的十分细致，遂轻轻揣入怀中，辞过玉逸尘道：“家父怕已在书店门口等候，小女就此别过。”

    玉逸尘道：“你要替我读书，必得是每月初三日与十八日到我府上，莫要忘了。”

    贞书听他说的没头没脑，心道这太监好糊涂，就算他干子干孙多，自己又与他无干，为何要听他的。她快走几步假装不闻，连忙往书店赶去。到了书店门口，就见宋岸嵘在那里急的直踱步子。

    这样寒冷冬日中的欢乐，只怕还要欢乐上许多天。玉逸尘心中有了些暖意，从他那寒骨中丝丝往内渗着。他回头见梅训带人站在不远处，招呼了过来问道：“窦红如今在那里？”

    梅训道：“已经叫孙五绑到府中去了。”

    玉逸尘微微点头，复又问道：“其余人等可都杀了？”

    梅训道：“杀了。”

    玉逸尘疾步走着上了马车，车中融融暖意叫他混身都似活过来了一般，他举着帘子道：“将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去，再通知应天府的人过去查案。”

    马车穿御街而到玉府后门，穿过那草木荒凉的庭院，玉逸尘伸手闭眼仰眉，小太监上来替他解了裘衣，他紧了紧袖腕，自己舒臂推了两扇沉沉的大门入内，大步穿过一条俑道，再推了另两扇大门往后而走。不久便出现在一个阴暗深沉如地府的宽敞房间中。

    那书店老板如条死猪一般伏在地上，玉逸尘进去寻了那僻黑的一角坐了，挥手示意小太监们泼水将他惊醒，待书店老板混身打着寒颤醒过来了，玉逸尘才示意小太监去问他。一个小太监上前踢了书店老板两脚问道：“窦红，你那书店，什么时候竟成了凉州探子们的窝点？”

    窦红搓了双手趴在地上磕头道：“公公，小的千真万确不过是想借着王参知的名目倒卖些考题而已，至于凉州探子一说，真的没有。”

    玉逸尘闭眼皱眉听了许久，伸双掌虚了手指在案前看着书店老板窦红的招供，摇头道：“不行，必须叫他重新写。”

    另有两个小太监取了供辞过来，扔给了窦红道：“公公不满意，重新写。”

    窦红道：“这是实情，千真万确啊，小的是有罪，但不过是倒卖了些考题而已。”

    他忽而醒悟过来，摇头道：“你们不能将我屈打成招，我宁死也不肯再写。”

    玉逸尘在暗影中冷眼瞧着，他今天难得心情很愉悦，但这屋子中太过寒冷叫他五心烦躁。他挥了挥手道：“拉上去用刑，不要叫他弄脏我的屋子，不行了就用参汤吊着，如果实在嘴硬不开口，仍是老办法，你们自己写，完了摁上他手印即可。”

    承丰帝快不行了，但还缺点猛料能叫他走的更快一点。承丰帝一生英明纵横开合，凡事上也皆能看得开，可唯有李旭成。

    李旭成的反叛叫承丰帝暴怒，每一回招之不来，每一回抗旨不尊，一次又一次叫承丰帝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被那个面上忠厚实则奸诈的儿子给耍了，他要了布兵为重的凉州做封地，一两年内就将整个凉州全部掌握，如今，自己连病重为由都不能召他回来，可见其反心。

    而如今玉逸尘要做的，就是对症下药，叫承丰帝知道李旭成不止是抗旨不尊，而且早有反意。不是想反李旭泽，而是想反他的老子，承丰帝自己。

    等到明天，应天府的人搜查过书店之后，他再着兵部将窦红的供书呈上去，再发动些言官谏官们好好奏上几本，只怕承丰帝就能就此了结了吧。


------------

47 大孝

﻿    他重回后院小楼，边走边深叹了口气，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冬天，总要叫他难过难熬，但大势已至，他这推势之人就必须迎难顶上去。

    过了十五这晚，上元节要连着热门上五天，百官罢朝百市罢业，各处的未婚男女们亦可彼此相见。若有女子未订婚嫁，男子欲要择妻，十六这日皆要到城中开保寺去上柱香火，也是四下望一望可有中意者。

    苏姑奶奶即是个巡城御史，上元节这几日便是她最忙的时候。况她家就住在开保寺附近，正是近水楼台。见此机会大好，苏氏特意从宋府叫来贞秀，再将贞媛几个妆饰的花枝招展往那开保寺而去。

    贞秀见贞书在后院里盯着木匠作工，笑嘻嘻进来故作神秘道：“今日二姐姐的小情郎亦在开保寺，二姐姐怎能不去？”

    贞书懒理她，但心里毕竟装着鬼，遂问道：“什么小情郎？”

    贞秀大声道：“就是童奇生啊，他年前就上京城来了，怎的没有找过你？”

    自那夜童奇生在夜空里扬着个白帕子起，贞书不但恶心了他那个人，连带这名字都恶心了起来，将一筐木头沫子高高扬气逼退了贞秀道：“这屋子里皆是木头沫子，小心沾在你头油上洗不掉。”

    贞秀捂着头转身跑了。

    苏氏带着几个女儿去了趟开保寺，至晚回家时已是脚困腿乏，揉着细脚叹道：“姑奶奶真是两条铁腿，整整在开保寺内进进出出一日也不觉腿疼，我是熬不得了。”

    贞媛几个亦是疲累的扑在床上不肯动弹。贞书因又要给木匠打下手清木头刨子，又要造饭洗碗有些吃不消，遂在外雇了个姓王的老妈妈来做饭洗碗伺候苏氏几个。苏氏吃过饭懒懒歪着，次日便无心再去开保寺上香择婿了，只叫赵和雇车将她们送到苏姑奶奶家中，至晚再接回来。

    上元节五日一毕，宋府二房女眷皆是大病一场，咳的咳吐得吐，又是郎中又是汤药，直把个王妈妈与贞书两个伺候的累脱了容样。那苏姑奶奶真如铁打的一般，每日都要自城北开保寺附近的家里两只小脚走到东市上瞧一回苏氏，再讲一些近日发生的新鲜事儿才走。

    这日贞书才端了一碗汤药进来瞧苏氏，就听那苏姑奶奶讲道：“听闻昨夜宫里皇帝崩了，崩前还跟你们府里对出去的荣妃娘娘吵架，因此如今荣妃娘娘都叫皇后下令给关起来了。”

    苏氏虽如今渐知苏姑奶奶这巡城御史知道的事情多，但一分的事情她能加进去九分耸人听闻的言语再说出来，是已也不全信，应付道：“若皇帝大行，为何东宫太子不登基？”

    苏姑奶奶摆手道：“成王如今领着大军，正在杀来的路上，太子那敢登基？”

    贞书听她越说越悬，放下汤药下楼去了。过了半晌她又煮了些热粥并几个点心送来给苏氏与苏姑奶奶用，远远听苏姑奶奶道：“太子妃与平王自幼是相好的，如今两人更有私信相通着。通私信的这小丫头，正是街坊黄大郎家的闺女，那黄大郎家的内人与开保寺的和尚有染才有的她……开保寺那和尚给京中许多人家的不孕妇人开过光，他开光十分灵验，一开就能怀孕……”

    苏姑奶奶每日都要到装裱铺来讲这些京城中的鸡鸣狗盗之事，苏氏本在病中又是好打听消息的人，听了这些东西越发趟着不肯挣扎起来下地走一走。好在此时将她们已搬到了后院小楼上，不至扰的前面装裱铺中乱乱糟糟。

    到了二月初，宫里果真放了消息说皇帝崩了。宫中罢朝五日太子才能登基，民间婚丧嫁娶一概也要停办，连喜庆的衣服都不能穿着，有品的人家夫妻都不能同房，要给皇帝守孝。苏氏在床上听了这才惊的坐了起来道：“这还了得，只怕上回姑奶奶说宫里拘了咱们荣妃那事是真的，这事叫咱们府里知道了，万一老祖宗一翻身背过气去，贞媛不得又要守三年孝才能出嫁？”

    她取了额上贴的狗皮膏药，起床踮着小脚儿打扮打扮，带着贞媛与贞亦两个摇摇摆摆就往宋府中去了。

    钟氏也是才知道荣妃娘娘被拘了的消息，在正房火炕上哭的死去活来。贞秀亦是披头散发钗乱履散的抱着钟氏作安慰。苏氏怕撞到枪口上，遂在外间挤眉弄眼叫了贞秀出来问道：“你瞧着她如今可还能熬些日子？”

    贞秀摇头道：“她都十几日没有解过大便，只怕烧都要烧死了。”

    苏氏透过珠帘瞧着钟氏也是面上一片死灰，指了自己两两颊道：“你瞧她的两颊上，那死气慢慢泛上来了。”

    贞秀这几个月贴身伺候着祖母钟氏，累的精疲力竭，连带身上的肉都稀松了不少。她偎在苏氏身边道：“娘，如今夜里都是我在炕上陪着，有时她半天不出一口气来，女儿的心都要吓得跳出来了。”

    苏氏怒道：“你四叔母在那里？她一人独占着这大院子又领了剩下的田地，这些事就本该是她来做。”

    贞秀叹了口气道：“如今祖母怕自己昏昧了不识人将银钱错给了，四叔母那里是身边都不肯要的。”

    苏氏道：“我的好孩子，你虽看重银钱却也要掂量好了，这些孙子孙女中独你伺候她到终老，她要当面给你个承诺才可，不然岂不是白孝顺了？”

    贞秀推了苏氏道：“如今她就在我手里捏着，那些银子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苏氏带着贞媛贞怡两个急匆匆别过沈氏回到东市，又悄悄自贞书床下取了张二十两的银票亲跑到城北开保寺去找那苏姑奶奶，欲要让苏姑奶奶将那手里的好苗子给贞媛寻来，叫贞媛好躲过孝期直接出嫁。

    苏姑奶奶即得了银票，就将这事情真当成件事情来作了。时值春光才至还凉的日子，她亲自挎着小篮子到了装裱铺替贞媛打扮好，一连几日的约好了男方到自己家中去相见。几天下来，也不知见了多少公子少年郎，贞怡与贞书两个也有些期待，每每她们回来总要缠着问一些，贞媛却是一言不发唯在自己屋中呆着。

    过得七八日，忽一日苏氏便不领着贞媛去了，两人皆在小楼上坐着发呆。因如今还在晾晒家具上的桐油待干，贞书也是闲着，遂进屋问贞媛道：“可碰见何意的不曾？”

    贞媛长叹一口气，仍将头埋在绣品中不肯言语。贞书又到了苏氏那里，见她仍在床上躺着，便问道：“竟还没有可心的？”

    苏氏叹道：“我这个姑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有些三两不着，如今老了越发糊涂。”

    贞书听这话里有些埋怨的意思，就听苏氏又道：“她说尚书家十八的公子，我审问半天才知是尚书府管家的儿子，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内院褪下的丫头都够他挑捡的，对这事情也是淡淡的，想必是叫姑奶奶强拉来的。另那个侍郎家的大公子，原是大公子身边的小厮，滑里滑气油里油头什么一样。再一个周府尹的公子，竟是两个应天府的杂役。我的贞媛何等人才，要找这些人那里没有？”

    原来如此。

    苏氏急的嘴上一圈焦泡，摇了贞书道：“你常在铺子里招待些前来卖字画的贵客，若瞧着有那年轻俊貌的公子也多打问几句，顺便约到这后头来，你姐姐的相貌是好的，必能成事。”

    贞书甩了苏氏道：“娘真是急疯了，我若这样，干脆当起媒婆老鸨算了。”

    苏氏摊了手道：“你说怎么办？如今府里那个眼看不好了，万一死了贞媛就要守三年大孝。”

    贞书劝道：“她是大姑娘，一年孝期也能说得过去。有此一年时间，你慢慢替她打问总有好的。”

    苏氏推了贞书一把道：“我就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

    转眼已到了三月间，钟氏还在炕上吊着命丝儿，苏氏急的嘴角直冒火。装裱铺如今却成了字画铺，亦收亦卖，生意虽不及年前，倒也还算红火。

    这日宋岸嵘出府去寻访旧友的书画，赵和在后间裱着字画。贞书正在柜台前呆着，便见一个半大小子走了进来，往柜台上拍了张纸，而后便快步出门去了。

    贞翻起纸来一瞧，见上面只写着四个字：出门左手。

    字是前朝薛稷的草体，人言薛稷草书是风惊苑花，雪染山柏。这寥寥四字，写的诗情画意，可见写字其人书法功底。贞书收了纸条出门，往左走了几步就见边上停着一辆马车，这车连车辕都是馏过银色的，蓬布更是厚实密闭，眼见得华贵。

    贞书慢步走过去，就见那车窗帘一掀，内里露出一张脸来，却是玉逸尘。他皱眉道：“小掌柜，为何你总不赴约？”

    贞书听他问的没头没脑，半晌才会过意来，想必他问的是上元节那日所言的读书，遂敛衽回道：“小女铺内事务杂乱，并没有那样的闲余时间替公公读书，不如公公再请他人。”

    玉逸尘放了帘子道：“启车。”

    车夫一抽缰绳，马车便缓缓离去。


------------

48 生死

﻿    玉逸尘在车上盘腿僧坐，温温笑着细细回味方才这小女儿的一句话，不过寥寥数语而已，却难得叫他能有份好心情。这一个冬天总算熬过去了，无论是仿佛遥遥无期的寒冷，还是从大行皇帝的死，再到太子的登基，这样大的事情皆发生在了冬天。

    生身为人的困惑是什么？

    最大不过生死，两个帝王的交替，老的死去，新的顶上。

    承丰帝一生英明警觉，身边并没有特别心腹掌权的太监，宫里的大太监们知道玉逸尘将上任，皆来投诚问好。于是，他又多了许多干子干孙。

    但大内宫城中这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宦官宫婢中，那哀哀切切即将退到幕后的宠妃们当中，是否有人也曾思考过那样一个问题：我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又为何而来，为何而去。

    至少，玉逸尘自己是不会思考这个问题的。

    他头戴无翅高幞，怀中抱着拂尘，站在垂拱殿内龙椅一侧，眉扬目凝，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暗忖道：我这样的人，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地狱就是唯一归处！

    新晋位为圣人的王翎几乎冻脱了层皮去，而玉逸尘自己也好过不到那里。无比繁琐的祭祀仪式到安葬仪式上，他抱了拂尘冷眼站着，心中唯能叫他涌起些暖意的，便是上元节夜里，那女子带着股子热气，对着书本的笑容。她沉浸于一个遥远荒唐的，酸秀才们用想象堆积起来的世界中，在那世界中躲避着生活中琐碎却又无尽的烦恼，并因此而由心而发一个不带一丝悲伤与愁闷的笑容。

    他回忆着她的笑容，并她仅与他言说过的几句话而撑过了这个冬天，撑过了两位帝王的新旧交替。

    当宫中琐事尘埃落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赶来看她，就仿如只要看她一眼，这个冬天的寒冷就会及早过去一样。

    春天终于到了眼前，当他那府宅中的繁花盛开时，他总得想办法把她诓到府里去，与她同赏，此春才不算白白交付。

    而这一头，贞书叫他闹的没头没脑，回铺子翻了日历，才知今日竟是三月初三。她如今一天到晚守在装裱铺子里，头一回竟有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遂在柜台上闷闷趴着，翻那大唐西域记。

    三月初十这日，宋府来人言说老祖宗钟氏身上怕是不好了，要叫二房也赶回去。宋岸嵘下了铺面门板，携家带口回了宋府，就见三房宋岸远也赶了回来，与他一房的陆氏也皆在随和居院中站着。

    苏氏携着几个女儿到了正房，因内里秽气难闻，遂将贞怡与贞媛留在外间，独携了贞书进内屋。

    钟氏此时已不能识人，倒叫个贞秀收拾的整整齐齐在炕上躺着。苏氏坐在炕沿上亲唤了一声：“老祖宗！”

    钟氏半晌无言，忽而睁眼瞧了眼苏氏，阖了阖嘴。苏氏俯首细听才知她问的是：“贞玉来了没有？”

    苏氏暗道：我的贞秀累死累活扶侍你到闭眼的时候，心里放不下的竟还是贞玉。

    只是她也是心软之人，见钟氏眼中再无往日的盛气凌人，反而满含着委屈的希冀，便柔声安慰道：“就来了，就来了！”

    不一会儿，外间一阵喧闹，小腹已然微鼓的贞玉冲了进来，爬在炕沿上哭道：“祖母！”

    钟氏手寻着握住了贞玉的手，半晌无言。陪嫁的苗妈妈此时也跟了进来，张了双手道：“都出去，都出去，让老祖宗和二姑娘呆会儿。”

    贞秀抢上前道：“我要在这里守着老祖宗，不能走。”

    苗妈妈个子比贞秀高些，堵到她眼前冷冷言道：“四姑娘，如今不是你献奸的时候，趁我好说话快快儿的出去。”

    贞书见此一把扯了贞秀出来，外间贞玉所带几个丫环皆将她们轰到了正屋门外院中，才一个个将门都把守好了盯着院中众人。宋岸嵘不知她们何意，上前道：“如此大事，若老夫人身上不好，先要穿上衣服才行，怎能将守着的人都驱出来？”

    丫环秋春尖声道：“二老爷，这屋子里是有贼的，听吕妈妈说，老祖宗几个家当都叫贼搬光了。如今我们姑娘回府来，就是为了要揪出这偷家的贼来，您也请到院子里好好呆着呗。”

    宋岸谷上前拉了宋岸嵘下来道：“二哥平常最不肯出头的，这是要做什么？咱们只看着就好，莫再张嘴。”

    宋岸嵘悄声道：“毕竟她养了咱们一场，不能叫她光着身子走。”

    宋岸谷摇头，仍到一边站着去了。

    不一会儿贞玉跨出门来，站在台阶上指了众人道：“你们中谁挟制着不肯告诉我祖母病重的，竟瞒的纹丝不露。”

    沈氏每回都只在院外问安送饭递药，在前贴身伺候的只有贞秀一人。此时众人皆将目光投到贞秀身上，贞秀掩面道：“我何曾瞒过二姐姐，每日里不都有婆子去侯府送信，是你说有孕在身怕沾上死气……”

    那苗妈妈下来疾扇了贞秀一个耳光道：“倒还会说嘴了。”

    苏氏见自己女儿叫人打了，如何能受得了。上前堵了苗妈妈道：“虽妈妈是个老人，她们却是姑娘，这府里的姑娘还轮不到妈妈来训。”

    贞玉指了贞秀道：“给我狠狠的打，老祖宗一点体已都叫她盗去了，不打她打谁？”

    陆氏忽而响亮了声音道：“吵什么吵？一家子不嫌丢人么？如今老人还停在炕上，就要打起来？”

    说摆推开众人上了台阶，那几个丫环还要挡她，叫她抓鸡子儿一样扔到了两边，进门时钟氏已经在咽气。陆氏是个泼辣的，况在乡间呆久了经常下地不嫌肮脏，伸手在褥子下摸了一把伸出手来高声叫道：“快来擦洗穿衣服，已经不行了。”

    苏氏与沈氏几个毕竟是媳妇，穿寿衣是她们份内之事。所以也忙着赶了进去。贞媛贞书几个还要跟上，苏氏捣了一把道：“都在这里好好站着，莫沾了死人气。”

    贞玉从王府中带来的人众多，此时沈氏陆氏几个给正在咽气的钟氏擦身子穿衣服，王府的丫环们便翻箱捣柜四处搜了起来。贞玉背身拉着一张脸在地上抱个肚皮站着，钟氏尚在弥留，一双眼睛盯紧了贞玉，欲要再瞧一眼她的面庞，她却终是没有转过脸来。

    待到沈氏陆氏几个将寿衣穿停当，此时尸体还软。宋岸谷请的法师先生也已到场，替故了的钟氏裱黄念法。贞玉的丫环们搜得满满一箱东西，犹自在各屋内四处翻着。苗妈妈上前在贞玉耳边悄言几句，贞玉缓步走到屋外，望着院内站在众人道：“你们这些叔叔叔母们，皆是早前就分好家的，有地有田一方地主，老祖宗待你们并不薄，如今就不该图她身后这些东西。”

    她叫苗妈妈扶了，几个丫环护着走到贞秀跟前，盯紧了贞秀道：“你借着伺候老祖宗，非但害死了她，还贪她钱财，真当我不知道？”

    贞秀才要张嘴，贞玉身后几个丫环已将她团团围住。贞媛贞书几个见此，也冲了上去，与那几个丫环对峙。贞书虽知贞秀为人，但至亲姐妹，此时不能不为她说话，遂盯了贞玉道：“侯府离此并不远，你若真心记挂，身边这些婆子丫环何人派不得？既怕伺候的人盗了宝，就该在旁守着。”

    贞玉知道贞书的口才脾气，自己此时怀着身孕不便与她对质，仍盯紧了贞秀道：“祖母手中约有二十万之巨的银钱东西，方才我草草瞧了一下，此时已是少了许多。你若再不交出来，就别怪我将你交到官府去。”

    贞秀哭道：“好姐姐，我真没有拿过那些东西。我整日伺候在塌侧与老祖宗同吃同睡，一屋子丫环婆子皆瞧得见，我可曾有出去过？”

    贞玉冷笑道：“看来你真是要我送到官府才会吐出来。”

    她扬头高声道：“来人！”

    院外竟然还有她带来的侯府家丁，此时呼拉拉围进来就将院中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三月有微雨，此时淅淅沥沥下了下来。蒙蒙细雨中，那作法的阴阳先生口中念念有辞，围着众人洒水烧纸钱，仰首向天祷告。想必他是看惯了这些府宅中老人丧去后争产的场面，也不觉奇怪，仍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方才给临终人换衣服擦洗，苏氏与沈氏不过递衣服递鞋子，最肮脏的事情皆是陆氏一人作得。她此刻抱了换下来的脏衣服交给下人咐嘱去烧掉，才掰了众人肩膀走到贞玉跟前道：“祖宗丧去，一起哭孝还来不及，剑拔弩张的作什么？都给我成服哭丧去。”

    如今祖宗丧去，合该二房两口子立起来。但苏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反而平常懒理家务的陆氏操持了起来。

    贞玉一听要服孝，这才摇头道：“我如今有着身孕，不能成服。”

    她见几个丫环将箱子理好了摆在台阶上，遂吩咐苗妈妈招呼众家丁去抬箱子。自指了贞秀道：“咱们的帐没完，你且等着。”

    这府中值钱的东西早已给她作了陪嫁，剩下钟氏一点体已，今日只差墙皮之外皆入了贞玉囊中。她也不跟宋岸嵘弟兄几个倒声辛苦，连张纸钱也不烧，大摇大摆出宋府归家去了。


------------

49 幌子

﻿    待她走了，宋府上下这才成服吊幡，操办起钟氏丧事来。

    钟氏亲子已丧，嫡亲的孙女儿又整个搬了全部家当离去。几个庶子们此时便替她操办起来，倒还办的有声有色。虽荣妃久未有消息通出来，宋岸谷却仍递了丧帖到宫门上，欲要知会荣妃一声。

    如今太子李旭泽新登大宝，荣妃按理也该成太妃。然宫中无谕出，宋岸谷仍报了荣妃的名号。

    三月是清明，却没有丧葬的好日子，一番丧事办过，棺椁仍要送到城外广济寺寄放，待三年后有好日子再行下葬。

    外间和尚们念经念的嚣天震耳，贞书与贞媛两个凑在棺椁前拨那油灯。贞媛叹道：“贞秀在家里横惯了，以为京城仍如家里一般，如今却吃了大亏。”

    贞书也叹道：“瞧她清减了许多，如今着丧服倒比原来好看些。”

    因进来哭灵的人众多，宋岸嵘几个皆是孝衣麻鞋跪在草中磕头还礼，间或在丧事总管的带领下哭一阵子。贞秀熬得几个月，此时累坏了，缩成一团在那草铺中打着瞌睡，贞媛贞书两个瞧着她分外可怜的样子，对视一眼彼此叹气。

    至晚侯府来人悄悄将她唤去，对外只称是病。

    这里贞媛忽尔问贞书道：“你说贞玉还会不会再追究？”

    贞书摇头道：“怕不会，都是至亲姐妹，真能闹到官府里去？”

    贞媛又低声问道：“你觉得贞秀捞着几个没有？”

    贞书叫她问的好笑，见她也明晃晃两只眼珠子盯着自己，神情十分像苏氏，遂指了头顶的棺椁道：“死人无所不知，你问问她。”

    贞媛叫她唬的一跳，伸手轻掐了贞书一把道：“狭促鬼，竟来吓我。”

    贞书轻哼一声揉着疼处道：“要我说，就贞秀得着几个也是应该的。她干了最肮脏的奴才都不愿意干的活儿，成夜成夜守在个要死的人身边。这种事情，将那二十万全给了我都不干。”

    贞媛指了棺椁道：“死人是什么都知道的，你这不孝之言她可全听见了。”

    两人忽而记起来回头瞧那长明灯，早熄了不知多久，忙悄笑着又借火点上，贞书道：“如今老祖宗正在黄泉路上，眼前忽明忽暗，也不知她那小脚是怎样走的。”

    这盏灯叫她俩守的灭了不知多少回，想必那钟氏的黄泉路也真是走的摇摇晃晃昏昏暗暗。

    一家子熬得三日皆是人困马乏歪在那里就能倒了睡的样子，宋岸嵘到了夜里便到外间去喝酒守夜陪亲戚，苏氏与沈氏两个也借故到内间床上去歪着了。贞秀病倒，贞媛与贞怡并小的贞瑶贞妍几个也渐跑光了。到了第三日后半夜，棺椁前竟就只剩了个陆氏与贞书相陪。陆氏烧纸，贞书拨灯，外间几个婆子也不知跑到那里去吃酒了，和尚们念毕经自去了各房歇息，此时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些守夜的下人。

    陆氏烧了会纸钱歪在草丛中呼噜震天，贞书心道钟氏活着的时候自己都未尽过孝道，此时就算尽了孝只怕她也不知道，遂也不管那油灯，歪在草团中打起瞌睡来。只是陆氏呼声震天，吵的她不能好睡。

    交四更的时候，玉逸尘进了宋府大院，这荒凉衰败的院落中处处丧幡高挂，廊下蜷缩着成团的的下人们，整个府第皆在一片沉睡中。他压手止了护卫们在后，独自一人进了主院，心中明知自己有什么样的期待，却也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笑。

    他迈步进了陈棺的灵堂中，一个鲁妇震天的呼噜声中，那可爱的小掌柜仰脸蜷身靠在柱子上悄声睡着，嘴角口水拉的老长。她有一双十分难得的天足，这样的脚在中原这地方很难找到适合穿的鞋子。如今女子们尚缠细足，将两只好好的天足砸断骨头翻折在脚背下，鞋子更是精巧无比，上面绣工繁琐的，畸形的小绣鞋，他看见了就忍不住要皱眉。

    她脚上穿一双半大小子们常穿的那种绒面黑布鞋，大约是有些小了夹脚，两边各放开了眼子。

    玉逸尘屈膝半跪在贞书面前，朱唇微微翘起含了丝笑在嘴角，就这样默默的看着她有些英气的浓眉，尖翘的圆头小鼻子，并戒备全无的面庞。那口水一丝丝不停往下滴着，玉逸尘忍不住伸手自她嘴角轻轻拂过，并掏了方帕子出来。

    贞书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而觉得嘴角有丝丝凉意，清醒过来去瞧那长明灯，茧子早烧完了剩一条毛毛虫一样的长绵线漂在清油中。她叹口气欲要去借火，转身却见一人伸着手指半跪在自己身边。她唬的往柱子上退了退，不能自信的问道：“玉公公。”

    玉逸尘伸了手指到亮光处，那手指上沾着丝丝亮晶晶的东西。他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贞书擦了擦嘴角道：“坐着睡觉人都会流口水的。”

    玉逸尘显然怕地上干草将自己沾脏，紧了紧身上衣服道：“你这祖母也真冤屈，此时也不知抹黑走了多少路。”

    贞书知他是个太监，原来在东宫，如今东宫升了皇帝，只怕他也更进一步进了皇宫。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会四处闲逛的，遂问道：“不知公公何事前来？”

    玉逸尘道：“自然是为了吊丧。宋太妃的母亲故去，大内理应要吊丧。”

    贞书心道你也来的太晚了些。只这话自然不能当面说出来。

    她正瞧着那玉逸尘，就见他轻捏拳头掩了嘴唇微微笑道：“当然，不必我亲自来的。只是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必定要来一回。”

    贞书心里叹道自己为何总惹些不正常的男人，前一个杜禹闹的她两县闻名，好歹是个真男人。这玉逸尘是个太监也来撩拨她，不知为何竟生了自厌之心。忽而意识到也许正是自己的一双天足，惹的这些不正常的男人们以为她是个不贞好淫的女子，才会来故意撩拨。

    她心中羞愤，却也不便明说出来，叹口气抬头望了玉逸尘道：“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幌子了。”

    玉逸尘哦了声道：“说来听听。”

    贞书和着陆氏的酣声微扬了扬脚道：“我这天足，想必就是一双幌子，叫男子瞧见了，以为我是个好哄上手的。”

    这话倒把玉逸尘说愣住，他似是半晌才醒悟过来，微微摇头道：“我是个太监，在宫里见惯了环肥燕瘦，并没有想撩拨你的心。只是叫你讥讽过的心伤还未褪去，想要你读些书开解些智慧，来抚平我心中那些伤而已。”

    他将那沾了她口水的指头拿出帕子来擦拭干净，又伸了帕子欲要替贞书擦嘴，贞书忙侧身躲了，才见他站起身来，指了她道：“所以，十八日可别忘了来我府里，给我读书。”

    说罢，又屈膝半蹲下来深瞅着贞书，终于仍是取了帕子替左躲右躲无处可躲的贞书擦过嘴角那丝已干的口水，才起身撩袍出门去了。

    贞书歪躺在草丛中怔了半晌，忽而就见门外宋岸谷带着一群人冲进来嚷道：“听闻大内太监大总管玉公公来吊丧了？”

    贞书点头，又摇头道：“我并不认得。”

    宋府大丧已毕，棺椁寄放庙中，全家回到宋府开丧宴。沈氏如今没了头顶一片乌云，心情畅快腰都直起来不少，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奴仆们来往办差。苏氏坐在厨房门前长吁短叹不已，陆氏见了走过去道：“你丈夫成才女儿得意，一间好好的书画铺子开着，日进斗金。有什么叹处？”

    苏氏拉了陆氏过来道：“三弟妹不知，你的一双女儿如今还小，不在婚期，我的贞媛已是大龄，再一个贞书眼看成年，这三年孝期可怎么熬？”

    陆氏道：“这有何难？三年也太长了些，毕竟她是大姑娘，就守得一年又有什么要紧，官不查民不究，这府里是再没有管事的人了。”

    她指了指头顶道：“宫里那位一声响动没有，怕也是叫人家拘住了，谁会管你？”

    饶是如此，苏氏还是皱眉揪心难宽慰。好在贞玉再未问过贞秀的罪，丧事已毕，贞秀也不要贞玉当初那些旧衣裳，只提了自己一个小箱子就要跟苏氏回装裱铺。

    贞书一直记着玉逸尘那夜的话，到了三月十八这日，不愿去玉府，又不知若自己不去，他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到这东街来。遂心神不宁在柜台后坐着翻书，不一会儿，那张贵竟驱车而来，进来先深深唱了个喏才道：“小掌柜，救急如救火，求你与我走一趟。”

    贞书厌他好好生意不作去给个太监当孙子，却也忍着回了礼道：“张相公，若您要买画，在此间看好我差人送去你家中都可，若是它事，恕小女不能相陪。”

    张贵又揖了一长躬道：“小掌柜，你虽年级轻轻，看得出来也是个侠义之人。我那干爷爷的脾性，最是得不到的偏要得到，待你给他了，他自会丢到一旁去。你行个好儿前去一趟，顺着他些，他自然就将你撇过了。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道：“他不过是个太监，又不能将您怎样。”


------------

50 读书

﻿    贞书不知自己为何会叫这样下作的人缠上，欲要发火又强忍了，在内间翻了那《大唐西域记》来瞧了两页，抬头就见张贵仍在前厅站着，似是急的火烧火燎一般。她遂走了出去正了脸色道：“我们本是平民，也只做个自在生意，不求攀附权贵亦不想借机登高。张相公请回吧。”

    张贵合什了双手在额前，不住弯腰道：“小掌柜，求求你，求求你！”

    贞书欲要到内间喊了赵和与宋岸嵘出来，终是怕惹了麻烦不好收场忍住了，遂又进了内间。只是这日她心思全无，凝神肃目便在内间坐着。

    坐了半日无一人上门，贞书见那张贵不知何时走了，遂到门口来看，就见玉逸尘的车子仍在左手边路口停着，她走到窗边，玉逸尘便撩了窗帘，脸色却比她的还难看：“在宋姑娘眼里，玉某也还是能攀附的？”

    贞书忍了怒气道：“听闻玉公公如今管着大内，怕不该有这么闲情。”

    玉逸尘道：“正是。宋太妃的母亲故去，其嫡亲的孙女，北顺侯府的五少夫人上疏到宫中太后那里，说其庶系的妹妹盗走了其面值四万多两的银票，要大内出兵前来追讨。我确实没有闲情，而是公事。”

    贞书压低了声音道：“怕没有那么多，贞秀手是不干净，但老太太钱袋子捏的紧着了，那里能弄得那么多去？”

    玉逸尘点头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贞书叹口气低声道：“若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将她抓去，以后她还如何嫁人？不如玉公公放宽期限，我自去讨要了来再亲自送到北顺侯府去，可否？”

    玉逸尘凝神半晌才问道：“书带了没有？”

    贞书知这回是躲不过了，又气贞秀真偷了银子又恨这玉逸尘拿捏此事作践个未出阁的女子，气冲冲回屋抱了书，又进内间找个借口蒙过宋岸嵘，才出了府，趁玉逸尘马车一道去了玉府。

    玉逸尘带着她却不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府后另一处较小的门前下了门板直接进车。待车停了，自有小厮慢跑着送来踏板。玉逸尘先下了，才伸手扶了贞书下来。

    贞书见满眼皆是各色怒放的花，兰花，紫玉，杜鹃，皆开的正盛。到马车止步的地方，便再无大路可走，取而代之是鹅石小径，两旁皆是怒盛的鲜花。而放眼远极处，又粗又壮的梨树也正在吐蕊。这满园花海的尽头是一幢栏清木秀小楼。

    贞书笑道：“你这府上两扇大门，一扇进来叫人骨寒，一扇进来却叫人骨酥。”

    玉逸尘笑而不语，领着她越鹅石径而往后走了。自开了装裱铺，贞书便甚少外出，整日盘算着挣钱把以往那些野性都磨没了。此时见了这些花儿，才有些在徽县乡间时的敞快，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今日阳光大好，贞书随玉逸尘上了楼。见楼内敞亮清快，全不似当日他呆的地方。各式家具亦摆的满满当当，足见他是经常在这里生活的。

    二层小楼上一张阳台，却不拦边儿，就这样平直的铺了出去。干净整洁的木地板上摆着两只莆团。贞书自然知那其中一只莆团是给她备下的，遂屈膝跪坐在上面摊开了书。

    玉逸尘在另一只上盘腿僧坐了，闭眼向着阳光道：“念吧。”

    贞书启言道：“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牺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

    脚下成片的花海正盛，他俩一跪一坐，浮在这花蕊之上不似凡尘的花香鸟语中，阳光温煦，春风和畅，天地遥远而清亮，唯有这苏苏柔柔略带沙哑的女子读书声，回荡在仰首能得的这片天空之上。

    “……乃陈其始末。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传芳后叶。从此西行六百余里。经小沙碛至跋禄迦国”贞书夹好书签合上书本，回头见玉逸尘双目紧闭，似是睡着了。

    她念了半日口干唇燥，欲要张望何处有可润口之物，回头便见一个生的十分俊秀的漂亮小子端着茶盘跪在身后。她自取过来一饮而尽，放茶盅时悄声问那小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子忙伏腰道：“小的姓孙名原。”

    贞书抿嘴一笑道：“谢谢你，小孙。你家主人睡着了，我却还要回家去，待他醒来替我通传一声。”

    说罢起身，持书下了小楼，自循来路出了大门，一路过御街而往东市去了。

    玉逸尘仍盘腿僧坐在阳台上，阳光依然刺眼强烈，可她带走了他身上方才那融融的暖意。他饱满的朱唇往下垂着，长眉闭目，便如个入定的老僧。

    孙原碎步过来跪在阳台上轻言道：“宫中来了旨意，叫公公您即刻入宫。”

    玉逸尘起身入内换了那太监行头出来，大步下楼，马车便已等在□□外。

    李旭泽在垂拱殿中愁眉，见玉逸尘来了笑道：“今日你休沐，朕很不该再将你唤来。但是那几个老臣也太过可误。皇后有孕在身，嫌延福宫中陈设简旧想要换些新的来，这本不过是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情，谁知朕才一出口，他们就是极力反对，觉得朕与皇后铺张浪费，觉得朕不似先帝。”

    玉逸尘抱了拂尘笑道：“陛下自然不似先帝，陛下有自己的理念与决断，亦有自己的施政之策，为何要学先帝？”

    李旭泽道：“可不正是？”

    玉逸尘道：“先说黄丰，他既掌着京畿，又在督察院任使臣，竟然能让凉州的人在京中明目张胆干起里应外合的事情，自己身即不端，又怎能言他人的短处？”

    李旭泽道：“这几日多有言官弹他，不如就从他入手？”

    玉逸尘笑：“杀鸡儆的猴，掌了京畿与督察院，我们就能做很多事情。”

    李旭泽摇头道：“最是窦天瑞与杜武难缠。”

    玉逸尘道：“既是难缠，就留待后手，先将眼前这好办的几位办了再说。”

    李旭泽有些担忧，叫玉逸尘扶着站了起来，出了大殿才问玉逸尘道：“父皇新丧，朕就屠戮他所留的顾命大臣，是否太绝情了些？”

    玉逸尘仍扶李旭泽慢慢走着，摇头道：“并不。父母总是希望更多的帮到孩子，但于孩子来说，自己学会走路才最重要。”

    李旭泽点头，许久才道：“往后你就将督察院监起来，别人我不放心。”

    过了几日，贞书特意觑了个贞秀一人独坐的时候进了她的小屋子，欲要问问她究竟有无贪银钱的事情。贞秀自伺候宋府老夫人钟氏归了天，又大病一场，便仿如褪了一层皮一般瘦了不少，也黄了不少，脸上身上四处还暗浮着一层层黑黄的印子。大病伤神，贞秀也没了往日那掐尖拔高的气势，一人坐在小窗前绣着一幅云肩。

    贞书坐在她床沿上问道：“最近可好些了？”

    贞秀嗯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贞书无奈只得又问道：“贞玉和北顺侯府上可有再来找过你？”

    贞秀眉毛一挑瞪住贞书道：“她来找我做什么？”

    贞书见她死活认不认，遂直言道：“银子。”

    贞秀冷冷一笑盯住贞书道：“怎么，你心里嫉妒，以为我真弄到了银子？那你可错了，没有！”

    她掀了衣襟敞了胸膛一路往下给贞书看：“瞧瞧我身上这些黑黄的印子，皆是前些日子苗妈妈掐的，如今内里血丝正往出来褪着。”

    贞书不忍看，替她掩了道：“何时掐的，我们竟不知道？”

    贞秀将针戳了道：“就是办丧事那几日，她们将我拘在善书院里审足足审了三日，对外谎称我是病了。”

    贞书不禁有些心疼：“为何不差小九来告诉我们，这些日子你竟一丝儿没有露出来？”

    贞秀冷冷道：“告诉你们有什么用？我叫人冤枉了你们也不信我，我坐实了贼名儿，一文不名叫人赶出来了。如今你还要来审我。”

    贞书虽仍是不信贞秀，却也瞧见那印子皆是真的，可见贞玉手下的婆子们是下过死手的。她出门到了苏氏房中，见苏氏今日倒还高兴，与贞媛两个叽叽呱呱不知聊些什么，遂也坐了问道：“因何这样高兴？”

    贞媛抿嘴一笑低了头，苏氏也不答言，反而问贞书道：“方才在隔壁与贞秀谈什么？”

    贞书道：“不过是问问银子的事情，怕贞玉再闹。”

    苏氏叹口气道：“按理来说，贞秀伺候她到终老，给贞秀些也是应该的。老太太也太偏贞玉了些。”

    贞书道：“话虽如此，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孝敬祖母是为了求财，当初就该说明，否则私而取之，毕竟不对。”

    苏氏安抚贞书道：“对于不对的，也是个官不举民不究，既贞玉那里不追究，这事就算完了，你还论它作什么？”


------------

51 僧侣

﻿    贞书忽而想到，如今贞玉正在孕中，也许正没把这当回事儿，否则早自己跑到小楼里要来了，那里还会巴巴儿的跑去皇宫递状子给太后，叫管一个失了势的太妃的家务事？想到这里，贞书咬牙切齿自言道：竟叫他给哄了。

    到了四月初三这日，贞书也不用人来请，到宋岸嵘那里报备一番就自已步行到了玉逸尘府上。她走路快，又不愿走他那大门，一直绕到了后门上才亲自到门房上去敲门。门内守的正是那孙原，他忙开了门道：“公公一直在等姑娘，快快请进。”

    贞书跟着他进了门，就见院中各色花卉皆开的不似前番。不过短短半月而已，花期已褪。反而院子远处墙边上的大梨树，如今梨花开的雪白一树，是最盛的光景。

    贞书上了小楼，见玉逸尘在二楼内屋坐着。今日天有些灰蒙蒙的暗着，虽未落雨，云却极厚。尤其从这小楼望外一派阴沉。梨花浮在半空中，在这灰暗中无声的雪白。

    玉逸尘今日不在阳台上，而是在楼内东面一间屋子中，半尺高七八尺长的台子上。这台子与地板一样，皆是上过几次油又反复打的光亮的木板铺成。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波斯长绒毯子。他就盘腿僧坐在那毯子上，手里握着一只杯子，面前小桌上一壶温在水中的黄酒，正慢慢酌着。

    玉逸尘伸了手问道：“要不要来一杯？”

    贞书摇头。她可不想在这太监家中喝个滥醉回家去。

    她也在桌边坐了，掀开书就读了起来：“跋禄迦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气序人性风俗。文字法则同屈支国。语言少异。细毡细褐邻国所重。伽蓝数十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那葱岭，想必就是不周山吧？”玉逸尘忽而打断了问道。

    贞书拿书签夹了，合了书道：“正是。它接喀那昆仑与天山并立，连绵逶迤，雪峰群立，耸入云天。”

    玉逸尘问道：“苦行的僧侣，为何远去到那苦极处？”

    贞书道：“为了尘封已久的佛法，与他想找寻的，生之为人的答案。”

    玉逸尘苦笑摇头道：“僧侣与太监，皆是断情灭性之人。然则僧侣为主动，叫人尊重。太监为生计，叫人厌弃。”

    贞书道：“僧侣之所以叫人尊重，并不为其断情灭性，而在于，他们放弃凡世的俗欲而求更高的智慧，并为此而献上终生。”

    玉逸尘似是贪着那杯上的热气，他本就清瘦，今日脸色份外苍白，自桌上取了另一只杯子倒了杯黄酒，递给贞书道：“就算不喝也捧着吧，不然我也太寂寞了些。”

    贞书终是接了过来，手碰到他清瘦修长的手指，冰冷的叫她手都不由一缩。

    这淡褐色的浓浆，有着醉人心甜的香味。贞书接了过来捂在手中，就见玉逸尘指了指身后道：“你可瞧见了那幅字？”

    贞书抬头，见正是祖父宋世宏所书的《清平乐·村居》

    她因这幅字招惹了他，此时不知他是何意思，便握着那杯子沉默不语。

    玉逸尘浅酌一口，唇上稍有了些血色，面容也因那短暂热气所催生的血色而生了些妩媚之感，他本肤白而细，郁愁中带些叫人怜惜的生动：“我父亲本是当年为太宗皇帝所奏乐的琴师，而我母亲，则是延福宫中的宫女。在大内深宫中，除了无欲无求的太监之外，最能让那些寂寞宫女们动心的，怕就只有那些不曾去势又温文尔雅的琴师们了。”

    他又酌了一口，望着窗外远处如浮云般模糊的梨花道：“那时我父亲在太宗皇帝面前还有些体面，遂诸方疏通将我母亲送到宫外，临行时，便送了这样一幅字叫她收着。”

    玉逸尘似乎陷入无尽哀怨的往事中，眉稍低垂，眼角上浮现出只有国色女子才会有的那种妩媚和愁怅，他长睫微颤，那容颜上的艳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扬手指了指身后道：“那是稼轩先生的亲笔，书的荡气豪迈，乃太宗皇帝亲赐。”

    他复又抬眉望着窗外，仿如在讲一段属于别人的过往：“我初蒙的诗，便是这首清平乐，也知道白发翁媪是世间最平淡但也最难得的幸福。”

    贞书心中犹疑着，终是没有出口问贞玉追讨失银的事情。

    玉逸尘忽而掩唇轻咳了两声酌了口黄酒压了，抬眼瞧着贞书道：“没有人会送我这样的诗句，因为没有人会觉得，我想要这样的生活。”

    贞书竟叫他瞧的有些发慌，躲了他眼神道：“您伴在君王侧，富贵权位已是顶极，想要什么而不能得？”

    玉逸尘低声叹道：“傻姑娘！”

    他抬头看她，眸中闪着晶晶亮的神色，又生出些凌利的富含占有欲的男性气息来。

    贞书叫他说的怔住，忽而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心道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监，却总爱撩拨自己，气的持书起身道：“玉公公，小女读完了，也该回家去了。”

    她已换了薄绸面的春衫，肩上还戴着一方未嫁女子们常爱穿戴的云肩，衬的整个人娇花艳蕊一般。便是埋头在书中时，都是如惊兔般惴惴的神情。玉逸尘仍拈着盅子，凝神望着她出了门，大步而去。

    贞书回到装裱铺，见难得宋岸嵘与赵和两个皆在外间坐着闲谈，遂径自回了小楼。还未上楼便听得楼上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十分热闹。她以为是苏姑奶奶又来传闲话，暗道苏氏二十两银子还未识了教训，抬头却见着个熟悉的人来。

    苏氏见贞书来了，指了章瑞道：“快叫哥哥！”

    贞书见二楼小厅里坐着个男子，已是有些吃惊，又听苏氏叫她要喊哥哥，更觉得荒唐。那知那章瑞已起身深深唱喏道：“二妹妹！”

    贞书退到楼梯口问道：“章公子这是怎么喊法？”

    苏氏与章瑞并视一眼，起身揽了贞书过来道：“他如今已是我的干儿，往后要替咱家顶香火的，你须得敬着些他，以后见面莫忘了齿叙。”

    原来章瑞拜了苏氏作干娘。只是不知他这是准备寻个露水干娘，还是要正儿八经入祠祷告先祖从此继承家业。

    贞书望了眼贞媛，见她脸色绯红如春潮动，便知她是动了心了。贞秀如今专在小屋中绣花作活儿，再不肯出门来的。贞怡如今还年幼，正是会撒娇作痴的时候，拍了双手道：“我要会群芳的口脂，十二色皆要。不要咱们旁边那胭脂铺的，一瞧就搀了水。”

    苏氏道：“如今娘这里没有入息，都得仰仗你二姐姐，快去闹她。”

    贞书最怕叫贞怡缠着弄这些没用的，她闲来无事又懒作针线，整日陪苏氏逛银楼绣坊脂粉铺逛野了心，随时见面就是伸手讨银子。

    贞书指一事儿下楼回了前面装裱铺，直到晚间远远听闻章瑞走了，才上楼问苏氏：“娘这干儿是怎样认法？”

    苏氏道：“还能怎样认法，不过为了有一日我与你爹咽气的时候，身旁能有个烧纸哭灵的男子。”

    贞书道：“娘说他不过北顺侯府一个穷亲戚的话，才不过几月而已。”

    苏氏道：“时不同往日，原先我虽操着心，却总以为离死还远的。经了府中老太太去世我才惊觉，人要死起来也是很快的。府中老太太虽一生脾气不好，待几个庶子还是好的，是以才能有媳妇给她收拾，庶子们帮她打理，叫她也走的干净体面。而我们眼看也老了，那一天躺在床上，你们几个女儿怎能顶得家业？”

    贞书锁眉不言。苏氏又道：“你本是我培育来顶立门户的，若你能替我找个半子回来，那这章瑞，我原退回去了得。”

    贞书一笑摇头：“就按娘的意思办吧，只是大姐那里又该如何自处？”

    苏氏压低了嗓门道：“如今我还未曾向你爹言明，只是他想必也是准了得。如今先叫他们试处着，待一年孝期满了再给他们办婚事，你说可好？”

    贞书道：“若光是见面闲谈几句，原是无碍的。男女之间，母亲可要盯紧了。否则万一那一日惹出火来，宋府中就算其他几房不追究，贞玉必定是要闹的。”

    不想着那点龃龉事的，怕也只有去了势的太监。

    苏氏白了贞书一眼道：“你竟连这些都懂，却什么都不跟娘说，可见自幼离了心是个不信娘的。”

    贞书听这话里竟有疑她的意思，也知她虽嘴上不问，对五陵山中的事仍是认定她是失了身的。遂笑而不言，起身回屋睡了。

    次日起，章瑞便如官员们上朝点卯面君一般每日都要到后院小楼报道。或是苏氏从苏姑奶奶一事中得知自己无法再为贞媛觅得一位高婿，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这个贤婿笼络住，渐渐便连一日三顿饭都要叫章瑞在后院小楼吃过以后，才放他回自己家去。


------------

52 靴子

﻿    这样过了几日，宋岸嵘实在有些看不惯了，才忍不住道：“虽我知道你馋女婿，可如今这吃像也太狼伉了些，能不能稍微收一收放个平常心，也莫要整日将他招到这里来。他本是个贡生，明年三月就是春闱，若不好好上学堂温课，三甲难道是能梦得的？”

    苏氏怒道：“你若有命，能替我考个同进士回来也是好的。他如今课都温在脑子里，那里需要再去那学堂白花银子？”

    虽她嘴里这样说着，上了楼却忙问章瑞道：“如今也到了学堂开学的时候，儿你怎不到那学堂去寻师温课？”

    章瑞此时两道浓眉紧闭了叹道：“母亲是知道我家里的，如今父母故去，几个哥哥又不肯相帮，儿也唯有陪窦五读书才能借修些学业，如今窦五夫人生产在即，况府中娇妾众多，且他不必寒窗苦读，自有北顺侯替他张罗个武举人。是以索性向学里请了长假回府陪夫人待产，儿这里落了单帮，那里还有学可上？”

    苏氏自幼了受哥嫂其凌，听章瑞说的可怜，也投起了自己一怀伤心事。遂拿帕子揩了眼道：“我的儿，你该早说，学堂是必要上的，娘替你拿银子。”

    这日夜里苏氏便问贞书要银子给章瑞交束侑，贞书听了勃然大怒道：“如今也还未开得祠堂告的祖宗，那里能先要起银子来？况他所上那窦氏学堂，请的皆是翰林院退下来的老生们，束侑极高，我那里能掏得起？”

    苏氏怕宋岸嵘听道，压低了声音道：“你当我不知，如今装裱铺子里生意好着了。章瑞昨日还说，光他在下面闲话的一会子，你就收了五十两银子。”

    确实如今装裱铺中生意非常好，来的也竟是些大客惯不讲价的，只要贞书肯出价，基本都能兜了拿走。

    贞书掰了手指苦口婆心道：“我们皆是凭良心作生意，断不肯高要了价格。除了爹的书画是自己产出外，其余也是我花费银子收了来，再经过装裱，算好成本加点利润出售的，那里能像章瑞说的一样，收了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就皆是自己的？”

    苏氏听贞书这样说，又有了些犹豫，叹气道：“既是如此，便将我与她们几个的月银全免了，省来给章瑞作束侑，断不能叫你折了本钱，如何？”

    贞书见她说的可怜，遂自房中取了两张小额银票递给苏氏，复又劝道：“虽我知道母亲馋个女婿，可姐姐那里须要看紧了，千万莫要叫他沾着手。”

    苏氏揣了银子挥手道：“快去快去，就你比别人更正经些。”

    显然苏氏心里是有气的。如今贞书守着银子不叫她管，每逢出门身上没有多的钱傍身，卖起东西来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她忽而意识到这个女儿果真大了，也真能替自己顶立门户，可是自己还未老，她却将自己生生个逼成老人了。

    四月十八又是该去玉府读书的日子，贞书见天上阴雨连绵，拿油纸包了书揣在怀中，打了把油纸伞出装裱铺门。才往前走了几步，便见玉逸尘一身黑色束腰长衫站在雨中，身后孙原亦替他打着把油纸伞。他太瘦了些，衣脚太长拖在水中，白面朱唇，颇有些潦落夫子的意味。

    到了此时，贞书仍不能信他真是个太监，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飘逸气息，又和着道门风骨的潦落，比之太监反而更像个俊秀非常的道士，或者英气十足的道姑。

    贞书怕离装裱铺子太近叫熟人瞧见，也并不理他，径自往前走了一长段儿，拐出了东市才回过头，就见玉逸尘亦在她身后撑伞跟着。不论他冷与不冷，在外人看来，他是缺少温度的。贞书问道：“为何不上车？”

    玉逸尘撩了车帘道：“我有心要与你同走。”

    贞书上了车，他也跟了上来。同肩挨坐，他身上的寒意竟叫她打了个冷颤。此时还不用念书，又外面雨声正大，车也走的份外慢些。贞书道：“我家贞秀言说并未曾拿过祖母那里的银钱，虽我作不得保，但是以自家姐妹来说，我信贞秀。”

    玉逸尘道：“小掌柜，我曾在东宫管过几百名侍女嫔妃，女子说起谎来，连自己都能骗得过，遑论他人？”

    贞书心中一动道：“这样说公公仍是疑心贞秀？”

    玉逸尘摇头冷笑：“要女子说句全须全尾的真话，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或许她们都没有说实话，只是这又与我何干？”

    贞书这才知道自己真是叫他唬了，恨恨道：“原来你果真是诓我来给你读书。”

    玉逸尘颇有些自嘲的言道：“也不过读书而已，难道小掌柜以为玉某还能再作些别的？”

    贞书侧眼细瞧，自他圆润的额头到如悬的鼻尖，再到饱满红润的嘴唇。她忽而忆起当初在五陵山中的日子，她也曾细细瞧过杜禹，那是与玉逸尘完全不同的眉眼，有楞角的额，浓眉与简单却充满男性气息的嘴唇。

    “小掌柜在想什么？”玉逸尘忽而问道。

    贞书摇头：“没想什么。”

    她只是忆起那回夜里席卷周身的潮动与颤栗，和舒爽到每根头发丝上的畅意，叫她和着冷气轻轻打了个摆子。

    踏水过□□，上到小楼时，贞书的布鞋并长裙一概湿透。玉逸尘在前走着，到了二楼西边的屋子门前便脱了鞋子。他脚上穿着牛皮靴子不易沾水，脱了袜子是干的。再将那黑衫解了换一件大氅，便仍是干净清爽的样子。贞书踩着两只湿鞋，见屋内地上一寸厚的长毛毯子上纤尘不染，犹疑不决是否要脱了鞋子，就听玉逸尘道：“难道你要踩脏我的毯子？”

    贞书咬唇脱了布鞋与罗袜才进了屋子，便见那孙原亦是赤脚，伸手请她往里走。她进了左边一扇小门，便听孙原在外言道：“咱们府里并没有多余的裙子，还请姑娘勿怪。”

    贞书见桌上置着一件裙子，展开来看了，是一件牙白色提花绸裙，掂起来沉沉着，不比一般绸料的粗硬，亦不是一般缎子的光滑，内里还有些微微的毛料重度。她解了自己裙子换上，复将自己裙子叠好抱出来交给孙原道：“麻烦你替我烤干，走时我还要穿的。”

    孙原捧了裙子自去了。贞书见这屋中正北一张大案，西侧临窗一张小榻麻，上面亦铺的柔软厚实，便向那小榻床走去。她才坐在榻床上，便有另一个清俊小厮端了一只铜盆进来。玉逸尘也不劳他人手，亲自接过捧到贞书脚下便来拉贞书的脚。

    贞书以为他嫌自己脚脏，往回收了道：“我自己洗。”

    这人爱干净也有些太过了。

    玉逸尘半跪在地上，抬头仰视了贞书微微笑道：“乖，不要闹。”

    贞书心中森森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压低了嗓音道：“不知公公这是什么爱好，小女竟真有些怕意。”

    玉逸尘将她双脚覆在热水中伸了自己一双纤长绵软的手揉搓洗净，取过帕子擦干，抬头望着她眼睛道：“不过是怕你洗不干净脏了我的毯子。”

    贞书心中暗诽道：真是个怪人。

    孙原悄无声息走了进来，弯腰捧着一只铺绒垫的大托盘子，搁在玉逸尘脚边复又告退了。玉逸尘自托盘上取了一双袜子替贞书穿上，问道：“可好看？”

    贞书伸脚看了，见脚尖的缝沿缝的整整齐齐，后跟三道线亦是十分恰当，况这袜子不知何面料置成，十分轻薄舒服，遂点头道：“十分舒适。”

    玉逸尘又取了一双绣鞋过来替她套在脚上，复又问道：“好看否？”

    绣鞋好看，大小要在七八寸长，三寸多的宽，或绒面锦面缎面，有绣春花吐蕊 ，亦有夏杏含羞，更有晴蜓早荷，皆是十分意趣的东西。贞书一双天足太大，况她自己针线不好，那里还有绣鞋可穿。平常穿的也不过是西市上卖的那些半大男童们穿的平角绒布鞋罢了。

    贞书展了双脚，见这鞋子恰适自己脚面大小，不紧不松，每一只脚趾都舒展的份外妥帖，而牙白的鞋面上绣着两只黄绿相间的剪纸老虎，又俏皮又可爱，心里爱它不过，遂脱下来擒在手中细看，赞道：“难得舒适的鞋，也难得脚面上的意趣。”

    玉逸尘轻笑着摇头，又取了另外一双靴子替她套上，问道：“可也好看？”

    这是北族女子才穿的小羊皮靴，鞋帮遮过脚踝一直包裹到小腿细骨上才止。这小羊皮经过绡染成的淡粉色，细密中带着暖意，将一双脚包裹的严严实实却轻透无比。大历女子多兴缠足，一双细脚自然穿不得这东西，但男子皆爱皮靴，盖因其结实耐磨又雨水不忌。

    贞书跷直了双脚笑道：“我竟没有见过这样好东西。”

    玉逸尘起身，取了方几尺长的灰绒毯来盖在她身上，自膝盖上严严裹紧，这才递了杯暖暖的热茶给她道：“今日这样冷的天气，莫要冻坏了。”


------------

53 报酬

﻿    贞书其实不冷，但玉逸尘自己身骨寒冷，或者以为她也是冷的。贞书不忍拂他好意，在那灰绒毯中结结实实打了三个喷嚏。她伸手欲要将那羊皮靴子脱掉，玉逸尘伸手替她脱了复又放回盘子里。贞书有些讪然，缩了脚道：“我脚也太大了些，难得找到合适又好看的鞋子。”

    玉逸尘伸手拉过她双脚捧在手心，他毕竟是男子，掌大指长，捂了她双脚沙声言道：“可它们健康，灵活。”

    他手指的寒气透过罗袜渗入她脚掌中，叫她生生打了个冷颤。贞书有些怜他这寒骨的冷，而他也贪恋她双足上来自人身体温自然阳气而产生的热，便一直握着。

    “唯有你是天地父母给的，从头到脚每一样皆是，万莫要辜负了它。”他忽而道。

    终是贞书先抽了脚，他才讪讪起身，坐到那大案后面去了。

    孙原送进来一堆东西，其中一只半尺长的匣子里有几枚掰指大的火印印章，又复送来一沓书信，玉逸尘用朱笔批示过，这才融漆而印，治成密信，最后皆由孙原捧走。

    贞书也不它顾，自缚喝国读起，直读到圣僧行到那葱岭以北的漕国时，方才合了书。见玉逸尘仍埋对在信封中忙着，遂起身取了毯子道：“小女读完，该走了。”

    玉逸尘也不抬头：“把那靴子鞋子并裙子都带走，是给你的报酬。”

    贞书正在想法要怎样退掉这些东西，听了这话只得将话吞回去。复换了自己那条已叫孙原烤干的裙子，将这些东西皆递给孙原。孙原早备好一只薄皮箱子替她装了，亲自打伞将她送到门外，她才坐了玉府马车归家。

    因贞书近来也常陪宋岸嵘在外收罗字画，况如今她掌管着铺子的银钱。苏氏虽见她提个秀气的箱子进来，却也并不多问。贞书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盘腿坐了，将那箱子挪过来打开，捧出那双绣鞋细细的看，看完又取出小靴子来将手伸了进去，一点点往里挤着贪那点皮革绒绒的温柔之意。

    谁知贞媛忽而走了进来，瞧见了问道：“那里来的这样好东西？”

    贞书忙收了道：“瞧着好，在西市上卖的。”

    贞媛趁她不注意夺了过来细瞧了道：“怕不是，这样好的东西，市面上那里会有？”

    贞书收了装作不在意道：“市面上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是你少逛罢了。”

    贞媛沉默半晌，忽而问道：“你瞧着那章瑞如何？”

    贞书瞧她双腮含着娇羞，显然是动了情的，遂咬唇笑道：“这全在你，毕竟情人眼里出出西施，我又是个嘴坏的，怕说出不好听的来叫你生气。”

    贞媛双眼一瞪道：“你若觉着他不好，尽可说出来，毕竟你比我们见的人多些。”

    贞书思忖半晌才道：“若要我说，他作小伏低讨的母亲欢心，对你也有些温柔意趣。只是一日如此，百日如此都不为过，一生都能如此，才是好的。况且，他这半子是要入赘成婿还是开祠记名，皆未定论，姐姐还是先揣着些莫要将真心付予，等一切有定论了再说。”

    贞媛深深点头，似是听进去了，又道：“贞秀如今倒是学乖了，寻常门都不肯出一步，整日在屋子里作绣活，我倒看了心疼。”

    贞书也叹：“怕她这会是长记性了。”

    两人又闲话一会贞媛才走了。贞书复又抽出那条裙子来细细的看，烛光下布匹上暗纹流转，是她从未见过的好质地。她忽而忆起玉逸尘捧着自己双足所说的话，啪的扔了裙子道：“他是个太监呀，怕是在宫里就是这样整日伺候那些娘娘们的。”

    想到这里，又嫌恶似的蹬远了那一箱子东西，捂头蒙被睡了。

    转眼到了五月，宋岸嵘写字已毕，也学着人画起天师符来。徽县乡下并不时兴这些东西，那王妈妈是本地人，却执意要和泥作张天师像，捏艾为头，拿蒜作拳，端得一个形样生动的泥人。苏氏也张罗着给几个姑娘熏艾炙脚，增阳祛阴。

    贞书趁装裱铺清闲时，也忙着在后院天井里切菖蒲生姜，杏、梅、李子等成细丝，浸透蜂蜜来作百头草。重五节眼看将至，角粽、锥粽、茭粽……各样都要备上一些，齐齐儿堆在盘子中，码的小山头一样高。

    五月初二夜间，玉逸尘府中。原京畿督察，督察院督察使黄丰已然不成人形，他见面前这非男非女雌雄不辩的太监那厚如女子的朱唇上抿了一抹冷笑望着自己，啐了一口道：“我就不信圣上能任由你这个阉人胡闹，屠戮忠良，我要见圣上。”

    玉逸尘道：“事实上除了我，你谁也见不着。在我这里，有一句话叫早死早超生，嘴犟的也不过多受些苦。”

    黄丰仍是摇头，吹了血浆粘糊的胡子摇头道：“我就不信王振，许从文，杜武等人会任由你将我□□在此而一无所动，我劝你这个阉人早些放我出去，到清君侧杀宦官的时候，或者我能给你个全尸。”

    小太监们端来碗药汤，一个扯着黄丰的头发，一个捏着他的鼻子，哗啦啦灌了下去，收了汤碗退了出去。玉逸尘招了一个小太监进来，低声问道：“他府上的人可全都抓齐了？”

    小太监道：“齐了，如今都在楼下分开关着。”

    玉逸尘道：“那就带上来，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给我杀，从那妇儒老幼杀起，叫他好好看看他的五世同堂。等他愿意招的时候就叫他自己写出来摁了手印，明日叫梅训取来给我摆在书案上即可。今夜不许再打扰我，我有要事。”

    黄丰运了一肚子的才情与气势想要与玉逸尘好好辩一辩，骂的这个阉人狗血淋头得个痛快。谁知玉逸尘连多说一句都不肯，似看条街上穿行的瘦皮饿狗般扫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去。

    他引以为傲的五世同堂，从曾祖到曾孙，和睦欢乐的一家老小，在玉逸尘的一句话中支离破碎。黄丰连咒骂的语气都没有了，不过半刻钟之间，这些嘴上黄毛尚未长齐，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太监们，就用争先恐后的花样向他证明了五世同堂是一件多容易就能破坏的事情，他呆滞了目光望着地上几句尸体道：“我有罪，我认罪！”

    玉逸到了小楼上沐洗过了换上套宝蓝色的袍子，见孙原在旁候着，问道：“东西可准备好了不曾？”

    孙原躬身道：“都备好了。”

    后面两个小太监台了一条长案进来，玉逸尘见笸中泡的晶亮的糯米，先就赞道：“很好！”

    孙原嘿嘿笑着，看玉逸尘双指拈了片棕叶过来拿手旋了，往内填着白米，低声问道：“咱们这里除了红枣，小的还准备了豆沙，咸肉，蛋黄莲蓉等物，公公可要拿些过来？”

    玉逸尘摇头：“粽子，自然是唯有红枣的最好吃。”

    他包得四个出来绑定排排放着，净过手瞧了一番，心中暗忖道：小掌柜大约能吃两个，我有一个就仅够了，多备着一个也好。

    “孙原！”玉逸尘仍盯着那粽子：“叫梅训进来。”

    梅训进得楼来，见了这粽子也有些吓道，躬手问道：“公公何事？”

    玉逸尘着孙原取了督察院的紫鱼符并大内的鱼符一并扔给他道：“传我的令，明早五更起封运河，来往船只无论公私急慢皆不许通行。”

    封运河是天大的事情，况且又是端午前后，各地方州府往朝中的贡品，并各地的商贩都要在这一日运送货物进京。

    梅训自然不敢违抗，低声问道：“要封多久？”

    玉逸尘仍盯着那粽子微笑，许久才道：“到时候再说。”

    五月初三这日，该是要去玉府读书的日子。贞书自早起便心神不宁，取只食盒装了些粽子并百头草备着，不一会儿却又全取出来仍旧摆好在盘子里。她上楼才换了樱色牡丹莲花半臂，配一条浅葱绿薄纱裙，尤自觉得有些单调，复寻出条芽色披帛搭在肩上，这才下了楼，给宋岸嵘那里编了些托辞，思忖半晌，仍是将那粽子头草皆码入食盒，提了出门。

    眼看节下，如今东市正是繁华热闹之时。贞书一手提裙一手拎食盒，才出了东市，远远便见玉逸尘的马车停着。她今日穿这裙子迈不得步，遂也是缓缓行到跟前，便见玉逸尘掀了帘子伸出只手来。

    她扶着这冰凉的手入了马车，将食盒摆在边上，马车已走了起来。

    因玉逸尘不问，贞书也不言，只待车停掀了帘子，贞书才见这里竟不是玉府，而是京外运河。玉逸尘先下了车，才托贞书的手要她下车。贞书疑惑问道：“为何不是公公府上？”

    玉逸尘道：“读书也不尽要在府中。”

    贞书随他下了车，见运河畔官道上无一人往来，运河上亦无一只船在行走，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她们两回到京，经过这运河畔时，船只往来纤夫如梭，岸边亦是叫卖赶集的好地方。遂问道：“为何今日如此冷清？”

    玉逸尘微微一笑道：“怕是人都归家过端午了吧？”


------------

54 止息

﻿    贞书半信半疑，四顾远处皆无人影，唯河中驶来一只游船泊在码头边上。玉逸尘先她几步跳到船上，才招呼她上船来。贞书撩着裙子，便露出上回他送的那双绣鞋来，也几步跳上甲板。船沿运河而行，并不快行。

    自此往上两里多水路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挤在岸口，一个满脸浓须的船夫挤到前边，问那持械戒严的官兵道：“官家，今日我这船里皆是半夜捕来的白条，再不入京，只怕不过半个时辰就要死的。您可知前面出了什么事情？”

    官兵挥了挥手中兵器不耐烦道：“是大内封的运河，咱们怎么知道，快莫要再废话，滚回去。”

    那船家忍了怒气压低了声音哀求道：“官家，后日就是端午，小民一点指望，全在这船鱼上，还请官家行个方便，替我们打问一声则个！”

    那官兵横了长矛道：“滚！快滚回去。”

    他提矛指了前在不远处一条横着的船头上几个啼哭的妇女道：“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冲关的，已经叫抓到应天府去了，你也想吃官饭？”

    船家摘了头上帽子抚了把乱糟糟的头发，长叹一声复往后面去了。

    四野寂寂，远山近草，皆是一片无声柔色。贞书自怀中掏出书来，就听玉逸尘道：“今日这样的好天气，我不想听一个和尚在风雪寒天中的疾走。可还有别的可读？”

    贞书摇头：“小女最近都只读这一本书。”

    玉逸尘起身，自船舱中捧出一把琴来架在甲板上放好，慢慢调着弦声问道：“小掌柜可想听琴？”

    贞书摇头：“小女粗鄙，听不懂雅音。”

    玉逸尘伸手按了琴音，轻唤了一声，孙原便自舱中端出一只短脚小几来搁在他俩中间，几上有茶，有温过的黄酒。玉逸尘自斟了杯酒，又替贞书斟了杯茶递在她手里，才道：“那咱们就静观这风景，可好？”

    贞书捧了茶杯，拨顺了叫风抚乱的发丝，见两旁绿意缓缓而过，天地间的寂寞冷清，和着玉逸尘脸上的清寂越发寥落。她自幼惯于天地间的寂寞，在京中这大半年里，每日为生计所迫操心劳力，竟没有一刻如此时一般放松过，遂半眯上眼睛，拿半点游丝的意识感受运河中无声而缓慢的浊水东流。

    不知过了多久，贞书猛然惊醒，擦了擦嘴角拉成长丝的口水，侧眸瞧玉逸尘，便见他端着一只酒杯，正含着笑意望着她。他递过一方白帕，她沾净唇角，复又还给他。玉逸尘问道：“小掌柜总爱坐着睡觉？”

    贞书摇头：“并不是，只是这几日包粽子做草头太辛苦了些。”

    玉逸尘笑意更深：“总有借口。”

    贞书横了眉道：“你又未作过这些，怎知不辛苦？”

    他唇角扬的更高，叫风拂起的发丝远远拂在脑后。许是喝了些温黄酒的缘故，他颊上浮着些淡淡的红意，衬着那高耸的眉角便有些娇媚之气。只是这样的意气风发的神色中，他眉间仍是一股挥不去的簇意。

    他望着远方，忽而又开口问道：“所以那食盒里是你要送给我的粽子？”

    贞书嘟嘴望着远方，怏声道：“皇宫里的粽子怕要比我做的更好吃。”

    玉逸尘道：“并不。我最爱吃的是我娘做的白粽，顶尖上一颗红枣，香甜粘糯，只是总烫的叫人等不及。”

    而且，只有端午节才能吃得到，他总共，也只吃得几回。

    贞书见天色已午，怏声道：“可惜没有带来，不然至少可以顶得午饭。”

    她话音才落，孙原便端了一只拖盘出来，盘中两只绿釉刻花碗，一碗里盛着两只白白糯糯胖乎乎的粽子，粽尖上点着一只红枣，碧碗衬着莹玉般的白粽，上面红枣浓艳分外好看。

    玉逸尘拾了象牙长楮道：“我昨夜兴起，忆着我娘的作法自己包了一些，无论好吃与否，皆是我的心意。”

    贞书端起来咬了一口，果真温香甜糯，十分可口。只是她不信他会三更半夜做这东西，摇头暗诽着全吃完了。

    玉逸尘不过略动几口，见她吃完了，将自己碗里一只拨了过来道：“我已够了，这只你吃。”

    贞书也不客气，挟过来几口吞下肚问道：“莫非这就是午饭？”

    玉逸尘点点头，有些诧异的问道：“莫非小掌柜还没吃饱？”

    这样胖大的粽子，一只都能饱的，何况三只？贞书辩道：“只是未免太单调了些。”

    玉逸尘这才吃完碗中那只粽子，搁了碗道：“头一回请小掌柜吃饭，这样子确实显得玉某小气了些。下回找个好地方，玉某也寻些好东西叫小掌柜吃，如何？”

    他的意思是出门不至这一次？

    贞书不敢轻易承诺，假装没有听到笑了笑。

    船依然往下行着，贞书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她虽也在渭河上划船，但从未这样长时间呆在船上过。况且她跟父亲宋岸嵘报备，说自己至多哺时就要回的。如今天已过午，这船顺流而下也不知行到了那里。逆流而上要更慢些，若赶天黑回不了家，只怕宋岸嵘又要心急。

    玉逸尘此时又摆弄起琴来，一声声弦动皆是古意悠然。只是贞书不惯听这些东西，况且见船仍不返行，心中越发焦急。忍不住问道：“玉公公，咱们何时返程？”

    玉逸尘伸手止了琴声道：“记得小掌柜上元节看灯时曾说过，最喜渭河畔卧岸看沙鸥。运河岸虽无沙鸥，但波光水声是有的。”

    贞书听他说起上元节，忆起自己当日所说的满月夜，才醒悟过来他这是要带自己在运河上一直到天黑，遂指了天空道：“如今不过初三，那里来的圆月？”

    玉逸尘望了眼天空，就见贞书坐的十分不自在。

    她一上船就喝了一肚子茶水，方才几只粽子下肚，此时只怕有些憋不住了。

    玉逸尘唤了孙原出来耳语几句，孙原点头进了船舱，不一会儿又出来到贞书面前道：“宋姑娘，请您到舱中方便。”

    贞书在内方便完，自端盆倒了溺，将那盆洗净了又洗净了手，才复又到甲板上。孙原见她出来，自己又钻进舱中去了。

    贞书赌气问道：“如今咱们走了有多少路程？”

    玉逸尘道：“千里江陵一日还，咱们顺水而下，至少也走了五百里。”

    贞书此时气的连话都不肯再说，正襟坐在船头空望着远方。玉逸尘仍拨弄着那琴弦，间或一声，古意悠长。

    “你若要带我在外呆的久些，也该早些知会。”贞书忽而言道：“我在徽县是丢过的，父亲那时受过刺激，如今急了还会手抖，若我今日晚归，也不知他要急成什么样子。”

    玉逸尘这才又止了琴声，唤了孙原出来耳语两句。孙原走到船尾，仰天长啸一声，不知何时运河两边便驶出些小舟来，渐渐滑着靠近游船，用铁勾锁住这游船。船夫止了摇浆，

    不一会儿，两岸不知何时出现的纤夫，背起纤绳一路飞奔，这船便飞快的倒退起来。玉逸尘才又起了琴声道：“如今可能静心听我弹上一曲？”

    四周景物飞一般的倒退，贞书轻轻点了点头。就见玉逸尘伸手拨弦，只是平淡音调，缓缓而出。渐渐随着日落，那琴声如荡入山幽之境，生着些苍凉，继而渐渐又有了些清中带奇的风骨在琴音中，合着这飞快倒退的景物，叫她胸中渐渐起了块垒。正当她胸中怅意难消，那琴声忽如剑凭空而起，如秋鸿扶摇晴空，又如山鹰旋顶俯下，将她一腔怅意全部搅散成彻骨的壮气。

    琴声忽止，就在贞书以为曲已弹完时，不疾不徐的琴音又起，渐收散乱，最后几声虽似轻描淡写，却似蕴着深意无穷。

    声落良久，贞书连呼吸都停了，许久才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玉逸尘道：“《广陵止息》。”

    他将琴竖起抱在怀中，起身进船舱去了。

    不过一曲间，游船已到京外码头泊稳。玉逸尘与贞书下船上了马车，快马而驱，到得东市时，细牙牙的半弯月牙儿已挂上了枝头。贞书心知此时宋岸嵘只怕已急的混身都在发抖，见车停了也不告辞，自行跳下车就往东市跑去。

    她跑了好远，心中有些不定，忽而回头，就见淡淡的夜色中，玉逸尘仍站在车前负手望着她。离的太远，她只能望见他身上单薄的黑衣，与头上紧冠的木钗。

    玉逸尘在夜风中站了良久，一个穿着粗麻长衣的梅训自后面走了过来，上前低声问道：“公公，运河可否开禁了？”

    虽一味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仍似被刀划过一般刺耳。

    玉逸尘仍是负手站着，看那街道的尽头。穿着襦裙快跑的姑娘身上的披帛，刚刚消失在拐弯处，她脸上的愠怒，眉间的急色，与听琴时因乐曲而变幻在容颜上的悲喜，一样样浮过他眼前。他转身上了马车，将那食盒提过来抱在怀中，半晌才道：“那就开吧。”


------------

55 将军

﻿    当一勾细月升上半空，拥堵在运河上下两边的船只这才放了行，那船家掀开舱板，望着舱里水中一条条翻了白肚皮的鱼长叹道：“这那里是白条鱼，叫白肚鱼算喽！”

    他正自愁眉苦脸着，自家娘子过来抚上他肩膀道：“明日已是初四，咱们尽早发卖，也能捞些本钱回来。”

    船家无奈点头，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声。

    玉逸尘揭开了食盒，内里皆是寻常人家所爱吃食的粽子与草头，此时已然冰凉。他拈了只粽子出来在手上看着，忽而心生一种渴望，在夜幕下有个归处，能与那姑娘一起同归的渴望。

    这渴望叫他心中又生出一种遗憾，对自己人生的遗憾。多少年来，当他熬过了病痛熬过了寒冬中的漫天大雪熬到了今日，从未有过的遗憾却在此刻填满胸膛。

    如今贞书已经能做个很好的涂浆工了。赵和招了几个半大孩子来做学徒，间或干点家里杂务，只是尚未有一个悟性十分好的，所以他仍还每日抽出时间来指点一下贞书。良人用浆如水，贞书要能达到那一步，却还需要下很多功夫。

    端午佳节，皇宫大内福宁殿外亦摆着菖蒲艾盆，大殿门上亦画着天师仙女，李旭泽仍是愁眉不展，杜武要在北方用兵，虽讲的天花乱坠又要走了一大笔钱，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唉叹了声道：“朕如今才知道做皇帝的难处。他一说鞑子来犯就要钱，户部那几个老家伙，在我跟前只会哭穷，只要杜武开口，多少数目都能端得住。可见他们是在故意欺我。”

    玉逸尘道：“奴婢以为，一国之重为兵，杜国公这人有些城府，陛下该插个人手进去，好摸摸他的具体情况。”

    李旭泽摇头道：“朕除了你，谁也不信。”

    玉逸尘不言，在侧抱了拂尘站着。忽而就听李旭泽言道：“忠武将军是个四品，仍要受枢密院官辖，朕如今就派你个威武大将军，专管督军，替朕到北边去跟杜武亲走一趟，替朕摸摸他的虚实，如何？”

    玉逸尘撩袍跪了道：“臣遵旨！”

    若以太监身份，他便是奴婢。若以督察使或京畿总督并威武大将军的身份，他便是臣，是而才会自称主臣。

    玉逸尘辞过李旭泽告退了出来，问梅福道：“圣人今日在何处？”

    梅福躬身垂手道：“听闻在钟美堂外的会清流上荡舟。”

    玉逸尘仍怕这五月的寒风，伸手接了梅福递来的本黑披风罩了太监服，带了几个小太监往钟美堂而去。

    皇后王翎如今也有五月身孕，荡舟的事情自然不会再干。但难得刘妃并其她几位嫔妃们有意要在会清流上荡舟，她寂寞无处可消解，便也盛妆一番抚了肚子在岸上坐了看着。

    玉逸尘止了宫婢们，自己轻声踱步到了王翎身边，见她似是无心看龙舟的样子在那里搅着碗血燕，拈指端了递给宫婢道：“无论什么东西，凉了自然不会好吃，拿下去换热的来。”

    王翎许久不见玉逸尘，此时要发些怒火出来又怕吓走了他，款款起身道：“扶我走一走。”

    玉逸尘伸手扶了，两人便沿这会清流慢慢踱着步子。

    王翎待离了宫婢们好些远时才恨恨道：“如今我该叫你玉督察，还是督察使大人？”

    玉逸尘温温笑道：“方才陛下才封了我个威武大将军。”

    王翎有些不可置信，止了脚步问道：“有意思吗？这样多的差职你竟能兼得过来？”

    玉逸尘亦止了脚步，望着王翎道：“没意思，但如今朝中的情势就是如此，若奴婢不出面，圣人与陛下在宫中的日子亦会十分难过。”

    王翎摇头道：“我本是个无大志的女子，叫你一步步捉扶着才走到今天。也许如今我这形样有些难看，但你几月时间一步也不肯踏足延福宫，便是再温顺的兔子心中也会有怨怼。”

    玉逸尘凝目颌首望着王翎，她确实形样有些怪异，肚子微鼓，面色黯黄，恼怒起来的时候，唇角那两道沟豁显得更深。

    这是个最标准的孕妇，女人怀了孕就会渐渐变的心思多疑善变敏感，容样亦会越来越难看，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怀了个孩子而已。

    他厌烦孩子，更厌烦这样故作矫怯的孕妇。

    玉逸尘柔声道：“奴婢实在是太忙了些，圣人如今最该小心的，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王翎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冷笑道：“也许不过是个女儿，你们又何必如此寄予希望？”

    玉逸尘心道：也许生个公主也不错，那会省去朝臣们许多的觊觎。但后宫还有嫔妃，总会有人生下男孩。而李旭泽的身体，才是最关键的，这本就体虚心又敏感的皇帝，在西北强壮兄弟的远胁下，在北敌的侵扰在，在朝臣们的虎伺下，只有一个宦官与之相挟而斗，他又能撑得多久？

    玉逸尘只是个宦官，又能陪他走多久。

    他看王翎眼巴巴仍望着自己，启了朱唇轻言安抚道：“你如今是这一国的国母，又将要生下这一国的储君，如今就该少思少想，专心养胎才好。”

    玉逸尘回想起当初三千秀女中自己看到王翎的第一眼，秀女们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彼此拉帮结派结出许多小团体来，女子天性，彼此看对方都是婊丨子，但凑在一起又亲热无比。王翎无帮亦无派，一人孤身站着，冷冷望着面前热闹不休的女子们。

    她并不漂亮，但胜在端庄，眸中还有些抑不住的野心。会是承丰帝与当时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喜欢的样子，而且，她父亲是曾经十分有名望的大儒，叔父王振理着兵部，在兵部为官多年又深得承丰帝赏识。这样的女子，若得自己指导，也许会成为李旭泽身边的助力。

    到了东宫后，很长一段时间，王翎都是有野心的，经他教导亦能将东宫佳丽们统领的很好。而且，她很听话，听他的话。

    但不知为何，她渐渐依赖上了他，并从此渐渐失去了那份野心，如今腆居高位却一无所求。玉逸尘以为怀孕会让她重燃斗志，谁知如今肚子都这样大了，她仍是沉迷于往昔他偶尔给的，那浮于表面的欢愉而不能自拔。

    他在考虑要不要重新换个有野心又听话，又不会被自己迷惑的女子来坐这圣人国母的位置，王翎却只在玉逸尘长眉下的双眸中看到无比的柔情与怜惜。她对他的期待，与他对她的期待，已然殊途。

    因忆着上回昨分别时发了脾气，贞书心中一直有些过不去。五月十八这日早早便收拾打扮好出了门。只她才出了东市，就见孙原在那路口上站着。见了她一路小跑过来行礼道：“宋姑娘，公公今早出远门了。特意叫小的在这里等着知会您一声，叫你暂停了去府中读书。他大约要三月功夫才能回来，到时自会亲自到东市来见你。”

    贞书今日初换了夏衫纱裙，还特意戴了只玉钗在头上，听了这话竟有些兴怏，微微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原回家去。”

    孙原急急道：“不过公公说了，若您想念他可以给他写信，写了交给小的，小的自会替您寄去。”

    贞书摇头：“我并没有什么言语可写，你请回吧。”

    孙原见贞书要走，跟上来几步道：“虽今日无言可写，不定明日您有了想写的话了？公公走了，小的在府中也无差可当，每日辰时必会在这里守着，若您书好了信，每日辰时送到这里，小的是必在的。”

    贞书再不理他，怏怏回了东市。才行了不久，便见人们三三两两聚成群往外走着，有人还高声嚷道：“今日威武大将军出征，听闻天子在城门上送行，咱们必定要去远远的瞧一番龙颜才好。”

    另一人道：“什么威武大将军，不过是个阉人，如今因着圣宠也能作将军，可见如今这天子也是个糊涂的。”

    许是有人扯了他衣服叫他慎言，那人拎起脖子道：“怎滴，他本就是个阉人，难道说不得么？”

    贞书不知他们说的是谁，心里却暗暗觉得或许他们口中的阉人，正是玉逸尘无二。玉逸尘此人，性子古怪，能书善琴，但除此之外，贞书对他并无所了解。

    她回了装裱铺，如今因有几个学徒，铺内也不算忙。是以她径自上了后院小楼，才上楼就见苏氏在外面椅子上坐着，愁眉不展的捧着杯茶喝。见贞书上来也不过略点了点头。

    自上回替章瑞交过束侑之后，苏氏便俭省了起来，等闲也不肯置新衣新饰，就连菜蔬肉类，都不肯叫王妈卖好的新鲜的来用，瞧这样子是真的要替章瑞包办以后的束侑了。

    贞书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两只眼圈青黑，唇上一圈焦色，问道：“娘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苏氏抬眉看了看贞书，缓缓摇头道：“女大不中留，这话再没有错。”


------------

56 姑母

﻿    难道是为了要贞媛出嫁的事？

    贞书道：“如今祖母故去也才不过两月余，百日都还未过。姐姐那里再急也须等到一年后才行。”

    苏氏砸了茶碗恨恨道：“你们皆是一样，我因操着贞媛的心没有顾及你们几个，如今只怕人人都藏着私不肯说予我听。你们可知，咱们挤在这小楼上，于你们闺誉本就有损，好些的人家听闻咱们这样住法，都嫌弃不肯娶你们。若你们再整日往外跑，弄些不干净的事出来，一个二个，往后都像贞媛一样在这家里当老姑娘？”

    贞书以为苏氏是知道了她最近总爱出去的缘故，遂劝道：“咱们开门作生意，偶尔要上门替人送画，或者收些字画回来。再者，你在徽县也没有因此而拘过我的。”

    苏氏捏起帕子哭了起来道：“你常在外跑，就该替自己找上一个，丑的穷的我也不拘，能找一个嫁出去便好。至于咱们，往后是不能在这里住了，我要寻个清静地方赁一处好院子住。”

    贞书皱眉道：“铺子里虽生意还能过得去，如今招了许多学徒来，虽不用开工钱，吃饭住宿总是要管的。京中要典一处院子，光是典银就要十来万之巨，如今咱们那里能有这些银子？”

    苏氏止了哭抿着嘴憋了半晌，抚头叹息道：“也是我前世造的孽太重，才要叫我受你们几个的磨难。”

    贞书见几间屋子里皆是静悄悄的，伸头问道：“大姐姐她们去了那里？”

    苏氏挥手指了指贞媛房间道：“她今日要与你哥哥两个去城门口看什么威武大将军出征，我叫贞怡陪着去了。至于贞秀么……”

    她长长叹了一气，再不肯多说。

    贞秀却推门出来走了过来道：“我还能在那里，不过是成日在这小屋里作活给母亲换些银钱。虽不比二姐挣的多，却也费手费眼劳心苦力。”

    苏氏不理贞秀，起身进屋去了。贞秀在她位置上坐了道：“如今贞玉那里怀胎也有五月了吧？”

    贞书听她主动提起贞玉，心中有些惊奇，掐指一算道：“怕有了。”

    贞秀道：“虽她一心认定我偷了她的银子，可咱们也能因此就跟她断了往来。我这些日子做了些小婴儿穿的衣服，俱是在外纳针脚又洗的软软的绵布，最适小婴儿穿。我有心要自己送去，也知她必不会想见我，见了只怕还要叫她的那几个陪房来揉捏我。大姐姐当初与窦五有旧如今也不肯去，不如你替我送一回？”

    贞书见贞秀说的这样诚恳，也点头道：“正是，虽上回抖了几句嘴，咱们终还是姐妹，她如今大着肚子又值天热，只怕困在侯府中也是心焦，我替你去看看吧。”

    贞秀听了起身回屋，抱了一只包袱出来解开，将内里东西一样样摊开来。贞书一件件拿起来，一件件十分可爱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儿，也无任何修饰，不过牙白的纯棉布作成，针角俱翻在外边，小小婴儿穿了想必十分舒适。贞秀另捡了一样东西出来道：“这是我替宫里太妃置的几柄戳纱扇面。贞玉是惯常进宫的，叫她送给宫里太妃去打赏下人。”

    贞书一一理好仍包了起来，将那包袱皮装进个篮子里，提了别过苏氏与贞秀，便往北顺侯府中去了。

    她在西边门房上自报过家门，那门房婆子进去传了话，过了半天便见贞玉的丫环寄春出来领她。寄春今日也不是丧事那日一样的怨恶，笑嘻嘻迎了出来道：“我家姑娘整日想着有个姐妹来府中闲话，却总等不到。听闻三姑娘到了，高兴的必定要自己来接，叫我们千万给拦住了。”

    贞书本心里打着鼓，听这话知贞玉心里的气想必散了些，遂与寄春两个一起进了门到了贞玉浮云居。此时天已大热，虽未进暑，屋子里仍是闷的透不过气来。贞玉虽才不过五月身孕，肚子却挺的老高，扶着个安安在廊下喂鸟儿。见贞书进来，将一把谷子皆扔到那鸟笼子里拍拍手迎了过来，略带怨声道：“你们如今也都不理我了。”

    贞书笑道：“那里能不理你，不过是因为装裱铺子里实在忙碌，走不开罢了。”

    贞玉亲自让着贞书坐下，才道：“如今你竟是个能干的，还当起掌柜来。我们整日困在这小院子里，都要憋坏了。”

    这侯府的小院子，怕是许多女人想疯了都挤不进来的吧。

    贞书将贞秀绣的东西一一摊开给贞玉看过，才劝慰道：“当初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她作这些东西是用了心的。”

    贞玉将那一包东西接了过来，把只小鞋子套在大拇指上匡了匡，见那针脚纳的十分优美畅，又整又密，遂也叹道：“她做这些东西向来是好的。”

    贞书又将那叠扇面给她道：“这是她托你交给宫中老太妃的，说夏天拿着赏人用。”

    贞玉接过皱了眉头道：“杜禹惹的好事情，叫皇帝平王两兄弟因他而闹不合，如今皇帝一怒之下把姑母都给拘起来了，我也递过许多次牌子，大内总不肯叫我见她一面。这些东西你仍带回去交给她吧。”

    贞书道：“既送了来，你自拿着赏丫头吧，我那里还要拿回去的理儿？”

    贞玉一并递给了安安收着，才又皱眉道：“我家那个祖宗，如今失心疯了正在放足。”

    贞书叫她说的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是放足？”

    贞玉展了展自己两只两只七八寸长的小绣鞋道：“就是把缠过的趾头复又放出来。只是那趾头在脚掌下呆惯了，如今乍然放出来，疼的路都不能走一步，寻常还要柱个拐。”

    贞书这才会意她说的是窦明鸾，心中有些佩服窦明鸾，赞道：“她有这魄力，倒叫人佩服。”

    贞玉知贞书是个痴的，微微摇头道：“她本就因为杜禹的原因，如今还难寻一门好亲，再放了脚不是更难找？况她也是个痴的，非说要放了脚好去凉州找那杜禹去，急的我们头顶上那位整日也是满嘴焦泡，把气全发在我们几个身上。”

    贞玉将腿搭在小几子上，安安跪在地上替她揉了起来。她指了自己肿胀的腿道：“就我如今这样大肚子，前日还叫她拘去站了半日规矩。我还罢了，总归相公是她小儿子，替我说几句话我也就回来了。三房那位，因是庶子媳妇，两只三寸金莲一日站到黑，也不知是怎么受的。”

    贞书也是叹道：“总归不是自己家中。”

    贞玉道：“老侯爷如今也是整日焦燥的什么一样。平王不肯送杜禹回来，皇帝又有心要他把杜禹送回来。两人几千里路上这样僵着，北边鞑子又自庆州一带攻下来了，咱们皇帝也是个糊涂的，竟派了个太监去做督军，还封他个威武大将军，到前线专替皇帝做督军。老侯爷这些年一直掌着应天府，也曾荐了几个督军人选，全叫皇帝给驳了，如今正生着气，相公出门都是溜墙角，就怕叫他看见抓起来训一顿！”

    “说我什么了？”内屋门开了，窦可鸣穿一件薄纱大氅自内里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个脸儿红红的小美人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贞玉笑道：“不过是说些闲话罢了，你又要去那里？”

    窦可鸣自那小美人手里取过扇子打开扇了几下道：“还能去那里？不过到外面陪父亲的门客们闲话一会，好叫他不要骂我整日窝在内宅就好。”

    贞玉瞪了一眼道：“早些回来，我如今烦闷的紧。”

    窦可鸣侧眼瞧了一下那小美人，小美人娇羞的低下了头。贞玉咬着口白牙道：“既要去就早些去，又矗在这里打什么机锋？”

    窦可鸣似是这才瞧见贞书，两眼放光笑道：“三妹妹来了？”

    今日为了去玉府，贞书略微打扮了下，在他瞧来，仿如这刻意打扮一番要来府中会自己一般，上下梭量着不肯离开。贞玉咬牙吸气道：“还不走？”

    窦可鸣这才抱拳别过，出门去了。

    那小美人见窦可鸣走了，过来跪在贞玉脚边道：“少夫人，奴奴……”

    贞玉拿柄扇子拍了拍她散乱的发髻道：“做的好，只是你要记住了，谁才是这院子里做主的人，就行了。”

    那小美人儿磕了满满三个响头才告了退。贞书瞧着贞玉这屋子里人行事皆有些别扭，心里内便想着欲要告辞。谁知贞玉忽而问道：“明鸾还有些喜欢你，常问我你因何不来，说你要是来了，叫我知会她一声，她也来与你坐会儿。”

    贞书忙摆手道：“不必再通传，我要回装裱铺子里照料生意。”


------------

57 中秋

﻿    她起身往外走了，终是又回头问道：“二姐姐说的威武大将军，可是玉逸尘？”

    贞玉挑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贞书道：“不过是听装裱铺子里人传言的罢了。”

    原来果真是他。只是孙原说他出门三月功夫，既然是打仗，怕是只有胜负没有时间限制的吧，他又怎知仗会何时打完？

    贞玉自然知她生意人时间就跟银子一样值钱，遂也不再相留，叫安安给她篮子里装了些南来的新鲜果子，送出府去。

    回去的路上，贞书闷闷叹道：好歹有三月的日子，不用每回绞尽脑汁找借口去玉府读书。

    又走了几步，她又叹道：我能有什么好写？我怎么会给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人写信，况且，他还是个……

    到了东市上，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贞书又长叹一声：或许等他回来，就忘记要我读书了。

    在年轻姑娘的心目中，三个月是很遥远的光景，小楼中暑夏的闷热，午后睡不醒的困乏以及总不能等到天黑的沐浴。没有了半月一回的计划，贞书觉得日子越发难熬起来，京城不比徽县乡间有大槐树遮阴，四处皆是焦火灼烤着，又无处可去躲阴凉，屋子里更甚，闷的仿如火炉一般。就连平常不下楼的贞秀，七月流火的日子里总要持柄扇子到楼下趁凉。

    诗言时人莫笑登科早，只为嫦娥爱少年。

    转眼到了中秋节，照例未嫁男女皆要拜月，男子拜求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子拜求貌似嫦娥，面如桂月。虽无大院桂花树，照例仍是要拜月的。傍晚苏氏带着贞媛几个并章瑞到了护城河畔一颗桂花树下，取短脚小几摆上贡品，先叫章瑞拜，拜完再叫贞媛几个拜。没了自己也念念有声拜了半晌。因今夜无坊禁，照例姑娘们仍是要出去逛一逛的。

    章瑞与贞媛两个渐走渐快，不一会儿就甩了苏氏并贞书贞秀贞怡几个在后头。今夜月满清凉，热了一暑的人们正是又凉有畅爽之际，况难得没有坊禁，富贵人家自有家宴，文人雅客们自有青楼楚馆，而未嫁的女子们，今夜是可以名正言顺抛头露面的。贞书与贞秀几个走到护城河边，见那墨绿的水中，也有波光鳞鳞，河边人潮拥挤，来往皆是相携而过的少男少女们。贞怡与苏氏两个在一处摊子前瞧那吹糖人，贞秀也不知去了何处。

    贞书忆起上元节曾去过的那家书店，就在离此不远处。遂步行了过去，欲要看看那店铺今夜可还开着不曾，去了却见大门紧锁，锁头都起了绣，想是许久都没有人开过了。

    她意兴怏怏的仍回了护城河边，便见一处树荫里一个略胖的姑娘与一个男子站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那男子忽而伸手捧上了胖姑娘的脸就要亲下去。贞书瞧那胖姑娘穿的衣服像是贞秀，而那男子的背影也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遂走近了去瞧，就听贞秀道：“你快走，不然我娘又要瞧见了。”

    那男子笑道：“她再见了也不过骂我几句，又能如何？”

    贞书听到竟是童奇生的口音，自然大吃一惊。她越发走到近前，细瞧之下，童奇生与贞秀忽而皆转过头来。贞书自己先臊了起来，转身就走。贞秀紧跑两步拦了她道：“也别想着告状，娘都是知道的。若你不自在，只当没瞧见罢了。”

    童奇生也走了过来，略施一礼道：“往后还要二姐姐替我们在母亲面前撮合。”

    贞书点点头道：“贞秀你莫要逛的太晚，早些回家。”

    说罢仍到那糖人摊子前去找苏氏。贞怡举着几支糖人问道：“二姐姐要不要吃？”

    贞书摇头：“那点子糖稀在他手里揉捏半天，也不知有多脏，瞧个意趣即可，吃了怕要闹肚子。”

    贞怡嘟嘴不语，仍悄悄舔着那糖稀。

    原来上回苏氏哭闹，是因为知道了贞秀与童奇生的勾搭。那童奇生自考得贡生上京以后，不知是为了贞书还是贞秀，也曾到宋门府上打探过几回。恰贞秀正好在府中，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些来往。她虽年级还小，翻过年也是十五的人了，因她自幼长的比别几个更胖些，形样上瞧起来倒比贞书还像个成年女子。

    在宋府时两人怎样来往旁人并不知情，到了这后院小楼上，那童奇生不知那里来的熊心豹子胆，不时夜里就要放绳子攀上来与贞秀私会，而贞秀因为当初贞玉指她盗了银票的事情，又被那些婆子下手打过，所以也总不出门，况苏氏一颗心皆在贞媛贞怡身上，也忽略了贞秀。待她有日夜里掀门进去，倒吓了个仰倒。虽自此每夜她都要亲自替贞秀锁上窗子，但总归心里也知自家姑娘是叫那小子占去了便宜，又因童奇生如今是个贡生，也不知那里发了注大财身手阔绰。指望着他春闱后能娶了贞秀，苏氏如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约莫子时，街上人迹渐少。苏氏带着几个女儿也是逛的口干唇燥，又总找不见章瑞与贞媛两个，遂作主道：“咱们先回吧，等会儿叫你赵叔来找他们。”

    回了小楼，在外沐洗时，贞秀忽而叫住贞书道：“二姐你莫要怪我。他原是你不要的。”

    贞书道：“我为何要怪你？况我与他也并没什么，不过年少时多在一起顽了几次罢了，我原也比你们几个爱玩些。”

    贞秀今日见童奇生在贞书面前替自己做足了脸面，心里有些得意，也肯与贞书好言两句，含笑道：“他如今心里也是有我的，反正贞玉已经开了先例，待明年三月初一春闱一毕，我也管不得你们，要先成婚了。”

    贞书道：“那是好事，咱们几个也都到了论婚嫁的年级，不必死守着非要论个辈，谁先嫁都是一样的。”

    贞秀道：“好姐姐，你最明事礼。”

    她们这辈子还没有像今天一样好好说过一句话。

    八月十八这日，贞书五更起身，梳洗过后又帮着王妈烧好早饭，在楼下大案上随那几个学徒一并用完早饭，也仍到了铺子里。三月未见，她不知道玉逸尘归来与否，她也从未到东市口上去找过孙原，信是不可能写的。可这个日子，那怕脑子里故意撇开，却总会跳出来。

    到了外间她才与两个小学徒一并下了门板，就见门前站着一人。清瘦的身形，黑色长衫，正是玉逸尘。贞书怕赵和看到，忙跳出来推远了他，这才抿唇笑着跑到后间，到宋岸嵘与赵和那里找借口报备。完了又慌忙跳上楼解了自己长穿的素色裙子，把四月间他送的那条牙色裙子系了，这才从小楼一侧下楼出门。

    玉逸尘还在装裱铺外不远处站着，秋风扫起他寥落的黑衫，瘦的叫人有些心疼。贞书自后悄悄踱过去，嗨了一声，仍扬脸抿唇笑着。玉逸尘听了这女子略带激动难抑的唤声转过身来，亦是笑着：“玉某一直在想，小掌柜一开门瞧见玉某站在门外，会是什么神情，所以早起兴致而来，怕你开门太早，自五更一直等到现在。”

    贞书随他缓缓步出东市，此时大多铺子还未开门，街上空空荡荡。身后他那辆华丽耀眼的马车，亦缓缓而行。

    “所以了？”贞书略快两步转身看着他道：“或者公公看来，小女样子十分可笑。”

    玉逸尘摇头：“并不，我看到你眼里欢喜，心里也十分欢喜。”

    贞书叫他说的心中一动，嘴角笑意更深，才欲要说些什么，他忽而一把将她拉到怀中道：“小心！”

    一辆出货的驴车自他们身边经过，若不是玉逸尘，贞书就要撞到那头驴了。不知为何，贞书觉得这竟是件很好笑的事情，伏在玉逸尘怀中大笑了起来。

    出了东市，两人上了马车。贞书跪坐在他身侧，忽而问道：“头回见公公，您穿的可不是这样衣服，那衣服颜色也好，质地也好，更衬您一些。”

    玉逸尘盘着腿，侧眸望了她半晌，才微微笑道：“衣饰不过身外之物，遮体即可，好坏又有何分别？”

    贞书道：“不尽然，好衣服衬着好颜色，观者也能赏心悦目。您头上这木簪子，怕是用了很久，自我头一回见你就戴着。”

    玉逸尘仍是微笑瞧着她：“若小掌柜喜欢，玉某改日换件鲜艳的。”

    贞书本是兴起而言，此时心觉又叫他撩拨了自己，遂咬唇不语，沉默着。玉逸尘忽而道：“着衣也是心境，自与小掌柜相遇，玉某总觉形样惭愧，着不得鲜艳颜色。”


------------

58 乐者

﻿    贞书道：“五月十八那日，我在东市口见着孙原，他言你出京了。又听人言，那日天子在城门上相送威武大将军，那威武大将军可是公公？”

    玉逸尘眉间簇起，轻声道：“你可也去看了？”

    贞书摇头：“我没有。”

    她那日穿着薄绸轻纱的夏衫，不好挤到人堆里去。

    玉逸尘道：“还好没有。我骑在马上，怕叫小掌柜看见笑话，连头也不敢抬起。”

    贞书也觉得一个太监去当什么大将军有些可笑，况她在他面前快言惯了，也不思索，冲口便道：“那你还去当什么威武大将军？”

    贞书见今日马车走的格外慢，此时还未过御街，遂又问道：“即是去打仗，可打赢了？可痛快？”

    玉逸尘道：“我不过是有些畏热，借机出去避了回暑罢了。”

    拿打仗当避暑，这人也奇怪的紧。

    玉逸尘摇头：“虽避了暑，可也差点冻坏了。另有一点不快是，一直未等到小掌柜的来信。”

    贞书与他相视，皆是摇头一笑。今日她太过欢喜，虽听着他话中古怪，却不深究其理。到了玉府后院，车照例停在花埔边上。此时院中秋意浓重，远处那些梨树上倒是硕果累累，树下积了厚厚一层果子。

    今日他却不带她上楼去，而是从小楼一楼纵深一直走进去，经过一条一丈来深的廊道，便见两扇十分厚实的朱漆大门。玉逸尘自己推开了，再走过一条廊道，不远处又是两扇同样厚实的朱漆大门。

    他双手推开走了进去，贞书也随了进来。

    这是个十分宽敞广阔的大殿，四面皆是窗子，此时晨光自四面八方照进来，将这大殿照的亮堂无比。殿中间或有些柱子，此外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的地板，行走起来还有回声不绝于耳。

    屋子左手一侧墙角位置置着两只蒲团，玉逸尘过去坐了一只，贞书便也坐到了他身边。他扬手响拍了两下，回声荡在耳中半晌才能消去。

    另一侧的门忽而开了，梅训躬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溜半大小厮。他们手中抱着短脚小几并茶水干果等物，一一摆在玉逸尘与贞书面前。

    玉逸尘也不顾他们在面前收拾，侧身在贞书耳边道：“我竟忘了，小掌柜虽有些英气也是个女子，大约也爱吃些酸甜的东西。你每每来，我总未替你备过。”

    贞书见他的面前不过一盏温黄酒，一只酒盅。而自己面前的小桌上，满满当当摆着杏子梅子李子各色青果并杏仁桃仁李仁各色干果，又有渍过的梅干杏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贞书佯怒道：“我不过多吃了你一只粽子而已。”

    玉逸尘道：“你包的粽子更好吃，百草头也是。”

    不管吃没吃，有他这话，贞书心里便是暖的。

    待这些人退了出去，那梅训仍站在门侧侍着，因他正是头一回她与张贵来时在门上通传的那人，是而她便推测应当也是玉逸尘的干儿子之类，只不知为何这干儿子甚少说话，脸上也总是闷闷的。不一会儿一些抱着琴箫笛瑟空篌之类乐器的老者鱼贯而入。因光照充足明亮，贞书能清清楚楚瞧见他们脸上的神色。

    这些老者们抱着乐器，脸上皆是一片木然，进门朝着玉逸尘与贞书的方向深躬行过大礼，才依次坐下。

    贞书年幼，又无品无阶，自然不能受他们之礼，她遮面避过，待他们坐了，才起身出座回礼。

    这些人无言无语，似目光也不瞧向这里，是以除略有几个揖首外，多数人皆不理贞书行礼，只在那里翻着乐谱。

    琴声先起，古意悠远。接着琵琶奏起，声如润玉相触，脆中带着钢息。随着琵琶声渐息，箫声渐起，坐中一老者合着那婉转箫声唱了起来：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卖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是辛弃疾的《摸鱼儿》。

    待这首一毕，贞书才饮了一盏茶，便听琴声才起，已是铿锵之音。琵琶随后，也有铮铮铁音，便连那箫声中都合着些悲壮。那老者又唱了起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乐声本就悲铿，这老者唱的更是悲怆之至。贞书侧身在玉逸尘耳边问道：“为何他们唱的皆是辛辞，曲调却十分古怪？”

    玉逸尘亦侧首在她耳边言道：“这是魏晋时期的古乐。”

    贞书长在乡间，不懂乐理，不懂雅意，只是听那老者唱的份外悲怆，而他神情亦是十分悲怆寥落，遂又侧身道：“他们唱的也太悲壮了些。”

    玉逸尘听了贞书似是不喜，皱眉挥手，那群乐者便起身一躬，依次退了下去。

    贞书皱眉道：“不知为何，小女总觉得他们神情不悦，想必是那曲子太过凄怆的缘故。”

    玉逸尘摇头苦笑：“并不是。他们当初为太宗皇帝奏乐，是天子的乐者。如今沦落到来给一个阉人奏乐，心里不舒意才会如此。只是乐者悲而乐声悲，乐声悲而辞悲，三悲合一，却也别有风味。”

    贞书道：“既是天子的乐者，为何又会沦落到此间？”

    玉逸尘仍是耐心解释道：“虽□□爱听乐曲，承丰帝却嫌五音乱耳不肯用他们，所以他们便一直困守宫中养老，当今圣上即位，我便将他们要了过来，好闲时能听他们演奏一番。”

    原来如此，他们虽如今落魄，当年却是天子的歌者乐者，怎么会屑于服务一个太监。

    想到此，贞书竟有些怜悯于玉逸尘。虽她知她的怜悯总发的不是时候，总会害了她，却仍是宽慰他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子不过是领了那份职责而已，卸了龙袍亦是凡人。你虽如此生身，在我眼里你比帝王更要可爱几分。”

    玉逸尘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唇角也轻扬了起来。他总要喝过些黄酒暖身，才会有分外动人的好看。只是他此时并不敢瞧贞书，只是盯着那杯中物慢慢道：“你又未曾见过天子，怎知他不可爱？”

    贞书道：“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做着些平凡事情，要见帝王何用？便是多看他一眼，也不能叫我貌似嫦娥，面如桂月。我仍还是普通的我。”

    玉逸尘笑意更深，仍低头瞧着杯中物道：“但凡任何一个人，对于这个国家的帝王，怕总要怀着一份好奇。你却连他上城门送行都不肯去看，可见是不在意的。”

    大约是天到中午了。孙原另抬上一只大短腿桌子来置在他们面前，将那两只小桌置到了一侧。摆好筷碗调羹等物，便有小厮躬腰端了托盘上来，跪在远处等着。孙原过去端了菜来摆在正中，轻声道：“这是火腿。”

    这火腿切的薄如蝉翼，红光发亮，搛起来在阳光下可以看见穿过肌理的红晕。

    他又端来一盘通体白嫩二寸长的菜，在绿釉盘中盛着。贞书尝了才知，是去头去尾的绿芽，咬下去有清脆透爽的回味。

    未几，又有黄膏秋蟹上来，贞书也才搛了一筷子，便又有烧黄鱼，灼青虾等河鲜摆了上来。她忽而意识到，这大约是上回在运河上吃粽子时自己嫌太单调了，玉逸尘才特意准备的。遂停了筷子道：“这也太多了些，你又不肯动筷子，我那里能吃得完？”

    玉逸尘略动了动筷子，后面仍有羊羹，白鸡，烧鹅等物满盘满盘的端了上来。孙原便将前面的再撤到另一张桌子上去。贞书向来不讲究，自顾自吃饱了才道：“如今你便再有菜来，也只看看吧，我是吃饱了。”

    孙原捧了盆与帕子过来，贞书就着洗了手擦过嘴，扔了帕子道：“玉公公，小女是来替您读书的。这十二卷书不知何时才能读完，您若每回这样招待我，也太费心了些。”

    玉逸尘也擦过嘴扔了帕子道：“若小掌柜肯呆在玉某身边，便是整日这样又如何？”

    贞书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渐渐意识到，玉逸尘虽是君子一般不曾对她动手动脚分毫。当然，他若是个太监，就不可能对自己怎样。可是若他长此以往这样，自己又怎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动心。她心中暗叹道：他不过是个太监，便有那分心思，也是没结果的。


------------

59 丑事

﻿    玉逸尘起身往小楼走去，边走边问道：“小掌柜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贞书道：“这是我头一回见公公时，所来的那间屋子。”

    玉逸尘回头看了一眼道：“正是。”

    他忽而停了，回过头盯住贞书道：“那时小掌柜自那扇门中走进来，面上的神情玉某永生难忘。”

    贞书望着他丰满红润略带棱角的唇，齐而饱满的额头，一双眸子盯紧了自己，心道：完了，完了，你才叫一个强盗骗了一回，才不过一年，竟又忘了痛了么？

    当下她便不再说话，仍在那二楼小阳台上，趁着午后略凉却暖的风与阳光，诵读了一回《大唐西域记》。她见玉逸尘坐在那里闭着双眼，似是已经睡去，遂悄悄合书起身才要走，就听玉逸尘道：“若宋姑娘是个男子，也能像那大唐圣僧一样，远去一趟西域吗？”

    贞书复又坐下道：“若小女是个男子，定要出去走一圈，也许不能到得那么远，但总是要出去走一圈的。”

    玉逸尘摇头：“我的意思是，如圣僧一般断情灭性。”

    贞书摇头咬唇笑道：“不能。我贪恋这世俗烟火，况且，若小女是个男子，也要置三四房妻妾在身边，好……”

    不知何时，玉逸尘亦扬起唇角侧眸瞧着她：“没想到贞书姑娘还有这喜好。”

    贞书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下才急急辩解道：“我不过是照着俗例来说。”

    她忽而脑子一转问玉逸尘道：“那若你是个女子，要做些什么？”

    玉逸尘半晌无言，面上渐渐浮起苦色。或许他的外貌太过突出成了他的负担，也许很多人问过这样的话：如果你是个女子……

    贞书本已走远，重又回去跪坐在他身旁道：“小女本是无心。”

    玉逸尘轻轻摇头，半晌才问道：“可要我派人送你？”

    贞书摇头：“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即可。”

    目送着贞书下楼走了，玉逸尘垂目良久，回头见孙原在身后站着，问道：“何事？”

    孙原道：“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后生产了。”

    玉逸尘这才挑了长眉，问道：“男孩女孩？”

    孙原道：“说是个男孩。”

    玉逸尘皱眉，这时候皇后生个男孩出来，可不是什么妙事。

    但王翎在宫中太过孤独，若有个孩子相伴，或者她会少去很多对自己的依赖，学着长大，学着自己去做个国母，做个天下女子心中的圣人。

    总之，当她有了一个孩子为重心，也许就不会无止尽缠着自己。

    为了在东宫时彼此的那段情份，他也得让她拥有这份难得的，母子之欢。

    出了玉府后门，贞书将自己从一清早见到他，至方才告别时的每一句话，两人的每一个神情皆在脑海里过的一遍，走到御街上时，才茫然长叹。

    不论玉逸尘怀着怎样的心，她自己是不能再更进一步或者给他某种，让他以为自己动心了的暗示。而她，必得要找个借口，停止这种荒唐至极的读书游戏。他识字，擅书，懂音律，每回见面总能叫她畅意开怀，可唯独有一点是不能的，那就是，他不是个男人。

    她在十六岁以前，认定了自己将来要嫁给童奇生，为此连京城繁华都不看在眼里。平生第一次进京，遗落五陵山中，遭遇那个耳闻过的荒唐男子，赔上了贞操和名誉。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也终将要开始面对这个问题。

    嫁，或者不嫁，嫁给谁？

    等回到装裱铺时，这个问题仍没有解决答案。

    自这日起，虽初三与十八日贞书仍要到玉府读书，但等闲不肯再与玉逸尘多说一句话。便是他找着要与她多说一句，她亦是刻意回避。

    玉逸尘自然也有些脾气，知道上回自己有些言语轻薄了她，惹她不快。是以也甚少与她攀谈，每回不过必要用心置备茶点小食，天还未冷，他已将西边铺长绒铺地的屋子长熏了火气，叫她一来就不要觉得冷，另每回来去都要叫孙原驾车到东市口接送于她。贞书见此，也只他是知礼的，自己若再扭扭捏捏不肯前来或者推三阻四，反而显得小气。是以到冬月前后，竟是一次也未差过。

    到了冬至这日，贞书与王妈妈两个剁肉和馅带擀皮，自五更起来便开始摆弄，那几个学徒小子听得呛锅拌馅儿，都抢破头了要来烧火，好贪恋那点小葱花椒的香气。贞书先叫那几个学徒把小楼一楼的大案清理了出来再垫上宣纸，与王妈两个边擀边包，到中午时已包的鼓鼓囊囊满满一桌子饺子。

    这些半大孩子正是吃不饱的时候，便是给他们一人一头牛也能吃得下。王妈与贞书两个上锅烧水，一盘盘的饺子送出来，不过片刻间就能叫他们抢光。赵和与宋岸嵘也不过略动动筷子，全凭他们吃着。

    直待喂饱了楼下这些人，贞书与王妈才端了饺子上楼叫苏氏带贞媛几个出来同吃。苏氏不知为何神情十分疲倦，也不过略动几口。贞媛亦是闻一闻就嫌醋太酸不肯再吃。贞书站着包了一日饺子，此时腰困腿疼，拍了桌子怒声道：“我今日弄得一整日，都不吃是要做什么？”

    贞秀捡了一大碗起身道：“或许她们肚子里装着别的东西，吃不下。”

    贞怡亦捡了一碗起身道：“我也回屋了，你们慢吃。”

    苏氏与贞媛两个亦是相继起身回了屋子，空留贞书与王妈两个对着面前一大碗饺子。王妈向来在厨下吃饭，以为苏氏几个是嫌她肮脏不好同吃，遂拾了碗道：“二姑娘，老奴还是下楼到灶间去吃。”

    贞书摁了她道：“她们不吃咱们吃，吃不完明早拿油煎来吃。”

    言毕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吃过了饺子又陪王妈一起洗过碗，贞书才上了楼。此时天色已黑，楼上几个女人也未在外间点灯，倒叫贞书黑乎乎一通好摸。她下楼取了支烛台上来，就见苏氏在椅子上坐着揩眼泪。贞书放下烛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苏氏拉了贞书一起回到自己屋子，指了隔壁道：“真是我的罪孽，我的果报。你大姐她……”

    贞书忽而忆起方才贞媛的神情，脑中轰的一声道：“叫那章瑞给……了？”

    苏氏仍捂着帕子摆手道：“若只那样，倒还罢了。她如今是……”

    苏氏指了指自己肚子，眼中滚下两行泪来：“怀上了。”

    贞书倒吸一口凉气，先就指责苏氏道：“我不是叫你盯好了，莫要让他们单独在一直么？男人的心里就那些想头，像狗一样，你怎能放心中他们独处？”

    她脑中思索着，半晌问道：“可是中秋节那次，他们一同外出了半夜。”

    苏氏摇头道：“并不是。怕是十月底的事情，她小日子到如今晚了才八天，才算出来的。”

    这么说，他们在一起过不至一次。苏氏整日在楼上照看几个女儿，一个贞秀与人暗渡陈仓，是她自己瞒着别人倒还罢了。贞媛却是她两只眼睛定定瞅着的，如今也闹出这种事情来，也太说不过去了。

    贞书当然不能这样责怪母亲，毕竟如今她的心里比别人更不好受些。只是这不止是一家一户一人的事情。贞书思索半晌才道：“也太早了些，明年三月间要去庙上烧一年纸，大姐姐这里就算称病不去，也不能总不下楼，一个孩子生下来怎能瞒得了人？”

    苏氏点头道：“我知道难，所以叫了章瑞来商量此事，恰这几日他说窦五替他寻了个参知政事拜入师门，这几日正在谋那事，也久久还未回来。”

    说起来章瑞来，是个最会在女人面前献殷勤的。贞书对他影响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只是这时候纵有天大的事情，也该回来一起商讨对策才是。拜师门那里需要几日时间？

    贞书忽而问道：“可曾告诉父亲没有？”

    苏氏双手合什成拜佛的样子低声道：“他是一直不喜章瑞的，只是女儿本是我管的，也没叫他插言。如今出了这样事情，我那里敢去告诉他？我的好女儿，求你……”

    贞书躲开身道：“我一个未嫁女儿，怎好去给父亲说这些事情？再者，再迟过明日，你必要将那章瑞寻来，叫他拿个法子出来。”

    她言毕出了苏氏房门到了贞媛门外，才伸手一推门便开了。贞媛站在门上两只眼睛哭的桃子一样瞧着她，嘴角嗫嚅却说不出话来。贞书推她回屋中坐下，问道：“真是一月？”

    贞媛缓缓点头，又滚下两颗泪珠儿来。贞书不忍责怨，却也实言道：“如今正是热孝期中，祖母丧去未满一年。三叔四叔两房就算了，大家都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想必也不会跑到官府去告咱们。但是贞玉那里如是听得，只怕不会善罢干休。”

    贞媛叹道：“不如死了算了！”


------------

60 章瑞

﻿    贞书心内骂道：如今说这丧气话有何用，当初抱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会怀孕？

    只是心中忽而忆起自己在五陵山中时，也未曾想过会不会怀孕。当然，若女子是猎物，她是侥幸逃脱了兽夹，贞媛却是叫兽夹给咬住了，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想到这里复又劝道：“无论如何，你须得叫章瑞来咱们家里与父亲摊开了面谈，再叫他哥嫂与侯府有脸面的人前来下定，将此事定下来，然后我与父亲从铺子里抽些钱给你们，送你们到外间躲避一年半载，生了孩子再回来。”

    贞媛点头道：“还是妹妹想的周到。我枉大你两岁，遇到这些事情却不知该如何才好。”

    贞书拍拍她肩膀道：“无论如何，一定要章瑞明日到铺子里与父亲商量此事。”

    次日一早，贞书亲自替贞媛书好信，封了口叫一个学徒送到章府去，然后便出外间来在装裱铺中等着。因如今这宋氏装裱铺中生意好，渐渐也有了些名气，许多宋岸嵘当初的故友，或在书法上有些造诣或能挂笔行艺的，皆要到楼上来书上两行再喝些茶用些果点，如今宋岸嵘整日迎来送往倒是十分忙碌。

    今日早早便有一个宣佑三年的二甲进士郑振声老者要来行艺，宋岸嵘年级轻些，算起来还是他门生，早早在门口等着自板车上扶了下来搀到楼上，亲自拿刀替他裁斗方，裁条幅，又热水泡茶，与这郑老一起谈论些书法画艺。贞书在外面小柜台内坐着，听闻楼上阵阵爽朗笑声，心知宋岸嵘今日心情必是极好，也不知一会儿章瑞来了说起此事，他可还能否撑得住。

    她正胡思乱想着，贞怡跑了出来道：“二姐姐，娘叫你到后院楼上去。”

    贞书进去唤了赵和出来守着，自内院上了楼，就见苏氏与贞媛两个皆在外间坐着。原本不过瞒她一人，如今连她都知道，索性也坦开来了。苏氏摊了手道：“方才章瑞送了信来，说不但今日来不了，怕是这几日都来不了，他如今正要拜一个参知政事入师门，不但来不得，还叫我千万记得备两千两束侑做见师礼，明日他叫他那叫明月的小厮亲自来取。”

    贞书气的拍桌子道：“真是无耻！”

    贞媛也道：“他既这样，我也不指望他了，母亲替我在外乡赁间屋子，我自去过活生死算了。”

    苏氏道：“他或者真是要拜个好师门，毕竟那参知政事是主考官，三甲以内的生员皆是他放过，自己的门生自然更好过些。”

    贞书道：“若是这样，不如这两千两银子的见师礼母亲来出？”

    苏氏扭了头道：“我那里来的这些钱？不过但凡他考中个进士，往后上朝作了官，父母妻子皆是可以讨封的，一个五品恭人总还少不了贞媛的。”

    贞书盯紧了苏氏，见她也不敢看自己，眼睛瞄向别处，心内了然，原来这章瑞是给苏氏许诺了一个五品的恭人位置，难怪她会放心把贞媛这块肥肉送到章瑞那条狗嘴里去。

    这一屋子女人哭哭啼啼，贞书也不再与她们烦缠，下楼把那几个小学徒全叫上，一并就往花枝巷章瑞家中而去。到了章瑞家门上，贞书使了一个叫华儿的学徒上去叫门，并问章瑞在否，来开门的恰好是章瑞二哥家的娘子，细长腰身一双吊梢眼，瞅了贞书一眼，见是个高高瘦瘦眉娇目俏的年轻小娘子，瞪了一眼道：“找章瑞做什么？”

    贞书敛衽行了一礼道：“他订了幅上好的字画如今已经裱好，银子是付过的，只是这画儿还在小女手上，烦请大娘子行个方便，告诉我他在何处，听闻这画儿他今日急用，怕是在那里吃醉了酒忘了取也不一定。”

    那章二哥家娘子瞧贞书言的肯切，手里又真拿着卷轴，确实像是送画儿的。遂指了指另一边道：“他如今倒是攀了高枝儿，有钱上醉人间去自在了，你叫人到那里找他，必能找着的。”

    醉人间就在东市上，百年老店，内里捧出的行首头牌不知几何。原来他拿了苏氏给的体已钱不交束侑，却是花在那销金窟里。贞书暗咬着一口银牙谢过，带着几个小厮直奔醉人间而来。到了大门口，她瞧瞧门匾就要往里冲，顿时不知那里来的几个龟公突然拦住她高声问道：“小娘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妓院不准良家女子上楼，也是怕有些爱吃醋的娘子到这里来打打闹闹面上难看。

    贞书拿了幅卷轴揖首行礼道：“有位姓章的客人在我们店里订了幅上好的字画，言是要拜参知政事大人入师门所需的大礼。当初他言今日要拜师门，叫我等今日清早务必送来。至于小女，正是街东头左手巷子里宋氏装裱铺的掌柜，虽未见过，却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两个龟公相视一眼松了手，也略略揖了个首道：“原来是宋小掌柜，久仰久仰。只是咱们这地方污秽，为惜名节，也不该是小掌柜该上去的地方。”

    贞书也不坚持，侧身站了将画负在身后笑道：“既是如此，就请两位上楼唤那章公子下来，我等在此等着。”

    两个龟公面面相觑，客人在此长包了房捧妓子，这个点儿上在干什么他们自然不知道，但也断不能上去打扰。两人略一迟疑，其中一人伸手请了道：“宋小掌柜在街面上也有些名望，我们也不敢拿等闲女子视之，既是生意上的事情，就请您自己上去与他相商吧，他就在三楼左手第五间包房内。”

    贞书仍是抱拳谢过，几个学徒一并要跟上，那两人忙止了道：“诸位小哥请在下面等着。”

    贞书也知他们是怕自已带着学徒上去闹事，遂回首压了他们道：“你们就在此等着，我一会儿便下来。”

    她持画卷上了楼，这楼里一股陈脂旧粉的靡香之气，熏的她几欲作呕。她先上了二楼，见内里红绸粉帐纱幔朦胧，虽长长一条走廊两边皆不见人影，但总会间或飘几两声低哼轻吟，有些肝颤魂销的意味。

    醉人间内里三进大院，这头一进楼上住的，算是这楼里最差的妓子们。因为年轻漂亮有些人捧的，皆在后院有着独房而居。

    贞书上了三楼，自左手边一间间数过去。因一排排两扇大门中间有一扇小门，她一时不知该是按这大门来算五间房，还是该按小门来算五间房，在那两扇门前犹疑半晌，又怕自己冒然敲门惊起陌生的野鸳鸯，遂侧耳在一扇门上听着，看能否听到章瑞声音。

    这间屋子里似是有多名男子在内，内间说话的声音，贞书听着有些耳熟，却又不像章瑞。她正皱眉听着，忽而那扇小门开了，一只手将她拉入门内。贞书下意识去掰那只手，却也瞬时便意识到，这是玉逸尘。

    除他之外，没有人会生着这样冰凉两只手。

    她随他进了屋子。这大约是间丫头们送水盥洗的小屋子，内里虽逼仄，却也置着浴缶等物。内里又有两扇门通着左右两间屋子。

    玉逸尘就负手站在门上，门半掩开着，内里人言谈的声音传来皆是十分清晰。

    一个男子道：“宦官阉竖，无根之人，掌了京畿监了督察院，如今还做起了武威将军，这也就算了，如今既成事实，可听闻如今圣上还要封他个护国军节度使副使。总领一国兵权的实缺如今杜武领着，副使若叫这阉人领了，一国男子还有何颜面回去面对妻小？”

    这屋子里不止一个男子。另有一人接了话道：“既前面没了那根尾巴，就夹着屁股在那大内替娘娘们洗洗脚磨磨镜子算了。他竟还有脸站到朝堂上去，辱我师尊脸面，童某不能忍。”

    贞书倒抽一口凉气，心道：怎么还有童奇生？

    她知这些人骂的是玉逸尘，侧身仰头去看他的脸，见他脸上也无悲喜，仍是负手站着在那里听。

    这时接话的正是章瑞，他道：“我们虽不过些生员，但报国之心，除奸佞之心，皆有十二分。只要师尊一声令下，章某明日便潜到那玉府去取他玉逸尘首级。”

    或者是他们的师尊，大约正是那个王参知冷哼了两声道：“玉府岂是容易进的？我有些同僚们，给抓到他府上去过的皆未活着出来。听人言他那院子都没有正屋，显然是知自己无根住不得正屋，也是心内惭愤之意。他有间屋子，进门屋中便设着十八般酷刑刑具，又墙上不知那里烧来的一些怪异提灯俑，皆是受各式酷刑所死的人们，形样鲜活表情极致，有些人还走不到他跟前，就吓破了胆，吓尿了裤子，至于他那刑房，还没有人活着出来过，是以王某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但他绝对不是个轻易就能杀掉的阉人。”


------------

61 身孕

﻿    贞书听了这话，忆起自己初进玉府那日，也是见过玉府陈设。他府中没有正屋，后院那屋子里摆的皆是风雅之物，便是墙上俑人形样恐怖些，也远非这些人形容的样子。心内叹道：他虽果真是个太监，或者做的事情不对，可这些人所言也太难听的了些。

    她心中难过不禁，靠过来自玉逸尘身后环住他，踮脚在他背上轻声道：“我知你不是他们所言的那样。”

    玉逸尘缓缓转身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边叹息道：“或许我正是他们所言的那样，阉人与朝臣，本就是死敌。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亡。”

    贞书此时一心怜悯他所遭受的不公，并未深想，亦踮脚在他耳边道：“你该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

    玉逸尘将她紧紧裹在怀中，听她胸膛中深沉活跃的心跳，贪取她青春年少的鲜活温度，感受她鼓胀前胸所带给他的温柔，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自己胸膛中血液里。自他入了这一行当，见过多少年老太监不把女子当人看，在欲起不能缓时用酷刑折磨那女子到残无人状。他多少年冷静，此时忽而也生了那种欲望，将这女子揉入自己血脉中的欲望。

    他忽而起意，轻声言道：“他们是这国家的儒生，民族的脊梁。若我那日叫他们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而我，终将遗臭万年。”

    贞书摇头道：“他们算什么脊梁？不过是些酸文臭儒罢了。虽我不知朝事不懂政事，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玉逸尘掰她仰脸看着自己，忍了欲要咬烂那两瓣嫩唇的欲望摇头道：“可他们若不能杀得我，我终会杀了他们。”

    贞书瞪了一眼那半开的门道：“便是杀了，也是他们该死。”

    童奇生和章瑞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玉逸尘见她面上又娇又嗔，说不出的可爱俏丽，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忍不住发疯，遂压了她头在胸前道：“若你这样想，证明你也是个坏人。恰好，我也是个坏人。”

    贞书听他说的好笑，忍不住咕咕笑了起来。外面那些议事的男子听得这妓子内室中有些动静，童奇生指了那内室帘子问妓子道：“谁在里面？”

    妓子忙揽了他道：“不过是来送水的小丫环罢了，有什么好瞧。”

    童奇生将那妓子揽在怀里道：“我们本都是亲亲的兄弟，便是与你们有些什么，也是兄弟同当，尽管洗什么洗？快来，喝酒……”

    不一会儿屋子里热闹起来，划拳的划拳，吃酒的吃酒，吵声一片。

    玉逸尘忽而问贞书道：“你想不想瞧瞧他们？”

    贞书也觉得好奇，两人轻推了门到了妓子卧榻之后，贞书潜在纱幕之后，便见珠帘之外，衣衫不能遮体的男女们正在划拳吃酒。她一眼就看到了童奇生，他如今总还穿的十分好衣服，正端着一只尖尖翘翘的小东西在喝酒。贞书瞧那尖尖翘翘的东西上还饰着绒布，心道为何酒杯上还会有绒布，便见一个只着肚兜的女子夺了那东西道：“快还我的鞋子！”

    童奇生将那妓子扯到怀中，仍夺了她小鞋子来装了酒杯道：“童某就贪你这三寸金莲。”

    那妓子虚扇了童奇生一掌道：“听闻你在这东市上有个相好儿，足缠的比我的还要小，可是真的？”

    童奇生笑而不言，贞书想起缠足女子鞋中那股臭气，虽远不能闻，但也忍不住反胃要吐。捂嘴推了玉逸尘悄声道：“快走！”

    出门到了走廊上，贞书问玉逸尘道：“那内里的妓子，可是你的内应？”

    玉逸尘点头。贞书又道：“既是如此，你能否叫那妓子今日把他几个从里面赶出来？”

    玉逸尘答了声好，问道：“内里可有你的熟人？”

    贞书沉默点头，径自先下楼去了。到了楼下，那两个龟公见贞书手中仍抱着卷轴，抱拳问道：“小掌柜怎未交了书画？”

    贞书亦抱拳还礼道：“那位章公子手中银钱不足，暂时还提不得货。”

    她别过这两个龟公到了门外，交待那华儿道：“你们几个就在对面守着，见那章公子出来，一定要给我拘回装裱铺后院小楼里去。”

    几个学徒应了，背身在对面守着。贞书便径自回了装裱铺。

    装裱铺内宋岸嵘与赵和两个才送走那郑振声，正在品评他留下的几幅墨宝。贞书在柜台里坐了半晌，喝了些水润过喉咙，便见那华儿道：“小掌柜，章公子已经带来了。”

    她先到内间请了宋岸嵘，两人一并进了后院，又将门自内里下了鞘，才上到楼上。章瑞满身酒气哈欠连天的揉着眼睛在椅子上坐着，苏氏与贞媛两个皆在身旁站着。贞秀与贞怡大约是被打发到了阁楼上，屋门也大开着，却并不在里间。

    宋岸嵘坐了问道：“何事要叫我上来？”

    苏氏自斟了一杯热茶来端给宋岸嵘，委委屈屈道：“这两个小的，如今闹出来了些事情。”

    宋岸嵘瞧瞧章瑞，又瞧瞧贞媛，沉声问道：“何事？”

    贞媛无声落泪，苏氏也咬着帕子道：“也不过是略早了些，到明年三月里只怕也能遮得过……”

    宋岸嵘忽而脸色大变，狠狠瞧了贞媛一眼道：“可是怀孕了？”

    贞媛与苏氏两个皆哭着点头。宋岸嵘双手无力，一杯热茶掉到了怀里。苏氏忙过来拿帕子擦了道：“她爹，你怎么了？”

    宋岸嵘混身抖了起来，半晌拍了桌子指了贞媛道：“你祖母热孝未过，你竟……”

    苏氏忙压了他手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没阻着他们。”

    宋岸嵘猛得站了起来，章瑞忙抱头要躲，他又仰面直挺挺朝后跌了下去。贞书忙扶了喊道：“爹！别急，咱们慢慢商量，可好？”

    苏氏与贞书两个又是灌水又是拍背，把个宋岸嵘拍的缓了过来，一手指了章瑞道：“你个登徒子！”

    他四周搜寻没有可取之物，将怀中茶杯捉起来狠狠砸了过去。章瑞不及抱头，头上被敲开一个二寸长的口子涌出血来。贞媛忙跑过去回护了道：“爹，是女儿不知羞，您责骂女儿便是。”

    宋岸嵘手摁着不停往外突的太阳穴忍着天旋地转指住了苏氏道：“我叫你整日在后院管着孩子们，银钱上可曾短你？可曾管过你？你就这样替我看着孩子，你……”

    贞书忙又抚了宋岸嵘背劝道：“爹，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大姐姐这里要如何瞒过去？章家那边要怎么说？”

    宋岸嵘这才又坐下来问章瑞道：“回去叫你哥哥，并章家一族有脸面的人来，将这事先定下来，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出京躲避。”

    章瑞撩了袍子跑下来道：“岳丈，小婿家两个哥哥并不管小婿的事，至于章家族长，小婿也与他搭不上话。小婿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

    宋岸嵘听他这样说，又是气的一晕，忍了半天才道：“那好，我即刻送你们出京躲避。”

    章瑞磕头拱手道：“岳丈，不是小婿不从，实在是如今小婿恰拜了王参知的师门，只待明年三月初一春闱，若小婿出京，再考又要等三年，小婿等不得啊。”

    苏氏也来劝道：“莫如在京中赁套房子……”

    宋岸嵘狠狠瞪她一眼吓得她噤了声才又道：“不行，你们必须出京。虽如今宫里荣妃退位成了太妃，但贞玉是侯府媳妇，长灿长贵两个尚未成年，我们不能让我们一房污了整个宋府名声。”

    章瑞见宋岸嵘搬出这些老古董事情来，遂又言道：“如今宋府荣妃被拘在深宫，早不理事的。窦五那里却是麻烦，他媳妇是个难缠的。莫若咱们将贞媛一人送出京去，待过了明年春闱并一年丧期再接回来。小婿明年必要参加春闱，这是不能改的。”

    贞书忍不住插言道：“将她一人送出京，她怎能生活？”

    章瑞道：“不过是多花些银子雇个婆子看着，也就成了。”

    贞媛咬唇哭道：“我自己捶掉算了，免得连累大家受苦。”

    宋岸嵘拍桌子指了章瑞道：“你必须要出京，钱我可以掏，但你必须出京陪着贞媛。”

    章瑞挠了挠鼻子道：“也行，只是须得岳丈先掏上几千两银子叫小婿去办些出京该置办的东西。如今鞑子屡次侵扰，物价也贵，钱少了小婿怕难开销。”

    贞书记起他今早也是要银子，此时虽口头允了也是要银子，怕他拿了银子先到那醉人间去花销掉躲起来，遂指了章瑞道：“你们若要出京，所住的庄子院子房子我一并会找人替你们打理好。你们要什么银子？”

    章瑞跪行了过来在贞书脚下道：“二妹妹，无钱寸步难行，你如今是大财主，随便施舍我们一些又有何不可？”


------------

62 备礼

﻿    贞书气的咬牙切齿又不能踹他，看了宋岸嵘一眼，见宋岸嵘如今盛怒之下脸色都变了，就如她那日从五陵山中出来之后所见的一样，像是神情都有些恍惚了的样子，又疼又气，却仍又不得不哄着章瑞道：“你只管放心前去，银子我自会叫大姐姐收着。”

    章瑞知道今日是走不脱了，况如今大了肚子焦心的是宋家又不是他，遂起身拍了袍子上的土，捡了一张椅子坐着去养神了。

    贞媛见宋岸嵘此时脸色大变，心内十分不忍，跪到膝前摇了宋岸嵘道：“爹，莫如抓幅药来将我腹中孽气堕了去，虽名节已毁，女儿出家作个姑子又能如何？”

    宋岸嵘扶她起来道：“怎能说这种话，那些虎狼之药会伤了你身子，千万不敢用。原是爹这些年疏漏了你们，贪了自乐疏于管教你们，我真是愧对了你们！”

    说罢老泪纵横，掩面哭了起来。

    苏氏与贞媛也跟着哭了起来，章瑞嫌吵索性将头缩在了脖子窝里。贞书眼瞧着这乱了套的一家，一声长叹，也是半晌无言。

    自此开始几天之内，贞书便要替贞媛打理一切出京事宜。京郊的庄子并宅子是宋岸嵘托一位挂笔行艺的书法家赁的，他与赵和亲自打马去看过了才下定。一应铺盖被褥并生活所用，贞书皆在东西两市置备齐当，雇了一辆驴车并一个小学徒，先叫送到庄子上去收拾打理。因正好交入腊月，贞书又跑到玉府后门上报备了一声家中有事，不能来府的话。才又急急赶到东市。

    章瑞这些日子不论走到那里，都有两个小学徒贴身跟着，倒是把个童奇生羡慕坏了。他如今虽阔也还只用着一个小厮，章瑞一下子便有了两个。

    贞书自昨夜起就千叮咛万嘱咐，叫贞书把银钱自己收藏好，千万莫要给章瑞多给一个铜板儿的话，又给两个学徒叮嘱千万要看好章瑞，莫叫他跑了的话儿。到出门时仍不停叮嘱着：“他若拿了银子，必然会跑掉。虽我给的不多，但按月会叫赵叔给你送来，你自宽心养胎，再莫要整日啼哭。”

    贞媛本要上车，忽又扑到贞书怀中道：“姐姐拖累你们至此，真是又羞又悔又难以言表。”

    贞秀难得下楼，听了这话道：“快上车去吧，真悔就不该作出这种事情来。”

    贞书一手指了贞秀冷冷瞪着她，半晌她才又冷哼一声，扭着小脚上楼去了。

    章瑞也骑了匹马，叫赵和与宋岸嵘两个两边夹着，趴着马上斜斜盱着贞书，忽而弯下腰来道：“早听闻二妹妹和童奇生有旧，待他果然比别个不同，随便一伸手就是几千银子。到了章某这里，就一分也得不着了么？”

    贞书是见过他们在醉人间里蘼废样子的，也伸手指了他道：“早知你是个贪财的，不知你竟这般无耻。你若再敢得瑟，小心我找人废了你子孙根，叫你也作一回宦官阉竖。”

    章瑞那里听过女子能说这种话，再贞书一手指着他，宋岸嵘与赵和两个目光刀一样远远瞧着，后面又是几个满脸阴沉的小学徒站在那里，遂吞了口水暗暗道：这点仇我章某先记着。

    马车驶动，贞书跟着一直送出了东市，在窗子上嘱咐了半天要贞媛莫要再叫章瑞哄骗了的话，又叮嘱她养好胎气，多吃多睡，自己何时会去看她的话。远到实在不能再远了，才松了贞媛的手远远瞧着。

    为了贞媛，苏氏一心要寻个高婿，如今却连名份都还没有就要先隐到农庄上去。贞书瞧着远远而去的马车自言道：话本上的才子佳人，山盟海誓，两情相悦，其实都是假的。现实中的男子，不为贪钱，即为图色。远从徽县来的童奇生如此，京城的章瑞，杜禹，窦可鸣等等，皆是如此。无分贵贱，尊卑，有无学识，竟无一例外。

    她长叹一声回头，就见玉逸尘披一件烟灰色裘衣站在她身后，亦在望她目光所极之处。他领子上雪白的风毛衬着无血色的脸上朱红的唇，倒是十分温润好看。只是头上仍是那枝木簪显得有些太朴素了些。贞书掐指一算原来今日竟是腊月初三，遂谦笑道：“小女去府上报备过，今日有事不能去的。”

    玉逸尘道：“我知道，只是今日休沐无所事事，便想着出来走一走，或者能碰到小掌柜，也算是桩惊喜事。”

    贞书摆手道：“我是累坏了，需要回去狠狠睡一觉，非但今日，十八也不能来，因年下过节要盘点整理货物，还要换那班学徒们回家看看，你须得饶过我这一回。”

    她说完也不再多话，怕叫他缠住了就走不脱，索性转身跑了起来。跑了很远心内有些放不下，回头一看，便见他仍站原地，一动不动远远望着自己。

    贞书狠了狠心，仍是转身跑了。

    玉逸尘往回走着，迎面碰上梅训，轻皱了眉头道：“我不过在此闲逛，你们怎么跟来了？”

    梅训垂手恭立了道：“昨日有个前院的小太监来报，说户部左侍郎窦可昌手下的人，曾到他面前打探过公公去年往大夏河一带行走时的行踪？”

    玉逸尘这才警觉起来，问道：“那小监怎样回答的？”

    梅训道：“我们带的皆是当时东宫徐秀手下的人，前院的小监们并不知情，但他既报到了小的这里，想必没有说太多。”

    玉逸尘负首仰了脸道：“窦侯，是块难啃的骨头，我本想放他一放，但若他这样急不可耐，就不得不办了他。”

    去年大夏河的事情，其中牵着玉逸尘的私心，就连皇帝李旭泽那里，他都有所隐瞒。引鞑子入关是大逆的死罪，这样的事情可不能透漏出去。但他做的十分隐秘，究竟是从那里漏了风声？

    今日装裱铺子下了门板锁着门。贞书径自回了后院小楼，就见苏氏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份请帖递给她道：“我们这些日子竟给忙忘了，贞玉九月中生了个女儿，如今要办百岁，来帖叫我们也去。”

    贞书一拍脑袋道：“正是，她是九月间生产，我们竟连点东西都没有送去或者望一望，怕她心内有怨念。”

    苏氏道：“谁说不是了，她虽嫁的好又嫁妆多，如今宫里那位靠不上，得力的便仍是我们这些庶系亲戚们，若再不去，侯府另外几房也要笑话她。”

    贞书道：“好在贞秀那些日子缝了许多东西送去，不然真要叫别的妯娌笑她娘家没人了。”

    苏氏又问贞书：“要不要把贞秀也带上，好叫她去给贞玉赔情道歉？”

    贞书摇头道：“贞玉大喜的日子，还是算了。我去了替贞秀说合两句，若她面上松动了，再叫贞秀去也是一样的。”

    苏氏叹道：“我不过是想着，侯府大宴，怕会请许多少年公子们去参加，也好叫贞秀与贞怡相看一眼。”

    贞书提高了声音道：“既然贞秀那里已与童奇生下了定，便盯好他那个人，莫要叫他再与章瑞一样，至于外间有多少少年公子，门第高的咱们配不上，门第低的只图点银钱嫁妆，有什么好瞧。”

    许是她这话说的重了些，贞秀推门出来气冲冲道：“不过就那点事情，大姐姐作下你就一力出银出力成全，我作了怎么你就要话里带刺的扎我？难道我也弄大了肚子？莫不成你还没有放下童奇生？”

    贞书道：“并非我放不下，我只是说若你真想与他过日子，就把他盯好了，他如今不知那里来的银整日在外大手的浪花着，怕他走入歪门邪道去。”

    贞秀冷笑道：“就你是个财主，就你有钱给我们施舍，可惜我不稀罕，我宁愿一针一线换钱来也不学你一样抛头露面拿脸换钱。”

    苏氏拍手道：“才送走了一个，这又吵起来，你们是嫌我还活的不够累么？”

    贞秀回屋使劲合上了门，贞书亦回了自己屋子。苏氏坐在起居室里摊了双手道：“我将你们一个个拉扯到这样大，可曾存过一点坏心？可曾没有劳心劳力抚育你们？你们竟都是些来讨债的，一个个不能叫我省心。可见我是个命苦的，若我能得个儿子……”

    她一人在外哭了半天，贞怡出来替她擦了眼泪，扶她进屋去了。

    贞书盘算着明日去侯府要备的礼，掰指头一样样算着，忽而脑中一惊醒，想起章瑞方才的话来，说什么她待童奇生与别个不同，一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的。心道那童奇生家里就一个秀才爷爷并几亩田地，也仅够糊口罢了。但两回在京中见他，皆是穿着衣饰堪比京城的公子哥儿，他那里来的银子？

    或许贞书真拿了银票，但却没有藏在自己手里，而是早早就暗渡到了童奇生手中。


------------

63 百岁

﻿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贞玉的人踏平宋府都找不着，也难怪贞秀只拿几件衣服便出了宋府。银钱早已经转移出来了。

    只是童奇生如今在醉人间那样的销金窟中长住，那贞秀辛辛苦苦弄出来的银子，只怕最后是落不到她手中里。想到这里，贞书心中阵阵犯难，若要提醒贞秀，又怕她误解。若不提醒，只怕最后仍是贞媛的老路。她揉着发毛的脑袋想了半天，才捶床叹息道：天塌下来砸不死再说吧，现在我要好好睡觉了。

    贞书好好睡了一觉起来，开锁取了两张银票，欲要到隔壁银楼上去替贞玉的孩子置些东西带去。她才一出了门，就见贞怡含笑扭着身子在外站着，遂问道：“可要与我同去？”

    贞怡跑了过来道：“我也要对玉镯子。”

    贞书牵了她手道：“那东西显老气，不如打对银子的，又清亮又素雅。”

    贞怡嘟嘴道：“怪道大家说你小气，银子的才值多少钱？我必要对玉的。”

    两人自银楼上选了一只金锁，又选了一对小儿的金手环金项圈儿，又贞怡替自己弄了一些没用的东西，足足花了贞书三十两银子。她数着银票哎叹道：“如今真真是花钱如流水。”

    银楼老板负手笑道：“宋小掌柜日进斗金，还怕花这点银子？”

    贞书笑着摇头辞过，次日一早便带了打扮的花盆一样的贞怡往北顺侯府而来。因贞怡也是双小脚，她们不得不雇辆车。虽窦可鸣行五，贞玉如今娘家也不如，但毕竟窦可鸣在侯府最受宠爱，贞玉又是个家财万贯的，况这是他们头一胎，来祝贺的人非常多。

    贞怡与贞书进了侯府，贞怡指着前面一个女子所着青烟狐裘道：“好二姐姐，为何我还不长大，好也能穿这样衣服？”

    她如今还得梳双髻，是以非常羡慕年级大些女子的衣着。贞书略低了头拍了拍业已到她肩膀的贞怡道：“二姐姐盼你永远不要长大。”

    因娘家无人，贞玉对于仅来的这几个客人便十分重视，亲自在自己起居的浮云居里设宴招待，自己也间或相陪着。贞书去时，沈氏与陆氏两俱已在屋内坐着。三房的贞瑶如今也有十四了，细挑抽长的个子，仿佛要与贞书比肩一般，不过眼睛略小了些，人也如陆氏一样有些憨气，贞妍最小，仍是依在陆氏怀中不肯出来。

    贞书如今手中有银钱，给的见面礼自然手笔最大。陆氏呵呵笑道：“瞧瞧三姑娘，开起铺子来手笔就是与我们不同。”

    贞书在下手站了与贞怡两个齐齐给陆氏沈氏问过安，才在边上小几子上坐了。贞玉这屋子里燃着地龙，又暖和又不觉得干燥，很是舒适。只是陆氏穿的多了些，此时便敞了外套道：“横竖没有旁人，我是热的不行了。”

    她身后一张狐裘毡子，三寸长的毛，是贞玉常坐的。她将那东西抽出来扔给丫环道：“这是什么东西，像是能着火似的。”

    沈氏与贞书皆笑着。不一会儿贞玉抱了小女儿进门，递给丫环道：“胳膊困死了，孩子本不重，这包裹的太重了些，时时往下滑。”

    陆氏道：“后面一众婆子奶妈跟着，你为何非要自己抱？”

    贞玉弯腰逗了逗孩子，笑道：“我怎舍得她离开我跟前那怕一会会儿。”

    贞书方才还未好好看过，就叫她抱去看人了。此时便自那丫环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中，见棉绒绒的金线斗篷雪白的绒胆中棉布被子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眼睛又圆又亮，眼珠漆黑的仿如墨色宝石一般闪着亮光。一点鼻子又尖又翘，唯是那点嫩红红的小嘴唇儿，嘟在一起，真叫人忍不住想要亲上一口。贞书叹道：“这也太漂亮了。”

    贞玉坐在一旁心满意足的笑道：“谁说不是了？老侯爷本来孙子孙女们羊一样跑的，头一回抱去还嫌烦着了他。如今这院子他一日都要来三回，只差没踏平了门槛。爱囡囡儿爱的什么一样。”

    贞书见孩子伸出手来，将自己一只手指递给她，她便紧紧握了，似要抓到嘴边去一样。这小女儿漂亮到任是谁的丹青都无法画出来一样，也怪道连北顺侯都爱。

    陆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这孩子长的像她爹。”

    贞玉听了竟也没生气，只是附合道：“总比我好看就行。”

    她生产完后胖了些，唇下一圈胡子也没了，倒比往昔更好看更有些女人味儿。她拍了贞书肩膀问道：“窦明鸾与陶素意几个在我后院西屋里坐着，你要不要去坐一坐？”

    贞书本欲不想去，又怕自己两番来了都不去，窦明鸾心中要有想法，遂点头道：“去一下吧。”

    贞玉随她出了屋子才道：“前番大约真是我误会了贞秀，前番四叔母说，她理老祖宗原来用过的衣物时，自一床被角里抖出一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来，老祖宗何曾往那里藏过钱？可见是混乱中那个丫环婆子偷了未渡出去的。”

    贞书点头，暗道自己竟也错怪了贞秀，心中有些愧疚，就听贞玉又言道：“还有三万数的银子，大约是叫那个奴才弄走了。贞秀如今仍在小楼里不肯下来么？”

    贞书道：“偶尔也下来，不过她脚细走不得路，不爱下来罢了。”

    贞玉叹道：“我年轻时有些跋扈，也是一人独大惯了。如今到了这府里才知人情冷暖，只你们不怪我就行，咱们毕竟都是姐妹。”

    见送到了门口，她才又道：“我还得去外边招呼着，不然又要遭婆婆怪罪，你且去吧。能做得女儿自在，是再好没有的。”

    贞书回头，见贞玉如今也不肯穿戴的一身珠宝，心道她也长大了，只是也太快了些。

    陶素意与窦明鸾皆还未嫁，但陶素意那里是订了许尚书家的公子，十八年华的少年郎，自己有材有貌，父亲官居高位，与陶素意的侯府小姐身份再配没有。况且两人皆是京中素有才名的男女，想必结了婚也能琴瑟合鸣情投意契。聂实秋虽与章瑞言了一回婚配，最后却未结成，如今不知找了那府少年公子。她有过上一回，如今这些事情上小心，瞒的滴水不漏。唯有窦明鸾如今更瘦了，偏还梳着半梳头，下面头发也干枯没有光泽，眉间难掩苦色，窝在角落里空愁眉。

    在座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姑娘，贞书也笑着点头，问过她们几个，便听窦明鸾道：“宋三姑娘，稀客稀客，如今你也是这京中名人了。”

    贞书在她们身边坐了道：“岂敢。”

    窦明鸾伸了一双纤脚出来，脚上亦套着一双羊皮小靴，倒与贞书脚上的有些像，只是她那双靴绑子上纹着些漂亮的花边，比之贞书一双要更清秀不少。窦明鸾笑道：“我虽吃了些苦也是值得的，如今放了足可以穿的这东西，又暖又舒适。”

    她见贞书也穿着一双，心道这靴子是总管大太监玉逸尘不知那根筋不对，急招土蕃能工巧匠入宫所做。京中统共也不得几双。她自己这一双还是母亲章氏进宫，将圣人奉承的好，圣人又听闻她放足受了苦才赏的，也不知贞书这双自何处而来。

    贞书将脚收到裙下，就听聂实秋虚推了窦明鸾道：“即放了足能跑了，何不到凉州去找你那情郎去？”

    窦明鸾咬唇吃吃笑道：“那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今这事在京中不算新闻，她自己也不拿取笑当回事。贞书也跟着笑起来，陶素意也言道：“他虽好却远在凉州，你很该放眼瞧瞧外边，大有男子比之杜禹好不知多少倍。”

    聂实秋道：“就比如许尚书家的公子……”

    陶素意掩唇一笑，再不言语。贞书原本见她们，也是丫环身份，那回在窦明鸾闺房中有长谈，也不过是因她心情不好罢了。如今她们还是闺秀，她却还要为生计奔波，那有心情谈这些小男小女的情意事，遂寻了个借口告退了出来，仍陪陆氏沈氏几个坐着。

    贞怡许是自幼听惯了苏氏唠唠叨叨嫌弃三房两个丫头又丑又上不得台面，是以也不跟她们聊天，独自人小装大扭着身姿在那里正坐着，等贞书来了就马上扑过来道：“你去与她们玩，竟不带我。”

    贞书道：“那是些大姑娘，你不过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凑趣？”

    贞怡怨怨叨叨撇了嘴道：“翻过年我就十三了。”

    贞书心道：若我仍是十三该有多好？若我仍是十三岁，在徽县蔡家寺，头一样要避的就是童奇生。

    沈氏问贞书道：“为何不见大姑娘？”

    贞秀虽与贞玉有龃龉，贞媛该是好的。

    贞书编个谎道：“年下变天气，她染了风寒正躺着。”

    陆氏摇头道：“除了你，她们几个都叫你娘捂坏了，要我说，孩子就该放到风地里去跑，跑惯了自然有抗力不常病的。整日捂在屋子里汗孔子都是开的，一出门就要钻风。”

    这个三叔母性直有大嗓门，虽说话难听阖府却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

64 别信

﻿    贞书笑着应了，几人又闲话一会。

    陆氏今日还要回宋府投奔沈氏，两个不过中午略坐了一坐就要告辞，贞书见此亦拉着贞怡跟了出来。因贞玉仍在外宴客，她们刻意吩咐了苗妈妈不必告诉，一径出了浮去居。谁知几人才走到大门口，就见贞玉带着安安寄春追了出来，捉住贞书道：“三妹妹回去了知会四妹妹一声，叫她寻常也到这里来坐一坐，我是顶想她的。”

    贞书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才要走，贞玉又拉住了四顾而笑道：“因老侯爷心疼囡囡，我仗着囡囡的面子替宫里姑奶奶求了情，前番侯爷侯夫人一同到宫里劝动过一番太后，叫她在皇帝跟前美言。只怕不日太妃娘娘就能招我进宫去了。太妃在宫里有面子，咱们在宫外就有面子，你们往后嫁了人，人家也是要看娘家这一层的。”

    贞书默默点头，心内想起贞媛与贞秀两个的婚事，再想起自己整日也是这样不明不白，才知小女儿的日子已经过去，不论谈婚论嫁与否，都到了该要紧张的时候。章瑞绝不是真心实意要与贞媛成亲过活，从聂实秋退婚即可看出，必是他自己这边有些问题。再又她在醉人间碰到他和童奇生两个龌龊形样，虽男子逛青楼是常事，但若不是亲见，贞书远不能想男人能下作到那个程度。

    回到东市，贞书上后院小楼与苏氏谈了些在侯府遇到的事情，就听苏氏叹道：“贞玉那样容貌，如今竟也能在侯府如鱼得水。”

    贞书道：“她本就嫁妆颇丰，又是太妃娘娘嫡亲的甥女，侯府也要尊她。况她虽面上骄横，内里仍是懂事的。”

    苏氏摇头叹息，似还是不能接受为何贞玉嫁的那样好，贞媛如今却要躲到京外农庄里去，半晌才道：“我听你父亲言说是城西运河畔的刘家庄，院子便如咱们徽县的一样是前后两进，只是破败了些。”

    她要说起这些来，又能哭个没完，不过是怨自己命苦，怨钟氏死的不是时候。贞书正默坐听着，便见贞秀推门出来道：“贞玉姐姐可还有说什么？”

    贞书这才记起来笑道：“她说当初祖母那里少的银子，如今已找着了一万数的银票，剩下的怕是叫那起子下人卷走了。她还叫你改日过府去逛一逛，如今她一个人闷在侯府也很烦闷。”

    贞秀点头，淡淡笑道：“找到就好，至于去就不必了，难道还要她的丫环再打一顿？”

    贞书劝道：“便是去去又能如何？原来你就与她相好的，况她生的女儿着实漂亮可爱，你哄得她高兴，可以抢来多抱一抱。”

    贞秀冷笑道：“便是再漂亮也是她的女儿，我抢来抱什么？”

    贞书以为她仍在怨大家当初一心认定是她偷了银子，不肯回转，遂又道：“如今宫中皇帝似有意要放太妃娘娘见客，想必再过些日子凉州也能有所转寰，你多在她那里走一走，以后太妃处兴盛起来，到你嫁人时蒙太妃赏些东西，于你来说娘家也是有头面的。”

    贞秀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匆匆跑回屋子里去了。

    贞书叫她弄的没头没脑，苏氏又一味想着贞媛的苦日子，几人无言半晌，贞书复又下到装裱铺中来。因眼看年关，装裱字画购卖字画装饰屋子的人也多了起来，宋岸嵘与赵和两个人在下面忙着，见贞书下来赵和忙招手道：“二姑娘快来帮忙，这几个小子打不精算盘。”

    贞书忙跑了进去，这样一忙起来，一直到腊月二十七这日晚上下门板才算是歇下来一口气。因贞媛远在京外农庄上呆着，在京城的第二个年头，虽房子大了，手中银钱也多了，但还不及去年过的热闹。宋岸嵘虽知自己纵几个女儿太过，但因是自幼撒了手的，如今更大了更不好管束，除贞书还每日教着画几笔字以外，贞秀贞怡两个更是管都不管，话都懒言一句。

    赵和是只要铺子一歇便窝在铺子阁楼上摆弄些木雕饰品，再不肯下楼，连饭都要王妈送上去的。三十晚上做好晚饭以后，王妈也回自家过年去了。因赵和久久不肯下楼，贞书便拨了一大碗菜并一大碗饭送上阁楼。

    他这屋子贞书一直都没有上来过，内里倒还打扫的干干净净，四处皆是木雕过的佛像，男女像，动物像，皆是惟妙惟肖，另有些揉的光亮的串珠，玩桃等物，堆的满满当当。

    因木屑胶水用的太多，空气里飘着股子胶味儿。贞书探了头高声叫道：“赵叔？”

    赵和本是窝在角落里摆弄东西，听了这才弹跳起来跑过来，见贞书端着两只碗，忙接了过来道：“你叫王妈端来即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贞书笑道：“王妈回家过年了。”

    她见这些东西可爱，欲要上楼来多看两眼，赵和似是没有叫她上来的意思。贞书便挥挥手道：“我一会儿还要来端，赵叔可吃快点，今夜大年三十，厨房里必要收拾干净了才行。”

    赵和点头应了，见贞书往下退着，忽而问道：“二姑娘如今与那玉逸尘有些交集？”

    贞书脑中轰的一声，脸便腾红了。忙转过身避了赵和，轻轻嗯了一声。赵和又道：“你可知他不是个好人？”

    贞书回想在醉人间时玉逸尘也说过：“若你这样说，可见你也是个坏人，恰好，我也是个坏人。”

    遂点头道：“我知道。”

    赵和道：“知道就好，往后慢慢与他断了往来。”

    贞书应了声好，半晌才又言道：“赵叔千万莫要告诉我父亲。”

    赵和亦答了声好，端着饭走了。

    贞书在擦洗收拾厨房时，一时想着赵和的话，心内也暗暗下了决定，往后不能再与玉逸尘往来。毕竟他是个太监，行事乖张的太监。虽她不惜名誉，可如今贞媛与贞秀两个皆找的这样亲事都还艰难，若自己与一个太监有龃龉的事情再传出去，只怕不但贞媛贞秀，就连贞怡都难以嫁人。

    她收拾干净了台面，拿起煤夹子将地上的煤一块块捡着摆的整整齐齐在灶下，心内盘算着要怎样写一封信给玉逸尘，叫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好叫他不要再来找她撩拨她。摆完了煤扫地的时候，忽又想起那回送完贞媛回来，自己走了许久远，玉逸尘仍在后面望着，心内又凉又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到正月初三这日，贞书姑娘整整盘算了三日，也才不过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而已：我以后不能来了。

    合着那一匣大唐西域记，她一起交到了玉府门房上，便仍回东市装裱铺。

    同一时间，玉府小楼里，玉逸尘自交领中衣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系好腰带后又在外披了件米色大氅，这才回头问身后的梅训道：“梅训，你可觉得好看？”

    梅训点点头，并不作声。

    玉逸尘又问道：“可都准备好了？”

    梅训才开口道：“好了，饭菜备好，乐者亦备好。”

    玉逸尘听了微微点头，又问道：“还有花儿，每一处皆要开的最艳的，不能有一瓣上面有枯色。另就是墙上的画儿，虽我知道有些可笑，可你必得要卖最艳俗的来给我贴上。”

    梅训一脸如丧考妣的神色点头，就见玉逸尘望了望窗外又道：“梅训，你该回去了。等她来了你尽量少说话，不要吓到她。”

    梅训点点头，转身下楼，推开那厚重的大门往内走了。

    玉逸尘忽而想到如今是春节，或者他该换件颜色鲜艳点的衣服，才想着，便听楼下一阵脚步声，人还不动心先雀跃起来：她来了。

    孙原捧着一只书匣并一张折起的纸躬身递了过来，轻声道：“宋姑娘只给了这些东西便走了。”

    玉逸尘将纸摊开，轻声念道：我以后不能来了。

    一手龙飞凤舞七仰八叉的难看字体，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写字时怒冲冲的神色和嘟起的嘴角，以及她眉目间的苦恼。

    他仍把那张纸折了起来，打开书匣翻出第一卷书来夹了进去。而后仍将那匣书扣上，放到了大案后书架的最高处，然后便望着那书架，良久不动。

    孙原问道：“公公，饭还要传吗？”

    玉逸尘摆手，半晌才道：“你下去吧！”

    孙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玉逸尘便走了出来，快步下楼推开两扇大门，几步经过廊道，再推开另外两扇。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奇异之极的世界，这宽敞大厅中所有的柱子周围饰满了怒放的鲜花，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门神年画，整间屋子中的色彩比那年画里的集市还要热闹。

    尚有许多半大的小太监们穿行其中各处布置着，坐在花间调琴试乐的老乐师们正在言笑，玉逸尘甫一进门，便听到那唱诗的老者冷笑道：“人言女子是条狗，谁口口跟谁走。正是因为缺那二两肉，他才会做出这些可笑至极的事情来。若是个真男人，上去直接推倒干了就是，何须如此低三下四去哄一个小女子？”

    他也知道玉逸尘此番做这样可笑的事，只是为了追女人？


------------

65 出城

﻿    玉逸尘目光搜寻到梅训正从对面大门上走进来，忽而变了那太监们特有的，尖刻如撕裂的嗓音指了那老者吼道：“他儿子还没有找到？”

    梅训亦是刀刮过一样的嗓音，躬身道：“找到了，在京中开保寺一带混着。”

    玉逸尘盯着那唱歌的老者，一字一顿道：“把他儿子身上那二两软肉切了，带来烹给他吃掉。”

    梅训答了声：“是。”

    那唱歌的老者一声哀嚎，指住了玉逸尘道：“阉人，阉竖，你这个无根的太监，卑鄙无耻。”

    其余的乐者们皆假装没有听见亦没有瞧见，如木头人一般盯着自己眼前的乐器乐谱连头都不敢抬一抬。那老者显然愤怒至极，忽而冲出来就要往玉逸尘身边扑去，花中穿梭的小太监们自然不能叫他得呈，为了方才没有出言护主的大罪，此时也要急着争功。玉逸尘仍是对着梅训：“若他再闹，就将他儿子整个儿烹了给他吃。”

    言毕，回身走了。

    两扇大门隔绝了内里的哀嚎，这仍是独立而又清净的小楼，将他与那一头混乱可笑的荒唐世界隔离开来。

    大年初四开班上朝，玉逸尘难得雅兴穿了督察使的官服。这官服叫朝中那些老儒文臣们穿着，腆肚短腿形样很是难看，可玉逸尘穿了，就有说不出的风韵。他如今虽还理着大内，亲身伏侍李旭泽却只是兴起而为之，毕竟京畿、督察院每日都要上衙散衙，他虽不必点卯，事却必要恭亲。

    他带着梅训并一群护卫到了督察院官衙，在自己公房中坐下，见副督察使贺鹏捧了卷宗进来，指了桌案道：“放下说话。”

    贺鹏双手捧了卷宗放下，垂了双手道：“大人见谅，下官以为窦大人在督察院为任时为官清廉，持政有方，实在并无过错之处。”

    玉逸尘握着杯热茶，垂眉扫了眼卷宗微微点了点头道：“辛苦贺大人了，下去歇着吧。”

    贺鹏拱手谢过，轻步退了出去。

    玉逸尘招手叫了梅训进来，指了那卷宗道：“这是个硬骨头，但也是个无用之人，我们无需在他身上多费功夫。”

    他指了方才贺鹏出门的路道：“你瞧他那官服上的脏渍，并他那袍子上新缝的裂口就可知道，他家中必定很不安生，差人下去查些他家中的丑事处来给我，我要把他从这位置上调离了去，另换别人来干，就不信查不得他窦天瑞。”

    梅训应声而去。玉逸尘翻了积日的卷宗正慢慢看着，就见外面另一个文官章利站在门上媚笑，护卫们自然将他挡着。玉逸尘唤了章利进来，问道：“何事？”

    章利哈腰低声道：“下官有要事需报给督察使大人汇报。”

    玉逸尘坐直了身子道：“讲！”

    章利道：“前些日子，贺副使曾唤了属下们销毁过许多陈年的卷宗，内里皆是窦侯窦天瑞在督察院为官时的卷宗。”

    玉逸尘笑了起来：“我猜你并未将那些东西销毁。”

    章利心中狂跳着，对面公案后坐的这阉人白面朱唇，唇角呈着漂亮的弧度，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雌雄莫辩的勾人气息，便是个正常男人，亦有种想要一亲他那饱满温润朱唇的欲望。

    听闻他与当今的皇帝李旭泽有着讲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真是如此……不过瞬息间的念头，他再想起偶然一回半夜送公文，所见的那些一具具从这阉人府第西边小门中抬出来的黑袋子以及小太监们一路用沙土埋盖的血迹，打了个冷颤收了邪念道：“属下皆藏在隐秘的地方。”

    玉逸尘推了面前的卷宗道：“很好，今晚会有人送份折子来给你，你拿到之后自然知道该写些什么，又该如何去做，那副督察使，就改贺姓章了。”

    章利大喜，抱了拳道：“多谢督察使大人栽培。”

    翻过年到二月底，天气渐热了起来。贞书收到贞媛来信，说自己已有四个多月胎身，如今肚子也大了起来，另章瑞怕错过三月初一的春闱，又要再等三年，欲要贞书送些盘缠银子来给他作路费。

    贞书自春节时去过一回北顺侯府，又见了一回贞玉生的小囡囡，叫那漂亮的小女儿勾的心里痒痒，心道贞媛若生了孩子，怕也会跟贞玉的一般漂亮可爱，况且是贞媛的，自己可以独霸起来疼爱，不比贞玉的身边围了太多人，抱不得一刻就要叫人抢走。遂到宋岸嵘那里报备商量，言自己要出京去看一回贞媛，顺便带些银票去与那章瑞商量，看能否说动他再等三年春闱。

    宋岸嵘亦是此意，与贞书两个商量既定，也不与苏氏通气。父女两个亲自办理采卖了一些物品并生活用品，叫赵和雇了辆车，亲送贞书到刘家庄去看贞媛。

    二月下旬的早春光景，天色晴好，温度适宜，出京城沿运河一直往下，半日光景就能到那刘家庄。赵和亲自赶了车，贞书盘腿在车内坐着翻书，间或撩起帘子瞧瞧外面。此时运河上船只往来十分热闹，案上的纤夫们篓衫烂屡哼着号子，瘦骨将那纤绳背在身上，脖子老长的伸着。

    才出城门走了不远，前面远远便有一队士兵长矛相抵止了赵和，躬手道：“尊者，借一步说话。”

    赵和按了腰剑柄道：“官家，我们是良民，出门只为探亲，若要盘查便在此间，为何要借一步？”

    那两个士兵仍是躬手道：“尊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莫要叫我们难堪。”

    赵和将马车赶到路边，见不远处荒草滩上一队骑马的兵士，为首一个穿宝蓝色袍子外披米色大氅的青年，眉高眼挑，唇红如丹朱，头顶玉冠上却只插一只略粗的木簪，正勒了缰绳冷冷瞧着他。他是良民，又不犯法，况也不与官府打交道，是以也不下车，只提了缰绳抱拳问道：“小民不知犯了何法？但请明示。”

    玉逸尘身后孙原跳下马来躬身揖首道：“我们公公有些事要与赵先生商量，还请借一步说话。”

    赵和几番在东市上见玉逸尘，皆是一袭潦落黑衫，况且也未曾瞧清楚过他的面目，只是见马车去了玉府，才推测贞书与这玉逸尘仍有往来。此番见他骑在马上肩挺背直身长玉立，全然不该是个去势男子模样，心内也是暗叹：可惜了好人材。

    贞书撩了帘子望外，见玉逸尘骑在马上盯着她，当着赵和的面脸上又红又羞，挥手对孙原道：“我们今日有急事，你们快些放我们走。”

    说毕甩了帘子仍在车内坐着，两只耳朵却竖的兔子一样听着车外动静。

    赵和终是成年人，知道今日自己难以走脱，遂拍稳马匹下了车沿。玉逸尘见状也跳下马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后走了。贞书撩了点帘子望外，见他俩站在远处背身，不知说着什么，心内急的小鹿乱撞，等了半天就见赵和仍在那里站着，玉逸尘却回来了。他似是知她在帘内偷望，远远勾唇朝她笑着。

    贞书远远触到他的目光一阵羞赧，吓的撇了帘子，自己却也忍不住在车里咕咕笑出声来。

    玉逸尘持鞭自外撩了帘子问道：“你要坐车，还是骑马？”

    贞书也不答他，只问道：“你是不是恐喝吓唬我赵叔了？”

    玉逸尘道：“并没有，不过是与他好商量，叫他在城外散散心，后日仍到此来接你。”

    贞书咬唇道：“我才不信，他怎会任由你带我走？”

    玉逸尘道：“那你去问他？”

    贞书远眺，见赵和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本就是个性子野的，纵有点规矩也全是做出来给人看，心内没有女儿家该有的闺阁秀仪那一套。今番见赵和也叫玉逸尘这厮给唬走了，况又是在这京城外天宽地广的地方，早就存了要在这广阔天地间混跑混闹的心，是以悄声道：“我要骑马。”

    玉逸尘牵了自己方才骑的那匹过来，孙原自后面抱了上马台来，他却不用，一把将贞书抱起侧坐在马车，将缰绳递给她，才问道：“你可会骑马？”

    贞书道：“马没骑过，驴倒是骑过。”

    她一手捉着缰绳，一手抚了那马脖子上的毛，屁股稳了稳，轻轻驾了一声，马迈开双蹄已经走了起来。孙原另拍来一匹给玉逸尘叫他骑了，与其余的人只在后面远远跟着。

    贞书侧身稳坐着很不舒服，但女子穿裙就该如此骑马，也只能忍了。她见玉逸尘赶了上来，笑言道：“你这马倒听话，走起来顶慢。我小时候有次骑驴，因它踮的狠了，揪着它耳朵不肯放，叫那驴低头甩了下来，头上碰起个大包许久都没有下去。”

    玉逸尘也勒马缓行，不说话，仍是噙着笑意瞧她。贞书叫他瞧的有些不好意思，侧脸去看运河。此时路上行人渐稀，连运河上的船只都渐渐没有了。贞书回头见远处那些人走的很慢，似是刻意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沿运河往下，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此时春耕才过，所有的田地皆平整顺展，连绵无际。贞书侧坐着腰酸背疼，见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踪迹，遂对玉逸尘言道：“这样骑着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刘家庄？”

    玉逸尘道：“慢点又有何妨？”


------------

66 许愿

﻿    是啊，在京城困了一年半，好容易出了那逼仄的窄巷子里拥挤不堪的屋子，慢点又何妨？贞书忽而生了野心，指了自己裙子道：“我下面仍穿着厚裤子的，这棉衫两边开着叉，把这裙子解了也与你一般骑着不是跑的快些？”

    玉逸尘翻身下马，接她跳下来解了裙子压在马鞍下，复又抱她骑上去。她本就身轻如燕，自己借力两脚往上一窜便劈开双腿坐的稳稳当当，这才撒马跑了起来。马虽与驴不能相比，但这匹马性子柔顺，跑起来也十分轻跃。

    天色渐午，玉逸尘指了路左侧一处远瞧烟雾缭绕之处道：“那里是万寿寺，要不要去上柱香顺便吃顿斋饭再走？”

    贞书有心要替贞媛求个平安符，应了声：“好。”

    他俩调转马头直往那烟雾缭绕处奔去，只那万寿寺随瞧着近在眼前，走起来却有好大一截路。况贞书的马又走不快，到时天已过午。寺庙门口一个穿袈裟的胖和尚等着，见了玉逸尘忙几步跑过来双手合什拜道：“阿弥陀佛，公公一向可好？”

    玉逸尘略点了点头，领贞书进了寺庙。胖和尚也一路跟了过来，走在玉逸尘身侧轻声问道：“贫僧节下送的东西，公公可收到否？”

    玉逸尘伸手止了他言，仍陪贞书往内走着。贞书进了大殿，四顾见并无僧人走动，言道：“远处瞧着香火旺盛，怎的寺内这样冷清？”

    胖和尚上前笑道：“女施主有所不知，今日寺中其他僧人皆在后院闭关禅修，不见客。”

    玉逸尘见他答的很好，微微颌首以赞。

    胖和尚亲自拈了香递给玉逸尘与贞书，这才又坐在佛前持杵击磬。

    贞书起身默念良久才又拜过，自袖中掏出张小额银票投入功德箱中，才对那胖和尚施礼道：“法师，小女欲要求个平安符，不知要怎样才能求到？”

    胖和尚问：“所求为何？”

    贞书略一思索道：“母子平安！”

    胖和尚深看了玉逸尘一眼才笑道：“贫僧马上就替姑娘办到。”

    言毕出了正殿往西侧偏殿中去了。

    贞书与玉逸尘在大殿外站了良久，才见那胖和尚持了一纸黄符纸出来，双手奉给贞书道：“这便是母子平安符，请姑娘收下，务必随身佩带。”

    言毕，又请了玉逸尘到：“贫僧略备薄斋，请两位到偏殿一用。”

    这偏殿亦供着佛像，往里走却是这和尚的住处一般，一张炕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些素炒菜色，并备着两碗晶润润的米饭。贞书早起饿了，就着素菜吃了一大碗米饭，又盛了碗汤喝过，取帕子擦了手，见玉逸尘碗里仍有半碗饭，菜也不过略动几口，吃的十分艰难。

    他终是没有吃完那碗饭，放了筷子道：“我亦饱了，咱们走吧。”

    那胖和尚本在殿外等着，见贞书出来告别，玉逸尘亦是要走的样子，忙几步趋赶上来悄声问道：“公公答应贫僧的事情？”

    玉逸尘略顿了顿侧身道：“改日你上京找梅训即可。”

    胖和尚千恩万谢送着玉逸尘与贞书出了山门，喜不自胜的念着佛号进了内院。内院一众持矛的士兵将许多光头和尚们围困院中。此时和尚们正闭眼坐在院中打坐，见这胖和尚进来皆是面露嫌恶之色。

    胖和尚对那为首的中军拱首道：“公公已经走了，官差们也撤了吧？”

    中军肃脸道：“大内未有令下，吾等仍不能撤，得罪诸位了。”

    胖和尚进了那戒守圈中，在为首一位面容慈详的老法师身边坐下，耳语道：“师祖，玉公公已经允了叫小僧进相国寺挂单。”

    那老法师转头看了胖和尚一眼，微微摇头道：“佛法天下一家，为何非要争个高下？”

    胖和尚笑道：“待小僧去了相国寺，再想办法叫师祖过去执掌，咱们这一派也算是发扬光大了。”

    老和尚摇头长叹，继续闭眼念着佛号。

    出了庙门，外面柳树上正生着嫩芽，几株桃树也正含苞待放。贞书背手走着问玉逸尘道：“公公可曾在佛前许过愿？”

    玉逸尘反问贞书：“小掌柜许的何愿？”

    贞书摇头：“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你能告诉我你许的什么愿，我就告诉你我的。”

    玉逸尘见她负首仰脸笑着蹦蹦跳跳往前走，身形瘦俏长跃，正青春的脸上光洁白净，动人的唇色弯成漂亮的弧形回头望着自己，忽而就实话实说道：“我许愿叫小掌柜莫要再叫我公公，往后永远，永远，都只叫我的名字。”

    贞书往前走了两步道：“这有何难办，你听着……”

    她回头高叫了一声：“玉逸尘！”

    玉逸尘：“额。”

    她转身往前走着，又高叫道：“玉逸尘！”

    玉逸尘：“额。”

    “玉逸尘……”

    玉逸尘忽而紧走两步上前掰过她肩膀，低下头撮上她两瓣唇，吻了下来。

    贞书有半刻的怔忡，呆站在那里，片刻忽而醒悟推开了他，快跑几步到栓马处解了缰绳牵了马，几次欲要跃到马上而不能。终是玉逸尘过来自她腰上扶了她，才能跃上去。

    他们打马往回路上走，本在寺外墙跟下吃干粮的孙原梅训带着护卫位便也忙忙的收了干粮追了上来。

    终于走到了正路上，贞书回头见马车仍无踪影，问玉逸尘道：“为何他们走的那么慢？”

    玉逸尘摇头：“不知道。”

    贞书怒道：“你在生我的气。”

    玉逸尘摇头，并不言语。

    贞书咬唇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况且，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女子失了闺誉很难嫁人，我且罢了，本就不是好东西，可她们还要嫁人，不能因我而连累了她们。”

    玉逸尘拍马与她并肩，这才恳求道：“就只今天，你同我在一起。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那刘家庄，可好？”

    见贞书不言，他又补上一句：“他们并不知道你那一天出发，便是晚一天又如何？”

    贞书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怜悯于玉逸尘，一时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出格，勒马咬唇半晌，见玉逸尘仍盯着自己欲要要个答案，免强点头道：“好吧。”

    这或许是自她认识他以来，他笑的最开心的一次。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调皮的像个半大孩子一样，挥鞭抽了贞书的马一鞭子，又挥鞭抽了自己的马，高喊一声：“驾！”

    柳色新绿，春草正萌的无际田野上，两匹马便奔驰了起来。

    贞书侧眸望了眼玉逸尘，见他圆润的脸庞上满是笑意，再无长久笼罩的阴霾，自己也舒心笑了起来，心内暗诽道：或者我真是个坏人，恰好他也是。

    再走不远有处集市，玉逸尘带贞书下了马走到一处客栈，孙原领着一众护卫在客栈外戒严，外面围的满满当当。贞书见了孙原才知道，原来自己始终等不到马车，是因为孙原带着人从另一条道上往这集市赶来。那么玉逸尘今日这出游，想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不但柜台里没有掌柜，整个客栈从上至下也是空无一人。贞书随玉逸尘上了二楼，悄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客栈老板你给弄到那里去了？”

    玉逸尘此时心情大好，推了门道：“或许在家里数银子，总归不能叫他赔本。”

    贞书进了屋子，见内里宽敞干净，地想必是新擦过的，还带着水印。问玉逸尘道：“你住那里？”

    玉逸尘指了指身后道：“隔壁。”

    贞书跳到床上坐了，拍了拍松软的被褥道：“我长这样大还从未睡过这样宽的床。”

    这是一张纵深六尺的大床，许是新漆过，还带着些漆味儿。

    玉逸尘笑着摇头，出门自往隔壁去了。贞书躺在床上咬牙半晌，心内渐渐有些悔意。明知他起意不纯还跟了他到这里，一再下定了决心要断，自己却又立志不坚定，这样缠搅下去，若在京中传出风言，贞媛与贞秀贞怡三个嫁作人妇，怕要因她的名誉而受牵连。正如贞玉所说，一个女子在夫家能否受到尊重，嫁妆重要，娘家更重要。若不是当年荣妃一力作主，贞玉怕也不能嫁到北顺侯府，而自从荣妃退位失势，便是搬了金山银山嫁过去的贞玉，一样要在侯府受婆婆刁难。

    贞媛与贞秀贞怡几个一无得力靠山，二无丰厚嫁妆，除贞秀以外其余两个皆在人□□故上立不起来，若因自己再牵累了名誉，只怕嫁了人也会抬不起头来。

    心中计议以毕，贞书便盘算起要一次说服玉逸尘叫他放手的话语来，这样咬牙盘算着，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等她醒来，推了窗子看外面日已西斜，遂出门敲了隔壁门叫道：“玉逸尘？”

    孙原不知自那里小跑了出来，推门道：“公公出去了，叫宋姑娘醒来了就在这里等他。”


------------

67 唱晚

﻿    贞书进了屋，见这屋子远比自己方才住的那间要大许多，地上铺着寸长的波斯毯子，小榻床上铺的绒垫，倒有些像玉府中后院小楼上西边屋子里的东西。她坐下去摸了摸，疑心这些东西是玉逸尘从自已家里一并搬出来的，又暗笑自己道：若他真是那样做了，也未免太过荒唐。

    不一会儿玉逸尘推门进来，宝蓝色的袍子上竟还有些湿点。他将靴子蜕在门外只着袜子走了过来，坐在小榻床上，取了方帕子细心擦着那片沾湿的地方。贞书问道：“你去干什么了？为何会弄湿衣服？”

    玉逸尘抬眼笑道：“听闻这里河水初融，鳜鱼十分肥美，我亲自到河边钓了一条来，叫他们蒸来给你吃。”

    不知为何，贞书听他说自己亲自钓了条鱼来，脑中忽而就想起一年多前在五陵山中，杜禹替自己烤的那条又腥又生的鱼和那段无终的孽缘，喉头有些酸意，硬吞了道：“不过一条鱼而已，你带着那么多人，叫他们去抓不就行了。”

    玉逸尘仍笑着，却不言语。他今日有些太过欢喜，笑的有些傻气，虽贞书心中盘算好一番要拒绝他的说辞，此时却也说不出口，心内暗叹道：还是先好好吃了饭再说吧。

    一会儿孙原端了桌菜上来，正中间摆的，便是一条肥肥大大清蒸过的鳜鱼。贞书搛了一筷子来尝，果然又鲜又嫩，遂点头道：“记得前朝有诗云：桃花流水鳜鱼肥，西塞山前白鹭飞。如今虽桃花还未盛开，这鱼却是足够肥了。”

    玉逸尘亦搛了一口慢慢吃着，并不言语。两人用完了饭孙原进来撤了桌子，玉逸尘便又抱了那尾古琴来拨弄。贞书不懂雅音，却也记得他当日在运河上弹的曲子十分好听，笑道：“可否再弹首当日那首《广陵止息》来听？”

    玉逸尘止了琴声，拿手指拨了拨她鼻尖笑道：“今日远无当日心境，弹来亦不好听。”

    贞书亦盘腿坐在地上，因方才那条鱼忽而想起徽县时他自东宫赏给刘璋的那条狗来，再以那狗又想到了杜禹，自杜禹又想到当夜曾偷听到的，关于玉逸尘也去了大夏河畔成家堡子抢藏宝图的事，遂托腮问道：“听闻你曾到大夏河畔去抢过什么藏宝图？小女也只在话本里见过藏宝图，不想世间真有此物，那东西是张地图么？”

    玉逸尘微微笑了问道：“你听谁说的？”

    贞书转了转眼珠道：“我母亲的一位姑奶奶，是个巡城御史，京中再无她不知道的事情。”

    玉逸尘皱眉正色道：“本朝并无女子作官，你母亲这姑奶奶又是何人？”

    贞书才知他当了真，笑的不能自已道：“那里是真的巡城御史，只不过是说她整日踮着两只小脚满城转，全京城那家有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逃不过她的眼睛罢了。所以叫她个巡城御史。”

    玉逸尘也叫她逗的摇头温温笑着：“并不是什么藏宝图。若真是藏宝图，谁得到了自己去挖了来作富翁即可，何必苦苦交到皇家手中。”

    贞书道：“若不是藏宝图，那是什么东西？”

    玉逸尘取了头上簪子在地上虚比划：“不过是条山脉，内里却蕴藏着丰富的黄金。而那藏宝图，便是这山脉的地图与金矿所在的具体位置标注。”

    贞书道：“便是如此，那人也该自己私挖了回家去，为何要交到皇家手中。”

    玉逸尘耐心解释道：“那条山脉叫贺兰山，本是亡国西夏的国脉之山。虽山中有黄金却在极其深的地方，等闲人如何能挖得。那须得动用数万兵力人工开采，方能挖出。等闲人自然只能望山兴叹，况且藏图在手又似烫手山芋，所以那得了图的人才会交到皇家手里。”

    贞书问道：“那你拿到了吗？”

    玉逸尘不置可否，半晌才问：“你猜？”

    贞书听窦明鸾说过，杜禹当时也在那里。她当然不清楚最后是谁得到了那张图，但当今天子与平王亦是因此而起了龃龉，连带宋太妃都收了牵连，可见这其中仍有道不明的隐情。她摇头道：“我那里能猜到？”

    玉逸尘不再言语，仍拿了那簪子在毯子上虚划着。贞书见他多回，头上只有这根木簪，实在太过朴素了些。今见他拿在手中，虽是朴朴通通一枝木簪，却通体透亮，木纹清晰可见，瞧着有此意趣。是而笑道：“你这簪子很好看，不过太朴通了些。”

    玉逸尘递了过来问道：“喜欢吗？”

    贞书点头，他便将那木簪放在她手中道：“你若喜欢，我便送给你。”

    贞书仍递还给他道：“我不要，我若要了，你岂不要披头散发？”

    玉逸尘抚乱了她的头发道：“傻姑娘，我怎能连支簪子都没有？”

    贞书撩整了头发，心中想起要与他说些绝断的话，正畴划着该要怎么开口，就听他起身道：“快回屋睡吧，我也要睡了。”

    她还在想着怎样拒绝，他却要驱她回屋。

    贞书起身辞过回到自己房中，见孙原早备好了热汤给她沐浴。她忆起自己换洗衣服还在马车上，才要准备出门去取，便见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正是她自己的。显然是孙原自马车上取了来的。她松了发解了衣钻进热汤中舒舒服服泡了一回才躺到床上。就听门外有人敲门，三长两短。

    贞书只穿着中衣，便也不起床，高声问道：“谁？”

    “宋姑娘，是我。”是孙原的声音。

    贞书问道：“何事？”

    ……

    贞书才欲要朦朦睡去，那敲门声又起。贞书披了长衫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宋姑娘，是我。”仍是孙原。

    贞书有些生气，站在门边问道：“何事，说。”

    孙原这才期期艾艾道：“公公说他如今有些琴兴，要宋姑娘过去听他弹琴。”

    贞书打着哈欠道：“既他要弹，我在这里仍能听到，告诉他我不去了。”

    她重躺到床上，头还没沾到枕头，那敲门声又响起。贞书气的披了衣服走到门边下了门鞘，打开门问道：“又是何事？”

    孙原躬身站着歉笑道：“公公吩咐一定要小的吧您叫过去。”

    她回屋穿整齐了衣服，出来推了隔壁的门，便见玉逸尘果然仍是盘腿坐在地上蒲团上抚着那把琴。她亦盘腿坐到地上伸手请了道：“玉逸尘，我来了，快弹吧。”

    玉逸尘抬眉瞧了她一眼，眉眼间皆是弧线温润的笑意，他翘着唇角伸手弹了起来，却不是当日的《广陵止息》。这曲子十分欢快高昂，琴声苍劲有力。虽不过一把古琴，却叫他变幻出首尾相交此起彼止的乐声来。

    玉逸尘纤长十指在琴上不停翻飞，那乐声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不停变幻着。

    他眉目间神彩飞扬，身姿亦翩然变化，双眼逐了贞书面上的神情，含了笑望着她。

    贞书本有十二分的困意，竟叫他这一曲弹的骤然清醒，随乐声音符胸中也欢敞了起来。忽而乐声转平，音中似有茫茫然的醉意，渐渐便止了。玉逸尘双手按在琴上止了琴音，抬头温笑问道：“可好听？”

    贞书点头：“十分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玉逸尘道：“前朝皮日休的醉渔唱晚。”

    贞书笑道：“原来曲中是个醉翁，难怪能这样欢乐逍遥。”

    她才洗过的长发披散着满头，因发稍还未干，便自己伸了五指拨弄着要抖干。玉逸尘推了琴凑过来，亦用自己的手指替她理着头发：“要等头发干了才能睡觉，否则要落头风。”

    他掰了贞书肩膀放躺在他怀中，将她一头青丝皆扶在腿侧长长拖了出去，仍是伸了五指替她轻轻划拉：“你想了多少要叫我死心的话，现在说吧。”

    贞书躺在他怀中，见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快意，可眉间已有了愁苦之色，心中十分不忍，只怔着双眼瞅他的眉眼。终于等她下了决心要说，他却一手使力托她背将她扶了起来道：“既然不能说出口，不如喝些酒？”

    贞书心中如释重负，点头道：“好！”

    也许喝些酒，有些话更容易说出口。

    玉逸尘起身开了门，不一会儿端了一只小托盘来，里面摆着一盏温在热水中的黄酒并两只酒杯。他仍盘腿坐在地上，将托盘亦放在地上，替自己和贞书一人斟了一盏。贞书端了酒杯道：“我长这样大还没有喝过酒，若是醉了有什么丑相，你千万别见笑。”

    言毕闭眼扬头先吞了一杯，带着烈气的甜意便暖暖的自她唇舌间一直落到了胸口。她抚了胸口道：“竟然是甜的！”


------------

68 木簪

﻿    又甜又暖，难怪他总爱捧着喝一杯。

    玉逸尘捧了酒杯轻酌着，又替贞书斟了一杯道：“这是花雕，内里加了陈皮青梅冰糖等物熬煮过，最淡的甜酒，喝不醉人的。”

    既然喝不醉人，又难得跑出家门无拘无束，就多喝几杯又何妨？贞书这样想着，不由得便多喝了几杯，就连玉逸尘何时起身出去又添了一盏来她都未曾发觉。只是不知为何渐渐她便觉得人有些越来越清醒，眼前的玉逸尘清晰无比，他双眼盯着她的神色，他的笑意，眉目间的温柔，皆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她心中似是明了一切未知，又似茫然于无我之中，脑子清明畅快心中却郁结满满。她伸了手想一触他眉目间的温柔，手却有些不停使唤的滑了下去，连人都倒进他怀中。

    玉逸尘仍将贞书揽在怀中，仍缕了她已干的发丝在手中挽了又放，放了又挽，盯着她眉心道：“要拒绝我的话，现在说吧。”

    贞书摇头拍着胸口道：“我说不出来。”

    玉逸尘低头吻了下来，用双唇抵磨着她的双唇，贞书有些不能耐轻启了双唇，他却一路舔磨到了她耳畔。贞书脑中清明无比，偏混身提不起来，忽而想起五陵山中那夜，她和杜禹皆闹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的那夜。

    她忽而道：“不行，你不能这样。”

    玉逸尘红了眼嘶哑了嗓音问道：“为何不行？”

    贞书醉的使不上劲来，舌头却还灵活。解释道：“其实我早已非是处子。我知道什么是男女欢爱，虽嫁人不是我所愿，但终归我需要一个男人。”

    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话听来太过残忍，尤其对玉逸尘来说，但她又不得不说。这是她今天下午思索了一下午才想了来拒绝他的话，因为太过残忍而无法出口。

    玉逸尘盯了她眼睛问道：“那个男人，是那个姓童的贡生？”

    贞书不知他怎么会想到童奇生，连忙摇头道：“不是，你怎么会想到他？”

    玉逸尘也是一笑：“不过是听过他醉酒时，说过些与宋氏装裱铺二姑娘有旧的话。”

    贞书咬牙切齿道：“无耻之徒！”

    玉逸尘见她因自己一句话酒醒了半大，爬上前将她压倒在床上，在她耳畔又问：“那个男人是谁？”

    贞书仰头望着床顶的帐幔苦笑道：“是个强盗，五陵山中的强盗。我跟你说过，我曾丢过的。”

    玉逸尘手问道：“是他强了你？”

    贞书摇头：“不，是我自愿的。”

    自出了五陵山，她从未亲口承认过这件事情。虽装作不在意，可谎言压的她一年多来喘不过气，恰好今日碰到一个一样坏的人，她便忍不住要坦露实情，不为怜悯也不为获得谅解，只是想说起来与第三者一起看个事实真相而已。

    玉逸尘替她掩了衣襟，将纤长五指插在她长长青丝间托起她的头拥在胸前，喃喃道：“无论如何，已经过去了。”

    贞书摇头：“并没有。他是个骗子，他骗了我。我以为他不过是个长工，我甚至想好了与他一起顶立门户，可他终究只是个骗子。而我不过是个好骗的傻子罢了。”

    从窦明鸾到刘文襄再到她宋贞书，杜禹从京城起骗了一路一直到了凉州去。她本以为自己自幼长在外间，又多读了几本闲书，总在见识上比别的女子稍高些。她能接受失贞，能接受被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原来比刘文襄与窦明鸾更加浅薄无知，更加单纯好骗。这才是也一年多来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最伤心的事情。

    玉逸尘起身吹灭所有烛台，独擎一盏过来放在床头，然后躺到她身边环了她静静听她哭了个够，才拿帕子拭净她面上泪痕，起身吹了那支高烛，躺下来在贞书耳边道：“我永远不会在感情上欺骗你若你也有些好奇，就试一试好不好？”

    他道：“若你不愿意，我马上就停。”

    贞书吞了口泪水……

    玉逸尘起身自外面取了火种进来点上高烛，跪在床边替贞书掩了被子，才问道：“喜欢吗？”

    贞书舔着发干的嘴唇，脑中有些懵懵的，清了清嗓音道：“喜欢。”

    这也许是玉逸尘今天以来第二次最欢乐的时候，因为他笑的更像个孩子，低头吻上贞书额头，半晌才起身重又灭了高烛，自解了外衣从另一侧上了床，将贞书揽在怀中轻声道：“那就与我成亲吧。”

    贞书在脑中回味着这句话，伸手过来抚上他的胸膛，继而渐渐往下摸去。玉逸尘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头道：“不行。”

    贞书闷声道：“我也不看，就只摸一下。”

    玉逸尘摇头：“不行，永远都不能。”

    他不能叫她看见自己身上最耻辱难堪的伤痕。

    他复又问道：“愿意嫁给我吗？”

    贞书此时心中清明，脑中清明，混身一派通透，理智的不能再理智。半晌才道：“让我想一想。”

    最残酷的拒绝之言他都听过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于他来说，已如雷音灌耳，叫他欢喜无比。玉逸尘拥紧了贞书道：“我的小掌柜温暖的像个小火炉一样。”

    贞书苦笑，他确实混身都叫自己捂热了。

    两人相拥而眠，次日天将中午才醒来。贞书姑娘混身通泰，跳起来一路捡了自己衣服往身上套着，指了玉逸尘道：“你将我衣服皆扔在地上，弄脏了我如何穿着去刘家庄？”

    玉逸尘笑道：“若你没衣服穿，不如咱们就一直躺在床上？”

    贞书气鼓鼓瞪着他，见他仍在床上温温笑着瞧了自己，上床踢了他道：“我怎好出去见人？”

    玉逸尘拉了她在自己怀中，将她一头长发皆挽在一处用那枝木簪挽住才道：“见谁？”

    贞书欲要将那簪子抽下来，玉逸尘正色止了道：“这是我送你最贵重的东西，比我的心还重，就算你不愿嫁给我，也一定要戴着它。”

    贞书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几步跳出门来，见孙原在门外站着，笑的有些意味不明，自己也红了脸连忙进了屋子。热汤已是早备好的，她挽高了头发沐过身洗过脸，已经到了中午。

    也许他钓了不只一条鳜鱼，因为中午时饭桌上还有一条松鼠鳜鱼，叫厨师刀功雕过又炸过，周身金黄像只披着战甲的龙一般威风凛凛，可不论它再如何威风凛凛，终不过是人口腹之间一点消遣物而已。

    用过饭后将贞书送到刘家庄庄子口上，玉逸尘才道：“你只能呆得今夜，明早天一亮必定要回到客栈，我会一直等你。”


------------

69 红娘

﻿    贞书上了马车，驾车的是那向来不说话的怪人梅训。

    待马车驶离了玉逸尘的视线，贞书便叫梅训道：“先生，我要下来走着问路，你自驾着车跟在我身后，可好？”

    梅训勒停了马车，贞书便跳下车来。这是一个大历中原北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庄子，土坯墙院，青色的砖瓦，路上干干净净，却也一无行人。贞书往前走着，忽而瞧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几步上前问道：“这位大哥，小女欲要问个路。”

    那人身上穿的十分光鲜，抬头瞧了贞书大喜叫道：“宋二姑娘，失礼失礼！”

    贞书细瞧之下才惊道：“刘公子，怎么会是你？”

    这人竟是文县韩家集大地主刘璋家的儿子刘文思。他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绸缎，颜色十分光鲜，但或许是刚才缝制的新衣，穿在身上并不十分妥贴。他不好意思的退了两步道：“是来找你家大姑娘的吧？我带你去。”

    贞书问道：“刘公子怎会在这里？”

    刘文思笑道：“我父亲本是刘家庄人氏，当年上门入赘到韩家河去的。如今因眼看春闱，所以我也欲要上京城去，先在我这本家住着。”

    他伸手请了道：“巧在你家大姑娘租的正好是我父亲新置的院子，因我家阖家皆在文县，此处也一直空置，能叫大姑娘住一回，也算蓬荜生辉。”

    贞书因见他方才是要往外走的样子，有些好奇道：“若刘公子有事要办，且自去办理即可，指了路小女自寻了也是一样的。”

    刘文思瞧了梅训一眼，略点了点头才悄声道：“我此番出去，是要见我干爷爷，如今他正在前面集市上等着。”

    贞书恍然大悟，心道你那干爷爷瞧着倒比你还要年轻几分。

    到了院门口贞书才要敲门，刘文思又拉了她道：“今日这院子里还来了几拨子人客，皆是要说动了叫你们府上放章瑞进京赶考的，二姑娘心里有什么主意，还请先考虑好了再进去。”

    不止一拨人？

    贞书别过刘文思敲了院门，便见自家学徒华儿跑来开门，连忙放了门板叫贞书进去。贞书进了院子，果见院内西墙下马槽前拴着几匹马。华儿不识梅训，却也忙忙的叫了另一个小子出来一起搬贞书带来的东西。

    贞书自进了内院，见西边一间屋子上挂着厚帘，知贞媛必在那一间里，自己掀了帘子便进了屋子。贞媛雇得一个这庄子上姓刘的老妈妈照顾她，此时两人一个炕上一个炕下说着闲话。见贞书进来，贞媛忙起身下炕，笑道：“听闻写信说你昨日要来，我等了你一天，以为叫事搅了不能来，你却今日来了。”

    她又指了刘妈妈道：“外间还有个我的叔叔驾车，妈妈快去替他倒盏水喝。”

    刘妈妈应了出门，贞媛自己忙着寻了茶壶要替贞书倒茶，问道：“怕还没有吃过午饭吧？可是赶了一早上的路？”

    贞书那里敢说自己在外鬼混了一夜。忙止了贞媛的手自己斟了茶道：“我是吃过的，不饿也不渴，快叫我好好瞧瞧你的肚子。”

    几月时间，贞媛姑娘略胖了些，小腹已鼓的足够高，白净的面上浮着几点俏皮的雀斑。贞书叹道：“便是怀着身孕，大姐姐依旧是最漂亮的。”

    贞媛咬唇指了上房道：“章家两个哥哥并窦可鸣皆在上房坐着，要等你来了给个准话，叫他上京赶考。按我的意思，不如就叫他去算了。母亲来信也是同意的，只是父亲那里没有准话，你这里先应了，回去再说动父亲便成了。”

    贞书比之宋府二房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章瑞的人品，此时长叹一声道：“如今你们还未在官府备案，亦未昭告族人请宾宴客，若他考取之后将你扔在此处另择她人而娶，你此生如何过得明路？”

    贞媛道：“他三日一小誓，五日一大誓，赌咒发誓自己定然不会抛下我们母子。况且男子天地本在外头，我这样缠住他将他拘在刘家庄，他心不在此，怕将来要怨我。”

    确实是十分难办的事情。

    贞书指了门外道：“你本一个孕妇，又身边只有两个小童并一个外来的老妈妈，他走了你如何过日子？”

    贞媛扶腰在椅子上坐了道：“说来也巧，咱们租的这院子正是文县韩家集刘老爷家的，他家公子今番也在这里住着，说好在隔壁照看，直到章瑞春闱回来。”

    刘文思方才说了自己也要春闱，难道他竟不用考了？

    贞书道：“毕竟刘公子是个外男，若你万一有些肚疼闹胎气，他怎能照顾？”

    贞媛皱眉道：“毕竟皆是同乡，父亲与他家还有些交情，他这些日子对我们一家皆是十分照顾，春闱眼看在即，只要一考过章瑞便回来，也是使得的。”

    贞书正欲张嘴，忽听得正房内笑声喧天。不一会儿，那刘妈妈进来言道：“正房里相公们请二姑娘过去说话。”

    贞书出门进了正房，掀了帘子就是一股酒气。两个面生的男人，大约便是章瑞的大哥二哥两个坐在两边，将窦可鸣圈在中间，章瑞在下首相陪，四个人正在吃酒。见贞书进了门来，窦可鸣先红着眼伸手指了道：“小红娘，过来喝杯酒。”

    章瑞忙拦了窦可鸣的手道：“你醉了，你醉了！”

    窦可鸣拍了他的手道：“我没醉，这本该就是我的俏红娘。”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捧了酒杯过来，嘴里哼哼道：“俏红娘，若我与你家小姐同鸳帐，怎舍叫你铺被叠床。”

    贞书见他凑了过来，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道：“二姐夫，你喝醉了。”

    窦可鸣是北顺侯府侯爷并夫人最宠爱的幼子，况他生的一幅好相貌，在京中谁不给几分薄面。从小至大，除了章氏自己以外，还从未有人敢对他动过手。窦可鸣恼羞成怒摔了酒杯道：“小贱人，别给脸不要脸。”

    贞书也恨恨道：“你这样子能不能当得起一个爹？”

    章瑞见窦可鸣拳头捏紧就要打的样子，忙过来拦了道：“大家都是一家人，砸断骨头连着筋，这又是何苦？”

    他虽嘴里劝着窦可鸣，手却推了贞书道：“快替五公子道歉，他叫你喝一杯你就喝一杯，多大的事情。”

    贞书见他还端着一只酒杯，想起他与童奇生两个在醉人间里轻狂萎琐的模样，止不住恶心道：“看来你也将我当妓子来耍？”

    章瑞道：“二妹妹这是何话？如今咱们就是亲亲的兄妹，你陪大家喝一杯又何妨？我叫你们使了手段拘在这农庄上，整日枯坐的脑壳都要裂了，今日既热闹些，又关起门来是一家，咱们就一起乐呵乐呵。”

    “三弟！”章瑞大哥忽而起身道：“你也醉了。”

    他过来撩了帘子道：“宋二姑娘，多有得醉，他们今日吃醉了酒，你勿想放在心上，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贞书才要出门，窦可鸣转过来拦在门口，抽了腰上宝剑道：“今日我就要小红娘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贞书自章瑞手中接过酒杯来，朝杯中物瞧了一眼，尽数泼在窦可鸣脸上，冷冷瞧着他。窦可鸣抹了一把脸，气的拿剑指了贞书道：“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可清高？你二姐房里的丫环，我看上那一个就睡那一个，想在那里睡都可以。”

    贞媛与刘妈妈两个皆赶了过来，见窦可鸣拿剑指着贞书，吓的尖叫起来。

    贞书自幼是个你强我更强，再强就拼命的性子，如今怒气冲脑也不怕他，仍是一双眸子瞪紧了窦可鸣内中似要喷出火来。贞媛先反应过来，急的大叫道：“赵叔！赵叔！”

    不过片刻间，自外院冲进来一个人，贞媛还不及转身他便到了正房门上，挥手挑了窦可鸣的剑在半空，那剑响着寒意钉到了房梁上。梅训自己抽了剑出来指了窦可鸣道：“滚！”

    他声音本就十分怪异，面上神情冷如寒冰，此时一双眼睛盯紧了窦可鸣，叫他不得不怕，踉踉跄跄看着梅训道：“这哥哥瞧着眼熟！”

    “滚！”

    窦可鸣见那剑尖离自己鼻子不过一分远，剑上寒气森森，吓的扬了双手道：“滚就滚！我的小厮了？五爷爷今日喝足了要回京。”

    他两个小厮跑了进来一边一个扶了，将他往院外架着。窦可鸣半晌回头瞧着贞书，忽而远远笑道：“小红娘，能耐啊，如今这样的人都敢攀？”

    言毕出门套马走了。

    章家大哥二哥本是长辈，方才又未出面阻止，此时见宋府中人逼走了窦可鸣，也知这宋府二房虽是庶系，却有些不好惹，当下两兄弟抱拳对贞书赔罪道：“二姑娘，今日多有得罪，本是来相商正事，谁知闹成这样，不如咱们改日再商量？”

    言毕就要走掉。章瑞上前拉了大哥道：“大哥，求你在二妹妹面前求个情，三弟一生的功名与希望皆在今朝啊。”

    章大哥与章二哥皆是避之不及，也出去驾马走了。


------------

70 刘郎

﻿    章瑞耸肩塌背在院中哭了半晌，终是贞媛过去扶了他起来，扶进了西屋中去。

    贞书谢过梅训，见他头也不回走了。也往西屋中来，就听贞媛在里面怨道：“本是要你们好好与她商量，你非要叫那窦可鸣来，他是什么好货？如今搅成这样，若她执意不许你去春闱，我也没有办法。”

    章瑞道：“好娘子，千万替我求一求二妹妹，她最听你的话。”

    贞媛骂道：“你方才也太轻薄了些，怎能叫那窦五说出那样不堪的话来？”

    章瑞赔情道：“全是我糊涂，原是他们来了高兴才多喝了两杯。我也一直护着二妹妹，若不是我，今日不定她要吃多大亏。”

    贞书掀帘子进了屋子，见章瑞在地上跪着，贞媛在椅子上坐着。她怕他们难堪，又要往外退，便见章瑞跪行了过来道：“好二妹妹，千万放我回去考了这一回，考完我保证即刻回刘家庄来陪娘子，好不好？”

    贞媛也站起来道：“就让他去吧，整日这样歪缠我也心烦。”

    贞书指了他鼻子道：“那你也得记住了，春闱完若你不回来，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宰了你。”

    章瑞大喜过望，合着双手在胸前道：“多谢二妹妹成全。”

    言毕自去收拾东西了。

    贞媛摇头长叹道：“原本是觉得他有些温柔小意，不期处长了竟见他是个无赖，可怜我自己造的这些罪孽。”

    贞书揽了她道：“不如我在这里守着你，待你生产了再回去。若他走了，两个孩子并一个老人，着实不能叫人放心。”

    贞媛还欲说什么，就见章瑞已打了个包袱跳了进来，伸了手在贞书面前嘻嘻笑道：“二妹妹，开发些银子。”

    贞媛立即便羞红了脸咬唇低了头。贞书怕贞媛脸上过不去，自怀里摸了张二百两的银票出来，瞧一瞧又塞进去摸了张五十两的出来给他道：“待你春闱之前，我自会派学徒到考场边替你送东西，别的考生该备的自会替你备好，这些你留着这几日开发。”

    章瑞眼瞧着二百两成了五十两，绞紧了苦脸道：“好妹妹，多开发些我好去拜拜师门啊。”

    贞书道：“你若八股作的通，不用师门都能进大殿，若八股作不通，就是拜再多师门也无益，我只有这些，若你不要就还来。”

    言毕就要去抓那银票，章瑞一把揣在怀中拱手道：“多谢二妹妹，替我好好照看着娘子。”

    言毕便是要走了。贞书还欲拦他，贞媛拦了贞书道：“让他去吧，在这里也是整日喝烂酒，倒熏的我不能好过。”

    冬天本无菜蔬，又这庄子上毕竟是农村，除了些鸡子外便无更好的吃食补品，那刘妈妈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人，便是京里带些些好东西也不会做。只是贞媛如今怀都会身孕胃口大开，一大碗汤饼不够还要再添一碗。贞书陪她用了一碗，见天色渐麻，便自收了碗筷并短腿炕桌要到厨房去洗。那刘妈妈进来接过炕桌道：“怎敢劳姑娘，老身自己洗即可。”

    贞书复又回到炕上，与贞媛两个相对无言。贞媛忽而问道：“听闻上回你来信说，老祖宗失落的银子找着了，可是真的？”

    贞书道：“是真的，四叔母在被角里抖出一万数的银票来。咱们皆错怪贞秀了。”

    贞媛道：“正是，本是血亲的妹妹，咱们那样怀疑她，也难怪她一直高兴不起来。”

    两人正说着，忽而外面有人叫道：“宋二姑娘！”

    贞媛听了笑道：“是刘公子，他怎么来了？”

    贞书也笑：“早来我恰好碰见他，说是去拜干爷爷，想必是回来了吧。”

    贞媛侧身掀了窗子，与贞书两个对了脑袋往外看，就见刘文思仍是那身新绸衣，两手拎着一只肥鸡一只大鸭子，背上还背着一只羊进了厨房。贞书笑对贞媛道：“他是替你备年货来了。”

    贞媛羞的拍了贞书脑袋道：“怕是见你来了替你备的。”

    两人正在窗子上笑着，刘文思端了盆水出来净水。贞书在窗子上叫道：“刘公子，既来了就进来说句话来。”

    贞媛忙捂了贞书嘴道：“你怎能叫他进来？”

    贞书掰了贞媛的手道：“刘公子，快来。”

    她回头跳下炕来穿好衣服，又将炕角皆铺的平整了拿刷子扫两把，把地上的椅子桌子皆归整了再拿掸子掸净，刘文思已笑着掀了帘子进来。贞书点了两个灯盏，一个放在炕上一个放在地上，请刘文思坐了，又替他斟了杯茶问道：“那些怕都是集市上卖来的？”

    刘文思道：“正是。”

    他们本来皆是一乡的少男少女们，如今彼此虽已大了。但远在故乡之外，又如此寒夜，便有了些亲切意味。刘文思望了贞媛问道：“今日可还吐了？”

    贞媛瞧了贞书一眼，见她抿着笑眼里皆是戏谑，拿帕子捂了嘴道：“并未。”

    刘文思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怕你还吐，在集市上郎中那里开了开胃的药来，交在厨房里，也给刘妈妈说好，叫她一日两回熬给你喝。”

    贞书瞧着这两人不像是头一回说话的样子，而刘文思的样子比之章瑞，更像是孩子的父亲，心内遗憾不止，恨不能回到一年多前的文县，若自己能作了主，就将他二人撮合在一起又如何？可是当初上京时，苏氏雄心勃勃要替贞媛谋个高婿，那里能看上刘文思这样土财主家的公子。她起身敛衽道：“我还要到外面瞧瞧马匹与同来的人，大姐姐陪刘公子坐会儿。”

    言罢也不等答话便出了屋子到了外院，她见梅训在外院西屋廊下一只小凳子上正襟坐着，过去敛衽道：“先生，可曾吃了饭没有？”

    梅训点头，并不答话。

    贞书又言道：“要不今夜你就回集市上客栈中去，明早来接我也是一样的。”

    梅训再不答言，仍是那样坐着。贞书见他不肯说话，便指了身后屋子道：“我叫刘妈妈替你铺好了被褥，那你今晚就歇在这里。”

    他这才起身拿了凳子，进屋去了。

    贞书摇头道：“真是个怪人。”

    她亲自检视了大门是否插好，牲口是否牢靠，又备好了上夜的草料，与刘妈妈两个将二院正房里章瑞几个摆的狼伉皆收拾着洗净了，才自净了手足蹑手蹑脚往西屋门上来。屋里刘文思与贞媛两个不知在说些什么，贞媛直吃吃笑着。贞书听了亦是莞尔，搬了把几子坐在正屋檐下望夜空的月亮。

    这里的月亮便有蔡家寺那样的圆又亮，她曾多少回坐在屋檐下这样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做过多少少女怀春的美梦，又与贞秀闹过多少回脾气，又曾在这样的夜空下多少回在渭河岸的沙滩上肆意徜徉。

    可终究这一切都是空的，少女的梦终将醒来。贞玉将自己的丫环送到窦可鸣怀中，章瑞为了春闱与前途不顾大肚了妻子，童奇生在那妓子一双细足下的醉生梦死。这便是她们唯一能寻得的良婿，贤婿和高婿。似乎谁都无法逃脱现实的罗网，天真的姑娘终要从梦中醒来，变成世脍而唠叨抱怨的妇人们。

    刘文思掀了帘子出来，见贞书坐在个小几子上双手托腮望着夜空，过来抱拳道：“刘某告辞。”

    贞书忙抹了两把脸上的冰凉起身问道：“你住在何处？”

    刘文思指了指西边道：“我就住在隔壁院子。”

    他走到西边墙角，指了角上一处小门道：“这两坐院子本是相通的，因章公子怕人口来往复杂，将这门钉死了。你若有事，隔墙叫一声我即刻就会过来。”

    贞书应了，直送他出了大门又将门自里面插紧，才进了西屋。贞媛已经躺下，见贞书进来问道：“他走了？”

    贞书嗯了一声，上炕自揭了一床被子躺在另一侧，半晌才道：“当初咱们要上京时经过韩家河，刘文思曾说：若你见了你大姐姐，就告诉她我曾问过她。若她听到这句话，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贞媛亦是良久才哦了一声道：“为何你早没告诉我？”

    贞书道：“我自己心里也有许多事情，过后就忘了。”

    “回不去的！”贞媛忽而叹道：“终归是回不去的。”

    她叫母亲催的急急遑遑寻了这样一个不成事的男人，大着肚子却遇到了彼此喜欢的良人，终归是回不去的。

    贞书脑子里却想的是玉逸尘，从出京时碰到他，到万寿寺再到客栈，从他们相识的点点滴滴到昨天夜里的相处。她并不怕玉逸尘会骗她，她能感知到他对自己卑微而绝望的爱，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礼致与克让叫她放松警惕，他的温柔织成的网最后网住了她，让她慢慢网入这段畸恋中，直到昨夜，那温柔的蛛丝最后将她捆住叫她不能挣脱。


------------

71 君子

﻿    难道真的要跟玉逸尘结婚？

    贞书脑中猛的一清醒，整个人便陷入苦恼中不能自拔。

    因外面犬吠鸡鸣，贞书醒的非常早。她早起梳洗干净，自已在灶下架了炉子烧出一大锅热水来，将昨日刘文思拿来的肥鸡烫毛拔了掏了内脏清洗干净，整只放在沙窝里炖在火上，这才开始另生了一只灶台熬粥作早饭。

    那刘妈妈自隔壁屋子撩了帘子出来，见贞书已经将厨房整备齐当，揣着手道：“二姑娘这是何必，这些事叫老身来做即可。”

    贞书笑着应了，盛了碗粥并几个腾热的饼子，再自罐子里挑了几筷子腌菜出来，用短脚炕桌端到西屋给贞媛放下，这才又另备了一桌子出来端到外间，敲了外间西屋的门高声问道：“先生，你可起了？”

    梅训开了门，见贞书笑吟吟端着一桌子早饭，虽面无表情，却也让到了屋子里。贞书也不客气，替他放到了炕上道：“快趁热吃吧。”

    梅训才端了那碗粥，就听贞书道：“今早你得自己回去，车仍留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陪着我大姐姐待产。”

    她怕外间两个学徒听到，压低了声音道：“你告诉你家公公，我须得等春闱过了才能回京。”

    梅训压低了声音道：“不行！”

    贞书也听他声音难听，更加压低了声音道：“我是真不能走了，我须得在这里照看我姐姐，你回去告诉玉逸尘，他会听的。”

    梅训仍是摇头：“不行。”

    贞书气的咬牙切齿，又怕别人听见他们争执，怒冲冲出了屋子到了院子里，就见刘文思刚自院门外走了进来。她笑问道：“刘公子今日来的早？”

    刘文思道：“何敢称公子，以后若不嫌弃，叫我大哥可好？”

    贞书应了道：“刘大哥！”

    两人一并进了贞媛西屋，贞媛正蓬头垢面坐在炕上吃那碗粥，见刘文思进来，忙掩了面道：“贞书，我还未梳洗过，你怎好放他进来？”

    刘文思道：“这有什么，你如今身子重，我去厨房端热水来给你净面，如何？”

    言毕仍撩了帘子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又端了盆热水来放在地上，将帕子绞干净了递到贞媛手上，眼看着她将脸揩过了，仍在那盆里绞了晾干。贞书看在眼里，岂有不感慨的。

    刘文思端了盆子出门泼了水，才在外间高声言道：“这屋子后面风眼因天冷时生炭盆一直开着，如今炭盆撤了再不封上，我怕你夜里着凉，我叫那两个小子搭梯子，我去封那风眼。”

    农村常年架炭盆的屋子，因怕叫煤烟熏死，在屋子高处常要留个眼子，冬天打开春天封上。这会刘文思便是要来封这风眼。

    贞媛闭了眼叫贞书梳着头，忽而想起件事来睁了眼道：“你昨日带来驾车那会弄剑的，是那里来的人？”

    贞书编谎道：“不过是赵叔的朋友。”

    贞媛仰了脸瞧着贞书道：“昨晚刘文思说那人瞧着有些眼熟，像是他干爷爷府上的差人。听闻他干爹是个太监，赵叔怎会认识那样的人？”

    如今别人说起玉逸尘是个太监，贞书心里已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听了就觉得十分刺耳。却也只能耐心解释道：“赵叔与父亲当年皆在京中，认识些什么样的人我们如何能得知，这不是你该操的心，快好好坐正了我替你梳个漂亮的头型出来。”

    贞书将她额前绒发倒梳的蓬松，再将后方头发全部高高梳起在头上拿玉钗绾住，再替她饰上假髻，将螺钿并珠钗一并替她饰上，又取了自己昨日给她带来的牡丹色春衫套在她中衣外面，将一条月华裙给她系了，才扶她下了炕道：“走，咱们到院子里瞧瞧去。”

    今日春光正好，贞媛仍在外罩了件自己常披的出风毛长衫在外，这才出了屋子门。外面光照刺眼，几乎叫她睁不开眼睛来。贞书替她取了出风毛长衣道：“这样好的天气，穿这个做什么？”

    贞媛本就肤白貌美，穿了这牡丹色春衫更是显得脸如皓月面似嫦娥。她自己还有些羞，贞书问骑在房梁上的刘文思道：“刘大哥瞧着可好看？”

    刘文思点头笑道：“十分好看。”

    贞媛瞧刘文思两只眼睛光瞧着自己，怕他踩空了摔下来，忙挥手道：“瞧着脚下，瞧着脚下。”

    刘文思本已堵好风眼子，从梯子上溜了下来在厨房边水台上净着手，眼睛不住瞧着贞媛打量。贞书心中若有所动，心中正悄悄长叹着，忽而便见梅训站在二院门上道：“该走了。”

    贞书早起没有说动他，本想着一会儿再去劝他，今见他居然自己跑到二门上来催，怕贞媛瞧见了多心，忙跑出去推了梅训道：“先生，你行行好先走吧，我是真要照顾我姐姐必不能走的。”

    这人脑袋死的跟个棒槌一样。

    果然刘文思扶着贞媛走了出来，贞媛见贞书面上情急不知说些什么，忙道：“若京中有急事，你快些回去吧，这里有刘大哥照应着，我还不至短缺了什么去。”

    贞书道：“并没有什么事情，我去打发了他就回来。”

    刘文思见状拉了贞书到一边，悄声道：“你尽管去即可，我已决定了今年不参加春闱，要在这里照料你姐姐。”

    贞书道：“三年一回春闱，若你不去了你父母怎能同意？你回韩家河怎么向他们交差？”

    刘文思道：“其实你有所不知，我肚子里那点墨水，连个监生都考不回来，皆是我父亲一力往我这干爷爷手中塞银子，才叫乡试院试层层将我提到这京城中来。如今眼看春闱，仍是要拜我那干爷爷的功劳替我放个进士。我本一届农夫，略识得几个大字，那敢擅弄文墨，是已昨日也已向那干爷爷表明不考之意，他也允了。上回我在韩家河未敢多走一步，才致你姐姐落到如此境地，如果在她这种境地下我仍不能帮她，那我这相思，也真可谓是可笑至极了。”

    贞书叫他一番话说的又敬又佩，半晌才抱拳道：“刘大哥才是真君子。那我姐姐就托付给你了。”

    刘文思眼瞧了瞧身后梅训道：“昨天未曾细瞧，今日他出口我才听出来，他是我干爷爷手下十分得力的人，怎会替你驾车？”

    贞书暗道：这下全京城的人都要知道了。

    嘴里却仍掩饰道：“是我赵叔的朋友，因他有事相托才来送我。”

    刘文思听了点头，仍是推了道：“快走吧。若我在这里还不能照顾大姑娘，下回你来了兴师问罪即可。”

    贞媛也走了过来道：“既然京中有事你就快走，不然你呆在这里也要叫我担悬。”

    贞书无奈只得应了，复到厨房里交待了该如何煲汤并如何清洗羊肉才不致腥膻，剩下的羊肉要如何保存的话，这才将自己周身打理干净梳好了头，别过贞媛和刘文思出刘家庄往集市上而去了。

    玉逸尘勒马执鞭，就在刘家庄村外等着。见梅训远远驾车来了，皱眉问道：“怎么这么久？”

    已经天将中午。

    梅训不敢多言，自勒停了车，贞书便从车中跳了下来，怒冲冲嘟了嘴告状道：“我要在庄子上照顾我姐姐，你手下这人十分不通人情，非要将我拘出来。”

    孙原已牵了一匹马来。玉逸尘见了贞书那里还有脾气，跳下来抱她上了马，自己也另骑了孙原拍来那一匹，将鞭子递到贞书手上道：“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贞书一眼扫过去道：“所以你昨日就交待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我拘回来？”

    “是。”玉逸尘笑道：“我怕你去了就不肯回来。”

    她愠怒的神色仍是可爱的，秋水汪汪的杏眼，娇俏的唇，轻盈的身姿。玉逸尘温笑着双目盯紧了贞书，柔声道：“我早起五更就等在这里，怕你不肯出来。”

    所以，事实上在她端早饭之前，他已经派人来催过多回叫梅训带她起身的话。

    他轻拍贞书所骑的马匹，那马迈开四蹄一声长啸跑了起来。他在身后一众人的目光注视中策马赶上，待两匹马都跑得远了，站起身从脚蹬中松了一只脚来放到另一侧，觑着两匹马十分接近时，纵身一跃便骑到了贞书那匹马上。

    贞书叫他吓得一跳，回头才要张嘴，他的唇便覆了上来，欲要将她碾碎一般狂吻着，直到彼此都脸红心跳喘不过气来，才环紧她的腰放声大笑。

    贞书嘟囔道：“你真是个疯子。”

    她松了缰绳侧过身去寻他的唇，任凭眼中泪水被风吹远，喃喃道：“恰好我也是。”

    他勒马仍到集市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到那客栈门前才下了马，不待贞书下马便一把将她抱下来，踢了客栈的门几步跑进去上了楼梯，仍是一脚踢开那客房的门，将贞书仍在床上，自己也纵身压上来一通吻。

    贞书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一路拉着自己衣带，忙抓了他手道：“大白天你要做什么？”


------------

72 娈宠

﻿    “吃你……”玉逸尘伏首在她胸前。

    他这果真是吃。

    贞书忙推了道：“脏，我昨夜都未洗澡，在炕上滚了一夜。”

    玉逸尘起身爬上来解了她头上木簪，将她头发都拨乱了才勾了她鼻尖道：“我早起五更就替你备了热水，可你一直不来。”

    贞书道：“真是个疯子，我五更还在炕上困大觉。”

    玉逸尘往下退了一尺道：“如今他们还在远处，我却等不得了。”

    他这果真是吃，贞书仰头望着床顶的帷幔叹道。

    他伸手自床头一只纯金外镶一圈润白一圈碧青玉环的圆钵中取出只眼圈大小的套圈，四周一圈棕毛带着滴滴的水珠。贞书见他将那东西套在手上，心中有所警觉一把抓了玉逸尘手问道：“什么东西？”

    “好东西！”玉逸尘拱身在她胸前。

    贞书见他又将那东西褪下来丢进钵中，爬起来抱了那钵下来自己取羊眼圈套到手指上轻拂玉逸尘的脸。

    若真是羊的眼圈，也太乖邪了些，她到此时连双腿骨缝中都还抑不住的轻颤着，是他的手法，或者也是这东西的逗弄。

    玉逸尘一把抓了贞书手问道：“难道还不过瘾？”

    “不是。”贞书见他扑过来忙滚身躲了，将那东西丢进钵中道：“这也太邪癖了些，往后能不能不用这东西？”

    “还有往后？”玉逸尘不由自主抿了朱唇又笑起来。

    贞书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这话简直是没皮没脸了，她伏在枕头上红了脸不敢抬头半天才诚言道：“我仍是喜欢你，唯有你。”

    这话难以出口，她只想要他的手和唇，不想要这些邪癖的东西。虽能带来极致的舒愉，但正因极致，总让觉得不似真的一样。

    玉逸尘环上贞书肩膀在好耳边轻言道：“这算什么，我还有许多好东西，往后咱们一样一样试，好不好？”

    贞书才渐渐褪了酥意的小腹叫他一言撩的阵阵发紧，深知他是会错了意，却又不敢再多说，怕多说多错叫他再多想。

    两人抱在一起昏天黑地睡了一觉，听到孙原敲门玉逸尘才起来端了午饭进来胡乱吃了些。贞书叫他啃的混身粘腻，嚷嚷着要洗澡。玉逸尘自然早叫孙原备好热汤在隔壁，她在孙原的目光注视中如同做贼一样双腿打着颤虚浮了步子走到隔壁屋子洗过，见床上摆着一套干净衣服便换上。只她才穿了中衣，就听外面有三长两短的敲门。

    贞书以为是孙原，高声回道：“我一会儿就出来。”

    “开门。”原来是玉逸尘的声音。

    贞书粗粗裹了件外衣套在身上，开了门问道：“你来做什么？”

    玉逸尘怀中抱着那只钵，反手下了门鞘道：“做我还未做完的事。”

    他将贞书抱起来扔到床上，自己也跟了上来。贞书瞧了眼窗外道：“要死，这都晌午了，什么时候能到京城？赵叔还在城外等我。”

    玉逸尘复剥着她身上的衣服道：“虽说是今日，我可没说是什么时候。”

    这回，他仍像前日夜里一样细细的趴下去摆弄起来。

    她心里忽而一阵发酸，退身下去吻上他的嘴唇半晌才道：“玉逸尘，我喜欢你。”

    玉逸尘滑到她耳边厮磨道：“宋贞书我爱你，嫁给我好不好？”

    贞书看他将她一头长发一缕缕扬起来，皆数散落在她脸上，眼虽不望她，想必心里是极紧张的。遂深深点头道：“好！”

    答完贞书心中苦笑，上一回嫁给一个长工未果，这回她要嫁给一个太监了。

    起床收拾完备，贞书出了客栈见这集市上今日空无一人，心中不解道：“为何今日这样冷清。”

    玉逸尘道：“恰好不逢赶集罢了。”

    农村不逢赶集的集市确实很冷清。贞书回头勒了马，轻轻的拍着鞭子，那马便走了起来。

    回京的路上，这两个人骑在马上，皆是笑的傻子一样。早春晴朗的天气并无人的四野官道，玉逸尘将贞书拥在怀中同骑一匹马，虽天色渐晚夕阳渐落，他也不肯紧催马蹄，贞书嗔怒道：“只怕我赵叔已经等了许多时了，你能不能快点。”

    玉逸尘将下巴压在她肩膀上厮磨她一只耳朵摇头：“不能，我就要慢慢走，越慢越好。”

    贞书回头避了他的唇，指了后边道：“他们更慢，马车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玉逸尘笑道：“如果再慢些，不如今夜仍歇在城外？”

    他今天太过兴奋了些，眉目间神彩飞扬，颊上都有了些颜色，衬的朱唇更艳神色更柔，一双眼晴追逐着贞书脸上一颦一笑。

    贞书气的虚拍了他两把道：“本来带个你的家人去刘家庄就成了个大幌子，回京还不知道该如何交待，若今夜再宿在外面，只怕我明天也不用再见人了。”

    玉逸尘道：“那你明天就嫁给我。”

    贞书听他又提起嫁娶的话，正了面色道：“虽我愿意嫁你，但毕竟此事还要先与我父母商议过再说，你可懂？他们……”

    玉逸尘已是满心往外溢的欢喜，低声道：“好！”

    贞书与他相视而笑，就听他又问道：“那日在万寿寺佛前，你许了什么愿，快些告诉我。”

    玉逸尘分明记得，她许愿时，曾深看了自己一眼，恰是那眼神给了他信心，叫他有胆子能更进一步。他见贞书顿时红了脸，越发心中想要知道，轻咬着她耳朵立逼了道：“快些告诉我。”

    贞书见离城已近，掰了玉逸尘的手道：“快些放我下来等着马车，只怕再往前要碰见我赵叔。”

    已经晚了，赵和怀中抱着把剑，正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上冷冷看着来路。贞书见状忙从马上跳了下来，自马鞍下往外抽着自己的裙子。玉逸尘也下了马，替她抽出裙子递了过来。贞书接过来当着他们的面也不好系，抱在怀中上前几步嗫嚅唤道：“赵叔！”

    赵和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问道：“马车在那里？”

    玉逸尘走过来拱了手道：“马上就到。”

    赵和也不看他，仍抱剑在那里站着。贞书见他两个皆是一脸默然，便也静默的站着等马车。这大约是她今天最难熬的时间，一分一刻都过的格外慢。终于不知等了多久，梅训才驾车赶了上来，将车停在赵和面前。赵和侧眼瞧了贞书一眼道：“二姑娘，上车吧。”

    贞书回头瞧了玉逸尘一眼，见他也正偷瞧着自己，倒像个犯了错的半大孩子一般。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形样十分可笑，遂抿嘴一笑上车去了。玉逸尘也笑望着她，等贞书上了马车，赵和驾车走远了，仍是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不肯转身。

    渐渐赶来的护卫皆下马牵了马站在他身后静静等着，直等到夜色完全遮荡了那条路，他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身上浮尘道：“将周边戒严的人都撤了吧。”

    马车里，贞书跪在车上解了长衫系好了裙子，才悄悄撩了帘子要望一下后面，就听赵和在外问道：“你可知他是谁？”

    贞书撩了帘子坐到车沿上点点头低声道：“知道。”

    赵和又道：“他是个坏人，非常坏，你可知道？”

    贞书咬唇哼了一声，就听赵和又言道：“所以之所以我们的装裱铺生意能那么红火，全是托他的功劳。”

    是啊，只要他说一声宋工正的字不错，京城中欲要巴结他的官员富豪们便会一掷千金大肆搜罗。只要他说一声宋氏装裱铺的装裱功艺了得，京中所有的权贵们都要把字画拿到这里来裱。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之所以客人们甚少讲价，是因为他们能拿着这里的字画换更好的东西回来。

    贞书叹息着默认了，就听赵和又道：“你们姊妹几个皆是我看着长大的，尤其是你，从小往外跑的最多。我虽不是你父亲，可心里如你父亲一样疼你，不希望你经历太多波折太多坎坷。那回在五陵山中丢了你，也有我的错误，我一生悔之莫及。可是你也不该自怨自弃，委身于一个……”

    “并不是我自怨自弃。”贞书辩解道：“我是真的想嫁给他。”

    赵和勒停了马车回了头，不可置信道：“他是个太监，你怎么能嫁给他？”

    贞书不知该如何解释，咬唇不言，就见赵和复挥鞭赶了马往前走着，半晌又道：“你可知你父亲对你寄予多高的期望？你是他最疼的女儿，是他的一生最自得的骄傲，若你真要嫁给一个太监，只怕他听了要疯掉。”

    见贞书仍不言语，赵和又道：“我与你父亲的期望，不是想你能嫁一个高门大户或者达官贵人，享多少荣华富贵，而只是希望你仍能过的快乐，找一个疼爱你并欣赏你的，真正的男人。再者，若你嫁给一个太监，你下面的两个妹妹往后要如何嫁人？况且那玉逸尘如今声名败坏，是皇帝面前有名的娈宠。”

    贞书听了娈宠二字心中忽而一震，摇头道：“那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个娈宠。”

    赵和道：“京中这样的传言日盛，怕不是空穴来风。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善终，你若跟了他又怎能有好日子过？”

    贞书见城门边路上挤着一大群的人皆叫守兵拿茅抵着不叫赶路，那些人皆伸长了脖子望着官道，见赵和驾了马车过来，又人叫道：“既是封了官道，为何仍有马车过来？”

    贞书马车后疾匹过来两匹马勒了回旋在在官道上，其中一人伸了令牌高叫道：“放行！”

    这些守兵才收了茅放人往官道上行走。

    贞书心中隐隐有些知晓，仍问赵和道：“为何这些人要叫城门守兵守着？”

    赵和道：“玉逸尘中午起就叫人封了官道，无论公私，轻重缓急，一并运河带官道，皆不许一人通行。”

    贞书跌坐回车中，回味着这句话，忽而想起端午前在运河上，亦是空无一船，今日在集市上亦是空无一人，原来这些不是自然巧合，皆是他一人所为。

    她抱了膝盖心内闷叹道：玉逸尘，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到了东市时已近戌时末，天已完全黑透，街上不见行人。贞书下了车唤住了赵和道：“赵叔，这几日的事还请您瞒着我父亲母亲莫要告诉他们。”

    赵和闻言并不转身，问道：“那你还要与他谈婚论嫁？”

    贞书咬唇道：“待我想好了自会亲自于他们说。”

    赵和见她仍不肯放弃，也不再言语，驾了车去还马车了。贞书又颓又累，叫开了门自己到灶下热了些剩饭，端了坐在厨下小马扎上吃着。忽而贞秀推门进了厨房，怀里抱着个食盒，见她正在厨下吃东西，一并扔到她身边道：“既你在这里，一并洗了吧。”


------------

73 赔罪

﻿    贞书揭了食盒盖子，见里面两个吃脏的盘子并碗，问道：“你在家里还用食盒？”

    贞秀道：“是童奇生用的，眼看春闱，如今他在旁边不远处住着温课，我替他送了些饭过去。”

    贞书点头应了，将自己的碗并食盒中的盘子与碗一并收在一起洗了起来，她洗了半晌忽而觉得不对劲，回头就见贞秀仍在厨房门上瞧着自己，遂问道：“为何还不上楼？”

    贞秀低头叹了口气道：“二姐，原来妹妹不懂事，有些地方对不住你。”

    贞书挥手道：“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你脚小站不住，快上楼去吧。”

    贞秀转身走了。贞书将这些碗盘清洗干净，一并将自己不在的几日里厨房中堆积的油尘一并揩拭干净了，才掏澄了帕子搭好，自己烧水净了手脸，端了盆热水上楼烫脚。待做完这一切躺在床上，她才长声苦叹起来。

    那日上马时本想着拒绝他要他死心，等回家时，她却鬼使神差答应了他要嫁给他。

    “皇帝的娈宠，臭名昭著的太监。”贞书喃喃念叨着。

    贞书忆起他的相貌，言谈，身姿，并他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摇头暗道：他并不是那样坏的人，正如那王参知在醉人间中的传言一样，或许只是旁人的误解罢了。但是如今日这般封河封道的事情，是必不能再叫他干了。

    贞秀眼看出嫁，贞怡最多也不过等个两三年。顶多再有三年，两个妹妹婚事落定之后再谈嫁娶，或者这事情就没有如今这样难了吧？

    那时候她亦成了老姑娘，只要有人来求娶，苏氏才不管是不是太监，只怕只要是个人她都能愿意。少年女子的心事就是如此多变，虽方才愁苦不已，待到入眠时，她嘴角已经噙着淡淡的浅笑了。

    次日清早，破天荒苏氏与贞秀贞怡几个起的比贞书还早。待她揉着眼睛出了卧房，就见贞秀与贞怡两个已经坐在外面缠足，她向来不爱看这些被缠的细伶伶的小足，摇头叹气就要下楼。苏氏过来堵了伸了手道：“掌柜的，给些钱。”

    贞书记得去刘家庄之前才给过苏氏二十两银子的家用，以为必能顶得一个月，这掐指算算才不过四五天，因问道：“前几日才给过娘家用的银子，何以用的这样快？”

    苏氏瞪眼道：“那里不是花钱的地方？一家子人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那一样不用花银子？”

    贞怡插嘴道：“是要给两个姐夫们置备春闱的东西。”

    原来是为了这个。贞书挥手道：“我自会让学徒替他们去办，你们小脚伶仃的何苦再跑一趟？”

    苏氏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和置，听了这话皱眉道：“他们小毛孩子那里会置得好东西？那烂棉烂糠芯子的絮子置来了，半夜将了两个冻死在考场里怎么办？不是好墨进了场子化不开怎么办？还有宣纸，就算打草稿也须得是上好的。”

    贞书自房中取了钥匙开了柜子，又抽了张二十两的银票给苏氏。苏氏见了扔给她道：“这点子够作什么？你这样小气不如我去当头面算了。”

    她前番在银楼里置了一套值个上千两的头面，如今动不动就说要当头面。贞书也听惯了，不在意。只是前番已是二十两，这下二十两还不够，便忍不住又问道：“置那些东西能用多少银子？”

    贞怡插嘴道：“还有两位姐夫住店的房钱。”

    贞书忍不住叫了一声道：“我前番才给了章瑞五十两银子，他便是住在醉人间都能顶得十来日，如何要娘来掏钱给他找客栈？”

    苏氏道：“他不是还要拜师门，请师尊吃饭，给师尊见面礼，那一样不要银子？”

    贞书心内暗诽道：怕是跟师尊一起同嫖吧，这才是最费银子的。

    她不得已又掏了将五十两的出来，换了那张二十两的回来重锁回柜子里，气冲冲下得楼来，就见宋岸嵘在一楼大案上铺平了宣纸展了颜色在画纸上画着。贞书凑过去叫了一声爹，宋岸嵘回过头来笑了笑问道：“刘家庄可好玩？”

    贞书点头。

    宋岸嵘慢腾腾兑了颜色自调着又道：“你向来爱在山野间游荡，我以为你去了必要许久才回来。”

    若不是玉逸尘，她或者还呆在刘家庄，想到此她心中不禁一阵羞愧。

    宋岸嵘又道：“当实在韩家河时刘璋曾提过欲要叫两家结好之事，可惜我嫌麻烦就没有多走一步，弄到你大姐姐如今这个田地，羞愧啊！”

    就那一步，谁都没有多走。

    贞书出到外面，见赵和在外面摆弄着木雕，走过去问道：“赵叔楼上那些木雕十分意趣，何不替它们上了色，咱们摆出来卖？”

    赵和摇头道：“咱们这是书画铺子，摆那些作什么？”

    贞书道：“那也不定，横竖他们拿去送人，书画送够了也许别人也喜欢些木雕？”

    赵和点头道：“好，我试一试。”

    终归这装裱铺是借着玉逸尘的手才兴旺的。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是宋氏装裱铺的东西就行了。贞书翻起她不在铺中几日的帐本来，取过算盘两边甩清拨平了拈指辟哩啪啦算了起来。书画这些东西，过完年生意就要淡下来，渐渐到下半年才会好起来。如今正是淡季，一日有时候所收入也不过几两银子。而贞媛在外一大笔，家中几个女儿一大笔，再如今章瑞考完眼看还要一大笔，这样大的花费，小小一间装裱铺怎能承受？

    贞书正摇头叹息着，就见门外进来一个眼熟的小厮，上前拜了喏道：“小的是北顺侯府的家下人，五夫人给府上三姑娘送来信来。”

    贞书听了是给自己的，忙接了过来，问那孩子要不要吃茶，他摆手站在门角上道：“五夫人请三姑娘即刻到府上去，她立等着。”

    贞书取了信出来，见上在不过寥寥几字：快来，有事商量。

    她进屋到宋岸嵘那里报备了，出来便见赵和站在那里问道：“是谁找你？”

    贞书知道他必是怕自己又要跑去见玉逸尘，大大方方将信纸展了道：“是嫁在北顺侯府的二姐姐，邀我即刻过去，怕有急事。”

    赵和送了出来，见王府小厮自驾着车，又贞玉的丫环寄春在车上等着，这才信了，眼望着贞书上车走远才进了铺子。

    贞书才进了浮云居，就见贞玉在廊下抱着孩子等着，见她进来便迎了过来屈身道：“三妹妹，实在对不起，我得替她爹给你赔个不是。”

    囡囡在贞玉怀中玩着一只拨郎鼓，见贞书一双眼睛打量着自己，便将那拨郎鼓伸过来要给贞书。贞书顺手抱了她过来，五个多月的孩子，比上回见时更加漂亮了不少，圆嫩嫩粉嘟嘟像只桃子一样，嘴角噙着一丝口水。

    贞玉领贞书进屋坐了，亲自替她斟了茶才道：“他如今总爱灌些黄汤，喝一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贞书仍抱了孩子逗着，闷闷道：“二姐姐也太纵着他，他若整日醉着，孩子瞧见了也不好。”

    贞玉叹道：“谁说不是？当初嫁他也不过为了他那幅皮囊，终究没有细想他这人的品性，如今既成定局，也只能这样将就着往下过。好在他虽荒唐些，这个人仍是捏在我手里的。”

    她说完又指了安安道：“去内院叫相公出来，给三妹妹陪不是。”

    安安应了出门去了。贞玉又问了几句贞媛病好的与否，贞秀是否还生着她气并家里铺子里如何的话，就见窦可鸣松披着一件袍子走了进来。她忙站起来推了他过来道：“快给三妹妹赔不是。”

    窦可鸣今日大概清醒着，只是早起还是睡眼惺松未洗过脸的样子，抱了拳深作一揖道：“我给三妹妹赔个不是，那日是我不对。”

    贞书也不看他，仍怀抱着囡囡逗着玩，淡淡道：“我倒不记什么，只是二姐夫也很该将不必喝的酒都戒了，好好陪陪囡囡。”

    窦可鸣点头道：“是，一定。”

    贞玉这才推了道：“快去梳洗，瞧你一眼的烂眼屎。”

    窦可鸣这才抚着乱头发撩着袍子出门去了。贞玉又坐了过来，在贞书耳旁问道：“我听闻窦五说如今你结交着一些很不像样的人，可有此事？”

    贞书心知她说的必是玉逸尘，却仍装作不知问道：“他说的是谁？”

    贞玉道：“他说前番你在刘家庄，身边带的个人是大内总管玉逸尘手下的太监，名叫梅训的。”

    贞书摇头道：“我并不知那人是谁，只是我家里赵叔的朋友，因赵叔那日临时有事，才托人送的我。”

    贞玉欲信不信，但是贞书向来嘴严她又问不出来。仍是劝道：“那玉逸尘是什么人？如今满朝上下除了皇帝众众皆恨他恨的牙痒痒恨不得剥了他皮的，你可要提防着些。”

    贞书摇头道：“我真不认识他是谁，不过二姐姐既这样说了，我提防着便是。”

    贞玉又哀叹道：“如今那玉逸尘把个皇帝也作废了，竟成了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当初先帝亡时留下四位顾命大臣，如今也叫他杀掉了二个。唯一剩下个我们侯爷并杜国公还能在朝中理事的，等闲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他那个人不除，只怕我们侯府与杜国公府也要遭殃。”


------------

74 别院

﻿    贞书心中又起了烦闷不想答言，就听贞玉又说道：“我虽没见过，听窦五言他生的个绝色样子。当今皇帝当年在东宫时，就少在嫔妃面前走动，唯把个他自小带在身边到大。人都言他是个娈宠，与皇帝有些不清不楚。”

    贞书第二回听到有人言玉逸尘是个娈宠，心中越发烦闷，遂仍将孩子递给贞玉道：“我要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贞玉忙留了道：“我这里已备了午饭，吃完再走。”

    言毕已有人抬了整桌菜进来往餐厅桌子上摆着。贞书见状也不好硬走，只得入座与贞玉一同吃了午饭，又听贞玉说了些朝堂上的事情并朝中众人对玉逸尘的恨意，忍不住辩道：“既他不过一个阉人，堂堂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能将他治住？”

    贞玉叹道：“如今他那只是一个阉人那样简单？不但管着大内，还是个武威将军，杜国公因着杜禹的事情总有些理亏，如今叫他监军，也是受着制肘。侯爷原先管过督察院并京畿，如今又理着应天府的差，行动还要受他挟制。前番听闻运河下游一带的鳜鱼十分肥美，侯爷遣人捕了些来给囡囡炖汤尝鲜意，谁知那运河并京外官道皆叫他给封了，等了多半天鱼运来时皆都死了，那里还有鲜意可尝？”

    桌上果然有鱼汤，贞玉叫奶娘怀抱了孩子，自己拿只汤羹舀了汤一勺勺吹着喂。

    贞书吃完饭辞过贞玉出了侯府，推辞了非要送她回东市的马车，一人在街上闷闷走着，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难过。忽而身后一辆马直冲了过来，临到她身边却硬拐向一边。贞书竖了眉毛才要发火，回头就见玉逸尘撩着帘子在车里向她招手。

    她气的站在那里瞪了半天，终是无法拒绝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提了裙子伸手叫他拉上了车。他才放了帘子便压了过来，将她唇舌都吃了个够才松开，问道：“小掌柜昨夜可有想我？”

    贞书起身掩好了衣襟道：“没有。我怎会想你这个坏人。”

    未了又小声补了一句道：“人都言你是个坏人。”

    玉逸尘揽她入怀将鼻子在她额尖上蹭着，柔声道：“可你说自己也恰好是个坏人。”

    贞书挣开了问道：“你不是太监么？竟不用进宫当值？比如伺候那些娘娘们？”

    玉逸尘笑道：“本来是在宫里，可是听闻小掌柜私跑了出来在外游荡，玉某便不得不赶了出来。”

    忽而马车停了，玉逸尘跳下车将贞书抱了下来。贞书四顾这并不是玉府，而是不知何处一条窄巷，一头是条死胡同砌着墙，一头也再无人家，唯有一扇并不大的门开着，孙原在那门上站着。玉逸尘领她进了院子，过影壁院内宽敞干净，几间古朴大屋。往后是夹道，夹道两侧皆有院子。玉逸尘领着贞书自右侧院子进门，内里一幢清清秀秀的南式小楼。楼内布置与玉府后院那幢小楼极其相似，只是院子小些没有种着大片的花罢了。

    出了这院子往后，是一大片花圃，此时各色花枝上也只蓄着些嫩芽。自花圃向右一直走到尽头，复拐到另一侧小门上，便是方才左手边那处院子，内里方方正正一处院子，是北边建筑，有火炕亦有床，有起居处有歇息处，只是皆未置办软饰。

    玉逸尘领她皆走完了，仍回到方才那小楼，才问贞书道：“这里好不好？”

    贞书点头道：“小而俱全，又简单清静，京中还有这样舒适的地方？”

    玉逸尘揽着她肩膀坐了道：“待咱们成了亲，就住在这里，可好？”

    贞书方才叫他混晕了没有多想，这时才回过味来记起些事情。指了玉逸尘鼻子道：“我们出京时官道上运河上无船亦无人，那些行路的人都叫你挡了是不是？”

    玉逸尘轻轻点头，道了声：“是。”

    贞书怒道：“你可知那里头也有急病寻郎中的家人，也有出远门赶夜路的夜行人，还有取了药材要救命的郎中，人人各有急事，你阻在那里叫他们干着急。要回城的回不了城，要回家的回不了家？”

    玉逸尘微笑听着，半晌才道：“我只是不想人瞧见你与我在一处，说你闲话叫你难堪。”

    贞书道：“只要他们不当着我的面说，在我耳朵后面说我都不在乎。就算当面说，我也有脸啐回去。既然要嫁给你，我怕什么？”

    玉逸尘瞧她眉角碎发缕缕，是方才自己弄乱的，见她低了眼瞧着自己，眼中又怒又怨，更多的却是责之深爱之切的爱意，忍不住替她撩了那缕乱发将她揽在怀中道：“若人说的难听，也许你就不愿嫁给我了。”

    贞书摇头道：“我什么难听的话没有听过？当初在徽县时闹了那么大的事情，两县一并皆在传我的笑话，我都能昂头挺胸走在大街上，还怕这些？”

    玉逸尘低头笑道：“真的？”

    贞书亦回了笑道：“那当然。而且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当初污言秽语满天飞，我父亲无奈之下卖了田地院子我们一家人离了徽县，才走到文县还未过五陵山，徽县一县便叫鞑子烧成了焦土，许多细脚跑不动的女子皆叫那些鞑子杀死了，或者掳走了。若没有当初那些闲话，止不定我现在也是徽县田间一具焦骨，或者北上路上一缕亡魂。”

    玉逸尘将她的头捂在胸前，长叹道：“对不起！”

    贞书以为他是怕自己真要嫁给他，受不了闲言碎语而感叹，遂抱紧了他道：“我什么都不怕，若你自宫中回来，我就拉着你一起去买菜，晚上给你做饭吃。若有人要笑就叫他笑去，要指点就叫他指点去。京中每日都有大事发生，总有一天，咱们也不再是新鲜事情，人们提都懒得提，笑都懒得笑也就习惯当成正常。既成了夫妻，又何惧这些？”

    玉逸尘捧了她的脸一路亲到耳畔，叹道：“我的小掌柜是女子中的英豪，旁人再不能比。”

    贞书推开了他道：“只是如今咱们还不能成亲，我两个妹妹皆未出嫁。我虽不惧闲言，她们却还要嫁人。若她们因我而嫁不出去或者到了夫家受了欺凌，我心中如何能安？所以，若你能等得三年，等我将膝下两个妹妹皆发嫁了，咱们再成亲，可好？”

    随着贞书的言语，玉逸尘面上渐渐凝成寒冰，半晌才问道：“若我等不得了？”

    贞书背了身道：“那你就去找别人。”

    玉逸尘在她身后问道：“我还能找谁？”

    贞书站起来走远几步大声道：“你爱找谁找谁，关我什么事？”

    玉逸尘气的脸色都变了青白，手捏紧了在空中纂着。只是贞书此时眼望着窗外，未曾瞧见罢了。

    贞书终未说出赵和与贞玉皆说他是皇帝娈宠的话，站在窗前呆立半晌，就见玉逸尘双手自身后揽了过来在她胸前环住，在她耳边轻言道：“我这样的人，除了你还会有谁愿意要？”

    贞书转身环抱住玉逸尘哭道：“我也不知道怎会愿意嫁给你，更不知道为何你会找上我。我是愿意嫁给你的，可是我不得不替她们想，她们比不得我脸皮厚，比不得我脚大能跑，我希望她能都能嫁得好，受婆家尊敬，受丈夫疼爱，能有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生活。”

    玉逸尘良久才道：“好，我等你，等你三年。若三年后她们还未出嫁，你无论如何都得嫁给我。若你不愿意嫁或者再找了别的男子，我会杀了他，再夺你回来。”

    这话说的贞书又好气又好笑，一双拳头捶了他胸膛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要打要杀？在宫中也莫要惹了那些臭儒大臣们，自当好你的差事，咱们平平安安等得三年？况且……”

    她双颊一红嘴角一抿，抬眸瞟了他一眼低头笑道：“但凡有时间，我总会找借口出来会你的。”

    玉逸尘叫她惹的情动，低头叨了她嘴唇细咬着，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拿舌尖挑了她的舌尖来搅动着，吻得她情动了，才在耳畔轻声道：“无论如何，每月初三与十八日，你必要到我府中去，我才能答应你。”

    初三与十八是他休沐的日子。

    贞书自喉咙里哼了个含糊的好字，整个人便被他抱起扔到了床上。

    这也许是天底下古往今来最荒诞离奇的爱恋，是最荒唐不经的笑话，可她真的爱他，一个皇帝都信任把妃子交给他去伺候的，去了势的太监。她绽放在他的手指与唇舌中，明知荒唐可笑而不能自拨。

    晚上回到装裱铺时，铺子已经下了门板。贞书如同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到了后院门上，远远就见赵和负手站在那里。她明知躲不过，只得迎上去叫了一声：“赵叔！”

    赵和回头见是她来了，问道：“怎么侯府的车未将你送来？”

    贞书看他盯着自己，就知道他猜到了怎么回事，只怕他不定还远远跟着瞧见了，遂也不撒谎，只是抿了唇低着头。赵和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仍打定主意要嫁他？”

    贞书点头，又摇头道：“并不是现在，我们等得三年，等贞秀与贞怡都出嫁了，再成亲。”

    赵和长叹摇头，推了门道：“快上楼吧。”

    贞书如蒙大赦进门几步跳着上楼去了。赵和在外长叹一声，自言道：“总之不是现在就好，推得一日是一日吧。”

    言毕也进院子回前面阁楼上去了。

    过得两日就是春闱之期，一朝之中多少州县的贡生皆到了京中，在考院外等着春闱。因春闱有三日功夫，又每人困在一间小隔栏中无法走动。每人必得要备齐了简单铺盖、干粮与水，笔墨、急用的痰盂等物才能进去。虽这些年因新政而替考或者夹带私抄的人少了，但进考场前的检查仍必不可少。兵役们要将每个人的被子、棉衣一并拿手细细捏过，干粮也要挑碎，混身衣服连开裆裤都要脱了检查，才能放进考场。


------------

75 府尹

﻿    童奇生与章瑞两个认了主考的王参知作师门，一个进士便如掌中之物，是以也不在意早进晚进，远远站在考场外笑那些乡里来的呆头鹅们。苏氏带着贞秀和贞怡给他们俩提行李壮行。苏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拉着章瑞交待个不停，章瑞亦不停点头应着，不住安慰了道：“娘，儿子必能才中的。是，必定。被子会盖的，干粮也会吃的，一定，保证，好的。”

    贞秀拉了童奇生过来踮高了脚问道：“童哥哥，必定得中吗？”

    童奇生应付道：“必定。”

    贞秀见他不看自己，摇了他袖子问道：“这回可是得了准信，必能得中吗？”

    童奇生不耐烦了甩掉贞秀手道：“自然能中。钱花在那里那里好，花在榜上那便是三甲有名，你怕什么。”

    贞秀皱眉点头，与苏氏两个眼瞧着他俩随考子们缓缓进了考场，仍站着望了半日才带着个贞怡回了家。

    三月初一进考场，初三这日答完试题就可以回家了。章瑞与童奇生约好一样同时出了考场，寻到东市上叫苏氏租了间客栈两人好好洗了个澡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便相约去醉人间捧那妓子的臭脚了。

    贞书傍晚自玉府回来，问起苏氏得知章瑞不但未去刘家庄陪贞媛待产，此时更不在客栈，不知去了那里，气的头上冒烟，带了两个学徒一径便找到了醉人间。她仍是带着一轴书卷，见面就对那龟公抱拳道：“两位，实在抱歉，上回那客人今日又要我等将此卷送到楼上去，还请两位行个方便。”

    这两个龟公见又是宋氏装裱铺的小掌柜，况且她原来也曾来过，上楼下楼皆是静悄悄的，以为真是跟人约好了，便允了要放她进去。贞书见他们仍是阻了两个学徒，退了两步往其中一个手里递了几个铜板道：“上回小女未曾及防，毕竟楼上男子众多，我这两个学徒随身带着也是为了给小女做个见证，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那人看了眼另一个，点头道：“须得快些下来，叫他们莫要四处乱瞟乱瞧惊着姑娘们。”

    贞书皆应了，一股气冲到三楼上，使个学徒敲开那妓子房门，章瑞与童奇生两个果然在里面歪躺着喝酒。贞书嫌那妓子小脚太臭不愿进门，使了两个学徒道：“去把章瑞给我叫出来。”

    两个学徒得了贞书的命，进去连拉带架就把个章瑞架了出来。贞书指了他鼻子问道：“为何不去刘家庄？”

    章瑞站都站不稳，鼻子里酒气冲天道：“好妹妹，且放宽限我两天，待放了榜我再走，可好？”

    春闱完后七八日内放榜，榜分一甲二甲三甲，二甲以内皆为进士出身，三甲为同进士出身。

    贞书摇头道：“不行，你今日必得回去，姐姐定是在等你的。”

    章瑞仍是作揖道：“好妹妹，我求求你，你宽限我两天。”

    若他顶嘴或者强硬，贞书都还可以骂得打得，唯独他这样癞皮狗一样缠着作小伏低叫贞书恶心，她退远了几步道：“你若去，我就给你银子。”

    章瑞大喜，摇晃着走过来道：“好妹妹，快将银子给我。”

    贞书道：“你先到了刘家庄，我再让华儿给你银子。”

    章瑞摇头道：“原来仍是骗我，那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喝酒的人也没有女人也没有，我到那地方去做什么？”

    童奇生不知何时也出来看着，见贞书又气又不能发作的样子，过来劝道：“你姐姐自会自己生产，他一个男人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会接生还是会瞧病？我们如今也是办着大事，你很不该如此拖住我们两个后腿。”

    贞书气的咬牙切齿，深悔自己不该把个章瑞放回京城来，却也只得出了醉人间，回装裱铺给贞媛写了封信，谎称章瑞考完之后还要等放榜，榜后才来的话。

    过了七八日放榜，章瑞与童奇生两个果然皆在二榜上。人言榜下捉婿，就是说寻常人家都要到放榜这日等在榜下，找一个高中进士的男子回去做女婿。苏氏早早就等着放榜，见两个未来的女婿皆在二甲，乐的嘴笑到嘴都合不拢。恰她在榜下竟遇着了苏姑奶奶也在榜下瞅好作亲的苗子，便将那苏姑奶奶也带回了家，听她扯了些满京城中的闲话。

    苏姑奶奶听闻苏氏两个姑娘都订了亲事，而且两个女婿皆中了进士，又见她如今后面赁着独幢小楼，前面铺子又敞又大，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竟似发达起来的样子，叹道：“人若要发达还须得做些生意，你瞧你家才来多少日子，如今也有了这样丰厚的家业。”

    苏氏略有些显摆意味，却又还不能显出来，拿帕子捂了嘴道：“女婿寻的皆是可心，生意如今也不错，唯有一点是我那二姑娘，如今难找个人家。”

    苏姑奶奶既然称是巡城御史，那里能不知道贞书在五陵山中发生的事情。况且她不知从那里听来一些又自己添油加醋另生成了一个自己的版本，压了苏氏胳膊道：“听闻你那二姑娘在五陵山中遇着一个强盗要奸她，后来叫大内总管太监玉逸尘给救了，她寻着这太监才到京城来的，可是如此？”

    苏氏听了这话气的脸都绿了，狠狠甩了帕子道：“那里来的长舌妇竟然造这种闲妖？我的贞书虽爱往外跑一点，自幼长到如今怕连个太监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那里会叫一个太监救了？她是叫车压断了腿跑不得，能跑了便自己跑出来的。那强盗因夜里打死一只老虎叫老虎抓伤了，或许已经死在五陵山中也未可知。姑奶奶您以后千万莫要再听这些谣言，我的贞书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若人再这样传言，叫她以后怎好嫁人？”

    苏姑奶奶见自己一句话激起苏氏这样大的反映，心中略有些不好意思，况且如今苏氏虽因寻了两个女婿便忘了自己当初糊弄她的事，可毕竟自己是姑母，这样传言自己侄女家的孩子确实不好。想到这里便又自告奋勇道：“如今虽京中有些传言，毕竟她在这里开着一间铺子作掌柜，欲找个婆家又有何难？待我慢慢替你打问个好的，包叫二姑娘嫁个官宦人家才行。”

    苏氏自上回姑奶奶骗了她，此时便很是对她有些不信，半信半疑道：“您真有认识的官宦人家？”

    苏姑奶奶凑过来拍了拍苏氏手道：“好侄女，当初不是姑母不给你找好的，而实在是你家老太太走的太急了些我无处可抓，才找来几个救场的。如今若说要照着一两年的功夫慢慢找，应天府府尹家的儿子不说，便是府尹我都能给你找来。”

    苏氏听她说的担悬，冷笑道：“能当府尹，必也得三四十岁，家里早有了妻妾，要贞书何用？”

    苏姑奶奶道：“侄女儿你还别说，应天府的王府尹，如今也才三十出头，端的一幅好人材好相貌，老婆得了痨病眼看要死，正在寻一个身体健壮能生养的年轻女子欲做续弦。只是王府尹眼光太高挑了许多皆未挑上，如今我手里还备着两个十五六的要给他去挑。若你愿意，我替你问一问又如何？”

    苏氏心道：那里能有这种好事。

    当下也不在意，略点头应道：“既是这样，姑奶奶便替我留心着些。”

    苏氏陪着苏姑奶奶用了晚饭又送她出门雇了辆板车回家，回屋后见贞书亦梳洗完上得楼来在外间坐着替自己绞脚指甲，过去将她手中剪刀接了过来道：“我替你绞呗。”

    贞书如今不愿叫外人碰自己身体，连苏氏都不愿意叫碰，一把夺了过来道：“我怕你绞着我肉，怕你折我的脚趾。”

    当初她不肯裹细足，苏氏还曾半夜用力折断过她的脚趾，疼的她差点没疯掉。

    女儿不肯与自己亲近，苏氏也没有办法。在旁边坐了叹道：“正是人言可畏，京中有些人别有用心，竟将什么大内的太监都跟你扯在一起，说你当初在五陵山中叫一个强盗挟了，是一个叫什么玉的太监将你救出来的，这不是睁着眼睛胡扯么？”

    贞书笑着摇头道：“让他们扯去，又不能少我一根头发一块肉，管它作甚？”

    苏氏道：“可你也要嫁人啊，如今既有章瑞在这里替我顶立门户，你就须得嫁出去，若有这样传言，何人敢来求亲？”

    贞书笑道：“求亲的人总会有的，只是到时候娘莫要将他打出去就好。”

    她可以预想到玉逸尘若来求亲，苏氏又惊又慌又不可置信的样子。若将来一下子玉逸尘来了叫苏氏不能接受，如今便有些传言渐渐侵蚀着她的耳朵，叫她能有个准备也好。

    苏氏见这个女儿今日总是低着头咕咕笑着，连别人说自己闲话都不在意，盯了半晌忽而醒悟道：“你莫不是已经替自己找了人了？”

    贞书摇头躲了头：“没有。”

    苏氏凑过来细瞧了她一脸光彩焕发的样子，点头道：“必是找了，你瞧你傻乐的样子。”

    贞书将剪刀扔进针线筐里抱了起来道：“没有就是没有，我要等贞秀贞怡都出嫁了才嫁，娘你且将心放在肚子里稳稳的吧。”

    苏氏见她起身走了，点头自言道：“晚些找也好，总得要先守着铺子生息钱财，好发嫁了两个小的再说。”

    放了榜就要找同科的进士们吃酒，章瑞和童奇生两个如今天天都有人请着吃酒，自己也要回请人吃酒，童奇生还罢了，不知从那里生息着钱财，日子过的十分逍遥，上好的绸缎穿着，小厮雇着，客栈的房子长包着经常不住，夜夜宿在醉人间。章瑞每隔两天日总要到后院小楼上找一回苏氏，哭一回没钱叫几声娘亲再哄得几个银子出去吃酒。贞书见他总不肯回刘家庄去，又如今贞媛肚子渐大也不好拿真话刺激他，倒是写信编谎把自己都编的不好意思再编。


------------

76 朝堂

﻿    自上回自己出过一趟京，如今往刘家庄送东西，赵和也不跟她打招呼，皆是自己亲去，想是怕到了城外自己又会被那玉逸尘劫去，所以刻意避免着。只是即使在城中，贞书经常外出的人，若要去找玉逸尘亦非难事。

    十八这日她又到了玉府，孙原迎门就恭笑道：“宋姑娘，公公今早进宫去了，吩咐姑娘来了一定稍安勿躁在此稍等，他即刻就回来。”

    贞书上了小楼，正是满园花开的季节，孙原在小阳台上摆了锦莆小几，置了茶水点心。贞书无心吃这些，恰她是个直性子，如今在玉逸尘面前就如喂顺了的小狗儿一般，也知道每回一来玉逸尘必要弄那点事情，索性回了卧室，见盥洗室里热汤已备，浴缶中丝丝热气的水面上还浮着满满的缶的花瓣往外漾着。

    装裱铺地小人多总不能尽兴而沐，贞书脱了衣服好好泡了一回才换上孙原早备好的白棉中单，从玉逸尘书房中取了那《大唐西域记》来趴在床上翻阅。

    未几门外有轻响，贞书才盘坐起来，就见玉逸尘自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纯白的粗麻长衫，一头长发高高总起在后束成马尾，雪肤朱唇衬白衣，长眉下双眼脉脉情意，虽她与他常常相见也是看惯，但他今天这样子的装扮，素简致极却又凌厉之极的美，叫贞书也忍不住看呆了眼。

    玉逸尘自然也看到贞书盯着自己，一笑道：“我本来想带你出去逛一逛，谁知你……”

    他顺着贞书宽大的裤管一路摩梭上去，那指腹轻轻揉着，皱眉道：“谁知你却只想着这样的事情。”

    贞书亦觉得自己有些没羞臊，夹了腿道：“我并不想，快拿开你的手。”

    玉逸尘似笑非笑，抽手出来给贞书看他手指上晶晶亮，问道：“果真不想？”

    贞书见他另一只手往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纯金箍玉的钵，一眼瞥到内里不是前几次所见的物件儿，有些好奇问玉逸尘道：“你又从那里淘弄来的东西？”

    玉逸尘伸手从中取出只圆圆的玉环来，玉环呈青黑色。他将这玉环扣到贞书食指与中间上，贞书指细，玉环一直扣到指根，将她两只手指环扣在一处。贞书见这青玉质细而油的棉腻，拿到颊上蹭了却有些丝丝的痒意，展了手问玉逸尘道：“为何这样细的籽料却会让人觉得痒？”

    玉逸尘伸了手仍在贞书腿间逗弄着，轻声言道：“自然是叫工匠们故意做的，但是我怕玉质太硬会划伤你，所以今日刻入宫找人去试了试。”

    “找谁？”贞书自然猜到这东西的用处，一听他说入宫找人去试，笑意还未收眉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玉逸尘仍是笑着，温声道：“大皇子。”

    见贞书惑然不解，玉逸尘耐心解释道：“人言婴儿的肤质最嫩，你那里要比婴儿还嫩些。我拿它摩梭大皇子的手臂，他没有因为划疼了而哭，显然这东西细密度是够的。”

    他自她手上取下来环扣到自己手指上，恰恰就在指腹以下的地方卡住了，便吻上贞书的唇取手在那里逗弄。弄的贞书果真有些想了，才又褪身下去到她腿间，全心全意与她歪缠。

    事毕贞书又洗了回澡，见玉逸尘又在西边屋子里的大案后忙碌，仰首看了回他书架上的书，仍是抱了那卷《大唐西域记》下来，翻出第一卷来道：“这些日子也没有替你读过，我再替你读书，如何？”

    玉逸尘也不抬头，温温笑道：“一个和尚寒天冻地里的苦行，我听他又有何用？快快莫要读了，你只坐在那里陪我就好。”

    贞书合了书道：“当初是你要我进府给你读书，如今却又不肯听？”

    玉逸尘这才抬头道：“我不过是瞧着那卷书够厚，想着若要你读，必得要读上许久才能完，想叫你与我多呆些日子而已。”

    既如今已骗到手了，又何苦再听。

    她忽而翻出自己当日写的那张纸来，捧在手中看着。不知何时玉逸尘走了过来，抽了去指着上面字道：“字写的真难看。”

    贞书抢了过来道：“我在这些事上没天赋，又没定性，总练不好字。如今拿去烧了吧。”

    玉逸尘复又抢了过来道：“为何要烧？这既是你送了我的，我就要留着。”

    言毕仍夹入书中，将书匣合上，放到贞书都够不到的高处去。

    贞书笑问道：“为何你会找上我？宫里的娘娘们没有看够么？”

    玉逸尘仍在案后坐了，忙碌了半晌才道：“上元节那夜你在那书店里读书，我站着看了许久，见你摇头，见你笑，见你自言自语。”

    他本是去抓人的，杀人的。可是瞧见她，仍是当初进玉府时的衣服，一手怀抱着书一手在那书架上摩梭而过，她手摸过的地方，花仿佛都开了一路在他眼中。外面隐约的灯光此起彼落在她年轻稚嫩却略带英气的脸庞上，她沉醉在手中的书本中，全然未听见店外的喧嚣与内间刀划过肉体的声音。

    当然，是他手下的人出手太快，又手段够狠，没有叫那些将死的人发出一丝声音来。当他们出来抓书店掌柜的时候，他刻意转身挡住她视线不叫她看见，或许是自那一刻起，他想表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给她看，就仿佛这样的话，他也会成为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头一回想拥有一份正常人该有的生活，就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他抬起头笑着，仿佛回到了去年上元节的夜晚：“我本该断情灭性，孤身一人了此残生，可怎耐你太过鲜活可爱，鬼使神差便伸了手，从此就无法也不愿再放手。”

    贞书叫他说的心中暖慰，出门走到小楼前面伸出去的阳台上，见阳光仍是一年前一样浓烈的照着小楼并整个花园，鲜花满园皆是怒放，亦如去年今日一般。她见玉逸尘也走了来并肩站着，阳光拂去了他脸上所有的阴霾，他仍穿着那宝蓝色的袍子，胸前的云纹与领上的缠丝简单却好看。他高挑的眉，白嫩的肌肤并朱丹色的唇，皆是她的所爱。娈宠又如何？坏人又如何？这个人，此时此刻是她的。

    贞书走过去拥住了他道：“我抱着你，便如抱着整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与欢乐。”

    “所以你也会接受我所有的好与不好，阴暗与光明，罪恶与丑陋？”玉逸尘忽而问道。

    贞书思忖半晌才道：“我不希望你在朝堂上或者皇宫里介入太多的事情，本本分分作你的事，挣你份内的银子，若实在作不下去咱们就另找个地方寻生计，莫要叫人暗害了去，好不好？”

    贞玉前些日子所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心里，只是她所知道他的事情实在太少，不知该如何劝他才好。

    玉逸尘道：“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因我而起，亦不会因我而结束。可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必不叫人暗害了去，可好？”

    贞书虽表面应了，心内却仍有些沉重。

    送走贞书，玉逸尘重开了那两扇门回了前院。章利早等在他那间宽大的公房中，见了玉逸尘连忙站了起来，捧了卷宗过来道：“这是小人后来又收集的，公公看看可用否？”

    玉逸尘看他摆到了桌上，才伸了两指轻拈了翻看。他初来时，那高挑的长眉本还扬起着，起时便慢慢笼到了一起，许久才道：“这些东西不够！远远不够。”

    章利道：“再找，只怕要到应天府去。”

    玉逸尘道：“应天府我自会着人再找，你仍是要从京畿和督察院入手。”

    章利点头称是，拱手退出去了。玉逸尘在案前双指压着眉心，梅训走了进来道：“公公！”

    玉逸尘仍是摇头：“窦侯有五个儿子，除了窦五不争气些，其他几个皆在各部任着要职，要一网打尽，寻常这些官任上的差错是远远不够的。”

    梅训道：“那该怎么办？”

    玉逸尘抬头扫了梅训一眼，一手压在那一沓卷宗上：“谋反！虽是个老法子，但永远管用。”

    四月十八这日，远处院角上那些高大的梨树上梨花开的正盛，一颗颗高而直的梨树上雪白的梨花随风而落。贞书心中欢喜，趁着玉逸尘在屋子里忙的时候跑了出来，撩着裙子走到那梨树下，去接那些被风吹落的梨花。

    她自从走过一回后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玉府那有些诡异的前院与前门。她随一颗颗梨树往里走了许久，再站远了瞧院中那幢建筑，小楼是与内里自己曾进过的那间大屋子相连的。但是从外面却瞧不出来。站在远处看，这是一幢黑压压又十分巨大的二层楼建筑，她去过的那间屋子不知是在其中那一间，

    她往回走着数了小楼该有的尺寸，再往回走，皆是黑压压一片的楼体，前前后后根本没有分别。站远了看，这楼有些黑沉的死寂感，再这院子中空无一人，便有些森森寒意。

    直走到了隔绝前院与后院的高高的院墙下，贞书才站定了仰望着那与楼齐高的院墙，忽而便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姑娘，你年级轻轻与那阉竖搅在一起，所图为何？”忽而她身后不知那里冒出个头发全白破衣烂衫的老者来，咧了嘴怪笑道：“难道是为了虚荣与浮华，金银与财富？”

    贞书细瞧了半天道：“你是那唱歌的老者，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老者伸了枯瘦的手在贞书身上晃着：“你将这样青春稚嫩的身体奉献给魔鬼，期望能得到些什么？他终究是无人性的东西，他因缺了那二两软肉而仇恨一切，要毁灭一切，包括……”

    贞书见他越逼越近，自己慢慢往后退着，忽而脚后跟踩到裙子往后一倒，她一声尖叫，却跌入了玉逸尘怀中。那唱歌的老者不知为何忽然倒在地上，贞书疑心方才有一支非常快的针从小楼方位飞过来，但是太细太快，叫她无法分辩究竟是真有，还是她因恐怖而产生的疑心与幻觉。


------------

77 歌者

﻿    玉逸尘拦了她的肩膀将她抱起来往小楼走着，轻声道：“都怪我不好，放你一人跑了这么远。”

    贞书回头见几个半大小子跑过来抬了那倒在梨花树下的老者，问道：“他死了吗？”

    玉逸尘也回头瞧了一眼，才道：“没有，想必是晕过去了。”

    贞书又问：“他们会救他吗？”

    玉逸尘点头：“当然，他从此将会获得永久的解脱。”

    这话听起来仍有些怪异。贞书回楼上定了定神便借口要告辞，玉逸尘早起忙了半天，还未来得及与她亲热，见她闷闷不乐亦不好再逗弄她，只得亲自送出了院子，见她转过墙角瞧不见了才转回院中。

    待贞书一走，他脸上方才所存的温柔与耐心便荡然无存。他回头见孙原站在身后，厉声问道：“那姓史的现在在何处？”

    孙原躬身道：“绑在大厅里。”

    玉逸尘大步跨过花间石径，袍帘翻飞着进了小楼，推开两扇厚门进了廊道，几步跨过廊道推开另两扇大门，昔日曾可笑过的，鲜花满盛的大厅里，如今只剩黑暗与死寂。见他进来，几个半大小子一溜烟跑过来点了各处的灯，独留他所坐的角落里，仍然黑着。

    他便隐在那黑暗角落里，审视着被灯光环绕的白发歌者。

    “梅训，我曾言过要你令人将他儿子煽了，将那二两软肉给他烹了吃掉，他可吃掉否？”玉逸尘隐在黑暗中冷冷问道，他的声音如同被撕裂过，十分可怖。

    梅训站在门边躬了身道：“煽了，也给他吃了。如今他有些疯意。”

    玉逸尘道：“只要还未全疯，就将他儿子一只手烹了给他吃。若全疯了，就将他儿子整个儿烹了给他，一丝不剩都要给我吃掉。”

    那白发歌者果然不再疯了，他跪在地上不停的哭着，自扇着耳光哀求道：“玉公公，玉爷爷，求求你，我并不是真疯，我只是糊涂，是傻，是不知天高地厚……”

    玉逸尘已经起了身走到门边，听他这样说便停下来转过身，冷冷瞧着那白发歌者道：“既然未疯，就自行了断吧。”

    白发歌者匍匐在地上重重磕头道：“谢谢玉公公，谢谢玉爷爷。”

    他挣扎着站起来，欲要往那大柱子上撞去，两个小太监忙拉住了他道：“断不能在这里留血腥气，快走，我们带你上二楼。”

    白发歌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回头深看了玉逸尘一眼，他已消失在厚重的两扇大门之后，那里是他正在为自己经营的全新的，阳光而美好的世界。

    半刻钟之后，二楼上一声惨叫，白发歌者果然获得了永久的解脱。

    又是一年端午，贞书本身上带着月事，又接连日手浸在冷水中淘洗濡米并各色果干类，熬着包了几天粽子百草头熬的头晕眼花，初三这日早起因记着自己还要去玉府，捡了些粽子草头放在食盒里备好了，才要上楼换裙子，在楼梯上一跤滑脱险些踩空，自己闷头坐了半天才站起来。上得楼来，苏氏见她神色十分不好，问道：“你莫不是发烧了？”

    贞书自己倒不觉得，只是混身皮肉丝丝发麻的疼。苏氏走过来摸了一把道：“烧的这样烫还了得？我得去替你请个郎中来瞧瞧。”

    言毕穿好鞋子边绾着头发边下楼去了。

    贞书仍撑着到铺子里写了封信，并那粽子食盒一并提出去交给街头送信的信郎，给了他几文钱说好地址，回家上了楼躲进自己屋子里蒙头大睡。苏氏请得个郎中来替她开了些苦药，王妈妈熬成了汤子端上来，苏氏擎了过来在贞书面前绕着道：“快些吃了它，病就好了。”

    贞书烧的满脸通红嘴皮干裂，挣扎着爬起来端了碗欲要一饮而尽，药汤太烫端不稳从胸膛前一路淋下去，胸前立即便起了一溜泡。贞书怒扔了碗道：“娘啊，这样烫你怎么不早说？”

    苏氏拿帕子替她沾着擦了几把，将烫起的几处水泡到擦破了，皮肤表皮的粘膜拉拉扯扯越发难看。她索性甩了帕子道：“谁叫你不自己吹吹，我又没伺候过病人，那懂这些？”

    贞书气的仰躺倒了道：“你快去吧，让我好好睡会儿。”

    苏氏终究是不放心，又亲自踮着细脚到郎中那里卖了管子郎中自熬的花红膏来，央王妈妈替她涂了，又煎得一碗药给她服下才出了屋子。

    傍晚，后院小楼一楼内，赵和将自己作完活余下的料并一些杂物递给学徒叫他扔到后首去，自己也将一样样工具擦拭的净亮了摆回原位。不一会儿那学徒走了进来悄声道：“师父，咱们院子后面有个怪人，自中午起就一直在那里站着，我也不敢赶他，要不您去瞧瞧？”

    宋氏装裱铺本就在背街上，小楼后面更是鲜有人迹的地方，平常只作装裱铺暂存垃圾杂物的地方。赵和出门转到楼后，就见玉逸尘一袭黑衫负手站在那里，仰望着小楼上。他心中不知该说什么好，过去揖首道：“玉公公！”

    玉逸尘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额。赵先生。”

    他仍是扬头指了指楼上问道：“宋二姑娘住在那间屋子里？”

    赵和摇头：“女子闺阁，我并没有去过。不过，她大约住着最狭窄的一间，并没有窗子。”

    好叫这登徒子断了想半夜骑墙爬楼的美梦？

    玉逸尘苦笑摇头：“我听闻她病了。”

    赵和道：“是，她最近总往外跑的太勤了些。”

    总归都是去找他的。

    赵和见玉逸尘不再言语，自己也懒得再与他多说，回铺子里下门板去了。

    玉逸尘仍在楼下站着，这浮着喧嚣的城市里嘈杂声太多，让他听不见她的喘息在何处，就算离的这样近，他仍然只能茫然的站着。

    他还是离她太远了。

    贞书足足睡了三天，端午节都过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身体底子好，下床喝了碗粥已经是生龙活虎的样子。因今日天气晴好，她在小楼一楼梳洗着，边拿青盐涮着口边开了门望外，就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蓬头垢面两三日都没有梳洗过，头发蓬乱了一头像鸡窝一样，慌的掩了门在门里偷笑着，就听玉逸尘在外间轻声道：“出来！”

    贞书忙含了几口水吐了，轻开了门缝道：“你快些走，今日可不值初三也不值十八。”

    玉逸尘拿脚抵了门道：“你再不出来，我就去前面铺子里拜会你父亲，他大约很想要个新女婿。”

    贞书果真吓的跳脚，拿手擦了嘴巴开了门才要说话，他已经扑过来吻上了她唇。贞书叫他吓了个半死，慌忙回头看有没有人看见。好在她起的够早，厨房里王妈妈也埋头正在干别的，并未注意到她。

    她慌的出了门将门带上，嗔怒道：“大清早的我脸都没洗，你要做什么？”

    玉逸尘道：“跟我走。”

    贞书看四周暂时无人，就怕学徒们来的时候碰到，慌的推了他道：“你先走，我一会儿梳洗好了就来。”

    玉逸尘抓了她手腕道：“不行，现在就走……”

    言毕也不由她反对，一把就拉着她跑了起来。贞书一手撩着乱发，作贼一样看四周有无人在看自己。好在他的马车并不远，就停在装裱铺门前。

    上了马车，贞书才轻捶了玉逸尘道：“要死，我爹我娘不知我去了那里，必会着急的。”

    玉逸尘笑着不言，任她捶够了才抓了她手道：“会有人替你圆谎的。”

    贞书见他仍噙着温笑一双眼不住打量自己，遮了脸道：“我都三五天未梳洗过，有什么好看。”

    玉逸尘取了她双手，自拿五指替她梳拢着头发，见她虽早起也挽着那支木簪，可见是一直戴着的。遂将她头发虚绾上用簪子固定住了，才道：“我替你梳洗。”

    贞书嘟嘴道：“你竟还会干这个？”

    说完随即后悔，他是个太监，在宫里干的就是伺候女人的行当，怎么能不会替女人梳洗。

    这一回到的，是上回他带自己来过的新院子。两人进了内院小楼，孙原早备好着香汤，玉逸尘脱了外袍，叫贞书全身剥的净光泡到浴缶中，替她散了发拿清水浇洗了，再打上猪苓揉开细细净过，然后又拿清水冲净拿干帕子包起，才半跪在外面替她搓起全身来。他本十指清瘦修长，这样缓慢而细致的替她将全身都揉搓一遍，才又拿了胰子替她打过。

    他做这事情的时候，眉间轻皱着，极度的细致，神情专注而投入，就连贞书自己，也叫他的神情打动到以为自己真有他眼中的动人一般。她本欲要问：你在宫里也是这样伺候那些娘娘们的？

    却最终没有问出口，无论他待旁人如何，与她又有何关系？这俊美温柔的太监，至少此时此刻，是她的。

    洗完了澡，他拿块大帕子将她身上包了，便抱到二楼上一间大屋子里叫她坐下。这屋子里亦铺着软厚的地毯，居中一张大床，床上软饰皆备。他将她抱在床沿上坐好，自另一侧几只大箱子上取了一堆东西过来，问贞书道：“你欲要穿那一个？”

    贞书拎起来一看，皆是肚兜，哭笑不得道：“这皆是你备的？”

    玉逸尘点头：“我叫宫中绣娘做了许多样式，够你戴得许久。”

    贞书取了帕子问道：“想必别的衣服也有？”

    玉逸尘点头。贞书自裹了帕子走到那几口大箱子跟前，见上面叠的整整齐齐皆是贴身的，随身的并家常的，外穿的衣服，又问道：“可都洗过？”

    玉逸尘道：“前日才洗了收进来。”

    贞书捡了一件家常的长衫披在肩上，将那半湿的帕子远远扔了，见另有一口箱子上摆了许多双鞋子，过去取了双鞋子过来，自坐在那箱子上往脚上套了展了展脚道：“都这样合适？”


------------

78 乐师

﻿    玉逸尘半跪着替她扶了脚一只只试着穿过，无论绒面的，绸面的，缎面的还是绣面的，皆十分适脚。她最后选了一双上面绣着两只小绿青蛙的穿在脚上，在地上轻舞着跳了几步踮了脚问玉逸尘：“可好看？”

    她只披着一件宽大的外穿衫子，修长光滑的脖颈并深.凹着优美弧度的锁骨，与胸.前的鼓.胀皆露在外面，穿过黑.草.萋.栖.处，长衫下还有两条光滑细美的小腿。玉逸尘抱着她到了床上在她身上厮磨了半晌才道：“好看，我的小掌柜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他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又端了那纯金箍玉的钵来，贞书如今已经习惯他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因见他手中还拿着个皮筋一样的圈子往那青玉环上套着，好奇问道：“这又是什么？”

    玉逸尘伸了指道：“硫.磺.圈。”

    他笑的有些神秘，伸手在贞书腿.间摸了摸道：“这东西怕水，若水多可就泡坏了，怎么办？”

    贞书果然上当，夹了腿道：“那还是别用它了，我只怕我管不住自己。”

    她是每回必要弄透几条帕子的。

    玉逸尘笑的不能自已，褪.身下去弄了许久才道：“骗你的，快些放松！”

    他仍用手指与唇.舌来喂.饱她，她却只能躺在床上睁眼啃着手指望床幔，任凭潮.水一波一波将自己逼疯，直到精疲力竭。等他终于爬上来拥住她，贞书才攀上他的唇吻了个够，叹道：“对不起。”

    她试了半天才找好措辞：“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止是要女人喜欢，男人也应该同样欢愉才好。可是我无法取悦你，我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叫你欢喜。如果你有那样的方式，不论多难堪或者不雅，我都愿意帮你。”

    她的手又开始在他身上摩梭。玉逸尘捉住了她的手放在胸膛上压紧了道：“宋贞书，我爱你。因为爱你才愿意取悦你，取悦你即是取悦我自己，因为我爱你。你明白吗？”

    贞书摇头：“不明白。”

    他将胳膊穿过她脖子搂她到胸前，叹道：“如果你嫁给我，我便每天都这样取悦你，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好吗？”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想等三年。”

    贞书道：“可是我的妹妹们还未出嫁，我须得先发嫁了她们。”

    她觉得身后有些绒绒痒痒的东西，似有个活物在自己头上走来走去。抬了头就见一只雪白的小狗站在头顶，见她抬头，扯长了脖子汪汪汪的叫来起来。虽只是一只小狗，神气却比大狗还要威风凛凛。贞书吓的捂了头道：“那里来的这东西？”

    玉逸尘赶了小狗小床道：“宫里的狮子狗儿，我抱了一只来给你玩。”

    原来这就是狮子狗儿。

    贞书坐起来瞧它大摇大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处嗅着，摆手道：“当初我在五陵山中丢掉，就为着这样一只狗，我才不要这东西。”

    玉逸尘拉她躺下问道：“怎会是因为这样一只狗？”

    贞书想起当初原委，又好气双好笑，心中感慨万千，况且如今心中也将杜禹早撇开了去，是以便将自己如何在车沿上受了惊吓，如何被车辗压又如何叫杜禹救了的事情全说了一遍，只隐去杜禹真名一点，全将他说成了个长工而已。

    未了才笑道：“若说你这只狗，我自前年起两年内的好与坏全在与它，我怎还会愿意再养它？”

    玉逸尘听她说的轻巧，也知这其中的艰险肯定不可想象，搂紧了贞书在怀中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贞书也顺着他的话怨道：“所以说你送什么不好，非要给那刘璋送只狗？”

    玉逸尘道：“不过是那阵子东宫有只公.狗成日发.情，将所有的母.狗都弄怀孕了，生的小狗多不计数，我无奈之下便四处送人了几只。”

    贞书道：“你是无奈送人，刘璋为了那只狗却花了两百万文银，他言那是他的命.根.子。”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贞书以为他不会再提成亲的事，谁知他又轻挽着她头发慢言道：“我以后也不会再宿在宫中，每夜必回到这里。你每日也可去装裱铺子里当你的掌柜，只晚上到这里陪我，咱们也像寻常夫妻一样一起过日子，可好？”

    贞书虽心里知道自己该拒绝他，嘴上却不知如何出口，亦睁圆了一双杏眼瞧着玉逸尘。他又道：“前几日你生病了，我在楼下站着。我很想上去看一看，握着你的手替你擦拭体温，叫你不再痛苦。可我不能，因为我还不是你的丈夫。”

    贞书望着他眼中的真诚，鬼使神差般答了声：“好！”

    他轻吻上她的额头道：“你是我唯一的能寻到的快乐与信.仰，你可知？”

    贞书忽而忆起上月在玉府见过的那年迈歌者，又问道：“那唱歌的老人，如今好了吗？”

    玉逸尘点头：“他很好，好的不能再好。”

    贞书又问：“你怎么会成了太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虽然答应了嫁给他，可她先要了解他的人生，他成长的那部分和他愿意谈的那部分。

    玉逸尘将贞书露在外面的胳膊替她放到被窝里压紧了才缓缓讲道：“当年黑水城还在时，我祖父是那里的王，而我父亲是将要继任的储君。他们都十分仰慕中原文化，我祖父还曾派了许多孩子到中原学习中原文字，叫他们成年后将四书五经等古书皆译成西夏文在黑水城流传。我父亲深受影响，汉话说的非常好，在琴艺书法上也颇有造诣。后来北边的辽国势力渐长侵到黑水，灭了我们这西夏最后的残支，父亲作为储君外逃到中原，在京城里做了当时的皇帝宫中的一名琴师。

    我父亲与我母亲相识，并怀了我，各方疏通关系将我母亲送出宫中。因他弹琴颇得太.祖皇帝赏识，太.祖皇帝便允了叫他辞去的的话。辞别前夜，父亲或许是因喝了些酒又心情畅快，便弹了一首《广陵止息》给当时的乐者们听。因此曲曲谱秩失，曲子在中原早已失传，而父亲亦是当年在中原游学时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曲谱才能习得。这些乐者们欲要要那曲谱，便细细套了许多他的身世，他酒后吐了真言，被那些人告到当时的皇帝耳朵里去。亡国的储君在宫中，此事流传到当时国盛的大辽，他们催人来讨。当时的皇帝便将我父亲送给了当时的辽国国君。几年后，承丰帝登基，而我与母亲也被重新抓回宫中……”

    “那时你几岁？”贞书插言问道。

    玉逸尘道：“忘了。因有好心人送信及时，我与母亲逃亡了许久，可终于仍是被抓到了。后来母亲被处死，我被送宫中去了势，后来到当时东宫的身边当伴读，一直到现在。”

    所以，那时候他就被迫去势了吗？

    玉逸尘笑道：“幸好那时我还小，全忘了。”

    贞书忽而明白过来：“那唱歌的老者并那些琴师，想必就是那些坏人。”

    玉逸尘道：“正是。我父亲已经故去，他们却还可以弹琴奏乐，唱抒诗怀。”

    贞书道：“那你未免对他们也太好了些，若是我，就全抓起来杀掉。”

    玉逸尘笑着吹了她鼻尖上沾的乱发着：“所以你也是个坏人。”

    他们俩个人直睡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起身吃饭，贞书衣衫不整的出家门，此时才心急起来嗔怒道：“我回家要如何解释？”

    玉逸尘道：“你便说你去找我了又如何？反正不论你回家说与不说，这月底我就要去你家里提亲的。”

    贞书叫他说的千难万难，挑了件不太显眼的衣服换上，心思沉沉的出门坐车回了东市。才进了装裱铺，就见宋岸嵘自内间走了出来问道：“你赵叔说你一早就出了门，你去了那里？”

    贞书转了半天眼珠子才道：“不过是出去西市上逛了一回。”

    宋岸嵘见她两手空空，再者昨日病还未好今日就出去胡逛一天，也觉得她最近出去的太勤了，略带了责备道：“以后不可总是这样胡跑乱跑，毕竟这是京城，你一个人出门总是不安全。”

    贞书点头应了，回到后院小楼上，就见贞秀在楼梯口站着上下打量她。等她经过了她身边，贞秀才咬牙轻声道：“二姐姐今日出门不但衣服全换了新的，连身上都带了香气，一天到晚在外面，真奇怪你去了那里。”

    贞书回头盯住了贞秀赖皮着笑道：“大家都一样，谁也别笑谁。”

    言毕仰高了头回屋去了。贞秀随后跟了进来问道：“你常在外面跑，可曾见过童奇生没有？”

    贞书心道童奇生常去的皆是青楼妓院，怎会能见着他。随口问道：“怎么，他出了什么事？”

    贞秀在床边坐了道：“他约莫有十来天未来过了，我去客栈找他他也退了房不住，不知他是去了那里，一无消息。”

    贞书也在她身边坐了问道：“不是说春闱完就要成亲么？他怎的还未来提亲？”

    贞秀咬牙道：“前番他总推说同年太多，要请客要吃酒顾不上，这回也不知跑去了那里，愁死我了。”

    贞书道：“既是这样，待我出门的时候替你打访打访，见了给他带个话。止他要提亲这一层，还须得他自己来，谁也无法押着他做什么。就如章瑞，如今大姐姐眼看临产，他也不知躲去了那里，我们又能奈他何？”

    两人愁眉苦脸对着叹了会气，就见苏氏走了进来道：“如今春闱完都多久了？那童奇生也总不来提亲，这可如何是好？”

    贞秀在母亲面前总还要回护童奇生：“章瑞不也一直没有去刘家庄？大约在忙吧。”

    苏氏道：“章瑞可不一样，他隔三岔五总要回来瞧一瞧，这里是他正经的家。”

    贞秀冷笑道：“是来望银子的吧？若娘不整日给他银子，你瞧他来是不来。”

    苏氏如今叫章瑞一张好嘴哄的脑子里像灌满了蜜一样，旁人说章瑞不好的话她那里能听得进去，甩着帕子出门去了。贞秀这才回头道：“无论如何，还请姐姐当个事情替我打问打问。我既认定了他，就不能叫他把我给耍了。”

    （看盗文的朋友们如果看到有几章中有不能理解的部分是因为有删节在有话说，请支持晋江正版！）


------------

79 窦侯

﻿    贞书送贞秀出了门，仰躺在床上叹气：急欲嫁的不来娶，不想嫁的逼着娶，女儿多了确实心烦，总没有一个能如意的。

    虽她答应了玉逸尘要在宋岸嵘面前谈自己的婚事，但是也深知自己若说出来，宋岸嵘不定要受多大打击，是以便一日推一日，话总也无法说出口来。

    日子快的贞书恨不能拿刀将它斩断叫自己多停留一会儿好松口气，五月十八这日还是到了。她知道去玉府玉逸尘仍要逼问婚事，又不敢向宋岸嵘开口，急的在个铺子里团团转。忽而便见孙原在门上招手，出去带远了才问道：“何事你竟来了？”

    孙原道：“公公今日有大事要办，叫宋姑娘不必去府上了。”

    贞书如蒙大赦，几乎要给孙原磕头，双手拜了道：“好，多谢告知。”

    她送走了孙原长舒一口气，今日滑脱至少要到六月才见面，这又能叫自己好过几日。

    皇宫，垂拱殿中。皇帝李旭泽抚额皱眉道：“他们也是逼我太甚，没孩子的时候整天逼着要朕去生孩子，万事不由朕作主。如今太子有了，他们又要朕广开宫门大纳嫔妃。朕这样的身体，如今宫里这几个都不甚用，要那么多来做什么？”

    又不是皇后宫中那条小欢子，无论白日黑夜一年四季都要发情，搞那些女人来，放着又用不完，不但浪费，看着也眼晕。

    他见站在旁边的玉逸尘并不言语，又道：“纳嫔妃就需要银子，一说到银子，户部每年给的还没有你孝敬的多。”

    玉逸尘道：“窦天瑞虽好办，他的几个儿子却难缠，牵一发而引全身，不动则已，要动就要一网打尽。”

    李旭泽搓了把脸望着玉逸尘道：“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玉逸尘道：“这些日子来奴婢亦在苦思，将他任职过的各部皆细捋了一遍，罪名仍是太小，怕压不得悠悠之口。唯今之计，还是给他安个谋反的罪名才好。”

    李旭泽道：“他也没反，这个怎好乱安？”

    玉逸尘道：“徽县那件事情，如今还是无主之祸，便安给他又能怎样？”

    李旭泽怔了许久才道：“你是说鞑子烧徽县的事情？”

    玉逸尘道：“是。”

    李旭泽又是怔了许久，他如今叫大臣们耍的团团转，凡一句话入耳，都要考虑许久才会开口。他迟疑道：“既然安在窦侯身上，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可就逃脱了。”

    玉逸尘道：“事情过去将近两年，便是不安在他身上，只怕也难查真凶。”

    李旭泽叹口气道：“我亦想当个明君，可他们总当我是个傻子来耍。也罢，我也不管了，你自看着去办即可。”

    玉逸尘告退出来，取了太监才会戴的那无翅高幞递给梅福，低声咐嘱道：“进去好好伺候着。”

    梅福见玉逸尘迈了大步已然要走，几步赶了上来低声道：“圣人那里传过许多次话，叫公公进了宫，务必到延福宫去。”

    玉逸尘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下了丹犀负手站在庭院中央，回首看了眼延福宫方向，随即吩咐身边小太监孙五道：“去把徐秀找来。”

    徐秀是御林军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着宫中禁军。要抓窦天瑞，光凭玉逸尘自己豢养的那些护卫并家犬太监们是远远不够的。他得带上御林军去，才能将窦侯一府一网打尽。

    等御林军围了北顺侯府，玉逸尘才带上自己的人往窦侯府上而去，他盘腿僧坐在轿子中，心中仍是无比的苦恼。无论他杀得多少文官武官都没有用，杜武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杜武虽蛰伏了两年，表面上恭恭敬敬不言不语，但玉逸尘能感觉到他深埋的野心。毕竟自承丰帝而起，他掌着兵权就从未动摇过，还有就是王翎的叔父王振，他如今掌着枢密院，若与杜武联手，更加难以对付。

    杜武与王振才是硬骨头。徜若最终不能拿下他，那么如今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只能是为杜武铺路而已。

    他不想为他人做嫁裳，但情势所迫，每一步又不得不走。

    唯有杜禹，那个闷头闷脑一腔热血的年青人，他只要一日不回京，李旭泽与李旭成之间的误会就无法解开，朝中大臣们亦要避着杜武怕受牵连，他一个武夫，只要朝中无文官支持，短期内也难翻风浪。而王振这里有王翎牵治，还能缓得一缓。

    玉逸尘闭眼沉眉，心中暗忖：绝不能叫杜禹入京。

    贞书在装裱铺里忙了一日，晚间她亲自下门板才要关门，忽而外面一个衣着散乱的丫环远远跑着扑了进来，将贞书唬得一跳。她将这姑娘扶起来问道：“姑娘，你怎么啦？”

    因天色已暗瞧不清楚模样，贞书欲要到内间取引盏灯来，就见那姑娘扯住她腿叫道：“宋二姑娘，我是窦明鸾。”

    贞书叫她更加唬的一跳，扶起到门口亮光处，果见是窦明鸾，穿着寻常丫环们才穿的比甲短裙子，脸上脏的什么一样。她喘了口气哭道：“我们家方才叫御林军给围了，如今正在查抄。贞玉说你这里有门道能说上话，叫你快些去将囡囡先抱出来，她本发着烧，再等下去只怕不好了。”

    贞书急问道：“谁敢抄你们的家？怎会是我认识的人？”

    窦明鸾哭道：“是御林军，如今皆是大内总管玉逸尘管着，贞玉说你家里与他有些交情，看能不能先把囡囡弄出来。”

    贞书听了不明所以，抽了帕子给她又问道：“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你为何不把囡囡带出来？”

    窦明鸾接过帕子揩着脸摇头道：“我因放的大脚，假扮成粗使婆子放出来了。囡囡是侯府孙女，人家自然不肯放。”

    贞书也无法，下了门板与窦明鸾两个一起将这话说给宋岸嵘听。宋岸嵘听了道：“既是这样，贞书与你赵叔一起去侯府门上瞧一瞧，任凭谁抓人，幼小孩子总是要放出来的。”

    贞书听了上楼去叫了赵和下来，两人天黑也无处雇车，撒开腿便往侯府赶去。此时北顺侯府整个儿叫御林军围的水泄不通，长茅□□密密麻麻竖满在整个高墙下。贞书也不知究竟这些人是不是玉逸尘的手下，毕竟她向来见他，皆是一个人。他在她面前所表现的，可不像是能统领这些人发号施令的样子。

    因东西几个门皆从外头由木板钉死着，贞书一径走到侯府正门上，上前抱拳问一个戴着硬幞头的道：“官家，敢问这府中何时才能出入人口？”

    那人瞧了贞书一眼道：“随时可进，进去就出不得。”

    贞书仍是拱了手道：“我家姐姐嫁在这府中，生得个几月大的小女儿，如今还发着烧，能否容我等先把孩子抱出来带去瞧郎中？”

    那人四下打量了贞书一眼，皮笑肉不笑怪里怪气道：“我又不是保姆，还替你们干这个？”

    贞书心知他是欲要收些好处，忙自怀中掏了一张方才备好的银票侧身掩人递给了他道：“求官家行个方便。”

    那人伸袖子挡了旁人，展了银票瞧了一眼，见面额很大，这才堆了笑道：“咱们这也是差事，奉命而来，听命而行。姑娘要找的是那一房？”

    贞书忙道：“侯府五房窦五家的小女儿，只要将她抱出来就成。”

    那人四顾一眼招了另一个过来道：“替我守着，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进府去了。贞书揣着手与赵和两个在外等着，那人却迟迟不来。她心中焦急万分，不知那人收了银子是躲起来了还是真去找孩子了，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找到孩子，会不会抱岔了。心里这样想着，两只眼睛盯紧了侯府大门一眼都不敢松开。忽而身后不知来了谁，这些守门的御林军们皆将□□长茅竖立的整齐，那守在这里的一个推了贞书道：“督察使大人来了，你们快些走。”

    贞书急道：“我要等着抱孩子。”

    那人瞧了眼大门道：“若你们来早些还好，这会儿督察使大人恰好来了，当着他的面我们连只苍蝇都不敢放出来，快走快走。”

    贞书叫他推的几步，还是赵和将那人推开，两人远远的站了仍等着。

    不一会儿，远远来了一顶轿子，前后皆有御林军卫护着，离府门还有很远便停了，有几个掌灯的人一路排过来在路两旁站了，另有人掀了轿帘，自轿中下来一个人。贞书瞧着他捂了嘴呼吸骤停，猛然转过身。

    果然是玉逸尘，他穿着红色滚大黑边的太监服，头上插着一支青玉簪子绾发。他脸上远不是对着自己时候的温柔，眉目间也没有当初那种潦落凄凉，他眉角高耸眼中有神，面上威严肃穆无比。下轿也不四望，负手仰头打量了一眼北顺侯府的大门，便大步往里去了。他走的，是侯府往常祭祖时才能开的供祖宗牌位进出的正中央最大的两扇门。

    那就是真的了，真的是他将侯府给抄了，也是他将其余两位顾命大臣给杀了。杀一个大臣不止那么简单，一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非死即散，流离失所不说，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充入掖廷。

    赵和忽而在贞书耳边轻言道：“我说过，他是个坏人。”

    贞书怔了半晌无言，见玉逸尘所带的一众人马皆入内去了，才道：“我记着那家伙的样子，他拿了我一百两的银票进去，最好他永远别出来，出来我们就扯住他，要么给孩子要么还钱。”

    玉逸尘进了北顺侯府，先欣赏了番他家的正殿，到正殿中瞻仰过了陈设，才出来去往押禁犯人的所在。那是北顺侯窦天瑞夫妇的居所，一处古朴气派的大院，院外灯火通明，院内火把汹汹。

    “和顺堂！”玉逸尘念了一句，转身问徐秀道：“人可都在此处？”

    徐秀拱手道：“男丁们皆在此处，妇儒们另行关押。”

    玉逸尘点头，指了道：“带路。”

    徐秀上前引着玉逸尘进了和顺堂内院，正厅中灯火通明，一群老老幼幼的男子们皆被反剪双手捆押了跪在地上，御林军们竖矛而站，殿中人虽密集，却并无一声喧闹哭嚎之声。

    等玉逸尘进了殿，窦天瑞才狠摇了身子啐了口道：“阉竖！”

    玉逸尘问徐秀：“可将圣旨宣给他们听了？”

    徐秀道：“早已宣过，只是……”


------------

80 国公

﻿    “不认罪？”汹汹灯火下，这瘦高的阉人忽而一笑，那两条长眉高高挑起，面上展露着动人心魄的美，他负手前后走了一圈才道：“将他们送到我府中去。”

    徐秀垂手应了，又问道：“公公可要去看看妇儒？”

    玉逸尘摇头：“妇儒直接送到应天府去，那是窦侯的所在，想必也能得些照应。”

    他话音才落，不至窦天瑞，他的几个儿子亦骂了起来：“阉竖！阉人！短子绝孙的东西。”

    窦天瑞掌着应天府，且不说明面上得罪过多少人，暗地里结了梁子的亦不少，自己的妇儒送到那里，且不说全须全尾而退，只怕就此贞洁都难保。

    窦天瑞忽而伸长了脖子冷笑道：“你这个阉货，竟敢将徽县一事安到老夫头上，你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徽县之事为何人所为。”

    玉逸尘本已迈步要出大殿，听了这话回头，冷眼盯住了窦天瑞尖了嗓子道：“既然窦侯知道，那少不得洒家在你府上寻处僻静院落，咱们就此好好谈谈。”

    贞书见那人半天不再出来，索性自远处讨了两个看热闹人家的小马扎来，与赵和两人一人一个坐在侯府门外等了起来。原本顶岗的那个见这两人不走，只得悄悄进去寻方才拿了银票的那个，许是寻找了打通好了，才出来对贞书言道：“如今玉公公还在侯府里，等闲我们也不敢乱夹带人出来。你且等着玉公公走了再说。”

    贞书点头应了，与赵和两个直等到了三更时分，才见内里一阵脚步声，几个掌灯的快步窜了出来站好，玉逸尘才自侯府大门内走了出来。后面随地的御林军反绑了许多人串成一条线往前拉着，其中就有窦可鸣。

    他仍上了那抬轿子，手放轿帘的时候，似是往贞书所在的位置瞧了一眼，贞书心中猛然一跳，慌忙背转了身半晌才敢回头，回头时玉逸尘的人已经走完了。

    又等得半个时辰，天方大亮时那人才怀抱了个孩子出来，递到贞书手里哀叹道：“为了你这几个银子，我今日险险丢了官服又丢了性命，这孩子确实烧的厉害，快些带了去寻郎中。你那姐姐就莫想了，若玉公公判他们有罪，革了爵事小，只怕命都难保。”

    贞书接了小包被过来，果然见孩子面上两舵红红的，小嘴唇都烧的紫了，覆唇在她额头一试，滚烫的吓人。忙与赵和两个抱着就往回赶，赶到郎中家门外直接就开始硬砸门。砸开了一边叫郎中开药，一边拿温帕子替孩子擦拭。

    他俩回到装裱铺时天已大亮，贞书将孩子抱到后院小楼上给苏氏看着，自己下楼去熬药，心急火燎熬好了药上来，见苏氏给孩子擦脸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然冰凉，孩子这样烧着，就算一直给她擦都不会凉，想必苏氏将帕子撩在旁边已经不知多久，不由怨道：“孩子烧成那样，叫这凉帕子惊抽了如何是好？为何不喊我换些温水来掏澄？”

    苏氏怨道：“我那里会弄这些？”

    贞书反问道：“那我们几个你是怎样带大的？”

    苏氏低声道：“我那里会带什么，你们还不都是你婶婶带大的？”

    说是婶婶，其实是苏氏当初的陪房丫头，将她们几个皆带大了自己却熬死了。

    贞书又换了温帕子来不停替孩子擦拭。拿汤匙搅了药给孩子喂了，又喂了她些温水，便一直守在孩子身边替她擦拭。早晨贞秀出来，见贞书房中多了个孩子，又打问得知是贞玉的，遂冷笑道：“她当初那样待你，你倒是个忠臣，还花银子替她把孩子偷运出来。”

    贞书道：“我与你整日叮叮吵吵，但当初贞玉手下的妈子们打你的时候，我也会上前替你去辩。并不是因为我认定你没有拿银子，而因你是我姐妹。姐妹之间，平时吵吵闹闹算得什么，关键是大难之中能相帮，才不枉彼此血亲一场。”

    贞秀道：“大道理总是你说的，好人也是你做的，我们自做我们的坏人呗。”

    说罢掩门而去。

    贞怡自幼爱孩子，倒是不停替贞书上下端药端粥，换水取尿布。贞书自己没有孩子，也没有带过孩子，去一回北顺侯府就恨不能将这孩子抱来在自己床上养两天，这回孩子真来了，才猝不及妨知道带个孩子究竟有多麻烦。她困及才眯了半刻，便听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起来，忙抱着起来哄了好久，孩子仍是哭个不住，直到孩子将她身上穿的包的皆尿透了，贞书才明白这孩子竟是尿了床。忙将她身上衣服全脱掉扔给贞怡叫去洗了，自己翻了件自己的大衣服来将孩子包了放在床上，眼看便到了中午喂药的时候。

    堪堪将中午的药才喂过，孩子又哭了起来。贞书伸手进去一摸，被子里皆是火烫的一大片尿。这回不仅褥子，被子都湿透了。她又忙唤了贞怡将自己屋里的被褥拿来换上，姐妹俩累的傻子一样笑着。这回换了褥子孩子倒睡的安稳，贞书也趴在床前好好闷了一觉。等醒来就见孩子退了烧却也蹬了被子光身子在床上躺着。她吓的魂飞魄散，忙把被子替孩子压好了，谁知她又一脚蹬开，这样反复多次，贞怡瞧见了进来笑道：“你瞧她混身绵绵的多可爱？”

    贞书也试着摸了两把，囡囡叫她们逗的笑了起来。两人遂将这光着的孩子拿大衣服包了抱在膝上玩耍。贞秀不知何时弄来两件衣服扔进来道：“既有心要做忠臣就该去买两件衣服来给她穿，否则孩子也太委屈了些。”

    贞书不理贞秀的损嘴，拿过来与贞怡两个替孩子穿上，又将她头上稀梳几根头发替她抿好，复又逗弄了起来。

    不一会儿孩子又大哭起来，贞书摸了没尿，又摸了也不烧，急的团团乱转道：“这又是怎么了？”

    苏氏毕竟带过孩子，进来问道：“莫不是她饿了？”

    贞书这才拍额头：“不知她的奶妈可也逃出来了，不然那里去给她找奶？”

    忽又忆起窦明鸾昨夜来了今日却不在，贞书忙又到前面去问宋岸嵘，宋岸嵘才解释道：“她昨夜就走了，说是去杜国公府相商，只怕如今仍在杜国公府。”

    贞书记得昨夜她说府中大脚的丫环们皆放出来了，如今只不知囡囡的奶妈是大脚还是小脚，可放出来了不曾。便问苏氏道：“咱们能不能雇个奶妈来？”

    苏氏摇头道：“我如今那里替你找奶妈去？”

    贞书无法，又下楼问那王妈妈，这样小的孩子可能吃些大人的东西，那王妈妈自己带过孩子，上楼瞧了瞧摇头道：“她如今的胃不过能喝些汤水，却也不能顶得饱的，须得还是吃人奶。”

    贞书急的无法，终是下楼央了宋岸嵘与赵和两个出去打听，才寻到对面一家成衣铺里掌柜家的娘子，如今也奶着孩子的，过来给囡囡吃了一回奶，这孩子又尿了一回弄湿了贞书满身，才心满意足的睡了。

    贞书抖着湿裙子叫道：“这可如何是好？”

    苏氏道：“这是好事，叫孩子尿一身，看来你今年婚事有着落了。”

    贞玉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从侯府中脱困出来，这孩子却一日几回要吃奶，没有奶妈是坚决不行的。况且她自己的奶妈带起来总要顺当一些。思到此，贞书下楼又唤了赵和来道：“赵叔，又须得麻烦你陪我到杜国公府上走一趟，我须得问一问窦姑娘囡囡的奶妈可放出来没有。”

    赵和应了，两人赶天黑又往杜国公府上而去。杜国公府恰好也在城东，离皇宫很近。两人在府门前报备过，便是有人开了角门请他俩进去。因赵和是家人，进了正院就只在外面等着不往前走，贞书一人往内进去，也不知拐了几近院子，深夜的杜国公府四处黑压压着，唯各处门上才有两点火光。

    到了一处大殿外，那家人叫贞书等着，自己先到门上通报，过了半晌才有人出来唤了贞书进去。贞书进了大殿，见内里空旷四周无人，试着叫了声：“窦小姐？”

    忽而一人自一架屏风后转了出来，瞧着贞书问道：“是你要找窦姑娘？”

    贞书见这人四十由旬，生的十分高大伟岸，颌下一抹长须，眉目间仍满是英气，忽而就意识到这人必就是杜国公。他与杜禹长的实在是太像了，她本早已忘了杜禹的模样，见到杜国公的一刻立刻便想了起来，杜禹若年长，肯定就是杜国公现在的样子，沉稳，持重，满身的男子气息。

    想到此贞书忙敛衽道：“小女是当年宋工正膝下二房的姑娘宋贞书，因我二姐姐嫁在北顺侯府，生得个小女儿，今早我托人将那孩子抱了出来，如今孩子没有乳母，想问窦姑娘可知道孩子乳母去了何处？”

    杜国公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赞道：“你做的很好。”

    他唤了人去叫窦明鸾，自己在大殿交椅上坐了问贞书道：“听闻你与玉逸尘有些交情？”

    贞书揣度这必是窦明鸾先说了些意思，又自己今早抱了孩子，叫这杜国公当真了，遂忙解释道：“小女能抱出孩子，全是给守门的一个官员塞了些银钱才能抱出。至于玉逸尘……”

    她总不能说我马上就要跟他成亲了吧。

    窦明鸾自殿外走了进来，已经换过干净衣服，跑过来抱住贞书道：“你把囡囡带出来了？”

    贞书点头，问道：“你可有她乳母的消息，或者知她住在何处，我须得寻着她给囡囡哺乳。”

    窦明鸾摇头道：“出府所有人都四散了，慌乱中我并不知那乳母去了何处。”

    想必也是这样。贞书道：“既是如此，我须得赶紧回去连夜寻个乳母来，先别过了。”

    她辞过杜国公出了站，就见国公夫人杨氏在院中站着，身边跟了个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贞书略一敛衽便要往外走，窦明鸾赶了出来一把拉住了道：“既你能抱出孩子来，何不将贞玉一并也弄出来，还有我五哥。”

    贞书知她也是误以为自己是通过玉逸尘的关系将孩子抱出来的，忙又解释道：“我是花了银子才叫人偷偷将孩子抱出来，大人如何能弄出来？”

    她回头望了眼国公府大殿轻声道：“为何你不求杜国公？”

    窦明鸾摇头道：“杜禹一直在凉州不回来，杜国公如今在皇帝面前也气短三分，若不是他还领着护国军节度使的名号掌着兵权，只怕皇帝连他也要捉拿，他那敢帮我们？”

    贞书那懂这些朝堂上的事，叹了口气辞过窦明鸾往外走了，到外间会上赵和，两人一路走着也是愁眉。


------------

81 孩子

﻿    这一夜半夜囡囡哭起来，贞书只得又包裹了她到对面成衣铺里麻烦掌柜娘子哺了回奶，早起便满街打听起乳母来。好在终于一谈妥了一月三两银子雇得一个，先支了二两，囡囡才算有了个固定的粮袋。

    过了几日窦明鸾到东市来瞧囡囡，见贞书逼仄的小屋里一家子忙的团团转，外间挂满了孩子的尿布衣服裤子小被子，勉强逗了会孩子，仍是愁眉不展道：“那日本是我父亲寿辰，所以阖府人尽数在府，他只怕也是早就知道，才会布在那日围捕。如今父亲与几个哥哥也不知被那玉逸尘带到那里去了，京中几个世家，除了南安侯不闻朝政早避远了，其余几个渐渐都要叫玉逸尘给杀光了。”

    贞书心中默然，复又劝道：“既他们未犯王法，总会放出来的。”

    窦明鸾听贞玉与哥哥窦可鸣言说过贞书与玉逸尘有些勾扯的话，此时听她这话音里竟还回护着玉逸尘，话里便带了些狠意道：“玉逸尘是个阉人，丧心病狂没有人性的。他如今将这些世家皆黜了又杀光，并不为谁犯了错，而是他自幼去势身体不全所以坏了心思，爱好杀人取乐。我父亲经三代皇帝，执掌了这么多年的京畿督察院，如今又管着应天府，怎能没些错误犯在手上，他若想杀，随便拉来那条都能杀得，怎会无事。”

    她见贞书面上仍是无动于衷，又恨恨言道：“他本是个东宫太子面前的阉人，前些年因东宫旁边太宗皇帝时建的一座专门发落宫人们的大狱搬了新址，他便将那大狱接了下来，修修改改就成了如今的府第，听闻那地方虽小，内里却十分的宽大，又豢养着许多走狗在其中为祸朝中大臣，是个十分阴森可怖的所在。”

    贞书如今越来越不爱听外人说玉逸尘是个阉人，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阉人。但是玉府前院她也去过，绝不是这些人所形容的那样，内里所养的人看起来显然也没有那么多。

    但是那个白发歌者，他与那些乐师们又住在那里？果真就一直住在玉府中？那为何她去了几次都甚是少见，而且他们从来都是悄无声息，这又是为什么？

    她想起头一回自己在他置的新院子里所言的那些，不畏人言的豪情壮语，此时心中竟有些发虚起来，若他真是如窦明鸾形容这样丧失了人性的东西，自己真的要嫁给他吗？

    窦明鸾见贞书不言，复又叹道：“若是谨谕在就好了，他若能向皇帝解释明白自己未偷得那藏宝图，叫皇帝释了对杜国公的疑心，杜国公总还能和玉逸尘斗一斗，好叫几大世家不致衰败了去。”

    听窦明鸾的意思是，或者杜禹曾写信给她曾辩明过自己没有拿到藏宝图？

    贞书也曾因此事试问过玉逸尘而未得到答案，他们两队人马相争，究竟是谁拿到了那张图纸？想到此贞书冷笑道：“若杜禹没有拿到，自到京城负荆请罪呈明情况，若是真的，皇帝总会原谅了他，胜过像如今躲在凉州做缩头乌龟不肯回来。”

    她这话说的有些刺耳，窦明鸾听她这样刺自己的情郎，气的回嘴护道：“如今边境上鞑子常扰侵，上回我还听闻他在河西走廊一带追逐鞑子，深入戈壁荒滩六百里全数杀光了才回来，他在那里是带兵杀外敌，鞑子都知凉州杜禹的威名，并不是做缩头乌龟。”

    他有蛮力，老虎都杀得死，杀人自不在话下。

    北顺侯执掌京畿督察院多年，生得几个儿子也皆在京中任着要职，一夜之间这样大一个高府大家赫然倒下，京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议起北顺侯，自然要议玉逸尘，他自然是叫人形容的卑鄙下流龃龉无耻。有人言他是皇帝的娈宠，也有人言他是皇后的面首，更有人言他白日伺候着皇帝，夜里伺候着皇后，关于他的传言，可以写五本艳情话本而本本不同。

    贞书熬到六月初三这日，将孩子交由新给新雇来的奶妈看着，自己捡了件还未叫孩子踢踏烂的薄绸短袄穿了，又系了件长纱裙，将头发高高绾起拿木簪子固定好了，这才往玉府走去。孙原早在后门上等着，见她来了忙迎了过来笑问道：“这样大的日头晒着，宋姑娘何不打把伞？”

    贞书那里知道京城姑娘们出城还要打伞的道理，恍然大悟的笑了道：“我见许多女子皆打着伞，还笑她们晴天白日打伞，原来是遮日头的？”

    孙原送她到小楼门外才道：“公公今日在前院有事忙着，吩咐小的宋姑娘来了但请上楼随意歇着，他忙完就来。”

    贞书应了，自己上了二楼四处转了一圈，也无事可做。又孙原端来了几样凉茶冷淘水晶点心摆在阳台上，她便坐在莆团上喝茶吃点心，望远处的天高云阔。

    不知等了多久玉逸尘才来，坐在贞书身边的莆团上笑望着她。贞书心道：是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玉逸尘。

    玉逸尘见她望着自己傻笑，伸手过来揩了她嘴角的点心自己放到嘴里吃了，问道：“为何傻笑？”

    贞书想起这些日子在外听的关于他的传言，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仍望着他不言语。玉逸尘将她揽过来在胸前厮磨了她额头道：“我竟然有一个月未见过你。”

    “你也没想我。”贞书想起那回在北顺侯府外见到他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难过。她闻到他身上浸润着一股非常浓烈的腥味，这不该是他平时身上该有的味道，遂顺着他的脖子往上闻着。玉逸尘皱眉问道：“你在闻什么？”

    却自己也展了袖子闻起来。这是血腥味，他听闻她来了，走的太过匆忙连衣服也未换过。玉逸尘拉贞书起身跑进东边屋子内进一间道：“快去洗个澡，我立刻就来。”

    贞书气的刚想说我又不是跑来做这个的，就见他已经掩上门匆匆出门去了。她气的甩了衣服泡在浴缶里往身上浇着清水，边咬牙切齿轻声骂着玉逸尘，骂了许久才见他也只穿着中衣走了进来，边走还在边系衣带。贞书故意拍了水花溅在他身上，竖了柳眉瞪了杏眼道：“我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等你半天？”

    玉逸尘已经吻了过来，吸咬的她喘吁阵阵不能自已了，才松了她嘴皮问道：“难道不是？”

    “也许还真是。”贞书咕咕笑着站了起来，整个人湿漉漉扑到他身上，两人就在这狭小的浴室缠弄起来，一直缠弄到卧室中去。他不知那里弄来串铃铃哴哴轻响的东西，贞书叫他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经常弄的两腿发软，忙夹了双股躲着，低声叫道：“你又弄了什么东西来，怎么还会叫。”

    玉逸尘在她身下垫了一层细麻布织成的白绢帕子，才道：“缅铃。”

    躲来躲去，终于贞书还是叫玉逸尘压在那里摆弄了一回，待事完之后抽那绢帕出来，那一层层白帕子皆是湿透的。

    贞书红着脸揉了帕子远远的扔了钻进他怀里拱着，半晌不闻他言语，抬头却见他已然沉睡。她此时叫他弄的混身舒坦心跳加速不能入睡，便支着肘子半歪在被窝里，抽了头上簪子在他眉目间轻划着。他的眉毛生的不粗不细浓淡合宜，在三分之二处呈优美的弧线往上微微挑着。他的眼角亦是微微往上挑，鼻梁勾出圆润而漂亮的形状，唯是那两瓣朱唇，比之一般女子上妆后还要略深的颜色，饱满丰润，颇有些女性气息。可若凝唇挑眉，却又自有一股摄人心魂的凌厉之气。

    他终究不是女子，不过生的太漂亮了些。贞书来了兴致，索性起身爬在他身上，一点点自他眉间往下吻着，直吻到他勾起唇角笑着将她整个儿压在身下，才咕咕笑着仰头道：“为何你大白天还睡的这样沉？”

    玉逸尘揉了揉鬓角道：“最近有些忙。”

    “是为了审北顺侯府的案子？”贞书试探着问道。

    玉逸尘面上没了笑容，却也点头道：“是。”

    贞书指了身后问道：“他们皆在这府里？”

    玉逸尘亦学她一样在她眉间轻吻着，一手伸了下去逗弄她，含混不清道：“你理这些做什么？”

    贞书怕他再逗弄自己今日至晚都不能回家了，忙夹了双腿阻了他道：“我二姐姐就嫁在北顺侯府，前些日子他家被围禁了抄家，我曾到那府门前去索要过她的孩子。”

    玉逸尘这才停了手伸上来在贞书唇舌间逗弄着，慢悠悠道：“难怪那夜我在侯府门前见着个女子，生的很像你。”

    贞书颇有些委屈的低声言道：“那本就是我。孩子发了高烧被围禁着不能出来，我花了银子才抱出来好给她医病。”

    玉逸尘显然不喜欢谈论孩子的事情，仰身躺下睡了拉过贞书的手道：“若要出脱各把人，京中与北顺侯府平常关系亲密的大有人家在，可是别人都避之不及，为何你却偏要顶风而上，在最紧的日子里去弄个孩子出来？”

    贞书道：“贞玉是我的姐妹，姐妹有难若不相帮，还能叫人吗？”

    玉逸尘摇头道：“大多情况下，至亲都可不顾，更何况隔房的姐妹？”

    贞书见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争辩道：“那孩子着实可爱，虽照顾了许多日子，我却喜欢的不得了，越来越喜欢，恨不得就这样自己一直养到大了去。”

    话才出口，见玉逸尘目光有些黯淡，忽而才意识到，自己若跟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遂缩到他胸膛前轻语道：“其实也只是有一点点喜欢而已，小孩子很烦的。”


------------

82 亲事

﻿    玉逸尘不置可否，只是无声的将她搂紧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两人沉沉抱着睡了一觉，待贞书再醒来一瞧，四周一片漆黑，慌的跳了起来叫道：“完了完了，天黑了。”

    玉逸尘也跟着睁开眼睛，见果然已经是夜里，起忙到外面唤了孙原来摆饭。

    他见贞书跳着脚一路在寻自己的衣服，走过去故意将她方才系上的裙子解了扔远，贞书急急的又过去捡过来系上，他却又将她的短袄自腰侧一条条拉开了带子。贞书怒的赤脚踢了他道：“要死，你这样是要害我。”

    玉逸尘负手瞧她慌乱，闷闷道：“我说过最迟上月底你就要把咱们的事情告诉你父亲，你却至今未说。”

    他要算旧帐了。（此文《晋.江》首发，其它网站均有章节残缺，‘关于公公船的那部分哟’请移步主站查阅。）

    贞书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道：“可你也未去提亲啊。若你现在就去提亲，正好免了我告诉他们，给他们个大大的惊喜。”

    玉逸尘信以为真，笑着将她圈在墙角抵了头道：“那咱们就好好吃饭，吃完了一起回你家去谈亲事，可好？”

    贞书每回来都是欲要跟他谈些正事，却总能叫他搅的无法谈成。今见他已将自己逼到了这样地步，心道横竖都要嫁，有些事情还是成亲前谈开了的好。想到这里索性将抱在怀中的鞋子扔了道：“我却还有些事要问你，若你实话实说并答应了我，我今晚回去就告知我父亲咱俩的事，等我劝顺他了你即可来提亲。”

    玉逸尘低头看她说的认真，知道她也是认真了欲要与自己谈，伸手拉了她道：“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在夏夜凉爽的小阳台上坐定，贞书端了饭碗取了筷子，见玉逸尘难得吃的投入又认真，像是饿极了的样子，便也不忍心问他。直等他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才道：“我所问的，你须得皆给我答真话，否则我就不会嫁给你。”

    孙原上来撤了桌子又换了茶桌在他们中间，才退了下去。玉逸尘这才点头道：“问吧。”

    贞书在脑子里捋了捋才道：“当初到程家堡子，是谁拿到了那金矿的地图，你须得告诉我。”

    玉逸尘道：“是我。”

    原来杜禹是被冤枉的。

    “金矿本就是我黑水城的东西，当年城破时地图秩失在外，不知何故机缘巧合重又出现。玉某身已残，国已破，这点祖宗的血脉拿在手中又有何错？”他端了茶杯淡淡说完，黑暗中两只眼睛亮晶晶瞧着贞书。

    贞书也饮了一口茶，握了杯子抬眉望着玉逸尘。他眉目间并看不出来曾经历过的坎坷与变故，只要她坐在他面前，他整个人便温润的如块玉一样眼中闪着柔柔的光辉，这是爱与被爱彼此心灵能感知的默契。

    贞书暗暗在心中暗道：我必不能负了你。

    她又问道：“我听闻当初先帝留下四大顾命大臣，如今加上承顺侯，有三个都叫你给黜了杀了，可是如此？”

    玉逸尘轻笑道：“又是巡城御史告诉你的？”

    贞书道：“不是，我听我二姐姐和窦明鸾说的。”

    玉逸尘点头道：“是我。可此事不因我而起，朝事之大势，一人或者一方都不能推动它，它永远是绞索在一起的一股或单股势力相撕杀。”

    “所以，是皇帝？”贞书问道：“是皇帝要你这么做？”

    先帝给他挡风的围墙，他觉得那是禁锢他的枷锁，他要努力扯开这枷锁自己独立。所以才会借玉逸尘的手来一个个除掉这些顾名大臣。

    她这样想着，不禁又可怜起玉逸尘来。

    贞书问道：“为何你要替他做这种事？他是皇帝，想杀谁不能？为何要假你之手，让天下人将罪过皆记在你身上？”

    玉逸尘道：“他不过是个皇宫里的皇帝，所能调令的，唯几千御林军而已。军权，财权皆在世家手中，他要夺回这些权力又怕惹恼了他们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才不得不假借我之手。”

    贞书道：“你又何苦替他背黑锅？”

    玉逸尘苦笑着抿了一口茶道：“东宫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我也是大内永巷尺厚的白雪中一抹亡魂，早已尸骨无存。”

    其实也不全是，他有意无意的美化修饰着自己，终是不敢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最残酷的一面。更多的时候，他其实只是想征服那些平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们，看他们起高楼，呼婢妇，又看他们高楼湮，婢妇尽，性命失。

    “所以你要拿自己的声名和生命来回报他？”贞书咬唇欲哭道：“你可知那些世家有多咬牙切齿想要除你而后快？”

    玉逸尘道：“我知道。我这样一个人，原本是什么都不怕的。不过遗臭万年而已，人都是废的，名与命又有何惧？”

    他静听着花园中各种昆虫的轻吟浅唱，拉过贞书的手将她拦在怀中才道：“可遇到你之后，我就不能这样想了。若有你陪着我，名与命便有了新的意义，我想我们住在那幢小院子里，身后无负自在，干干净净而快快乐乐。为此我也必须得再争一把，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来。”

    这确实是他的真心，他因残躯的伤痛而仇恨着这个世界，用手中的权势恣意扭拨着世间的纷扰混乱，在残乱与破碎中寻求着慰籍，以期终于有一天能用成山的尸骨埋掉那个大雪夜漫彻他骨殖浸入他心肺的寒冷。

    却不期最终，当他无路可退时，却在这年轻鲜活的女子身上找到唯一的温暖与安慰。

    为了她，他仍需继续往前拼。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平凡与简单，最朴实的幸福，他终将用等量的尸骨，才能换来。而更有可能的是，他将从此堕下悬衙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贞书心道：原来所有的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他也终是为了个知遇之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而如今他的日子也不简单，世家们终会结网形成反扑，若皇帝一力支持还好，如果皇帝不一力支持他，他便是那个最后遭大家讨伐的坏人，真正的阉竖，奸人。

    贞书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阵抽着紧发疼，伸长了手将他削削的身体圈入怀中，轻声道：“我是你的小火炉，冬天替你暖手脚，夏天蹭着你盛凉。你永远不能推开我，也不能多看他人一眼，那怕是皇帝。”

    她本就火气大，抱着玉逸尘这样一个冰凉凉的人在怀中，果然十分舒坦。玉逸尘叫她逗的笑了低头问道：“为何不能多看别人一眼，那怕是皇帝？”

    贞书道：“因为京中传言颇多，都言你与皇帝……你只告诉我，是不是？”

    玉逸尘摇头：“他有他的女人，我有我的女人，只此而已。”

    贞书笑问道：“那你有没有觊觎他的女人？我知道这很容易，你能哄我亦能哄她们，我听说皇宫里的女人想男人都想疯了一样，见了男人就两眼发光。”

    玉逸尘笑问道：“又是巡城御史告诉你的？”

    贞书咕咕笑着点头，玉逸尘也不回答，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似要睡着了一样。贞书见他是真的困了，扶他起来送到卧室里扶他睡好盖好了被子，才自己下楼，唤了孙原牵马车来送自己。

    玉逸尘等贞书走了，才起身到了前院，唤过梅训来吩咐道：“到东市装裱铺去探听消息，若贞书那里有难处，或者她父亲震怒不肯听存，你……”

    梅训望着玉逸尘，见他亦是犹豫不绝的样子，嘶声言道：“小的杀了他？”

    玉逸尘摆手道：“不可。”

    那是她的家人，他自然不能杀。

    可是没有谁会愿意叫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太监做妻子的，前朝或者还有些勋贵人家为了巴结那些大宦们，会送个把庶女去给宦官做夫人，但本朝从无此例。再者，宋工正为人正统，宋岸嵘书画俱通，想必也是个正统不过的人。

    怎么办？

    玉逸尘许久才道：“你们只可在外听着，若不是万分紧急，不可进去打扰。”

    就算再愤怒，宋岸嵘想必也不会太为难贞书，毕竟那是他的女儿。他如今只能等，等她去扫清她那一头的障碍，一丝也敢插手，不能叫她再看到自己更残酷更阴暗的一面。

    梅训垂手应过而去，玉逸尘仍皱眉负手站在当地。当真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重要的不是他的勇气，而是她的勇气与坚持。

    他回书房，自书架上取了那匣子书抱下来，先取了贞书所写的那几个字出来瞧了一番，才翻开第三卷《大唐西域记》来看。

    这苦行僧人西行路上的见闻并各国风志，他如今已经读到了第三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月亮已升中天，街上行人也无。就连坊都已上了禁。孙原有玉逸尘的令牌，叫开坊禁一直送贞书到了装裱铺门前才停了车。贞书才一掀帘子，见装裱铺到这时仍还未上门板，宋岸嵘与赵和两个皆在柜台内坐着，心内暗叫一声不妙，也知道今夜这事情是不得不摊开了。

    宋岸嵘本是盯着门外，见一辆马车停了已经站了起来，又见贞书自内中跳了下来，那驾车的抱拳点了点头便走了。冲过来拉了贞书问道：“你早起到现在去了那里？”

    贞书缩了手道：“父亲，咱们里面谈吧。”

    赵和自去上了门板。贞书率先上了二楼书画家们平常写字画画的地方，先请宋岸嵘坐了，将灯逐个点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才轻声道：“爹，我要结婚了。”

    宋岸嵘这些日子早有猜到贞书或者在外有了相好的男子，是以也不惊讶，只是哦了一声问道：“那人是谁，何方人氏，做什么行当？”

    贞书几乎将牙咬碎了才艰难吐口道：“他是个太监，叫玉逸尘，听说如今……”

    啪！贞书脸颊上火辣辣的肿了起来。宋岸嵘还要再打，赵和上来拉住他手劝道：“叫孩子说完。”

    宋岸嵘压抑着怒声低吼道：“说！”

    贞书低了头道：“听说如今在大内当总管太监，在皇帝跟前做事。”


------------

83 败坏门风的东西

﻿    宋岸嵘已气的混身乱抖了起来，自摸着椅子才要坐，整个人忽而直挺挺往后倒去。赵和忙从后面扶住了捏他牙关，贞书也忙将自己指头放了进去给他咬着，急叫道：“爹！爹！”

    她忍着手指了疼自身后摸了杯凉茶来给宋岸嵘灌了，又赵和拍着顺了半天，宋岸嵘才渐渐缓过来，伸手指了贞书道：“你给我滚，败坏家门的东西！”

    贞书扑通一声跪了道：“爹，他是个好人，是真心要娶我，我跟着他必会过的开心，您又何必……”

    宋岸嵘颤抖了手指指定了贞书道：“你可知道阉人是什么东西？他们连子孙根都没有怎能结婚？”

    他是气极了，也不顾女儿脸面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贞书见宋岸嵘气的脸都变了色，跪爬了过来在宋岸嵘膝盖上替他顺着胸道：“爹，女儿是早失过身的，不在乎那些东西。”

    那回五陵山中的事情，宋岸嵘虽也有猜测，却也一直深信贞书所言。如今听她这样直白的说来，更加又痛又气，痛自己懒于上京害她在五陵山中失了身，又气她因此而自轻自贱，竟要嫁给一个不能行事的太监。顺手捏了茶杯便远远扔到地上，砸的哐啷啷乱响着。

    后面小楼上因贞书一直未归，苏氏本也悬着心，这回听得外间铺子里吵吵闹闹，忙忙的与贞秀贞怡两个也跑上来。苏氏见贞书跪着宋岸嵘又在发怒，问赵和道：“她叔，这又是怎么了？”

    赵和不好再参与他家家事，亦想要躲着给贞书留面，转身往后去了。宋岸嵘指着贞书道：“她疯了，竟要嫁个太监。”

    苏氏听了这话慌的拿手帕捂了嘴左右四看，想宋岸嵘也怪不到她身上，心内顿时一松，暗道你教的女儿也不比我教的好到那里去。又一想前些日子苏姑奶奶所言那些话，暗道那老货不知那里打听的消息，自己女儿的事情竟比自己清楚。

    只是想来想去，贞书毕竟是她自己的女儿，要是真嫁了太监丢人抬不起头的仍是她自己。苏氏想到此不禁哭着拍了大腿道：“你两个妹妹还未嫁人，若你嫁了个太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们如何能发嫁得出去？”

    贞书低着头道：“我也想好了，我只与他悄悄的成亲，从此就搬出去到他府中去住，至少贞秀和贞怡未出嫁之前，我皆与大姐姐一样躲着人也就行了。”

    宋岸嵘气的拍了桌子道：“一个二个皆躲着人，我生你们来就是为了要叫你们这样自轻自贱不自爱的吗？贞媛还罢了，她原也不懂事。可你了？我自幼可有缺过你什么？你想要读什么书，只要想要，县城没有我就翻五陵山去文县县城，没有就上历县县城，那一回缺过你？”

    他气的撕心裂肺道：“我把你给惯坏了，惯出你个偏邪的性子来，今日我不打死你，我就自己了断在这里算了……”

    宋岸嵘左右寻着，自远处一张大案上捡了块镇石来远远的就要往贞书头上砸。苏氏与贞秀几个皆吓的往边上避着，贞书也不闪躲，跪在地上头扬的高高的等着。她知道父亲宋岸嵘肯定要闹，也肯定会生气，她唯怕他像贞媛的事一样闷在心里将自己憋坏。若他闹出来，将气发在自己身上，于他自己身体无碍的话，倒也没什么。反正要嫁给一个太监已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为此而受些肌肤疼痛她也能忍得过。

    眼看宋岸嵘的镇石飞了过来，终是赵和看不过眼又回来捞手挡了，叫那镇石飞到了远处。宋岸嵘平生最疼这个女儿，也深知她脾气最倔不肯听人劝告，只是今日若不打得她回转，只怕明日真嫁个太监要一辈子后悔，遂也顾不得多了，挣开了赵和过来自贞书后心上狠狠踢了一脚，踢的贞书猛一下趴在地上，竟如被重石砸过一样疼的几乎晕死过去。

    苏氏方才见宋岸嵘飞镇石，以为他总不过虚张声势，总会偏些准头。这回这一脚却是实打实的，气的上前一把将宋岸嵘扑了道：“你若要打死她，先打死我算了。不过是她说要成亲，人家又还未来提亲，再则，来了咱们还有个愿意不愿意，你好好的往死里打她作什么？”

    说着叫了贞秀道：“你是死的吗？不来扶扶她？”

    贞秀踮着小脚走了过来，伸了袖子给贞书道：“起来吧。”

    贞书早缓过了痛气，自己爬了起来道：“爹，娘，我先回屋了。”

    她也不扶楼梯，自己撑着一步步下了楼梯进了内间过到天井，再进了小楼一楼，然后往上慢慢爬着。贞秀几步赶了上来伸手欲要扶，贞书甩了她的手仍自己往上一步步走着，就见贞秀快走几步超了她站在上面冷笑道：“确实咱们都一样，谁也不该笑谁。可是二姐姐也太厉害了些，什么事上都要叫我们大吃一惊。说实话，太监那下面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贞书见她居高临下在楼梯上斜眺了眼望着自己，又听她问太监下面没有什么的话，气的才要张嘴，喉头一股腥甜的热浪就要往上涌。况且囡囡新雇的奶妈抱着囡囡也在楼梯上看着，她不好发作怕吓着孩子，忙闭嘴吞了，拿手狠狠指着贞秀回了自己屋子，将门反插上之后才取了一叠厚帕子过来张嘴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她望着满帕子的鲜血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终归是说破了，她可以嫁给他了。

    她一整夜仿如背上骨节尽碎了一般疼的睡不着，翻来覆去总算到了天亮，才一天明就听得外面苏氏的尖叫声与哭声。贞书隐约猜到必定仍与昨夜的事情有关，连忙穿了衣服下楼，就见天井里苏氏与宋岸嵘并赵和几个皆在，苏氏正扯住了宋岸嵘的袖子，宋岸嵘持了把剑要出门，赵和也在劝着。

    见她下楼，苏氏才招手道：“贞书，快来劝劝你爹，他如今要去跟那个太监拼命。”

    贞书忙过来堵住宋岸嵘高声劝道：“爹您这是做什么？”

    宋岸嵘指了赵和问贞书道：“你赵叔说你上回去刘家庄，出了城也是与那太监同去同回的，一路上还曾住在一处，可有此事？”

    贞书瞧了一眼赵和，见他默默点头，知他昨夜怕是为了要劝宋岸嵘而说了这些事，想必宋岸嵘听了更加火大，怕玉逸尘拿什么邪法骗了自己，这才要去拼命。忙又劝道：“我便是嫁给他，也只是悄悄的搬过去而已，平素白日还到咱们铺子里来站柜台做掌柜，若真有日他不要我了，我自已仍回这家里来不就行了吗？”

    她见宋岸嵘停下望着自己，索性高声道：“是我要倒贴着嫁给人家，又不是人家非得娶我，您这样去不是叫人笑话吗？”

    自己上赶着嫁给一个太监，可见她真是叫自己给惯坏了。

    宋岸嵘将剑反手持在身后，进装裱铺在柜台内坐了，恨恨道：“好，我从今日起就在这里等着，他玉逸尘要敢上门提亲，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贞书头疼不已，背上闷闷的疼着。苏氏赶了过来问道：“你背上叫他踢的如何？昨夜我来你不肯开门，这会子到厨房里我替你瞧一瞧。”

    贞书摇头道：“不用，我很好。”

    她进厨房去舀水，苏氏悄悄跟了进来，趁她不注意解了她外衣的带子，自背上掀了中衣一瞧，见后心窝上好大的一团青紫，又气又心疼的叫道：“这要踢出事来可怎么办？我须得带你瞧郎中去。”

    贞书自掩了衣襟道：“娘别乱叫，很快就会好的。”

    囡囡的奶妈也是个好事儿的，方才将个囡囡扔给贞怡躲在厨房里看热闹，这会子也一眼瞄见了倒抽口气叫道：“怪倒今早我去二姑娘屋子里取囡囡的衣服，见她吐了那么多血，原来这背上青成这样。”

    苏氏吓的一跳问道：“吐了多少血？就怕踢伤了内脏成个内痨躺在床上，死不死活不活是个麻烦。”

    言毕见贞书已经端着铜盆出外头去了，跟着出来到前面柜台上，指了宋岸嵘道：“踢的好，家里唯一一个能生息钱财的，踢死了我们也不用活了，大家都死了才干净。”

    宋岸嵘方才听着内间厨房里囡囡的奶娘呼什么血迹的话，知道是自己昨夜一脚踢重了把贞书踢坏了，心内也暗暗十分后悔。可是他也不能眼看着她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遂也在外无奈长叹。

    囡囡的奶妈本就是东市周围的住户，在此处十分相熟。早起借故出了一趟门，宋氏装裱铺小掌柜要嫁给大内总管太监玉逸尘的消息便如飞落的一包扬尘炸开在整个东街上。各店铺掌柜之间交头接耳，伙计之间奔走相告，掌柜娘子们你咬我耳朵我咬你耳朵，就连来赶集的人客们也都渐渐议论了起来。周边大胆些的小伙计并那些闲着的掌柜们也渐渐凑到装裱铺门前，要亲眼看看古往今来愿意嫁给太监的女子长个什么样子。

    当然，东街大多人皆识得贞书，她又一直抛头露脸的，此时大家说起来，便更有了一份心照不宣。女子终究还是要遮人脸面，像宋岸嵘这样放纵了姑娘的，终究还是惹出来丑事与祸事。

    赵和见今日总有些人进来借故四周转转又走了，宋岸嵘黑着脸定定坐在柜台之内，身后还竖着一把剑俨然守门将军，心知今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遂过来写了张告示贴在门板上下了门板，劝宋岸嵘到楼上去歇一歇。

    宋岸嵘一夜没睡头疼脑晕，指了贞书对赵和道：“务必把她给我看住，不要叫她再出门去。”

    赵和应了，只在小楼这边的门外站着。

    贞书也不出门，只在楼上抱着囡囡玩耍。贞秀倒是不知何时出去了一趟，上楼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儿，指了贞书恨恨骂道：“都是你，好好的招惹什么太监，这会子童奇生听说了，言说我们的婚事就此而止，不用再谈了。”

    苏氏听了也自内间走了出来，慌的问贞秀道：“你方才出去找着童奇生了？你从那里找着的他？”

    贞秀在醉人间大门前堵到的童奇生，一见面就叫他拿这件事将整个宋府二房大大的侮辱了一番，这时赌气回房去哭了。苏氏长叹一声瞧着贞书道：“不怪你爹打你，你瞧瞧，我花了那么多银子钱财照应来一个进士女婿，叫你一句话搅黄了。”


------------

84 真要嫁他

﻿    贞中心乱如麻，脑中嗡嗡乱响，只是如今既然事情做出来了，就只能继续往前走。她现在唯一怕的是玉逸尘果真上门来提亲，怕要叫宋岸嵘再生一场大气，况他到东市上走一回听许多闲言碎语并叫人瞧着看了笑话，怕他受不住，欲要下楼寻人替他送个信，叫他暂时不必前来。

    她计议已定，也不怕赵和，下楼推了门叫了声赵叔道：“我得去给玉逸尘送个信去。”

    赵和指了指前院门前无事走来走去向此处瞄着的人们道：“你如今出去，怕能叫人看个大笑场。”

    贞书低头苦笑道：“既真要嫁他，我并不在乎。”

    赵和开了门道：“早些回来，不然你父亲醒来找不见要生气。”

    贞书应了出得门来，才走了几步到了铺子门前，便有各店铺内的伙计学徒们怪笑着围了上来，却也并不敢接近她，只是远远站了怪笑着，还有几个怪叫着。贞书也不理睬，叫一群人尾随着到了信差们常接活的地方，将信并几枚铜板捎给了常给她寄信的人，才往回走。

    她才转身，就叫身后有人叫道：“宋贞书！”

    贞书回头见是童奇生，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着。就听童奇生又道：“你果真要嫁个太监？”

    此时四周皆围的人山人海比上元节看灯还要热门，贞书站在人群中央，心内不知那里来的勇气，点头道：“是。”

    童奇生气的脸红脖子粗，手指了自己下腹道：“童某虽不才也还是个真男人，你嫁个太监图什么？图他有钱给你置新衣首饰给你吃山珍海味，还是能叫你作诰命夫人？我告诉你，他小子猖狂不得几天，总有一天我们这些读书人要将他从那位子上拉下来，踏他个不得翻身，叫他遗臭万年！”

    他朝着四周人群猛指着自己小腹，昂头嘟嘴充满暗示的怪笑着，人群中也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来。贞书胸中有些胀闷，一突一突的有股热流往上涌着，她强抑呕吐镇静脑子，往他身边走了几步，忽而抬脚一脚踢到他裤裆位置，踢完了看童奇生疼的满地打滚的样子才冷冷道：“你就是个真男人我也不嫁你，他是个太监我也要嫁他，就是这样。”

    言毕吞了一口热流在胸中，转身就走，那些瞧热闹的人那里见过如此泼辣的女子？皆吓的目瞪口呆乖乖让出一条道叫贞书走了。

    囡囡的奶妈将孩子哄睡了也在人群中站着，此时快几步回到小楼，将街上发生的事情无巨细学给苏氏与贞秀贞怡几个听。贞秀听完冷笑一声回了自己房子，苏氏又是一阵长叹道：“也是我的命苦，她本就是个倔的，当年我差点打死都不能叫她缠足，如今又怎能耐何得她？”

    这样关了几日铺子，终还是又开张营业。贞书每日除了吃饭干活便是不言不语，也不外出，也不与人说话。宋岸嵘熬得几日终究熬不住，况他也瞧见贞书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终是忍不住将她堵在铺子内间坐了，才道：“你不能嫁给他。”

    贞书不言，取了裱好的画过来细细卷着。

    宋岸嵘又道：“那怕你如今与他有些来往，来往到你们彼此厌淡了为止，也不能成亲。”

    贞书这才停了手吞了胸中的呕吐感抬头道：“我过几天还要去他府里。”

    宋岸嵘长叹一声，默认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贞书低头抿嘴咕咕笑着，心道：总算是又进了一步。

    她心情大好转身上了小楼，就见久不见面的章瑞又在外间陪苏氏坐着，两人悄声言语不知说的什么。贞书走过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刘家庄？”

    贞媛七月间就要生了，如今已是六月中，章瑞仍不肯回去。

    章瑞见是贞书，慌得起来请她坐了才道：“好妹妹，如今有件天大的好事，做好了咱们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你快听我来说。”

    贞书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要要钱，忙摆手道：“你只跟娘说吧，我这里还忙着。”

    章瑞拉了贞书袖子道：“别呀好妹妹，你就听得我几句话，几句话而已，可好？”

    贞书无奈站了道：“说。”

    章瑞这才轻声道：“如今北顺侯府倒了，应天府府尹一直空悬。我的师尊王参知能在圣上那里说上话，只须得二十万两银子，就能将这职位接过来。如今我们一堂子的进士大家挤破了头都想往京畿去，就是拼钱多钱少的事情，好妹妹若能凑哥哥凑上些，我再叫……”

    贞书打断了他道：“我记得侯府夫人章氏是你的远方姑奶奶吧？你当初上学堂都是蹭着窦五来上的，如今他们一家下了大狱你不去救，反而肖想着侯爷的官职，怕不好吧？”

    章瑞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都得为自己打算是不是？等我掌了应天府再将他们放出来又有何难？我自己家里如今已经备得十万，只要好妹妹再替我出上……”

    贞书懒得听他再废话，摆手道：“我们小本经营，将我们全家卖了也不值那个数，你另找他人吧。”

    言毕仍下楼去了。章瑞扭了苏氏袖子道：“娘，你须得替孩儿想个办法呀。”

    贞秀也要下楼，经过苏氏身边时笑道：“他家能替他备得十万，为何不多备些索性二十万皆给了？若他家真有十万，他还能到这里来作小伏低？”

    章瑞索性跪到了苏氏膝前扭着。苏氏长叹揉头道：“如今我也不管着钱财，我也说不动他们，如何是好？”

    她终究还是想要一个高门良婿，叫自己也能当个四品恭人。

    皇宫大内垂拱殿，殿中只有李旭泽与玉逸尘两人。每当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李旭泽才能放下自登基以来刻意要摆的架子，真正自在起来。他来回踱着步笑着，连声赞道：“办的好！你办的很好。”

    玉逸尘皱眉道：“杜武做了两朝节度使，臣前番出征督军，才知边关将士们只知杜国公而不知当今皇帝，那些傲慢的将士们在臣面前几番直言，皆是这样的话。”

    这确实是实情，朝中派了一个阉人做督军，那些在关边苦寒多年的将士自然十分瞧不起这个带了许多狗腿子状如女子的宦官。玉逸尘所带的兵马与边关将士们几番冲突，皆是因那些将士们的骂骂咧咧及公然挑衅。

    而杜武做为护国军节度使，不但不居中调停，反而放纵自己手下的将士们，多番为他们开脱。

    只知杜国公而不知当今天子是谁，这是如今边关将士们嘴中常有的话。

    李旭泽自玉逸尘回来听了不知多少回，每回都要气的发抖：“你说怎么办？”

    玉逸尘道：“还请陛下拿主意。”

    李旭泽来回踱着步子，许久才道：“朕觉得你治窦侯就治的很好，能给杜武也按个谋反的名号，先拿了他再图后计也很好。”

    “但是。”李旭泽又有些忐忑：“怎么才能叫他引些鞑子来，又叫咱们能将他捉个现形了？”

    玉逸尘嘴角噙了丝隐隐的笑，柔眉看着这苦恼的皇帝，温声道：“也不必真的叫鞑子来，找些草民为乱嫁祸给鞑子亦使得。到时候他杜武护国不力，就是个大罪。”

    “好！很好！”李旭泽双手一拍道：“就这么办，你寻些人假扮鞑子，这回选个离京近些的县城抢掠一回，虽说伤民，但以一县抵一国，朕的苦心唯望天知。”

    玉逸尘面上笑意更浓，给正望着他的李旭泽一个赞许的表情，拱手道：“臣尊命。”

    他退出垂拱殿，殿外梅福梅性与徐秀几个皆在等着。玉逸尘一一吩咐过事情才出了宫门，梅训在宫外等着，听玉逸尘交待完差事，皱起眉头问道：“果真要再联络孙玉奇？”

    玉逸尘道：“当然。怎么可能用假的？这种事情，只有那些北蛮干起来才够狠，才能叫举朝轰动。”

    再造一次气死承丰帝那样的大势，才能掰得动杜武这颗盘根错节的大树。杜武这边，也须得一次就将他治服才行。

    天越来越热，贞书却觉得自己有些越来越冷，心疑是玉逸尘的凉气染了她一身叫她也成了个怕冷的人，成日的只想咳嗽。十八这日清早起来套了件长衫仍将头发高高绾起拿木簪固住了，她便一个空人往玉府中来。今日玉逸尘在后门上等着亲自替她开门，开了门也只是望着她笑。贞书半月时间闹的京城闻名，此时见了玉逸尘，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意味，况她此番走路竟气喘嘘嘘面色苍白，捉了他双手跳到他身上，叫他将自己抱了起来走，才在他耳边高声道：“我跟我爹说了。”

    玉逸尘点头道：“嗯，我知道。”

    贞书双手比划了张嘴笑道：“整个东市上，大家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玉逸尘点头道：“我也知道。”

    梅训回来后所述装裱铺中发生的一切，他足足听了三遍。而东市那场笑话，他就在人群外远远的站着，看见他的小掌柜无所畏惧的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着那丑态百出的男子，那男子不知说些什么，惹的众人哄堂大笑。他的小掌柜几步走过去，抬脚踹在那男子裤裆，他应声而倒，躺在地上打滚。

    她转身离去，背影像个英雄一样无所畏惧。

    他站在远处放声大笑，从出生以来也没有过的敞快与满足，在那一刻填满他的胸膛。

    两人一同吃过了早饭，又在床上歪缠了半天，看着贞书满面舒愉沉沉睡去，玉逸尘才小心翼翼起身，取了袍子过来披着轻步到了卧室外。

    孙原在二楼小厅中垂手恭立着，玉逸尘系着衣带走了过去，沉默许久才道：“要看好宋姑娘，不能叫她进到前院去。”

    孙原弯腰答道：“是。”

    玉逸尘仍紧锁着眉头，系好了衣带走到阳台上，许久才自言道：“不能再叫她往这里来了。”

    他本想一步步诱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并叫她从此与他为伍，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宦官的女人，但如今看来，她心中的善良与正义感远远超出他的所估值。她用生死做着抗争，他便不能以如今这样恶魔般的模样去回应她。


------------

85 前院

﻿    玉逸尘有生一来头一回去回顾自己的人生，并为此而感到可耻，那是一种比遗憾更可怕的感觉。身为阉人无法给她幸福，他只会感到遗憾，但成为她心中的恶魔，却让他觉得无比可耻。这是一种可笑而荒唐的感觉，只要它涌现出来，就让他觉得内心无比荒凉，继而想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他斩断了这荒唐的念头，紧了手腕大步下楼，自伸臂推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进来，在那面无表情掌着灯的陶俑们的注视下，在那丈宽的俑道中站了许久，回首亲自锁上了那扇大门。这才推开另一扇，往里而去。

    贞书这一觉睡的沉稳踏实，直睡到过了晌午才起来，因胸中有些闷痛也无心吃饭，自己在小阳台上坐了会儿喝了两口茶，便下楼出了小楼，在花园里瞎逛。此时正是日头毒晒的时候，她渐渐往前走到了楼阴所罩清凉的地方，忽而听得楼上内传出隐约一声尖叫，似是非常痛苦的声音。

    自头一回从大门进玉府以外，她还从未再往前院去过。此时玉逸尘也不知去了那里，院子里也空无一人。她前后走着，终是没有看到这里还有能往前院去的路，无论小楼的那一头皆叫这与楼齐高的围墙给堵的森严。

    贞书重又回到了楼内，走到玉逸尘曾带她走过的那两扇朱漆大门前，伸手推了，亦是纹丝不动。她心中有些焦燥，忽而听得朱漆大门内隐约有锁琏响声，慌忙藏到了迎门一架屏风后面静躲着，不多时，便见梅训从那门中走了出来，往楼上去了。

    她趁着梅训上楼的空当悄悄推了两扇大门进去，俑道另一头的两扇却没有上锁，她推开走出去，便是当日她与玉逸尘曾在里头听过琴乐的大堂。出了大堂的路她自然走过，来时往左，去时往右，再走出去，便是她头一回来时，脱鞋所进的那大殿。

    她站在大殿里犹豫了半晌，改从右边绕了进去。右边亦是一大间屋子十分宽敞，只是墙上画着许多色彩逼真的画，画上皆是面上痛苦万分，身上鲜血淋漓受着刑的人们，或烙铁抱铜，或铁链尖刺，贞书不忍多看，快步往前走着过了这间屋子，往内又是一间，里面陈列着许多方才外间画上才出现过的刑具，虽不过是些物件，叫人见了却也心惊胆寒。她生吞了口水双手压在胸前缓缓往前走着，隐隐记着当初自左边走时，大概是过了三进屋子，想必此时往后还有一间屋子，只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回头瞧了一眼那满屋子散发着寒气的刑具，才一转身，忽而一只吊晴猛虎悬在眼前，唬得她后退几步，差点坐倒在地上。她定晴细看，见这是自梁上吊下来的一只假虎，因她亲见过老虎，还打过老虎几棒子，知道老虎长什么样子。

    贞书细摸了下那虎皮，也知这是真虎皮，大约是一只死虎上完整剥下来的，形样恐怖万分，细看那咽喉下的缝口竟还有些熟悉。她绕过这老虎再往里走着，就见屋子里陈烈着各类猛禽野兽，皆是如那老虎一般活灵活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果真是能吓破人胆的。

    因屋子越来越暗，墙壁上的提灯陶俑便渐渐亮了起来。拐过廊道，果然远远能瞧见另一端，是她曾走过的那一端。比之那一端，这一端的陶俑形样犹为恐怖，他们皆是受刑模样，面上容样或凄惨无比，或麻木不仁，或满是惊惧，或痛苦不堪，却皆费力的掌着一盏灯。

    贞书走到那竖着的廊道上，也不敢再看提灯俑，轻轻推了两扇大门，以为玉逸尘会在里面。进来却是空无一人，四周皆是密帘挡着，唯有她关门的回音声。转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这大厅里。

    内里太黑，她适应了许久才渐渐能瞧清内里构造。循着当日的路径，她仍走到左边角落里，她曾与玉逸尘坐着吃过饭的地方去。那里摆着一张大案，后面一张椅子。她转到大案后坐了半晌，才要起身，忽而小楼这边的大门一开，玉逸尘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不知为何脑子一热，立即就蹲到了桌子下面。

    玉逸尘似是习惯黑暗的，穿过大厅推了另两扇门就要出去，却迎上正在走来的梅训。他此时操着一口她从未听过的尖着嗓音问梅训道：“孙玉奇的人来了？”

    梅训亦是那样尖着嗓音道：“来了，正在二楼等着。”

    玉逸尘又问：“方才是谁在喊叫？”

    梅训道：“是窦五，窦侯吃不住刑死了，他可能吓坏了。”

    玉逸尘声音里带了些怒气问道：“为何不堵紧他的嘴。”

    梅训低头不言，半晌玉逸尘又道：“如今这里关的人也太多了些，需得再从内事堂拨些小太监过来差遣。另，往后再有人犯直接送到应天府去，不必全拘到这里来。你传令下去，将所有窗子关紧，帘子压紧，不许再传出一点声音来。”

    言毕两人皆出门走了。贞书自大案下爬了出来快跑几步也推开了门，就见方才来路上的廊道里，有一面镶着提灯俑的墙壁正在慢慢合上。她才走到跟前，那墙壁已经合死了。她左右在那些陶俑上瞧着，忽而见直挺挺躺在墙上方框中已死的那灯俑比别的要格外干净一些，遂拿手轻轻一掰，墙上的门应声而开。

    她进到门内，才见这是个上下楼梯的通道。两边连窗子都没有，唯墙上挂着些提灯俑，在昏暗的火光下，神情格外恐怖。

    贞书提心掉胆下了楼梯，心里也渐渐有些明白这玉府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到了下面却还是被惊呆了。楼下一条长廊两侧远远望不到近头，唯星星点点的火光渐渐远去。

    她见有两个半大的小厮也尖着嗓子说着话，拖了个蓬头垢面像是死了一样的人走了过来，忙躲在楼梯口内等着他们走远了才又悄悄走近廊道。再往内走就不止这一条廊道，下面纵横交错皆是屋子。贞书不敢往内深走，只在这一侧一直往下走着，她如今已辩不清具体方向，唯记得这一侧应当是往小楼方向而去，走了不知多远，忽见有一间屋子门并未上锁，内里传出阵阵低低的哀嚎声。她悬着心手捏着衣领走了过去，侧身在门上张望，便见门内几个男子，皆叫铁琏锁着手脚，连脖子上都像狗一样围着一只铁环。那些人像是极度疲惫一般俱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唯有一个仍还能发现些哀嚎来。

    内里还有几个穿暗红太监服的小太监在旁站着，这些不过孙原大小的孩子们，面上神情冷漠，有几个面上还带着些残忍的狰狞。

    这里的空气中皆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道，叫人忍不住要作呕。

    贞书瞧着这人有些眼熟，往前侧身仔细要看，便见那人又抬头嚎叫一声，竟然是窦可鸣。她吓的两腿发软，转身就往楼梯口处狂奔。

    才转到楼梯内侧躲了，便见那两个小太监又跑了过来，一个责怨另一个道：“今日公公后面小楼上招待着宋姑娘，若叫宋姑娘听见这样的声音，怕公公就不让我们活了，快去将那窦五的牙打掉，嘴堵上好叫他住嘴。”

    另一个点头应着，两人小跑而过。

    贞书不敢再往前走，心狂跳着上了楼，又往二楼而去。二楼上不比地下室那样有密密的屋子。她进廊道走了不远，便见其中一处叫粗木围着的地方，所摆的正是方才一楼屋子里陈列的那些刑具，不同的是这些刑具上血迹斑斑，腥气冲天。再往远处还有生着的火盆，内里不知烧过什么东西，也是弥漫着一股臭气。

    饶是贞书对玉逸尘所做的差事早就准备，心里却还是对他有些生分起来。他那回穿着一身满是腥气的衣服，就是从这里出去时走的太急忘了换衣服，才叫她闻到的。

    她退了出来又往另一边走去，大约是去往小楼的位置上有一处屋子半开着门。玉逸尘与梅训，还另有两名男子在里面谈话。虽玉逸尘此时说话的声音非常刺耳，但贞书还是立刻就听出那是他的声音。

    他似是冷笑着道：“洒家既敢让你们来，就定能安全送你们出去。孙玉奇如今老了胆子越来越小了吗？”

    其中一名男子操着非常生硬的口音道：“不是我们胆子小，而是凉州那杜禹简直是个疯子，杀起人来不要命。他们如今也有大军在手，若半路赶来勤王，再与节度使将我们围歼在这五陵山内侧，怎么办？”

    玉逸尘道：“节度使不认为你们敢越五陵山而过，他的防备皆在庆州一带。而你们有洒家的信物，各边防皆可放行，来去只要迅速，节度使不及撤军围防，杜禹又远在凉州，又有何惧？”

    那口音生硬的男子又道：“历县虽富庶但总归不比京中，如今我们正值放牧季节，若不是大笔的财富，不值得冒险。不如咱们改作京师如何？京中有得是大把的银子钱财，女子也多的是，哈哈……”

    玉逸尘冷声道：“洒家如今管着京畿，看来你们是不想让洒家好过。”

    贞书轻声退了出来，下楼自一楼大厅推了两扇门进了廊道，又过廊道到了小楼，就见孙原正满头大汗的四处找她，见她进来才道：“宋姑娘方才去了那里？公公方才来过一回，小的言你正在洗澡。你可千万不敢告诉公公你去过前头，否则小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满脸惊慌恐惧。贞书点了点头，迈步上了二楼，到了二楼卧室中，将玉逸尘装衣服的柜子一个个打开，将他所有的衣服一件件翻了出来扔了满地，一件件不停的翻找着。

    玉逸尘办完事匆匆自前楼下来，过大厅而推门到了廊道上，自一侧推门进去，不一会儿盥洗已毕换了另一件衣服出来，复推了这扇门进小楼，见孙原在一楼站着，问道：“宋姑娘可还在？”

    孙原不敢看他，低头应了声：“在。”

    玉逸尘满心欢喜上了二楼，见她不在阳台上，自到西屋去寻，见她不在西屋，又寻到东屋，一路寻到卧室中来，便见昏暗中贞书坐在满地衣服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踢开两件衣服走了过去，轻声叫道：“宋贞书？”


------------

86 杜禹

﻿    贞书见他来了，举起那件绣着银丝花领的墨灰银丝绣花大氅，在他肩上按了说道：“你叫一声洒家我听听。”

    玉逸尘忽而脸色大变，问道：“你从那里听得的？”

    贞书追着反问：“为何你要自称洒家？因为你真的能断情灭性，空无欲望？”

    她将那大氅狠狠甩到玉逸尘身上道：“我徽县二十年无匪患，是因你而一夜之间化作焦土。那些北路上的亡魂可有人知道，是你将那些鞑子放进来的？”

    玉逸尘仍问：“你从那里听说的？”

    贞书道：“你在刘璋府上那夜，我就是在外面偷听你们说话，被你们追的那个人。”

    所以，刘文襄其实是屈色的，梅训杀错了人，那窗外偷听的人，其实正是他的小掌柜宋贞书。其实在送那幅画之前，他和她早就遇见过。只是彼此并未看到对方罢了。

    贞书见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又问道：“如今你还要将那些鞑子引进来放到历县去，让他们将历县也烧光抢光，化成焦土，是也不是？”

    玉逸尘默然点头，半晌才轻声道：“当初在徽县，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是小女儿家，这些事情只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贞书本还欲要劝他，见他不但不悔改反而要劝自己别管，气的指着玉逸尘鼻子道：“果然那老者说的没错，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魔鬼也当知不把外贼引来杀自己的亲人，来抢自己的国家，你连魔鬼都不如。”

    玉逸尘忽而冷笑了起来，盯住了贞书道：“我很久以前就对你说过，我是个坏人，而你说，恰好你也是。”

    贞书摇头道：“那不一样，你可以惩治反对你或者要伤害你的人，但你怎么能……”

    玉逸尘逼近一步道：“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整日打打儒生的屁股，骂骂言官们折子，就能震慑住他们吗？”

    贞书道：“你不该伤害这个国家，和这国中手无寸铁的子民。”

    玉逸尘道：“是谁的国家，又是谁的子民，他们又与我何干？”

    贞书反问：“难道是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害你家破人亡，害你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她见他仍默然不语，复又劝道：“千万不要让那些鞑子进来，我们这里皆是些小脚跑不动路的女子，他们来了会像捉小鸡一样把她们捉走杀了或者取乐，那太可怕了，朝堂上的事我不管，可这引外贼的事你千万不要干了好吗？”

    玉逸尘冷笑道：“将女人的脚砸烂折断化成腐肉裹成小小的一团，叫她们永远走不得路而像小鸡一样被人捉走，这样的民族，活该被人□□。”

    贞书怒道：“那也不该是你。”

    她已经往外走着，玉逸尘却捉了她的手道：“早晚都会有战争，不过是早晚的事，这些软弱的人们早晚要学会怎么样逃跑才不会被抓住。如今强敌环伺，你以为这个国家还有退路吗？”

    贞书气的不知怎样才好，混身找寻着，将头上那把簪子抽下来扔到他怀中道：“还给你，若你真将鞑子引进来，我就不会与你成亲，我不会与一个魔鬼成亲。”

    言毕披头散发大步下了楼，玉逸尘几步追了上来，抓了她头发匆匆忙忙替她挽着，复将那簪子插了上去。贞书仍抽下来扔了往外走，他又将她拉住，抱在怀中道：“便是你不愿嫁给我，这簪子必要戴着，你曾答应过我，戴上了就不会取下来。”

    贞书将簪子拨了远远扔掉，恨恨道：“你可曾想过，若不是我曾在五陵山中堕车毁了名誉，现在我也死了，因为你放进来的鞑子而死了。我不会要你的簪子，亦不会要你的人，我不要你了！”

    言罢径自出门走了。

    玉逸尘在屋中站了不知多久，夜色渐渐侵没了他整个人在黑暗中。直到更声响起时他才幡然清醒，出来寻到了孙原怒问道：“为何她会过去？”

    孙原道：“公公息怒，小的只是走开了一会会儿而已，宋姑娘就往前边去了。”

    其实是天热人困乏，又玉逸尘不在，他好好睡了个午觉，一醒来却断送了自己的下半生。

    玉逸尘扬了扬手道：“自己去找梅训，叫他给你个舒服点的了断法子。”

    贞书出了玉府急冲冲往前走着，忽而胸中痛感欲甚手撑了颗树站住，还未张嘴，一口热流已然喷涌而去。她见地上满是黑紫的血块，自己也被吓坏了，颤抖着手抽了帕子出来拭过嘴角，觉得胸中舒服了许多，这才又匆匆往前赶去。

    过御街不远就是杜国公府。贞书到了国公府西门房上报备过，便站在院外等着。

    不一会儿窦明鸾的丫环冷绿到了门上，见是贞书，忙招了手道：“宋二姑娘快进来。”

    贞书进了国公府，就听冷绿又笑道：“我们姑娘如今寄住他府，每日愁眉叹气不止，正好等着姑娘来宽慰。”

    贞书笑笑，随着冷绿过了条长长的夹巷拐了个弯，便见一处小院。

    窦明鸾已在门上站着，见了贞书强撑了笑颜问道：“你怎么来啦？”

    贞书扶了墙道：“快，快写信叫杜禹回来。”

    窦明鸾有些不解，扶了贞书道：“你若不舒服，咱们屋子里说话。”

    贞书摆手：“我只说这一句话就走。你写信叫杜禹回来。”

    窦明鸾道：“其实前番我就写过信了，如今还没有收到回信。”

    贞书道：“那不够，你此番写信就这样问他。是你的娘子重要，还是杜国公重要，是你的娘子重要，还是凉州与京城的失合重要。他一个大男人，既然做错了事，只要勇于认错。大不了一个头点地，难道他就这样怕死不肯回来吗？”

    窦明鸾皱了眉头道：“为何你这样激动？”

    好像比她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

    贞书忽而醒悟若再多说，只怕要叫窦明鸾连想到玉逸尘那里去。她虽恨玉逸尘勾结外夷滥杀无辜，却又不想叫窦明鸾将此事报到杜国公等人那里，叫杜国公即刻就抓了玉逸尘的把柄治他的死罪。

    她心中千难万难，张了张嘴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苦了些，这样寄人篱下，倒不如叫他回来早做他家媳妇，名正言顺的住着多好。”

    窦明鸾红了脸抿了唇笑道：“多谢你。你们姐妹几个，倒是唯你待人最真诚，可惜我们见的太少。”

    贞书摆摆手，力拒了窦明鸾的挽留出了国公府，一人在街上塌肩拉背走着，心道：我亦不过一个平凡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亦无法阻挡玉逸尘所引来的铁骑。如今唯盼杜禹能来缓急，但若他杜禹不来，我心亦能坦然。

    谁叫我爱那个男人，不能阻止他，便陪他下地狱又如何？

    窦明鸾送贞书出了门，见贞书走远了，回头拉了冷绿道：“快，快去找国公爷。只怕如今事情有些不好。”

    宋贞书与玉逸尘要成亲的事情，如今沸沸洋洋满京城皆知。她不可能平白无顾送这样一句话进来。

    窦明鸾想起原来有一回贞书进北顺侯府时对她说过的那番话，以及后来父亲窦天瑞的一些怀疑，此时一并归作一处，急急便去告知了杜国公。

    贞书兴冲冲而去，怏怏而归，苏氏与贞秀几个皆在挤眉弄眼。又天太闷热小楼里不通风，她下了楼到装裱铺门前盛凉，见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流浪的老人在那里啃着些干饼，心内有些不忍，自屋内取了些凉水来给他，又自怀中掏了一把铜板，问那老汉道：“老者是何方人氏？”

    这老者虽在流浪却还有礼有节，拱手还揖道：“老汉我是庆州人氏，如今那里鞑子天天烧杀抢掠呆不得了，一路流浪到京城来。”

    贞书心中黯然，忍不住咳着抽了方帕子出来盛了，见满帕子黑血，悄悄掩了问那老者道：“那您的家人了？”

    老汉摆手道：“不提也罢，皆已丧生，如今举家只剩我一人，也不知能活到几时。”

    贞书听了鼻子发酸，又给了他一把铜钱才回了小楼。自这夜起，她又发起烧来，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有余，这半月中，贞玉被放了出来抱走了囡囡，贞媛来信说也生了个女儿在坐月子。她睡的昏昏沉沉连饭都不肯吃，苏氏本没伺候过病人又不肯伺候她，贞秀又因她而断了婚事越发不肯理她。一日能替她端三碗饭的就只有贞怡一个。

    后来苏氏见贞书总是咳血不能尽好，认定是宋岸嵘一脚踢坏了落下痨病，寻思着不如到玉逸尘府中打问一下，若他还愿意娶就娶走算了。宋岸嵘听了大怒道：“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家中，死也不能嫁给那个太监。”

    七八月的天气，她总在床上躺着，咳起来地动山摇混身骨头都要拆散了一般，喉间粘血总不能净，混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疹子，却连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是谁请的，每日总有个郎中好歹上来瞧她一眼捉个脉，继而开个方子给她。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约是进入八月天渐渐凉了下来，贞书才渐渐能吃几口饭，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只是仍咳血不尽，每日都要灌浓浓的三大碗药汤下去。

    这日她正端了个碗在外间坐着，就见贞秀捂着嘴上了楼，哭了半晌才道：“童奇生订婚了。”

    贞书好奇问道：“与谁？”

    贞秀道：“听闻是枢密使家的女儿，今年十八了，因长的太丑一直没嫁出去。”

    贞书喝完了药擦了嘴才道：“那他也算所求有得。”

    贞秀忽而跪下道：“二姐姐，你得帮我个忙。”

    贞书惊问道：“何事？”

    贞秀哭了半天才道：“我前番送过他一只肚兜儿，谁知他竟转手送给了醉人间的一个妓子。那肚兜上有我的闺名，若叫那妓子穿了接客，岂不是将我折侮尽了？”

    贞书叫她气的咳了半天才怨道：“那你为何要将自己的肚兜给他？况且，你也不会写字，肚兜上怎么会有名字？”

    贞秀道：“是贞媛书了我自己描来绣的。你进过醉人间的，千万可得去帮我要来。”

    贞书在床上躺的太久，也想出去走走，遂答应贞秀道：“明早我替你要去。”

    晚间苏氏上得楼来，似笑非笑问贞书道：“那太监多久了也未来提亲，这亲事怕是黄了吧？”

    贞书答道：“黄了。”

    她那夜披头散发形样可怖的回了家，连宋岸嵘也松了口气，丢脸丢人都不要紧，只要她不嫁给太监，就全当是发了回疯闹了回笑话罢了。


------------

87 勤王

﻿    听贞书这样答，苏氏才又道：“要我说黄了好，苏姑奶奶真是神一样的人，你都瞒着我的时候，她就知道你与那太监有勾扯，就我是个死人，一丝儿了不知道。如今她认识一个应天府的府尹，端滴一表人材，因夫人痨病快死了要个续弦，只要模样儿不捡名声不看脚形的。我欲要答应了去，你看如何？。”

    贞书病还没好，不愿叫她再生心思，一口回绝了道：“我这辈子再不会提嫁字，你也莫要再为我操心。”

    苏氏如今叫这几个女儿折磨的没脾气，叹道：“大好的前程你不要，我又能怎样。路在我铺，走还是需要你们自己，若一个二个皆这样，我也懒得管了。”

    次日一早，贞书早起穿好衣服下了楼，问贞秀道：“如今几月里？”

    贞秀道：“你竟是睡昏了，明天就是八月十八，什么日子。”

    贞书长长叹气，她在床上将近睡了两个月，名声起了又渐落，婚事差点成了最后又没了，如今也仍是一无所有。她绾高了头发与贞秀两个出门到了醉人间，自己到那龟公面前拱了手道：“两位，我们须得上楼去找位楼上的姑娘，还请行个方便。”

    这两人是见过贞书的，以为仍是书画生意上的事情，况贞书如今名声太大，他们也放了十二分的尊重出来，伸手请了道：“宋小掌柜里边请。”

    贞书带着贞秀上了楼，直到了那自己曾去过的妓子房门口，敲开了门好言问道：“姑娘，你可曾收过童奇生送的一方肚兜？”

    那姑娘是玉逸尘的眼线，只是呆在这楼里却不认得贞书，自脖颈上往下摸了道：“不但收了，正戴着了。”

    贞秀急的大哭了起来。贞书伸了手道：“那就请解下来，那上面还绣着我妹妹的名字，姑娘戴着怕不合适。”

    那妓子回头哎了一声道：“你家夫人打上门来了。”

    童奇生只穿件裤子走了出来，见了贞书两眼放火，冷笑道：“你们如今越来越不要脸，这些地方都敢来。若明日你们在这里挂牌，我必会来照应一番。”

    贞书也不理童奇生，指了妓子道：“快把肚兜给我扯下来。”

    那妓子捂了衣衫道：“便是我解了，我戴过的你妹妹仍愿意戴吗？”

    贞秀在一旁哭着不肯回话，她在家里嘴尖刻薄，到了外面却胆小的恨不得钻到鼠洞里去一样。那妓子本就穿的单薄，贞书觑着她不注意，一把自她脖子上扯了那肚兜带子就给撕了下来，那妓子还尖叫着，贞书已将肚兜递给了贞秀，问道：“是不是这条？”

    贞秀拿着肚兜搓了几搓道：“是。”

    贞书才要走，又叫贞秀扯住了道：“还有个盒子，内里装着些首饰，那首饰我不要了，盒子须得她还我。”

    这妓子十分生气，转身进屋不知在那里掏弄着恨恨骂道：“就这些东西，我还不稀罕了，那里有送了人还上门来巴巴儿讨的？”

    言罢远远的扔了个盒子出来咣啷啷滚着。

    贞书也不敢再多站，怕那妓子喊闹起来，捡了盒子抓了贞秀就走。忽而脑后一紧，回头却是童奇生扯着她领子上的衣服。贞书气的一肘子捣了过去道：“快将我放开。”

    童奇生毕竟男子力大些，将贞书整个儿扯在怀中才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渭河边那晚的事找回来。”

    他才一说完猛然松手，贞书使力太过差点扑到地上去，还好叫贞秀扶了，回头骂了声死人，两个才下了醉仙楼。童奇生站在后面放声大笑。

    贞秀扶着贞书下了楼就撇开了她，将那肚兜撕烂扔到了一处堆垃圾的地方，抱了盒子回了后院小楼，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不知在里头做些什么。

    章瑞在外间与宋岸嵘同坐着哀声叹气。贞书如今渐渐放下了铺子里的事，遂也不打招呼，径自回了二楼。她见贞秀内里下了门门，只得与苏氏在外间同坐，不一会儿就见那细脚伶仃的苏姑奶奶笑嘻嘻的上得楼来，抓住贞书一通夸赞，末了才坐下端了茶来喝，边喝边道：“要说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也是够快，那玉逸尘如今只怕好日子不多了。”

    她是巡城御史，自然知道贞书要和玉逸尘成婚的事，但是两人最后掰了的事情贞书没有吐过口，想必如今知道的人很少。

    她见贞书起身要走，忙拽了贞书手叫她坐下了才道：“原本京中人人都怕玉逸尘，他霸着皇帝又生性阴毒，谁不怕他几分？但是前番不知那里来的一股鞑子进了不远处的历县地界抢掠，叫杜国公府那外逃的前世子杜禹带人给围歼了。杜禹本是逃狱到的凉州，如今回来也不进城，只负荆在城外等皇帝的责令，可见其诚心是有的。若杜禹与杜国公里应外合，他玉逸尘还能闹得起什么风浪来？”

    原来杜禹真来勤王了，才叫历县免遭荼毒。贞书心中长松口气，心道必是窦明鸾给杜禹写了信，他才来的。只是若真是如此，杜禹在凉州本就领兵，再杜国公是护国军节度使，两厢夹攻，玉逸尘只怕真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见贞书怏怏低了头，苏姑奶奶才又道：“所以那玉逸尘如何能嫁得？只怕才嫁给他就要下大狱，反而是王府尹，原本是个副职，如今周府尹因牵连在北顺侯府一案中叫玉逸尘给革了，他便顶了上来，又家里夫人眼看不行了，进门就得府尹夫人做，再好没有的。”

    她总忘不了作媒的老本行。贞书苦笑着摇头，借口下了小楼，无所事事在东市上逛着，就听前面忽而有人惊呼道：“快去瞧快去瞧，杜禹进城了。”

    另一人道：“听闻他十分英武，带着十几个人将一股鞑子在历县境内尽数歼尽，可是如此？”

    另一人点头道：“虎父无犬子，他父亲是护国军节度使，他怎么可能会弱？”

    阔别京城两年多的杜禹，此时一身短□□衫一双草鞋，背上负着粗粗一捆荆条，绑腿打到小腿上，面色古铜胡子乱炸，一眼看过去沧桑无比。

    但毕竟做了回英雄，夹道欢迎的人们一阵又一阵热情的欢呼叫他十分受用，若不是李旭成一再交待要他夹着尾巴做人，他此时巴不得扬了双手好回应这些曾经将他唾弃为猪狗不如的人们。

    前后御林军长矛相抵着将杜禹押到了东华门外，杜武身后一群武官相拥，正在门外等着。见了杜禹回来，他伸手从随从手中夺了早已准备好的棒子，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而且专拣能看得见得地方，将杜禹一张脸打成了猪头，两只手打的又红又肿，直到将根腕粗的棒子生生打断才住了手，指了东华门道：“自己滚进去受死！”

    杜禹两年多不见老爹，乍见之下，见自己别时还一身英气的国公爹如今也两鬓有了白发，不用说，肯定也是因他而生。此时心中有些惭愧，受完了打才道：“爹，您都长白发了，可是管不住自己又置了妾室？”

    他本是想说是不是太操心儿子，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肉麻于是改了词，等话一出口又恨不得自打两嘴巴，杜武更甚，拣了那短掉的棒子就要冲过来，还好叫手下给拦住了。

    垂拱殿东殿中，李旭泽在宽敞的大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听得外面梅福喊宣，这才退到大案后坐了，伸了双手在案上放着，见一个混身风尘黑衣鼻青脸肿满脸长须的高个汉子缓步进来跪了，自称是杜禹鄞见，才确定这果真就是杜禹，伸了手道：“快起来！”

    杜禹那里敢起来，杜武跟进来跪了鄞见过，才道：“老臣恨子不争，先其打了一顿，望陛下勿怪！”

    但如果他自己不打，交道宦官手中，不打死也得打废。杜武终不过是爱子心切。

    李旭泽张了嘴仰着头怔了许久才道：“国公打的太狠了些！”

    他回头，见玉逸尘不知何时退到了后殿，又问道：“当初大夏河程家堡子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帝便是因为那件事情而死，这里头又牵着他从小带到大的玉逸尘，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杜武先掏了封书信，恭恭敬敬呈至眉心，下首伺候的孙五接过来置到衬了红锦的漆盘上恭奉上去，李旭泽接过来皱了眉头看着。他本就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坐到这下面如有火烤的龙椅上之后更加言缓行慢起来。

    不止下面杜武心里打着鼓，纱帘后的玉逸尘心中亦敲起了鼓。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信该是平王写的。徐秀抓到杜禹时并没有搜到这封信，那说明至少在历县之前，这信应该在杜禹身上，历县之后，信才转到了杜武手中。

    “所以说，二弟也担保你没有拿金矿图？”李旭泽难得跟朝臣说话能有这样快的语速：“那你告诉朕，金矿图到底去了那里？”

    杜禹四扫着没有玉逸尘的影子，但想起杜武差人千言万语的交待，伏首道：“回圣上，当是被孙玉奇的人夺走了！”

    这个答案倒还忠恳，也对得上昨夜他和玉逸尘的推测。李旭泽点点头道：“回来就很好，国公很想你，历县也多亏了你。”

    杜武与杜禹齐齐伏首谢过，又听李旭泽言道：“既然回来了，待朕考虑考虑，给你个差事做。”

    杜武忙又叩首道：“老臣以为，他本是待罪之身，蒙圣上不发落已是天恩，那敢再让他担负朝任？”

    李旭泽有些疲倦，挥了挥手道：“下来再议吧！”

    杜武和杜禹这才恭退而出。李旭泽回望了帷幕，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看二弟的来信，果然那金矿图不是杜禹抢走了，这几年咱们冤了他。”

    玉逸尘自帷幕后转了出来，恭身道：“是奴婢失职！”

    李旭泽摆手：“也不能全怪你。本是个简单的事情，他拖拖缠缠两年多不肯到京解释清楚，又一直不肯放杜禹回来，他也有错。”

    “所以，也许正如我们所猜测……”玉逸尘仍是恭立着，抬头望着李旭泽缓言道：“平王是想要将西北的边防与北方的边防连成铁甲一块，好御外敌。”

    李旭泽将这绕口的一段话在脑中回味了许久，又将平王，杜武两人放在一起考量了许久，亦望向玉逸尘，见他似首肯般微微点着头，长叹道：“朕终是不敢往这一处想。”

    还是应上了玉逸尘前段时间的猜测，如果护国军节度使都投诚了平王，那他这个皇帝可不是想换就换？

    而他们对杜武一击不中，再击就难了。

    李旭泽闷叹一声，问玉逸尘道：“那你说，这杜禹怎么办？”

    玉逸尘警惕了两年，各关城戒备着不叫放杜禹回来，谁知他竟如凭空而出般一夜就到了历县。如今他已经回来了，这层纸也就捅破了，再送他回去也没有意义，留在京中却是个麻烦，因为他现在成了个英雄，而平凡的百姓们最喜欢的就是英雄。

    “奴婢以为，不如给他个小差事先做着。”玉逸尘亦在考量，语速却不减慢：“应天府就很好，他本就是从那里出去的。”

    如今应天府也是他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要方便许多。

    李旭泽道：“好，由你安排。”

    第二天，头一夜不肯回家又叫杜武一通暴揍的杜禹，在一间小客栈中裹挟了一夜又成了应天府一名普通的巡街，因其抗匪有功，府尹特意派他一匹长毛瘦马，叫他整日骑着巡街。

    回到昨日的东市上，贞书望了眼如潮水般往御街涌去的人群，默默转身回了装裱铺。两年多前杜禹还是从喊骂的逃犯，意欲□□继母的罪人，如今竟成了英雄大摇大摆回京来了。她苦笑着摇头，心道那家伙可确实是个能骗的，也不知是不是窦明鸾的书信起了作用，才将他从凉州唤回。

    只不知这会玉逸尘能不能对付得了他。她不希望玉逸尘败，但也恨他干的那些事，左思右想为难长叹，心道自己不如出京去看一趟贞媛，贞媛自生了孩子，自己还未曾去看过。

    她闷闷往回走着，又怕苏姑奶奶还未在家里聒噪，遂仍在外一游荡着，见夜渐黑了便在街边吃了一碗汤圆，继续又游荡着，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往装裱铺走去。

    她远远瞧见铺子门板上了一半，内里灯还亮着。心内有些怀疑担心，往前几步赶了进去，就见宋岸嵘两眼紧闭趴在地上。贞书心中一沉，忙拍了宋岸嵘脸叫道：“爹！爹你醒醒。”

    她将宋岸嵘扶了起来，掀了他眼皮见眼珠子都不会看人了，忙的又大喊道：“赵叔！”

    有个学徒自内间跑了出来道：“小掌柜，我师父去刘家庄了。”

    贞书呼了两个学徒来将宋岸嵘抬了起来放到二楼上他卧室中，又忙唤了个学徒去请了郎中来诊脉，那郎中诊了半晌也只能说个叫风惊了，并开了几味汤药叫抓了来熬。贞书打发个学徒抓了药来，自己蹲在天井里熬好了忙又端上来吹着给宋岸嵘喂，谁知这边进去那边出来，根本喂不进去。

    如今赵和不在，苏氏是个一急就慌就没主意的，满屋子女人半大的孩子，也唯有贞书能拿些事理。她着几个学徒撬了牙关拿手指抵着给宋岸嵘喂了药，替他把身上擦干净了才下得楼来，擎了支高烛在柜台里坐了，问一个叫休儿的学徒，他们在内里可看到了什么。

    那休儿挠了半天脑袋才道：“傍晚时来了个大客，与掌柜谈了许久，当时放了许多订金订了字画，然后说至晚来提。掌柜看我们困了便打发我们先上楼进屋睡，他自在外等着。后来我睡着了，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因太困了懒得起来，结果……”

    贞书擎了那高柱四下看着，石头地面瞧不出脚印来。内间两只杯子里还有残茶，可见是来过人并招待过的。她自来间走了出来，见墙上有几个手印子，反复瞧了应当是宋岸嵘的。再到那扇未上的门板上细瞧了，因木板太过陈旧瞧不出什么来。

    她又到内间理了理货又瞧了瞧货单，果然出了将近三千两的字画出去。

    她打发那学徒睡了，上楼握了宋岸嵘的手自守着，苏氏熬不住带贞秀几个去睡了。她握了许久睡去，却梦见上元节的夜里，玉逸尘怀中拿出盏莲灯来冲着她笑。她心里止不住发酸酸醒了，结结实实抱着宋岸嵘的手哭了一场。许是父女连心，半夜时宋岸嵘终于醒了，只是真是中了风了，嘴也动不了，手脚也动不了，唯眼睛不停望着贞书，嘴里发着咿咿呀呀的声音。

    贞书问道：“爹，你怎么会摔倒的？果真店里来了客人？是那里人，爹可有影响没有？”

    宋岸嵘似乎脖子都转不了，只是眼珠子不停转着，嗓子里不停哧哧的出着粗气。贞书扶他半天才扶起来，灌了些水又替他抻了抻僵硬的手臂与麻木的手指，忽而摸站他脑后有一个肿起的大包。他当时俯趴在地上，若真是中风而倒，必然不会再转身，脑后又怎么会有个大包。

    贞书心中越发犹疑，熬到天亮便到应天府报了案。应天府不一会儿便派了两人来勘查现场，将贞书所言疑惑一并记在本子上才走了。下午赵和回来，也将四处看过，又各方打问那下午来卖字画的客人究竟是那里人氏，也是弄到天黑才回来。

    随多方打听又应天府查了许久，这事仍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宋岸嵘不能言也不能写，每日只能无声的睁言，闭眼，吃着些流汤流水的食物，他本是高大伟案的男子，渐渐也便成了一个骨瘦如柴脱了形的老者。

    因他极力不许贞书贴身伺候，贞书便赶着苏氏上跟前去伺候，好替换一下赵和。毕竟装裱铺里还需要赵和来带徒弟作工，才能开得下去。苏氏怒冲冲上楼去了，过了半晌忽而尖叫着跑了下来道：“你爹……你爹……”

    贞书惊问道：“爹怎么啦？”

    苏氏道：“他蹬腿啦！”

    贞书扔了手头的活儿解了围裙往上走着道：“那是好事啊，他慢慢蹬着腿就能动胳膊了，就算不能言语，也能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他。”

    苏氏也跟了上来在这上瞧着，贞书扶了宋岸嵘起身问道：“爹，你想做什么？”

    宋岸嵘眼睛只是望着苏氏，苏氏扭了身道：“你瞧我做什么？”

    宋岸嵘急的两腿直蹬，贞书忽而醒悟过来问道：“爹您可是想要尿，我替你拿尿壶。”

    他嘴里哧哧发声转着眼珠子，腿蹬着不许贞书靠近，贞书只得将尿壶递给苏氏道：“爹怕是不想要我瞧着，您就帮他解了尿吧。”

    苏氏背了手道：“我叫你赵叔上来，我可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

    贞书怒的将尿壶扔在她怀中道：“他是你丈夫，是你再亲密没有的人，你怎么能托负给外人？”

    说话丈夫二字，她忽而又想起玉逸尘来。他算不算自己最亲密的人？就算现在，若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也能毫不犹豫贴身伺候着直到他好起来。

    苏氏两手轻拈着个尿壶塞进被子里道：“尿吧。”

    贞书气的抓了苏氏手往里伸着道：“你倒是替他放好呀！”

    苏氏反手挣开了贞书的手自顾自往里塞着尿壶道：“还以为跟着你们到了京城能有好日子过，谁知竟要将日子过成这样。”

    言罢哭了起来，却终是接得一壶尿出来。

    终究照顾宋岸嵘的事情还是落给了苏氏，她也在近十年后和宋岸嵘搬到一起住了起来。眼看要入十月时，贞秀忽而一日不见了踪影。贞书也不敢惊动苏氏，怕她一惊一乍再刺激到宋岸嵘，只与赵和两个四处打问，看有无见过贞秀的人影。

    好在至夜深她便回来了。贞书等在小楼门外，见一辆马车往这边驶了过来，下来的正是贞秀，迎过去问道：“你去那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贞秀白了贞书一眼道：“你也经常大晚上才回来，我可问过你去了那里没有？”

    言罢推门径了屋子，往装裱铺二楼去了。这二楼上有一件屋子宋岸嵘住着，因如今他病了，便将书写大案一并搬到了楼下，二楼只供他们夫妻两住着。

    贞秀跑到苏氏跟前跪了，甜嘻嘻的笑道：“娘，我要成亲了。”

    苏氏这些日子熬的头晕眼花，听了这话顿时欢喜的来了精神，搂了贞秀问道：“好孩子，你要嫁谁？”

    贞秀道：“童奇生。”

    贞书惊道：“你不是说他要娶王枢密使家的女儿？”

    贞秀笑道：“枢密使是天大的官儿，但童奇生在那家不过是作样子，他平常还是回来跟我住。”

    苏氏听着有些不对，忙问道：“他不会是想将你在外头置了小吧？”

    贞秀道：“那里的话，我也是正经的夫人，他在那府中不过是略去做个样子，平时仍与我一起过日子。”

    苏氏断决否定了道：“那可不行，我将你们从徽县带出来，可没想着叫你们去给人做外室。何况那童奇生还与咱们一个村子，传回去我还那来的脸？”

    贞秀道：“蔡家寺早没了，人也没了村子也没了，你就省省吧。”

    贞书记起那回去醉人间讨肚兜时童奇生说的那番话，对于童奇生便止不住的发恶，也劝贞秀道：“他不是个好人，你好容易与他断了，叫苏姑奶奶再替你寻一个可方的不好？”

    贞秀反问贞秀道：“既他不是个好人，你还与他来往那么久？再你既觉得苏姑奶奶找的好，为何不叫她替你找一个？”

    贞书气的跺脚道：“你将来后悔时可别怪我没劝过你。”

    贞秀也顶了道：“我必不反悔，只你往后别红眼就行。”

    她倒是个犟的，次日一早便收拾了行李，与童奇生两个搬出去了。贞书见童奇生如今也雇得高头大马车来接，又她不愿与他烦缠，上楼叫了苏氏道：“娘，你不去管一管？”

    苏氏在外淘澄着帕子，怕贞书吵醒了宋岸嵘，小声道：“我管什么？我管得了你还是管得了她？我一个都管不了，由你们去吧。”

    贞书再下了楼，见童奇生还在门上站着，才要往回走，就听童硒鼓生笑问道：“你不是要嫁给玉逸尘么？怎么如今还在家里住着？”

    贞书忍不住回道：“关你什么事？”

    童奇生低了声音凑过来道：“如今我在刑部谋了个郎中的差事，上任头一件，就是好好查一查玉逸尘这个阉货。”

    贞书听他还未上任就嚣张成这样，也不理他，狠狠将门关上。


------------

88 误解

﻿    因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情，贞媛也忍不住将孩子托付了自己雇了辆马车上京来，她生过孩子之后略胖了些，不过颜色还是十分好看。苏氏与贞书两个问起孩子，才知道她竟将孩子托付在刘文思手里。贞书惊道：“刘大哥一个男人那里能带孩子？”

    贞媛道：“带的倒比我好些。”

    贞书听这话，他俩像是生活在一起的。只是苏氏并未见过刘文思，也不知她们说的是谁，犹自问贞媛道：“你来之前可曾给章瑞写了信？”

    贞媛反问道：“我那知他在何处，往那里寄信？”

    苏氏自言道：“他也许久没有来望过我了。”

    贞书忽而心中一动问道：“他最后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苏氏想了半天道：“大约中秋节前后吧。”

    苏氏又问贞媛道：“如今你孩子也生了，是不是该准备着将成亲礼办了，好叫你父亲也欢喜欢喜，保不准他就此能好起来？”

    贞媛摇头道：“章瑞若不来寻，这事就这样算了吧，我不想嫁给他。”

    苏氏怒道：“孩子都有了，不嫁他你嫁谁？”

    贞媛想起章瑞在刘家庄整日烂醉的样子并他与窦五几个欺负贞书的样子，心里又厌又气道：“我就是自己过活也不与他结婚。”

    几人正谈着，忽而楼下一阵脚步声，行儿上来喊道：“小掌柜，下面来了许多人将咱们这里围了。”

    贞书下了楼，就见贞玉披着一袭灰貂绒罗衣，头上点翠金凤轻摇，脸上粉白脂红的在铺子里站着，见了贞书下楼忙迎上来道：“好妹妹，前番来你病了，如今可好了没？”

    她上回来抱囡囡的时候贞书正病着，也没见上面。

    贞书道：“我很好，你这是来做什么？”

    贞玉自拣了张椅子坐了道：“如今侯爷已死，爵位已黜，侯府里剩的几个兄弟也分了家。好在我的嫁妆都不在，我与窦五两个寻了处小院子自己住着，倒也安安静静。虽蒙了大难，好在能平安渡过。”

    贞书替她斟了茶道：“能渡过来就是幸事，往后照顾后囡囡才是最重要的。”

    贞玉点头应了，又问贞书道：“听闻我们被圈起来等定罪的时候，你闹着要嫁给玉逸尘，可是真的？”

    贞书点头道：“是有这样的事情，你们就当我发了回疯，现在好了。”

    贞玉一瞪眼睛道：“所以囡囡还是托他的福你才抱出来的？”

    言下之意是既然将囡囡弄出来了，为何不将她也弄出来？

    贞书反而不好解释，却也摇头道：“并不是，我是花了银子才弄出来的。”

    贞玉手中不知何时夹了一张银票递到贞书手上，轻声道：“无论你花了多少，这些仅够赔你了。”

    贞书见她如今竟又有种当初在宋府时的说不出来的跋扈模样，心内渐渐有些不适，低着头便不愿说话。贞玉见贞书收了银子，嘴角噙了一丝冷笑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也没有亏过谁，谁在我落难时给了一点恩情，我都会记着还的。谁偷了我一根针，我也会记着讨回来。”

    言罢扬手叫了身后的人道：“都给我搜。”

    贞书腾的站了起来问道：“你来搜什么？”

    贞玉也站了起来四下张望着道：“搜什么？太妃娘娘当初怕自己要不好了，曾托人带出自己的一份体已家当给老祖宗，因老祖宗也昏昧了，竟不知给谁昧下了。如今皇帝和平王兄弟和好，太妃自然就能见我，她既托我要查这银子去了那里，我当然要替她好好查一查。”

    贞书见有一队人已经往小楼上去了，另一队也往这边二楼上去了。不一会儿这边就传来苏氏的尖叫声，那边贞怡也披头散发跑了下来。她气的问道：“是多大数的银子？”

    贞玉伸了两指晃了晃道：“二十万两。”

    贞书道：“那样大的数目，就算银票怕也得许多张，若是存在一个钱庄，用谁的印章存的，去找掌柜问了不就可以查到。”

    贞玉道：“早查过了，人家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白白胖胖个子矮矮，上个月开始陆续将银子提了现。你说，钱庄掌柜所说的人，是不是贞秀？”

    所以贞秀从钟氏那里盗得的，不止几万两银子的银票，而是足足二十万两银子？

    贞书有些不信，但贞秀向来做事决密自己又不好判断，遂解释道：“贞秀如今成亲搬出去住了，你们要搜找她搜去，为何要在此胡闹？”

    贞玉稳稳坐着笑道：“她虽嫁了出去，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从老祖宗去后到现在一年半都过去了。她早不取晚不取，偏是在杜禹回朝前后。况且二十万银子分匹拿走，车也得装上许多车去，她一个人那里能办这样大事？”

    贞书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们一家子人皆不知道这事情。”

    贞媛与贞怡也忙着点头。贞玉犹自不信，也不言语，只默坐等着。过了好半天，那些家丁们才都下了楼，唯有两个手里抬着个柜子。他们将柜子放了拱手道：“夫人，这家里各处并无多的银子，唯有这柜子是铁的又上着锁，咱们不好撬开，内里沉重，像是有东西的。”

    贞书见他们连自己放银子的柜子都抬了来，气的指了贞玉骂道：“那是我铺子里生息的银钱，与你们无干系，我看你敢搬走。”

    贞玉见贞书急了，才起身劝道：“三妹妹你急什么，我也是为了太妃娘娘才来跑这一趟，若内里真没有太妃娘娘的银子，我自然会将柜子留下。”

    言毕叫挥手道：“给我把锁砸了。”

    贞书见已经有人拿了重锤来，过去挡了道：“慢着，我自己会开。”

    她从脖子上解了钥匙下来将铁柜子打开，内里一个匣子里堆着些散碎银子并铜板，再一个铁匣子又生着锁的，贞书抱了出来拿另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才是铺子里这两年生息出来的一点周转金。贞玉亲自过来一张张掀开看了，从头数到尾见也不过五六万银子的数，想也不是太妃娘娘的东西。只是这样一间小铺子在供着二房一家人的衣食穿行外还能生息这样大的钱财，她心里也是暗暗吃惊。

    随即便又恍然大悟了笑道：“难怪你要吵着嫁个太监，他倒是个好替你生发钱财的。”

    言罢撇了银票，招了家丁们扬长而去。贞怡嘟了嘴道：“那会儿她在侯府里的时候，咱们去的时候她又亲热又怜爱，怎么今日又变的跟当初在宋府未嫁时候一样，又傲又低眼下人的样子？”

    贞书冷笑道：“为什么？因为她的靠山如今又爬起来，她的腰杆子又硬了，往后不用仰仗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贞媛犹自不信：“我不信贞秀真能拿了那么多的银子，她可一丝儿也没有露出来过啊。”

    贞书虽嘴里不言，心里却有些信了。一个刑部郎中，熬资历至少要熬上十年才能爬上去。童奇生屈屈一个二甲出身的进士，年级轻轻怎能一步爬到郎中位置，这就很可疑。但如果他手里有大笔的银子，或者这事就能办成。

    只是那么多银票，贞秀当初究竟将它们藏在那里？又为何一直不取，等到杜禹回京了才取？她忽而想起去年贞玉还怀着身孕的时候，贞秀托自己给贞玉的孩子带些自己亲作的小衣服小鞋帽去，还特地要托贞玉给宫中太妃送一些扇面。

    若真是她拿了二十万数的银票。可能当时宫里来人递银票的时候她就在跟前，也知道当时太妃的困境，心想着太妃也许是快死了要托后事，自己便悄悄将这些银票藏了起来。后来自己私藏了并真的故意扰乱贞玉叫贞玉以为钟氏身体还好，到了最后一刻钟氏口不能言了才通知贞玉来。钟氏没能将宫里送出银票的事告诉贞玉，贞玉以为所失不过四万两银子，大肆搜了一番并拷问过贞秀，但若贞秀那时与童奇生已有往来，完全可以叫童奇生先将银子出脱出去。

    那么贞玉搜的时候自然就搜不到东西。这也就难怪童奇生家都叫人烧了，上京来还能整日花天酒地雇着小厮住在醉人间了。他身上有的是贞秀给的银子，自然能放浪着花。但是只是区区几万两银子也就罢了，二十万数的银子贞秀交给童奇生，他竟没有私昧了或者自己拿走，与贞秀两个一直等到杜禹回京以后才去匆匆取出，这又很可疑。

    难道他们一直认为太妃必死无疑，所以也放心的将银票一直持在手中存着，后来听闻杜禹来了怕太妃能出面的时候追查，才会匆匆去取？

    算来算去总有些说不清楚处。

    姐妹几个在内间愁眉苦脸的坐着，苏氏自二楼上下来也叹息道：“我瞧着你们的爹是有些不好了的样子，如今可怎么办？”

    贞书道：“还要娘您自己拿主意。”

    苏氏指了指头顶道：“他若真要走，也不能走在这逼仄狭窄的铺子里。他本一生无子，死了不能进祖坟的，再从这凄凉无根的地方过了身，叫我心内怎能安然？”

    所以，仍是要赁所院子，叫他能四平八稳住在个宅子里走？

    贞书略算了算银票才道：“若是城外偏远些的地方，赁所院子可以办到。”

    苏氏指了指自己两颊道：“我瞧他两颊上黑气已经漫上来了，你须得尽早些找间院子赁好了，我们好搬过去。我得差人给他的两个兄弟都报了信儿，好叫他们也来替换着照看些日子，他们本是兄弟，此时不帮更待何时？”

    言罢便上楼去了。

    贞书这日下午就出去到东街上各处打问院子，她是个脸皮厚不要脸的名人，谁见了都爱搭两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一街的人都忙着四处替她打问起院子来。

    此日下午宋府四叔宋岸谷来了，进了铺子就道：“我听闻你们四处寻着赁院子，可有此事？”

    赵和点了点头，请他到内间坐。宋岸□□：“老祖宗留下的院子，虽我照料着，仍是我们弟兄几个的，如今老太太用过的地方又空着，各处又大，好好的不住进去，为何要四处寻找地方？”

    苏氏听了十分欢喜，下楼来缓言道：“我们不过是怕你们嫌他快死的人，不爱要，况且老祖宗把房子是留给你们的，我们怎好……”

    宋岸□□：“兄弟之情，就是在这些生死大事上，若连这些事都不能相帮，何谈兄弟？”

    他上楼看过宋岸嵘，便从苏氏手中接过了擦洗喂水的活，叫苏氏到后院小楼上好好歇了半日。待到这日夜里快要坊禁时，宋岸远亦来了，兄弟两个守得一夜，次日呼叫了一帮朋友亲戚来，雇了一辆大马车，浩浩荡荡便将宋岸嵘拉回了宋府中。


------------

89 兄弟

﻿    贞书与贞媛两个在后面背着各样换洗的衣物东西慢慢走着。贞书因找了两日房子，脚上磨了好大两个泡，路都走不稳，此时叹道：“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这几个叔叔们做主张罗才行。若没有他们在身边，靠我们几个，不知要让父亲凄惶成什么样子。”

    贞媛也叹道：“平常他们也是淡漠的，又彼此住的远，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如今有了大事，一声言语齐齐都来了，可见他们也是心里有彼此的。”

    事实上，所谓兄弟姐妹，人世间连着血脉骨肉的亲人们恰就是如此，平日或者老死不相往来，但到了生死大事上，彼此定会尽心尽力相帮，无它，血脉亲情而已。

    搬到宋府以后，又请了郎中调理，宫中太妃还亲派了御医来瞧过几番，终究宋岸嵘的身体越来越差，渐渐的连声音都没有了，饭也喂不进去，平时最多也就沾点水润一润唇。到了这时候，就是数日子的时间了。

    贞媛回了一趟刘家庄又赶了回来，贞书和贞怡并苏氏几个一并在跟前守着。这日不知章瑞自那里听说了宋岸嵘眼看不好了的话，也提了两串点心进了宋府来探望。他先在外面见过苏氏，两人细言诉说了半晌才进了屋子，远远就作揖道：“爹，我来了！”

    本来闭眼昧着气若游丝的宋岸嵘听了这话，忽而睁开眼睛盯紧了章瑞，嘴中也哧哧的喘起粗气来。章瑞见此咳的一跳，转身就往门外跑。贞媛多久不见他，连看也懒得看，几步跑到床头问道：“爹，您可是还有什么话说？”

    宋岸嵘又盯住贞媛，半晌头轻摇了几下，仍是哧哧的吐着粗气。陆氏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把扯开了贞媛道：“快远远的在后面站着去，这是要咽气了，我们须得赶紧替他穿衣服。”

    贞媛仍不能信，扑过来又道：“爹，您能说话了吗。”

    宋岸嵘一双眼睛盯紧了门外，一直瞧着。宋岸谷见了不忍，过去拿手替他遮了，过一会儿放开了仍见他睁着两眼瞧着门外，问苏氏道：“二嫂，二哥可是有心愿未了？”

    苏氏此时要死丈夫，心中却昏昏噩噩连该干些什么都不知道。听了宋岸谷的话，也过来瞧宋岸嵘的眼睛，瞧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他是在等贞秀。”

    言罢捉了宋岸嵘的手在他耳边道：“贞秀好着了，只是如今有了身孕不便来送你。往后节下定会带着孩子替你上坟送纸的。”

    宋岸嵘这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当下哀乐举起，才成过一回服未到两年的宋府一府上下又要披麻戴孝倒踏草鞋了。比之上回钟氏故去时的懵懂，一年多时间，贞媛贞书两个皆是历尽沧桑体了人世百味，是以再无有当初的轻松调侃，反而是哭的不能自已，真心实意。

    因章瑞与贞媛并未成婚，也未正经入宋氏族谱，是以最后丧事上最后当孝子的，仍是三房的长子宋长钟。陆氏与宋岸远两个一不提兼挑二不提家产，就让宋长钟替宋岸嵘当了回孝子，反而是苏氏怕三房要图她的家产，提心念叨了许久。

    有宋长钟顶替儿子，宋岸嵘便能入进祖坟中去。况他去世的日子是正经日子，所以排好日子三日后发葬，再不用如钟氏一般寄在庙中麻烦第二回。

    贞书初时犹可，到了次日，想起自己当初一意要嫁玉逸尘，把宋岸嵘气伤的样子，心中又悔又疼，想一场哭一场，与贞媛两个连着哭的不能停，那里还需要外面举哀乐来衬。贞怡毕竟还小，性子单纯些，况她自己经历也不多，还能照应一番苏氏。苏氏如今躺在钟氏内间的大床上，又累又悔，悔及宋岸嵘病中自己照顾不经心，又连熬的几个月累的虚脱，昏昏沉沉睡着。

    到了下午大家才用过些饭，连忙两日俱有些疲了，宋岸谷与宋岸远兄弟两个俱在外间坐着，就见外面忽而一阵脚步声，却是进来一群红衣滚黑边的太监。居中一个身姿高挺戴着无翅高幞的，面容白皙俊美，约摸二十上下。他本披着一件白风毛的罗衣，进了院子就解了罗衣递给身边的太监，面色凝竣进了正房。

    宋氏兄弟虽未见过玉逸尘，但早风闻过此人许多言传，一家子并来吊丧的客人皆站了起来，呼啦啦围过来瞧着他进了正房。宋岸谷指了长钟进去拈香，自己也进来在一旁陪应。玉逸尘接过香拜了几拜亲自插好，跪下来展了双手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然后却不站起来。

    他转身瞧着在一旁低着头哭哑了嗓子的贞书，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来，伸手将她的下巴勾起来，然后细细替她拭净脸上的泪痕，才将帕子叠了叠摁到她鼻子上，轻声道：“醒！”

    贞书哭的黑天胡地，抬头见是几月未见过的玉逸尘，几乎是一腹的委屈与悔恨皆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却也听了他的狠狠醒了几下鼻涕。玉逸尘将她鼻子周围皆擦净了，又收回去另取了一条出来替她擦眼泪，擦净了复又折起来道：“再醒！”

    贞书跟着又醒了一回，醒的满鼻子通畅了，才摆手道：“你走吧。”

    玉逸尘起身默立半晌，复又屈了一膝跪在贞书身前，揽过她肩膀拍了拍道：“节哀。”

    言毕起身，出门伸手叫那小监替他披好罗衣系好衣带，大步出门去了。

    苏氏捂着个帕子在内间跟了出来，目送玉逸尘出大门面去，才围到贞书身边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太监？”

    贞书点头默认。

    苏氏坐在草堆中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的，竟是个太监。”

    宋府二房一家子发送完宋岸嵘回到东市装裱铺，面面相觑时，才清楚这个家里顶梁的泰山是真的走了。铺子里往后唯能靠的，就成了赵和与贞书两个。贞媛因不放心孩子，急急的收拾了行装雇好马车就要走，苏氏见了急急赶出来拖住贞媛问道：“你可曾与章瑞商量过婚事？”

    贞媛摇头道：“我连他面都没见怎么商量？”

    苏氏惊道：“你爹咽气那日他不是来了？后来还来吊过哭过丧，与我话了许久，怎的你不找他谈？”

    贞媛反问道：“我为何要找他谈。”

    苏氏劝道：“他如今是个进士，虽还未放了实差，总归再送点银子打点打点就有实差做的。你此时当温言回拢了他的心，为了孩子也该主动去求着他呀。”

    贞媛听了冷笑：“我为何要回拢他的心？他若真有心，也该到刘家庄去瞧瞧孩子，我就不信他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言毕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苏氏回了小楼，在二楼外间坐立不安，虽则她与宋岸嵘夫妻淡漠十年，终归是结发夫妻，早些年也曾恩爱过的，此时那个人不在了，心里终究比谁的都疼。

    贞书实在受不了苏氏神经质的聒臊，又因宋岸嵘新丧装裱铺亦不开门，她自己终究心中悔痛难忍，在赵和那里报备了一声独自出门，便欲要往北城开保寺去给宋岸嵘念上两卷经书。她唤了璜儿来跟着，两人一起慢慢悠悠往开保寺而去。

    才行得不久，就见梅训持了剑在前站着，面上了无颜色。

    贞书心知他在，玉逸尘必然也在，侧首对璜儿言道：“你且回铺子里去休息，我一人自会回去。”

    璜儿应过去了。贞书才上前问梅训：“玉逸尘也在？”

    梅训持剑指了指一边，贞书便见玉逸尘仍是一袭黑衫，在背街不远处负手站着。她几步过去低了头道：“你不该再来找我，我们说好要两断的。”

    玉逸尘转身往前走着，低声道：“便是了断了，又不是成了仇人，为何不能再见？”

    贞书忆起前些日子有人传言杜禹在历县歼了鞑子，而后又回京负荆请罪。若真是如此，只怕玉逸尘的图谋就未得逞。说到底是她放的讯息，她心中有些不忍，又不想玉逸尘知道自己与杜禹曾有过关系，是而试探了问道：“如今你那公差当的可还好？”

    玉逸尘道：“还好。”

    事实上并不好。杜禹来的太突然又恰是时机，简直就如同事先得了风声一般。玉逸尘向来做事隐秘，此时心中唯有一点疑心，因为只有贞书曾偷听到过他与那使者的谈话。而且她的二姐嫁在北顺侯府，北顺侯府的小姐窦明鸾如今又在国公府长住。

    贞书从他府上跑出去，也是直奔了国公府，这所有的可能性，都指明那通风报信的人就是她，他的小掌柜。

    但那又如何？朝堂上的争斗没有休止，有成有败。

    他只记得她出门后吐的那滩黑血，也许在她坚忍的胸膛中沉积了许久，内里皆是她的悔恨与绝望。他还没有准备好给她看自己最坏的一面，她便闯了进来，叫他措手不及，叫他一无准备。

    贞书终是忍不住又要劝他：“你不该做那样的事情，叫太多无辜的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家门前一个乞讨者，家本在庆州，正是鞑子烧了他的家乡杀了他的妻女，如今一人沦落至今做着乞丐，那样的人这世上何止千千万万。”

    玉逸尘试着要说服贞书：“就算不是我，也总会有别人来做这样的事。”

    贞书心中冷哼，气他不过，又见他如此潦落的样子，心中又怜他不过，低声道：“那也不该是你。”

    两人步行到了开保寺，这寺中的庙堂是个回鹘风格的圆型建筑，玉逸尘自然不去上香，只站在殿外等着贞书。他既不进去，贞书怕他要等的久，索性也不诵经，只各处烧了柱香便转了出来。

    出到开保寺外，贞书复又问道：“如今在朝中，你可过的艰难？”

    怎能不艰难。杜禹不但在历县歼了敌，还跪在城门外负荆请罪。朝中大臣们一时间言谏鼎沸，将个杜禹吹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人。杜武负手站在殿中冷笑，虽是个逆子，但儿子就是儿子，关键时候总会回来帮自己一把。

    李旭泽与玉逸尘站在高处，却仍然难以掌握这朝堂的至高点。当君臣角逐，他似是一柄锋利却不坚韧的长刀，虽竭力劈砍，但也难挡那一殿群臣的绕指柔功。

    玉逸尘笑了笑道：“只要你的心仍向着我，我就不难过。”

    只要她仍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便仍可以继续拼下去。

    贞书摇头：“我的父亲悔恨而死，我的家乡因你而遭荼毒，我怎能再跟着你？”

    她双眼都哭的红肿，忍不住已经红了眼圈。

    玉逸尘掏了帕子出来，贞书远远止了道：“别过来！”


------------

90 大鱼

﻿    她明知他是个十恶难赦的坏人，心里依然爱着他。如今便有些怕他的胸膛并他整个人的气息，怕自己意志不坚再被他哄骗，继而跟他同合污，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恶人。或者更无耻些，因为她是清醒的。

    玉逸尘目送贞书走远，见梅训远远跟了上来，回头问道：“梅训，你说宋姑娘可会原谅我？”

    梅训道：“不会。”

    玉逸尘朱唇一抿，摇头微笑。她仍是爱他的，正如他爱她永远不会改变一样，这是深及灵魂的爱恋，又怎能因世俗而退？

    不过是时日的问题吧？他安慰自己道：等我忙完这段再花心思哄一只，她必会回转的。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在这秋风四起的傍晚缓缓而去。

    装裱铺子里没了宋岸嵘照应，赵和又要在后面带学徒，前面站柜台的就只剩了贞书一个。一并有些人家要订了送些字画或者有些书画家有了新作，皆要她上门收取。因那休儿脑子灵光会说些门面话，贞书便有意要培养他做个掌柜，不论去那里皆要带着他。

    这日许尚书家娶了陶素意的公子许云飞传了话来，要一幅宋岸嵘的墨宝去送人。贞书自选了一幅书的十分好的卷起，吩咐了休儿照看着柜台，便跟了那许府家人往尚书府中去了。因这许云飞与陶素意订在正月里头结婚，如今怕是正在装饰新房，也不知这书画是否是装饰新房所用。

    贞书到了许府，跟着家人自偏门进院，就见大冬天里许府四处皆是竹叶青青，路两旁也只用竹杆作围，倒是眼瞧得一个清贵人家。进了一处院子，内里整洁四落，外院宽敞明亮，内院一幢小楼，也算南北合璧了。进到小楼里，一应家具皆是十分清素简朴的东西，与陶素意的小闺房倒有几份相像。

    那许公子许云飞听闻家人报是贞书来了，忙自内应了出来，远远就拱手道：“宋掌柜，早听人言你非一般女子，许某今日才得一见。”

    贞书抱拳还了礼，随许云飞到了内间坐下，见这内间一排大柜子从梁到底皆是摆的满满的书，又旁边一张大案台上笔筒里笔竖如林，显然传言非许，这许公子确实是个才子。

    她将画卷送到许云飞手中才道：“不知许公子爱好，小女斗胆自选了一幅，若许公子瞧着意趣不投，小女回去再换一幅来也是使得的。”

    许云飞解了带子，叫贞书替他拿了一头，自解开看了，见是一幅柳三变的《雨霖铃》一边读着一边点头道：“字也好，辞也好，皆是十分意趣。只是许某要幅书法，原为恭贺一位友人结亲之喜，辞意未免太哀。”

    若是恭贺新婚，这首辞意确实哀了些。贞书当下卷了道：“既是如此，小女回铺子再挑一幅立意好些的来便是，但请许公子再稍等片刻。”

    两人正说着，外面家人又进来报道：“公子，杜公子到了。”

    许云飞忙请贞书坐下，又自外亲自端了茶进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他人来了。我将画卷拿去给他看，若他不喜，宋掌柜再回去换一幅来，如何？”

    贞书只得坐了等着。

    外面忽而一阵大笑，一人言道：“许兄，不错呀，如今都会风雅了，如果不是跟你一起穿着开裆裤给你爹和我爹的茶杯里尿过童子尿，实在想不出来你还会把自己弄的如此风雅。”

    贞书听这人声音十分熟悉，正在脑中搜寻着。就听许云飞也言道：“那里那里，小时候的顽话不准再提。”

    那人又道：“怎能不提，你如今眼看佳人得怀，小哥哥我如今还虚悬着，心里着急。”

    贞书忽而胸中一窒，几乎要跳起来。这声音，这人，姓杜。他正是两年多前五陵山中骗过自己的林大鱼，哦不，杜禹啊。

    她才要起身，又听许云飞道：“正是因此，陶姑娘也十分着急，特意要叫我替你们撮合撮合。近来咱们京中有名的书画家宋岸嵘老先生故去，他是当年宋工正的庶子，虽未出仕但功底技艺无双，况他已故去，墨宝所存不多。我托人弄了一幅来，欲要叫你送到窦姑娘处去，好替你们搭个线。”

    他似是在外展着画轴。贞书起身悄悄站到门口，便见一个高大的背影，穿着一身青罗燕服，头上戴着双翅硬幞。他们正在徐徐将字画展开，杜禹背身站着，弯腰瞧了半天才道：“窦明鸾肯定喜欢这东西，但是我不喜欢，还是算了。”

    许云飞自己卷了画轴递到他手中道：“我知你自幼不爱这些，但是窦姑娘喜欢就成了，你所为佳人，又不为字画。”

    他两人复在堂中坐了，贞书才瞧清杜禹的眉眼，他比之那回在五陵山中所见时黑了许多，也瞧着老了许多，只是混身有股龙精虎猛的壮年男子才有的精神气，将一旁的许云飞衬成了个文弱书生样子。

    两人皆端了茶喝，许云飞问杜禹道：“你爹如今还是不肯放你？”

    杜禹展了衣袖道：“不但不放，还将我拘在应天府做个跑腿的勾当，整日满御街的当巡差。”

    许云飞低了声音道：“他也是怕你走了在圣上面前落口实，朝中无人能对付玉逸尘那个阉竖罢了。”

    杜禹点头道：“正是如此，若不为了能与玉逸尘抗衡，我早不想在京中呆着。凉州天宽地广，策马跑一趟回来混身通泰，那如挤在这憋屈屈的京城里，马蹄一蹬就要撞死几个老太太。”

    许云飞又道：“听闻你在凉州娶了妻房，为何如今又说是单身？”

    杜禹道：“死了。叫鞑子杀死了。”

    许云飞默然半晌才道：“节哀。”

    杜禹这才拍了桌子道：“所以我必要杀了玉逸尘，他本就是个阉人，知自己的威武将军无法服众，才勾结鞑子叫那些鞑子杀我族人掠我钱财。此番若不是我们得了消息前来勤王，只怕我父亲也要因为抗夷不力的罪名叫他下了大狱，革了节度使的名号杀掉。我老子虽对我不好，但也不能叫他杀掉是不是？”

    许云飞边听这点头，听他说自己老子的不好，复又笑起来道：“你如今还不肯回家？”

    杜禹摇头：“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他自有自己的妻儿，我一人在外无拘无束也惯了。”

    贞书听他说要杀玉逸尘，又他说的那样咬牙切齿，吓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蹬倒身后一个三角花架。吓的忙转身将花架扶好，到椅子上坐了听着。

    外面杜禹听得内间有声音，问许云飞道：“怎么，里面还有客人？”

    许云飞指了画卷道：“送画轴的人，正在内间等着，看你要是不要，我好给人回话要不要换幅意趣些的来。”

    杜禹瞧了瞧卷轴才道：“既人家巴巴送了一场，我又何必再推辞，就它吧。好意趣又不能当饭吃，也就你们这些酸人爱干这些。”

    言毕将画轴夹了起身道：“罢了，我还得出去巡逻去。如今玉逸尘监着京畿督察院督察使的名号，叫他逮到我偷懒参到宫里那位跟前，我老子又要提我来训。”

    许云飞忙忙的送了杜禹出门。贞书坐在内间静静等着，直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许云飞走了进来笑道：“叫宋姑娘久等了。想必你在内间也听到，他十分喜欢宋先生的墨宝，如今已经拿去送佳人了。我方才到帐房支了银票来，免得你再跑一趟。”

    贞书接过银票谢过许云飞，辞过出了许府，仍是叫许府家人送回了东市。

    她出了许府门不久时，远远瞧得杜禹骑着一匹长毛瘦马，一身青罗燕服骑在马上走着。若与两年多前在五陵山中相比，他如今也算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窦明鸾自来就爱些伤春悲秋的东西，况她早就等着要嫁杜禹。此番杜禹拿这样一幅她喜欢的诗来讨好，想必婚事将近，也难怪许云飞会说字画是拿来恭贺亲事的。

    杜禹恨玉逸尘恨的咬牙切齿，又杜国公如今依旧掌着兵权，两厢抗衡，虽玉逸尘有皇帝撑腰，但若有一日杜国公真的被逼急了要兵谏，皇帝还会不会护着玉逸尘。到了那时，若皇帝不护，玉逸尘被夺去权威下了大狱，那些他曾得罪过的人，会不会将他撕成碎块？

    贞书越想心中越发烦乱，她虽也恨玉逸尘不该勾结鞑子，但那是道义上的事，于她自己的内心里来说，她仍深爱着玉逸尘。他不论干得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杀了多少祸不该及的人，在她面前仍是那个怀着自卑，内心凄凉无助的残躯之人。

    她回了装裱铺，见贞怡也在柜台里坐着，正与休儿两聊着什么，遂上前笑道：“若你们嫌在铺子里乏闷，很该出去逛一逛。”

    休儿与贞怡相视一笑，贞怡伸了手道：“我们又没有银子。”

    贞书自怀中掏了一把铜钱递到贞怡手中，见贞怡往外跑了，又忙掏了一角银子递给休儿道：“莫要让她掏钱，她若看中什么，你替她卖。”

    休儿应了，一跳窜到铺子门板上碰得咚的一声响，也捂着头跑出去了。

    贞书一直守着天黑上了门板，在内里同王妈妈两个吃了饭才端了热水上楼，见苏氏仍是坐在外间一动不动，将她鞋袜脱了放进热水中屏了鼻子替她洗着脚。好好的泡了半晌，苏氏忽而展了脚道：“这些日子我都忙得没顾上刮脚，死肉已经缘边长满了，你快取刀片来替我刮一刮。”

    这缠过的小脚，因太小了受力不好，又没有指甲护着，弓起的脚掌边缘特别爱长死肉，长时间若不拿刀片将那死肉刮除，走路时硬硬的死肉掐进脚掌细肉中，钻心刺骨的疼。贞书因不爱闻她们细足臭味，向来不爱替苏氏做这些，此时在也怜她丧夫哀痛，想着父亲已死不能追，不如好好服侍着些母亲。遂自高处针线筐中取出纸包了的刀片来，将苏氏双足抱在怀中细细替她割起来。

    苏氏半眯着眼道：“刮轻些，千万莫将细肉刮掉，那样更疼。”

    贞书替她将死肉刮的干干净净，又换了盆水来替她烫脚，那股窜人的臭味才消减了许多。贞书见苏氏此时愁眉苦脸，遂开解道：“不如你也去刘家庄，瞧一瞧大姐姐新生的小女儿。我听赵叔言说容样十分漂亮，比大姐姐小时候还要漂亮。”


------------

91 佳节

﻿    苏氏听了有些心动，却又怏怏道：“如今章瑞也不肯常来，你姐姐又不肯主动，我若去了没人替她守着章瑞，真叫章瑞丢手重新娶了可怎么办？”

    贞书前番听闻贞媛来京时小女儿一并是丢给刘文思在照顾，心道如今苏氏怕已熄了要寻高婿的心，若到了刘家庄瞧一瞧刘文思对贞媛的好，怕就会忘过章瑞这一茬。刘文思虽未春闱，却一直拖着不肯回韩家河去，明显是要留着照顾贞媛。他能在贞媛落难时不离不弃，可见其心之真。况比之章瑞，刘文思家是财主又性子温柔会照顾人，正是适合贞媛的男子。

    想到这里，复又劝苏氏道：“如今你呆在这小楼里，整日的便是想着我爹，心里有多少悔与恨又无处言说，或者换个地方住一住能好过些了？再者，你将贞怡带上，把休儿也带上，把华儿换回来叫继续学徒，人家孩子送到咱们这里来是当学徒的，咱们倒把人家当小厮使唤，那孩子们心里必也不愿意。”

    苏氏听了觉得也对，当下便又开始打点收拾行李，要与贞怡两个也到刘家庄去小住一番。

    给她们收拾打理好要穿的棉衣服并置办采卖了些贞媛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已经是冬月中，过完冬至节贞书便雇好了车，叫赵和与休儿两个将苏氏与贞怡送到刘家庄去。自己并另外两个小学徒在铺子里守着。

    因不放心贞书一人顶着，赵和早晨赶去至晚就回了装裱铺。

    从此后两人一前一后，一内一外，买画的买画，装裱的装裱，日子过的无言又无语，虽生意红火，心内皆是冷冷清清。

    这是他们到京的第三个年头，大年三十吃年夜饭时，除了几个学徒，大人就只有赵和与贞书并王妈妈。赵和又是个惯爱冷淡的，夹了一碗菜并一碗饭，端了上楼去了。几个学徒在外间吃着闹着，贞书与王妈妈两个在内间收拾洗涮着碗筷等，收拾完了回到小楼上，曾经挤满的屋子皆关着门空空荡荡。贞秀仍不知所踪，贞媛与贞怡在刘家庄住着，这里唯一就剩了她一个人。

    过年要到十五以后才能开门，贞书呆在小楼上足足读了十五天的书，到了上元节这天实在是闷的头痛欲裂，傍晚吃过饭见人皆往外走着，也欲要到外去转上一转，遂又上了阁楼去找赵和。

    赵和盘腿坐在阁楼上摆了一地的工刀雕着东西，听贞书要出外去转，起身道：“我跟着你一起去？”

    贞书道：“倒也不必，我走的不远，至多一个时辰，回来就上小楼睡了，您也不必寻我，自早些睡吧。”

    赵和听了仍是坐下去做自己的木雕，贞书下楼回到小楼，将自己衣服翻拣出来挑拣了一番，翻到柜底翻出前年上元节时曾穿过的衣服，内里竟还滚出一只小小的莲灯来。她将那莲灯捧在手中瞧了许久，找了个盒子装了压在箱底，最后仍是穿了那套三年前做的宫锦圆领棉袄并提花缎石榴裙，外面套了件出风毛的比夹出了门。

    街上无论男女，皆是往御街的方向走着。今夜没有坊禁，御街两旁皆是杂耍杂戏各样灯展灯谜。贞书也随大流在人群中默默往前走着，从御街一直走到护城河边，天上渐渐飘起絮絮如丝的雪来。因此时莲灯还未开放，护城河边行人寥寥。已是立过春的天气，雪落在头上也不觉冷。贞书裹紧了衣服才往前走着，就听身后阵阵马蹄得得而来。

    今日御街两旁皆禁着马车等物，能骑马的必是应天府巡逻的巡役们。贞书忙侧到护城河一侧柱子旁躲了，静等这些巡役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其中一个忽而笑道：“大哥，这样急是为了巡逻完好去会佳人吧？”

    为首的正是杜禹，骑在那瘦毛长马上昂首挺胸，勒了马缰望着身后那人高声道：“就说去找姑娘完了，你这么会咬文嚼字怎么不去考个同进士会来，非要做个武举人？”

    身后那巡役道：“为何不能是进士，只能是个同进士？”

    杜禹高声道：“因为拿女子来比，进士好比夫人，同进士就是个妾，你武举人都考不好，考进士必也是个同进士。”

    他们说说笑笑，手中持着长矛，勒马缓行而过。

    贞书等他们都走完了，才往御街方向走去。在御街上转了一圈，见也无事可作，又旁人皆是兴高采烈，她又心中凄惶，遂裹紧了衣服欲要回东市去。才进了几步，就见杜禹已弃马而行，也在人群中走着，忽而那挂在两旁的灯谜下一个女子叫道：“谨谕哥哥，你来瞧瞧这个谜题，我竟猜不得。”

    杜禹许是怕人见他公差时间出来会姑娘，将那帽子摘了抱在怀中，听闻窦明鸾高声唤着，扑着头上的雪往过去挤着，将贞书挤了个满怀差点撞倒在那吹糖人的摊子前的糖浆锅里。幸得有几个人眼尖将贞书扶了起来，贞书瞧着衣服也未沾上糖稀，又不想与杜禹这人有任何搬缠，遂也不加理论，转身挤出了御街，往东市方向行着。

    路过前年曾去过的那家书店时，见好久上着锁的书店如今换了招牌，挂着一个三角令牌上写着酒字，可见此处已换了掌柜生意，书店改成酒铺了。

    她在门前站了，细瞧那锁子也换了一把又新又大的。自己经常自这里经过，竟从未注意到过是何时换了店家。

    她站了良久回头，差点碰到一个人的胸膛，回头一瞧，竟是玉逸尘在她身后站着。两人相对无言，终是玉逸尘先问道：“你最近可好？”

    贞书道：“还好。”

    转身便往东市走去。

    玉逸尘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走着，半晌又道：“随我走一程吧。”

    贞书轻嗯了一声，也放慢步子与他慢慢走着。这条街直直下去也不知是何处，两人一直往下走着，雪越下越大，贞书抬头见玉逸尘头上仍是那根木簪，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忽而心中一酸道：“若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能走到白头该多好。”

    玉逸尘低头，见贞书仍是两年前的衣服，仍是两年前的容貌，可脸上再无当初的无忧无虑与天真懵懂，与他一样，眉间与浮上一层沉负压着，心中疼惜不已，意欲伸手替她抚平，却怕若自己先出了手，要惊她回转，遂也不言不语，仍是随她漫无目的走着。

    贞书因前番在许府听闻杜禹所说的一番话，如今还替他担着心。遂问道：“当初在那程家堡子，究竟是谁拿到的那金矿地图？是你还是杜禹？”

    玉逸尘侧眼瞧了身后，见自己所带的人皆在三丈之外远远跟着，才轻声道：“是孙玉奇的人。”

    他所来往的那个鞑子头领。

    “然后了？”贞书又问：“你抢回来的？”

    “不是。”玉逸尘犹了半天才道：“那不过是张金矿地图，想要开采也有要难，首先程家堡子如今仍是大历国土，孙玉奇先得攻占了黑水旧土，才能开采。所以，我提出拿中原富庶一县与他交换。”

    贞书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就放他们进来烧杀抢掠，完了又送他们出关？”

    玉逸尘低声道：“是。”

    虽贞书心中早有准备，仍是气的混身发抖。平稳了呼吸才又问道：“上回在城外，杜禹来勤王那次，你是为了要把杜国公从护国军节度使的位子上拉下来，才引那孙玉奇又来？”

    玉逸尘道：“是。”

    贞书停了脚步问道：“皇帝知道你这样做吗？”

    玉逸尘不言，思忖再三才实言轻声道：“知道一些。”

    他所做的事，原本李旭泽知道八分，不知道二分，如今渐渐变成了五五分。

    “那他也是个混蛋，你干这种事他竟不能察。”贞书恨恨道：“这样的糊涂人你竟也心甘情愿替他办事？”

    玉逸尘道：“不过是各为其主。他也想做个明君，可大臣们总当他是个孩子。”

    朝堂上的事情太过复杂，贞书不愿多想，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败了该怎么办？”

    玉逸尘道：“不过是遗臭万年。”

    贞书摇头哭道：“我不想看到你那样，那怕别人都骂你唾弃你，我仍愿意你像如今一样安安稳稳，不要遭受你带施加给他们的那些刑具和痛苦。”

    他府中所陈列的那些东西，若他败去，别人自然也会施加到他身上。

    玉逸尘亦止步站了道：“那我就不败。”

    贞书仍往前走着，行了许久远才道：“我不是希望你不败，我希望你从此脱离那个地方，或者不要再替皇帝做那些事，安稳当个太监，就伺候他的起居不好吗？”

    她满心希望的看着，那怕他此时点头应允一声，她仍愿意跟他和好，跟他结婚，可他并不言语，仍往前走着。贞书跟了上去，默默无言仍与他一起走着。

    雪越下越大，初春的雪中水气太深，贞书一双棉鞋早已湿透。渐渐双脚冻透了，猛然一滑差点摔倒，玉逸尘忙将她扶了抱起，见她脚上只是一双棉鞋，略带了责怨问道：“那么多靴子不穿，这样冷的天气为何只穿双布鞋？”

    忽而他醒悟过来道：“你竟再没有去过咱们的院子？”

    他备了许多鞋子与衣服在那所屋子里，叫她随时自去。她却从来没有去过。

    两人抬眼四顾，各处皆是无声的雪。玉逸尘扬手招了随从过来问道：“这是何处？”

    那太监低了头躲着雪道：“离川字巷不远。”

    川字巷正是玉逸尘所置的小院处，因并列三条一模一样长的巷子而称川字巷。

    玉逸尘扶了贞书道：“先去换双鞋。”

    贞书虽心内也疑惑他怎么又将自己带到了这里来，但是两人皆是如此境地，想他也不会刻意如此，只怕也是巧合，点头应了在前头走着。

    进巷子敲了门，内里一个面生的老者开了门，见是玉逸尘吓了一跳，忙躬身道：“老奴总不见公公来，如今各处屋子里皆未生着火，这可如何是好？”

    玉逸尘即又哄得贞书来此，那管他有没有生火，随手一挥，身后几个太监窜了进来，寻炭盆的寻炭盆，燃火的燃火，烧水的烧水，一下子便忙了起来。

    他俩方才走热了，又这屋子里冷，进了屋子脱了鞋袜便冷的提起来抖个不停。玉逸尘寻了件罗衣来给贞书裹上，又拿了块大帕子来替她擦着头，见她冷的上牙下牙碰在一起磕个不停，又出来问道：“为何还不见火来？”


------------

92 温酒

﻿    几个太监才挟了炭，也不敢再慢，双手端了就抱了进来往上面罩着罩子。玉逸尘扶贞书在炭盆旁坐了，接过那小监手中的脚炉自添了煤进去塞在贞书脚下，见她仍抖个不停，起身道：“我叫他们烧了热水，泡个热水澡或者会好一些。”

    贞书哆哆嗦嗦应了，裹着罗衣等着。

    不一会儿玉逸尘进来道：“水烧好了，走，去洗澡。”

    贞书到了盥洗室，见热腾腾一缶水，旁边炉子上仍有热水，桶中还有清水。自解了衣带道：“你先出去吧。”

    玉逸尘叫她有些尴尬的神色惹得一笑道：“你混身那里我没有瞧过？我便替你洗又如何？”

    贞书心道如今咱们可不是那样的关系。见他过来替自己绾着发，终是没有将这话说出来，乖乖脱了衣服坐进了浴缶中。

    浴逸尘舀了水替贞书身上浇着，从脖子往下慢慢揉搓着，在她耳边问道：“你可曾想过我？”

    贞书小腹一酥，忙闭上眼睛答道：“没有。”

    她撒谎的时候眼睛忽而瞟他一眼，闭上眼睛抿着嘴，可笑的像个刚准备骗过大人的孩子。

    玉逸尘心中所有的烦忧瞬间消散，此时心中敞快的想要大笑。终是忍着又试探道：“那显然是你又找了旁人了。”

    贞书气的拿眼瞪了玉逸尘道：“我会找谁？我能找谁？”

    她娇嗔的样子更可爱，带着点微微的凶意，像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的理直气壮。

    玉逸尘此时替她揉着脖颈，她便微微扬起头闭眼等着。玉逸尘一双眼睛盯紧了贞书道：“或者是个男人，真正的男人。”

    贞书睁眼侧眸瞧着玉逸尘，摇头苦笑道：“只怕这辈子我也嫁不出去了，至少京城里是不会有男人要我的。”

    玉逸尘自拿水从她身上往下浇着，慢慢凑到她耳边轻言道：“就算你不愿嫁给我，但永远也不能再爱上别的男人。因为我将你惯坏了，我的小掌柜。”

    他眉眼间皆是融融笑意。若他永远如此，身后没有那些可怕的事情该有多好。贞书这样想着，忽而问玉逸尘道：“若你不是个太监，而是个真正的男子，你仍会这样待我吗？”

    玉逸尘停了手，眉间渐渐浮现起那带着些许妩媚的愁怅，许久才一笑道：“我竟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如今这样这个问题。因为该死的是，那个东西它永远不会存在了。”

    又停了许久，他才又笑道：“也许不会，也许我仍会碰见你，仍会爱你，因为爱你是由我心而发的事情，可不会如此深切能体会你心中的痛意与无奈，更不会如这样般宠着你。因为，如果我真是个男子，得到爱与被爱，将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得不说他答的非常理智而又中肯。

    贞书低了头道：“不论你是什么样子，如今这样或者是个真正的男子，我爱你皆不为你能给我的一切，不为钱财，不为你的温柔小意，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你所有叫上天和这个人世间夺走的东西，我不能给你，但我希望能弥补你。”

    她停了一会又摇头道：“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甚至不能劝你停下。”

    玉逸尘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会也不可能停下。至于我曾做过的一切，我只对不起你一人。”

    他终究不肯认错，不肯承认自己引鞑子入中原是有罪的。

    贞书转身盯住了玉逸尘，眼泪止不住外涌着，结结巴巴道：“若你就此停手，你曾经做过所有的事情，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罪过，即使到了地狱里我也愿意替你担一半，所有《地藏经》里那些可怕的刑法，我会替你受去一半，夫妻同当。但如果你不停手，我不但不会嫁给你，而且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玉逸尘取了帕子来替她擦干全身，又取了她原来穿过的长衫替她披上，仍用那罗衣好好将她裹紧了出到外间，此时各处置着炭盆，比之刚才热了许多，贞书还是冷的打了向个喷嚏。

    她才扔了罗衣钻进被窝，就见玉逸尘端了一只小盘子进来也上了床，替她也斟了一盅道：“喝点热的驱寒。”

    贞书复披了那罗衣坐了起来，两人一头一尾坐在被窝里，捧着杯暖暖的黄酒。玉逸尘伸了脚寻着贞书暖暖的一双脚，寻着了便将自己一双冰冷渗人的脚伸到她暖暖的腿窝中去。这才道：“咱们今天不谈外面的事情，只好好喝盅酒如何？”

    贞书从一遇到他就不停劝到现在，也见他是劝不动的，遂也无奈点头，轻抿着杯中的黄酒。玉逸尘含了口黄酒在口中温着，见贞书拿指肚转着那酒盅沿边默默无言，起身将盘子推扔到地上，含着一口黄酒就压了过去，将一口黄酒皆渡到贞书嘴中，才又问道：“你真的没有想过我？”

    贞书吞了那口酒，攀上他唇吻了一气才道：“想。”

    见他又吻了下来，贞书歪头躲了一双眼睛盯住玉逸尘一字一顿道：“但我决计不会嫁给你。”

    他的手已经自她敞着带子的衣服里钻了进去，上下游窜着。贞书弓起背销丨魂蚀丨骨哼了一声，玉逸尘得了这样的鼓励，伸手取了桌上那泡在金盏中的羊眼圈并偎于温炭中的缅铃，一路两瓣唇摸索了下去，仍是去寻那能叫她欢乐至死的源泉。

    这一夜他不知折腾了多久，弄的她疲惫不得下身干涩时，便渡了津水于她仍是伸了手不停搅动，一样样将那钵中的东西试过一遍又一遍。贞书叫他弄的身上无一处皮肤不起着酥意，头发丝上也森森透着酥麻之气。最后精疲力竭也不管他仍在那里痴缠，闭眼沉沉睡着了。

    等贞书睡了一觉猛然惊醒，就见玉逸尘仍是那身太监宫服穿着齐备，正依在床边望着自己。见她醒了，玉逸尘才笑着亲了亲她额头道：“我要入宫去了。”

    贞书睡意还未醒，见外头半明半亮，问道：“几更了？”

    玉逸尘道：“还不到四更，你再睡会儿。”

    最近朝中事态多变，李旭泽疲于应付，他每晨必得要叫起，陪着上朝，比那些上朝的大臣们还要早更两刻钟，才能赶上。

    贞书见他已经收拾齐备，知他立马就要走了。忙跳下床自己也裹了件外衣在身上，复又将那件罗衣披了，胡乱套了双靴子道：“走，我送你出去。”

    玉逸尘将她衣服带子系紧了才道：“好。”

    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下楼出了小楼，就见外面不知何时已停了雪，院中厚厚一层透着莹白色的积雪。玉逸尘先走进雪里，脚下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贞书在身后跟着，呼吸着外面无比清冷的空气，一直送出小院到了外面路上，再送到角门上到了正院大门上。

    她曾无数次想过，若结了婚，她就这样早起送他去当值，傍晚再做好饭等他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吃着饭，谈一些白日来各自遇到有趣的事情，晚上再相拥而睡。

    不会有孩子也没关系，她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一生如此。

    而事实上也许她送他，这一生中，唯有这一次而已。

    到了大门上，车已套在门外。贞书见玉逸尘停了转身，自己也在门内站了，仰头望着他。玉逸尘转身过来，手心中仍握着那支木簪子，递到她手上道：“今日起的晚，无法替你绾发，你能自己将它绾上吗？”

    贞书反将簪子扣到他手里道：“我不能嫁给你，亦不会再要这东西了。”

    玉逸尘将她拥在怀中，轻声道：“好。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嫁给任何男人。”

    贞书点对道：“好，我必不会嫁给任何男子。”

    玉逸尘补上一句道：“若我见你嫁了旁的男子，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言毕，将那簪子握回手中，转身出门去了。

    贞书在大门上站着，一直瞧着那挂了风灯的马车与随行的太监们将一巷雪皆搅乱出巷拐弯而去，才又进院回到小楼内。经了方才的冷气，她脑中清明混身通泰，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遂也早早起了床穿上衣服，与那守门的老头打了招呼，仍往东市装裱铺中去了。

    人死字画价值翻番，这本是字画市场上的常事。宋岸嵘无官无品，一介白丁而功底过人，又差点当了大内总管玉逸尘的老丈人，这样传奇的人物去世，字画价格日渐飚涨。

    但不论外面如何言论，宋氏装裱铺中宋岸嵘的书画也仍是丈六整张一千两文银，依次渐递，四尺整张二百两，递减到小品镜心扇面，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只是如今他人即已亡故，除了外面挂的那些，藏在楼上的便渐渐不肯往外发卖，装裱铺中也就鲜有再挂他的字画。

    因见宋氏装裱铺中有了惜售之意，外面许多愿意收藏字画的人越发将他的字画炒了起来，到了来年三月头上，一幅六尺对开竟要炒上过万银子去。

    贞玉如今住单独赁了院子在外住着，被黜的北顺侯在狱中就已死去，五个儿子死了四个，章氏带着还未出嫁的窦明鸾，如今便跟着窦可鸣与贞玉一处住着。贞玉嫁妆一分不少从被查封的北顺侯府拉了出来，但是如今侯爷份位已无，家产全封，她虽背着座金山在身却仍有种坐吃山空的感觉。渐渐的也欲要给自己生息些银钱，只是她自幼不往民间走，那知道作买卖的行当该是怎么样。

    今番听闻外间传言二叔宋岸嵘的字画一张价值千金，心有愤愤道：若真是如此，那贞书可就发财了。谁知道当初宋岸嵘七叉八竖替她画了多少张傍在身边，再一想老太妃那么大一注银子叫贞秀一口气吞了个光，自己派了几十个人整天满城转着也未找到贞秀。

    心道二房一家占了这许多好处，若那字画真值钱，不如叫贞书送自己两幅来也藏着，将来好做个生息或替囡囡儿作陪嫁。计议已定，便写了封书信言明欲讨要宋岸嵘两幅书法，挂在家中遥记二叔之音容。

    因她刻意言明自家房屋宽敞，要最大开幅的画，倒把个贞书弄的难心。概因六尺以上的画太耗精力，宋岸嵘所画很少。而那样大开幅的字虽有几幅，但也皆是他的心血之作，如今她要珍藏不肯往外的。

    选来选去，贞书拿了一幅六尺并一幅斗方，六尺是画作《达摩图》，斗方是前朝杜甫的一首《饮中八仙歌》中的四句：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

93 兔子

﻿    她将这两幅画包好，也不叫车，知会了一声叫华儿替守着柜台，出了东市随了贞玉的家丁便往贞玉府上而去。贞玉买的宅子离当初的北顺侯府不远，只隔一条过街，宅院却要小上很多，也不过如玉逸尘所置一样一所简单小院，但如今京中地价论尺来卖，这样一所小小宅院也要数十万银子之巨，由此也可见贞玉嫁妆之巨。

    她家中仍是当初在北顺侯府时陪嫁的那些陈设，因搬动了一回，比之原来便有了些磕磕碰碰，再不是当初的新鲜明净样子。况且此时府中婢仆散去多数，她身边也唯有一个寄春仍贴身伺候着。

    贞玉满心以为贞书会替自己拿两幅珍品来，忙叫寄春展了画看过，见那达摩是个拜佛的苦脸老头，又见斗方上龙飞凤舞不过寥寥四句，心中已有些不喜，暗道贞书以为自己落势，竟拿这样东西来糊弄自己，意兴有些阑珊，两人只在小榻床上枯坐着。

    她忽而忆起自己被圈禁时在北顺侯府遇的惊吓，又贞书与那玉逸尘谈婚论嫁过，玉逸尘到宋府吊丧时还曾对贞书有过的温柔小意，也有人传到她耳中，便端了茶杯道：“言说姐妹是至亲，我到如今都不能忘了你能将囡囡从府里抱出去的恩情。只是我们被圈在府里，一家子女人被关在侯府后头大房子里，又冷又饿又困，熬得多少日子，此生我都难以忘得。”

    贞书道：“孩子容易弄出来，毕竟她才多大？大人却难。”

    贞玉淡淡道：“也是人心。”

    贞书听贞玉口中之言，仍是在怪她，当下也抱之一笑。

    贞玉又问道：“你与那玉逸尘，还有无往来？”

    贞书摇头道：“我不过是发了回疯，如今好了。”

    贞玉冷笑：“我看未必吧，听闻他还去咱们府里吊过丧，对你颇有些旧情未忘的样子。他一个阉人，总是少了那么一点，却能将你勾上叫你忘了女子该有的羞臊，也是个厉害人物。只是我到今还未见过他的样貌，究竟如何？”

    贞玉喜男子貌美，不然也不会疯了一样一心要嫁窦可鸣。贞书闭嘴再不肯言，贞玉知她嘴紧，心里暗骂了几声装正经的小娼妇，忍不住又问道：“比窦五还俊美？”

    贞书忆起玉逸尘模样，脸上便忍不住浮起笑意来：“并不是。他不是一般男子的样子。”

    贞玉道：“我说了。你能看上眼的，怕也不是一般男子。只是可恨他怎么没把窦五给杀了，居然还给放了出来。”

    贞书听她说的咬牙切齿，问道：“放出来不好么？”

    她此生也忘不了窦五像狗一样被锁在屋子里哀嚎的样子。

    贞玉冷哼了一声道：“放是放出来了，一条腿瘸了，脸上也叫打的没了样子。关键是他整个人都变了，萎萎琐琐一点精神都没有，整日只知道喝酒。我若劝得一句，那老虔婆还要作势来训我。”

    老虔婆想必就是章氏了，她如今丈夫已亡，封号被革，也算寄人篱下，在家里的职位也自婆婆升任了老虔婆。

    见贞书不言，贞玉又凑近了悄声问道：“你可说实话，那玉逸尘可真是个太监？我听人传言他并未去势，而且下面那活儿还是个带勾的。”

    贞书忙道：“怎会，是真的。”

    贞玉暗道：一个太监还能上手哄女人，那可真是个人材。只不知他究竟会些什么，那滋味又是如何。

    贞玉又问：“你们可曾有过贞秀的音讯？”

    贞书摇头道：“没有。”

    她在装裱铺外一直布着两个探子打探，怎会不知道贞秀一直都没有去过装裱铺？

    贞玉长叹一声道：“如今老太妃虽能出山，等闲却不肯见人。我听闻如今她一直求着皇帝要去凉州养老，若皇帝真放了老太妃走，我在京中越发无了依靠。”

    人的际遇岂是能自己掌握的。贞玉前番因老太妃重新出山，着实高兴了一把，可如今老太妃除了叫她追查失银，余事一概不涉，她渐渐又要来重新拢络贞书。

    贞玉忽而又似记起什么来一样一拍手道：“对了，明鸾言说若你来了，记得要我叫她一声，她要当面向你言谢，我竟忘了。”

    说着伸手招了寄春来就要她去叫窦明鸾，贞书忙止了道：“我并未想再见旁人，你也不必再刻意叫她过来。”

    贞玉道：“你又何必如此？当初若不是你劝着她写信叫杜禹回来，如今我们只怕全都叫那玉逸尘大笔一挥从应天府拉出去流放，这朝中怕也成了玉逸尘一人天下，她当面要谢你，你就受了又如何？”

    贞书起身道：“你也不必叫她，我须得去铺子里照应着。”

    贞玉还要相留，贞书已经快步出了屋子往外走了。

    她才出了院子在夹道上走着，忽听得前面一阵银铃样的笑声传了过来，是窦明鸾的声音：“谨谕哥哥，你须得去见见我这姐妹，她与别个女子可不一样。”

    贞书听言知杜禹也在随行，吓的转身就往前走，走了几步见另一边有门开着，忙在门廊内躲了，静等那两人进了贞玉院子，才拎起裙角几步飞快的走了出来。

    窦明鸾拉着杜禹两个进了贞玉屋子，远远就叫道：“宋贞书！”

    贞玉怕她声音大吵醒孩子，赶忙出来问道：“她方才出院子，你们竟没有碰上？”

    窦明鸾摇头道：“没有，没见巷子里有人。”

    贞玉笑道：“她本脚大，步子生着风的，只怕走的快些与你们错过了。”

    她让了两人进屋，才问道：“婚期订在何时？”

    窦明鸾笑着望向杜禹，就见他坐稳了往后仰了头道：“总得到六月间，先妻亡故才满三年。”

    贞玉还要问，窦明鸾忙挤着眼睛不肯叫她出声。贞玉终是忍不住道：“你这个鱼肚皮，如今也弄的像个大人一样。”

    杜禹无奈摇头笑着指了贞玉道：“也就你敢叫我鱼肚皮，若是旁人，看我不打死他。”

    贞玉见他如今已不是小时候的顽皮样子，虽面容不及窦五俊俏，但其身形高大健硕，混身一股男子精气，远不是窦五那样的形容萎琐，心中不竟又暗怨道：我竟瞎了眼看上个窦五，便是这杜禹，如今比他强到不知那里。

    这样想着，又恨起玉逸尘来。若是玉逸尘把窦五弄死了还好，她一幅嫁妆再嫁又是太妃亲侄女，仍能找个好的。可那玉逸尘就给放回来了，而且还是弄成个不能起阳的兔子才放回来，用又用不得，扔又扔不得。

    贞书回了装裱铺子，老远就见小楼外一辆马车下几个学徒正在不停往下搬卸东西，猜知是苏氏与贞怡两个回来了，她久未见她们，心中也着实想念。几步跑过去捡了两个大包袱提到楼上，就见苏氏在外间椅子上坐着喝茶，抚着腿道：“还是城里舒坦，楼上不冷不热又无潮气，那农村的热炕真是将我睡成了个瘫人一样。”

    贞怡却道：“我倒觉着农村更好，人少，又各处皆好玩。”

    苏氏瞪了眼道：“如今你也大了，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与那些学徒们躲远着些。他们不过是些匠工，往后要干苦力讨生活，你这样的相貌生段，怎能委屈在他们身上。”

    贞怡噘了嘴道：“你当初还一心要替大姐姐寻个侯门贵婿了，如今她不仍落到了一个庄子上，还半身无靠的担悬着？我再不听你的。”

    苏氏道：“她是自己傻不肯争，你比她要聪明多少，怎能自甘下贱？”

    两人正言说着，见贞书提着包袱上了楼，苏氏忙道：“快替我烧口水来喝，我叫马车颠了一路颠的头晕眼花。”

    贞书闻言下楼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了上楼递给苏氏与贞怡，就听苏氏问道：“前番章家大兄弟来信说，章瑞叫玉逸尘给下了大狱，你可听闻此事？”

    贞书道：“我成日在这里守着铺子，怎能得知？再者，玉逸尘不过是个太监，那里有想把谁下大狱就能下大狱的权力？”

    苏氏道：“无论是不是，他掌着大内又还是个将军，听闻还监着京畿督察，他要放个把人是很容易的，你去跟他说一声叫他把章瑞放出来回刘家庄跟你大姐团聚，可好？”

    贞书听了苦笑道：“我是谁，能与他说这样的话？”

    苏氏道：“当初你为了要嫁给他，受了你爹一脚病在床上两个月不能起来，就为这个，他也该帮你。”

    贞书心道就算将章瑞放出来，他头一个要去的也是秦楼楚馆，而不是刘家庄。更何况自己与玉逸尘如今再无勾扯，也深恨玉逸尘搀和到这些事中，那里会替苏氏去办这种差事。当下便摆手道：“娘也不必再提，我是没有那个本事。若要通天，还是得咱们的苏姑奶奶，就连皇帝昨夜的梦话，她都比别人知道的更多。”

    言罢转身下楼去了。苏氏端着茶在那里思忖半天，才道：“也对，苏姑奶奶不是认得个什么王府尹吗？意欲娶贞书的那位，不如与她商量一番，若能叫他娶了贞书又放了章瑞，岂不是两全齐美的好事？”

    贞怡见苏氏自言自语着，劝她道：“为何非要帮那个章瑞，我瞧着刘家大哥人就十分好，又会照顾孩子，又体贴大姐。若没有章瑞，叫大姐与他成亲了又何不好？”

    苏氏瞪了眼道：“他是个独子，那肯如赘？章瑞毕竟是亲口答应了我的半子，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些银子，若就此滑脱，我的银子岂不就白扔了？”

    贞怡反嘴道：“你若现在再帮他，那就是白扔更多的银子。”

    苏氏瞪了贞怡一眼，犹自在那里畴画着。

    次日一早，苏氏也不敢央贞书替她写信。而是出外到东市上找了个信差，给他传了封口头信带到开保寺丁家，要那苏姑奶奶快快的来装裱铺后面小楼见她。苏姑奶奶本是个巡城御史，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外胡逛的，是以当日并未收到她的口信。而是次日早起儿媳忽而忆起，才知会了她。

    苏姑奶奶听闻自己侄女带话，猜想一半定与作媒有关，略吃了几口东西喝了些水润唇，挎个小篮子便往东市而来。她敲门上了后院小楼，见苏氏坐在那里蔫蔫的，忙问道：“侄女儿，你可是有心事？”

    苏氏请苏姑奶奶坐了，使着贞怡端茶端果子，才道：“姑奶奶有所不知，前番我替自己认了个干儿，叫他也与我大女儿贞媛订了亲事，欲叫他上门入赘替我做个养老送终的半子。那孩子也是个争报的，去年这时候春闱，中了个二甲进士。”

    苏姑奶奶手拍了大腿道：“这是大好的事情呀，前番你不是说过么？”


------------

94 贞秀

﻿    那回放榜时，苏姑奶奶榜下替人捉婿，还曾见过苏氏，一手一个进士女婿。

    苏氏难为情的瞧了苏姑奶奶一眼道：“他中了进士，因无银钱拉关系，放差时只得个翰林编修的闲职。那职位专管编总各地方风志人物，考古僻究的，那是生息人的地方？是以他便不想呆在那里，意欲替自己谋一个好职位。但如今官场上，无钱寸步难行，我身上没有银子，他又是个穷家小子，这样一耽搁二耽搁就晚了。前些日子他不知自那里弄来一笔银子，才与刑部尚书搭上关系，在刑部弄了个实缺，谁知竟叫那应天府给抓了，说他去年春闱时涉嫌携题入场，涉嫌抄袭，如今要革了他的进士名号，这可怎生是好？”

    苏姑奶奶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待苏氏说完了，才道：“这抄袭的事情，牵扯了许多人进去。听闻去年春闱时皇帝身子不适，考题是叫那些考官们共拟了封起来的。谁知有个考官泄漏了出去，如今他所拜的门生，十有□□是全给抓了。”

    苏氏听了更加焦急：“这么说他那进士是真要给革掉了？”

    苏姑奶奶道：“你先别急，凡到了应天府，总是要审案的。我那里认识的王府尹，怕还真能替你帮上大忙。”

    苏氏听了心中万分欢喜，但又怕苏姑奶奶话里准头不够，不敢冒然往外拿银子或者答应什么事情，只是问道：“能不能叫那府尹通融，我先去大牢里瞧瞧他？”

    苏姑奶奶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今日再多跑一回，只怕明早就能带你进去。”

    言罢连口水也不喝，起身挎了小篮子就要走。苏氏忙上前几步掏了一串铜钱扔到她篮子里道：“这些钱姑奶奶拿着卖茶吃。”

    苏姑奶奶将那串铜钱仍扔怀苏氏怀中道：“我跑这些事情，原也不为你几个铜板，你又何必如此？且等着我消息吧。”

    言罢下楼去了。

    苏氏在家坐立不安的等了半天，怕这苏姑奶奶又是拿大话诓自己，终于等得下午时苏姑奶奶派人带了口信来，说明日一早必能带她去应天府看章瑞。苏氏听了满心欢喜，这才忙忙的取了些铜板碎银子，出外替章瑞置办些干净衣服被褥并吃的，欲要带到牢房中去看他。

    贞书晚间上楼听闻贞怡说了这些，有些好笑道：“他是去坐牢，又不是逛亲戚，自有干床板干柴替他备着，你拿了这些去，人家也要给你扔出来。”

    又见桌上两只烧鸡，自掰了一条腿下来作势啃了道：“这样好东西，很该给楼下的学徒们给了解解馋，拿去喂那个白眼狼作什么？”

    苏氏气的直拍大腿，但如今她与贞怡皆是仰仗着贞书吃饭，敢怒又不敢言，忙把另一只藏到了自己屋子里。

    次日一早，苏氏换了一套新作的春衫穿上，又将头发蓖了抹上桐油梳的整整齐齐，捡了几只炸的鲜亮的金簪子饰了，这才起身到楼下雇了辆车等着。不一会儿，苏姑奶奶两条细腿两只细足，脚下生风的走了来，仍是挎着那只小篮子，上车吩咐了车夫道：“往应天府去。”

    马行车动，应天府距此不远，很快就到了。苏姑奶奶带着苏氏下了车，见那卧了两只狮子的大门上衙役正持枪而站，扶起了早已吓的瑟瑟发抖的苏氏，在她耳边轻言道：“这值当什么？他们不过是些跑腿的，快与我来。”

    苏氏见那大门上两个兵士神情肃穆，又手握□□交着，那府衙内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吓的两腿发软，叫苏姑奶奶拖着往前走。到了大门上，苏姑奶奶也学着拱了手道：“齐大郎，我来找你们王府尹，他可在里面？”

    既说苏姑奶奶是个巡城御史，可见其交游广阔，这齐大郎的媳妇，还是苏姑奶奶作的媒。他此时正在站岗不便闲谈，却也点头道：“在里面，苏姑奶奶快请进去吧，直接去他差房巡他。”

    苏姑奶奶谢过，见他们起了□□，拉了苏氏进了大院。

    因前任府尹牵扯到北顺侯一案被革了职，如今这王府尹三十多岁已是独掌了应天府。他的公房在这府衙最后面一进的二楼上。隔壁就是当年关过杜禹的地方。苏姑奶奶一路进去到了王府尹公房前敲了门，内里出来一个穿着对襟长衫的中年男子，见是苏姑奶奶拱手弯腰道：“苏妈妈安好？”

    苏姑奶奶给苏氏挤了个眼，这才握了那中年男子手道：“老身很好，好久不见魏先生，如今仍在王府尹手下当差？”

    那人点头道了是，忙打开门让了苏氏与苏姑奶奶进门。苏氏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心里想着见了大官怕自己食盒不雅，背在身后往内慢慢走着。

    这屋子里一张大案，案后一块大匾，匾上书着刚刚正正‘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匾下坐着一人，额正脸方，眉浓鼻挺，唇上浓浓两撇八字胡须，端得是堂堂相貌。他见苏姑奶奶进了门也不起身，伸手请了道：“坐。”

    苏姑奶奶托着苏氏在对面两只圈椅上坐下，讪笑着指了苏氏道：“王府尹，这便是老身给你说过那家的母亲，如今因干儿出了些事牵扯在这大狱里，特想求个情见上一见。”

    其实若说有人犯了事进了监牢，家人想要面见一回并不是难事。应天府有特此规面见家人的日子，可以送换洗衣服并一些吃食银钱进去，好叫他们在内能有个照应。但搬动了府尹来见一个犯人，这与自己报备了进来见，又有些不一样。那王府尹随手在纸上画叉了些什么，撕了递给苏姑奶奶道：“今日可不是正经日子，不过既你们来了，就见得一见呗。”

    苏姑奶奶起身几步到那大案前，双手接过纸条躬腰谢道：“如此多谢府尹大人。”

    言毕转身又回到了圈椅上坐下，望着那王府尹不住发笑。王府尹皱眉想了半晌，才忆起这苏妈妈几番在街上拦了轿子，都是欲要给自己介绍个好人家的女子。他转头瞧了瞧苏氏，见这女人约摸四十上下，虽已年迈却颇有几分姿色，若是她家的女儿，想必也差不到那里去。遂指了苏氏张口问苏姑奶奶道：“妈妈说的，可是这位夫人家的女儿？”

    苏姑奶奶急急的点头道：“正是正是。她是我的侄女儿，虽样貌普通，可生的四个女儿皆是如花似玉。老身要给大人说的，正是这家行二的女儿，模样是再俏没有的，只是因我这侄女儿心大些挑拣了两年，如今女儿年级大了些，所以错过了好时候。”

    王府尹上下打量苏氏，他今年也有三十八了，这苏氏大约不比自己大几岁，还是风韵犹存的样子。若说她的女儿，想比正当年，又容样比这再好的话。他想到这里已是心猿意马，清了清嗓音问苏姑奶奶道：“那二姑娘今年年方几何？”

    苏姑奶奶不清楚贞书今年的岁数，忙回头问苏氏。苏氏这才吞吞吐吐道：“到今年也有二十。”

    王府尹听了点头。二十上下，正是姑娘们长熟了又还存着些少女意味的年级，他心中越发有些痒痒起来，盯着苏氏看个不止，想是要从苏氏身上瞧出那漂亮姑娘的影儿来。苏氏心中急见章瑞，又见这大人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心中十分不自在，拉了苏姑奶奶就要走。

    苏姑奶奶也瞧着王府尹模样有些怪异，心道他再别要瞧姑娘，瞧着瞧着瞧上了丈母娘可不好。遂也起身弯腰拱手道：“老身先别过，去瞧瞧我那干孙子去，可好？”

    王府尹这才起身，亲自送了苏氏并苏姑奶奶两个出门。出门唤了那魏先生过来在耳旁吩咐道：“你亲自带着去，见了那犯人，替他重新安排个好些的号子住着。”

    魏先生听了点头，忙过来请了苏氏道：“夫人，这边请。”

    衙门里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若你抱个小包袱皮儿抖抖嗦嗦一人进去，那些衙役们横眉瞪言呵声斥气，吓得你站也不敢站停也不敢停。但若是有了府尹大人的白条，并他身边的书丞一路跟着，这些衙尹们见了远远就要躬身请安，将那长矛□□都竖的高高的叫你通过。

    苏氏自幼在哥嫂面前受气，长大以后跟了宋岸嵘，又在个穷乡僻壤窝了十几年。虽如今到了京中，住在东市上仍是混居在最小九流的人群里面。一个着官服的士兵就能将她吓个半死，那里享受过今日的待遇。

    她见那魏先生在侧边伸手领着，一路站岗的兵士们皆是弯腰行礼，她与苏姑奶奶两个走在正中，真是有种威风凛凛的得意样儿。心内不由感叹道：常说寒窗十年苦，一朝登科举。这当官儿就是与寻常人不一样，在外受人尊重，在官衙内亦是威风赫赫。

    苏氏本以为大牢该是地下室，谁知却是凭空而起的一幢又高又大黑森森的高屋子。周围守卫森严，四周还建着小而高的瞭望塔，上面也是持矛持枪的兵士们站着守卫。她心中又毛又怕，跟着进了这黑森森的大楼，往内走了许久又穿出去，又是一幢这样黑森森的大屋子，进去之后楼梯往地下走，这才是关章瑞的地方。

    下楼之后果真是地下室，此时内里也昏昏暗暗燃着几盏油灯。那魏先生与内里的监守耳语几句，又递了府尹的条子过去，监守这才持着一串钥匙带着苏氏与苏姑奶奶咣啷啷往里走着。这里头潮气四溢又臭气熏人，苏氏被臭气熏的眼睛都睁不开，好容易挣扎到了一处围栏前，就见那监守开了锁放示意道：“进去吧。”

    这是极小的单间，也是为了对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尊重，案子未最后定罪之前，不将他们与旁的犯人关在一起。章瑞本在床上躺着，见是苏氏进来，扑下来抱了苏氏腿就是一通大哭。苏氏见不过几月时间，章瑞脸上又脏衣服又烂，身上恶臭难辩，自己推开了他将食盒打开道：“我的儿，快吃些东西。”

    章瑞久不闻荤腥，抱了鸡就大啃起来。啃着啃着又蹭到苏氏跟前道：“还是娘疼我。”

    苏氏叫他说的忍不住鼻子一酸，问道：“你怎会染上这样的事情？”

    章瑞狠狠咬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道：“正是那玉逸尘干的好事，他要栽赃我师尊王参知，便定了他个私泄考题。我们一师门除了童奇生，全被捉了。”

    苏氏听他说起童奇生，因牵挂着贞秀，忙又问道：“童奇生怎的滑脱了？”

    章瑞当然也知道童奇生比他有些才华，虽拿了考题却未照着王参知给的套路答卷，是凭真本事考的进士，所以才能滑脱。但他此时心中又嫉又气，遂恨恨道：“他手里有的是大笔的银子，疏通了关系自然能够滑脱。”

    章瑞早先与聂实秋罢了亲事之后来缠贞媛，正是因为童奇生与贞秀相好了以后手中常有大笔银子花销，又贞书将个装裱铺打理的红红火火，他在外瞧着生意红火，以为内里有钱可图，所以才一门心思作小伏低讨好苏氏与贞媛两个。

    谁知等他上了手开始哄银钱时，才知道管着钱的是贞书，苏氏手里也不过些零用。但好在苏氏心软，一哄就着，所以他便一直半吊着苏氏弄些零花钱，又心里暗恨着贞书不给大钱用。后来贞媛怀了身孕，他春闱前从贞书手中也弄了些银子，但仍是小钱，到了正经跑官落实差的时候，童奇生因大笔的银子，一步就登到了刑部郎中的位子上，他却只能到翰林院去任闲职。

    因这些而生恨，章瑞索性连贞媛也不管了，成日躲在外头，只每回缺了零花钱，便找苏氏哭上一哭哄上一哄。今日他见苏氏竟能劳应天府尹身边的书丞相陪而来，心道或许苏氏身上有些套路，便又央求了道：“娘知道儿是被冤的，还请娘上去以后疏通门路替儿呈情，把这冤情撇开了去。”

    他忽而忆起京中传闻，忙又补上一句道：“叫二妹妹去求那玉逸尘，他如今正是这应天府的顶对上司，只要求了他，儿明天就能脱离此地。”

    苏氏咬唇难为道：“你二妹妹与那太监再无勾扯，我求她她都不应的。”

    章瑞气的直捶大腿，又摇了苏氏道：“娘千万要替儿想个办法。儿前些日子中了进士心中荒唐了几天，如今却全好了，只要等儿出了这大牢，立刻就去刘家庄将贞媛与孩子接来，赁间屋子与娘同住着，好给娘养老送终。”

    苏氏想起当初宋岸嵘快去世时，因怕无子送终不能进祖坟而犯的难心，又想到若待自己天年时三房若要以家产拿捏，或者不给她披麻戴孝，叫她成个孤鬼，也是一桩难事。既章瑞这样答应了，又是心中一动，点头道：“娘上去替你想办法。”

    章瑞点头应了，这才又狠吃起那只鸡来。

    苏氏嫌臭恶难闻，忙出了那监牢，就听魏先生招了那监守过来吩咐道：“给他换个好些的监牢，最好提到一楼去。”

    一楼在地上，没有潮气也没有恶臭的。

    那监守点头答应，自去协调此事了。

    那魏先生一直将苏氏与苏姑奶奶两个送出大门外，等苏氏坐了上马车，才又对苏姑奶奶言道：“府尹大人那里还请您再去一趟。”

    苏姑奶奶撩了帘子给苏氏努了努嘴悄声道：“这事怕要成了，既府尹大人瞧上了二姑娘，你那干儿也能放出来，你又何必焦心？”


------------

95 第 95 章

﻿    苏氏也瞧着那王府尹像是十二分愿意的样子，只是他年级未免太大了些。自己贞书虽脾气邪些，终归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给这个一个与自己同龄的，能作爹的男子，也未免太委屈了些。但是如今贞书名声比之当时在徽县时更坏了一百倍，满京城无人不知她要嫁个太监，这样荒唐可笑的事情背在身上，她又如何能找到好夫家。

    这应天府府尹人虽老些，瞧着容样相貌还好，况且往后作了府尹夫人，又是多大的面子。她心中犹疑不定，却也点头道：“那姑奶奶去吧。”

    苏姑奶奶送走了苏氏，又与那魏先生一并到了王府尹公房内，就见王府尹正在来回踱步。他负手站了，见苏姑奶奶进来，忙请了苏姑奶奶道：“苏妈妈坐。”

    又叫魏先生倒了茶来，此番待遇比之方才便要高了不只多少。

    那王府尹也坐到苏姑奶奶身边才道：“苏妈妈是知道的，我那内人怕还有些日子可熬。”

    苏姑奶奶点头道：“这我知道，如今仍拿药吊着？”

    王府尹点头，又问道：“我瞧方才那位夫人不像是个寒门，她是何出身？”

    苏姑奶奶掰了手指道：“当年宋工正膝下二房庶子的媳妇。”

    宋工正在书画上有些造诣，虽去了多年当官的也都知道他。王府尹犹豫问道：“这样人家的女儿，怕进门作妾是不愿意的。”

    苏姑奶奶道：“只要你家里痨病的那位去了，你再将她扶正即可。”

    宋工正家的孙女儿，二十上下的年级，上赶着给人作妾。这王府尹又有些不信，上下审量着苏姑奶奶问道：“到了二十未嫁，那女子闺誉可还清白？”

    一般女子十五及笄，十六就已经许配人家了。能留到二十岁的老姑娘，闺誉清白的怕就少了。苏姑奶奶此人说话三分谎里带着两分真，两分真里搀了七分谎，所以经常叫人难以辩清。她扫了一眼魏先生，王府尹一个眼色，那魏先生知趣退下。苏姑奶奶这才道：“我家那二姑娘，生的端地十分漂亮，你若说我这侄女如今还有些姿色，那却远远不及她生的这二姑娘。只是二姑娘当初在徽县老家时因叫人劫过，坏了名声。所以如今想要在此匆匆发嫁。”

    王府尹恍然大悟着点头，此时便有了十分的信。若说年级，他如今已能作得十八岁大姑娘的爹。既是为妾，又有美貌，就算坏了名声又如何，反正往后将她拘在府里拿个小院锁了不叫她出去就行了。

    计议以定，王府尹这才又问道：“不知何时能相见？”

    苏姑奶奶飞快转着眼珠子，脑子里却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原来贞书欲要嫁给大内总管太监玉逸尘作妻子的事情，如今已是传的满京城无人不知。但毕竟信息上有差误，大家只知她是宋岸嵘的女儿，或者是宋氏装裱铺的小掌柜，再往祖上推，若不是知根知底又熟知的亲戚们，一般人也不知道她是宋工正的庶出孙女。

    她如今就如打了烙印一般，虽与玉逸尘消了婚事，但有玉逸尘在那里，谁还敢娶她问她。所以苏姑奶奶有心要趁着这王府尹还不能将贞书对上号时，作成亲事，替贞书拉一桩好姻缘。

    这王府尹要与贞书相见，他去装裱铺自然是最好的，能见到贞书又不叫贞书起疑心。但是若他去了装裱铺子，再寻人细打听过，就会露了贞书马脚。想必这王府尹如今还不敢碰玉逸尘碰过的女人，到时候只怕亲事不能成自己反而要吃他亏。

    但这作媒就如吃茶一样是能上瘾的事。媒婆若是见了两个好男女而不能将他们撮合到一起，心里比死还要难受。她思来想去心生一计道：“不如这样，我替咱们约个去处，到时候府尹和我家二姑娘同去相见，如何？”

    王府尹家中夫人虽生了痨病，但其娘家势重弟兄多，压制着一力不让他纳妾。他又正值盛年是房事上最贪的时候，应天府案子烦劳不堪，青楼楚馆的妓子们无心无肺只会哄钱。他又想吃甜头又不想花银子，才会着苏姑奶奶来打问着寻个美貌的妾回来。

    如今若在外头相见姑娘，他怕走漏了风声叫夫人娘家得知，将他打个稀烂。所以犹豫再三才道：“不如改日苏妈妈就将那二姑娘带到我这公房中来相见，如何？”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姑奶奶也怕自己等闲哄不得贞书出来，若是到这应天府差房中，倒是好编个理由将贞书骗来的。遂也点头道：“如此甚好。”

    她辞了出门，王府尹一直远远送到大门外才回去。

    既有了一桩能作成的好媒，又能发嫁了名声在外的侄孙女，又能替府尹大人解决个难事，往后自己在应天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苏姑奶奶这样想着，心中兴奋之极，不顾两只小脚走的酸痛，挎着个篮子又往东市而来。

    贞书此时正坐在柜台里拿个算盘劈哩啪啦的算帐，苏姑奶奶悄没声儿的进了铺子站在铺子外瞧着，见她头发拢的高高拿支簪子紧着，身上穿着比甲短裙，端的是个干净利落，又一张小脸上柳眉杏眼白嫩嫩俏生生的，正是越看越漂亮。心道那王府尹见了这漂亮的小女儿，不定魂都要被勾到天外去，只怕到时候上赶着要求娶，那还在乎些姑娘闺誉。

    她正笑着，贞书抬头见了，起来让了坐道：“姑奶奶从何而来？怎地不到后面去坐着？”

    苏姑奶奶忙按她坐下道：“你且忙你的，我到后面去找你娘谈些事情。”

    言罢进内间到后院，上了小楼，见苏氏正在那里揉脚，拍了双手坐在苏氏身边道：“成了成了，事情成了。那王府尹如今已有了十二分的愿意。”

    苏氏见那王府尹年级有些太大，心中不安道：“我瞧他年级也太大了些，都能作贞书的爹。”

    苏姑奶奶手拍了大腿道：“年级大些才懂得疼惜人，况且二姑娘如今的名声，那个少年还敢要她？”

    苏氏一想也真是如此，又问道：“他可真是死了夫人？”

    苏姑奶奶本在去年就说过王府尹是死了夫人的，但如今人家那夫人还在府中吊着命不肯死，她也不敢在这件大事上再哄苏氏，是而言道：“是得了痨病，眼看就要死了，如今寿材寿衣都备好了等着。”

    苏氏听了就知又着了苏姑奶奶的道儿，怨道：“我的贞书虽坏了名声，但还是个十□□的小女儿，怎能就去给个四十岁的男人作妾？”

    苏姑奶奶劝道：“他夫人是眼看死的，也就悄悄的进门等着，等他夫人死了立即扶正不就得了？若等他夫人正经死了，只怕提亲的高门大户都要踏断门槛，那能轮得着咱们？”

    说白了，就是个占先机的事情。

    苏氏犹疑不定，半晌才道：“贞书是个爆脾气，只怕她不愿意。”

    苏姑奶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既她父亲已去，凡事就该你做主。你万不能一味由着孩子心性，叫她耽误了自己终生大事。”

    苏氏心道这话说的也对，自己与宋岸嵘就是当初太纵着贞书，才叫她惹出天大的事背了臭名声在身上。想到这里长叹一声，又问苏姑奶奶道：“若真结了亲，我那干儿必能放出来的吧？”

    苏姑奶奶才想起自己竟忘了此事。但又转念一想，若能成了亲事，王府尹放个把人又是什么难事。遂又安慰苏氏道：“你瞧咱们今日才不过略说得几句话，你那干儿就能上到一楼去住单间，只要言成亲事，只怕次日他就能把你那干儿放出来。”

    苏氏这才心下稍安，但是也不敢给苏姑奶奶放准话，只道：“既是如此，姑奶奶还请回家等着，我这里再打问打问，准了再给姑奶奶放话，如何？”

    苏姑奶奶今日跑得一天，口干唇燥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听苏氏话里还有疑心，也赌了气道：“既是这样，你慢慢打问着。那夫人是不定何时死的，周府尹也是心焦的，若再有好的，我还替他撮合了去，到时候你可别怨我不替你留着。”

    言罢也不顾苏氏再三挽留，也不要苏氏的辛苦银了，仍挎了个小篮子回家去了。

    苏氏又有心要贞书替她照看铺子挣钱，又想要给贞书寻个好落脚处，又想着章瑞不出来贞媛无依靠，前思后想左右为难，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着。因见贞书关了铺子上楼来，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全然不知自己心中的疾苦，又瞧她如今正青春的样子，配个四十上下的男子也太可惜了些。遂在那里叹道：“你如今倒过的自在，可惜章瑞如今还在大牢里押着。”

    贞书泡了脚拿了本书在膝上翻着，怀里还抱了盘麦芽糖啃着，浑不在意道：“不关着他，难道让他出来整日胡作？”

    苏氏想起章瑞可怜的样子，拿帕子甩了贞书道：“你是不知道那监牢里的残样，又臭又脏又黑，真是可怕。好人到了那里都要熬死的。”

    贞书心中一动，想起玉府那座黑屋子，扔了麦芽糖擦了脚，趿了鞋子抱了书道：“你去瞧过了？”

    苏氏点头道：“苏姑奶奶那里有些关系通融着，我今日去瞧了一回。”

    怪道那苏姑奶奶会从铺子前门进来。只是贞书还想不到她们俩今日已经举着幌子将自己卖了一回。端了那麦芽糖就要进屋，扔了句话道：“若叫我说，他就不像个能考上的，便是如今叫人抓了，也是活该。”

    苏氏与贞书死活说不通，急得赶上来道：“莫若你再去找回玉逸尘，叫他把章瑞放出来。”

    贞书气的跺脚道：“我与他早完了，你们怎么就不肯信？便是我自己此刻要死了，我也不会找他来救，你就死心吧。”

    苏氏叫贞书几句话砸的腾然大怒了吼道：“难道我是闲的没事才求你吗？若不是为了贞媛和孩子无依，为了我将来老死时能有个人替我当孝子叫我不致成个孤魂野鬼，我能这样？”

    毕竟宋岸嵘已死，苏氏如今孤身一人，再不孝敬她又怎能说得过去。贞书见苏氏大哭了起来，忙过来劝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真与他已断了往来，怎好再为这些事去找他。若苏姑奶奶那里有门路，几千两的银子我舍得替你花，你去将他捞出来也行。”

    苏氏这才止了哭声道：“倒是有不必花银子的门路，还能替你找户好人家嫁了，就看你愿意不愿意。”

    贞书听了这话，忽而想起有些日子苏姑奶奶来曾提过一个应天府的府尹丧了妻的事情，甩了书道：“我此生再不嫁人，娘死了这条心吧。”

    言罢转身进门去了。苏氏重跌坐在椅子内，骂道：“我们竟是将你给惯坏了。如今你还年小，在这里抛头露面也不算什么，往后年级大了嫁不出去，无子无依将来怎样过活。”

    见贞书将门也重重关上，苏氏心中又急又怒，恨不得立时将苏姑奶奶找来想办法。忍到了次日一早，忙又使了信差带了口头信儿，叫苏姑奶奶前来。

    苏姑奶奶接到信儿，知道事情定是成了，忙又裹好小脚挎上小篮子，两只细脚生着风往东市而来。苏氏是个心中装不住事的，将昨夜所言事情一概竹筒倒豆子一样倒给了苏姑奶奶听。苏姑奶奶边听边点头，等苏氏说完了才道：“即是这样，我这里有个办法。不如咱们使个计谋，只说王府尹要拿幅画儿，叫二姑娘与我同去应天府给他相看一眼，相看完了也不急着谈亲，叫他把你那干儿先放出来，咱们再与他谈亲事，如何？”

    苏氏有些不信道：“真能如此？一来我怕贞书不愿，二来我怕那王府尹没娶到人，不肯办事。”


------------

96 第 96 章

﻿    苏姑奶奶此时大包大揽，想了个天大的好计策，拍了大腿道：“你只信万事有我就成。”

    完了又与苏氏商量一番，仍是回家去了。

    贞书在外照料着铺子，偶尔出门替人送趟书画，或者上门收些字画，皆是两个学徒相陪，倒也过的安安稳稳，比之前两年常与玉逸尘有些来往时整日急急慌慌，反而自在了不少。这日她正在柜台内坐着，就见苏氏自内间讪笑着走了出来，苏姑奶奶也抿着嘴在一旁站着。

    苏氏先拉了贞书手道：“我的儿，如今章瑞那事有消息了。只是也不要你出银子，王府尹听闻你爹的字画如今趁手，要咱们送幅字去给他，他便想办法将章瑞放出来。”

    贞书听了觉得倒还像是那么回事，起身上楼取了幅六尺的平幅下来给苏氏与苏姑奶奶看过，复又卷上了递给苏氏道：“娘自己瞧着去办吧。”

    苏氏并不接画，苏姑奶奶忙插话道：“我们那懂些什么字画的行当，如今还要你去替他讲解一番，叫他知道这字画的好处与价值，此事怕才能成。”

    贞书惯常替人送画，也知道她俩个不像是能办成事的。遂应了道：“不知那府尹人在何处，我带个学徒亲自替他送过去。”

    苏姑奶奶道：“他自然在应天府公房内办公的，你也不必带学徒，我陪你走一趟就是。”

    既是在公房，贞书想破天也想不到相亲上去。

    两人出了门，贞书欲要雇辆马车，苏姑奶奶摆手道：“不必不必，我走惯了脚不疼，咱们走着去就好。”

    两人一路行来，贞书又被迫听了许多皇家秘事并玉逸尘的大恶形状，以及杜禹与窦明鸾如何两情相悦眼看就要成亲的秘事，走得混身大汗才到了应天府府衙。苏姑奶奶上前，见是两个面生的衙役，指了贞书道：“我们是替府尹大人送字画的。”

    她跑了多回应天府，如今也混了个脸熟，也不用通报，这两个衙役便放了她们进门。一路走到王府尹公房小楼下，正好魏先生在楼下站着，见是苏姑奶奶带着个高挑挑俏生生白净净的年轻女子，心知这必是这老媒婆替府尹大人弄来的妾，暗道这老虔婆也真有些本事，弄了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来给府尹作妾。

    忙过来拱手道：“苏妈妈安好？”

    苏姑奶奶问道：“府尹大人可在楼上？”

    魏先生道：“在是在，不过如今有客在内相谈，不如我去问过？”

    原本若是有客，就该叫人在外等着。但是这魏先生有意先讨好一下府尹大人未来的妾，不敢叫她多等，几步上楼，进了公房在府尹大人耳边轻言道：“那媒婆带着女子来了。”

    府尹大人叫苏姑奶奶一番话吊高了胃口，那知她不见音讯许多日子，今日听闻带了姑娘来此，也不顾客人在前，先悄声问道：“容样可好？”

    魏先生不知怎样形容，吞了口水悄声道：“是个绝色。”

    王府尹唇角往上翘了一翘，将两缕胡子高高顶起，眼角向下弯了两弯，把一圈皱纹压了又压，瞧了一眼对面圈椅上盘着一条腿的杜禹，又不敢推脱了杜禹，又急着想见佳人，两手捏了拳道：“杜兄还有话要说？”

    杜禹听他要送客，自己却还不想走。挥手道：“大人有事但请办理，我在此候着就可，出去又要巡街，想多聊会儿。”

    原来当初杜禹在隔壁关监牢时，当时的周府尹奉了杜国公的命将他看的十分严密，每日除了读书练武吃喝拉撒，再不许他有别的事儿干。但这王府尹是个眼光长远的，知道将来杜禹出了监牢，怕是不但不会记周府尹严加管教的情份，还会恨他拘着自己。

    他本是个投机的好手，才能在次次动荡中渐渐坐正了应天府，当初也是意欲投机个长远，又是周府尹的副手，时常便爱夹带些艳情话本并一些床戏秘图给杜禹解馋，杜禹每日叫那夫子聒躁的烦不胜烦，又是十□□岁的大小伙子，心中爱这些东西，得了便将王府尹奉为知已。又如今他也在应天府当差当个巡街，闲来就爱上来与这王府尹聊上几句。

    王府尹见杜禹不肯走，又怕佳人久等，对那魏先生道：“即是如此，让那苏姑奶奶在下面等着，叫那姑娘上来见一面即可。”

    魏先生听了出门去了。

    王府尹这才歉笑着对杜禹说道：“是一个老媒婆，知我内人身上不好了，非要拉媒替我说个妾室进来。你也知道我那内人娘家凶悍，别处不赶露了风，所以叫弄到这里来相看。”

    杜禹听了兴起，搬了椅子过来也在王府尹身边坐了道：“即是如此，我替府尹把个关如何？”

    外面魏先生传了要贞书单独上去的话，却急坏了苏姑奶奶。原来她些日子未见王府尹，也是因为没有将这作妻作妾的差别在两边言明，怕说多了坏事。今日自己跟了来，就是为了要从中斡旋，即叫王府尹看上贞书，又不能叫贞书知道自己是来给人相看的。

    她听闻王府尹叫贞书一人单独上去，忙也跟了上来道：“怎能叫她一人前去，老身跟着呗。”

    魏先生伸手挡了苏姑奶奶，叫两个衙役持矛将她挡了道：“大人公房中还有旁的客人，若苏妈妈去了，怕是不雅。”

    苏姑奶奶在下面急的跳脚，又怕贞书进去知道是相看为妾而起的大闹，又怕王府尹知道这女子并不愿意将来责怪自己，在下面一身一身出着大汗。

    贞书上楼往前走着，那魏先生赶了上来，推了一间屋子门道：“姑娘里面请。”

    贞书携着画卷进了门，因窗子一边光盛，她并未瞧清纵深屋内案后坐的两人，远远站了拱手道：“不知是那位大人欲要看字画？”

    王府尹瞧见这姑娘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窄袖长比夹，下面一幅月华裙亭亭玉立，又鹤颈白肤，端得是个绝色美人，早都笑的合不拢嘴对杜禹道：“瞧瞧，还带着东西来的。”

    杜禹细瞧了进来的女子，腾的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王府尹忙拉了道：“杜兄且坐且坐。”

    又指了下首圈椅道：“姑娘请坐。”

    贞书见下首只有一张圈椅，又见正是几年未见的杜禹盯着自己，心道自己千躲万躲那知竟在这里碰见他。心中顿也起着毛意，但她毕竟已是见惯世面的大姑娘，走过去落落大方在椅子上坐了。就听那王府尹问道：“听闻姑娘是宋工正的孙女？”

    贞书道：“正是。”

    王府尹又问道：“可曾读过些什么书没有？”

    贞书听他问的有些怪气，却也答道：“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皆略读过。”

    王府尹摇头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要少读。”

    又指了她一双天足道：“怎的足也未曾缠过，女子天足可不是好事。”

    贞书忽而醒悟过来，自己怕是叫苏姑奶奶诳来给人相看的。又见杜禹此时面无表情，一又眼睛盯紧了自己瞧着，心中又气又愤又羞，脸便腾的红了起来，闭嘴不言。王府尹以为是自己这话问羞了姑娘，怕是唐突了佳人。但这佳人容貌过胜又是个天足，就怕进府以后不安份给自己戴绿帽子，遂又问道：“那你可知为妾的本份？”

    贞书听了这话，脑中又是轰的一声，原来这苏姑奶奶作的媒，不但不是作妻，还是个作妾。她当着多年未见的骗自己失过身的杜禹的面，真是又气又羞又怒，心中那股子倔劲腾了上来有意要当面羞辱了这两个人，竖了柳眉冷笑道：“知道。”

    王府尹听了来了兴趣，伸手道：“说来听听。”

    贞书道：“为妾着，当争宠，当侮妻，当搅家不宁。”

    王府尹听了气的胡子都炸了起来道：“荒唐荒唐，听闻你是在家乡失了清誉才上的京城，若心中有此想法，只怕作妾都难作个良妾。”

    贞书仍是横了眉冷笑道：“难道大人不愿意？若妾不争宠，何必为妾，若叫大房压制，心中如何能安？若不能搅家不宁，那这妾也是白作了。”

    王府尹怒拍了桌子道：“胡闹，胡闹。”

    言毕又见这姑娘长的着实绝色，况她这番言语也算率性耿直，而自己家中夫人眼看就死。就算她性子犟些，自己若强硬些将她揉搓绵了，往后纳回府后小娇妾抱在怀中，也是自己中年一大慰快，是以又柔了声音道：“你这性子也太耿直了些，这些话怎能当面说出来。待将来到了我府上，我自当好好调丨教你一番，也才能教你懂些人事。”

    贞书腾的站了起来将那画卷抱在胸前，仍是冷笑道：“小女人事上十分的懂，不劳大人调丨教。”

    王府尹听她这话说的有些意思带在里头，忽而醒悟过来她或者是在暗示自己非处子之身，真是失过身的，心中又有些失望又有些舍不得，又叫杜禹堵着出不去，不能挽留这眼看到手的小娇妾，仍拿手按了道：“坐下慢慢说，慢慢说。”

    贞书道：“不必了，大人我已相看过。要小女来说，您也太老了些，作小女的爷爷小女只怕还愿意，若是要小女替您作妾，那是万不能的。”

    说罢猛得拉开门，见那魏先生在门上伸长了脖子听着，仍是冷笑两声，抱着画轴大步往下跑了。

    王府尹本是要在杜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找了个绝色佳人，那知这佳人竟是个刺玫瑰，一言不合便转身跑了，还说自己只能作他爷爷。为了找回颜面，仍是笑着对杜禹道：“失了些调丨教，失了些调丨教，不过总归容样是好的，待纳回了家再慢慢调丨教也行。”

    杜禹挪椅子面对着王府尹坐了，伸手勾了他道：“你眼睛上有东西，来我瞧瞧。”

    王府尹凑上眼睛来问道：“什么东西？”

    杜禹捏紧拳头在他眼眶上扎扎实实一拳，跳起身将那王府尹的脑袋压在案台上狠狠捣了几拳道：“那是我家娘子，你竟敢拉来给你作妾，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揍完王府尹，起身到了外间，那里还有贞书的影子。一拍脑袋大叫道：“娘子，娘子等等我。”


------------

97 第 97 章

﻿    原来这杜禹当初从韩家河直奔大夏河边程家堡子而去，将寻贞书的事交待给了藤生便走了。后来在程家堡子与玉逸尘并孙玉奇的人三方合聚，缠头了许久，终是孙玉奇带的人多，将那金矿图抢走。他一无所获，见凉州近在眼前，就索性先到凉州见了回平王，然后拿了些银子往徽县而来，意欲要找到自己的娘子，悄悄娶了带回凉州去。

    他本是个逃犯，到凉州后若平王不将他遣回，平王就是公然与京城对抗，况且又是皇帝身体不好皇位即将易主的关键时候。因怕自己公然露面露了馅，杜禹也是一个人东躲西藏的往徽县而来。又他在韩家河犯的事情，刘璋还在四处找他，正所谓是东躲西逃无比狼狈。

    待他一路悄悄奔到徽县时，已是三月以后，他在路上就听闻徽县遭了鞑子成了一片焦土，心中焦急不止。待真到了徽县地界，才知形样又多惨烈。而此时徽县各村镇人口，有一半被鞑子掳走，还有一半死的死逃得逃，各个村镇皆是荒烟残墙，无一人存站。

    以韩家河为界，是有人的地方。杜禹只知道自己娘子姓宋，并不知道她究竟是那村那家姑娘。他一路打听，却也不敢越过韩家河，而一路上打听失散人品的众多，他又不知贞书名声传的大，只是形问一个姓宋的女子，家里姐妹众多的。这样打问亲人的自然不计其数，况人们遭了大难，早将宋府二房二姑娘遭了强盗奸污的事情忘在脑后。

    是以杜禹并未打听到具体音讯，再打听了一阵子，听闻蔡家寺有户人家姓宋，家里有四个姑娘，想着必是这家了，到了门上一看，只剩焦土残墙。他问到一个年迈的老秀才跟前，正是那童奇生的爷爷，他眼花耳聋竟还活着，况宋岸嵘一家走的匆忙他也不知道，听了半天摆手道：“这家有壮劳力，男的皆叫鞑子掳走了，女的只怕都死了。”

    杜禹听了这还了得，又跑到韩家河去打问，叫刘璋家的下人发现，又是一通好追。再沿路各州府又皆有他的画像存证，杜禹一路如丧家犬般逃嚎吻大哭着逃回了凉州，其悲惨之形样，穷笔而难以尽述。

    他逃回了凉州，又叫玉逸尘栽赃了个私抢了藏宝图的罪，害平王与新皇兄弟失合，从此便收了心只在凉州领兵杀鞑子，一心要为娘子报仇。至于给窦明鸾写信叫不必等他的话，还是他在凉州时心里想着娘子，满心欢喜时写的。

    前番京城事险，恰窦明鸾两番去信照实书了贞书的一番话，又杜国公这头也事先得了玉逸尘要引鞑子入文县的事情，急书叫他赶来勤王，也是要破这多年皇帝兄弟失合，他们父子不能相见的僵局，也正好以此对抗玉逸尘意欲夺兵权的手段。

    杜禹才能回到京中。

    他方才见了贞书，猛的一瞧有些像自己的娘子，但那毕竟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贞书也才刚刚长成，还是个小女儿模样，又常在外跑晒的皮子微黑，容样也土里土气，远不是如今这样的娇俏模样。

    他心中疑惑不敢认，坐下听她说话，激动时仍是昂气头的倔样，又听她也姓宋，自徽县而来，便也肯定了这确实是自己当初哄来的娘子。他也瞧见贞书一脸怒色，想起自己当初在五陵山中作样子骗她，又羞又愧，又听她上门自荐为妾，便沉着性子要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待明白了她也是被人骗来的，忍了又忍，待她出门了才将这王府尹一通好揍。

    他出了门却又慌了，只怕自己意气运事又丢了娘子，大叫着跑下楼，外面已没了贞书的身影。他拍了自己脑袋道：“猪脑袋，都未问她的名字。”

    那回在五陵山中，贞书怕他是骗子，不曾告诉他闺名。后来他一心想着要哄骗她上床，也未问及此事，今日一见又忘了，气的在府衙大院里大吼大叫着冲了出来。勒了那守门的衙役问：“方才出来的姑娘去那里了？”

    衙役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拿矛指了道：“往东边去了。”

    杜禹扔了衙役，见自己一起巡街的黄子京在衙门外站着，伸手呼了道：“快，帮我去找娘子。”

    他在凉州是领兵的将军，前番来勤王歼了鞑子，杜国公仍发还凉州士兵回了凉州，却安放杜禹在京中作了个巡街的差事，还叫玉逸尘管着，面子上是为了罚他罪过，实则也是向玉逸尘的妥协，想要叫玉逸尘暂时不好动杜国公一系而已。

    那些巡街的衙役们听了杜禹怪叫，拖了长矛来问道：“老大，怎么啦？”

    杜禹形容道：“这样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个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衣服，往那边去了，快给我找。”

    大家听了一众往前跑着，杜禹也边跑边四处瞧着一直往东走。走了不多远在一处菜市上，他远远便瞧见贞书的背景，她比别的女孩子个高些，因不缠足，背也不溜肩也不侉，高高挺挺的在前面走着。

    杜禹一把拉了黄子京过来问道：“你瞧着我怎么样？”

    黄子京道：“很好啊。”

    杜禹又问道：“穿的如何，脸上脏不脏？”

    黄子京道：“衣服有些脏，脸还行。”

    杜禹急的猛拍了两把衣服道：“管不得了。”

    言毕拨开人群快跑了过去，在贞书后面癞声叫道：“娘子！”

    贞书方才见那杜禹不言不语只窝在圈椅里瞧着她，心想他必是已放下前事。她出来后也未见杜禹出来，恨恨的瞪了苏姑奶奶两眼自出了府衙大门，瞧里面仍是安安静静，心道自己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毕竟事情过去已久，那还是杜禹身上的污点。他如今眼看与窦明鸾成婚，这些事情只怕能避则避，万不会想着再来搬缠自己。想到此也放了心，大步往东市走去。经过菜市时，因想起王妈这些日子身体不适，便欲要将晚餐的菜卖了回去做饭，是以正在这街市是逛着。

    她忽听身后有人叫娘子，正是那杜禹的声音。顿时耳麻脚痒怒从心中起，回头瞪了一眼道：“滚！”

    杜禹听了如纶音灌耳，俯首低头又叫道：“娘子！”

    贞书见他还不走，况他还穿着巡街的燕服，又身形高大尾随在自己身后，反而叫一街的人都瞧着自己，遂正了色道：“我并不认识你，快走。”

    杜禹心知当初自己骗了她，又听连王府尹都知道她在徽县坏了名声，心中万分惭愧，仍是跟着轻声叫道：“娘子！”

    贞书气的欲要大吼，忍住了转身问道：“你是谁？”

    杜禹当初骗她说自己叫林大鱼，此时又说不出口来。只好嗫嚅道：“我叫杜谨谕？”

    这是他的表字。

    “什么？”贞书听了高声道：“什么大鱼还是金鱼的，我竟听不懂，你快走开，莫要挡着我买菜。”

    言毕气冲冲走到一户卖鱼的摊贩前恨恨道：“老板，买条鱼。”

    那老板提了刀子问道：“那一条？”

    贞书指了最大的一条咬牙切齿道：“最大的这条大鱼。”

    老板听了一把捞起拍在案板上拿条小小狼牙棒拍晕了开膛剖肚掏了肚肠刮着鱼鳞，问贞书道：“小娘子是要做什么吃？”

    贞书道：“把头剁了我要炖汤，鱼身我回去剁绒了作馅。”

    老板听了叫道：“好呐。”

    言罢将那鱼在水中摆得两摆，捞起来横在案板上手起刀落，胖大的鱼头在案板上骨碌碌滑了好远，那老板一把抓过来串了绳子捡好，又另取一条绳子自尾巴上串了递给贞书道：“小娘子提远些，防脏了裙子。”

    贞书给了铜板，提了鱼转身就往外走。

    杜禹瞧着这条大鱼的惨样，又想想自己当初也是条大鱼，心中有些发惊。见贞书往回路上走着，连忙跟了上来。

    贞书径自走到那远远着着的黄子京面前屈膝行了一礼朗声道：“官家，若有无赖当街非礼女子，该当何罪？”

    黄子京见这漂亮女子走到自己面前，又朗朗说出这番话来，急的抓耳挠腮道：“那自然是要，送到应天府杖责。”

    贞书提鱼的手指了杜禹道：“那位男子，一直缠着小女不走，小女如今欲告他个非礼之罪，可否？”

    杜禹远远的不敢过来，不知道贞书在跟黄子京说些什么，又见黄子京在微微点头，贞书却转身要走，忙又追了过来叫道：“娘子，娘子！”

    黄子京忙拦了道：“老大，你怕是认错人了，人家压根就不认识你。”

    杜禹掰了黄子京手道：“你知道什么，那真是我娘子，我们三年前就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你懂什么。”

    他挣开了黄子京又往前跑着，只是此时贞书故意躲了，他那里还能追到。只能在街上大吼大叫着，指了黄子京道：“你干的好事。我又把她给丢了。”

    贞书躲在摊子后面冷了半晌，才自另一条小巷拐着回了东市。

    她进门扔了鱼在厨房灶下，上楼问苏氏道：“难道在娘的眼里，女儿就只能给人作妾吗？”

    苏氏听了惊道：“这是什么话，什么作妾。”

    贞书怒冲冲道：“还说是什么送字画，那王府尹以为我是要自荐给他作妾，竟还问我些为妾的守则。”

    苏姑奶奶两边相骗，苏氏暗道这苏姑奶奶也是骗了自己，却也替她圆了谎道：“说了那家夫人眼看要死，等身死了就将你扶正的。”

    贞书见苏氏犹在狡辩，又不好责她骂她，气冲冲的下楼，到了前面铺子二楼上宋岸嵘当初的房子里躲了，一人坐着。半晌忽听得旁边一声娇笑，似是贞怡的声音，如今贞怡也是动不动就要往外跑，她今年满了十五，成了大姑娘，等闲贞书也不肯管她。

    她寻到隔壁，见那行儿正和贞言两个挤在床上闹着，重重咳了一声。行儿听了吓的跳起来，躬腰就往外跑去。贞怡了站了起来，见贞书怒目盯着自己，扭过来笑道：“二姐姐，饶了我这次。”

    贞书拉到她隔壁坐下才问道：“你瞧你的几个姐姐如今过的好不好？”

    贞怡抿嘴低头道：“不好。”

    贞书道：“为何不好？”

    贞怡不言，仍是低头头。

    贞书道：“因为我们不自爱。大姐姐还未成婚就有了身孕，如今带个孩子孤身躲在外。我也不自爱，所以如今臭名远播。贞秀更是不自爱，如今竟不知跑到那里去替人做外室，自己父亲死了都不敢回来吊丧。”


------------

98 第 98 章

﻿    见贞怡快要哭了出来，贞书才放轻了声音道：“如今就剩你一个，若也不自爱，那这家子的姑娘，真真是全成了笑话。”

    贞怡溜到地上跪了哭道：“二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贞书拉她起来坐了才道：“你往后不能再与行儿这样亲近，必要守到成亲了才能跟他亲热，懂吗？”

    贞怡抹着眼泪点头，贞书又拉了她手安慰道：“我会将这间铺子留给你，你与行儿两个好好过活，父亲留了许多字画，也够你们用上许多年。但是如今他也小你也小，他要专心学手艺，你更要守好自己不能叫他轻易得了，明白吗？”

    贞怡小声道：“明白了。”

    贞怡走了，贞书坐在干床板上闭眼昧着。心中忽而浮出杜禹腆着脸的样子，心中一阵烦躁，拿脚蹬了床尾狠狠的踏了几下坐了起来，拆了簪子抖乱了头发欲要大喊几声，硬是忍住了。

    若杜禹真是个长工，或者早死在五陵山中也就算了。他如今这样冲了出来，若自己不将话说明白叫他知道，只怕他早晚要打听了寻到此处来。他声音又大，嗓门又亮，做起事情来不管不顾，如果再嚷嚷到街坊四邻皆知，旁人还可，若叫玉逸尘知道了怎么办。

    她是答应过他永远不会嫁人的，若他知道自己嫁过人，而且还是杜禹，只怕他心里也会难受，倒不为她的过去。而是杜禹那个人，他什么都是好的，健壮，高大，阳光，而玉逸尘恰与他相反，阴郁，消瘦，缺了那么一点。

    他不怕她知道她的过去，她早坦白过。但是不想叫他知道是杜禹这样一个人，说到底，她仍是心疼他心底的那点卑微与凄凉。

    想到这里，贞书起身匆匆绾好了头发将那比甲罩上扣好，下楼跟赵和交代了一声，又匆匆的往应天府衙而去。到了府衙门上，因方才那几个衙役还在，见了她并不阻拦。

    贞书上前问道：“官家，你们这里可有个叫杜禹的？”

    凉州的大将军如今被发派在此巡街，谁人不知。那衙役道：“他方才进了里面去。”

    贞书问道：“在里面何处？”

    黄子京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走了过来道：“小娘子，我带你去吧。”

    贞书敛衽谢了，与他一起进了院子，走到一处齐平的公房前站了道：“他方才闹累了这会子怕在里间躺着，小娘子可要进去？”

    贞书道：“不必，请官家将他叫出来即可。”

    黄子京进去不知轻言了些什么，杜禹腾的一下便窜了出来，见贞书站在门上，腆了脸笑道：“娘子！”

    贞书见那黄子京在屋内偷听着，自己先走远了走到空旷处站了，才道：“我今日是叫别人骗来的，其实我根本不想给那个府尹作妾。”

    杜禹连番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贞书见他看着像是冷静了些的，才又轻声道：“你可知女子名节闺誉很重要？”

    杜禹又连番点头，俯首道：“我对不起你。”

    贞书忙摆手道：“如今你也不必再说那些。我很快就要嫁人了，我不想你将原来的旧事翻腾出来嚷的世人皆知。”

    杜禹本是好好听着话的，听她言要嫁人，腾的抬起头问道：“你要嫁谁？”

    贞书往后退了退道：“这你不必知道。我也知道你很快就要娶亲。过去的事，你也不要再提我也不会再提，咱们就悄悄的压下去好吗？”

    杜禹没有听清她的这番话，脑子里只回荡着她方才说过的那句：我要嫁人了。

    他仍是问道：“你要嫁谁。”

    贞书道：“普通人而已，你又不认识。但是我很爱他，其实我们早就成亲了，你明白吗，就是说我与他早已……只是因我父亲新去，还未正式成礼而已。”

    贞书说的十分诚恳，怕杜禹听不明白，索性拿手指比划了一双道：“你明白吗，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个会守贞的女子，若我真的贞洁就不会与你……”

    言毕见他塌肩耸背在那里愣着，也不多说，拱手道：“所以千万拜托了。”

    她才转身，就听杜禹问道：“你是宋工正的孙女？二房宋岸嵘的女儿？”

    贞书点头道：“正是。”

    他真是个榆木脑袋，想来想去想破了天，其实当初他就该明白，从京城而来，就当与京里沾着些亲事的。可她太能干了，就像个真正的农子女子一样，什么活都干的那么好，让他一心以为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杜禹一手击着拳狠捶着自己掌心，见贞书又要走，忙又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闺名。”

    贞书道：“宋贞书。”

    原来她就是宋贞书。窦明鸾还曾说过，宋贞书与旁的女子不同，不但在北顺侯府被围的时候救出了窦五的小女儿，还劝窦明鸾给他写信，叫他回来负荆请罪。他对别的女子没有多看过一眼，也万死不会想到这个宋贞书会是他的娘子。

    但她是知道的，她那夜也许就听到了他言自己在京城的荒唐事，知道自己就是杜禹。她在京城满满三年时间四个年头，都是在知道他是谁，在那里的情况下，就那么不闻不问不理的活着。杜禹想到此，心中五味陈杂，见贞书已经走远了，追上去堵住了问道：“是你劝窦明鸾给我写的信？为什么？”

    贞书道：“不为什么。”

    杜禹不信，但又想不出所以然，见贞书要走，仍是堵住了问道：“你早知道我在对不对，那日在许府，内间送画的人就是你。后来在窦五府上，我才去你就走了。你是明知我来才躲的我对不对。”

    贞书迎上他目光，抬头认真道：“是，我不想见你。你还不明白吗，我要成亲了，找了个很爱我的人，我此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不希望你将曾经的事情宣扬出来。”

    杜禹心中如被雷一遍遍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的娘子还活着，但是要跟别人在亲了，可他还在为她守制。他愣了半天才把脑子里的乱麻缕顺，复又问道：“你是怪我骗了你，才不肯再要我的吗？”

    贞书道：“跟这没关系，都过去了你明白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杜禹道：“怎么可能，咱们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只要你未死，就是我的娘子，你怎么能再嫁他人。”

    贞书道：“可你如今眼看也要娶妻了，窦明鸾若知道过去的事情，心里也会不舒服。我也要成亲了，不希望你将此事张扬出去，咱们就彼此替彼此回护点颜面不好吗？”

    杜禹摇头道：“不好，我娘子若还在人世，我为何要还要再娶。”

    贞书见他越说越难以说通，气的跺了脚道：“你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也未跟你成过亲，若你再敢将此事吵嚷出来，大不了我与你拼命！”

    言毕狠狠瞪了杜禹一眼，转身走了。

    杜禹站了半晌，招呼了黄子京过来问道：“你知道宋氏装裱铺吗？”

    黄子京道：“知道。”

    他又问：“那你知道宋贞书吗？”

    黄子京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啊，宋氏装裱铺的宋贞书姑娘要嫁给玉督察，京城都传遍了。”

    他的信息滞后，只知道要嫁，不知道婚事未成，所以才会这样说。

    杜禹愣了半天高叫道：“她要嫁给那个阉人？”

    黄子京点头道：“早就听闻这样的消息，我还不知道宋贞书长什么样子，今日一见，真是可惜啊。”

    他几步追了出去，见贞书还未走远，上前堵了问道：“你要嫁给玉逸尘？”

    贞书听他声音很大，左右四顾无人了才道：“并不是，你大概是听错了。是别人。”

    杜禹又问：“那究竟是谁。”

    贞书道：“反正是你不认识的人，你也莫要再问，快走吧。”

    杜禹道：“不行。只要你还未嫁，你就是我娘子。就是你嫁人了，我也有本事把你抢回来。”

    贞书唯一怕的就是怕他嚷出来叫人尽皆知，此时气的无法，见杜禹堵着前路不肯叫她离开，伸脚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脚道：“你若想害死我，你就尽管喊吧，喊得世人皆知了才好。”

    言毕径自走了。杜禹见黄子京也跟了过来，拉了他道：“走，咱们去瞧一瞧东市上的宋氏装裱铺走。”

    他俩沿途买了两只胡饼端了嚼着，到了东市打听到宋氏装裱铺，便如那些乞丐一样蹲在门对面的墙根下朝里望着。杜禹见贞书低着头在店铺内不知写些什么，点头赞道：“我娘子真有本事。”

    黄子京道：“老大，怕是你认错了吧，我怎么瞧着她不像是会给你当娘子的人？”

    杜禹瞪了黄子京一眼嘿嘿道：“你懂什么？她是个心眼儿顶好的姑娘，有些侠肝义胆，但是最恨人骗她。我当初骗了她，受她些罚也是应该的，只要她活着，便是她整日打我骂我将我当条狗，我也能乐得笑出花儿来。”

    他经过了早晨的惊，如今渐渐反应过来成了喜，果真是乐出花儿来，涎着口水笑的像条狗一样。

    黄子京也瞧见了贞书，见贞书往外望着，忙扬手挥了挥手。不挥还好，一挥手贞书瞧见杜禹蹲在门外墙根，如脚上踩着蛇了一般腾的站了起来，狠狠瞪着杜禹，瞪了半晌，见他笑的像个无赖一样，转身往内间去了。

    杜禹本是管着御街并皇宫一周围的巡差，此番见过贞书之后，别处就不去了，每日只在东街宋氏装裱铺门前站着当差。他穿着燕服带着刀，跟黄子京两个一左一右就在门外对面的墙跟上站着，除了偶尔吃个饭，一站就是一整日。

    赵和虽在后间作活，但偶尔也要到铺子里来转转，他来了几次，见这两个巡差都在门外站着，问贞书道：“这两个巡街的怎站在这里不走？”

    贞书叫那杜禹缠的心中烦闷，闷闷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是背街有何可巡，赵叔还是出门将他们请走吧。”


------------

99 第 99 章

﻿    赵和出门拱手问道：“二位官差为何一直在我铺子门前站着？”

    杜禹虽如今欢喜，但也不敢轻易嚷嚷出去。毕竟正如贞书所言，女子名誉很重要，他若到处大张大喊说贞书是他娘子，于贞书清誉有碍。况赵和他是见过的，知他身上有些功夫不敢轻易惹，也回礼道：“我们不过在此巡街，还请老伯勿怪。”

    赵和见此人虽嘻皮笑脸，混身上下却不像个随便混的，显然也带着些本领，不好与他硬碰，仍是拱了手道：“请！”

    杜禹叫他逼着无法，只得往前慢慢走着。忽而退了两步又拱手问道：“老伯，你家二姑娘可许人家了没有？”

    赵和上下打量，心道原来是个瞧上贞书的登徒子。只是他显然是个正经男子，不比玉逸尘是个残缺人，若他来路正人也正，于贞书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好夫婿，想到这里也答道：“未曾。”

    杜禹心里大喜道：“我就说嘛，瞧着不像。老伯瞧着在下如何？”

    赵和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官差，你若真有心就不该总站在这里，须知就算你有热情，也得她愿意才行。你若整日在这里守着，反而要惹了她厌恶。要我来说，不如官差回家禀过父母，搬请得位德高望重的人来当面言亲，才是正经事。”

    说着已经来推杜禹。杜禹不好再赖在这里，侧脖子瞧贞书站在门上怀抱了双臂冷冷瞧着自己，忙又跟她挥着手。

    贞书回了柜台里坐着，见赵和走了进来，过来歉声道：“赵叔，对不起。”

    赵和摆手道：“你在此开店作掌柜，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们也是少年慕少艾，有何可难为情的。”

    贞书心道总没那么简单。她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说破了杜禹就会罢手，毕竟前番在贞玉府上还曾听闻过他们即将要成亲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纠缠自己。如今瞧他这样子，像狗皮膏药一样反而有些揭不掉的意思。

    杜禹这个人，与玉逸尘恰好相反。玉逸尘凡要达到什么目的，会将它当成一件事来做，将她慢慢匡进其中，叫她自己醒悟。可杜禹不同，他想要什么，就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解释或者再多看其余的东西一眼，一心就只盯着那一点。

    就比如当初在五陵山中，他想骗得贞书上床，装死作痴就是要达到目的，不会再想这姑娘若是不能与我结婚，毁了清誉要该怎么办，或者若我叫刘璋抓了，她又该怎么办的问题。他心里就只有上床上床，脑子里也只有上床上床。

    贞书可以对付玉逸尘，因为他是理智的，冷静的，清醒的。但她对付不了杜禹，因为他一门心思认准了一件事，就坚决不悔改。

    她好容易等这两个巡查走了，见天色渐黑出门欲要转一转透透气，就见杜禹此时转了战场，在那正街的拐角上站着。见她出来忙跑了过来笑叫道：“娘子！”

    见贞书一双眉毛横了起来瞪他，忙又改口叫道：“贞书姑娘。”

    贞书也不理他，径自往前走着，走出了东市拐到一处僻净处，回头见杜禹仍在后面跟着。遂问道：“杜禹你究竟想做什么，想要我怎么做，能不能告诉我？”

    杜禹瞧她脸色并不善，也知她此时仍生着自己的气，不敢靠的太近，站远了道：“娘子，我想好了，明天就托人来提亲，咱们重新再拜一回天地，也风风光光的办一回，我抬花轿来迎你，好不好？”

    贞书道：“不行，我不能跟你成亲，如果再有别的事情你要我做，我都满足你。唯独不能成亲，因为我不爱你。”

    杜禹此时才知什么叫天大的苦恼。得知她死了的时候，他也曾疯疯颠颠大哭大闹，回到凉州后他有半年时间不曾睡着过觉，夜里闭上眼睛就是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转过身吻自己嘴唇的样子。但那皆是她爱他，在乎他，为他而哭为他而笑的样子。如今她冷冷淡淡拒他于千里之外，瞧神色就是一幅不想见到他，恨不能他立即消失在眼前的样子。

    他的小娘子，如今是真的不爱他了。

    杜禹不知该如何劝服贞书，见她要走了，才又问道：“那我怎么做你才能再次爱上我？”

    贞书不怒反笑，侧眼扫了杜禹一眼道：“我曾爱过你吗？”

    杜禹道：“有，你还跟我拜了天地，还……”

    贞书道：“是，我还跟你上了床，但那不代表我爱你，或者我想嫁给你。”

    杜禹伤心万分，觉得头顶的天都要塌了。喘着粗气在原地站了半晌，回过神来贞书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失魂落魄往前走着，仍是到了装裱铺对面的墙根下站了，痴痴的瞧着柜台。

    贞书也不叫学徒帮忙，自己恶狠狠的扛了门板过来一扇扇上着。杜禹见她一块块搬着那么沉重的门板，几步赶过来要帮忙，叫贞书拿眼瞪着不敢近前，站在跟前又问道：“你爱的那个人，是玉逸尘吗？”

    “谁跟你说的？”贞书忽而发怒，将门板砸到杜禹身上。

    杜禹慌忙扶住了门板嗫嚅道：“只是听说。”

    贞书冷笑道：“没想到你不但是个骗子、强盗，贼，还是个长舌妇，爱打听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杜禹听她比之方才还要生气的样子，忙又讨好道：“我并不信。他是个阉人，你怎么会想着嫁他？”

    贞书听了这话更生气：“阉人怎么了？阉人不是人吗？”

    杜禹进店铺帮她上好最后一块门板，店铺内顿时暗了下来。贞书就在他身后，气的胸脯前鼓胀的地方微微鼓动着。杜禹无数次曾想起过在那林中蓑草屋中床板上的两人搂在一起的夜晚，可这一次更不同，因为她就站在他身后，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并她身体的每一下震颤。他艰难的转过身胡言乱语道：“是人，但只有宫里那些寂寞的宫女们，才会想着嫁给他们，也是寻个玩意儿。”

    这也是实情。太监与宫女私下结伴作夫妻，虽宫规严禁，但屡禁不止。

    他越这样说，她心里就越疼玉逸尘，看到这样年轻健壮朝气蓬发的杜禹，就越发怜惜那个清瘦潦落的残躯之人。贞书心中无比难过，背靠在门板上摇头道：“你听到的，大约还是一年前的谣言。我是要嫁人，但那个人不是他。”

    言罢自内间转到天井，往厨房里去了。杜禹跟进来，见天井里挂着一只鱼头并一条鱼身，看起来已经干的差不多了。问王妈妈道：“这是要风干鱼吗？”

    王妈妈见是个面生的男子，瞧了瞧厨房中的贞书才道：“小掌柜扔在半路喂野狗，老身觉得可惜，拣回来腌着，改日送给门外要饭的乞丐去。”

    杜禹后心发凉，见贞书在厨房灶下拿把斧子劈着柴，有些腕粗的树枝，她斜放了一脚踩上去就喀叉成了两半。他轻轻敲了敲门道：“那我明日再来。”

    贞书举起斧子咬牙切齿砍着一棍圆木道：“滚！”

    杜禹摸摸索索自小楼这边出了门，又站在门上抬头望了半天，又回想着方才贞书站在自己身后喘气的样子笑了半天，才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儿回应天府去了。

    自此他每日仍在装裱铺外蹲守，弄的连赵和都烦起他来。几个小学徒更是，一会儿这个泼一盆水出来，一会儿好个拿着刷子不停的往他身上扫土。只是杜禹岂是轻易能叫人打败的，水泼过来他只拿衣襟挡了脸，土扫过来他也不过互换着抬抬脚，仍是蹲在墙角守着。

    这日他见贞书许久不出来，小门那边也不见她的踪影，不知她究竟在内间干什么，又不敢冒然进去，正闷闷不乐的低头蹲着，就见黄子京跑了来道：“老大，你父亲着人到应天府找你。”

    杜禹皱眉问道：“他有什么事找我？”

    黄子京道：“王府尹传下来的，说是十万火急，要你即刻进宫。”

    杜禹直身拍了拍土叮嘱黄子京道：“昨日宋姑娘采买了一天东西，今日在家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怕她是欲要躲开我，只怕要走，你替我好好守着，若她要走，千万记得来告诉我。”

    黄子京应了，接替了杜禹在墙根蹲守着。

    杜禹牵过黄子京骑来的马翻身上马，独自往皇宫方向而去。到了东华门外，他远远就瞧见自己的父亲杜国公杜武一身官服硬幞负手在东华门外站着，身边围了一群武官。杜禹走上前抱拳道：“父亲。”

    杜武身后的武官们也抱拳施礼，杜禹左右回了，就见父亲杜武正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为何衣服这么脏？应天府没有洗衣的杂役了吗？”

    杜禹拍了拍衣服，扬起一身灰尘，杜武皱眉等灰尘过了才道：“一会儿进宫了知道怎么做吗？”

    杜禹摇头：“不知道。”

    那些武官在后止了等着，杜武转身带着杜禹进了东华门，两人并肩行着。杜武又道：“此番形势仍不理想，虽部群臣多次相争，他也只愿给你个副督察的名号，你仍要在玉逸尘手下作事。玉逸尘心机狠辣心思阴毒，你不但要妨他，还要将差事干好，将来我才能替你谋求更高的位置，你可知道？”

    杜禹道：“您是怎么说服皇帝的？”

    杜武冷笑：“不用说服，只要我不出兵，他们自然要乖乖听我的话。”

    杜禹止步盯着杜武道：“父亲，你虽掌着兵权，但若在敌人出兵的时候，以此相挟制这个国家的君主，怕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

    杜武也盯着杜禹，一字一顿问道：“那我该怎么办？杀完夷敌后回来再被玉逸尘那个阉贼杀掉？”

    杜禹也盯紧了杜武，手狠指了地上的青砖一字一顿道：“引外敌而治内患，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你也是，玉逸尘也是。”

    父子两犟在一起不能分解，身后随行的几个小太监有些害怕，甩了扶尘道：“节度使，杜公子，陛下已经等了许久了。”

    人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子之间，终是杜武先收回了目光，甩了袖子在前走了，杜禹才甩着膀子跟了上去。两人进了垂拱殿西殿，皇帝在偏西一面的一张小案后面坐着，玉逸尘抱着拂尘，一身红衣黑边的宦官服站在身边。

    外面小监唱了偌，杜武和杜禹同时跪了高声道：“吾皇万安！”

    玉逸尘道了声：“平身。”

    两人便起来站着。皇帝李旭泽与玉逸尘同年，如今已是眼袋下垂头发稀疏的早衰样子，亲自起身赐了杜武的坐，又伸手招了杜禹过来，温声道：“上次你初初乍道，朕也不好当面问太多，在京中可还住得惯？”

    杜禹点头道：“很习惯。”

    李旭泽抬头瞧了一眼玉逸尘，笑道：“你们还是年轻人，朕却老了。”

    他们年龄相差本也不大，少年时在皇宫中多常见面，只不过李旭泽总带着玉逸尘，而平王李旭成身后狗尾巴一样跟着的，正是杜禹。


------------

100 皇帝

﻿    李旭泽敲了敲桌子，又望了玉逸尘一眼才苦笑道：“自你回京勤王，朕一直想给你个好位置作奖赏，怎奈言官们总拿当年的旧事来堵朕的嘴，朕也是身不由已。如今逸尘手下还缺个副督察，我也是多方权衡弹压，才压了大家将你放到这个位置上，你可要尽心跟着他做事才行。”

    杜禹跪了道：“谢吾皇隆恩。”

    李旭泽伸手叫杜禹起来了，才又问杜武道：“不知节度使这边如今大军走到了那里？”

    杜武起身一揖道：“增援部队明天就能到大同府。”

    李旭泽下意识的仍是瞧了玉逸尘一眼才道：“那就好。”

    杜禹四下打量这间屋子，自己大约有五六年没有到过这个地方。那时候坐在这案台后面的还是承丰帝，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张椅子，虽鎏金镶银龙腾爪舞，但毕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有些磕过碰过的硬伤一眼就能瞧出来，就连地毯与帐幔似乎都没有换过。

    李旭泽这皇帝当的其实很憋屈，父亲是个明君，用的大臣也都是人精一样，他上了台，稍做的不好就是不似明君，想换条毯子也是个奢侈浪费。要想不被那些老家伙们骂，就得认真做个好孩子，但听话的好孩子肯定不是个好皇帝。也许他也想要反抗，怎奈朝中无自己的人，只能求助于一个残躯的太监，概因那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长起来的知已，也许是这大历国中唯一一个他能真诚依附的人。

    想到这里，杜禹微微一笑：可怜的皇帝。

    他忽而忆起黄子京曾说过，宋贞书吵着要嫁给玉逸尘，此事在京城无人不知。遂又斜了眼去偷瞧玉逸尘。他不看则罢，一看之下，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原来玉逸尘与李旭泽同年，如今也要二十七岁以上，而他比平王李旭成还要小上一岁，今也也才不过二十三。玉逸尘比之自己还要大了四岁，如今看起来，他竟还如个少年一般清秀，自己竟还比他显老些。

    再者，玉逸尘此人玉面朱唇，身纤体长，虽是个残躯之人，但风度相貌比之绝色女子还要美上几分，这样的美人，无论男女见了只怕都要心生爱慕。宋贞书若为相貌而爱他，倒也能说得过去。

    杜武见儿子杜禹一双眼睛四处乱瞟，最后停在玉逸尘身上痴痴的瞧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一样，重重哼了一声，杜禹这才回过神来。杜武以为他也如有些有邪癖的大臣一样犯了花痴玉逸尘的毛病，狠狠的拿目光瞪了杜禹两眼，才又携杜禹拜了道：“臣等告退。”

    这回玉逸尘亲自送出了垂拱殿，在丹墀上止了步弯腰道：“国公慢走！”

    两父子仍往东华门走去，杜武负手在前，杜禹垂肩在后。杜武忽而回了头问道：“为何一直不回家？”

    杜禹道：“应天府有公房，住着很简便。”

    杜武又重重哼了一声问道：“你与明鸾姑娘的婚期定在何时？总要告诉我准信，才能差人替你布置。”

    杜禹道：“我前些天跟窦明鸾说过，我们的亲事不成了。”

    杜武气的鼻子生烟不可置信道：“什么？不成了？北顺侯府虽遭难，明鸾是个好姑娘又等你三年，你怎能弃她再选？”

    杜禹道：“我在外娶过亲的，如今我娘子也在京中。我岂能停妻在娶？”

    杜武冷笑道：“就是你在凉州娶的寒门女子？想都不要想。”

    当初杜禹怕杜武不答应，特意塑造了一下贞书的身世，言她是个凉州大户人家的女儿，但凉州苦寒之地，有何大户，所以杜武仍当她是寒门女子。

    杜武皱眉半晌又道：“你不是言那女子已死，怎的又说她在京中？”

    杜禹想起贞书气急败坏的样子，当然也不敢实言告诉父亲杜武自己是把宋工正的孙女给骗丨奸了，又是绞尽脑汁编谎道：“谁知她自己从鞑子那里逃了出来，流落到京中，如今恰好碰到了我。”

    杜武深知自己这儿子从小会撒谎，是以也不全信他，冷冷看了一眼道：“只要我还活着，明鸾姑娘就是我的儿媳妇，旁的女子，我一概不会承认。”

    言步大步往外走去。

    杜禹几步追上来道：“要不就让衡儿娶了她，人言女大三，抱金砖，明鸾姑娘也就大衡儿……”

    他算了算又轻声道：“十三岁。”

    杜衡正是杨氏替杜武生的小儿子，今年五岁。

    杜武怕自己再跟大儿子一起走一走要被活活气死在这里，出了东华门也不再打招呼，率着一众武将扬长而去。杜禹出了东华门，见自己骑来的瘦马叫个小太监牵着，谢过那太监拉着马绳仍往东市而去。

    黄子京见他来了，远远就比划道：“方才那位装裱师父出门来雇车去了，贞书姑娘晚些时候又出门去买东西，皆是些吃的糕点卤杂等物，瞧样子像是要出远门一样。”

    此时天色已晚，只怕不是今日出门。杜禹心中不禁又急又慌，思忖了半晌道：“必不是今晚出门，天黑了城门要关，她能去那里。只怕她是要明日五更开城门一早趁咱们还没有来悄悄的走，这可如何是好？”

    黄子京道：“要不咱们今夜一直在这里守着？”

    杜禹叹气摇头道：“明日一早我得去督察院报道，玉逸尘盯着我了。”

    黄子京道：“要不然我替你在这里盯着，她若要走，我派人来知会你？”

    杜禹拍拍黄子京肩膀道：“今夜我娘子必是走不成的，咱们先去找个地方喝些东西再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辛苦你替我守着。我到督察院报道完毕，即刻就来替换你。若她要走，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差人快快的报我。”

    黄子京点头答应，俩人勾肩搭背走了。

    贞书本在装裱铺二楼上，与贞怡两个理着要给贞媛带去的东西。贞怡踮脚瞧着杜禹走了才道：“二姐姐，那个差官走了。”

    不知为何，贞书听了这话简直像是肩上去了一座大山一样。她也到窗前望了一眼，见对面墙根真的没有杜禹，长舒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疲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贞怡好奇问道：“他也穿着燕服瞧着是个公差，怎么像个无赖一样，若真有意娶二姐姐，就该托媒人来相求。”

    贞书起身拍拍贞怡脑门道：“你说的很对，如今你渐渐成了咱们家最正经的一个，这样很好，至少替咱们宋府二房正正风气。”

    贞怡娇哼道：“说的你们都很不堪一样，既你也知道自己不对，为何当初还一心吵嚷着要嫁给那个太监？”

    贞书如今越来越怕人说起太监二字，就仿佛只要人不提，玉逸尘就不会多受伤害一样。她怔了半晌才喃喃自言道：“我不过是发了回疯罢了。”

    贞怡坐到贞书身旁花痴了一样叹道：“但他确实长的够俊俏，俊俏的我都心动了。若他是个侯爷或者王爷就好了。”

    她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王爷，要长的俊俏，要风度翩翩，如今却看上了一个站柜台的小学徒。

    赵和订好了马车上楼，见贞书贞怡已经收拾了一包一包的包裹打理好了，自提下去放到了铺子里，才问贞书道：“明早几更走？”

    贞书道：“越早越好，几更城门开？”

    赵和道：“五更城门就会开，但也未免太早了些，雇来的车夫驾车到咱们这里只怕也要天亮才能到。”

    他见贞书皱眉，知她是想甩开外面那小官差，遂又劝道：“他也未作坏事，不过在那里守着，待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走。你若如此刻意避他，反而叫他觉得新鲜不肯放手。少年男子心气，我比你懂些，不要再烦忧了。”

    贞书点头一笑，与贞怡两个回后院小楼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杜禹早早起来急的满屋子打转，就见王府尹亲自捧了副督察的官服并金鱼带与宝剑，带着魏先生并几个衙役来了。王府尹上回叫他打的狠了，到如今一只眼睛周围还是青的，不过他府中夫人虽病却凶悍，娘家几个兄弟又都是悍夫，所以除了魏先生，大家都以为他是叫夫人娘家兄弟给打的。

    他将官服捧给杜禹，讪笑道：“杜督察大人，玉督察昨夜就传了信来，叫您今早到督察院报备，他下了朝就即刻赶来与您交待公事。”

    玉逸尘是大内总管，要随皇帝早朝的。

    杜禹胡乱套着官服道：“叫我副督察即可，督察大人可是玉逸尘，你若再乱叫到他听到，只怕乌纱不保。”

    王府尹忙道：“私下，私下而已。在下官心中，杜公子就是督察。”

    他虽遭了顿打，但也不敢伸张，谁叫杜禹父亲是节度使，掌着兵权了。

    他在心里将杜禹往上八辈的老祖皆问候了个遍，又将他的继母杨氏与那杜禹那小娘子在心里奸了一遍，这才如沐春风般笑着恭送了杜禹出门，赶着问道：“今夜可仍到府衙来住？”

    杜禹抬头望了望天，见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不知贞书此时出城了没有，心中急乱又不敢不去督察院点卯，应付道：“看吧。”

    王府尹忙道：“那下官这几天就仍替督察大人备着，可好？”

    杜禹也不理他，大步出了应天府，往督察院而去。

    他到了督察院，见过自己的公房，端的是气派明亮。又瞧了一回玉逸尘的公房，内里如今仍是厚厚的绒毯铺地，无处不是光明蹭亮，椅子上还铺着厚厚的绒垫，心中骂道：“这个阉货倒会享受，也不知他是怎样哄得我娘子迷了心窍，一会儿来了要好好拷问一番。”

    公差捧了茶来他也无心去喝，站在窗前捏了剑柄眼巴巴等着玉逸尘。

    直等到日上三杆了，才见玉逸尘的轿子缓缓进了督察院大门。他两手纂了又捏捏了又纂，出了公房到玉逸尘公房门口等着，就见玉逸尘如今也是一身官服佩着紫鱼袋缓步而来。他身材细挑高挺，又眉目温润如玉，端得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再自己早起匆忙的连胡子都未刮，浓眉粗胡一个鲁汗子模样，越发自惭形秽，拱手见礼道：“督察大人早。”

    玉逸尘瞧了杜禹一眼略点点头，进门在案台后面坐了，才问道：“别人都在何处？”

    督察院的文官们一并涌了进来站了，向玉逸尘报备着公事。

    杜禹懒听那些，只是两只眼睛仍不住打量着玉逸尘。他皮肤也太光滑了些，一根胡子也没有，比女子的还要细嫩。当然，他是太监，理应不长胡子。他捧着茶杯也不掀开，一只手在大案上伸出两指翻着公文，垂眉凝神低看着。杜禹悄悄伸双手瞧了瞧自己的手，又粗又黑，皱褶里还存着些污垢，再瞧瞧玉逸尘纤长绵软的手指，心内暗暗发狠回了应天府就要打水来好好替自己洗干净一番。


------------

101 第 101 章

﻿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玉逸尘问道：“副督察还有事情？”

    杜禹四顾见别人都走了。自己到对面拣了张椅子坐下来笑言道：“督察大人如今是越活越年轻了？”

    玉逸尘冷脸半眯长眼瞧着杜禹。他昨日在宫中就是这样□□裸无顾及的打量自己，今日仍是。玉逸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略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了？”

    杜禹将椅子挪到玉逸尘大案前，见玉逸尘嫌恶的往后靠着，自己也不好意思，仍是讪笑着问道：“督察大人怎么如今还保养的这么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道：“皮肤也太细了些。”

    玉逸尘皱眉，心道杜禹少的时候出了名的爱好女色，给平王李旭成不知送了多少艳情画片叫荣妃抓住了打板子，在家里也是为了个自己睡过的丫环叫人杀了才杀人被下的大狱，应当不是好男风之辈，难道去了回凉州转了性子？

    当下寒了脸冷声问道：“所以了？”

    杜禹仍是讪笑着道：“下官只是想知道督察大人是如何保养皮肤的，才会这么年轻细嫩。”

    玉逸尘心中冷笑着，仰头低眼尖了嗓子道：“洒家是个阉人，去势才能保得年轻。若副督察也想保得年轻永驻，不如也将那二两软肉割去，洒家保证……”

    杜禹吓的一蹦子跳起来，摆手道：“还是算了，下官回去多抹些猪油膏子怕也能顶得。”

    两人正说着，忽而一个应天府的衙役高声叫着冲到了隔壁杜禹的公房高叫着：“老大！老大！”

    杜禹忙起身拱手辞过玉逸尘，出来问道：“何事？”

    那衙役正是黄子京派来通风报信的，见杜禹从督察大人公房里出来了，扯住他袖子叫道：“宋二姑娘真是要逃走，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东市了。”

    杜禹一听宋姑娘，怕内里玉逸尘听到要起疑心，才要去捂着衙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往外推着说道：“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那衙役往外走着，犹自高声道：“她带着许多包袱上了马车，想必是真要逃走了。”

    杜禹心中焦急，又怕玉逸尘听到，又不敢擅离公房，急得抓耳挠腮。半天才又横了心进了玉逸尘公房拱手道：“督察大人，下官有些私事要办，能否先行离去？”

    玉逸尘方才听得那衙役讲宋姑娘并东市，已经疑心到了贞书身上。他本有些怀疑那衙役说的宋姑娘怕就是贞书，悬提着一颗心望着杜禹，一字一顿问道：“何事？”

    杜禹听闻的传言是宋贞书吵着要嫁给玉逸尘，并不知玉逸尘是否也一心要娶贞书，毕竟他要从宫里拉个对食来泄火，只怕宫女们也要抢破头打破脑袋的上赶着，并不在贞书一个。此时犹疑不定，脑子一热撒谎道：“下官家里娘子赌气回娘家去了，下官要去追回来。”

    玉逸尘知他是个爱撒谎的，也知他在凉州成过亲却死了娘子，前些日子正在与黜了的北顺侯府窦姑娘谈亲事，却也不戳穿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杜禹如蒙大赦，出门摘掉官帽丢在公房内，下楼就是一通狂奔。

    玉逸尘叫梅训进来问道：“杜禹这些日子在应天府巡街巡的可好？”

    梅训道：“他本是巡着御街的，前阵子自请调到了东市，但也未曾好好巡街，整日是都是在宋氏装裱铺门前站着。”

    原来是他缠着贞书。玉逸尘怒道：“为何不早报于我？”

    梅训低了头道：“属下想着公公已与宋姑娘断了往来……”

    玉逸尘拍了桌子道：“谁说的？”

    他起身脱掉公服，自柜子里抽出那件宝蓝色的袍子来换上，取下佩剑快步出门扬手招着：“带上几个人，去刘家庄。”

    贞书若出城，去的必是刘家庄。

    贞书出了城，撩窗帘回望并无人跟着，心中大舒一口气。因装裱铺中少了个宋岸嵘，如今赵和更不能离开，是以这次出门就只跟着一个新来的小学徒璜儿，连车夫都是雇来的。

    贞媛是头年七月间生的孩子，之后宋岸嵘病逝，又装裱铺中生意烦忙，她一直都未曾到刘家庄去看过贞媛与孩子。因听苏氏与贞怡两个念叨贞媛的小女儿熙儿生的十分娇美可人，一直想要亲自去瞧一瞧。再兼这些日子她叫个杜禹缠的透不过气来，遂打理了些换洗衣服，欲要到刘家庄也住上些日子，好叫休儿离了她的制肘好好当一回掌柜，也算是慢慢放手叫他们能自立。

    出城沿运河而行，贞书想起贞媛大肚子的时候，初春时节，柳枝正抽着嫩芽，她曾与玉逸尘一起策马走过这条路，如今却是再一度的枝繁叶茂，她所苦求的亲事终究成了一场空，就连父亲也在憾中亡故，心中又不禁又疼又悔恨不能回到过去。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闻后面远远有人在呼喊：“宋贞书！”

    璜儿在车下掀了帘子道：“掌柜的，后面有人在唤你。”

    贞书听了声音就知是杜禹，又气又烦，拉了帘子道：“快走，莫要停。”

    那车夫甩鞭又往前走了，但杜禹单人骑马毕竟要快许多，追上来在马上高叫着：“贞书姑娘，你这是要去那里？”

    贞书猛的掀了窗帘，怒目瞪着杜禹道：“你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杜禹下了马牵着随了车慢慢走着，见自己娘子虽娇嗔仍可爱，腆着脸笑道：“娘子要去那里，我陪着娘子。”

    贞书高声叫车夫停了车，自己跳下马车来带杜禹到运河边指了运河问道：“这水深吗？”

    杜禹道：“深，很深。”

    贞书道：“你若再跟着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淹死在里面。”

    杜禹不能置信，望着河面发呆。贞书已经转身回到车上，对那车夫言道：“辛苦老伯了，咱们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杜禹瞧着马车走远了，蹲在地上哀叹了一气，后面的黄子京赶来问道：“老大，怎么样，宋姑娘走了吗？”

    杜禹长叹一声道：“她说我要再这样跟着她，她就跳运河。”

    黄子京也蹲在地上道：“若我是个姑娘，叫一个男子这样缠着，只怕也要跳运河。”

    杜禹站起来手搭晾棚远眺了半天，才又对黄子京言道：“你先回京去，我仍远远跟着，那样一个老车夫一个半大小子跟她出远门，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两人才言说着，就见玉逸尘也带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经过这里。玉逸尘勒停了马问道：“副督察的娘子还没有追到？”

    杜禹也翻身上了马，拱手道：“下官正准备去追。”

    玉逸尘勾唇一笑，提着马鞭指道：“请！”

    杜禹回了个请字，见玉逸尘又换了一套圆领长袍，衬的一张脸俊生生的，心中又气又恨，狠狠甩着马鞭打着自己又瘦毛又长的老马扬起一路灰尘跑远了。

    待他跑远了，玉逸尘才从牙缝里吐了个字：“追！”

    经过嘈杂的集市再走两里多路就是刘家庄，贞书见着这庄子上的泥土路，心中已是一阵激动，又因这马车太过宽敞进了窄巷总是不便，便率先跳下车往刘文思家走去。院子仍是一年前那样干净宽敞的院子，贞书高声叫着大姐姐进了内院，就见刘文思在院子里正扶着个口水拖的老长的小女儿学走路。她过去一把将那小女儿抱了起来，在脸颊上香了一口问道：“你就是熙儿？”

    小熙儿瞧见是个面生的女子，但毕竟贞书与她娘是一胞姐妹，小孩子对于自己的亲属有着格外的爱意，低头奶声答道：“是。”

    贞书惊道：“了不得，才十个月就能说得这样清楚？”

    刘文思道：“熙儿可聪明了，两个字都能说得清楚。”

    熙儿叫贞书的热情吓坏了，伸了手叫道：“爹爹抱！”

    刘文思伸手抱了过来指了贞书道：“这是你二姨母，是顶爱你的人，再叫她抱抱？”

    贞书伸了手等着，熙儿却转身扒到了刘文思肩上再也不肯回过头来。

    贞媛在屋子里听得外面喧嚷，出来见是贞书，又惊又喜拉了问道：“你怎么不写封信不跑来了？”

    贞书瞧她如今比之去年丧礼上瘦了许多，整个人神彩飞扬的样子，又瞧瞧刘文思如今怀抱着孩子，俨然一家之主的样子，心道若这二人结成夫妻，才真是上好姻缘，但愿章瑞从此死在那应天府大牢内永远也不要再出来。

    几人在西屋坐定吃过午饭，贞书逗了会小熙儿，又亲哄着她睡了觉，与贞媛两个悄谈了些私话。不知杜禹是否有远远的跟来，趁贞媛也午睡时到了外院，问那璜儿道：“外面可有鬼鬼祟祟的人？”

    璜儿道：“还真有一个，时不时在门上探着。”

    贞书一听就知是杜禹，出院门左右一顾，就见杜禹嘴里叨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墙根下正半昧着。她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要让这个无赖逼疯了，恨不能上前踹他两脚，又嫌他像个癞疮一样脏了自己的脚。

    她正准备要进院子，就听杜禹叫道：“宋贞书。”

    她还未开口，又听他问道：“你还会回京城吗？”

    贞书道：“不知道。”

    杜禹道：“你是为了躲我吗？”

    贞书重重点头道：“是。”

    杜禹心中顿时凄凉无比，垂了头问道：“我就那么讨人厌吗？”

    贞书仍是点头：“是。”

    杜禹将满腹哀伤化作一声长叹发了出来，拖着剑自来路上往回走着，出刘家庄而去。

    贞书进了院子，将正屋收拾出来给自己做卧室，又帮着那刘妈妈一起在厨房里收拾自己带来的各样腌货并糕点，亲自替熙儿煮着蛋羹，预备要等熙儿醒来了吃。她生火又利，火燃的又旺，见这灶里总是死死的燃不起火又爱呛倒烟，亲自搬了锅将整个灶台通透一遍，顿时上火下彻，下火彻上，整个灶台中风呼啦啦的响着。

    刘妈妈无事可作，站在门口笑叹道：“姑娘真是一把麻利的好手。”

    贞书道：“可惜我随手快，活却干的不细，也不会作针线活。”

    刘妈妈道：“上天生一个人，有好就有缺，若样样都叫你占齐了，别人可怎么活？”

    贞书笑着摇头，揭了锅子见一碗小蛋羹嫩嫩黄黄，端了洒点盐舔了舔，果真是鲜美可可，遂端到西屋里去闹熙儿起床，一口口吹温了给她吃着。贞媛坐着炕上笑道：“带孩子也是天生的，我竟连一口饭都喂不到她嘴里去。”

    贞书问道：“平常谁给熙儿喂饭呀？”

    熙儿拿小嫩手指了指门外道：“我爹！”


------------

102 第 102 章

﻿    贞媛也不在意她这样叫，瞧了窗外道：“若不是有刘大哥在，这孩子竟连个爹都没有。”

    贞书心中一动，随口就道：“不如你就跟刘大哥成了亲又如何？”

    贞媛道：“前番他爹刘璋曾来过，他也是这样说的，说熙儿是他的孩子。那刘璋倒挺高兴，还给了熙儿许多银钱傍身，只是我也太厚脸皮了些。”

    贞书不由赞道：“刘大哥真是个好人，你就索性与他作对夫妻算了。”

    贞媛苦呻道：“章瑞怎么办？我如今不怕他死不怕他再娶，就怕他来闹。”

    贞书心中暗忖了半晌张嘴哄了熙儿又喂了一口蛋羹才道：“这个，我替你想办法。”

    晚间刘文思仍是过来与她们一同用饭，完了哄着熙儿睡了觉，又与贞媛贞书两个闲话一会才去了隔壁睡觉。贞媛与贞书同在炕上坐了，此时才问起些隐秘事情来：“贞秀可曾来过？”

    贞书道：“她走了也有十个月，一点音讯也无。”

    贞媛犹疑透露道：“我听娘有回无意间透露，说贞秀走时也怀了身子，你可曾瞧出来？”

    贞书大惊，回想了半天摇头道：“一丝也未瞧出来。不过她生的胖些，就算有了肚子也看不出来的。”

    贞媛道：“太妃那本是私藏的钱，自己也不敢声张，但无论如何怕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吞了去，还有贞玉，如今可还盯着铺子？”

    贞书道：“盯着，两个家丁一早一晚换班。托他们的福，如今咱们那一带坏人都少了许多。”

    两个官差并两个家丁一早到晚的站岗，如今宋氏装裱铺是一东市贼都不敢光顾的地方。

    贞媛也苦笑摇头，又道：“上回娘与贞怡来，我瞧着贞怡的样子像是喜欢你那小学徒，你可曾盯着他们？”

    贞书这才实言道：“休儿是个老实聪明的孩子，帐算的好也勤快，如今虽小瞧不出来，但大样错不了。我打算将来把铺子交给贞怡，叫休儿替她作掌柜，她们两个同守了铺子，也是一份家业。正好能替娘养老。”

    贞媛惊道：“那你是何打算？”

    贞书垂头叹道：“咱们姐妹几个，虽你们亲事也都闹的不成样子，但正如爹娘所言，最邪性最不安分的就是我，我不打算顶立门户，给娘养老的事情就叫给休儿与贞怡两个。我没有想着要守那铺子过活，往后我有自己的打算。”

    贞媛抓了她手问道：“难道你如今仍还想着那个太监？”

    贞书不言，收回了手道：“并不是。”

    贞媛悄声责道：“还敢说不是。虽我们身在这庄子上消息闭塞，也知道他是个大奸大恶的坏人，杀了朝中许多好官，许多人都恨不能扒他的皮吃他的肉，你难道真要跟着他去做假夫妻叫人唾骂？”

    贞书起身下了炕道：“我去睡了，你也早些睡。”

    贞媛见劝她不理，也跟了下来堵住了道：“千万不敢跟着那坏人，你瞧瞧姐姐走错一步如今过的有多难？”

    人总能看到别人的错误，到了自己身上却执迷不误。

    贞书应付着点了点头又叮嘱贞媛道：“人言初嫁从父再嫁从已，你就当章瑞死了，把刘大哥叫过来做夫妻吧。至于章瑞那里，我回京想办法叫他断了念想即可。”

    贞媛早有此意，只因怕章瑞来闹才一直未敢与刘文思过了明路。她知贞书在京中有些门路，况章瑞又是叫贞书吃的死死的，有了贞书这句话也放宽了心，点头道：“我知道，早些去睡吧。”

    贞书出了门也不回房去睡，敲了那面小门叫道：“刘大哥？”

    不一会儿刘文思披了件衫子过来开了门，迎了贞书进他的小院。贞书见那院打理的整整齐齐，这边却是荒草衰院，屋子里也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拣了张干净椅子坐了道：“刘大哥过的辛苦。”

    刘文思又要急着泡茶，又要归整零乱的东西，急的满头大汗，讪讪道：“整日带孩子有些辛苦，我这里乱的不成样子，叫你见笑。”

    贞书道：“怎会，你快坐下与我说说话，若再这样忙碌我就走了。”

    刘文思只得坐了，问了几句京中如何的话，见贞书也只应付了事，知她是有事要问，便也坐稳了等着。贞书犹疑了半天才问道：“你与你那干爷爷，如今可还有些往来？”

    刘文思听贞媛提过贞书闹着要嫁玉逸尘的事情，听她提起，不知她是何意，略点了点头道：“见过一次。”

    贞书问道：“你也觉得他坏吗？”

    刘文思道：“交往不深不好说，但脾气有些怪是真的。至于外界传言，怕也有真有假。”

    贞书又道：“若刘大哥仍不言弃，不如就搬到那边去与我大姐姐作对真夫妻，胜如现在这样。”

    刘文思道：“如今唯一怕的就是她京中那夫婿。”

    贞书道：“他们一无媒妁二无成礼，有何可惧，你只管搬过去，余事我一处理。”

    刘文思听了高兴的点头，大喜道：“如此多谢二妹妹了。”

    贞书辞过出了门，刘文思一直跟到院门口，贞书忽而回头问：“三年前徽县那些鞑子，你可知是谁放进来的？”

    刘文思摇头道：“不知，若叫我知道，必也要杀他而后快。”

    他红了眼圈低声道：“我可怜的妹妹，正是闻得鞑子来吓死的。”

    文襄姑娘外表无伤，面上神色惊怖，又少女而死，亦未做检便草草化掉，是而刘府人皆以为是叫鞑子给吓死的。

    原来玉逸尘到刘璋府上的时候，也未叫刘璋知道他是为何而来。而所有的人，就连刘文思都明白，放鞑子入关者，必要杀而后快。

    在正房炕上好好睡了一夜到天明，贞书仍是清早起来熬粥备菜作早饭，粥里还剁了些鱼绒姜沫添进去，熙儿闻着又香又好吃，吃掉了满满一碗。喂完了饭，贞书抱着这孩子到院子外走了走，见四周一些乡邻也认得熙儿，见了都是一阵好逗弄。原来这孩子早慧嘴善，又生的漂亮可人，所以人们都爱她。

    她转了一回抱了孩子回到刘家院子，才将孩子递到贞媛怀中，就见璜儿进来道：“掌柜的，村子外面有人找你。”

    贞书以为又是杜禹在那里闹鬼，怕贞媛听了起疑心，也不敢叫璜儿多言，出来自往村头走来。村头一片树林外，正是玉逸尘曾等过她的地方。她到了那里四顾，见并无一人，心道这杜禹又在耍自己，才要破口大骂，身后一人拉了她手到树林中，将她压在树上，唇覆上她的唇已经亲了上来。

    贞书叫他吻的头昏脑胀才推开了问道：“怎么是你？”

    玉逸尘拿拇指替她揩着嘴角问道：“难道你在等别人？”

    贞书别过脸躲了道：“并未，只是你为何会来此？”

    玉逸尘仍替她细细揩着嘴角，嘴里淡淡道：“路过，公事而已。”

    他见贞书目光四望像是在等人的样子，面上也是十分不安的神情，一手压着那树干一手仍在她唇角上逗弄着道：“可玉某听说小掌柜如今在等别人。”

    贞书竖了眉毛问道：“谁说的，我并没有。”

    玉逸尘仍是故意刺道：“听闻杜国公的儿子杜禹，督察院的副督察欲要求娶小掌柜，玉某不过来问一问，小掌柜的誓言能顶得多久？”

    贞书叫他逗得情动，又恨他这样撩拨自己，张了嘴就去咬他的手指，叫他躲了，仍是压在那树上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吻，唇舌相舐过了玉逸尘才又问道：“他追着你来此，到那里去了？”

    贞书小脸通红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着，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巴不得他立时死了才好。”

    玉逸尘盯紧了她道：“我不信。”

    贞书掀了他胳膊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就是恨不得他立刻死了才好。”

    玉逸尘心中欢喜，面上却压着不肯露出来，扬手叫个小监牵了马来，一把将贞书抱扔到马上，自己也翻身骑了上来。贞书急忙问道：“你要带我去那里？我姐姐知道会着急的。”

    玉逸尘在她耳边高声道：“我会叫人知会他们。”

    他仍是纵马到了集市上，身后一群人呼啦啦跟来将那唯一的客栈围了。贞书见客栈内空空荡荡没有人的样子，怒问玉逸尘道：“客人又叫你赶跑了？”

    玉逸尘道：“并未，只是恰巧他们都不想住了而已。”

    贞书虽怒也无法，上楼见门口伺候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又问玉逸尘道：“孙原去了那里？”

    那小监跑了过来道：“小的就是孙原。”

    贞书道：“你胡说，孙原我是见过的。”

    小太监躬腰不言，玉逸尘淡淡道：“他们都叫孙原，原来那个生病了，这个就顶替上来。”

    贞书也不进门，瞪了玉逸尘问道：“你莫不是因为他上回没有看住我，将他给杀了吧？”

    玉逸尘叫她说中，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出来，非常诚恳的盯住了贞书道：“并未。我那府里门上连锁都没有，又何惧你瞧见？又惶论为此而杀他？快些进屋，莫要将我想的魔鬼一样。”

    他将她推进屋子，不等孙原在外关上房门，已经从后面扯着她的衣带，贞书才捂住了肚兜，裙子已经叫他解掉在地上。他将她混身扒的只剩那点肚兜，才抱进了隔间浴缶中，仍是自头上抽下木簪来替她将长发皆绾起在头上，才伸了手替她慢慢揉搓起来。


------------

103 第 103 章

﻿    贞书暗恨自己意志不坚，又叫他哄了来此，心里又道若次次跟他这样，那自己还那里来的立场可言。见他仍是低了眉专注的替自己身上揉搓着，心爱他这眉眼，爱他这整个人此时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也是一双眸子含了秋水痴痴望着他。玉逸尘也知贞书在瞧着自己，唇角早已抑不住扬了起来，故意在她胸前圈来圈去的揉着，将那一堆鼓胀推到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推到一起，贞书仰高了脖子在浴缶中轻哼着，叫他逗弄的不能自己。

    玉逸尘见她脸上渐渐泛起潮红，松了那鼓胀一路摩梭下去，在下面逗.弄起来。贞书本就尝过此间滋味，攀过来吻上玉逸尘的唇，要索取一分满足。两人缠弄到床上，玉逸尘俯下身垫高了逗弄，双唇却只在腿。根间来往，并不往那地方去。贞书心中等的焦急，难捺又不能得，哼了半晌等不到他动作才轻声道：“求求你。”

    玉逸尘爬了上来，拿手指给她咬了在耳边轻言道：“我以为你不想。”

    贞书握了他手往下压着。玉逸尘复在她耳边问道：“是杜禹缠着你？”

    贞书心道不是这样简单的事，但也点头道：“也许过阵子他就厌了，就会走。”

    玉逸尘问道：“那你喜欢他吗？于一般女子来说，他也算是个良配。”

    贞书压了腹间的躁动掰开了玉逸尘的手道：“我曾喜欢一个人，为了能嫁给他惹的父亲抱憾而去。我不嫌他身残，不嫌他古怪，到现在我仍自心底里爱他，可我不能接受他纵敌烧了我的家乡，伤了我的族人……”

    玉逸尘拿吻堵上她后面的话，良久才又滑到她耳边轻声道：“小掌柜，对不起！”

    他仍不肯认错。

    这一回，他才滑下去拿唇舌与手认真的喂抱她。贞书叫他搅的小腹间一股股迸发着酥.麻，混身颤抖着不能停下来，只能无助长叹着迎合他，仍叫他带自己去那能叫周身酥.痒舒泰的境地里去。

    贞书得了心满意足沉沉睡去，玉逸尘起身脱了那件叫水沾湿的袍子，另换了件素色圆领的穿上，系好腰束负手在窗前站着。他仍想不通为何杜禹会突然去追贞书，他回京才有多久？而且前些日子他还一直在与黜了的北顺侯府窦姑娘谈婚论嫁，眼看就要结婚了，怎会调转马头来追贞书。

    难道真的是一见钟情吗？

    而贞书的反应也有些太过激。女子不论喜欢不喜欢追求自己的人，总会因一种知遇之恩而对他有些仁慈。她不是，她脸上的嫌恶和眉间的焦虑都是真的，她是有种恨不能杜禹立刻死去的歇斯底里。但正是她这种强烈的焦虑才叫他觉得害怕，他怕她会因恨生爱而喜欢上杜禹，那是个年轻，鲜活，阳光的男子，与他截然相反，是世间女子都会爱的，具有男性气息的，真正的男人。

    他坐到床边，拿手轻触着她的脸庞。她心满意足时唇间总要噙着些笑意，睡的香沉。

    他以为他的小掌柜仍会每日呆在装裱铺里卖卖书画，安心的等着他。只要他忙完这段再花些心思，她仍会成他的妻子。岂知在他略一放松防备的时候，情敌便杀到了他的家门口。玉逸尘愁眉紧锁，拿指腹轻触着她略显英气的眉间。忽而一枝箭自窗外射了进来，他俯身一躲，险险射在床柱上。

    玉逸尘跃身将贞书裹起抱到床角，就听贞书睁眼问了声：“什么声音。”

    接二连三的箭从窗外射了进来，钉在床柱上，地板上，桌子上，无处不是。

    他俩正好躲在死角上，光凭冷箭是射不到的。贞书如今还光着身子，衣服也在地上乱撒着。她见有件湿袍子搭在床边，猛的伸手勾了过来往身.上套.穿着，压了声音里因恐惧而发的颤意上下牙打着架问玉逸尘道：“是你的仇家来寻仇了？”

    玉逸尘见她慌慌张张的样了，反而叫她惹的笑了道：“是，躲着不要动。”

    他将被子旋成一张大网扔了出去，自己也跃身下去取佩剑。取到佩剑之后先就劈了飞来的箭将那窗扇整个关上。外面已经能听得呼喊杀叫的声音。

    玉逸尘见贞书已经穿好了袍子，正在一路拣拾着往身上套裤子，不知那里弄条发带来绑着头发，低声道：“跟在我身后，咱们一路冲出去。”

    贞书套不及又扔了裤子，左右四顾，见总无防身之物，将条案上一柄玉如意揣在手中点头道：“好。但是我袍子有些长，或许会走的慢些，若有险处你只管扔了我跑。你的仇家寻的是你，想必不会杀我。”

    玉逸尘将她揽在身后，听得门外一阵乓乓乒乒之声，将这边门扣紧推了桌子堵上，悄悄开了盥洗室小门，见一群人正在那边砸大门，拉了贞书就往楼下跑。他所带的是督察院的衙役并自己贴身的几个人，毕竟没有带高手，此时也不敢恋战。梅训已牵了马来在外面，见那些砸门的人回头追了过来，高叫道：“公公小心！”

    玉逸尘远远捞起贞书扔到马上，自己也几步跃了上来，骑了马掉转马头就走。岂知前路上也是一群拿着刀的人扑了过来，后面又有冷箭不停的飞着。这些人瞧像貌就不是中原人，想必是上次叫围歼了的孙玉奇部落的人来寻仇。他昨日走的匆急带的人手不多，那知竟叫他们给盯上了。

    玉逸尘跳下马，叫了梅训过来道：“你护宋姑娘先走，我来挡着。”

    贞书还掌着那柄玉如意没有派上用场，见玉逸尘下了马要去杀敌，高声叫道：“玉逸尘，你快回来。”

    孙玉奇的旧部越围越紧，玉逸尘与自己的人叫他们围在其中渐渐越来越少。贞书已叫梅训护着远远杀了出来，勒了马头停在远处看着。

    玉逸尘偶尔回头扫到她的目光，她眼中无悲无喜盯紧了他，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天一样。

    就在玉逸尘濒临绝望的时候，忽而远处一声暴喝，那围歼他们的人群一阵轰动，远远的杜禹手握□□冲了过来。他双臂伸开混身皆是力气，又身形极快叫敌人无法防备，一杆长.枪舞的人眼花缭乱，倾刻间已杀出一条血路到了玉逸尘面前。

    杜禹护着玉逸尘出了包围圈，见贞书怀中抱着柄玉如意在马上望着他，看了贞书一眼仍冲回去杀敌。人言一挡十，一挡百，杜禹虽平时像个无赖，但只要抖开架式便有以一挡百的气势，这大约一二百的鞑子，叫他一阵长.枪挑的翻飞，竟无一人能靠近他。

    那些鞑子见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凉州杜禹，也无心恋战，大部分都四散逃命去了。

    杜禹竖了长.枪蹒跚走到玉逸尘面前，拱手低头道：“督察大人！属下来迟了。”

    玉逸尘见他头低的快要垂到胸膛上去，不知他又在作什么怪，命令道：“抬起头来。”

    杜禹头越发低了，往后退了两步道：“不敢。”

    玉逸尘越发觉得他有些古怪，仍是命令道：“快抬起来。”

    杜禹见躲不过了，这才慢慢的将头抬起来。虽则方才情势险急又死了好些人，此时大家见了杜禹的样子，仍是忍不住都要笑出来。他嘴唇一周围像被蜜蜂蜇过一样肿的老高，各处皆是红红紫紫的一片，脸上又不知抹了些什么油腻腻的膏子一样又黑又油。

    贞书见他这个样子，在马上捂着嘴背了身也是忍不住笑。玉逸尘瞧了贞书一眼才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杜禹复垂了头道：“属下捅了个马蜂窝，被蜜蜂蜇了。”

    原来昨日他一直跟贞书到了刘家庄，叫贞书几句话说的心灰意冷，又怕自己再呆下去更惹贞书厌烦，遂自己一人慢慢走到了集市上。他本是想找个客栈休息一日，明日再去刘家庄守贞书。谁知集市上唯一一家客栈，还叫玉逸尘给包圆了禁止任何人出入。

    他也不傻，疑心玉逸尘也是奔贞书而来，再一想京中传闻贞书曾主动言说要嫁给玉逸尘。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除了外表没有玉逸尘那么漂亮，那一点也不比玉逸尘差。于是为了能叫贞书再次喜欢上自己，他便决计要将自己的外貌好好修整一番。

    虽客栈叫玉逸尘占了，但此处毕竟是集市，许多人家皆有闲备的炕招待过路的脚客们。杜禹找了一间住下，问这家娘子要了把剪刀来给自己剪胡子。他剪干净了睡得一觉，岂知起来后借了那家娘子铜镜一看，胡子更长出不少。他痛定思痛，决定将这胡子连根拨了，或许能变得像玉逸尘一样皮肤细嫩，于是便忍着痛对着铜镜一根根拨起胡子来。

    待拨完了胡子，他见面上仍是粗糟不堪，又去讨要那家娘子要些涂脸的脂膏。这家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已经过了爱打扮的年级，家中存着的也唯有一盒润手的油脂，便借他剜了一疙瘩。他剜得油脂细抹在脸上手上，心里期待着次日自已皮肤也能变嫩些，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起来满心欢喜对着铜镜一照，登时又惊又怖。原来他初拨胡子时虽未有感觉，但睡着之后这些地方的伤便显露了出来，肿的仿如被蜜蜂蜇过一样。又那脸上的油脂更是糊了一脸难以清理。他怕这样去见贞书更要惹她讨厌，伤心绝望之下便窝在这家闲炕上长吁短叹。因这炕上靠墙的窗子正对着街市，他闻得外面吵嚷，又见玉逸尘拉着贞书自客栈内跑了出来，这才跳出来不知从那里夺了柄□□，赶来帮玉逸尘。

    等架打完了，才想起自己居然还未将脸上的污油洗掉，这才吓的不敢抬头。

    毕竟是自己属下，又方才救了他的命。玉逸尘为了表示关切问道：“你事情可办好了？”

    杜禹塌肩耸背摇头道：“不曾。”

    玉逸尘皱眉，见他迅速抬头扫了一眼贞书，而后又低了头哀嚎道：“我娘子跟人跑了！”

    贞书方才分明有过一个动作，很快，玉逸尘扫在眼中，似是个抹脖子的动作。杜禹这个样子，寻常人见了也要有些黯然情绪，然则贞书却不然，她仍是那样无悲无喜的坐在马上，怀中抱着一只玉如意。

    玉逸尘转身问贞书道：“可曾受了惊吓？”

    贞书摇头，将那玉如意递到玉逸尘手中，下马仍回客栈去了。

    杜禹这番拿眼细瞧，见贞书下马时两条腿都是光的，身上那件宽大的宝蓝色袍子，正是昨日玉逸尘离京时穿的那件。她头发披散着，宽大的圆领子里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脖颈，走动时胸前还有一对尖尖的兔子在跳动。显然身上除了这件袍子再无他物。看到这里，再瞧瞧玉逸尘一个残躯之人，竟然就这样抢了自己娘子在客栈中过夜，而自己竟然窝在对面的闲炕上拨胡子，心中更加伤心，索性蹲在地上抱头大哭了起来。


------------

104 第 104 章

﻿    贞书上了楼，见内里的肚兜并中衣皆脱在盥洗室门上，此时都还能穿，她取了一件件套在了身上。外面的短袄并纱裙叫那些长箭钉在地上，她费力拨了箭才能拿出来。只是上面俱是窟窿眼子，眼瞧着是穿不成了。

    见此，她仍将那件宝蓝色袍子套在外面，从腰间往上提着腰束。玉逸尘上来接过腰束替她束着，轻声问道：“方才为何不跑？”

    贞书回头见他脸上也有疲色，索性靠在他怀中叹道：“我怕他们会杀了你，所以不敢走。”

    玉逸尘自腰上将她环住道：“就算他们要杀我，你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快些跑远好自救。”

    贞书笑道：“其实，方才我是想要跳下马去跟他们拼命的，我不想他们杀了你，至少是当着我的面不能叫他们杀了你。可是我转念一想，若我跳下去，你为了顾我或许会分心，或许会因此而死的更快。我恨不能……恨不能自己能像杜禹一样，能横扫了他们去救你。”

    她未说出口的还有：如果你死了，或者眼看要死了，我必要冲上去拼打，那怕杀不得一个人也要尽全力到你身边，护着你，不叫他们侮了你。

    玉逸尘将那玉如意仍安放到条案上，这才笑道：“我的小掌柜不是平凡女子。”

    若是平凡女子，有冷箭射进来时只怕就已吓的尖叫腿软起不来。她却不同，不但能找着自己穿衣服，出门时还能顺把玉如意出去打算杀敌。

    她是天生带着侠义肝胆的女子.，所以他才会爱上她。

    那些鞑子不知如今去了何处，但终归仍在这一带游荡。玉逸尘派人去京中调应天府并督察院的人来彻查此事，但贞书肯定是不能再回刘家庄了。那些鞑子见过她，若再回去，反而要给刘文思与贞媛带来危险。见此贞书手书了一封信，叫玉逸尘寻了个面生的下属替她送去。自己便仍跟玉逸尘共骑一匹回京城。

    杜禹骑着自己那应天府巡街的瘦马也在后面跟着，见前面远远的贞书与玉逸尘共骑一趁，时而交颈不知说些什么。他心中无比悲凉，暗咒了玉逸尘一路阉货，不得好死的宦官，心道那家伙身上连物件儿都没有，难道与我娘子在一起就只摸一摸？

    想到了摸字上面，他的心思不由又滑到了贞书方才下马时那光溜溜的大腿上。比之三年前，她个子又长高了些，胸脯更鼓了，腿又白又光，若得摸上一把，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贞书虽与玉逸尘共骑一趁，却也忍不住回头要瞧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杜禹。方才在集市上，玉逸尘问杜禹事情可办好了的时候，她生怕他说出自己与他有旧的话来，在马上横眉冷眼朝着杜禹抹脖子。

    还好杜禹没敢说出口。

    有了今日这一番乱事，她穿着玉逸尘的衣服，与玉逸尘一起从客栈跑出来，想必杜禹瞧见了也会死心吧。

    到得京城已是明月星稀的亥时末。到了东市口上，贞书便下了马不要玉逸尘再送，两个相对无言，别过后贞书一人径自往装裱铺而来。她累了一天也是步履蹒跚，到了装裱铺门前才累的虚脱了一样靠着柱子呆呆的站着。

    “小掌柜，好久不见啊！”对面有人招呼她。

    贞书见是许久不曾见过的那流浪老者正盘腿坐在地上，走过去问道：“老人家这些日子去了那里，许久不曾见过你。”

    老者道：“你这里避风又背街，本是个歇息的好去处。只是前些日子来了些穿黑衣的人要蹲守，把我给赶走了。这两日我瞧他们又撤走了，才又悄悄搬了回来。”

    贞书忽而忆起那回她给贞秀讨要完肚兜回来时，贞玉手下的人还未到这里来盯梢，想必那时这老者仍是宿在这里的。她伸手掏了一把铜板放到那老者的饭钵中，才问道：“有回我们这装裱铺子门关的晚些，大概我头一回给你些吃的东西两月之后的事情，那日老人家可曾瞧见些什么？”

    这老者左右四顾了一番道：“小掌柜，我正是想要跟你说这件事情，才冒险又来在这里等着你。”

    他压低了声音道：“那日确实有些客人上门提货，穿着新鲜光亮，提完就走了。后来又来了一人，我在这里远也听不真，但是那人与你父亲起了争执，后来你父亲还到门口来抓他，但未曾抓着叫那人跑了。我因怕惹上麻烦，也卷了被子跑远了。此后就有人到了你这门口盯梢，我也就不敢来了。”

    贞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又问道：“那人是个什么容样，老人家可否形容一番？”

    老者道：“其实他经常到你们那后院走动，前面倒是来的少。”

    贞书已猜到了是谁，气的捏紧了双拳问道：“可是个这样高的年轻人，细皮白面的？”

    老者道：“正是。他与你家夫人倒是走动的比较勤。”

    这就是了，那日有一个大客来订了些字画，宋岸嵘便一人未关门在铺子里等着。交完货后手上有银票，章瑞或者早已在后面瞅时机，进铺子与宋岸嵘闲聊时，趁其不备用什么重物敲晕了宋岸嵘拿了银票要走，谁知宋岸嵘又追了出来，在门上有了撕扯，最后宋岸嵘倒了昏迷，他便逃跑了。

    这也就难怪搬到宋府后宋岸嵘一直都还好着，见章瑞进了门，立时便瞪着眼睛哧哧有声，他是想要控诉凶手，无奈自己口不能言，竟生生就那样死了。

    贞书此时气的咬牙切齿，起身就要往应天府冲去，欲要将章瑞撕个稀烂再亲手杀了他。她一人疾步走着一直出了东市，忽而才意识到此时只怕坊间早下了禁，自己是出不去的。街上空无一人，她心中又悔又恨，蹲在街脚上大哭了起来。

    “娘子！”是杜禹的声音，他也陪在她身边蹲下，从自己口袋里翻拣出方脏兮兮的帕子欲要递给贞书。

    贞书抬头抓了杜禹胳膊问道：“你可是在应天府当差？”

    杜禹点头，又摇头道：“昨日调到督查院了。”

    贞书问道：“你可能叫开坊禁？”

    杜禹摸了摸身上，还好金鱼袋佩着，点头道：“能。”

    贞书左右四顾，见杜禹身上佩着剑，一把抽了出来道：“走，去给我叫坊禁。”

    杜禹陪她到了坊下高喝，那值夜的人瞧过他的金鱼袋，知他是督察院的副督察，几个人便彻坊放了他俩出来。杜禹见贞书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剑在前走着，小跑跟上来问道：“你父亲是叫人杀死的吗？”

    贞书脸上挂着两行泪，点头道：“是，那家伙如今关在应天府大牢中。”

    杜禹心中暗喜，又自责高兴人家父亲死了自己也未免有些不地道。但如今玉逸尘不在，正是他在佳人面前大显身手的时候，遂在前开路道：“既然他已经叫捉进了大牢，咱们就不能叫他听到子时的钟声，走，我带你去。”

    两人气冲冲到了应天府大门上，衙役见是高升了的杜禹，皆是躬手弯腰的放行，陪他们到了后面大牢中。

    章瑞一直等不到苏氏着人来救他，但总归如今调到了一楼，而且因有王府尹关照过，如今他的单间里还有被褥，伙食也比原来好了不少。所以如今他也是吃得下睡得下，只静待苏氏着人来救他。

    贞书到了那监牢门上，见门上着锁，里面章瑞还在睡大觉，气了个半死砍了门道：“章瑞你给我过来。”

    章瑞睡的迷迷糊糊见是贞书来了，忙跳下床笑兮兮迎了上来道：“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贞书横了剑一把就刺了过去，只是她极度生气又兼从未使过剑，纵出去失了准头只刺到章瑞胳膊上。章瑞见胳膊上一个洞血已经冒了出来，忙捂了往后躲着道：“咱们是亲亲的兄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贞书仍拿剑往里戳着喊道：“你还我爹命来。”

    章瑞这才晓得是自己那回抢银子的事露了馅，犹自争辩道：“钱是爹自愿意给我的，我并没动他，他是自己不小心磕倒了才中的风。”

    贞书气的咬牙切齿，见杜禹带了监守来开锁，气喘嘘嘘站在一边等着。等那监守将锁打开，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就要往章瑞身上刺剑。杜禹忙上前一把夺了剑道：“这东西血气太重，你勿要再动，拿手出两下气得了。”

    他见早有别的监房里的犯人们围在门上砸门起哄，又那监守也过来要阻拦，一声高喝道：“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章瑞也知自己罪行暴露怕是要被杀头，趁着杜禹转眼，监守在外弹压别的犯人的时机就要往外冲。杜禹伸手一探，如抓小鸡一样揪着头发将章瑞揪了过来拎起来举高过头顶又重重扔到地上，一脚踩断他一只骨节后才出了门，复将那监牢门闭上，伸手指着那些砸锁闹事的犯人问道：“还有谁要闹？”

    这些人见杜禹人高马大，抓一个成年男子如抓小鸡一般，俱吓的静悄悄滚回了床上装死。监守也带了许多守卫进来将四周皆围的水泄不通，长矛各处指着戒严。贞书见章瑞趴在地上装死，提起袍子狠狠在他身上踏了几脚问道：“你的良心了？狗一样的东西，我们家养着供着你让你考科举，你竟然害死我爹。”

    章瑞犹自辩解道：“若妹妹当初也愿意像给童奇生银钱一样，资助我去谋个好差事，我何至于要抢？”

    贞书见他犹自执迷不悟，啐了一口道：“难怪你大哥二哥都不要你，你这坏了良心的家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总找不到可杀章瑞之物，在监牢里四下搜寻不到，复又来狠狠踹着章瑞的背，嘴中不停骂着。杜禹在外瞧她气也出的差不多了，进来拉了贞书道：“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废人而脏了自己的手，一会儿我叫这些守卫们动手替你除了他，好不好？”

    贞书此时怒气冲脑，那里能忍得住，还伸了脚要去踹章瑞。杜禹见她也在气中，又知道她是个爆性的，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就往外走，交代了那监守道：“寻两个守卫将他打死，就说他意欲逃狱即可。”

    监守答应了，亲自送了杜禹出门才又回到牢中，指了两个守卫道：“那是督察院今日新上任的副督察使大人，护国军节度使的儿子，给你们个表现的机会，快去吧。”

    两个守卫听完，躬手谢过监守，进牢房拖了章瑞，一路血迹往后面去了。

    杜禹扛着贞书出了两进监牢，心道眼看子时，她一整天在外奔波想必也是累极，不如带到自己差房中去歇上一夜再回东市，便又扛着她到了自己差房。

    贞书此时才清醒过来，扭了身子道：“杜禹，你快放我下来。”

    杜禹嘿嘿笑道：“就到了就到了，你再等等。”

    到了差房门口，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一脚踹开了门放下贞书，就听内里有两声娇声叫道：“恭贺督察使大人高升！”


------------

105 第 105 章

﻿    杜禹脑中轰的一蒙，与贞书两个皆往公房内瞧着，就见屋中两个衣不遮体的女子正在他那小床的床沿上坐着，屋中灯火明亮，还备着一桌酒席，燃着不知那里来的熏人浓香。

    贞书方才怒气冲脑差点气的背过去，这时见屋中两个女子披丝挂缕几乎无着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杜禹道：“原来你竟升了官，如今怕不用再哄骗女子上床，自有下属替你运送女人来。”

    杜禹百口莫辩，忆起昨日早间出门时王府尹曾问过他晚上还要不要回来，知是那个王八蛋为了讨好自己而设。又气又冤抓了贞书手道：“娘子，我向天发誓，自打咱们分开，这三年我为了替你守孝，一个女人都没碰过，真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起誓，忽而忆起那夜在小蓑屋中，自己才伸手起誓就叫雷劈了个轰响，吓的又缩了手在身后道：“我说的皆是真话。”

    贞书此时倒放了轻松，进屋自己拣张椅子坐了，又招呼那两个姑娘过来道：“我今日一日没吃饭，只怕你们为了等他也在饿肚子，咱们一起吃吧。”

    这两个本是青楼妓子，王府尹为了讨好杜禹花了些银子包她们来此办事。因听闻是个少年将军，又是新任的提督大人。自古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她们也愿意伺候些清俊少年郎，是以心中十分期待。那知这提督大人竟还带着自家娘子来了，两人面上有些下不去，又不敢不从，也在椅子上坐了。

    一个大胆些的擎了酒颤危危捧着要敬贞书：“奴奴们也是奉命前来，不知主母在此，十分羞愧。”

    贞书见这桌子上也是肥鸡大鸭子肉色满满的席面，只因凉了有些腻，自拣了些清菜吃着，挡了酒道：“我从不喝酒，你们若要喝就尽情放开了喝，我吃完就走。”

    又敲了碗问道：“有没有米饭？”

    杜禹本在门口站着，听了这话四处搜寻起米饭来。那妓子笑道：“这样席面是不备米饭的，主母请拿糕点垫补垫补。”

    贞书又抓了块酥糕来吞了，猛填了几口菜又抓起茶壶灌了一起才拱手道：“二位，我要告辞了，你们不必客气，慢慢吃。”

    言罢推门出了公房，大步往外走着。

    走出了应天府拐过弯子，才拍着胸脯喘着粗气，又怔忡忡站着流起眼泪来。杜禹跟了出来在后站着，欲要张嘴解释方才的事情，心知她此时心内想的只怕仍是叫那章瑞害死的父亲，而不是差房中的妓子，便仍慢慢跟在后面走着。

    此时月升中天，街上一个行人也无。两人一前一后漫步走着。忽而贞书停了回头道：“今日多谢你。”

    杜禹忙摆手道：“小事而已，谁叫我当着这份差。”

    贞书道：“并不是。是在集市上的时候，若不是你，玉逸尘只怕今日就要给他们杀死了。”

    他们本是两个阵营，玉逸尘勾结外夷，如今叫外夷围攻，他还能上前相救，也算十分仗义。

    杜禹不想叫贞书知道他是为了叫她安心，摆手道：“他是我上司，救他是我本职。”

    贞书回手在胸膛上按了道：“今日你也瞧见了，我身上穿的这衣服也是他的。我并不是要嫁给他，我也知道他是个坏人，但我也不能再嫁给你。”

    杜禹不知该如何解释玉逸尘与他的不同，在脑中筹措了半天才道：“咱们是那个过的，你明白的。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不能跟你生孩子也不能跟你行房事，你明白吗？”

    贞书叫他说的有些生气，转身快步走了道：“我明白，我很明白。但我也不会再嫁给你，你当初就起过誓，说若是骗我就天打雷劈，我也说过你若再骗我，我就永远永远不再见你。到底你仍是骗了我，所以……”

    她回头指了远远亮着灯火的应天府衙道：“你会很容易就能得到女人，胖的瘦的，会吟诗的会跳舞的，只要你想要，自有人会送到你床上，剥光了给你享用。”

    身后坊门撤去，守卫们皆站在两旁。贞书回头往内走着，见杜禹仍在身后跟着，进了坊待那些守兵们架坊门的时候又道：“所以，以后千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永远不出现，我早就忘了当初在五陵山中的荒唐，但你这样跟在我身后，提醒我自己曾经的放荡与不堪，让我喘不过气来，你懂吗？”

    她见杜禹似是听进去了的样子在后面呆站着，自己大步往东市走去。谁知走了不多久，回头见他又跟在身后。杜禹嗫嚅了道：“我怕你一人不安全，送到了我就走。”

    贞书再不理他，三更半夜回到后院小楼上，倒把苏氏与贞怡吓了个半死。她身上穿着男人的袍子，头发拿只发带缠在一起，脸上还沾着不知那里来的血迹，自己在厨房里劈柴烧着水。苏氏手上捂了帕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贞书狠狠拿眼光瞪了苏氏，半晌不言，仍去弄火。

    如今她顶着铺子里的半天边，又行事作风皆不与一般女子不相等，苏氏也要惧悚她三分，见她眼光中分明怀着怨意，又不敢再与她对恃，推了贞怡道：“走，咱们上楼睡吧。”

    贞书烧了水好好洗了一番才上楼睡了，次日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下楼到了铺子里，见杜禹果然不在，心中顿时敞快了不少。

    苏氏不知从那里知道了章瑞昨夜逃狱不成叫守卫们给打死了的事情，脸色很不好，下楼来叫了贞书进内间，埋怨道：“你瞧瞧你的倔脾气，若你当初答应了婚事，不但能成个府尹夫人，还能救出你哥哥来。如今人家王府尹夫人去世，续弦立马就要进门，这样的好事竟叫人白白捡走了。”

    贞书不欲在铺子里和她吵架，指了内间楼梯道：“娘快些上楼去吧，这里要招呼人客，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苏氏见贞书对自己也是爱理不爱，心中有些生气，虚推了一把道：“你姐姐倒还罢了，横竖有那个刘文思可以作下家，你要如何？闹了那样大的声势要嫁太监，气死了爹却说不嫁就不嫁了，如今一个府尹也叫你滑脱，往后可怎么办？”

    因当初苏氏一心要叫贞书顶立门户，催婚皆是催着贞媛一人。贞书还从未领教过苏氏的催婚，此时叫她说的脑门发胀，又忆起章瑞害死了宋岸嵘。拉了苏氏上了后院小楼才咬牙切齿道：“我爹就是叫那个章瑞害死的。娘不是瞧着我昨夜回来不成样子吗？没错，我就是到应天府去杀他了。”

    苏氏吓的一手捂了帕子道：“你呆别混说，他与你爹向来少言语，怎会杀了你爹。”

    贞书指了苏氏道：“还有那个苏姑奶奶，往后你少与她有些往来。”

    言毕下楼去了。苏氏坐在椅子上犹自不信道：“那孩子那里来的胆子？怕是贞书唬我的吧？”

    言毕半晌又有些信了，思及八月十五那日章瑞上门，自己因贞书久病不起又见他又来讨银子，给的略慢了些也少了些，只怕他是由此怀了坏心才要害宋岸嵘，复拿帕子蒙了脸哭道：“可见别人的孩子养不得，养来养去竟养成了仇。”

    言罢坐在椅子上哀嚎了起来。

    虽贞书明言叫苏氏往后与苏姑奶奶少有往来，但章瑞死了这样大的事情，苏姑奶奶焉能忍下性子不来搀和一腿？她本替王府尹又拉了桩好媒，是个十七八的大闺女，虽不及贞书漂亮娇艳，但也有十分的姿色动人，因在家与表哥偷情坏了名声，悄悄儿的要找出脱，所以才会在那王府尹夫人未去时就先纳进门去。也是她福气好，进门洞房的那夜，王府尹这大老婆就一命呜呼了。

    苏姑奶奶作成这样一桩大媒，又要来苏氏跟前炫耀一番，又要打听一番章瑞究竟是为何而死的详细内情，这些日子心想着怕贞书的气也消了，仍是掩着小篮子拐着两只细脚悄悄到了小楼门上。

    因是白日，贞书今日在二楼上招待一些挂笔行艺的书画家们写诗作画，并未闻得苏姑奶奶前来。她与苏氏两个作贼一样悄悄上了小楼，躲到了苏氏房中。不等苏氏端杯茶来润口，苏姑奶奶先就说起王府尹的婚事，从这大姑娘因何与表哥有了私情，又因何表哥不能娶她，最后再到她如何进门，如何洞房当夜王府尹的夫人就一命呜呼细细说来。

    实则这也不过皆是一串的巧合，但到了她嘴里，那王府尹因宠爱小妾过甚，便携了小妾前去拜会夫人，又当面与那小妾亲热了一番，气的那病中的夫人口吐鲜血，含恨而亡等等，说的仿如自己亲临现场亲见了一样。

    苏氏听的两眼发光不住点头，半晌才叹道：“这样的好事竟未轮到我家贞书。”

    苏姑奶奶道：“谁说不是了？只怪咱家的姑娘眼光太高又福气太薄，没有坐上这顶腾云轿子罢了。”

    苏氏心中烦闷，又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有个小子，生的浓眉大眼一表人材，一直在我们那铺子外站着，言明是要求娶贞书。我听他是个巡街的差役，只怕因出身不好不搬不动人来说媒。如今叫我来说，这京城中但凡有人愿意娶她，只要模样周正些的，我也不求家世。只是这几日他却再不来过，否则还要姑奶奶替我参详参详。”

    苏姑奶奶道：“这有何难？他即是个巡差，一般也在应天府点着卯，我就到那里去找了他问过家世，替他们撮个婚配又能如何？”

    苏氏叹道：“正是如此。她如今也是越来越乖张，前些日子三更半夜回家，身上还穿着男子的长袍，我瞧那衣服质地与形样，想必仍是那太监的，她如今竟明目张胆起来了，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苏姑奶奶手拍了大腿道：“她毕竟还是个姑娘，未曾体会过男女欢爱的好处，瞧着那太监模样好就缠上了。若侄女你舍得孩子，我倒不怕套不着头良婿回来给你。”

    苏氏听了这话有些心动，又知贞书脾气太倔不能屈服，又怕她仍像上回一样发脾气，是以仍是应付道：“这还得容我再多想一想。”

    完了苏姑奶奶又说起那夜应天府中的事来。她在外听闻的传言是说宋贞书拿剑杀死了章瑞，讲给苏氏后吓了苏氏一大跳。苏氏耸了肩道：“怪道说，那夜回来好身上脸上皆有些血迹，在厨房里擦拭了半天。”

    苏姑奶奶一拍大腿，心中早已酝酿好一个回去后好给人传说的范本：原是玉逸尘着人护着，叫那宋贞书姑娘到了应天府衙大牢提了人犯，亲手斩了一百八十刀后才将那已死的人犯交给衙役，仍与大内总管威武将军京畿督察院提督玉逸尘两个走了。


------------

106 第 106 章

﻿    自此苏氏与苏姑奶奶两个来往越发密切了起来。毕竟如今身边只有个贞怡，也越发不爱出门，只在屋子里作些绣活儿，常觉寂寞时，听苏姑奶奶七扯八扯些有的没得，虽不全信但也听着有些意思，越发爱叫她上门。

    只为了妨着贞书，不敢叫她明目张胆的来，皆是趁贞书下楼时悄悄的上下。是以几个月内，贞书都不知道苏姑奶奶每天在后面小楼上搬闲弄非的事。

    杜禹回去安份了半月有余，也替自己赁了处小院子住了，恰离东市不远。玉逸尘虽监管着京畿，但毕竟主务仍是给皇帝当太监，而这京畿督察院的繁务，就落到了杜禹身上。他毕竟世家出身，自小跟着杜武一起理务，又在凉州独立干过三年，很快就将个京畿防务理备的妥妥贴贴，并与应天府联合将那潜伏在京中并周围村县潜伏的鞑子们逐个儿掏澄出来杀了个遍。

    白日犹可，夜晚回到自已赁来的小家中，想起前些年的荒唐并这些年的哀伤，竟一并皆是虚幻过眼，渐渐也成熟了起来，不再像原来一样易暴易怒。玉逸尘是他上司，又知道他还觊觎着贞书，每回到了督察院，总免不了要提他来训两句，弹拨两句。

    他也不急不怒，垂头躬立认真的听，但凡玉逸尘指出来的事，也必要办的妥妥备备，次日一早必会复案。玉逸尘虽如今与杜国公暗里也是斗的难分难解，倒也有些佩服他生得个好儿子。

    过了半个多月，他心中终是放不下贞书，每晚散了衙仍要偷偷溜到装裱铺门外远远的瞧上一眼。这样连瞅了两个月，见贞书偶尔也有外出，却总要带上个把小学徒一起，回来亦整日只在铺子里忙碌，与玉逸尘像是再无交集的样子。

    心道或许她也知道他是个残躯之人不能婚配，但她天□□恋惜弱者，对于玉逸尘大约也是如当初在五陵山中待自己一样，知他畸零才对他有些怜惜。想到这里，越发心中对她有了愧疚怜爱，每到散衙就必要过来远远瞅上一眼才走。

    这日他才要走，回头见个精精瘦瘦的老妇人挎着个小篮子仰头盯了自己笑的合不拢嘴，遂躬手道：“老妈妈安好！”

    苏姑奶奶点了点头道：“老身腿有些疼，不知小官人能否扶了送一送老身到前边去。”

    杜禹弯腰将她扶了，放慢了脚步往前走着，就听那老妇人问道：“小官人家住那里？”

    杜禹遥指了道：“往下走入巷子不远。”

    苏姑奶奶指了指自己的腿道：“年龄大了腿上没有肉，足又小走不得路，老身可否到小官人家中歇得一歇讨口水喝。”

    杜禹对这些老人家倒还有些耐心，遂扶了进巷子，七拐八弯到了自己赁的小院中。

    苏姑奶奶进门时还装着脚疼，才进了西屋坐到了炕沿上便有了精神，叉腰指了这院子道：“是本家的还是赁来的。”

    杜禹实言道：“赁来的。”

    如今京中房屋着实金贵，本家的自不必说，要赁这样一座小院，怕要也七八万两银子典着才能赁到。苏姑奶奶撩了帘子左右四顾，问道：“家中可还有旁人？”

    杜禹已捧了杯热茶来给她，摆手道：“再无旁人，我一人住着。”

    苏姑奶奶见他生的人高马大，浓眉大眼鼻子高挺，天圆地方一表人材，端地是个配贞书的好郎君，再者他又穿着官服，那露出来的金鱼袋一瞧就是个大官样子。一个无父无母又有小院子的大官，上无公婆刁难，下无妾室烦心，虽这小院简陋些，但只要往后这郎君会经营好投机，大宅大院难道还能少了？

    想到此苏姑奶奶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小官人如今在何处当差，当的什么差？”

    杜禹实言道：“在督察院，当个副督察。”

    苏姑奶奶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王府尹，便又问道：“比之应天府的府尹了？”

    杜禹道：“如今我恰管着他。”

    苏姑奶奶有些不信，眼珠子都忆要突出来了一样盯了半晌才一拍大腿道：“你正是那日追过贞书的人呀。”

    杜禹皱眉瞧了半晌，记不起她这号人，但听了贞书的名字便又问道：“老妈妈认得贞书？”

    苏姑奶奶道：“我是她的娘家姑奶奶，专替人作媒拉纤的。她如今年级渐大又不好发嫁，也是我心中一块心病。”

    杜禹暗道总算没白等，这不机会来了。忙将茶捧了给苏姑奶奶，按捺了心中喜悦问道：“怎的她会嫁不出去？我瞧宋姑娘模样标志性子又好，只怕许多人都争抢不到。”

    苏姑奶奶本是个嘴溜的，想到那里说那里，当下也不隐瞒，悄声道：“她瞧上了个颜色好的太监，心中有些爱慕，但那太监岂能与人作得夫妻？这事满京城无人不知，我也不便瞒你。但说实在话，她不过是未曾体会过正经男子的好处罢了，若叫她得着些甜头，她那里还会再记着那无根无势的太监？”

    杜禹纂手一捏心中暗道正是如此，又怕叫这姑奶奶瞧出自己的猴急样子来，装了老实问道：“以姑奶奶的意思当要如何？”

    苏姑奶奶道：“她是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寻常小子们瞧在眼里有些爱慕是真，但只怕因自己没些手段不敢娶回家约束，不知你是那一种。”

    杜禹实言相告道：“不瞒姑奶奶说，我与贞书姑娘有段旧缘，但曾任伤了她的心叫她如今心中仍有气，若能叫她回转，莫说抛头露面，就是整日骑在我头上我也甘愿。”

    苏姑奶奶听了笑的合不拢嘴：“正是要你这样的心，才能配上我家贞书。只是这种事情却还要瞅着时机，姑奶奶与她娘两个好好替你们筹画筹画，你也勿要心急，怕是十天半月也不能办成的事情，可好？”

    杜禹心道：娘的老子等了三年多连女人都没碰过，那还在乎十天半月。

    张口就道：“无论多久，三年五载我都能等得，还请姑奶奶一定替我筹画。”

    言罢翻箱捣柜寻出一大把银锭子来掬了放到苏姑奶奶怀中道：“这些不成敬意，还请姑奶奶收下替我打点。”

    这皆是国公府送来给他安家理料的月银，他又无处使唤，全扔在柜子里生霉气。况他本是世家公子，自小银钱未曾断过手，用起来也如扔石头一样混不在意。苏姑奶奶见他虽是个家徒四壁，但那箱子里匡啷啷不知放着多少银子，又随手一掬就是一大把银锭子，可见是个闷声贪大财的大贪官，这样的人如何能有爬不上去的一天。

    她喜不自胜，又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银子，颤危危仍捧回给杜禹道：“姑奶奶替你们撮合亲事，原不为钱，快些拿回去收着。”

    杜禹以为她真不要，急了连忙捉起又替她扔回篮子里道：“但凡姑奶奶能劝得贞书姑娘回心转意，这些银子算什么？”

    苏姑奶奶深感自己这趟没白来，捉住了个良婿。起身道：“也罢，我也告辞回家去了。”

    杜禹见她连口茶都未喝，忙赶出来劝道：“姑奶奶喝口茶再走。”

    苏姑奶奶两条细腿两只小足下面如踩着风火轮一般走着，回头招手道：“快回去，千万不敢跟贞书提这事，我私下替你劝合。”

    杜禹送出门，点头应了。瞧那两条小腿翻飞走的比自己还厉害，也是叹道：“真是个麻利的老妈妈。”

    次日苏姑奶奶到了苏氏小楼，还未上楼梯就抖着双手高声道：“哎哟喂！了不得。”

    苏氏吓的忙拉了她一把扯上来道：“姑奶奶，我们贞书如今瞧你不对付，莫要太大声了。”

    苏姑奶奶推开苏氏一屁股坐了道：“那竟是个大官，管着应天府府尹的，身上还佩着金鱼袋，家里箱子里的银子白花花照着半边墙都是亮的。”

    苏氏虽知道这姑奶奶说话爱夸张，但还是叫惊得一跳，笑的合不拢嘴问道：“具体是个什么官儿？”

    苏姑奶奶道：“督察院的副督察使。”

    苏氏也是内宅妇人，那懂些官威，正在那里思忖着，就听苏姑奶奶又道：“直管着应天府府尹的大官。”

    苏氏听了哎哟一声道：“那还了得，不但年轻还是个大官，不知人家可嫌弃贞书名声不好？”

    苏姑奶奶有意要叫苏氏瞧瞧她的本领，摇头道：“他那有嫌头，初时还觉得贞书是个抛头露面的有些不愿意，叫我一顿好说，如今他都说了，就算贞书往后整日骑他脖子上他都愿意。”

    言罢又悄声道：“我瞧过了，上无老下无小，进门不用伺候老的不用讨好小的，多自在的日子。况他应当是个会捞银子的官，才能弄得几大箱银子藏着是不是？”

    其实也不过一个箱子里有些银子，叫苏姑奶奶一说，就仿如杜禹那小院成了藏宝地一样。苏氏叹道：“我当初一心扑在贞媛身上，要叫她给寻个高婿回来，兜兜转转她仍进了那韩家河刘家的院子里。这贞书我是一丝儿也没管过，谁知她整日在外还能自己弄得个高婿回来，可见一切由天定，半点不由人啊。”

    苏姑奶奶道：“何尝不是如此？但如今两个孩子还未看对眼儿，毕竟还要咱们老人们从中使力才能叫他们成个良配。你说了？”

    苏氏上回吃了贞书埋怨，如今见了贞书瞪眼还心里发悚，犹豫道：“还是跟她直说吧，我多劝两回叫她回转。”

    苏姑奶奶是个胆子比天还大的，摆手道：“千万不可。我听闻那小官人在外缠站了许久，还与贞书有些旧怨，只怕贞书如今在气头上不但不愿意还将他给骂跑了怎么办？她毕竟孩子性气作不得主，凡事还要大人替她拿主意。”

    苏氏问道：“那当如何？”

    苏姑奶奶道：“她一心恋着那太监，想必也是为他的容貌，那回你们宋府吊丧我也远远瞧了一眼，端得是个标志人才。但贞书是个小姑娘，未经过人事自然不懂男女该当如何作夫妻，你若不给她尝些甜头，她怎能忘了那太监？”

    苏氏听了忙摆手道：“不可不可，那里有自己亲娘图着坏女儿身子的事情，不可。”

    苏姑奶奶拿了一大笔的银子，焉能不办成此事，再者，她本有一张巧嘴长舌惯能说动人的。拉了苏氏的手道：“她本就错过了王府尹那么一桩好亲事，如今再来这样个大官，怕了是上天安排的贵气。但有再一无再二，这个滑脱了，难道真的一辈子当个老姑娘？她不经人事又如何能知道那男人的好处？”

    苏氏犹豫叹气道：“若那男人不是个好的，骗了贞书的身子走了该怎么办？你瞧我的贞媛，就是因此才不能回京城来。”

    苏姑奶奶道：“我说了你了不能全信，我跟他打个招呼带你同去他家里走一走，你再决定，如何？”

    苏氏这才有几分信了，应付着点头送了苏姑奶奶出门。

    晚间贞书上了楼在那里坐着篦头泡脚，怀里抱着本书边看边笑。原来这是本《笑林广记》，专记一些傻人傻事，瞧了能叫人笑好半天。苏氏在旁皱眉见她笑的无心无肺，问道：“你如今真是不想亲事了？”


------------

107 第 107 章

﻿    贞书挑了柳眉瞪了眼道：“你若很闲，下去也帮王妈妈做做饭如何？”

    苏氏缩了手道：“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女子年级大了如何能自处，还是须得有个丈夫疼爱才行。”

    贞书翻了一页书摇头道：“我这样很好，娘也不要再操心，我是不会像大姐姐一样任你摆布的。”

    苏氏心内隐隐有些生气，又如今有些怕她，不敢像逼贞媛一样狠逼她，犹忍不住言道：“我如今瞅了个好苗子，是个佩金鱼袋的大官，你要不要也去瞧他一眼？”

    贞书仍埋对在那书中咕咕笑着，头也不抬道：“这回的一个七老了还是八十了？能佩金鱼袋的，想必离入土也不远了。”

    苏氏道：“没有，是个少年小郎君。”

    贞书以为她也如贞怡一样发了痴梦，擦了脚收了书要下楼去倒水，边走边道：“那你就替贞怡找了去，十六七岁的王爷侯爷，她小时候最爱这个。”

    苏氏跟到楼梯上犹自辩解道：“是真的，千真万确。”

    她本想说苏姑奶奶都知道，又怕听了苏姑奶奶的名号贞书更要生气，吓的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由此也下了决心要与苏姑奶奶同去瞧瞧那年轻的大官是个什么模样。

    次日她早起给苏姑奶奶带了个口信儿，央言让苏姑奶奶与那大官相商量好，自己也亲自上门去相看一番，再作决定。

    苏姑奶奶凡事必要亲力亲为，况去过几回应天府也是熟门熟路，如今也照样儿走到督察院大门上去，在衙役面前言明自己是来找副督察的。衙役们向来报了，不一会儿便有人轻跑了来接苏姑奶奶。来的小官差相貌堂堂举止有礼，打问之下也未成亲，苏姑奶奶听了心中越发欢喜，心道又有了个好说亲的苗子。

    这小官差正是黄子京，如今在督察院给杜禹当跑腿。他带着苏姑奶奶到了杜禹公房，见内里装饰亮堂阔绰，比之王府尹处又高格了不少。前些日子见杜禹时，也不过觉得他是个生的相貌好些的少年罢了。今日他坐在那大案后面，头戴高幞身穿官服，端得是一幅官威堂堂，心中不禁又坚定了几分一定要将贞书撮合给他的信念。

    即言明苏氏要相见，杜禹心中自然万分欢喜。但是他忆起苏氏当年把个贞书独自一人扔在五陵山中驾车跑了，又觉得这母亲有些不地道，虽还未见丈母娘，心中已有几分不爱。

    他定了休沐日在家等着，抓上黄子京两个将个小院一通收整，又忙忙的添置了些平常人家能用的物件，将家里扫沐的光亮一新了，又打发黄子京到侯府拿了几件杨氏替他备的新衣服来，挑了件墨色交领长袍穿了，与黄子京两个静静坐在家中等着。

    苏氏跟着苏姑奶奶鬼鬼祟祟出门串巷，一直到了杜禹赁来的小院，见这巷子离东市不远才有些放心，左右四顾作贼一样等着苏姑奶奶打门。苏姑奶奶才拍得一下，黄子京便出来笑着躬腰道：“姑奶奶好，夫人好。”

    苏氏慌慌张张应了，叫苏姑奶奶大喇喇拉到院子里指了道：“你瞧这小院如何？”

    苏氏心里的大官可不该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毕竟她也是自宋府出来的。只略点了点头道：“还行吧。”

    杜禹已经迎了出来，虽脸上带着笑，但毕竟不自在。他瞧苏氏样子有些发慌像作贼一样，想起她当初把贞书丢在五陵山中心中仍是不喜，揖首道：“小官杜禹，见过宋夫人。”

    苏氏点头应了一声，叫他们几个围夹到正屋中坐下。四顾墙上也无书画等物，内里空空荡荡不像个常住家的，问杜禹道：“你父母在何处？”

    杜禹道：“母丧，父在京中另住。”

    苏氏心内又有些不喜，但瞧他人长的周周正正，举止也有礼数，不像是个失了家教的孩子。遂又问道：“如今在何处当值。”

    杜禹道：“京畿督察院，是个副职。”

    苏氏仍是点了点头，接过黄子京捧过来的茶道：“前番我瞧着铺子外有个人在那里守着，可是你？”

    杜禹道：“是。”

    苏氏拿帕子沾了沾眼眶道：“为了几个女儿，我也今也是没皮没臊不怕丢脸的。她就那个邪性子，只怕你也知道，她如今有些钻牛角尖，也到双十年华总不肯成亲，为此我也操了不少心。”

    杜禹道：“知道。”

    苏氏又问：“只是不知你可嫌弃她否？”

    杜禹捏拳度了半晌才道：“我与她有旧，知她为人也爱慕她，还请夫人为我言说。”

    苏氏点头吃了口茶，望向苏姑奶奶，苏姑奶奶是向来不肯吃茶的，两只眼睛转的飞快瞧着杜禹挤眉弄眼，见苏氏望着自己，忙又替她问道：“就怕你是那种沾了便宜就要跑的，我这侄女也不敢轻易将姑娘交到你手上。”

    杜禹道：“我在督察院当差，等闲也跑不到那里去。”

    苏氏惯爱听些许诺的话，见他也就这几句，硬硬梆梆完全不像苏姑奶奶说的那样是个有诚心的，给苏姑奶奶使了眼色要走。苏姑奶奶见这小官人不像当日在自己面前一样有喜色，忙又替苏氏帮言道：“我虽见过你的府衙亦见过你的差房，只是我家这侄女还未曾见过。再者，若要谈婚论嫁，毕定得你父亲也要允了才能开堂记祠，你说是不是？”

    杜禹道：“是。我父亲早已知道我们的事，只是他公务繁忙不好脱身，再者，他与我向来不睦，很少管我的事情。”

    苏氏听他说父亲身有公务，又问道：“你父亲也在朝中当差？”

    杜禹道：“他是护国军节度使。”

    这下苏姑奶奶与苏氏齐震，护国军节度使杜国公杜武何人不知，也难怪杜禹年级轻轻能做到副督察的位置上。两人有些不信，但这样冒打冒撞捉到一个高婿，苏氏的心早已吊了起来。吞了口水道：“你可别拿话诓我们。”

    杜禹苦笑道：“我当年在京中犯事外逃，想必你们大家都知道。当初在五陵山中，夫人弃贞书而去，在那山中与她相处的人正是在下。”

    这下轮到苏氏一震，当初在五陵山中她弃了贞书，对外只说是遇了匪徒逃命，少有人知其实自己是被虚惊吓跑，今见这小官人说了出来，心中已有了几分信。若真是他，也就难怪贞书不愿意接受他，他跑到凉州三年逍遥，贞书却因背着这样的名声背井离乡，在京城都还抬不起头来。

    苏氏当下有些怨意道：“当初为了那事，我们全家可是遭了罪的，如今她不理你也是应当。”

    杜禹沉默无言，垂袖站着。

    苏姑奶奶打圆场道：“毕竟已是三年前的事情，若不为了那件事，你们如今只怕也烧成焦骨在那徽县地上躺着不是。可见有时坏事也能变好事的。若要我说，两个孩子既然有旧，咱们作老人的就更该将他们撮合撮合，不致叫他们为了些孩子性气而耽误的终生大事。可好？”

    苏氏缓缓点头，捧着茶杯不语。杜禹亦是不言。

    出了杜禹的家，苏姑奶奶这才道：“既是这样，咱们就该说定了办法，好把贞书的爆性子给压一压，叫她能低个头与这杜小官人同过，你说可好？”

    苏氏道：“就按姑奶奶的意思办吧。”

    苏姑奶奶便走便扬头思忖了半晌又道：“照我的意思，咱们也不必先告诉贞书，仍如上次一般你将她诓出来到这杜禹院子里，到时候咱们把院门给他一锁，叫他俩在屋子里好好言谈一番，想必事情就好了。”

    苏氏深以为意，点头道：“好。”

    只是苏姑奶奶作事向来爱留一手，苏氏此番心中震动没有多问，岂知她说要拘在院中，却还另有一番想头。原来她在外替人拉媒作纤，颇懂一些能叫女子被男人勾上的手段，当下便晃了小脚自去家中准备。而苏氏也自回了后院小楼等着。

    又过得几日，苏姑奶奶联络好了杜禹休沐的日子，大清早仍是挎着那小篮子往东市而来。这回她这小篮子里却装些东西。上楼见了苏氏，先从里面捧出两块热热的发糕来，问道：“二姑娘可用了早饭？”

    苏氏道：“怕还不曾，今日有许多字画要裱，她正在下面忙着。”

    苏姑奶奶忙道：“快去厨房将能吃的都收起来，莫要叫她吃。我这里有好东西给她。”

    苏氏捧了那发糕过来闻了闻，一股甜意，有些狐疑了问道：“这里头怕不会搀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苏姑奶奶笑道：“你就自吃一口又如何？不过是些我蒸好的发糕，谁吃了都无碍的。”

    苏氏吃了两口，果然香甜可口。遂下楼吩咐王妈妈将一应吃的都收到了楼上来。

    贞书早起替赵和他们打了半日下手，此时又饿又渴，见厨房王妈妈不在，屋子里并无可吃之物，上楼来问苏氏道：“王妈妈去了那里？”

    苏氏道：“怕是出去买东西了也不定。”

    贞书道：“怎的不预备早点，我这时饥的不行。”

    苏氏将那重新热过的发糕端了出来道：“快吃吧，这是她准备的发糕。”

    贞书不疑有它，捧过来吃着十分香甜，一连吃了两块才觉得饱了。揉着肚子要找水喝。苏氏忙又端了杯热茶过来给她吃了，见她匆忙忙下楼去了，急叫了苏姑奶奶出来问道：“真不会有事吧？”

    苏姑奶奶反问：“你吃了如何？”

    苏氏道：“倒也没什么。”

    贞书下了楼，见有个男子进来揖首道：“小掌柜，我家离此不远就在背街后面，因是新房需置些字画挂着，只是我不懂长短，须得你们前去参详，可有人能陪我前去？”

    贞书觉得有些面红心热正想出去畅一畅，拉了行儿来照着，又叫了璜儿来道：“走，咱们瞧瞧去。”

    她出门跟璜儿两个跟着那人走着，经了些风越发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心道自己怕是方才发糕吃的太急有些吃多了。寻了颗树站在下面歇了一会儿，想着怕是一会儿就能好，仍撑着往前走着。果然不远那人就道：“正是前面这院子。”

    贞书见他推门伸手请了，自己欲要请他先进，谁知身子一软便栽了进去。璜儿见了忙要进去搀扶，却见后面苏氏与苏姑奶奶两个跟着招手道：“快去铺子里守着，我们进去。”

    璜儿见是主母来了，只好仍回铺子里去了。

    丁大郎见母亲在后面，对苏氏揖首道：“姐姐，这里就劳烦你们，我须得赶回家去。”

    言罢也走了。

    苏姑奶奶手中一把大锁往门上一挎，拧了两拧锁上了，自小篮子里取了方油布出来垫在地上，伸手拉了苏氏道：“如今咱们就坐在这里守着，一会儿保险他们就欢欢喜喜出来谢你的大恩。”

    苏氏心中越发敲着鼓，连声问道：“你那糕里是不是真有什么？”

    苏姑奶奶笑问道：“你可吃出来不曾？”


------------

108 第 108 章

﻿    苏氏急的揣着双手，又侧耳听院子里一无动静，半晌才听杜禹过来掰门，问道：“有人吗？”

    苏氏才要张嘴，苏姑奶奶忙捂了她嘴巴叫她闭嘴，两人仍是坐着。

    贞书方才不觉得有什么，进门腿软提不起劲来，半眯着眼绯红了脸瞧着是杜禹，推了一把道：“怎么是你？”

    她此时恰如醉了酒的人一般混身软绵绵的，伸手去推却倒进了杜禹怀中。杜禹忙搀扶着到屋子里坐下，问道：“你怎的一个人来了？”

    贞书抚着发热的胸口摇头道：“不知道……”

    她此时混身发绵发软，又头阵阵的发着晕颤，渐渐连舌头都软嗒嗒在嘴巴里发不出声来，只是一个劲儿不停唔唔哼着。

    杜禹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怕苏姑奶奶说的劝贞书，是要叫自己这么个劝法，忙又跑出来拉门，岂知门已叫人从外间锁了，喊声又无人应。心中又焦急怕贞书躺着要出事情，忙又跑回去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贞书混身热的皮肤都焦红起来，伸手欲要去解衣带，杜禹替她敞开外衣又不停扇着，见贞书仍是不停唔唔着，心道她莫不是叫那两个老虔婆给下了迷药。转念一想苏氏把贞书深山里都舍得扔，为了要她转性只怕这种事也能作得出来，遂又问贞书道：“她们可是给你下了迷药？”

    贞书脑子中时不时的发晕，听声音也是恍恍惚惚，但这话却听得清楚，许久才艰难勾头，嘴里仍是唔唔着。杜禹自幼到今除了爱读些兵书，就唯爱些艳情画本，脑中轰的一声道：难道今日这样的事情也叫我撞上了。

    他见贞书面上潮红，眼中也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欲色，先就收勒不住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心道只怕自己不帮她要叫她难受，只是不知这药性有多大，有碍性命没有。

    但总算他还良心未泯，忍了又忍跑到外间高叫道：“有人没有？”

    苏氏才要答话，苏姑奶奶仍是伸手将她压下。杜禹要出这院子也不难，只是如何去找郎中，又郎中如何解法，为了贞书名誉起见不敢擅作，又不得不进了屋子，仍是问贞书道：“你可愿意？”

    贞书脑中混沌一片，但也知道只怕杜禹又要来与自己缠弄些床头事情，张嘴半天才挤了个不字。

    杜禹见她不愿意也不敢勉强，但他毕竟守了三年此时满身已经要炸了的样子，又心道他俩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或许这样一回果真能叫她回转，自也上了炕劝道：“咱们是正经夫妻，这样的事是有过的，你也不必怕我，我不过替你解一回急，若你仍是不愿意往后我保证再不缠你好不好？”

    贞书还不知道苏氏与苏姑奶奶在背后的计谋，心里也隐隐觉得是有人在暗害自己，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杜禹，是以心中又气又怒，但她如今如醉酒深沉的人一般连个狠些的眼神都使不出来，唯眼角两行泪不停留着。

    杜禹复又在她耳边道：“是你娘与你姑奶奶说要替我俩撮合，叫我在这里等着你。”

    贞书心中咬牙切齿，心道原来苏氏安份了这么久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自己此时无力起身怕是真中了什么迷药，也不知道有碍性命与无，便一双眸子搜寻着杜禹。杜禹本就心痒，叫她一瞧更加难捺，跪在床边上道：“我实在不知道她们竟是要用这个法子叫你回转，你若愿意就闭下眼睛，不愿意就算了，我抱你出去找大夫。”

    贞书仍是眼睁睁望着他，虽脑中昏昏眼皮沉沉也不敢闭上眼睛，强睁着要叫杜禹看到自己的不愿意。杜禹此时那里还忍得住，他长叹一声脱了衣服道：“我也顾不得了，横竖咱们是拜过天地的，我也为你守了三年孝，你就叫我睡一会也是应当。往后你若不愿意，我保证再不缠着你。”

    他爬上床转着圈子趴到她身上，看她哭的梨花带雨檀唇微张，内里一股腥甜酒气直往外扑着，心筋燥动气喘嘘嘘先就趴下去伸舌进去咬她软软的舌儿吃了几口。再抬头看贞书仍是一眼不眨望着自己，泪珠儿自两边眼角不停往外涌着，心中的良知与不忍泛起来又恳求道：“好娘子，你就闭上眼睛好不好？我就算你答应了。”

    说完又埋头在她耳根后啃了许久，啃完再抬头，见她眼巴巴仍望着自己。此时的杜禹那里不但人伦理道，就是连他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本是个荒唐性子，索性贴唇在贞书眼睛上，蹭着她湿漉漉的长睫将那眼泪搅的满唇都是。

    贞书心中泪雨磅砣，眼中眼泪亦是不停往外流着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虽眼不能转口不能言，也知道杜禹爬在自己身上顶进去了，她心中又羞又愤又无法言说，脑子一闷便沉沉睡了过去。

    苏氏听得院子里仍是悄无声息，才问苏姑奶奶道：“你那发糕里不定真有什么吧？”

    苏姑奶奶这才笑道：“那发糕里和了陈年的酒糟子又和了许多糖在内，香甜可口，凉吃或者少吃些发散的慢，若是热热的吃了又吹了风自然发散的快，她也不过如醉酒一般，过会儿酒劲儿过了就清醒了。”

    苏氏听了气的拍了苏姑奶奶道：“我家贞书自小不沾酒的，一点酒气都能晕上半天，你怎么能给她弄那东西？”

    苏姑奶奶道：“一会儿他们就重好了，你又有什么可急的？”

    两人复在门上坐着，苏氏急的坐不住，不停的走来走去。院内一直没有动静。杜禹垂头在椅子上手支额头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时才走过来轻拍贞书脸庞，问道：“你可好些了？”

    贞书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见自己衣服完备穿着，身上似也干干净净，杜禹亦是穿得整齐在旁站着，以为自己不过是作了个荒唐的梦，欲要起却起不来，仍是杜禹伸手扶了才能起来。她混身酸软脑壳欲裂，闭着眼道：“给我些水喝。”

    她接过杜禹端了的水一口喝干，才又抱着头叫道：“疼！”

    杜禹慌的上来要替她揉，叫贞书一眼瞪了回去，只得仍在床下讪讪站着。

    贞书端着杯子捂头半晌才问道：“是苏姑奶奶替你出的主意？”

    杜禹点头默认，又听贞书问道：“你何时与她勾搭上的？”

    杜禹道：“并不是勾搭，是有回在你家铺子前，她问我讨口水喝。”

    贞书冷笑道：“她不吃不喝都能干出许多坏事来，那里还需要喝水？”

    她将那杯子搁在炕上，自已四处搜寻着鞋子道：“上回她差点将我卖给了王府尹，这回又是你，你竟也信她？”

    杜禹想起上回在应天府见到她，说是上门自荐为妾，低叫了一声道：“那也是她的主意？”

    贞书起身扶着墙往外走了两步，又问道：“你可占了我便宜没有？”

    杜禹惭愧低了头小声道：“有。”

    贞书气的咬牙，指了杜禹道：“那你记着，咱们往后再无任何关系，永远都不要再经过我的铺子门前。”

    杜禹看她摇摇晃晃往外走着，出来扶了辩解道：“我也是怕给你落下病来。”

    贞书冷笑甩了他的手道：“多谢！”

    言毕挣开他走到院门上，暴喝一声道：“开门！”

    苏氏吓的一跳，苏姑奶奶起身拿了钥匙戳着锁芯道：“必是成了，你就谢我吧。”

    她坐的久了起来有些发晕，戳了半天才将个锁导开，才掀了门就见内里倒出个贞书来，倒差点将她扑倒在门上。苏氏慌的跳过来扶了问道：“我的儿，你觉得怎样？”

    贞书左右瞧了瞧她两个，脑门仍是疼的要炸开了一样。她抚了头在前面走着，叫风吹得清醒了许多，径自一人回装裱铺去了。苏姑奶奶见贞书走了，面上似是不愿意的样子，又回来笑着问杜禹道：“方才如何？”

    杜禹哐的关了门将她俩拒在门外。苏氏与苏姑奶奶面面相觑，半天苏氏才道：“不过是为了你们好，如今倒弄的我们作贼了一样。”

    言罢携了苏姑奶奶一同走了。

    回了装裱铺帮王妈妈在灶下收拾了晚饭，待苏氏来时贞书并不言声。唯苏氏自己真有种作贼的感觉，自己在楼上坐了半天，叫了贞怡来问道：“我替你们寻访亲事可有错？”

    贞怡道：“没错呀。”

    苏氏委屈的哭道：“可不是吗？我也是为了你们能都有个归宿，能嫁的好些。如今我竟成了贼一样。”

    言毕大哭了起来。贞书端了热水上楼，正好撞见苏氏伏在桌子上大哭，心道坏人理直气壮，倒还是真的。

    苏氏见贞书上来，吓的提心吊胆也不敢哭，俯在桌子上帕子蒙了头偷瞧着贞书。

    毕竟宋岸嵘已死，家中长辈唯剩苏氏一个，作为女儿贞书也不可能去责骂怨恨她。贞书将盆放到地淘澄着擦脸，问苏氏道：“娘可是要到乡下去住？”

    苏氏听贞书说话声音还是好的，以为真如苏姑奶奶所说一回就叫她回转了，但又听着有些不像，遂吞吐道：“我为何要去乡下，乡下火炕住着不好。”

    贞书忍着怒气道：“若你不想到乡下去住，往后就与那苏姑奶奶断了往来，若再叫我或者伙计们瞧她到咱这小楼上来。但凡有一次，我立刻将你送到乡下去。”

    苏氏十几年为了从乡下回城做了多少努力，如今一听又要送去乡下，吓的打起哆嗦来，点对道：“必不会，决对不会。”

    因她仍是记挂着在杜禹家里的事情，也不知他俩有无入巷，贞书有无吃亏，抑或她有无转性，又嗫嚅问道：“那杜禹可有将你怎样？”

    贞书问道：“娘想他将我怎样？”

    苏氏道：“若不是他说起你们有旧，我也不会听了苏姑奶奶的这样摆布你们。”

    贞书甩了帕子怒道：“娘的女儿就那样贱吗？非得要嫁给一个曾经作贱过自己的人？”

    苏氏小声道：“听闻他是护国军节度使的儿子。”

    贞书冷笑道：“若他是护国军节度使，我就考虑，儿子就算了。”

    言罢端水倒了回房睡了。苏氏在外长叹自言道：“这么个说法，究竟是成了还是未成？”

    次日一早，杜禹一幅如丧考妣的样子到了督察院，手抚着额头在大案后面发着愣。黄子京见四边无人，悄悄跑了进来问道：“老大，昨日事可成了？”

    杜禹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去。”

    黄子京惊道：“怎么，那两个老妇人竟未将宋姑娘给你弄来？”

    杜禹有些心烦，压低了声音道：“来倒是来了，但是她……”

    言罢捏拳砸着桌子叫道：“荒唐，荒唐。”

    黄子京急的抓心挠肝，不禁提高了嗓门问道：“你就说成了没有？宋姑娘可还愿意？”

    杜禹心内又烦又乱，挥了手道：“去去去，别烦我。”

    黄子京才要说什么，两人觉得身后有些发凉，抬头转身就见玉逸尘站在身后。两人忙起身躬身道：“属下见过督察大人。”

    玉逸尘道：“到我公房中来。”

    杜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心想着自己反正方才没有吐口，进了玉逸尘公房中拱手问道：“不知大人有何指示。”

    玉逸尘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手指在那茶碗盖上滑上滑下，却并不掀开去喝一口。半晌放了茶碗问道：“副督察如今住在何处？”

    杜禹道：“就在东城。”

    玉逸尘仍追问：“东城何处？”


------------

109 第 109 章

﻿    杜禹道：“东市背街的巷子内。”

    原来果真他还缠着贞书。

    玉逸尘眉头一皱，抬眼盯着杜禹一字一顿问道：“可还住得惯？”

    杜禹当然也知道他这样问是为了贞书，只是一想自已与贞书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他玉逸尘与贞书又无任何关系，自己又何必惧悚于他，是而挺身答道：“很习惯。”

    玉逸尘挥挥手道：“去吧。”

    转眼到了中秋节，因章瑞已死，贞媛与刘文思之间再无阻碍，而韩家河刘家那边，刘文思是早将贞媛称为自己妻子的。为了要替他们办个简单的婚礼，贞书抽空扎扎实实替贞媛添置了一份首饰作嫁妆，又替她作了吉服吉饰，只等过完中秋节就一车拉到刘家庄去，好好替他们作成婚礼。

    到了中秋节这日，因夜间通霄无坊禁，夜晚大家必是要出去游玩赏月的。贞书一无情郎要登科，二不求面似嫦娥，是以待一铺子的人都出动了，便下了门板自己梳洗过只穿了中衣趴在床上读《搜神记》。

    她只穿着散脚的裤子，赤着两只光脚趴在床上摆着腿，正看的入迷，忽而听得楼下似有人在敲门的声音。她以为是那个学徒回来了，是以也不理他，意欲要叫铺子阁楼上的赵和去替他开门。

    谁知等了半晌，那敲门声又起。显然因在小楼一壁，赵和并没有听到这声音。贞书无奈下了楼，在门上问道：“谁？”

    门外人答言道：“小的孙原。”

    贞书与玉逸尘上回在东市口分别后，总有三月余未曾见过面。她早说过自己是不会与他成亲的，但上回意志不坚叫他哄到了客栈里差点吓丢了魂，此番就决计不想再听他的哄骗，是以也不开门，高声道：“告诉他，我不去。”

    言罢转身准备上楼，又听孙原道：“公公身上有些不好，如今正在川字巷屋子里躺着。差小的来叫姑娘。”

    贞书呼的一把拉开了门，见门上站着个小太监，正是那新来的孙原，忙问道：“他怎么了？”

    孙原再不敢言，默默的打起了轿帘。贞书忙回头叫他们驾着车都走到远处了，才往前面铺子里楼下高声叫道：“赵叔，我要出去一下，你来将这门回上。”

    言罢听赵和应了一声，才匆匆的上楼披了件衣服跑了出来上了马车，叫那孙原快快的赶路。

    车夫长鞭一驱，街道上马车便飞驰了起来。

    贞书悬着心，撩帘子问那正在快跑的孙原道：“你家公公得的什么病？”

    孙原摆手道：“小的并不懂，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贞书坐在车中心乱如麻，见车进了巷子就跳下车来自己往前跑着，从大院角门上进了又跑进小院上了小楼，一路跑的风风火火的身热汗。她见一楼并没有玉逸尘，楼中也再空无一人，连忙又上了二楼，才到了二楼大厅里，就见如练的月光洒落着的阳台上，盘腿背坐着个瘦俏的背影，不是玉逸尘是谁。

    只要能坐着，证明他身体还是好的。贞书心略定了定，缓步走过去问道：“你那里不舒服？”

    玉逸尘推了怀中古琴，拉贞书坐到怀中问道：“若安好，不能叫你来吗？”

    贞书这才恍然大悟他是为了哄骗自己来此，气的伸手捶了他胸膛道：“要死，你竟拿这种事情骗我。”

    言毕耸肩流泪大哭的起来。

    原来贞书知玉逸尘得罪人太多，如今又与鞑子结了仇，虽每日在铺子里忙着，却无一刻不牵心他是否叫人暗害，叫对手打败或者叫皇帝弃之。因心中藏着这样的想法，孙原一言即出她便混身炸了毛一样的担悬着心。

    玉逸尘叫她伏在肩上哭了个够才道：“对不起，小掌柜。我只是怕寻常的借口不能叫你出来。”

    贞书恨恨盯了玉逸尘指了他鼻子道：“你若再用这样的借口，我就永远不肯出来。”

    玉逸尘遥指了空中明月道：“今夜月色皎洁，我在此抚琴，想到小掌柜若能听到，玉某抚琴也算有意义，所以就想诓你来听。”

    贞书仍未从方才的慌乱中缓过来，索性躺在阳台上，枕了他大腿道：“等会再抚琴吧，我这会只想好好缓一缓。”

    月色如练洒落，玉逸尘盘腿坐着，贞书侧躺在他怀中。孙原悄悄端了黄酒上来放在一侧。玉逸尘伸手够了，自斟了一杯含在口中，又渡到贞书口中，问道：“可好喝否？”

    贞书吞了黄酒，咕咕笑道：“好喝。”

    她忽而忆起那日在杜禹家中，自己的样子也是如醉酒了一般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迷药，而是什么很浓烈的酒曲之类的东西叫她吃了，自己才会又热又躁，还真以为是中了迷药的毒，叫杜禹得了回手。想到这里又忆起苏姑奶奶，恨不得将她那两只细伶伶的小脚给踩碎。

    玉逸尘问道：“小掌柜在想什么？”

    贞书摇头道：“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月色好看。”

    玉逸尘握了她的手在手中，十指相扣了轻轻摇晃着，见她一双眸子果然是盯着天上一轮圆圆的明月。他仍伸手抚着她的嘴唇，她唇上噙着一抹笑意，偶尔会有变化，会变的痛苦并迅速隐去。他心内亦有挥不去的愁怅，忽而鬼使神差问道：“咱们离开京城好不好？”

    恰如他所想，这果真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

    贞书果然叫他拉回了神，惊问道：“现在？”

    玉逸尘道：“以后，大约不久之后。”

    贞书起身亦盘腿在他对面坐了，笑意盈盈不可置信问道：“真的？”

    玉逸尘温笑着点头：“真的。”

    贞书问道：“去那里？”

    玉逸尘道：“你定。”

    贞书扬头思忖了半晌又问道：“还要多久？”

    这是他如今还不能决定的。贞书见玉逸尘轻轻摇头，黯淡了眸子道：“就算你说此刻，即刻，或者明日一早，我都无限欢喜。”

    玉逸尘道：“真的不需要等多久。”

    言罢拉了古琴过来一下下勾弦发出钝而悠长的雅音来。贞书不懂音律，静静听着，忽而觉得身后似有光影渐动。回头去看楼外，便见四周渐渐升起高灯来，上面或画着嫦娥奔月，或是玉逸广寒，或者吴刚伐桂，影影绰绰燃着灯火飘向天空而去。虽天空中高灯越来越多，外面仍有太监们不停的点了灯往天上放着。又他们不知何时渐渐升起两盏十分高大的燃灯来在小院两侧，通红的灯火将整个院子照的如白昼般光亮。

    那孙原领了几个小太监抬了短脚炕桌来摆在阳台上，又端了石榴、枣子、栗子、李子、葡萄等果类置于桌上，两周燃上高烛罩上灯罩，将整个阳台也烘照的亮了起来。小太监们一溜烟小跑着，端上来一盘盘圆登澄黄澄澄的月饼来，贞书拣了只来尝，内里裹着油酥饴糖等物，味道要比她做的好，想必也是宫里出来的。

    贞书笑道：“都三更半夜了你才摆这些出来。”

    玉逸尘仍低头拨弄着弦音，含笑道：“你若不来，我摆弄这些又有何意义。”

    他忽而双手按了琴音问贞书道：“你可要去偷菜？”

    偷菜亦是中秋习俗，乡间流传更广，传言中秋月夜到别人家的菜园中去偷的青菜，来年就能嫁个如意好郎君。京城寸土寸金，人都不够住，那里有地可来种菜。是以这习俗京城中要尊守的人并不多。

    贞书摇头道：“我又不求如意郎君，为何要去偷菜。”

    玉逸尘遥指了道：“那花圃里从春天起种了一垅子葱，辜负许多光阴无人采摘，你就下去摘得两根来在这里可好？”

    贞书上回来这里还是大雪纷飞时，也未曾瞧过花圃中的景色。今听他这样说，跳起来套了鞋子一人飞奔到了那花圃中细瞧，果然墙角上高高种着一垅子葱，想也无人摘过，枯叶塌在地上厚厚一层。她拨了两根甩净泥土拿回了小楼，见玉逸尘仍在抚琴，摆到桌子上道：“想必你也没有来过这里，不然为何一颗葱都没有用过的样子。”

    玉逸尘笑道：“这里也有人照应着，他们也要吃菜，不必非要我来才用这东西。只是，这本是我给你备的，所以不能叫他们吃掉。”

    他止了琴音面对贞书坐了，柔声道：“在我娘的家乡，若那个女子看上了别家的男子，半夜到他家地里去偷得一颗菜，并叫他捉抓，便是允了婚期的意思。”

    玉逸尘抓了贞书手放到灯下：“瞧瞧，偷过葱的手上泥印都还新鲜，怎么办？”

    他总有办法将难题推到她身上。贞书缩回了手在怀中，低了头道：“只要你愿同我一起离开这里，若要今夜走，我就今夜嫁给你。如明早走，我就明早嫁给你。但只要你仍在京城，我就不能嫁给你。”

    玉逸尘道：“好，我相信小掌柜的诺言。但你也仍要记得，只要我仍活着，你就不能嫁给任何人。”

    贞书忽而忆起杜禹，忆起他曾伏在自己身上的动作，吓的后心一凉。

    玉逸尘又道：“若是你嫁了那个男人叫我知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并抢你回来。”

    贞书脑中杜禹的样子起了又灭，灭了又起，她心中怦怦跳着，怔怔瞧着玉逸尘，就见他双手掰了她的头过来，拿唇封上了自己的唇。贞书心中仍是那日在杜禹家床上的记忆，她本没有记忆，此刻却全记了起来。

    忽而远处有琴声，贞书回头一看，楼下花圃中不知何时坐了琴师，几人面前一盏烛光倒是星星点点。玉逸尘亦拉了琴过来在怀中，和着琴声弹了起来。

    弦声荡起，仍是悠而远，下面有笛音附合缠绕，交相绕上黛色云空中去。居中女子吐口开唱，声音婉转如黄莺唱枝：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随玉逸尘琴声，又有男子声音唱起，厚重响亮：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贞书也在莆团上跪坐正了，侧眸瞧一眼玉逸尘，见他亦是含笑瞧着自己抚琴，遂又去瞧那花圃中的琴师。女子声又唱道：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男子声合道：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随琴声渐明快，男女歌者合唱了起来，静夜寥空中合声厚重，与琴声同上夜空。

    歌声即落，琴声亦止。琴师与那歌者们在下遥拜，悄然退去。贞书本欲想问，那年迈的老歌者去了那里，转念一想，必如原来的孙原一般，只怕都叫他杀掉了。

    贞书笑道：“这是《凤求凰》，我读过诗，却未听过曲。”

    玉逸尘仍勾着琴弦问道：“可动心否？”


------------

110 第 110 章

﻿    贞书将那琴推远了自己攀到他怀中坐下，双手吊在玉逸尘脖子上轻言道：“动心。就算你不弹不唱，只要你坐在我面前，我便动心，无时无刻不动心。”

    言罢低了眉咕咕笑着。玉逸尘忽而拉她起身往屋内飞跑：“走，去洗一洗你的小脏手。”

    他仍是从浴室里就开始撩拨她，撩拨的她难奈不已要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去。在床上缠弄了许久，贞书与玉逸尘舔丨弄着口舌难分难舍，忽而觉得有什么温热热的硬东西顶了进来，因上元节那一回弄的狠了她几欲无法走路，怕他又要将自己弄个半死，吓的夹了腿问道：“什么东西？”

    手伸下去顺手一摸，见是个男子物件一样的硬物，吓的忙扔了道：“这是什么？”

    玉逸尘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贞书吞咽半天润了口舌才道：“别的都好，唯有这个不行，你永远都不能用它。”

    玉逸尘缕了她头发一丝丝扔在脸上遮了她的眉眼才笑了道：“好，永远不用。”

    他仍渐渐退了下去，将她全身都吻遍才为她释放欢愉。事过后两人拥在一起躺着，贞书沉沉欲睡，忽而就听玉逸尘在耳边轻声道：“未见你之前，虽是这样的人生与命运，可我本无憾。遇到你，才生出憾心来。”

    贞书听玉逸尘说的真切，亦知他心此时必是摧伤，拱在他怀中言道：“我爱你，爱你残缺的身体并你古怪的灵魂，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便是你犯下的罪恶，到了阎王爷的面前我也愿为你分担一半，只是，往后若不为自保，千万不能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可好？”

    玉逸尘道：“好！”

    两人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四更。玉逸尘早起仍要上朝的，贞书在外混了一夜，此时再不回家也怕苏氏与贞怡偶然发现自己房中没人要心焦，是而一起起床梳洗过了，套好马车便出了川字胡同。

    因中秋多有人守夜，此时街上偶乐还有升起的火堆旁围着人在闲聊打瞌睡，亦或吟诗吃酒。

    到了东市口上，贞书执意要下车，玉逸尘怕半夜多闹事者，亦下车陪她往装裱铺子走着。才走了不远，忽而黑暗中窜出一个人来，猛抓住贞书手问道：“宋贞书，你昨夜哪里去了？”

    贞书叫杜禹吓得一跳，又玉逸尘在身边，遂直言道：“你说我去了哪里？”

    杜禹道：“你娘半夜回家见你不在，吓得半死，我们满京城寻了你一夜。”

    玉逸尘迎上前问道：“副督察使如今还管东市的巡街？”

    杜禹早见玉逸尘跟着，知昨夜是他又拐走了贞书。他也到玉府门上去寻过，敲了半天也没有敲开大门。玉逸尘本是个阉人，无亲无故不计后果，装裱铺中一干人等却以为贞书半夜出门遭了事，整整在外寻得一夜又吓的个半死，想到此又急又气，鼓足硬气回道：“她是我娘子，我自然管得。”

    “你住口，滚！”贞书见杜禹竟说出这种话来，又急又气喝道。

    玉逸尘有些怔住，抽了佩剑指着杜禹道：“你再说一次。”

    他不止一次说过：“若是你嫁了那个男人叫我知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并抢你回来。”

    贞书怕玉逸尘真要杀杜禹，忙推开杜禹挡张手挡在前面：“他是喝醉了酒在这里胡噙，你莫要管他，快进宫去。”

    杜禹一把拉开贞书在身后，上前迎上玉逸尘的剑锋道：“我们三年前就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只要我不死她活着，我们就是正经的夫妻，她是我娘子。”

    玉逸尘见贞书奔到他怀中哭着摇头，嘴里说着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忽而挺了剑就往杜禹胸膛送去。贞书又怕他杀杜禹，又怕他气伤自己，一把自剑身锋刃上捉住叫道：“他就是三年前五陵山中那个强盗。”

    玉逸尘忽而忆起在刘家庄集市上的客栈中，贞书窝在他怀中痛哭的那一夜。她曾说：“我是自愿的。”

    她还说：“他是个骗子，他骗了我。我以为他不过是个长工，我甚至想好了与他一起顶立门户，可他终究只是个骗子。而我不过是个好骗的傻子罢了。”

    这就难怪只要杜禹一出现，她混身就会散发出焦虑，她神情中眉眼中皆是恨不得杜禹去死的样子。那是她少女时代的情人，是她性启蒙的对象，是个真正的男人。

    玉逸尘忽而觉得有些可笑，轻声问贞书道：“所以，是他偷了刘璋家的狗？”

    贞书道：“对。”

    何其可笑，那只狗是他送的。东宫时有阵子狮子狗泛滥成灾，他便给各地那些出钱出力的大户们每人送了一只。是他送出去的狗叫他们结缘，然后她才会因坏了名声而上京，然后才会因装裱书画而认识了他。

    这缘份绕了一大圈，原来早就存在。在他皱眉随口的一句话语中，她和他的交集并最后的离散就已成定数。

    玉逸尘拖着剑往前走着，剑锋磨在冰冷的石板上划出刺耳尖锐的钢声。他也知自己有些步履蹒跚，背影有些凄凉潦落。身后他心爱的姑娘和她最初的情人皆看在眼中，但他顾不得那些了，剑声划在他心上，如塌陷入虚无的荒原上扬起扬尘一片。

    这就对了，是他的小掌柜给了杜禹讯息，杜禹才会及时赶来勤王。她是那样的嫉恶如仇心地善良，在这一点上，无论他怎样诱导，怎样哄骗，怎样一点点的教化，她的心思，永不能改变。

    他是个天生的恶人，爱上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想要教化她一起为恶，却又无能为力。他并不介意她的背叛，只是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无力拉她到自己身边，叫她放下世俗的负担，理直气壮的与他生活在一起。

    贞书回头见杜禹还在那里站着，气的扬手给了他一耳光道：“这下你高兴了？”

    言罢气呼呼往装裱铺走去，苏氏与赵和几个也赶了来在她身后跟着。到了小楼楼上，苏氏才指着贞书骂道：“你如今越来越放荡不知耻，竟然跟那个太监搅在一起一夜不回，你可知我们将整个京城大街小巷都找了个遍？”

    贞书回头问道：“你都能亲手将我送到男人床上去，我为何不能自己跑到男人床上去？”

    苏氏气的扇了贞书一耳光道：“不知耻的东西，早知道就全家烧死在蔡家寺算了，胜如到京城来丢人。”

    贞书冷笑道：“你说的很对。”

    苏氏叫她呛的说不出话来，半天又恨恨咒道：“满京城无人不知那玉逸尘早晚要叫人杀了刮了，多少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就等着，他早晚有叫人杀了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那一天。”

    贞书亦恨恨回道：“若有那一天，若有谁要杀他，也须先跨过我的尸骨去，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决不可能叫人先杀死他。”

    苏氏跌坐在地上拍了地板大哭道：“她爹啊，为何你死的那样早，要叫我一人遭这烦难，为何死的人不是我？”

    贞怡过来拖了苏氏道：“娘，回屋睡吧，二姐姐心里也难受。”

    苏氏拍了地道：“她有何难受？她若心里还有我们，就该找上杜禹好好去过日子，大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去跟个太监搅在一起，这是人该干的事吗？”

    贞怡费力扶起苏氏往她卧室拖着。贞书抽了方帕子来将手上的鲜血拭净，另用方帕子将手包起来才要进屋，就见杜禹沉着脚步上了楼梯，拿了瓶药递了过来道：“上了药再包上，不然小心风寒。”

    贞书接过来，见他不走仍在那里站着。低声道：“无论你们怎么看他，说他，我仍然爱他。就如我曾经不嫌弃你是个长工一样，如今我亦不嫌弃他是个太监，所以……”

    杜禹道：“我懂！”

    言毕下楼走了。

    十七这日，玉逸尘乘一顶青布小轿，略带几个随从，清清减减上了城外五陵山中的相国寺。轿子停在山门外，他也不进大雄宝殿，绕过迎门荷盖莲天的放生池，自左侧越过斋堂，沿一条小径缓坡而上，到得一所小院落门前。

    这门前有两个半大小沙弥，还石雕着几个脑袋圆圆的荷担荷锄小沙弥。玉逸尘合什双手低声言道：“凡请通报苦生法师，就说玉逸尘来见。”

    两个小沙弥合掌见过，其中一个进了院门，不一会儿出来礼道：“法师请公公进去。”

    玉逸尘解了身上本黑的披风扔给孙原，正过衣冠才自推门进去。这小院是他着人亲建的，院中清清减减，禅堂宽敞明亮。此时禅堂中光照正盛，内里透着融融暖意。玉逸尘先在门外跪了，朗声道：“弟子玉逸尘求见！”

    许久，内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进来！”

    玉逸尘褪鞋缓步入内，便见垂垂老矣的苦生法师，正僧坐在西北角日光正好的禅台上。他身后墙上一副斗方，正是故去宋工正的书法，上书四个大字：诸法空相。

    玉逸尘到佛龛前，先以右掌按蒲团，再分膝跨开跪到蒲团上，再以左掌按蒲团，随即双掌反转接佛足，叩头成拜礼。这样足足拜了三回，才起身绕过经堂，到另一侧苦生法师脚下，仍是行了正礼，方才直身默着。

    玉逸尘两年前为追贞书，在万寿寺将这老和尚一干人绑押拘禁良久。此番为了求个心惑，又不顾他反对将他从万寿寺一力挟到此间来。还以为老和尚此时必定愤怒无比，虽自己下了十二分的虔诚来拜，终究还是心中忐忑。

    苦生法师眯眯笑着，一手拉了玉逸尘起来，低声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玉逸尘本是个寒骨之人，触得这老和尚温软粗砾一双手，先就轻轻避开，远两步站了道：“此处本该法师来掌，然则前些年太过粗陋。洒家着人悠缮之后，才敢迎法师前来。”

    苦生法师笑着摆手：“不要讲那些虚礼。你本怀着心虚，若无惑，怎会前来？”

    这证明他是愿意为他解惑了。

    玉逸尘踱到佛龛前，忘着两旁的条幅上的小篆出神：焚香观心，默尘澄心

    “洒家前些日子读了本书，是玄奘法师所著的《大唐西域记》。然则纸上所略不过风物，洒家心中仍有惑，圣僧西去路遥途艰，究竟是什么意念才撑他成行？”

    苦生法师端详着这瘦高男子宽荡荡的大氅背影，问道：“公公以为是什么？”

    玉逸尘转身，朱唇一抿眉角飞扬：“执念！”

    苦生法师笑望着这心魔深入骨髓的阉人，轻声问道：“为何？”


------------

111 妙语

﻿    玉逸尘道：“若无一心要寻得真经的执念，在过雪山时他就该退缩，在流沙中他就会迷失，在无遮大会的荣耀加身之后他就该终老于身毒。但他回来了，凭的就是一份执念，寻得真经普度世人的执念。”

    妄解经义四字，形容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洒家说的对不对？”玉逸尘见法师无言，又道：“法师可有妙语能辩”

    苦生法师仍是笑着，许久才道：“年轻人，你执念太深，妙语非但不能辩亦不能解。”

    玉逸尘扬唇微笑，以为自己辩过了这老和尚，复跪了行过礼，这才扬长而去。

    他心中如今就有一份执念，支撑着他过了一个昼夜后重又站了起来。浩瀚的经文中妙语洒满恩惠，但五心不净的人们所能看到的，仍是自己心中所求的那份执念而已。

    从而，妄解经义。

    这日远在刘家庄的刘文思居然到了东市装裱铺。他见贞书在柜台里坐着，笑指了外面道：“二妹妹真豪杰，我从东市一路行来，无人不是在言说你。”

    贞书笑着带他进来内间，亲奉了茶才问道：“刘大哥怎么上京城来了？”

    刘文思道：“前番见你写了书信来，说章瑞已死，要我们成亲。我听了很是欢喜，只是刘家庄虽是农村，却也人多嘴杂。贞媛初去时身边跟个章瑞，再后来又换了我在那里照应，农村人的口舌更多，说出来有些难听。我怕贞媛呆久了听些难听的话心里难受，又我父亲还留了些银子给我这三年考学之用，我便自作主要搬到京中来，赁处院子与她成亲。恰昨日到我干爷爷府上去了一趟，他言自己有处小院子安静清幽，大手一挥就赠予了我，我去瞧过了，内里布置的十分舒适，准备这就去将贞媛与熙儿接了来，索性在京中再办婚事。此番前来，也是与你商量此事。”

    贞书听了以为他说的是川字巷的小院，忙道：“那好啊，你这干孙子也算没有白当一场。那院子可是在东市附近？”

    刘文思道：“并非。是在西城一边，离我干爷爷那府第倒还不远。”

    贞书道：“吉服并吉礼上一应东西我这里皆已置备停当，只是嫁妆只怕远远不及旁的大户女子，还望刘大哥不要嫌弃。”

    刘文思笑道：“能娶得她回家已是三生有幸，若我自己有出息，也不靠妻子几个嫁妆过活。若我自己无出息，傍着金山也总有花尽的一天。你这小铺子里能生息出多少东西来，要我说，你们愿将贞媛配予我，就是最丰厚的嫁妆，旁的东西还是留着二妹妹与四妹妹出嫁时再用吧。”

    刘文思言过几句，忙起身告辞道：“你大姐姐不会带孩子，只怕熙儿离了我两日要哭，我须得赶紧回去照应她们母子。婚期就定在九月底，横竖还有一月半的时间，我们搬过来再收拾收拾，也就到日子了，只是请宾客并置办酒席的事情，只怕还要劳烦二妹妹。”

    贞书自然无有不应，送刘文思出了门回来，便要思索贞媛该从那里出嫁一事。苏氏如今生病躺在床上不起来，一应由贞怡照应着。装裱铺总归太过拘束，不是个能嫁娶行礼的地方。贞书思来想去又去了宋府。

    如今宋府偌大的院子只住着宋岸谷一户人家，除了他们的随意居，贞玉曾住过的善书院并钟氏的随和居如今皆是大门紧锁放着落灰尘的。沈氏这里长贵和长灿俱已到了启蒙入学堂的年级，每日也是早出晚归。宋岸谷又是个多半不回家的，沈氏又遣散了婢仆，蓉蓉已经嫁人，她身边寻常使唤的也就一个半兰。见贞书来了忙迎出院子来笑道：“三姑娘是稀客。”

    贞书进了正房到西间大炕上，见沈氏坐在炕上做针线，虽不过一套平常起居的衫子，比之原来却是神彩飞扬了不少。贞书在炕沿上坐了笑道：“如今四叔母瞧着比原来还年轻了不少。”

    沈氏习惯性瞧了瞧窗外，跳皮的娇笑了轻声道：“我说句遭报应的话，自打老祖宗死了，我竟觉得是天上一片乌云散了，肩上一座枷锁取了，头上一块重石搬了一样，如今每日都是畅快无比，虽没了当初的体已银子银钱紧了仆从少了，可混身畅快自在，就连步子都比原来快了许多。”

    贞书见她脚上亦未缠着裹足布，惊道：“四叔母竟也放了足？”

    沈氏伸了两只脚并了道：“如今又无人管我，有无人会看，要那细足何用，还是自己怎么舒适怎么来好了。”

    谈起贞媛要出嫁的事，沈氏喜道：“咱们这院子里也久没有喜事了，就叫她在这里发嫁，我替你们操持娘家的事情。如今我放了脚能走得路，再无老乌云罩着，定能替你们办的红红火火。”

    若远寄在广济寺的钟氏亡灵听到这样的话，只怕要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既沈氏这里答应了，贞书又一趟子去了趟城西，寻到玉逸尘给刘文思的那小院子里去，报了名号进去瞧了一番。他的手笔皆是雅意，院子不过二进，布置的十分温馨别致。况即是给了地契的，这院子往后就是刘文思和贞媛正经的家了。

    贞书四处瞧过一回后复又出来，往回走时经过玉府后门，见门上清净潦落也是无人走的样子，叹了一声仍往东城去了。她如今一天的脚程倒能比得上苏姑奶奶一样。

    这日她晚了许久的月信至期，晚上腰酸背疼了半宿，好在次日就过了身，起来仍是平常人一样。要忙着雇些家下人，要送请帖，要置办酒席上所须的一应物件并菜色，贞书忙忙的替贞媛操办起婚事来，虽每日都在忙，又一个简单的小婚礼，却仍有忙不完的事一样。她几乎每天都要到宋府，西城的小院并装裱铺三处奔波。好在休儿如今已经顶得半个掌柜，人称他小掌柜，贞书自然就升任掌柜的了。

    婚事订在九月二十八，有九有八，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沈氏将善书院打理装置一新，叫贞媛头两日就住了进去。因熙儿未过明路，带到了装裱铺小楼上叫苏氏照看着。婚事前一夜，陆氏带着贞妍和贞瑶两个也到了宋府住下，贞书与贞怡也在，姐们中除了贞玉和贞秀，也算凑得齐全。贞瑶比贞怡还大一岁，跟了陆氏的体格，两条腿又长又细，听闻是许了个当地的富户家的公子，只是她仍如陆氏一样是个憨性子，似是全然未意识到自己也快要出嫁了一样。

    贞妍又是个小的，也是一句话都不爱说。

    几人在善书院里正坐着，忽而听得外面有人报道：“二姑娘到！”

    贞书听了皱眉道：“贞玉竟也来了？”

    话才落贞玉就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进得门来，小囡囡如今也有一岁多，头发乌黑明亮的扎着双髻，两只眼睛圆圆的眼珠漆黑如玉，贞书首先忍不住就抢了抱在膝上玩耍。贞玉四处转了一圈子道：“我这地方如今竟成了你们发嫁的好去处。”

    贞媛听她说的刺耳，也不言语。况她见贞玉的孩子抱出来大家一齐拥着逗闹，自己的却在小楼上苏氏怀里窝着，心里也十分不好受。贞玉见无人接话，又指了帘子道：“本来都是好东西，叫贞秀全给我弄坏了，瞧瞧上面的珍珠也叫她一个个全摘走了。”

    见仍无人接话，贞玉索性过来抱了孩子问贞书道：“可曾见过贞秀？”

    贞书道：“未见。”

    贞玉冷笑道：“如今平王与皇帝关系好了，听闻过些日子平王还要到京中来。太妃娘娘这两年忍辱受气全为了平王，等他来了，必要差人好好的给自己平气。到那时追问起银子来，只怕有她贞秀受的。”

    原来是平王要来了，贞玉的靠山又厚了几分。

    她见姐妹们皆是沉默着，自坐了道：“也罢，你们一起热热闹闹，我来了就一句话也不言，可见心里是看不上我的。”

    贞媛道：“我们怎能看不上二妹妹，姐姐在村子上时也曾听闻二妹妹府上遭了大难，现在可好了？”

    贞玉道：“遭难的是他们，我有我的嫁妆有我的田地，我仍是好的。说到此还要多谢三妹妹，若不是她搬动玉逸尘把囡囡早放出来，只怕今日我还不知道什么田地。”

    贞书本欲要说我并非搬动玉逸尘，想想还是算了。她心中自有她的计较，旁人多说无用。

    正沉默着，忽而贞玉又道：“贞书，你可知我家小姑和杜禹断了婚的事情？”

    贞书道：“知道。”

    贞玉笑道：“听闻皆是为了你？”

    贞书道：“当着孩子的面别说这些没用的。”

    贞玉那肯，仍是笑嘻嘻道：“听闻他说当初在五陵山中，你与他还拜过天地。这些年你竟能装的无事人一样，可见城府。”

    贞书再忍不住，起身道：“你们坐着，我去忙会儿。”

    言罢就起身走了出来。贞玉忙将孩子交给贞媛抱着，追了出来道：“你若想断就一次索性断个明白。窦明鸾如今在我府上，跟那个老虔婆不是咒杜禹就是骂你，这倒还罢了，她能嫁给杜禹，杜府并不要多少嫁妆。若要再嫁旁人，只怕那嫁妆我们都吃不住。”

    贞书道：“你若烦她们，赶出去即刻，为何还要应付？”

    贞玉听了知贞书是在刺她，抱拳在胸冷笑道：“因为我总还要些脸面。”

    贞书道：“若还要脸面，那就只能受着。”

    言罢出门去了。贞玉气的跺脚，回屋见别的姊妹们皆是高高兴兴围成一团的聊着天，也不过两年而已，她曾经便是众星拱月坐在最中间听人奉承的一个，如今这些姐妹们却没有一个人肯理她。她从贞媛怀中抱了孩子道：“你们呆着，我家里还忙，要先回去了。”

    贞媛一直送着贞玉出了门，只有两人时才道：“贞书性子与咱们不同，她有些侠义心，当初听闻你们府上被拘，站在门外等了一夜才救得孩子出来。你们府上遭难，是上面神仙打架的事情，我们姐妹们皆是凡人，能替你捞得孩子出来已是她的大义，你不该为此而一味怪罪于她。”

    贞玉虽听过几次这样的话，但以她的思维来看，贞书放着玉逸尘那样一棵大树不肯替自己遮风挡雨就是不对，她见贞媛总算肯与自己言说几句，掉了两滴泪道：“你是不知道应天府大牢里有多可怕……”

    那是她这辈子都挥不去的噩梦，连提都不肯提，见贞媛面上并无动容，也知她这样没有受过苦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贞玉满心的酸与苦，也只得自己掩了，抱了孩子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贞媛打扮的面若满月脸似嫦娥，端得是娇艳无比。贞书亲替她遮了喜帕等着，不一会儿就见外面一阵喧动，长贵长灿几个叫着姐夫闹着喜糖铜钱跟了进来，刘文思一身交领吉服咧嘴笑着，虽有些傻气，但仍不失是个年轻英俊的新郎官儿。贞书递了绣鞋给他，他亲自跪了替贞媛穿好，抱出门去了。


------------

112 真心

﻿    上花轿的那一刻，贞书心中忽而一颤，心道：他们终是熬到了这一天。若我与玉逸尘熬下去，也能熬到这一天该多好。

    花轿穿城而过到了城西小院，内里布置的也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刘璋虽赶来了，韩氏却因苏氏当初不愿意婚配闹着小气不肯来，是以拜高堂时，只有刘璋在堂上坐着。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便大宴起宾客来。

    沈氏在厨房照应，贞书便在外打理宾客，指挥着小子们上茶上点心，各处房子里转着。

    贞书正在各处忙碌着，忽而刘璋跑了过来一把抓了她胳膊道：“我干爹来了，这会指名要见二姑娘，快去打扮打扮。”

    贞书久未见玉逸尘，又前番杜禹的事情闹的他怏怏而去，怕这种事情上他是不肯来的，听闻他来了也慌了神，冲进屋子净面净手又换了件干净长衫套在外面，才跟着刘璋往后面走去。

    外院厅房中皆是刘璋认识的些有头有面的客人，听闻玉逸尘来了，皆是哑然无言。坏人就是如此，虽则他坏人恨他，但也怕他。贞书到了后院正房，刘璋也不敢进去，示意她自己掀帘子。终是梅训替贞书掀了帘子，正屋里并不见玉逸尘。她到了西间屋子，就见玉逸尘一人盘腿坐在炕上。

    他仍穿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头上插着那根木钗，见贞书进来，温温笑了伸手道：“炕上来坐。”

    贞书脱了鞋上了炕摸着是热的，也柔声笑道：“你家里没有炕，我以为你不爱火炕这东西。”

    玉逸尘道：“平常是不爱，今日太冷，我贪些热气。”

    两人相对坐着，终是中间还有个杜禹的影子在晃荡。贞书不知该要如何向他言明，又怕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仍是噙了笑两只眼睛盯住了他傻笑。终是玉逸尘忍不住捏了贞书脸蛋轻声道：“傻姑娘。”

    见贞书凑了上来，又道：“你该早告诉我。”

    贞书见连杯茶都没有，问道：“怎么没人替你备些东西？要不要温壶黄酒来？”

    玉逸尘摇头道：“我不爱那些，不过来瞧瞧你。”

    贞书咕咕笑道：“你瞧见什么了？”

    玉逸尘也笑道：“我瞧见我的小掌柜像个掌家娘子一样忙前忙后，招呼里外……”

    他故意嗅了一下道：“还熏得一身烟火之气。”

    贞书也抬起袖子闻了闻才道：“我换过衣服的。”

    玉逸尘道：“头发里还有，脸上也有，鼻子上也有。只是在你身上，这味道也变得可爱起来。”

    贞书捂了红脸道：“悄声些，外面你干儿子会听见的。”

    半晌又躲在玉逸尘怀中笑道：“我竟没皮没脸了。”

    终是玉逸尘又提了起来：“你何时碰见的他？”

    贞书老实回答道：“我被巡城御史诓去给人相妾，恰是应天府的王府尹，他恰好也在。”

    玉逸尘道：“你那姑奶奶倒也是个人物，这满京城只怕也就她敢拉我的女人去给人相妾。”

    贞书想起苏姑奶奶那两条瘦腿并整日不吃不喝四处跑的样子，苦笑道：“她天生的媒婆，若见京城那里有个未婚的男女单着，夜里都睡不好觉的。”

    玉逸尘又问道：“然后他才追你到城外？”

    贞书道：“是。”

    玉逸尘又问：“那日回京，听闻是他半夜叫开坊禁，与你一起去的应天府。”

    贞书低了头道：“是。”

    玉逸尘手指勾了贞书的头抬起来，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问道：“为何不来找我？”

    贞书道：“我当时气极，恨不得立马斩了那个坏人，恰他又在那里。”

    玉逸尘道：“我总希望你能依赖我，可你如此倔犟，连我都有些畏惧。”

    贞书低声道：“对不起！”

    玉逸尘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往后有这种事情，一定来告诉我。就算我在宫中，孙原也必在府上，只要你告诉他，我必来帮你。”

    贞书重复道：“对不起！”

    玉逸尘叫她靠在胸前，仰了头道：“原也不是你的错。”

    他不怕匪徒，不怕长工，唯一怕的，是杜禹的一颗真心。

    见贞书有些伤神，玉逸尘又故意逗她道：“若咱们出了京，你想去那里？”

    贞书仰了脖子想了半晌，笑问道：“那里没有人恨你恨的咬牙切齿，咱们就去那里。”

    玉逸尘大笑道：“这世上只怕难找那样的地方。”

    贞书渐觉他一只手不安份的往衣服里伸着，一把抓住了道：“我还要去外面照应，你若等得，等事忙完了我再来。”

    玉逸尘犹不松手，若有所思道：“你这里倒是鼓了许多。”

    贞书硬掰了他的手出来道：“我真要走了。”

    她忽而忆起那日被苏姑奶奶和苏氏诓到杜禹家中的事情，几次欲言，见玉逸尘端地是心情大好的样子，又生生压到了肚子里，心道旁人必是不敢言传的，就闷在心里一辈子不告诉他又能如何。

    贞书到了新娘所居的内院西屋隔壁，内里坐的正是陆府上下的姐妹并贞玉和陶素意等人。陶素意与那许云飞已成婚配，如今也是拢了头一身妇人打扮。才掀了帘子，贞书就听贞玉言道：“人说兔子不起阳，倒还有那个物件儿，太监连那物件儿都没有，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行事的。上回我听人说，我家那三姑娘回回到那玉逸尘府上，一住就是一夜，回来连衣服都不穿重样，可见是作过事的。”

    她复又放了帘子，悄悄退了出来，才要走，又听聂实秋道：“我倒见过玉逸尘，那模样儿，就莫说兔子了，太监我也愿意抱着。”

    贞玉似是拍了她一把，压了声音道：“听说他如今就在上房坐着，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言罢几人哈哈笑了起来。

    因这院子与玉府相近，玉逸尘并未带得许多人来。见贞书出了门，他也没心思再坐，带了随身的两个人出门就要走。贞书仍在那房檐下站着，见他出来问轻声问道：“可是要走？”

    玉逸尘笑着走了过来，伸了胳膊叫孙原替他披着罗衣，自系了衣带问道：“今夜你要宿在这里？”

    贞书咬唇道：“不，要回东市去。”

    玉逸尘盯了她半晌，见她一脸装着正经的样子，凑过来轻声问道：“真不想？”

    贞书背手指了屋子里道：“你再多站得一会，叫她们好看个够再走。”

    梅训与两个随从皆是去了势的，那懂女子风情，转瞬间剑挑帘子已经冲了进去。屋子里贞玉窦明鸾几个皆被吓的大叫起来。贞书见自己惹了祸，慌的拉了玉逸尘道：“不过是我的几个姐妹，你慌什么？”

    梅训带着两个人退了出来在旁站着，玉逸尘负手冷眼瞧了瞧屋子里吓的软脚蟹一样的几个女子，一一逐目扫过，才略点点头道：“晚上记得过来。”

    言罢走了。贞书这些日子太忙，又困又累，正欲回装裱铺去好好的睡上几日，那里还有心思去他那里叫他摆弄，只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毕竟不敢明说。见玉逸尘走了也提了裙子追了出去。

    贞玉拍着胸口道：“好家伙，如今还这样猖狂。有他死的一天。”

    聂实秋叹道：“他也生的太俊了些，要我说不是他占了你三妹妹的便宜，倒是你三妹妹占了他的便宜。”

    陶素意才值新婚，正是两情相浓之时，况她虽爱风花雪月，如今也知男欢女爱比之风花雪月更有些意头，暗弹道：“长的再好，毕竟少了那么一点。”

    贞玉心道当年窦可鸣模样也是好的，比这差不了多少，谁知这些年竟越来越萎琐，如今渐渐都不起阳了，可不真是个兔子？

    窦明鸾本是不言不语，起身出了屋子到了外院，见贞书在二门上站着，过去笑问道：“宋三姑娘近来可好？”

    贞书见她仍是笑意盈盈的问着自己，竟有些心虚，张了手臂道：“就是胖了些。”

    正如玉逸尘所说，连那里都鼓了许多。

    窦明鸾道：“我听谨谕说过你们在五陵山中的事。”

    贞书道：“都是过去的事，他如今有些想不开，但总会想开的。”

    窦明鸾道：“怕不是那么容易，他如今话都不肯多说，除了上衙就是躲在那小院子里看兵书，寻常也不出门，我真怕他憋坏了。”

    贞书低头轻笑道：“那有能憋坏的？他是个好人，只是我们无缘份。你也瞧见我如今就这个样子，不要名声也不要脸面的。”

    窦明鸾道：“我与你又差多少？如今这样大了，谨谕再退了亲，人人背后耻笑着，恨不得绞了头发作姑子。”

    贞书道：“你若作了姑子，才是遂了那些人的心愿。”

    两人相视苦笑，贞书仍到外院去照应着。窦明鸾亦回了内院。

    到了晚间散席之后，贞书连忙两个月累的腿酸脚软，趁了刘文思雇来的马车经过玉府，只差那车夫到门上通知一身，连车也不下，只在车内懒懒躺着，还未过御街就已经睡着了。

    孙原得了消息不敢怠慢，一溜烟进了小楼推开两扇大门过了大厅，又推开暗门上了楼梯到了二楼玉逸尘的公房内，暗黑的烛光中，玉逸尘正与梅训言谈。

    玉逸尘问梅训：“可找着那老妇住在何处了？”

    梅训答曰：“在开保寺附近巷子里，门户姓丁，只有一个儿子唤称大郎。”

    玉逸尘哦了一声，许久才道：“也不必弄死她，卸她两条腿叫她安生在家颐享天年即可。”

    梅训答道：“是！”

    因见孙原来了，玉逸尘面上已带着喜色，起身问道：“可是宋姑娘来了？”

    孙原道：“宋姑娘言实在困乏，直接去东城了。”

    玉逸尘坐下良久才道：“哦！”

    他挥挥手叫孙原走了，一手撑额坐着，面前是一封书信。

    梅训道：“若消息真实，平王真的回了京，只怕杜武要跟他联合起来作些事情。”

    玉逸尘道：“他自幼是君子，不屑作借刀杀人的事情。”

    梅训道：“但我们不得不防，再者，这是大好的时机，若他也到京中，凉州正好空虚。我们通知了北蛮各部，叫他们趁此长驱直入拿下凉甘二州，届时不但平王，杜武都有逃不掉的罪责。”

    玉逸尘凝眉冷神良久才微微摇着头轻敲了那封信道：“再等等吧。”

    梅训忍不住又劝道：“再不掰倒杜武，等杜禹渐渐掌了督察院，只怕我们就更难行事。”

    玉逸尘仍是不言，忽而笑问梅训道：“你可记得你的故乡？或者故乡的亲人？”

    梅训道：“小人无根无萍，无乡亦无亲，与公公无二。”

    玉逸尘道：“咱们这样的人，本无根，又何来乡？世间的亲情留恋中，是没有我们的。”

    梅训欲言又止，半天鼓了勇气问道：“所以公公是真要与宋姑娘成亲？”

    无论是谁，听到热爱着的人的名字，虽不过片言，心里也是欢喜的。玉逸尘嘴角含了温笑，眉眼也立时柔了起来：“等成了亲，她就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梅训劝道：“便是为了宋姑娘，公公也当立即决断。”

    玉逸尘轻摇头道：“她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


------------

113 良配

﻿    他想起自己站在远处看她的样子，她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下面罩着月华裙，本是最普通不过的衣服，可身姿纤巧轻盈，步伐灵敏活度，唇角上笑意盈盈，一双眸子左顾右盼皆是笑意，便是转身便有人露了嫌恶的眼色来悄言墙角，她也全然不在意。

    她浑不在意一京城人的笑谈，仿若置之未闻。他都没有她的胸怀与涵养，能忍受这许多流言蜚语还能全不在意。本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情，机会也是稍纵即逝，因她的在意，他犹豫起来，苦恼不能绝断。

    我从那里来，将往那里去。从何而来，为何而去。

    他这样的人，地狱是唯一归处。

    不是他忽而发了善心，亦不是他开始同情弱者。他唯一怕的是，到了地狱门上，她要帮他一起承担所有的罪恶。

    忽而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问梅训道：“如今还有多少琴师？”

    梅训道：“原本到府是五十三人，这几年死了许多，如今只剩三十七人。”

    玉逸尘道：“全处理了吧，没有必要再留着他们。”

    梅训应了，又道：“这段日子没有大案子，一下子这么多死人，怕不好处理。”

    玉逸尘皱眉道：“那就弄到城外去，不能再弄出个老史来。我好容易哄得她回转，勿要再让他们给我添麻烦。”

    梅训忙道：“是。”

    “公公！”梅训欲走又回。

    “还有何事？”玉逸尘抬头望他。

    梅训吞吐许久才道：“黑水城一直有信来，赏羌言只要您点头首肯，他即可派旁当臣亲自到京来迎。如今时局愈艰，不如属下回信许了此事？”

    玉逸尘本是愁颜，居然叫他逗的朱唇一牵欲笑：“我问你，自从赏羌十年前自北蒙讨回黑水城之后，几番来信或亲遣人要接我回去，起意为何？”

    梅训有些难为情，低声言道：“执掌氏族，传宗接代！”

    玉逸尘来回踱步：“你觉得我还有那个能力吗？”

    亡国西夏的小王爷赏羌膝下唯有一女，其在北蒙做了多年亡国奴，其女儿亦是北蒙首领房中姬妾，后来他女儿得宠，生得几个小王子亦皆是生猛勇敢之辈。北蒙大汗高兴之下便将西夏亡国故地黑水城赐给赏羌做封地，叫他做个黑水城的城主。赏羌一脱北蒙就四处寻找自己哥哥当年膝下的遗孤欲要替亡国传宗接代。

    但找太监传宗接代，亡国西夏的余脉果真要灭绝了。

    “世间可走的路有千千万条，残躯之人，怎好再见故人？”他转身离去，梅训在后望着久久不言。

    贞书在车上扎扎实实睡了香香沉沉的一觉，下车时嘴角的口水都还没有擦干净。她睡的混身酸疼不已，脚疼腿困眯眯糊糊摇上了楼，就听楼上有男子与孩子的笑声。杜禹的声音她是再不能忘的，便是在万万人中，只要他说话，她也立马能分辨出来。

    她才上了楼，就见杜禹将熙儿放在一只圈椅中，双手抬了那圈椅来回晃动着，熙儿叫他逗的咯咯直笑。苏氏中在一旁含笑坐了望着。见贞书上了楼，面上颜色似是不好。苏氏吓的站起来绞了帕子问道：“回来啦？可还辛苦，可还顺利？”

    贞书道：“顺利，不辛苦。”

    杜禹放了椅子在地上才道：“夫人，既贞书来了，在下就此告辞。”

    苏氏应着，一把推了贞书道：“快去送送。”

    贞书叫她推着踉踉跄跄到了楼梯上，便也陪着杜禹下了楼。他这些日子只怕也没有修饰过仪表，胡茬纵横眉目紧锁，远瞧着与杜国公杜武倒如兄弟一般。因贞书擎了盏灯在后送着，他便走的慢了些，到了地上时还轻声提醒道：“台阶尽了。”

    出了门，贞书见他还站在那里，提醒道：“慢走。”

    “哦！”杜禹似是恍然大悟，问道：“是你大姐姐的亲事。”

    贞书道：“是。”

    杜禹又道：“听闻平王殿下有意要到京城来。”

    贞书不知他的意思，答道：“那是天家贵子，来与不来，与我们这些平民也无关碍。”

    杜禹道：“也许他会与我父亲结成同盟，共对玉逸尘。”

    贞书问道：“所以，你告诉我这话是何意？叫玉逸尘提防？”

    杜禹苦笑道：“也并不是。他必然也是知道的，平王上京，凉甘二州边防空虚，若他想与之斗，只怕要引北蛮各部来攻。”

    贞书道：“我不懂这些，但平王要入京的事情，我不止听一二人言说，既众人皆知，那众人都有引北蛮入关的可能，为何独要指到他身上。”

    杜禹见她擎盏高柱垂着眉眼，灯光下已是满面愁色，又自悔告诉她这些，近前一步道：“他是威武将军，护国军节度使之下的督军，可调三千御林军为林。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于你，他终不是良配。”

    高烛经风一吹，忽而灭了，登时四野黑寂。杜禹瞧不见贞书脸上神色，心中焦急又近了一步道：“我只是不忍你再受伤害。”

    此时两人已靠的十分近了。贞书心中忽而又生不忍，轻声道：“明鸾是个好姑娘，你不该负了她。”

    杜禹自打见到贞书，这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柔情劝慰，忙点头应道：“我知道。只是你若仍在世上，便是再不肯理我，恨我怨我打我杀我，我亦只能受着，毕竟是我有错在先。若无你在，我与她谈婚配也是合情合理，但既你在，为情为义我又怎能再娶。”

    黑暗中瞧不清贞书颜面，但毕竟她没有再生气。杜禹又加了一句道：“你仍是我的娘子。”

    贞书道：“若我离开京城去了远处，永远不会再回来，你是否就会娶她？”

    杜禹心中豁开一道闪电，心道：她是真要跟他走了。

    于这个国家来说，玉逸尘不再恋战退出朝堂，政治格局便要重新划分，于凉甘二州的百姓来说，若玉逸尘就此罢手，也要免受北蛮荼毒。而于杜禹来说，玉逸尘要走，就要带走他的妻子。朝堂与百姓终是远的，妻子就在眼前，他却再也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忽而一阵车辙声近，惊的贞书往后退了两步，便见拐弯处过来一辆马车，还未停稳就有人跳下车来。走近了细辩才能瞧清是刘文思，他今日才当了新郎官，一身吉服都还未脱，远远见了贞书便问道：“二妹妹怎么还没有上楼去。”

    贞书惊问道：“姐夫为何而来？”

    刘文思也不答话，转身跑上楼去，一阵子便抱了小熙儿下楼，捉了她小手道：“给二姨母告别。”

    又解释道：“你大姐姐也在车上，我们虽则新婚，将孩子抛在此处实在于心难安。眼看就要坊禁，我亦不再多说，你快些上楼去。”

    言罢急匆匆上车走了。

    贞书回到楼上，苏氏见她神色不善，强辩道：“你们一干全去了那边相帮，我一人在此带个孩子，实在有些带不来，才叫了杜禹来帮忙。”

    这也是实情，苏氏向来不爱摆弄孩子伺候病人的事情，况且一铺子的学徒都叫去西城帮忙了，整个楼上就只有苏氏一人，要她单独带个孩子也难。

    贞书次日起来还要到宋府准备三朝回门的东西，也浑身困乏懒再与苏氏争辩这些，梳洗过回房睡了。苏氏犹自在那里叹息道：“好好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儿，终是嫁到个土财主家去，枉我一番心血期望。”

    又看看贞书屋子的房门叹道：“眼看一个高婿就在眼前，她却犟驴一样不肯多看一眼，这可如何是好？”

    长吁短叹半天，忆起已有一年没有贞秀的消息，也不知她如今在那里，过的好不好。想起贞秀在时替自己做的活儿最多，缠足缠的最好，却挨她打骂最多，忍不住又多掉了几滴眼泪。这才回屋睡了。

    待忙过贞媛的回门，贞书也不报备苏氏，又替贞怡买办起婚礼该添置的东西来。因才操持过一次，这回简便了许多，若有好的，仍是原样要一份来，不好的再到市场上多跑几趟也有得了。只是几年铺子里攒下的点银子，经了这两回亲事便要花去大半，剩下的还要存来给苏氏养老，银子仍是挣不及花。

    这日她正在柜台里记着数字打着算盘，忽听门外一阵喧闹，便见一个身着官服戴硬幞的男子叫一群兵卫们拥簇着走了进来。他唇上蓄着一抹轻须，负手四顾了扬手道：“将这些字画都给我卷了！”

    贞书这才不可置信问道：“童奇生？你要作什么？”

    童奇生负手上前道：“宋掌柜，许久不见。”

    贞书见他小狗站在粪堆上，因着一套衣服倒是扎了大狗的架势要给自己摆谱一样，也站起来冷笑道：“好久不见，这身皮子竟把你衬的像个人了一样。”

    那些人才要撕着卷画，贞书高叫道：“赵叔，有人砸铺子啦。”

    赵和在内间闻言，抽了剑带了学徒赶了出来，与童奇生带的兵卫们对峙上。因见是童奇生领的，拱了手问道：“童公子这是何意？带人来砸我们的铺子？”

    童奇生一扬手道：“将这掌柜与这师傅都给我绑了，学徒们也一并带走。”

    赵和见这些兵卫们围了过来，拿了剑往后退着问道：“童公子，不知如今你在何部任职，但光天化日上门抓百姓，怕也不对吧。”

    童奇生道：“前些日子宋贞书将新科进士，翰林院的学士章瑞亲手软了一百多刀致死，因其亲属告到官府，我部尚书大怒，着童某严惩凶徒，是以童某才会上门。至于赵先生您，勾结鞑子私通信息，便是最大的过错。”

    他扬手道：“都给我绑了带走。”

    贞书朗声问道：“便是我杀了人，也该应天府来抓，你刑部那里能管这些事情？”

    童奇生笑道：“若只是一案，自然应天府管。但如今两案并合，是个里通外国之罪，刑部就能管得。给我带走！”

    贞书见童奇生的人将赵和并几个学徒皆绑了，趁他们不注意溜到后面院子里，抓了王妈妈道：“快上楼告诉四姑娘，叫她到玉府找玉逸尘……”

    话未说完，已叫那些兵卫拿铁链反架了双手捆上。王妈妈吓的双腿发软，绞着两条腿跑上楼去了。童奇生出门上了官轿，撩了帘子见贞书也叫反架了双手在轿下走着，东市上两排围着许多人沿路瞧着。他又想摆官威坐轿，又想要下去叫大家瞧瞧自己就是当日那个叫贞书羞辱过的人，如今报这耻辱之仇，遂一直撩了帘子侧眼瞧着贞书。

    贞书艰难回头，见贞怡一双小脚跳动着也往前挤着。她怕叫童奇生瞧见了只怕连贞怡也要抓住，为了引开其注意力，也是真担心贞秀，问道：“这一年多贞秀住在那里？”

    童奇生道：“她在那里我如何知道？”

    贞书道：“她不是给你做外房了？”

    童奇生笑道：“笑话，童某二甲进士少年得意，仪表虽比不得那起子去了势的阉人，在男子中也算佼佼，多少京中闺秀要给童某作妾童某都不要，她是谁就能叫童某收了二房？”

    贞书道：“你少装蒜，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郎中是谁花银子替你跑的。我也不问她如今在那里，你只带话叫她躲好了就成，若是叫寻她的人抓住，只怕皮要掉一身。”

    转眼就是刑部大门，兵卫们将装裱铺一干人等一串串送进去到了捕房，却将贞书单隔一间关着。不知外面情形，又黑又暗又冷又饿，贞书缩在墙角一条长凳上坐着，心念不知贞怡可到玉府了没有，或许此时玉逸尘仍在宫中，要孙原报到宫中也要好一会儿，想到此只能仍是埋头苦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又沉沉睡得一觉，忽而一声铁琏晃动将她惊醒。贞书抬头见童奇生负手低头看着她，站起身问道：“你不要关我多久？”

    童奇生嘴角有些笑意：“你睡着的样子，才有当初蔡家寺时那样可爱。”

    贞书道：“一，我并没有杀人。二，我们也没有勾结外夷。若你还不放我，总有人要来找我。你虽不心疼这花钱弄来的官职，我却心疼贞秀一场苦心。”

    童奇生仍是笑着，撑了一手将贞书堵在墙角道：“那时天真烂漫的你有多可爱，可瞧瞧如今的你，一身世侩俗气，举止间就是放荡轻浮，丑陋不堪。当初在蔡家寺时，我深悔没有劝着你将足缠了，以致于你整日往外跑，混得一身伎子习气。”

    贞书劈手扇了过去道：“我就是伎子习气也看不上你。”


------------

114 月信

﻿    童奇生将她手捉了往他肚子下方压着，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玉逸尘有没有？你跟个太监混在一起，伎子都不如。”

    贞书欲要抬脚相踹，童奇生早就防备也一膝盖顶了过来，倒顶的贞书肚子一阵绞痛溜到了地上。童奇生也蹲下来笑道：“你还指望玉逸尘来救你？枢密使的大女儿是皇后，宫中唯一一个皇子便是她生的，连杜武如今都要看他脸面，玉逸尘一个阉人那里敢惹我们？”

    贞书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苦笑：“你等这一日只怕等的很辛苦。”

    童奇生一手撕了贞书外衣亦解着自己的官服：“是，我等的确实辛苦。你能在五陵山中轻易委身杜禹，能叫一个阉人上下其手，为何偏要在我面前装贞洁？我自幼跟你青梅竹马，多少次花前月下，我捧着你纵着你，为了不要落下口实舍不得碰你一指头，老老实实等着成亲。我那么珍惜的东西，你却轻易的给了别人。杜禹也就罢了，他原就是个流氓无赖，我能理解是你叫他骗了。那玉逸尘有那点好？他一个阉人你竟也愿意跟，还当着东市许多人的面折辱于我，这份耻辱我焉能不牢记在心？

    早知你如此放荡习气，在蔡家寺时我就该将你给干了，也不叫你上京，就算如今烧死在蔡家寺，好歹你仍是贞洁的。胜如如今这样耻辱的活着，给我丢人。”

    他越说越气，将她长衫掷在地上又来剥她的夹绒短袄。贞书往后躲着退到墙角，蹬了腿脚骂道：“你若还有点廉耻，就该想想贞秀，若不是她给你银子将你扶上去，你那里能遇到枢密使家的女儿。”

    童奇生见她嘴里不停手上亦不停，虽则是花拳绣腿，总乖他也是个文书生无法治服她。又听她打起这嘴仗来，冷笑道：“谁叫我命好，碰见皆是有钱的主，他们也愿意将钱给我。或许他们前生皆欠了我的。”

    贞书仍撕打着退到了墙另一侧，将这屋子里唯一的桌子扯过来堵在自己身前道：“不说玉逸尘，难道杜禹不会来找我？我劝你即刻放了我，看在贞秀面子上，我也只当没发生过。”

    童奇生听了又是冷笑：“杜禹？慢说他爹如今都要惧着枢密使三分。就是他自己，若知道你当初在蔡家寺与我通奸时，曾亲手杀了他的小厮，你道他仍愿意要你？”

    贞书怒道：“你血口喷人。”

    她忽而恍然大悟：“你竟没有救他，你竟将他杀了。”

    童奇生道：“对，我将他杀了，若我不杀他，我还不知道你也不过是个伎子一样叫人拿银钱卖买的东西。”

    原来当初在蔡家寺，贞书见童奇生背了藤生走了，真以为他是要背藤生去寻医生。谁知童奇生只背到了渭河对面就将藤生丢下，意欲要走。藤生本还未死，缓了这点时间又缓了过来，自己慢慢往前爬着。童奇生见贞书也不在跟前，心里欲要将五陵山中的事情问个清楚，遂又拣了块石头在手中，走过去将藤生两手反压在地上问道：“你究竟是谁，你嘴里的世子又是谁？他和刚才那姑娘是否真成了事？”

    藤生道：“那是自然，他们都拜过天地成过亲的。宋姑娘十分愿意才能入洞房，我就在外听着，难道还能有假？”

    童奇生气的热血冲脑，砸了藤生一石头道：“我不信，你撒谎。”

    藤生本还是个半大孩子，叫他砸的晕头晕脑，恨恨威胁道：“我家世子爷过了这阵子仍要回来，你今日砸我的石头我都记着，叫他到时候也来好好砸你。”

    童奇生方才还未起杀心，此时又气贞书失身，又怕他家世子爷真来追究，便动了要杀死藤生的心。他笑着哄藤生道：“宋姑娘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也是气极了打你。我便不再打你，你好好与我说，你家世子爷何时会来？”

    藤生以为自己方才的大话唬住了童奇生，也是为了要叫童奇生死心，言道：“约摸也就十天半月吧。至于宋姑娘，你也别肖想了，我家世子爷托我带了银子来给她父母，若银钱适当，待他来了我们就要一同离开，你也请另娶吧。”

    童奇生听他身上还带了银子，一石头下去就将藤生砸了个半死，再补几石头砸死的透透的，才翻他过来在身上摸索，是然叫他摸到一大叠银票。童奇生父母双亡，就一个秀才爷爷，平常人家送的束侑也不过些鱼干肉干之类，银子都少见过，更何况银票。他举着银票瞧了半天，心中又喜又怕，将藤生托到河中扔了，次日一早借着考试便离了蔡家寺，又一路到了京城。是以他刚上京时花的银子，皆是杜禹托藤生要带给贞书父母，要娶她的礼金。

    贞书亦是气的热血冲头，指了童奇生道：“你真是畜生，那样半大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

    童奇生觑机往伸手要抓贞书，仍慢慢摇头道：“不，不是我杀的，当时你也在场，是咱俩杀的。你为了要在我面前自证清白也下了杀，你忘了吗？”

    他到刑部上任也有一年，办案的能力没有，栽赃的技艺却学得个精进。

    忽而一把，童奇生捏住贞书头上高髻，狠命一拽，贞书满头疼的撕心裂肺，叫他生生压在那桌子上。童奇生一手纂着头发一手将桌子挪个缝自己也钻了进来，将贞书压趴在那桌子上趴下，另一只手就开始褪自己裤子。

    贞书这才明白他是要来真的，吓的扭身大叫道：“来人啦，有人吗，救命！”

    他已经撕掉了她的裙子，那东西在裤子周围蹭着。贞书从未感觉过如此的厌恶与恶心，混身被针芒齐刺般发抖着大哭了起来。

    忽而房门叫人从外面撞开，玉逸尘冲了进来反手关了门。童奇生毕竟入朝不久，又此事谋划太浅也操之过急了些。他见玉逸尘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起身拱手道：“玉公公，本郎中在此审案，其他人无唤不得入内。”

    玉逸尘拾了裙子起来，半跪下去替贞书系上，又取那出风毛的长杉过来替她穿上，见她一头长发散落，五指划拉替她梳好了整在背上。

    童奇生自己系了裤子，见这玉逸尘也不理会自己，一个错眼开了门就要往外逃。才一出门，外面几支明晃晃的长刀指着，又将他逼进了屋子。

    玉逸尘扶贞书在长凳上坐了，头也不回道：“童郎中，关门。”

    童奇生讪讪关了门，转过身来笑道：“玉公公，其实皆是误会。我也贞书从小青梅竹马，方才也是彼此情不自禁才会……”

    忽而一个冰冷的耳光劈在他脸上，童奇生伸手才捂了脸，另有一只耳光又落在另一边。玉逸法身形极快，也不言语，打完耳光换了拳头，专指了童奇生太阳穴位置一下又一下的闷击着。童奇生叫这如雨的拳头打的喘不过气来，连求饶的话都吐不出来。

    也不知打了多久，童奇生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玉逸尘也不再出拳，抬了脚一下又一下，默默的踹着。贞书也不劝他，头一回心里竟有些得意，得意因玉逸尘是个坏人，才能真正惩治了这无耻之人。

    忽而她腹中绞痛，混身出起冷汗来。贞书伏在长椅上叫道：“玉逸尘，我肚子疼。”

    玉逸尘这才停了手，过来问道：“那里疼？”

    贞书指了指肚子道：“快带我回家。”

    玉逸尘抱了贞书起身，出门吩咐梅训道：“到刑部尚书那里传我令，把装裱铺一干人等放了。等里面那个醒了，再打，直到打死为止。”

    言罢又另指了一人道：“去宫里把今日不值勤的御医皆传到玉府去。”

    贞书忙摆手道：“我不要去你那里，回我家，这里离我家快些。”

    她是真疼的受不了，肚子又酸又疼，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也好躺着。玉逸尘这才改口道：“全都给我叫到东市装裱铺来。”

    贞书窝在他怀中不知多久，马车颠着肚子越来越痛，忍不住问道：“还要多久？”

    玉逸尘道：“快了，马上就到。”

    贞书听了咬牙忍着，半晌又问道：“为何还不到？”

    玉逸尘问：“在我怀里也不舒服？”

    贞书道：“不舒服，我疼。我疼的时候必得要躺在我的小床上才能熬的住。”

    她曾熬过两个月的疼痛，在装裱铺后面小楼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日夜不停的深咳着，血一口一口往外吐着。他每夜站在楼下，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咳声。那瞧病的郎中每回诊完，玉逸尘都要带御医与他一起商讨病情，再酌情换药方替她治疗。她父亲一脚踢伤了她的心肺，虽当时无碍，过后却渐渐沉重起来。

    除了玉逸尘外，无人知道她曾险些死在那没有窗子的小屋里。多少个夜晚，他就站在楼下焦急的听着，听见她的咳声便忧心，听不见又以为她死了。他受着那样的煎熬，整整两个月，等她好了下楼时，他恍如作完一个冗长恐怖的噩梦，但好在是熬过去了。

    马车到了后门，玉逸尘抱贞书上了小楼。贞书眼中楼梯晃眼，苏氏张大嘴捂着帕子，心道：总算是回来了。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有渭河，有藤生，亦有童奇生。藤生唱偌叫主母的样子并童奇生拿石头砸死他的样子皆十分清晰，她急的大叫，求童奇生不要再砸了，可童奇生手里的石头仍是扑扑往下砸着。忽而恍眼，那石头变成了玉逸尘的拳头，一下下砸在童奇生脸上。

    苏氏在外瞧了半天，那穿宝蓝色圆领袍子的太监仍是一动不动。她揣了两手问贞怡道：“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知会杜禹？”

    贞怡道：“娘就少管这些吧，叫他们自己处理。也不知休儿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放回来。”

    到底是藤生死了，还是童奇生死了？

    贞书忽的醒了过来，睁眼见玉逸尘握着自己的手，抿了唇道：“我要喝水。”

    玉逸尘取了引枕来给她垫了扶她坐起，端来水来一调羹一调羹给她喂着。

    贞书问道：“童奇生如何了？他是枢密使家的女婿，听闻那枢密使家有个女儿是宫里的皇后，你莫要叫他打死，给自己找麻烦。”

    玉逸尘冷笑道：“皇后是枢密使的侄女而已，并不是亲女。”

    贞书见他喂完水又端了碗粥来，粥里还有些肉绒，摇头道：“我不想吃这些腻腻的东西。”

    玉逸尘道：“必须吃，为了孩子也要吃。”

    贞书愣了问道：“什么孩子？”

    玉逸尘舀了口粥给她喂到了嘴里见她吞了，才道：“你的孩子，你怀孕了都不知道吗？”

    贞书下意识捂了下肚子，摇头道：“不可能，我怎么会怀孕。”

    苏氏在门外急急凑了过来道：“就是那次，那次。”

    见玉逸尘刀子一样目光盯着自己，她又讪讪缩了回去。贞书推了碗道：“不可能，我上月还有月信来过。”

    她忽而意识到玉逸尘既知道自己怀孕，自然也知道那孩子必是杜禹的。她慌了神乱舞了手道：“是她们诓我去的，我以为自己中了迷药无解，才会……可我上月还来过月信。”

    玉逸尘道：“孕初期若行动剧烈也会流血，许多人不懂，以为是月信。”


------------

115 杀心

﻿    贞书怔怔无言，半天恨恨道：“必定是郎中们诊错了，我不可能怀孕也不会怀孕。”

    苏氏又探在门口道：“你就信了吧，刚才七八个御医挨个儿捉过脉，再没有错的。”

    贞书见玉逸尘仍搅着那碗粥，忽而忆识到这是说任何话都无法解释与弥补的裂痕，惭愧之极，伸手捂了肚子道：“终归是我又负了你。”

    玉逸尘送了粥到她嘴边道：“先喝粥，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待喂完了一碗粥，他才搁下粥碗道：“既今日这样闹过一场都没有掉，证明这孩子与你有缘。你先好好养胎，别的事情一概都不要去想。待心绪平稳了，就去与杜禹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毕竟一个孩子生到世上，要有父有母，不是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她性了太烈，若真是遭人强迫，只怕不会轻易低头。

    贞书见玉逸尘都不看她的眼睛，伸手抓过他袖子问道：“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玉逸尘伸手掰开她的手，温温笑道：“你也应该像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安然一生。”

    贞书下意识摇头道：“我不要。”

    她忽而捂嘴哭了起来：“我知道我这样没羞没臊腆不知耻，可我依然想嫁给你。”

    玉逸尘复坐了道：“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好好休息。”

    他第一次上这小楼，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回顾她住的小房子，与他想象的无二，一张小床，一只矮脚柜子，除外再无他物。她就在这连窗子都没有的屋子里熬过一场生死，如今仍将在这小屋子里抉择后半生的何去何存。

    苏氏目送玉逸尘下了小楼，自己也撩着裙子拐着小脚跑了出去，到东市口上寻那送信的信差给苏姑奶奶带口信。如今既贞书怀了身孕，杜禹就该来出面讨论此事该如何解决。但既她要作丈母娘，无论女婿如何出身都得先拿出丈母娘的款来。是以此事还须苏姑奶奶出面去跟杜禹商量才好。

    苏氏也不敢上楼，在小楼外等了半天，见那信差气喘嘘嘘跑了来道：“夫人，苏姑奶奶前两天叫辆马车碾断了双腿，如今正在家里躺着，怕是不能来给夫人跑路。不过她托我带话，说既是这样，不如您亲自将姑娘送上门去，那杜官人他不要也得要。”

    苏氏又急又气，掏了铜板给那信差道：“既是这样，你再多替我跑一趟督察院送信给杜督察使，叫他到我家来一趟。”

    信差领了信又跑了。苏氏仍在楼下急的如惹锅上的蚂蚁一般。

    事是苏姑奶奶一力主导的，她当初了只为了扳贞书的性子，没想到一次就能怀上。这下贞书怀了孩子，自己性子倔不说，也不知杜禹还愿不愿意她她。

    这方信差去了不过一刻钟，杜禹已经怀抱着帽子满身大汗跑来了。他见苏氏在楼下站着，抱拳问道：“夫人唤杜某有何事吩咐？”

    苏氏近前两步悄声道：“贞书怀上了，如今都有三个月，胎都坐稳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禹先是一惊，后是一喜，转身推了门就往楼上跑去。

    贞书本又睡着了，叫他脚步声惊醒了便欠身坐了起来。低头道：“对不起。”

    杜禹忙道：“那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贞书道：“当年你走之后，曾有个半大小子到我们蔡家寺来，言他名叫藤生的，可是你的小厮？”

    杜禹道：“是，我叫他出脱了那狮子狗，连带当时身边几个人的银子皆叫他拿了，替我去寻你，先拿银票下着定，待我回来好娶你。”

    贞书道：“那日我心烦意乱，在渭河边碰到他。恰童奇生也在，我因不想与童奇生多纠缠就急急走了。谁知道童奇生后来竟杀了他。”

    杜禹问道：“童奇生是谁？”

    贞书道：“就是我当年曾跟你说过，跟我口头订了亲事的那个监生。”

    杜禹皱眉抚眼道：“我以为他叫鞑子杀死了或者抢走了，谁知他竟找着了你？”

    贞书道：“那阵子只怕整个徽县人都知道我的大名，他要找到我并不难。我那时还太年轻，遇事不能周全顾虑，将他交给了童奇生就走了。也许他带的银钱外露，叫童奇生起了杀心，枉死了一条命。”

    杜禹按了剑柄问道：“那童奇生如今在何处？”

    贞书见他一幅要去杀人的样子，忙按了道：“他在刑部任了一年郎中，如今只怕已经叫玉逸尘的手下打死了。”

    杜禹复又坐了道：“我听你母亲言你怀孕了。”

    贞书道：“是。”

    杜禹见她容样身段皆瞧不出来，算算两人事情过了也三月有余，又问道：“怎的不见肚子鼓起来？”

    贞书道：“怀孕了肚子要鼓也得四五个月，哪里那样容易。”

    杜禹道：“若你不嫌弃，咱们就搬到我那小院中去，我雇两个人来好好伺候着你生孩子。”

    贞书摇头道：“虽怀了身孕，可我并未想着仍要嫁给你。我并不爱你，嫁给你你也太屈了些。”

    杜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贞书仍是摇头：“不知道，事发太急，容我好好想一想。”

    杜禹心中太过欢喜，想笑的心忍都忍不住。可是贞书面上这样愁苦，他怕自己一笑又要惹她厌憎，遂也强撑了一脸悲伤坐着，直到贞书催他才不依不舍起身下了楼。

    他到了楼下，见黄子京也在楼下站着，抱拳别过苏氏两人走过了拐弯处，才拍了黄子京肩膀大笑道：“我娘子怀上了。”

    黄子京心内将这话过了半天才道：“这么说老大上回是得了手的。”

    杜禹道：“你懂什么呀，走，咱们买些大鱼大肉大鸡大鸭来，好好替她补一补，将肚子补的鼓起来。”

    言毕又咬牙切齿道：“先去刑部找个姓童的郎中，死了我也要再戳他两个窟窿叫他带着下地狱。”

    事实上童奇生并没有死，非但没有死，如今身旁还围了许多太医在替他疗伤治病。他一张脸被玉逸尘的拳头打变了形样，嘟嘟囔囔的不停诉说着。枢密使王振始终闭眼听着，旁边那矮冬瓜般的女儿捏了帕子哀哀戚戚哭着。

    门外官家带了个年轻人进来，王振忙上前几步问道：“杜武怎么说？”

    年轻人摇头道：“杜国公说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请大人自己保重。”

    “好他个杜武！”王振气的甩手大骂道：“这些年老子一直保他，临到老子头上出了事他就躲起来。”

    又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王振迎上去问道：“圣人那里怎么说？”

    年轻人亦是摇头：“圣人言她自己要自保尚且都难，无法帮到大人！”

    王振气的来回踱着步，见下人端了汤药进来，一把打翻了道：“给这种浅薄无知的小人喂什么药，治什么伤？快些都给我滚出去。”

    不多久，院外乱声四起，家中亲眷仆妇们尖叫着往王振所在的院子中挤了进来。外面持矛的御林军也冲了进来。徐秀先清出路来，护着玉逸尘进了院子。

    玉逸尘是个太监，而且是个非常坏的太监。但他容样生的非常好，身形纤瘦仪态动人，似男非女十分有些媚惑之态。人们对于相貌出众的人，总会多生出些宽容和期许，那怕他丧尽天良坏事做绝，总会在潜意识里替他排解出个身不由已的可能性来。

    但他今天面上的神态，俨然就是盛怒中的修罗。他背手持着把剑，伸了双手叫孙原替自己系了那本黑的披风在身上，仰了脖子叫他将前面的带子系紧，才望着早叫御林军翻剪了双手的王振尖声问道：“童奇生在那里？”

    王振尖叫道：“我把那厮给你，但是玉公公，你好好想一想，你不能抓我，你若抓了我，天下还有谁能与杜武抗衡？你不过是在为他人……”

    玉逸尘挥手叫人将王振拖了下去，见殿内有个矮矮胖胖的女子叫人清了出来，这才着自己的护卫将门守了，抬眼望了望匾额，冷笑道：“好一个永振家声。”

    他进了内殿，梅训随即上前关了门。诸人皆在外屏息站着，内里童奇生的哭嚎声渐高渐低最后终于没了。许久之后，玉逸尘才自己双手打开了门。孙原忙上前递了帕子给玉逸尘拭手，另将剑接了过去。

    玉逸尘自拭完手解了披风扔给孙原，出门吩咐徐秀道：“将童奇生挂到城门口示众，这一府人都给我捉了送到应天府去，王振单另送到我府中。”

    这是个很好的契机，又能叫他消心头之恨，又能除掉一块巨垒。在知道了平王此行回京的真正目的之后，玉逸尘就一直在苦思，王振与杜武这两块壁垒，要先将谁攻下才会对将来的局面有利。

    他本已不愿恋战，带着心爱的女人就此离开，归隐，去过一份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寻些他此生从未奢望过的平凡快乐。


------------

116 绝境

﻿    可事世就是如此的捉弄着他，仿佛天地皆要与他作对一般，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

    他杀心又起，无可抑制。

    贞书足足在床上躺了两日，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办法来。头一回与杜禹有了那事情，经苏氏提醒，她曾两回出去买堕胎药，就怕肚子大了露出丑来，到头来是虚惊一场。这回却是一丝准备都没有就真的怀上了，而且转眼已有三个多月。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女子，能狠得下心做一切事情。

    她也想要个孩子，像贞玉家的囡囡或者贞媛家的熙儿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可以哄着抱着，一整天她都不会嫌烦嫌累。自从答应跟玉逸尘成亲，她早就收了这辈子能有孩子的心，如今有了孩子，还是杜禹的，就玉逸尘来说，只怕亲事是无法再做了。

    好在天越来越冷，大家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袄长衣，她本就身量纤高，便肚子大些别人也会以为她不过是胖了而已，眼下这几个月内是看不出来的。

    这日她才驱走了亲自屈身在厨房里熬鱼汤的杜禹，到了铺子里就见贞玉府上的家丁在门口站着。那家丁见了贞书，上前行礼道：“宋掌柜，我家夫人请您去一趟。”

    贞书不知她有何事来找，又回屋套了件十分宽大的厚袄在外面，才与这家丁一同出了装裱铺。杜禹正在铺子外面与黄子京聊天，见贞书出来了忙跑来问道：“娘子要去那里，我送你去。”

    贞书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着去就可。”

    杜禹又道：“要不要我去雇辆马车来？”

    贞书已经快步往前走了：“我好容易出来走走，为何非要马车？”

    杜禹嘿嘿笑着在后面跟着，悄声问黄子京道：“你瞧着肚子鼓了些没有？”

    黄子京摇头道：“瞧不出来，不过胸似乎鼓了许多。”

    杜禹拍了黄子京脑袋道：“往该看的地方看，你眼睛老乱瞟什么？”

    到了贞玉府门上，杜禹才止了步转过身故意往回走着。贞书知他是怕碰见窦明鸾，冷笑两声进门去了。贞玉如今屋子里没有地龙，不过火盆倒燃了几个，但毕竟不似地龙暖和又无烟火气，她自己也熏的唇角上起着火泡。

    见贞书进来了，贞玉仰头对寄春道：“去将四姑娘带来。”

    贞书大惊道：“你竟找着贞秀了？”

    贞玉也是冷笑：“若不是她哭着跑到刑部去给童奇生收尸，我还真找不着个她。”

    贞书问道：“这一年多她藏在那里？”

    贞玉道：“藏在妓院里，跟那些粉头妓子们住在一起，听说怀过个孩子还流产了，只怕客都接过不知道多少。二叔父也算是个文人，字画都能当钱卖，怎么教出来你们这么一群不知耻的女儿来，贞媛的大了肚子没人要到处找下嫁，你好好的要去嫁太监。贞秀躲在妓院当行首，贞怡了？那也是个小娼妇，整天就知道打扮自己卖弄风骚。”

    贞书低声道：“你若要骂我和贞秀，就尽管骂。大姐姐如今也好容易成了亲，贞怡又还未结得一门好亲，你实在不该如此刻薄她们。”

    贞玉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三叔父那里也就算了，在外县旁人不知情。四叔父生得两个儿子也不用管他。我叫你们累了多少名声你可知道？我还有囡囡，她有你这样一个好名声的姨母在，将来如何与高门大户谈婚事？”

    一京城的人谁不在背后骂贞书，她都习惯成常了，叫自家的姐妹当着面骂这还是头一回。但事实如此也不容她辩驳。贞书站的有些脚困，手撑了腰欲要抚着肚子，又怕叫贞玉瞧出来只怕更要来气，才忍着腰酸，就见外面两个中年仆妇绳子捆了个女子进来。

    贞书细瞧之下才惊道：“贞秀，你怎的变成这样了？”

    贞秀叫那仆妇压跪在地上不能起来，见了贞书哭道：“二姐姐，快救救我。”

    在宋府里，贞玉行二，在二房，贞书却是行二。是以贞玉还以为贞秀在叫她，冷笑道：“你将银子吐了我就救你。”

    贞书欲要过去替她松绑，那仆妇冷声道：“姑娘，她如今是我们好容易抓来的犯人，你要放她可别怪我们翻脸。”

    贞书自己肚子有些鼓了蹲不下去，单膝跪了问贞秀道：“你真拿了人家的银子？”

    贞秀摇头道：“二姐姐，我真没有。”

    寄春取了把小几子放在边上，贞玉过来坐了道：“虽童奇生与王侍郎的女儿成了亲事，但朝庭不是王侍郎家开的，他又不管着六部，那刑部郎中的位置，据说真金白银花了五万，不是你难的难道是天上落下来的？”

    贞秀摇头道：“既是这样，你仍打死我算了。”

    贞玉指了贞秀对贞书言道：“你瞧瞧，她就是这样，不吐口也不承认，仗着我们是姊妹我不能杀了她，就这样平白无故的耍着赖。至于是不是她拿的，她不认没关系，钱庄老板记得她，前日来相认，一手指了当日提银子的人就是她。”

    贞书复又问贞秀道：“银子如今在那里？那样大一笔银子，放都须得有个放处，你只告诉了贞玉让她取走不就完了？”

    贞秀伏低了头道：“我真不知道。”

    她肤白，原来生的胖些，这一年也不知怎的瘦了下来，瘦的一身干骨裹着细皮子，又身上露出来的地方皆是青青紫紫的印子，显然是叫这些仆妇们掐的。

    贞书跪的久了脚酸，起身对贞玉言道：“既你审不出来，不如将这案子移交到应天府去，不定他们能查出来。”

    贞玉道：“若能报到应天府，我自然早就报了。这银子本是太妃的体已，是她当初以为自己不行了欲要偷偷度出来给平王的。若叫皇帝知道了，怕兄弟之间又要起疑心，是以才一直悄悄的不敢伸张，只叫我私下查着。”

    贞书回头瞧了一眼贞秀，忍不住又跪下来劝道：“虽咱们打打闹闹没有停过，终究是亲姊妹，若你真拿了银钱，就给了贞玉吧。你将来要嫁人，一应嫁妆我从铺子里替你生息，可好？”

    贞秀抬头道：“玉逸尘手下的人将童奇生糟蹋的形烂不堪，好姐姐，你替我将他的尸首掩埋了去。王侍郎一府上下叫玉逸尘下了大狱，再无人来管他的，你帮帮我，我来生一定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即她报了必死的信念，旁人又能奈她何？

    贞玉挥手叫两个仆妇仍将贞秀押走了，才抱拳坐到小榻床上冷瞧了贞书一眼道：“你瞧瞧，这样的泼皮，叫我怎能治她？”

    贞书劝道：“既是偷来的银子，她又没个花处，只怕大数目还在。你也不用焦心，也别太叫那些仆妇们下狠手，先拘了她等着。我托人替你悄悄的打问一番，看能不能查出失银，如何？”

    贞玉脸上神色很不好，但也略点了点头道：“我终是没有老祖宗的手段，不然必能将她治理的服服帖帖。”

    贞书出了贞玉府上，才走得几步就见杜禹不知从那里跑了出来，嬉皮笑脸在后跟着。贞书回头几步走到他跟前，问道：“应天府你可熟？”

    杜禹道：“我在那里住了好几年，上下都熟。”

    贞书遂讲了太妃这银子的来龙去脉，又问道：“能否着人悄悄的查一下，看银子究竟去了那里？”

    娘子发话，杜禹焉有不从，忙点头哈腰道：“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两人沿街慢慢走着，杜禹忽而指了贞书肚子道：“我瞧着有些鼓了。”

    贞书抚了肚子道：“我怎么没有瞧出来？”

    杜禹嘿嘿笑着，回头见黄子京跟的有些近了，挥手叫他退远些，又忙追了两步赶上贞书道：“娘子，你也走的太快了些。如今有了身孕，很该慢慢走路。”

    他忆起继母杨氏当年怀孕，一边一个丫环捉着，端的是一摇三摆。

    贞书不好赶他，忽而又忆起方才贞秀交待的事情来，回头问道：“你可去刑部瞧过童奇生？”

    杜禹道：“去了。但他给王振挪回家中去了，后来……”

    贞书问道：“可是死了？”

    杜禹道：“玉逸尘一般不留活口，不过他形样死的难看了些，如今只怕还在那差房里扔着。”

    贞书道：“若你不嫌麻烦，就替我雇个人给他收了尸如何？”

    毕竟是她少年时的玩伴，也与贞秀有过一段。

    杜禹点头应了，有感而发道：“怪不得你要去找玉逸尘，你原来遇到的我和童奇生，实在都不是什么好人。”

    贞书心道你知道就好，却也难得叫他逗的笑了。

    杜禹瞧着贞书终于也叫他逗笑了，心内欢快舒畅，恨不得一蹦蹦到天上去翻个跟头再下来，直跟到装裱铺门上见贞书进门去了才记起去上衙门。

    贞书怕自己大了肚子旁人要说的更难听，便忙忙的替贞怡和休儿又操持起婚礼来。休儿的父母皆是城外庄子上地主家的长工，因不想叫休儿再赴爹娘后程，才攒了点银子送休儿来当学徒，如今不过几年，休儿也才十六七岁，不但能掌着柜台还能娶得掌柜家的女儿，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也梦不到的大好事。


------------

117 嫁妆

﻿    贞书手中余钱不多，还要替贞秀备着一份，是以贞怡这里连小院也赁不起，亲事就在后院小楼上操办起来，虽局促倒也热闹红火。因装裱铺狭窄无处可办酒席，贞书便在不远处烩鲜居订了席面，叫来贺喜的宾客从铺子里直接走到烩鲜居去吃酒席，虽花的银子多些，好在省了雇厨子与置办菜蔬酒品的钱，两相抵销倒也还全得过去。

    宋府一连两场亲事，四个女儿中总算发嫁了两个。苏氏面色如丧考妣在小坐着，便是沈氏陆氏几个来了也不过略应两声，贞书知她忧心着贞秀，却也无能为力。

    晚间宾客散去，贞书仍不下门板，坐在铺子柜台里一并算起花销帐务来。忽而门上进来个小子，扔了一张纸条就跑。贞书展开了一看，仍是那几个字：出门左手。

    薛稷的字体，她见过的只有玉逸尘会用。

    她仍披了那件厚厚的风毛衣服出了门左拐，就见玉逸尘披着一身牙白罗衣站在街口上。他仍是清瘦修长，她却因着身孕穿的很不成样子，连面上都渐渐长起雀斑来。贞书低了头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快要入冬月的天气，如今是实实在在的冷了。玉逸尘撩了马车帘子道：“快上去，外面冷。”

    贞书如今怀孕了也有些畏冷，深能体会他对寒冷的恐惧，只是肚子有些鼓又硬的不方便爬高，终是玉逸尘抱她进了马车。贞书见玉逸尘也跟了上来，忙摇了他膝盖道：“我家铺子如今都还开着。”

    玉逸尘道：“自会有人替你去叫他们来关门。”

    贞书撩了帘子，果然华儿和璜儿两个在上门板。遂放了帘子问道：“你这些日子可好？”

    玉逸尘道：“很好。”

    如今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止杜禹，还有个孩子。

    玉逸尘递了份卷宗给贞书道：“你那巡城御史的姑奶奶也是个人材，她将章瑞的死四处言说，言你将章瑞亲手捅了一百多刀致死。童奇生正是听了这些谣言信以为真，才会去抓你。”

    贞书道：“他心里恨我许久，听到这些自然当了真。只是你将枢密使一府上下都下了大狱，这可是真的？”

    玉逸尘道：“真的。”

    贞书道：“既那枢密使的侄女是皇后，你将皇后家的亲人下了大狱，难道不会惹了麻烦？”

    玉逸尘苦笑道：“她同意，否则我也做不到。”

    贞书觉得自己与他有些像是狼狈为奸的同伙，又听他言皇后是她，很是有些亲密的语气，再瞧瞧自己鼓着个圆肚子，如今也不是吃飞醋的时候，无奈这醋吃起来就要命了一样不能止住，竟有些要哭的意思。

    玉逸尘递了个盒子过来道：“打开看看。”

    贞书解了搭扣掀开，见内里整整齐齐卷着一叠子东西，拆开了竟是一沓沓的银票，中间卷着那根木簪子。她见他仍给她木簪，以为亲事还有希望望，心中一喜手持了问道：“你给我这些银票作什么？”

    玉逸尘道：“你要嫁人，我也该给你备些嫁妆。”

    贞书忽而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将簪子盒子一并扔给他道：“我谁也不嫁，你不要给我这东西。”

    玉逸尘揽了贞书在怀中道：“你终归要嫁人，杜禹人不错。”

    贞书推开玉逸尘侧身坐了，生着闷气，就听玉逸尘又言道：“若你们成了亲，早些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生活。杜武狼子野心，早晚有摄政监朝的一天，届时，杜禹是要忠君还是忠父，就是个难题。躲开京城，总能躲得一些清净。”

    贞书听他有些交待后事的样子，听了心内发慌问道：“难道那平王真的进京了？他真要与杜国公一起携手对你？”

    玉逸尘苦笑道：“境况比这复杂多了。”

    贞书将那些银票全揣到他怀中道：“既是这样，若你再无胜算，为何不趁此赶紧逃命，还要惹枢密使一府？”

    玉逸尘道：“天大地大，逃出去又有何意义？”

    贞书道：“杜禹曾言若你引北蛮来攻凉甘二州，或者平王与杜武等人会因此而忌惮于你。”

    玉逸尘道：“但是你并不喜欢我作这样的事情。”

    贞书竟觉得自己生了十二分的坏心，捉了他手道：“可你是为了自保。”

    玉逸尘回握了她的手道：“我是个阉人，在朝激起群斗，无论他们曾经有何成见，都会结成一致来对付我。平王回京并不为结斗，但终还有别人，比如新抓了的枢密使，比如许尚书。杜武会结到更多同盟，来对抗于我。”

    贞书道：“但你说过，你只是一只手，事不因你而起，亦不会因你而结束。”

    玉逸尘道：“正是。不因我起，亦不因我止。但是皇帝病了，命不将久矣。若无他，我做的终是无用功。”

    贞书觉得有些不对，半天才道：“皇帝死了不是还会有新的皇帝？你不是说皇帝有皇子。”

    玉逸尘笑道：“傻姑娘。”

    会有很多皇帝，终究不是他，不是玉逸尘自己要保的那个。

    贞书听他说的神神秘秘，终是不知此事究竟如何来龙去脉，但她不过一个开小店铺的小掌柜，朝事有多复杂，内里多少秘辛也不是她能知道的。她靠在他肩上许久，又问道：“若孩子不是杜禹的，是别人的，而那个人不要我了，你还会愿意要我吗？”

    玉逸尘柔声道：“小掌柜，无论你怀了谁的孩子，或者遇了多么不堪的事情，我都不会主动抛离你。但是你该有一份正常的生活，有孩子，有丈夫，才算人生完整。所以，你必须嫁给他。”

    本来他有满满的信心，筹画着即将开始的幸福生活。他甚至愿意尝试从宫中回来或者散衙后，陪她一起上街买菜，回家做最简单的吃食。杜禹并不可怕，任何男人都不可怕，她曾尝过那样的滋味，他自信能给她更好的。

    所以即使是知道她怀了身孕，无论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当他吞下自己内心无比汹涌的嫉妒之后，亦能接受。

    可是大局变了。

    当他准备好兽网要围捕王振时，杜武亦悄悄伸出了手，伸向他暂时不能顾及的地方。

    如今，杜武已经掌握了局面，他虽还在强搏，亦不过是做困兽之争。

    当他一无所有时，就不能将她也拉入这没有未来的，畸形无望的生活中。

    贞书将那盒子自他怀里掏了过来，将银票卷了放在里面，仍将那木簪子递给玉逸尘道：“好，我听你的话。但是这木簪子我不能要，我知道你在这世界上无亲亦无故，若你仍当我是个亲人，等你真的无路可走要死的那日，一定要记得找人来叫我，我必来见你，拿这簪子，替你收尸，可好？”

    玉逸尘笑的不能自已，捧着贞书的脸颊从额头到嘴唇亲了个够，才道：“好。”

    两人仍回了川字巷小院，贞书既在这里了过明路，也知玉逸尘知会过装裱铺，索性舒舒服服叫玉逸尘揉搓着洗了个澡，然后裹的严严实实躺到他早已拿汤婆子烘热的床上。玉逸尘仍是端了温黄酒来坐到床上，拿只酒盅斟了浅酌。

    他见贞书已有睡意，故意将自己两只冰凉的脚伸到她腿弯间暖着。贞书起身道：“我如今有身孕不能喝酒，若你寂寞，也倒一杯来给我，我闻着味道陪你，如何？”

    玉逸尘将自己手中的酒盅低给她，自己另取盅子斟了捧着。他盯住了贞书道：“那一沓银票中有这房子的地契，你即便嫁了人也该有个娘家，因你性子太爆，我怕你跟丈夫生气发了脾气，大哭起来无处可去，那时或者可以来这里，在这床上闷睡一觉，像我这样喝盅暖暖的黄洒，或者气就消了。”

    贞书狠狠蹬了他一脚道：“你竟是我的老妈子一样。”

    玉逸尘道：“若在韩家河时，我能将在窗外偷听的你抓住……”

    贞书笑道：“那你必会杀了我，也就没有如今了。”

    玉逸尘摇头道：“不会，我怎会杀了你？我会更早爱上你，与你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回望往昔，我只恨遇见你太晚。”

    贞书道：“若你愿意，咱们就离开这里，往后看，才有更长的日子。”

    玉逸尘道：“我小时候跟着我娘曾逃亡过一段，我厌恶逃亡的日子，有一回她做了十分香甜的粽子，我一顿舍不得吃完存在厨下，半夜起来要逃，逃到半路我才想起那只粽子，放声大哭闹着要回去找。正是我的哭声叫追兵们听到，才会抓到我们。”

    贞书道：“我陪着你跑，我会跑的很快。”

    玉逸尘推了盘子过来揽了她在怀中，久久才道：“傻姑娘，我不该惯坏了你，叫你无力再爱上别人。”

    贞书心中犹如刀绞：“那你就不该放弃我，更不该放弃自己。”


------------

118 变数

﻿    玉逸尘道：“正如在我无意中送出那只狗的时候，就注定了你我今日该有的离别一样。当皇帝还在东宫时，这一切也已注定。若我们不对付朝臣，则会成为傀儡，而朝堂天下也将成为世家刮分的肥羊。我们出手，一个个将这些世家拔去，最终也是个螳螂扑蝉，黄雀再后。扫荡一空的朝堂中。杜武手掌兵权又正值盛年，皇帝未留子嗣，或还可拖得两年时机，如今太子也有了，他还要皇帝何用？”

    贞书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很坏很坏的坏人，因为她几乎是张口就道：“孩子也不定能养大，为何那样着急？”

    玉逸尘道：“只要杜武和皇后都能齐心，自然能护得那孩子长大。”

    贞书恍然大悟：“所以，皇后和杜武结盟了？”

    玉逸尘道：“是。这是我与皇帝始料不及，最大的变数。”

    贞书推开玉逸尘摇头道：“我仍是搞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我如今要好好睡一觉，你还愿意同我一起睡吗？”

    两人钻进被窝里躺了，玉逸尘伸了手在她微鼓的肚子上抚着，问道：“可会动了？”

    贞书道：“偶尔会。猛的踢一下，等你真去摸的时候，他又不动了。”

    玉逸尘仍伸手抚着，问道：“有几个月了？”

    贞书默算了半晌道：“五个多月。”

    玉逸尘道：“皇后怀孕时，五个多月的肚子并没有这样鼓。”

    贞书气的踢了被子问道：“你是给皇帝当太监还是皇后当太监？怎的她怀孕时肚子有多大你都知道？”

    玉逸尘自悔失言，但仍面不改色解释道：“她的肚子当初是宫里的头等大事，我怎能不知道。”

    贞书恨恨道：“我不信，你必然也像搂着我这样搂着她抚她的肚子。”

    她气鼓鼓瞪着他，眉目间有些凶意，一双杏眼瞪圆，脸上几点俏丽的雀斑洒着，仍是他最爱的样子。

    玉逸尘笑的不能自已，在贞书颊上狠狠亲了两口道：“我最爱看你吃醋的样子。”

    贞书扭头装睡，等玉逸尘呼吸平稳了，才又侧过来瞧着他，伸了手在他眉目间轻划，想要将他整个人的容样都烙在心上。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她只知道，当她还未爱上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坏人，是个终将会遭报应的坏人。她在别人的恨意与咒言中逐渐爱上他，最终陷入这份畸形的爱恋中不能自拔，如今还要眼看着他遭报应。

    “睡吧。”玉逸尘忽而睁开眼笑道：“哭瞎了眼睛谁替你看孩子？”

    贞书两把抹了眼泪缩进他略显单薄的胸膛前，用自己一身的热气去温暖他冰冷的胸膛。呜咽道：“为何你要将自己弄到如今这一步？就算当初东宫与你有知遇之恩，你也与他一同习文修武，该知君子之道，好生而不好死，好德而不好恶，为何还要作出许多恶事来？”

    玉逸尘搂紧了贞书道：“那是大约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寒冬，下了好几日的雪都不能停止，我一个人住在永巷中一间坏了门的破屋中的光板床上，等待着慢慢到来的死亡。风吹雪飘进来盖住了我的身体，透骨的寒意挥之不去。那时还是太子的李旭泽不知怎样躲过了一众宫婢奶娘并太监们的眼睛跑到了永巷中。”

    他伸手形容了道：“他亦同我一般大小，披着一件金黄色细锦内里裘绒的斗篷，怀中抱着一只热腾腾的糯团子。他好奇的趴在那长长通铺的床头，解了斗逢罩在我身上，并将那热乎乎的团子递给了我。当太后带着太监宫婢们赶来的时候，他便指名非要我陪读不可。我由此才能得药汤医治，并陪伴他一直到成年。”

    他微微苦笑：“当然，我有些事也瞒着他，但大多数的事情仍是一力为他所做。于他，我已是不负。但我是个畸零人，骨子里抹不去想要毁坏一切美好的欲望，所以我经常弄的四处狼伉，做一些能叫我自己心舒却祸害人间的事情，但我从不为此而后悔。在这人世间，我无来处，亦无去处，若地狱可期，便是唯一归处。我唯一伤害过的，对不起的也只有你。”

    贞书拍了拍玉逸尘的手道：“睡吧。”

    他终将要为自己双手上沾的那些鲜血负责，到那时候，她就陪他一起下地狱吧。

    次日一早，他们仍是一同出门，玉逸尘将贞书送到东市才要离去，贞书解了罗衣给他，再次叮嘱道：“若真的有那一日，无论你在那里，什么情况下，一定要记得叫人来找我，我必去送你，取簪子。”

    玉逸尘道：“好。”

    他仍穿着红色滚黑边的太监服，外面罩着那件牙色裘绒罗衣，目送贞书进门关了门，仍负手仰头站着，许久许久，待孙原来催了两次才上马车。梅训随车走着，用只有玉逸尘才听得见的小声音言道：“我瞧宋姑娘心里仍是向着公公你的。为何我们不早做决断，突条后路出来。”

    玉逸尘也不掀帘子，在帘内微笑不语。他总愿意听人提起贞书，当然，最好是说贞书喜欢他。虽然他心里是确定的，但总愿意别人也知道，也能肯定。

    此时天上一弯新月如勾，正是冬月初的光景。他上回跟她求婚，大约是两个多月前，那时候她就已珠胎暗结，只是自己还不清楚而已。那时候，他爱她仍是自私的爱，想要她跟他一起走，逃出一线生机来。

    但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从知道她怀孕，到童奇生公然抓了她到兵部羞辱，再到他盛怒之下发落王振一门。

    正如王振所言，曾经的三方平衡被打破，时局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平王不为朝政而来，只接回自己的母亲就走。但杜武不同，杜武一直在背后虎饲，与皇后悄悄接触，并说服皇后断了他的后路。

    皇后瞒的很紧，几个月来一一剔除了他在延福宫的内监，她与杜武在这几个月中的谋划，他也是到这几日才得知。这是一着死局，他在形势不明朗时发落了枢密使一系，她或者心中有恨，却仍表现的乖巧温顺，随即暗中投诚于杜武，并且对着自己的丈夫，皇帝下了毒手。她用她一贯所表现出来的单纯和依赖迷惑了他，让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听话、柔弱、仍人摆布的小女子。

    她是什么时候搭上杜武的，他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可从一开始他就未加防备，如今他们结缔同盟已成，再防就为时已晚。一个想做太后垂帘的皇后，一个想摄政朝堂的国公，平王已退，若李旭泽身死，他便再无退路。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也不过是因为他已无法掌控时局的去向。

    他仍将陪当年的东宫在帝王的位置上走下去，只为当初的一份知遇之恩。他也想要看着她幸福，成亲，生子，有最后的归宿。至于身后事，他已是千古的阉竖，遗臭万年的宦官，悬了首级又如何，曝在城门又如何。也许当他超脱肉体之外亦能嘲笑自己，而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她的真心与悲痛。

    马车一路驶进东华门向内走着，一路几个太监小跑了过来跟上马车慢跑着。玉逸尘撩了帘子唤了一人过来问道：“梅福，陛下宿在那里？”

    梅福跑着答道：“垂拱殿。”

    玉逸尘又问：“醒了否？”

    梅福亦摇头：“没有。”

    皇帝不明原因的昏迷已经有三天了，宫内有名位的十几个阁主，并皇太后，太妃一并查了过来，最后却叫他查出是皇后下的手。由此顺藤而下，他才发现皇后早与杜武结盟的事来。

    皇后是枢密使的侄女，去了的前中书门下王翰的女儿。自七年前入东宫到如今，十六岁的青春少艾也成了韶华少妇。她向来是知礼有节的典范，端庄大方高贵典雅，不过是情趣上少了些。然则一国的皇后，以德事君而不以色事君。当初在东宫时，先皇就曾几次赞许于她，如今太后更是放一宫之权柄，万事皆依仗于她。

    在玉逸尘心中，直到昨天之前，她还是那个初入东宫时有些木讷，当李旭泽偶尔去趟另的妃子寝宫时还会闹脾气躲在宫地里悄悄哭的天真小女儿。是他手把手教她该哪何作个太子妃，如何讨得承丰帝的赞许，皇后的青睐与太子的真心。是他教她该如何执掌后宫。这七年中，他一手将她捧上后位，教她成个天下女子的典范，一国的皇后。

    当他因为贞书受辱的愤怒而迁怒于整个王家时，她平静冷漠，任由他发落了王家一族，而后转投杜武，断了他与李旭泽最后的退路。

    “梅福，你去垂拱殿候着，告诉上朝的大臣们，只说陛下圣体微恙不能临朝。梅性，你带人将陛下挪到福宁殿去。”玉逸尘吩咐完早晨朝事，才对梅训道：“去延福宫。”

    自上回皇后生产之后送祝礼，这还是他头一回去延福宫。万事有始有终，他也该去与她问个明白。


------------

119 圣人

﻿    马车驶到延福宫外，玉逸尘下了马车。冬月间的寒天，他裹着裘衣犹还嫌冷，抱个手炉在怀中进了皇后寝宫。已是五更，往常这个时候，皇后早已起身，只怕正在对镜贴花黄。今日这黎明黑暗中的寝宫仍是静悄悄一片。内里侍奉的尚宫们见是玉逸尘来了，一溜烟迎了出来低声齐道：“奴婢们见过玉公公。”

    玉逸尘伸手止了问道：“皇后还未起身？”

    众人低头答道：“是。”

    玉逸尘径自掀了帘子进内，熏香怡人的宫殿中四处弥漫着温热之气，一进又一进的帷幔掀起，微暗的烛光映着这质朴的宫殿，内饰并无一般女子喜爱的流苏帐幔之物。到了她寝室门上，躬身的小宫女轻声向内问道：“圣人，玉公公来了。”

    “叫他进来。”这是皇后的声音，或许仍在半梦半醒中，并无平常的端庄威严之气，内中反而透着丝丝慵意。

    玉逸尘亲自向两边开了门进屋，后面宫女即悄无声息合上了门。果然圣人还躺在床上，她很瘦，锦被上只微微撑着躯身的曲线。卧塌前高高悬着熏香银球，壁上点着微微烛火。

    玉逸尘坐到床边，伸手握了她手问道：“为何仍不起身？”

    圣人一笑收了手道：“有些累。你的手可真凉。”

    玉逸尘亦笑：“冬月寒天，必然是冷的。”

    圣人叫他扶着坐了起来，素绉缎的睡衣斜斜往下滑着。她凝目注视玉逸尘许久，才问道：“你有多久没有来过延福宫了？”

    玉逸尘道：“大概一年多。”

    圣人垂眸道：“是了，若不是陛下突然昏迷，只怕你也不会踏足。”

    玉逸尘温笑道：“你既生了皇子，就该在此愁心抚育。况且在福宁殿，我们也经常见面，何须亲自前来。”

    他取了引枕给她靠在身后，叫她斜躺了，又问道：“可还舒服？”

    圣人道：“舒服。”

    终是玉逸尘先问：“为何要那么做？”

    圣人苦笑：“若我说是为你，你信否？”

    玉逸尘摇头：“不信。”

    圣人仍苦笑：“就知你不信。”

    玉逸尘温言劝道：“陛下是个好人，也很敬重你。他虽温寡些，但如今你已有了皇子，终究这后宫是你的天下，太后都要退让三分，你又何苦？”

    圣人坐了起来，伸了胳膊，玉逸尘取了素罗大袖来替她穿上又轻系了衣带，取了绣鞋给她穿上，扶她下了床又出了寝室。外面早有备好热汤的宫女们一溜烟走了进来，平常侍奉净面匀脸的宫女上前才要绞帕，就听圣人道：“叫玉逸尘来做。”

    玉逸尘伸手在鎏金盆中绞过帕子半跪在前替她净面，从额角到眉间丝丝擦拭着。圣人闭上眼睛，温黄的灯光中她下额角上两条深沉的纹印，那是装威严装惯了才生出来的两条纹印，叫她脸上呈着一股苦意。待玉逸尘净完面她才睁开眼睛，挥手道：“都退下吧。”

    她起身到妆台前坐定，回眸笑道：“替我梳头吧。”

    玉逸尘取了篦子过来轻轻替她松着头上不小心打了结的发，她如今头发有些枯黄干燥，一睡起来就爱打结。几个善梳头的宫女都因扯疼了头皮叫她杖责发落，唯有玉逸尘，他十指绵软手法轻盈，叫他梳头是种享爱。

    待将一头长发梳顺了绾好，圣人才问玉逸尘：“你在外，也替她这样梳头？”

    玉逸尘瞧了铜镜里的圣人，轻笑道：“并不，她并不爱叫我摆弄这些。”

    于圣人来说，这是种难得的享爱。可于贞书来说，这是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她会觉得有些古怪，一个男子怎么会喜欢摆弄女子的头发。

    圣人闭了眼叫他替自己划着眉色，匀上脂粉又着上胭脂，才睁了眼望着镜子中有了鲜艳颜色的自己道：“不论你信与不信，我这样做确实是因为你。若你仍能垂怜于我，而不是移情别处，这深宫寂寞我亦能受得，忍得。可我不能忍你爱上一个宫外的女子，一个粗鄙不识仪礼的寒家女，将用在我身上的手法亦用到她身上去。”

    玉逸尘并不理她的抱怨，亦盯着铜镜里她的容面道：“杜武狼子野心，不是你能手掌的男子。你想垂帘听政，他想摄政监朝，或者有一天他取天下而代，你与那孩子又该何去？”

    圣人道：“我本就是个浅薄女子，这些年也全靠你在后面撑着才维持这份颜面。你既如今弃我，为何不能再找一个靠山。”

    玉逸尘道：“我并没有弃你，我仍愿意替你维持这份颜面，但你不该伤了陛下。如今他性命垂危，你可曾想过若杜武弃你，扶平王上位，你又该如何自处？”

    圣人道：“他不会扶平王的，平王若能叫他玩于股掌，当初就不会年级轻轻自请出京。”

    玉逸尘扶她从到软榻上，替她垫好肩背轻轻揉着膝盖，问道：“可还会疼？”

    圣人摇头：“不会。只是膝间有些酸痛，也是老毛病了。”

    从太子妃到皇后，一年四时有许多祭祀大典，她皆亲力亲为。承丰帝去时正值春风肆掠之际，她麻衣白孝跪在大殿外几个时辰落下了风寒，到如今膝间还有酸痛。玉逸尘轻轻替她揉着膝盖道：“若陛下醒来，咱们就此揭过这一层，你仍是圣人，我来收拾这剩下的局面，可好？”

    圣人摇头道：“不好。不得陛下垂怜，是他拥有的太多也习惯于索取，我没有那个能力叫他一心向着我一人。可你不同，你本是爱我的，你所有的温柔也该只给予我一人。若你不再望着我，这深宫寂寞，我守着又有何意义。”

    玉逸尘仍替她轻揉着膝盖，柔声道：“男子的爱本就是索取，将女子当成信仰，要从她身上索取答案，索取过后信仰消失，就会重新去寻找信仰。而女子的爱是山崩海啸，是将骨血运作于天地的滋养。男子叫女子滋养着，去寻求新鲜的血液。你若想寻求男子之爱，于我这里是寻不到的。我失了□□，本就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也因此而失了寻求信仰的动机与欲望，因而才会怜惜女子的柔情，这怜惜于你来说，跟一份同性亲情相差不少，你不过是站的太高太过寂寞，才放不下这份执念，你可知？

    我能给你的，每个太监都能给你，不过是你没有学会接受而已。”

    圣人摇头道：“不是。我不爱叫那些阉人碰我，他们脸上浮着世侩身上带着俗气，在他们手中，我仿如一件俗不可奈的金器。可你不同，在你手中，我觉得自己像一件稀世少有的珍宝。”

    玉逸尘笑道：“你本就是我的珍宝，是我从三千绣女中一眼相中了你，叫你成东宫太子妃，一路走到圣人的位置上。你本是块璞玉，要经打磨才能生出光彩来。如今你已光彩四绽执掌后宫，陛下才是生息你的沃土，你却下手害他。”

    圣人冷笑：“若我是你的珍宝，她又是什么？我叫人去远远瞧过她，不过是个粗俗的乡野女子而已，听闻她还曾在东市上当众说要嫁给你，踢一个男子的□□。这样粗俗的乡野女子你竟也爱？”

    玉逸尘道：“她是我残缺了身体之后，唯一寻到的信仰，她亦能滋养我，所以我爱她。”

    圣人长叹一声道：“我以为你爱我。可照你的意思来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玉逸尘道：“当你坐在今日这个位置上，就不该再去寻求一份浅薄的，冲昏了头脑的爱恋。”

    圣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夹出两道泪珠滚落：“你当初就不该招惹我，不该选我进东宫，不该叫我做这个皇后。你招惹了，又要弃之，我岂能遂你的意？”

    说到底，她之所以投靠杜武，也不过是为了叫玉逸尘能另眼相看，能叫他害怕，从此断了宫外的往来一心只守着她。他一手将她送上这个位置，今日她要亲手斩了他的退路，叫他退无可退。

    玉逸尘起身道：“我扶你去用早膳。”

    圣人知道他已是要走的意思，恨恨道：“今日政事堂中，杜武携诸位大臣正在讨论要撤了你督察院督察使的事情。你不觉得好奇，不想去看看？”

    玉逸尘道：“我须得先去福寄殿，看看御医们会诊的结果。若你能告诉我你给陛下下了什么药叫他昏睡，能叫我有个方向去对症下药，就更好了。”

    所以，他一年多未曾踏足延福宫，来了说这么多好话，其实还是为了要救李旭泽。

    圣人终是不忍，轻声道：“听闻平王已在路上，若你还想逃得一线生计，就该好好用用威武将军这个名号。”

    她虽投诚了杜武，却还想他有一线生计，至少是能逃出生天。

    玉逸尘复又转回来，温温笑道：“虽威武将军名号听着响，也不过是个督军而已。只怕今日这威武将军的名号一并也要叫杜武撤掉。陛下还有喘息，我就不能弃他而去。你也快去用些早膳，须知就算果真要杀了我，你也得先吃饱饭有力气才能筹谋。”


------------

120 国公

﻿    言罢躬身行过礼，出门去了。

    就算知她断了他的后路将他逼到绝路上，他仍无一声恶言，仍是温柔绵软。圣人一路追到宫门口，见他伸手叫人披了裘衣大步而去，又远远追出了延福宫，远眺着他修长玉立的身影渐行渐远，才愣在那里，一直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此时天色已明，他一路大步从出了延福宫，沿高高宫墙而行，不到半刻钟便到了福宁殿，才一进殿，梅德便迎了出来，躬身道：“玉公公，皇上仍未醒来。”

    玉逸尘问道：“御医们怎么说？”

    梅德后面小步跟跑着道：“如今都还在殿中，玉公公可要亲自询问？”

    玉逸尘点头，直接进寝室去瞧李旭泽。李旭泽仰身躺着，眉间有些发乌，嘴唇周围有些发表，掀了眼皮也无动向，显然是在沉沉的昏迷之中。

    玉逸尘退了出来，见御医们坐在外面商讨病情，在为首的圈椅上坐下问道：“可能诊出因由来？”

    几个御医皆是面面相觑，半天一个才道：“怕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中风？”

    玉逸尘皱眉摇头道：“你们若不能叫陛下醒来，明日都去领死，我再换批新的来。”

    他说去领死，那就是真的要领死了。虽有风闻如今杜武正在政事堂与诸大臣一起商量怎么治玉逸尘，但大内一干人的生死，还是他管着。御医们见此又纷纷道：“容我们再诊一诊。”

    今年冬至节在冬月初七，杜禹散衙路过菜市割得一吊五花肉提着，一路到了装裱铺门上，见内里并无贞书，又自后面小楼门上敲了门。王妈开门见是杜禹，笑着喊贞书道：“督察大人又来了。”

    贞书正在内间包饺子，见杜禹今日衣服有些不一样，又瞧不出是那里不一样，问道：“拿吊肉做什么？”

    杜禹见贞书已包得满满一大案饺子，两手一捏就要扔出来一个，看的眼花缭乱，嘿嘿笑道：“本来是想割吊肉给你包饺子的。”

    贞书摇头不言，起身拿着擀面杖擀起皮来。杜禹才要去捏，贞书瞪了眼道：“先洗手。”

    杜禹净完手出来，在贞书身边坐了道：“平王到京了。”

    贞书心中咯噔一声，压低了声音问道：“所以了？”

    杜禹道：“前些日子陛下有几天病倒，朝中大臣们商议着撤了玉逸尘的督察使并威武大将军名号。如今陛下虽好转了些，却仍是口不能言。而平王一到京城，只怕他们就要下手查办玉逸尘了。”

    贞书不想听这些，改口问道：“我托你查的案子查的怎样了？”

    杜禹这才记起今日来要谈的事情，将手中卷宗掀开指了道：“这是应天府去妓院，钱庄各处查过的笔录，以此来看。你那妹妹当初将银子从原先的钱庄提出来以后，又换了一家钱庄存了进去，如今银票只怕还在她手中藏着。其实如今平王已经到京，只怕与太妃见面之后就要摊开来说这银子，到那时，要查起失银来，只要宫中太妃交出印章给银庄看过，并叫应天府一并协查，将这银子作为赃银从现在的银庄缴出来，你妹妹所藏的银票就会宣告作废。我估计平王不久就要办这件事情，毕竟凉州地方穷银钱紧，他也是个穷人，也爱些银子。”

    贞书道：“那就好，只是不知他要怎样责罚我妹妹。”

    杜禹笑道：“我和他关系好，你们又是表兄妹，我替你美言几句，既拿到了银子就放了你妹妹又如何？”

    贞书道：“谢谢你。”

    杜禹反而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可谢的？”

    他正艰难的捏着一只饺子，忽而听贞书言道：“杜禹，咱们成亲吧。”

    “好啊！”杜禹将那饺子捏的一塌糊涂，怕贞书瞧见偷偷扔到了好远的地方，问道：“什么时候？”

    贞书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就什么时候。至于婚礼就不必再办，我这样大的肚子穿了吉服也不好看，不过你家人是必要见的。”

    杜禹想想杜武的样子，头皮有些发紧，但既然贞书提了出来，显然是要真正于他作夫妻的样子，遂点头道：“这好办。只是我父亲于我向来不对付，我怕他给你下脸面或者说话难听。”

    贞书笑道：“难听的话我听的多了，不怕。”

    杜禹道：“那既是这样，不如你今天晚上就跟我回后面巷子里去？”

    贞书柳眉一竖瞪了杜禹道：“你想做什么？”

    杜禹叫她戳穿心思，忙摆手道：“什么都不做。若你不愿意，再等些日子也使得。”

    这终是难熬的日子，满京城上下人皆知皇帝病重，太监大总管玉逸尘叫群臣合议撤去了督察使并威武将军的职位。人人都在讨论一个人的死期，等待一个人的死期是件可怕的事情。玉逸尘从此也再没有出过宫，一直住在宫中。贞书到玉府门上找了好几次，府上前后大门紧锁，门前枯枝落叶横飞，显然是久未有人打理过的样子。

    从冬月间到腊月，总有人会传言说玉逸尘已死，或者在宫中遁地道而逃的谣言。贞书行走在街上，或者坐在装裱铺中，都能听到这样的谣言。她每日都要去趟玉府门上，看是否有人行动过的痕迹。终于在腊月初三这日，叫她守着了梅训。

    平王到京不过几日，与众人所想径庭的是，他似乎并不打算参于朝中之事，唯向太后请旨接了太妃，一并着应天府查理了太妃体已银子的事情，叫银庄废了前票重新立了新票，便带着太妃与仆从一并离京了。因有杜禹美言，平王确实未曾为难贞秀，反而督促叫贞玉放了贞秀。

    贞秀也因此重新回了装裱铺，作起了老姑娘。

    杜禹当然知道父亲杜武不会轻易接受贞书，但又不忍违了贞书一片心意，亲自替贞书办理了一身服饰，月白色吴罗对襟长衫，提花缎石榴裙并樱色出风毛的外罩长褙子。贞书穿了怨道：“这样高的肚子，穿什么都不好看。”

    杜禹道：“我觉得很好看。”

    贞书只得穿了，两人一起出门上了马车，往国公府方向而去。今日难得杜武休沐在家，杜禹也亲自到杨氏那里报备过，说要带娘子上门见翁姑。

    杨氏在外交游广阔，早知杜禹所说的娘子，正是当日到国公府找过窦明鸾的宋府二房三姑娘，也知这三姑娘正是与玉逸尘闹着要结婚的女子。她本是填房，当初还为了个丫环与杜禹起过龃龉，如今杜禹世子已废，她膝下的杜衡便是继任的国公世子，对这杜禹也就没有了当初的那些刻苛与不顺眼，反而存了要看笑话的意思。

    是而早起瞧着杜武心情不错，便婉言相提道：“大公子前些日子来，说今日要趁着大人休沐，带自家的娘子来给您相看。”

    杜武这些日子将玉逸尘如捏小鸡般渐渐捏到了手里，正是心情畅快时，昨夜与杨氏两个欢缠了半晌，毕竟四十出头的年级不比当年，有些腰困腿虚，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道：“什么娘子？他还当真了？叫他即刻带走置个外院养着去，我不见。”

    杨氏笑道：“妾听闻那女子是个有些英气的，在京中颇负盛名，您何妨见见？”

    杜武皱眉问道：“什么英气盛名，我竟听不懂？”

    杨氏笑依到杜武怀中道：“所以您很该见见。”

    杜武叫杨氏伺候着起身洗沐过用罢早饭，听闻杜武在外报了名号要求见，便与杨氏在正殿内坐了等着。

    杜禹扶了贞书进门，嘴里轻声道：“提着些裙子，小心绊倒。”

    贞书笑着应了，两人一起入内往西，早有丫环打了帘子等着。贞书是见过杜国公的，就连国公夫人杨氏也一并见过，当初钟氏作寿时，贞玉与陶素意一干未嫁姑娘们还将杨氏当个笑柄来言说过。

    她提了裙子就要下跪，杜武忽而开口问道：“你可曾来过我府上？”

    贞书道：“妾曾来过。”

    杜武道：“是为了找窦明鸾？”

    贞书道：“是。”

    杜武望向杨氏，见杨氏抿嘴笑着转了脸，心中将几件事缕到一起忽而指了贞书道：“你就是那个吵着要嫁玉逸尘的女子？”

    贞书道：“是。”

    杜武气的七窍生烟胡子乱炸，指了杜禹冷笑道：“太监玩剩下的你竟也要？”

    杜禹见杜武手中已经在寻物件，忙起身互在贞书身前道：“爹您这话说的未免太难听了些，我们三年前就成过亲的，如今她都有了身孕，我们才是正经夫妻。”

    杜武气的掷了茶杯过来，叫杜禹接了原又放回去。起身四处要寻棍子来打杜禹，这大殿本是面客之处，空空落落并无趁手之物。气的杜武伸手摘了杜禹身上的佩剑，拿剑鞘将他抽了个够才道：“带她滚出去，滚的越远越好，至于她怀孕不怀孕的，也与我无关。快走！”

    贞书挺直了身板跪着，见杜武发了话，起身道：“媳妇谢过父亲。”

    杜武见她确实腰身粗壮是有了身孕的，又不好就此打骂，仍是指了杜禹道：“滚！”


------------

121 新衣

﻿    杜禹扶了贞书问道：“可有不舒服？”

    贞书摇头道：“并没有。”

    两人出了杜府，杜禹才叹气道：“我与我爹自打生下来就不对付，一直到了现在。咱们成亲也不须他认可，反正我不拿他当爹，他也不拿我当儿子。”

    贞书道：“好。”

    一同回了东市后巷的小院，杜禹见贞书还要出门，惊问道：“你这是要去那里？”

    贞书道：“我要置办些小儿衣物，否则待孩子出生了穿什么？”

    杜禹问道：“可要我与你同去？”

    贞书道：“并不用，你快去上衙吧。”

    杜禹叹道：“今日休沐。”

    贞书闻言也不回头，转身出门去了。杜禹一人无所事事，复又来到督察院，如今他是督察使，正是当日玉逸尘的位子，但玉逸尘的屋子他却没用，仍叫空着。

    杜禹叫了黄子京来，问道：“近些日子你的人跟着我娘子，可见她整日做些什么？”

    黄子京道：“似乎除了在装裱铺，前些日子每日都要去一回玉府，这几日倒是没有去过。”

    杜禹掩面长叹道：“她可曾遇见什么人？”

    黄子京道：“玉逸尘再没有回过家，不过他贴身跟的那个叫梅训的倒是回过家，碰到夫人闲聊了几句。”

    杜禹搓了搓脸道：“叫他们继续跟着，千万莫要叫我娘子发现了。”

    黄子京凑过来神神秘秘悄声道：“前些日子去逛青楼，我从一个妓子那里讨来了美容细面的偏方，老大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杜禹想起玉逸尘的细面嫩脸，心中火冒三丈道：“快快滚出去，莫要来烦我。”

    晚间回到家，杜禹推门就见正方窗子上映着一抹火光，心中一暖快步进了屋子，见贞书盘腿坐在炕上作针线，心中十分欢喜，凑到近前问道：“娘子在作什么？”

    贞书展了件歪歪扭扭的小衣服道：“给孩子作衣服。”

    杜禹见她身边一个大包袱，内里皆是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服，一件件拿了问道：“一个小孩子，那里能穿得这许多？”

    贞书笑道：“小孩子可比大人费衣服，一回尿就要换湿得一身，这些都还不够，我叫我妹子又替我纳了一些，过些日子才好。”

    杜禹雇得一个老妈妈在厨房作些简单饭食，这会子端了饭食上来，两人对坐吃着。杜禹见贞书也不言语，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饭倒是吃的很香，遂替她多挟了些菜在碗中道：“多吃些。”

    贞书道：“好。”

    她低头捧碗吃的津津有味，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始终不再言语。两人吃完了饭，贞书又埋对在那件歪歪扭扭难看的衣服中，不停缝着。

    杜禹忍不住劝道：“既你针线活不好，又何必再做这些。当年你替我缝的伤口，每回我露了背都要叫人耻笑。”

    贞书这才抬了眉道：“你若不喜欢，我拿剪子替你割开，你再找人去缝。”

    杜禹叫她瞪着才能混身妥贴，摆手道：“岂敢，岂敢。”

    贞许缝了许久才又言道：“既是我的孩子，我总要替他做件衣服，等他生下来给他穿。”

    杜禹究竟不知她心中是何想法，又怕她的打算里不但没有他，也没有孩子，终究太过残酷他不敢想，起身出门去了。贞书再缝得几针有些倦困，自下炕温了汤婆子在床上，又打水来洗过上床睡了。杜禹在西屋闷看了半晌书，也洗过脚脸进了上房东屋，见贞书包的严严实实向内躺着，自在外侧躺了下来。又见贞书也不反对，便轻轻撩着被子钻进了被窝，手伸了过来要揽贞书。

    他也是天生带着火气的人，如此寒冬腊月中混身都是热腾腾的。

    杜禹伸手触及贞书的枕巾，抹到一片冰凉，才知贞书竟是流了一枕巾的眼泪。他将自己枕巾替她换了，复又躺了下来道：“怀孕总哭，怕对孩子不好。”

    贞书吸了吸鼻子道：“我并没有，快睡吧。”

    杜禹道：“好。”

    两人半晌无话，贞书忽而又问：“你爹真要杀了他？”

    他自然是玉逸尘。

    杜禹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是领猎狗的人，玉逸尘成了猎物，我爹身后自有猎狗替他扑食，不需要他动手的。”

    贞书又问道：“若要发落他，会是应天府，还是刑部，还是你们督察院？”

    杜禹道：“大内自有内事堂发落他。”

    贞书长叹一声，杜禹竟都听的有些辛酸，忍不住劝慰道：“他走到这一步，没有人拿刀逼着他，皆是他自己率性而为。他杀了多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有家有口之辈，那些人的冤情该要到何处去陈？”

    贞书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个坏人。”

    杜禹道：“并不是坏人那么简单，他是个畸零人，因自身的残缺而对这世间怀着仇恨，他有时候杀人，不为公理不为断案，单纯是为了折磨人心，这才最可怕。”

    玉逸尘也曾说过：“我是个畸零人，骨子里抹不去想要毁坏一切美好的欲望。”

    事实上，他真的不单单是坏那么简单，坏人要做坏事也总要有个理由。他手掌权力，借权力去摧毁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但凡是人的良知都要建立在虔诚之上，我从何而来，为何而去，凡人都该有这样的自省来约束自己。

    他没有，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唯心向着地狱。

    事实上他的性子早已扭曲，他的信仰早就毁坏，他是个失了常态的残缺人。

    贞书转过身来望着杜禹问道：“当初在五陵山中，你骗我的时候，发誓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愧疚？”

    杜禹道：“非常愧疚，只是我怕说出实情你要被吓跑，所以一直也不敢说。”

    贞书道：“被人骗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你始终要记得，是你先骗了我。”

    杜禹心中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但又无能为力，心中一阵绞痛后深深点头道：“好。”

    从腊月间到过年时，坊间都在传言宫中皇帝怕要不好了。虽他重病之后苏醒，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与废人无二。

    比之承丰帝，李旭泽在东宫时就是个十分温弱的男子，他天性善良软弱，没有父亲的霸气也没有他的好身体，登基至今也不过险险三年，眼看这第三个年头也熬不过去了，只怕都等不到那幼小的孩子坐得稳朝堂，就要一命呜呼。

    到了新年，装裱铺里总要忙碌上一阵子。苏氏因嫌小楼太闷搬去了西城刘文思家中长住，贞怡因与休儿同住起居不便，贞书亦替她赁了一间小院子单住着，如今后面小楼上就只剩贞秀一人住着。

    她扛了人所不能扛的苦，拿命撑着要闷下那大注的银子，谁知镜花水月一场空，如今在楼上也有些想不开，一顿几乎连饭都不肯吃，反而瘦的袅袅佻佻，成了京中仕子们追捧的西子捧心之态。

    贞书来取贞秀做的小儿衣物时，见她除了缝些针线就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心中有些不忍，劝慰道：“你也狠该出去走走，比如大姐姐那里，贞怡那里，一起作作绣活聊聊私语，总胜如这样闷在屋子里强些？”

    贞秀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与她们没有话说。”

    贞书自怀中掏了张纸出来递给她道：“我用这铺子里生息的钱，亦替你置备了一所小院子，若你觅得良婿成了亲，自可到那里去住。童奇生毕竟已死，你就算再替他守着，终究不是他正经的妻子，有何用？”

    贞秀扫了贞书一眼道：“你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

    贞书道：“当初娘为了能叫章瑞替她做个半子，不也出银出力许久，最后爹都是因他而死。你虽付出了许多，然则那些已不可追，不如斩断了重新来过，好不好？”

    贞秀冷瞧了贞书一眼道：“既你说的这样大道理，为何自己不能斩断了重新来过？你还不是一心想着那个太监？”

    她两终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贞书理好衣服自己抱了，也不回后面小巷，而是往川字巷小院走去。黄子京远远跟着，见她进了那小院，又等她出了小院回了东市，才飞奔着跑到督察院去，一路到了杜禹公房内，掩了门道：“老大，夫人又去了那川字巷胡同里的小院，放了个包袱才走。”

    杜禹问道：“包袱是自那里来的？”

    黄子京道：“装裱铺。”

    杜禹皱眉揉着眉心问黄子京道：“你确定那小院是玉逸尘的？”

    黄子京道：“玉逸尘那手下梅训，最近常在那小院中出没。我没赶往前凑，所以仍是推断。”

    杜禹点点头，挥手道：“还得麻烦寻人再去替我盯着，不要老是你一个人去，那些阉人下手极狠，一不留神你就没命了。”

    黄子京领命而去。

    杜禹一瞧时辰还不到散衙，好容易挨到了散衙时候，抱了硬幞一溜烟跑回了家，远远见家中灯火炊烟，知贞书今日还在，心中又有了些欢喜，进门问道：“娘子今日觉得如何？”

    贞书道：“很好。”

    杜禹趁她出门到厨房吩咐菜色的时候掀了箱子来看，内里只有唯少数的几件小儿衣物，别的全不见了。


------------

122 私奔

﻿    她这是准备带着他的孩子跟玉逸尘私奔，只是玉逸尘如今只怕出皇宫都难，又怎么能跟她走？

    他与她皆是朝堂之外的人，如今也跟着时局扯在了一起。他本不欲问朝堂，如今却也要揪心玉逸尘的前途。

    贞书见他总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心里烦闷懒欲理他，自针线中抬了头问道：“为何今日不去西屋读书？”

    杜禹一溜烟下炕，到西屋拿了兵书来，仍盘腿坐到炕上来大声诵读起来。贞书叫他吵的烦不胜烦，戳了针横了眉道：“你平时不是只在西屋默读，今日为何非要大声诵读？”

    杜禹伸手过来摸了把贞书圆鼓鼓的肚子道：“我与我爹一直弄不到一起，只怕就是因为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他没有来瞧过我，与我说过话。所以我决定往后都多说说话叫我儿子听到，给他留个好影响，莫要生下来就如我一样不听话。”

    贞书伸手拿了书过来道：“我来替你读吧，你声音太大吵的我头疼。”

    她才要翻页，杜禹忽而一拍脑袋叫了声：“要命！”

    言罢就要来抢书。贞书回护了将书压在怀中捶了他两拳问道：“要死，你想干什么？”

    杜禹嘻皮笑脸伸了手道：“好娘子，把书给我。”

    贞书见他一脸猴急的样子，越发心中怀疑，伸手指了道：“小心压到孩子，快离我远些。”

    杜禹最怕她拿孩子说事，竖起双手慢慢往后退着。贞书猛得抽出书来哗啦啦一翻，书中掉出几张折叠的画片来。杜禹一纵腰趴过来就往怀中揽着。贞书砸得他几拳捞到了一张，翻看一开，差点气个半死，展了给杜禹道：“你还要给你儿子看这些？”

    杜禹瞧着画片上光溜溜抱在一起的男女嬉皮赖脸笑道：“想必也得等他大些懂人事了，才能给他看。”

    贞书气的拿画片甩了他头两下，翻过来细瞧那画片，见那男子脱的精光，女子身上还挂着些，唯两只三寸金莲尖尖翘的老高，气的折起来又拍了杜禹脑袋道：“你还喜欢这小金莲，竟也不嫌臭。”

    杜禹其实也不疼，反而贞书这样欺负他，倒显得他们是真实夫妻一样。心中如被挠着痒痒般舒爽，却还故意装出十分疼的样子来哎哟叫道：“我那里会管什么大脚小脚，不过是那女的□□大些……”

    贞书气的伸脚狠狠蹬了道：“你再多说一些好叫你儿子听了，出来就学你的本领。”

    杜禹伸手抓了贞书的腿扑上来，将贞书压在倒在炕上，在她颈间厮磨了许久，见贞书也不反对，伸手就要去拉她衣带。贞书猛得抓了杜禹手，在他耳边轻声言道：“对不起，我……”

    杜禹抬了手扶她起来，笑了笑道：“我懂。”

    拖拖延延到了正月十三这日，夜里杜禹与贞书正睡的香，忽而院门外有人重捶门响，杜禹翻坐了起来，下床出院开了门，见是黄子京，问道：“何事？”

    黄子京道：“国公府传来消息，叫咱们督察院马上集结，到宫门口去。”

    杜禹也早知会有这日，回屋急急的套着公服。不知何时贞书也穿好了衣服，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杜禹见她撑着支高烛，脸上虽无表情，眉间看得出焦虑来，实言道：“只怕是要捉玉逸尘。”

    贞书问道：“我能不能同去？”

    见杜禹不言，她又补了一句道：“我答应过替他收尸的。”

    杜禹点点头道：“好吧，只是你不能与我在一起，我叫黄子京跟着你，如果现场太乱你也不能往前挤，毕竟孩子要紧。若真到了他死的那一步，不用你说我也会护着不叫别人撕辱他，可好？”

    贞书点头道：“好。谢谢你。”

    杜禹心中难过，眼眶中忍不住有泪要涌出来，拿手抹了道；“走吧。”

    杜禹打马到了东华门外，见宫外空地上已经竖起帐篷，杜武亦在马上瞧着宫内。宫墙上御林军持枪以待，已是剑拔弩张的境地。他拍马到父亲杜禹面前，拱手道：“小官督察院督察使前来领命。”

    杜武侧眼见儿子已经穿备整齐领人前来，略点点头道：“已到了早朝时候，宫门不开。昨日我去探视时就见圣上已经不行了，如今怕是这玉逸尘知圣上薨了我要与他算旧帐，索性今日紧闭城门叫御林军也戒备了起来，你要准备好，若他今日不开门，我们就要强攻。”

    御林军不过几千人。杜禹回头见身后旌旗摇动，宫门外所围怕有上万人。也不知杜武无声无息何时集结了这样的部队，默默点头退了下来。

    黄子京将贞书安置在督察院的兵士们身边，一起陪守等着。见杜禹远远来了，贞书奔过去问道：“情形如何？”

    杜禹摊了手道：“怕要围得两天，等玉逸尘出来。若他再不出来，只怕就要强攻。”

    贞书问道：“皇帝真的死了？”

    杜禹点头道：“想必是。”

    宫中生变，坊禁自然不开，白日也要宵禁。偌大的宫门口并整条御街上空空荡荡，除了杜武的所领的大军之外，一概文臣武官，也只能守在家中静等朝事尘埃落定。

    等到中午，贞书有些撑不住了。杜禹寻了间帐篷叫她躺着，又寻了些干粮与水来给她解饥。这才又到杜武大帐中去面见。

    杜武与几个武将正在筹措该从那里强攻，又该如何架云梯，如何最快找到玉逸尘等事宜，见儿子来了，杜武扔了手中的棍子问杜禹道：“你来做什么？”

    杜禹道：“来瞧瞧你们何时进攻，我们督察院又该做些什么。”

    杜武道：“你们主要的任务是守着御街莫要叫他逃脱，至于我们何时进攻，到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

    他们父子自上次在国公府大闹一场后，还是头一回见面。杜武见儿子眉头紧锁，自己一叫就立刻来，可见大事上仍是向着自己的，况且他是个武将，在外还颇有些名声，此时也将挑剔的心放到一边，叫他同坐了问道：“你那外置的娘子，如今在何处？”

    杜禹自然不敢说带到了这里，下意识撒谎道：“在家中等着。”

    杜武道：“这就对了。虽说她是个外女又行止放荡不能作妻，但若真怀着你的血脉，你就不能任由她再任性胡闹将孩子弄掉。你是我儿子，天下无不盼儿子好的爹。她若真的替你生养了孩子，你便将她安置在外叫她做个外室，我也不反对。”

    杜禹点头道：“好。”

    父子无言半晌，杜禹退了出来分配了督察院的任务，从城门口到御街将人都派齐了，才又来到帐中。此时贞书熟睡，也不知外头情形如何。他蹲在床边守了半晌，复又出来在外站着。

    这样一站就站到了晚上，如今仍是大年中，后日就是上元节。只是今年这个上元节，只怕大历一朝的朝臣与百姓都在家中装死，无法再像往年一样欢度了。

    贞睡醒来见外面还在僵持，吃了些干粮又蒙头睡了。她要蓄着体力好等他，无论他到了何种境地，既然曾说过必会要着人通知她见最后一面，想必是有办法的吧。贞书见杜禹时不时进来敲自己一眼，安慰道：“我并无事，你快出去好好守着，莫要叫你父亲责骂。”

    待杜禹出了帐篷，她便扎扎实实闭上眼睛睡起觉来。总得养好精神，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吧。大约到了十四日这日响过更声，宫外林立的大军便开始了攻城，贞书揣手坐在帐篷里定定坐了半晌，自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来试着刀锋，黄子京忽而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杯热水，见贞书中手持着匕首，忙劝道：“夫人，凡事往好处想。”

    贞书合了匕首仍□□靴筒中收起来，笑着接过了水问道：“攻的如何？”

    黄子京道：“我瞧着怕还要些时候，宫内御林军不好对付。”

    到了五更时分，因宫墙上御林军抵抗顽强，况天也渐亮。杜武便止兵停了攻城，叫大家退到金水桥外休整，再接着围困。

    这样一等又是一天，到了中元节这日更起，杜武又挥兵来攻，攻到三更仍不能下，他又气又焦，也怕探子报到凉州平王知晓了要来勤王，与手下将士们商讨着是要放火烧宫门，还是再架云梯硬冲。

    杜武此举是为兵谏清君侧，然则若真到了放火烧城门的一步，那就等于是行凶作乱。再者，究竟宫中皇帝有没有死，虽圣人送了消息出来给他，但毕竟两人结盟未久，圣人与那玉逸尘早就有结勾扯，此时宫门紧闭，大家也不清楚。将士们商讨来商讨去，又到了五更天亮时分。

    这日正是上元节，本该是全京城欢庆的日子，御街上要置灯展，灯谜，护城河中还要放莲灯应景。但如今已然宵禁两日，就怕城中百姓遭了煸动闹起内乱来，也是火上浇油的事情。


------------

123 死期

﻿    杜武此时心焦不已，一夜之间胡子老长，白发都生出几根来。他气的着人唤了杜禹来问道：“你说怎么办？”

    杜禹摇头：“儿子不知。”

    杜武指了杜禹道：“你自幼不爱读书，武练的好不懂谋略，终究只是个将材，不能成个帅材。我如今这番苦心经营，若你还是这样懵懵懂懂，将来如何与我并肩？”

    杜禹遥指了道：“还有衡儿，你可以培养他。”

    杜武气的吹胡子瞪眼，两父子正恃立着，忽而宫门上有人来报道：“玉逸尘方才喊出话来，说要见督察大人家的夫人。”

    杜禹眼瞧了父亲，见他神色中恨不得立时杀掉自己一样，拱手道：“我去叫她来。”

    言毕接过杜武手中的令牌走了。

    杜武与这大儿子从小天敌一样，见他才走了不过一刻钟，已经带大肚子的贞书前来，更加火冒三丈问道：“你不是说她在家里安静守着吗？”

    杜禹也不答言，与贞书两个默立着。杜武遣左右退后丈远，才问贞书道：“你也是准备好了要见他才来的？”

    贞书敛衽行礼道：“是。”

    杜武冷看儿子一眼，见他仍是一副腆不知耻的厚脸皮样子，又问贞书道：“见他为何？”

    贞书道：“替他收尸。”

    杜武冷笑道：“真真好义气。既他要见你，你就进去，劝他赶紧放下金水桥打开宫门投降为上，否则真到屠尸戳体的那一刻，他也不得好死。”

    贞书应了，杜禹陪她一直走到东华门外，旌旗林立在远处，金水桥吱吱呀呀往下放着，墙上的御林军喝道：“只准上来宋贞书一个人，其余人等退远，否则立刻流矢射死。”

    杜禹忍不住多言道：“你是不可能把他带出皇宫走掉的。”

    贞书也不回头，道：“没试过怎知不可能？”

    杜禹抹了把眼泪上前两步，半跪在贞书鼓鼓的肚子旁轻叫了声儿子，将耳朵贴在肚子上听了半晌拍了拍道：“我是个不听话的儿子，若你能活着出来活着长大，想必也不听话。”

    贞书心中不由一酸，掰开了他手道：“你是男人，是种种子的人，只要将来寻房好妻子，终究能给你生得许多孩子。这个是我的，与你无关。”

    言罢转身上了金水桥，待她脚才踏到对面地上，桥立时又咯吱咯吱升了起来。杜禹见她挑脚走过成堆的残破兵器在宫门上等着，也知她定不会再回头看一眼，却仍希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就这样一直痴痴望着。

    贞书终是没有回头再瞧一眼，待宫门一启闪身进了宫门，那宫门复又合上，重石相堵，又成了一道无声无息的死门。

    于从未进过宫门的贞书来说，皇宫大的就仿佛是座迷宫一样。这是皇帝住的地方，各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两个太监在前小跑着领路，贞书快步走着，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巷，红墙黄瓦，走的她脚都有些发疼，才到了一处宫殿门外。门外四周一群太监御林军围的铁桶一样，那太监高声道：“禀圣人，宋姑娘求见。”

    若不是这些御林军持枪以待，他们这个样子，仿佛这皇宫里不知道外面的苦战一般。

    一群宫装女子鱼贯而出，一个打了帘子道：“宋姑娘请。”

    贞书乍进了这温暖熏香的屋子，忍不住要喷嚏。她掩了鼻子往内走着，忽而就听玉逸尘道：“你来了？”

    贞书遁着声音望去，见玉逸尘盘腿坐在一张小榻床上正在喝茶，旁边坐着个穿素罗大袖的女子，形样十分消瘦，正挑起柳眉看着她。她直觉那必是皇后，心内暗恨道：怪不得几次他都避而不言，瞧这样子，他与皇帝的女人果真是有些勾扯不清。

    圣人见贞书竖了柳眉两眼不善盯着自己，起身道：“好了，你的小情人来了，我是不是该给你们腾出地方来。”

    言罢就要往殿外走。玉逸尘出声道：“王翎。”

    圣人听闻玉逸尘叫自己闺名，愣了愣回头道：“嗯？”

    玉逸尘温温笑着扬手指了指身后道：“到内殿去。”

    圣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恨恨瞪了玉逸尘一眼，往内殿去了。

    贞书见圣人走了，指了圣人背影悄声问玉逸尘道：“她就是皇后？”

    玉逸尘点头默认，遥伸了手道；“过来坐。”

    贞书连熬了几日担悬了几日，以为他在宫内想必也是焦忧难奈，谁知他竟在这里悠闲的品着茶，还有美人相伴，顿时气的手指了道：“我以为你快死了，你竟还有闲心在这里……”

    玉逸尘拉了贞书在身边坐下，问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难道要坐在这里大哭不成？”

    贞书见圣人起身出门时那言语中很有不善，冷诽玉逸尘道：外面杜国公正大军围着，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皇帝的女人打情骂俏，也活该是你玉逸尘的报应。

    玉逸尘问道：“可吃过饭没有？”

    贞书摇头，问道：“你们竟还有饭吃？我们在外只吃着干粮。听闻外头水陆皆已封锁，全京城的人只怕如今都在家中等饿死。”

    玉逸尘自怀中掏出那只木钗，抽了她头上的青玉钗替她饰上木簪，才道：“我要兑现我的承诺，到了要死的一刻，定要再见你一面。”

    贞书惊道：“你要服毒，还是自杀？”

    玉逸尘摇头，拉了贞书起身道：“先吃完饭再想。”

    两人到了餐厅。贞书见桌子上堆的满满当当皆是糕点之类，又粥品也有许多种类，远处还有许多盘子内高饰着朱橙橄榄等物，想必是摆来应景的看菜。有宫女替她盛了粥来，玉逸尘见贞书端了碗尝着是喜欢吃的样子，自己也端起粥碗道：“外面围了几日没有新鲜菜蔬，也就这些东西可以吃得。”

    贞书此时心焦如燎，放了碗问玉逸尘道：“你是何打算，总得要先告诉我。”

    玉逸尘见她不肯吃，拿汤羹舀了自给她喂着道：“杜武想要摄政，总得吃些苦头。至于我，总有去处，咱们好好吃完饭再筹画，可好？”

    贞书心有忐忑吃不下饭，她本是怀着必死的心来寻他，要救他逃出生天，谁知他竟在宫里有美人相伴，佳肴在旁，过的潇洒无比。

    玉逸尘见贞书无心吃饭，笑问道：“小掌柜打算怎样救玉某逃出去？”

    贞书指了指肚子道：“我怀孕了，杜国公也是见过的。如果他还肯怜惜自己的孙子，只怕会放我一条生路，你若劫持了我，想必也能逃得出去。”

    言把自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来，抽了刀锋寒光蹭亮。

    她从一开始提出要嫁给杜禹，并要求见杜国公，就是为了能叫杜国公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以单薄之躯想要互得玉逸尘周全。

    玉逸尘伸手接了匕首瞧着，又怜她的天真，又怜她的一番勇气，揽她到怀中坐了叹道： “他既欲要问鼎权位的巅峰，又岂会在乎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寒女子腹中的一个小胎儿？”

    贞书道：“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我手无缚鸡之力，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我不能坐在装裱铺里听人言你快要叫人杀了，或者你已经死了，我总得要想些办法，那怕是听起来天真可笑的办法。”

    玉逸尘看她吃完了粥，取帕子替她擦过唇角才道：“你也见过我了，现在就回去吧。”

    贞书有些不可置信，愣了半天才问道：“你就这样叫我走？”

    玉逸尘笑道：“难道你真要瞧我死在你面前？”

    贞书见四周许多宫女皆垂目凝神站着，似乎也没有人听他们的谈话，但也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玉逸尘拉她起身道：“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贞书想大约出了这宫殿，自己或者能劝得动他，便同他一起到了外面。放了他们出门，那些御林军仍将这宫殿围的铁桶一般。他俩在高高围墙的夹巷内走着，走过一处又一处空荡的门庭，贞书问道：“这里都不住人的吗？”

    玉逸尘道：“皆清理了关在一处等着。”

    贞书见前后也无人跟着，堵了玉逸尘压了嗓子道：“不如我穿了皇后的衣服护你逃出去？我跑的快，又离的远外面的人想必也看不清楚。”

    玉逸尘仍是摇头笑着，走了许久出了延福宫地界到一宽阔空旷的地方负手站了许久，才道：“你备了许多孩子穿的衣服，还把钱都给了梅训，看来是打算好一心要跟我走。”

    贞书仰头瞧着他，见他虽笑着，眉目间却充满怜惜，自己也湿润了眼眶哽咽道：“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很可笑，也很不知耻。怀着六个月的肚子与人私奔，普天下只怕再没有这样的厚脸皮。可这孩子我是必要留的，你我也必要跟着，若孩子生下来我会自己养他。我已叫梅训替我们寻个隐秘幽闭的去处，若你不爱这孩子，你就永远不要瞧他，逗他玩，只我一人带着他，好不好？”


------------

124 出逃

﻿    玉逸尘弯腰环住了贞书在她肩上柔声道：“我本来很不喜欢大肚子的女人，觉得形体丑陋难看。直到你怀孕大了肚子，我竟也爱你这模样，虽有些怪异，可知要一想到腹中有个小婴儿，就觉得心内温暖无比。若我能担负必然会带着你，可是如今连自己都不能担负，又岂能带着你？”

    贞书推开玉逸尘转头盯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是要打算弃我而逃，还是死在这里？”

    玉逸尘指了高高宫门道：“无论是逃是死，你已见过我，从此你就当我死了，从这里走出去吧。”

    贞书冷笑着推了他的手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这些话。也不会就此走出去，若你在这里呆着，我便也在这里等着，等杜武的大军搭上云梯或者火烧宫门杀进来。”

    她仍是这样的倔犟，连他都畏惧。

    玉逸尘见劝她不动，又问道：“可想见见皇帝？”

    贞书惊问道：“他竟还没有死？”

    玉逸法道：“死了。”

    贞书摇头道：“我不要看死人，那怕是皇帝也不行。既他早晚要死，为何你不趁着他还未死时从这里逃出去，或者如今已经到了杜武找不到的地方。”

    玉逸尘仍是温温笑着，放眼四顾这空荡荡的宫城：“义气，我既答应要陪他走完他的路，怎能半路走掉。”

    贞书深深点头道：“我也是为了义气，才要跟你一起走，你既不能负他，亦不能负了我。”

    她穿一件十分臃肿的大棉长袄，又肚子鼓鼓的挺着，肩背空空荡荡，脸上还生着几点难看的雀斑。脸上神色偶尔带着嗔意，偶尔带着豪迈，皆是他最爱的样子。无论何时何地，何样的心情，只要见到她，他就不能不笑，就无法悲伤。概因她是他的信仰，是滋养他的骨血。

    玉逸尘拉了贞书手道；“那咱们仍回延福宫去？”

    贞书摇头：“我不想见皇后，她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我。或者，你也曾撩拨过她，叫她如今还恨着你，连带恨了我。”

    她说这话时假装一本正经，但又掩不住心内的醋意流露在眉目之间。玉逸尘放声大笑道：“那咱们就寻个别的去处。”

    他带她横穿过一进又一进的宫殿，又一直向后宫纵深处走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一条墙上青苔遍布，地上潮湿阴冷不堪的夹巷中。他经过一所又一所破败的院子，推了其中一座院子腐旧不堪的门带贞书走进去，内里一排又一排的屋子横排着。他俩从侧面穿过两排屋了，到了第三排中间大约七八间的时候，玉逸尘伸手推了门，拉贞书站在门前指了道：“这是我初来宫中时住的地方，我曾在这里睡了两年，无止尽的发烧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我还是挺了过来，才能走到今天。”

    贞书瞧着那潮湿的小屋里一张横排的木板床，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五陵山中那间小蓑屋。她看了许久才问道：“你一个人住？”

    玉逸尘道：“多的时候四个孩子，最少的时候就剩我一个。我总在生病，他们渐渐不肯再与我住，攀到有关系好的，就搬走了。”

    贞书问道：“那你孤身一人在此熬了多久？”

    玉逸尘道：“大约有一年时间，我记得夏天的暴雨漫过床脚，亦记得冬日的大雪覆上那通铺，将我渐渐覆盖。”

    从此以后，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穿了多厚的衣服，亦不能挥去那深及骨髓的寒意。唯有跟她在一起，他才能在片刻间，躲过那难耐的骨寒。

    他揽了贞书回过头道：“我从这里爬出来，不是为了仍死在宫里，所以我必不会死。但是我也不能带着你走，我不能叫你和你的孩子同我一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你既已见过我，就该回去和杜禹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心里记着我，便如我在，好不好？”

    贞书摇头推了玉逸尘道：“不好，我不要回去。我既来了就没有打算要回去，我会跟着你，你去那里我就去那里。若真到了叫人追杀要死的时候，好歹还有我回护着你。”

    玉逸尘伸手在她肚子上抚了道：“可你还有个孩子，你不能这样大着肚子跟我一起走。”

    贞书推了他手道：“我不能丢下他，也不能丢下你。说起来很可笑，但你能不能就当他不存在，我知道怎样带孩子，我会保证他不会麻烦到你，好不好？”

    玉逸尘牵了她的手出了这小院，两人出了深巷往回路上走着。贞书见玉逸尘样子里是打定主意不会带自己走了，心中有些悲凉，试探问道：“你既不想死在这里，要怎么才能从这宫里出去？难道要打出去？”

    玉逸尘摇头：“你猜。”

    贞书惊道：“难道真有地道？”

    玉逸尘笑道：“有。”

    贞书拉了他手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玉逸尘摇头：“我们要等时机。况且，地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有塌方，又地道狭长密闭，若不事先清理通顺，到里面空气不流通只怕要闷死。”

    贞书怒道：“既有地道，为何你不能带着我走。”

    她见玉逸尘不言，也知他是再劝不回转的，伸手自怀中掏了一盏小莲灯出来捧在手上问道：“你可记得这个？”

    玉逸尘双指夹了拈在手心中笑道：“这是我送你的。”

    那还是三年前的上元节，他有了差事要出宫去办，路过宫门口时，见许多宫女在那里糊莲灯。自古女儿爱俏，小宫女们也不除外，一个胆大些的擎了只莲灯笑问道：“玉公公，要不要盏莲灯去求个好姻缘？”

    太监宫女私下对食情况屡见不鲜，她们在深宫寂寞无望，寻常太监皆是形样猥琐内心奸猾之辈，是而也希望能得这英俊的太监总管一眼青睐。玉逸尘敲那小宫女的眉眼，忽而忆起个女子来，她眉毛太浓太黑，显得有些太过英气，瞪了一双圆圆的杏眼对着他遥遥长拜，口中呼着尊者。他心中忽而有些雀跃，轻拈了那莲灯在手中瞧着，马车走起，他便将莲灯揣入了怀中。

    若是不在那书店里遇到她，也许此生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可遇到了，又纠缠在一起生出一段缘份来，算起来，也皆因这小莲灯而起。、

    贞书见他捧着莲灯不语，吸了吸因寒风刮来而略冷的鼻子道：“你曾说过，叫我拿这莲灯求一桩好姻缘。我一直留着它，就是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姻缘。若你执意不带我走，就带我出城到运河边，与我一起亲手放了它在运河中，叫我瞧个意趣，可好？”

    今日恰好是他们认识的第四个中元节。

    他要出逃，必要出城，不走官道也要走水道。只要跟着他出了城，只怕他就愿意带上她了。

    玉逸尘瞧着贞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意，柔声道：“若你真愿跟着，我就带你一起走。”

    这句话于她，无疑是音如天籁。贞书喜的攀上玉逸尘脖子亲了他两口才道：“我必不会拖累于你，若是真的有追兵逃不动了，我自会离你而去，好不好？”

    玉逸尘将那莲灯仍交到贞书手中，见她收好揣进怀中，才道：“虽则圣人不喜欢你，然则如今只有她那里才有东西可吃，咱们仍到那里去暖暖的等着，等出城的时机。可好？”

    贞书使劲点头道：“嗯。”

    自他们身后再往后走一条巷子，内里高墙大院中挤满了身着绫罗或布衣的阁主宫女们。她们已经饿了整整两天，不知还要饿上多久，屋子里太挤了住不下就挤在外头，你与我争抢地盘，我也他算着旧帐，高高的宫墙阻隔了这吵破头的女子争吵，外面持枪的御林军冷眼看着，眼神也不眨一下。

    杜禹仍站在东华门外，如今已是中午。自贞书进宫也有三个时辰了，她不出来，玉逸尘亦不出来，宫内情形一无所知。今日是上元节，若再不能攻下宫城，只怕不但凉州的平王，近处的几个亲王带要带兵来勤王驾了。

    眼看日影西斜，今日就是上元夜，持续了两天的宵禁再不解禁，只怕各坊内的市民们都要群起暴动了。杜武终于忍无可忍，抽了长剑一下令三军道：“给我放火，烧宫门。”

    这宫门厚重无比，内里巨石压上，根本无法撞开，唯有放火烧才能将其烧烂。忽而东华门上增了御林军，流矢如雨般射下来。将士们挥剑挥茅砍着，终还是有人躲闪不及中箭，落入护城河中。这边久攻不下，杜武又提一路人马到宣德门去放火。

    宣德门上守备空虚，火光一冲起来，从城门窜了上去，随风一直往内燃着。

    宫内垂拱殿，贞书往身上套着件黑色短袄，忍不住问玉逸尘道：“这两人是你从那里弄来的？”

    玉逸尘也穿着黑衣，瞧着梅福在那里摆弄尸体，解释道：“早就备好了，与我身量相等的人。”


------------

125 逃脱

﻿    贞书指了另外那个肥肥胖胖的丫环问道：“所以，这个是我吗？”

    玉逸尘苦笑道：“你非要跟我走，可这宫那里找孕妇去？一会儿放火，叫先将她烧透了再烧屋子，或者能混得过去。”

    贞书心中一阵发凉，问道：“你是为了带我走才杀了她？”

    玉逸尘不忍叫贞书心中愧疚，使了眼色给梅福，梅福忙解释道：“这几日宫中生变，有些本就身体不好的宫女自然就死了，倒不用额外去杀。”

    贞书听的心中发凉，叫玉逸尘拖了手往外走着，才走出来不久，就见那高大的宫殿中火光冲天，梅福也尖叫着冲了出来。玉逸尘仍带她跑着，一直快要跑到内城门口时，才见外面亦是火光冲天。

    他拉她进了政事堂，外面风吹过来的火苗子已经扑了进来，烧着了门窗哔啵响着。两人跌跌撞撞跑进去好远，到了一间上锁的屋子门前开了锁又将门合上。玉逸尘掀了一块地板起来，找了火绒点了支高烛撑着下了两步，伸手拉了贞书下来，自己又爬上去将那地板放下，这下面是个狭窄的通道，两壁上还摆着些锄头等物。

    贞书见虽黑却也不显得压抑，急问道：“这地道通向那里？城外吗？”

    玉逸尘在前快步走着道：“那里能挖得那样长的地道，这地道只能通到玉府。”

    他们大步往前走着，地道却越来越窄。大约走了一刻钟，忽而玉逸尘回了头揽过贞书肩膀道：“现在是到护城河底了，是一段非常狭窗空气又不流通的地方，地道非常狭窄，只能容我们爬过去。你还怀着身孕，只怕会胸闷难忍，若实在忍不住就拽紧我，我拖你出去。”

    不及贞书答应，果在这地道到了头，只剩一个圆圆的容一人通过的小洞。高烛摇摆两下灭了，玉逸尘窜脚先爬了进去，贞书摸黑随后跟上。

    不知这甬道究竟有多长，贞书只觉得头上也是土，左右肩膀挤着连力都使不上。渐渐空气越来越少，她呼吸沉重心跳如鼓，仿如穿行在坟墓中，下一刻就要被闷死一般一身一身的出着汗，此时也无退路，只能一步一步往前坚持了爬着。

    宣德门被火烧开，内城门上也着了火，政事堂也着了火。杜禹持剑向里冲着，发了疯一样大喊着：“贞书，宋贞书。”

    忽而他捉到一个太监，正是与玉逸尘相互当值的梅福，他纵剑横在梅福脖子上问道：“玉逸尘在那里？”

    梅福扬高了手哭道：“玉公公在内事堂，陛下薨天了，请督察大人即刻知会国公爷，快些准备丧事要紧啊。”

    杜禹扔了梅福往后跑着，心中打鼓不止。过了垂拱殿又过了福宁殿，再过了延福宫并一众嫔妃居住的楼阁，远远就能瞧见内事堂亦是火光冲天。他心扑通跳个不住，腿软了险些趴倒在地，扬了剑喝道：“快些灭火！”

    身后呼啦啦一阵慌乱，有人往外跑着，有人往里跑着。杜武也持剑带人策马追了上来，扬手叫身后兵士们去灭火。杜禹叫风送来的灰烬呛的睁不开眼来，揉了揉眼睛就要往里冲。杜武喝人拦了道：“你发什么疯？快着人将他给我绑起来。”

    杜禹挥手挣开了赶上来拉他的人，一纵身就跳进了内事堂。

    就在迎门的入口，相挟而卧的两人，那穿着宝蓝袍子瘦高的分明是玉逸尘的身形，另一个身材矮小些的，已经烧成了焦炭不能辩其模样。杜禹只瞅了一眼，转身冲了出来往宫外跑去。

    他跑出了宫门，见督察院的几个文官们并黄子京在宫外站着，挥手道：“都跟我来。”

    督察院督察使为弹骇百官而设，本是文官职位，这种带兵打架的事情自然不是他们内行，为了保命其见也都躲的远远的。黄子京追了上来问道：“老大，要去那里？”

    杜禹恨恨道：“川字巷胡同。”

    此时仍在宵禁，好在杜禹拿了杜武令牌，叫开了坊禁一路便往川字巷胡同冲去。

    黄子京追上来道：“没有找见夫人吗？”

    杜禹答非所言道：“他自己可以死，但决对不会拉上贞书一起。所以他们肯定是逃了，咱们先到川字巷胡同去找。”

    到了川字巷胡同，杜禹率先一脚踢开了门，内里一个老者正听闻了赶出来，杜禹也不理他，挥手道：“给我搜！”

    他手下的几个文官们四散到院子里搜着，杜禹带黄子京往后走着到了后面小楼的院子，一路上了二楼，见内里寸长的软绒地毯上纤尘不染，各处皆是温暖舒适的样子，恨恨道：“这个阉货倒会享受。”

    他进了西边一间卧室，见内里几大口箱子，掀开了一看，皆是女子衣饰，还有许多双天足女子才会穿的绣鞋与靴子，一箱箱整整齐齐码了半壁墙，心中也知这必是玉逸尘给贞书备的，又气又恨道：“这阉货原来就是拿这些东西哄我娘子开心，将她迷的三魂五道，等叫我抓到了，不把他戳几个窟窿在身上也难解我的恨意。”

    他见黄子京也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瞧着，瞪了一眼道：“你先出去。”

    他在卧室内转了一圈，更加认定了贞书肯定未死，又到窗子上看了一眼，见转过屏风有一处小门，推门就去，是一间盥洗室，内里衣台上摆着一口大箱子，亦未上锁。他伸手解了搭扣掀开，内里飘出几张银票并一张房契来，他将银票理了放在一边，取了一个个包裹出来，皆是贞书前些日子打理的那些小儿衣服并几件大人衣服，显然是她准备了逃走后自己和孩子穿的。再往下面是些金条玉珠之类的东西。

    他将银票一张一张理着，忽而其中多出一封信来，他寥寥读了几句，是玉逸尘写给贞书的。他也无心再看，重重关了箱子自言道：“这些东西还在这里，看信上的意思，玉逸尘只怕并没有想要带贞书走，难道是贞书性烈自己要与他同死？”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长叹一声勾头蹲在地。黄子京等他不得，溜进来敲门道：“老大，这里再无旁人，咱们要怎么办？”

    杜禹摆手道：“都在外面等着，让我好好歇会儿。”

    他将那信揉成一团扔了，定定坐在地上。

    “这不是坟墓，我也不能死在这里。”贞书默念着，在那狭窄无尽头的甬道中一步一步往前趴着，汗裹的她身如煮过一样。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忽而玉逸尘伸手一拖，就将她拖出了这甬道。虽仍是逼仄，但好歹能站起身来了。玉逸尘拉了贞书的手一前一后走着，上面会有虽不大却是方形的通风口，终于能吸得一口空气，贞书不停的粗喘着呼吸，整个小腹鼓的如面绷紧了的鼓一样。

    又不知跑了多久，才见又有一座楼梯。玉逸尘上去瞧了几下，掀开盖板的人正是梅训。他伸手拉了贞书上楼：“宋姑娘竟也来了。”

    这是玉府那她曾来过的地下室，玉逸尘拉着贞书上到一楼，穿过大厅到了小楼，两人相互喘着粗气，皆是笑的不能自已。

    贞书道：“这几日一直宵禁，外城门只怕不开，咱们要怎么走出去？”

    玉逸尘道：“皇帝殡天，他杜武不敢再掩消息，定要开门放人出去给各方诸王报信，叫他们来参加丧礼。咱们跟着那报信的使者出城即可。”

    言罢已经换起衣服来。

    贞书见他换的正是平常杜武手下兵卫们的衣服，自叹道：“原来我真要拖累于你，我这个样子如何能出城？”

    玉逸尘道：“你去换件好看些的衣服穿着，不许再穿这样难看的衣服。”

    言罢推了贞书上楼，取了件自己的棉袍子来给她，长短却恰合贞书身材，显然是重新经过裁剪的，完了仍套一件兵卫衣服在贞书身上。

    梅训不知从那里取来一盒膏子，玉逸尘伸手取了往自己脸上扑着，顺便也替贞书扑了一些。贞书见这膏子涂到脸上，脸变的又粗又黄又黑，伸手给自己手上腕上也抹了许多，玉逸尘见此也给自己手上涂抹着。待到抹完之后，相互一看，果真是两个长跑在外的粗黑兵士。

    两人打扮完毕出门，此时宫城内失火骚乱，各坊间的市民们也骚乱了起来，许多人四处纵火，烧着各处坊门火光冲天。那守坊禁的卫兵们虽也拿□□长茅驱着，但架不住许多燃烧着的煤块并石头扔过来，也是齐齐往后退着。

    贞书与玉逸尘藏在混乱的人群中，待众人一涌而上时也突了出来一直往城门口跑去。

    此时城门上还有森严守卫，但正如玉逸尘所言，既皇帝大行，杜国公就要往四处报丧。所以随时有持着令牌前去奔丧的兵卫们往城门口而去。

    或许是一队里有玉逸尘自己的人，那兵卫向这边张望着使眼色，玉逸尘一手拉了贞书走上前就跟到了最后，这些人也自发的将贞书围绕在了中间。过城门时，守卫接了令牌并放行文书瞧了一眼，又扫了眼队伍，挥手道：“放行！”


------------

126 莲灯

﻿    城门吱呀大开，贞书心中忽有些牵扯，回头一瞧，就见杜禹在街上狂奔着追了过来。她慌的回了头，跟着这兵卫队伍们一起出了城，心道：只怕此生是不会再见了。

    杜禹在盥洗室内默坐了半晌，忽而拍了脑袋自言道：“既他要逃，必不想叫贞书知道，只怕不会在这里落脚。难道是在他玉府中？”

    他脑子一动心中一灵，冲出来挥手叫了黄子京与那几个文官道：“快，快跟我去西城。”

    两人气喘嘘嘘一路呼着坊禁到了西城，玉府并不远，过御街就是。他到大门上叫了几声无人开门，又这府门又厚又重无法踢开，遂向后退几步，纵身跃上高高的围墙翻进墙内，这才开了大门放了黄子京等人入内。

    他们一路经过无主屋的大院跑到后面，又经过玉逸尘那古怪黑暗的大楼一直串行出去到了小楼内。杜禹拿剑挑了几件新换的黑衣看过，一颗心才落定到了胸膛里，扬了手道：“给我追。”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出城门大约一两里地之后，玉逸尘便拖着贞书离了那队伍，两人转身往旁边树林中走去。孙原牵了一匹马在林中等着，见贞书也跟着玉逸尘，忙跑过来问道：“公公，要不要再寻匹马来？”

    玉逸尘摆手问道：“船在那里？”

    孙原道：“如今运河还未开禁，船泊在下游二十里处。”

    玉逸尘将贞书抱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并不跟孙原告别，转身拍马就走。

    贞书见他一环扣着一环安排的十分紧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要逃脱的，枉了自己为他担悬许久的心，此时却也心中畅快。回头问道：“为何你要走却不带着我？”

    玉逸尘苦笑道：“逃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贞书也叹气，歉声道：“我不但不能帮你，反而要拖累你。”

    玉逸尘打马行着，在贞书耳边安慰道：“虽有些拖累，却也叫我这一路不致寒仓。若无你同行，这短短出京一条路要如可行来，我竟想都不敢想。”

    贞书问道：“咱们此行要去那里？”

    玉逸尘这才问道：“你的莲灯还在不在？”

    贞书自怀中抽了出来道：“我一直都装着。”

    玉逸尘轻咬了她耳朵一口才道：“那就先放莲灯。”

    贞书将莲灯揣入怀中道：“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要去那里，我不能叫你将我半路丢下。”

    玉逸尘许久无言，半晌才悠悠问道：“送我到此，你竟还不甘心么？”

    贞书扬头问道：“你果真是要丢下我？”

    玉逸尘道：“你不该有如此执念，我毕竟不是个正经男子，他们能给你的我不能给你，你既有了孩子又有丈夫，就该回去好好过一份安稳日子。”

    贞书眼泪叫风往两旁吹着，恨恨道：“是你当初求我嫁给你，如今又说这样的话，你真是坏透了。”

    玉逸尘苦笑，心道：我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你，每日每夜都陪着你，可毕竟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带着个大肚子的女人。

    贞书见他不言，复又劝道：“宫中诸人，就连杜国公也以为咱们死了，我若回去，不就等于告诉他们你还未死，叫他们重又要来追查你吗？”

    玉逸尘道：“他们早晚会发现，而且宫中知道此事的人很多，瞒不了多久，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此时天已尽黑，他们相遇后的第四个上元节皎洁光滑如玉盘的月亮终于升了起来。贞书抬头望着，喃喃道：“不敢信，我认识你也算有四个年头了。”

    玉逸尘笑道：“四年？”

    贞书道：“嗯，我初到京的那一年，在书店里遇到过你。你非要诓我去替你读书。次年的上元节我未见你。第三年又叫你诓到了川字巷。如今恰是第四年，我虽做错了事，可你一样也曾骗过我，为何如今你不肯要我了？”

    玉逸尘道：“对不起。”

    大约行得二十里路后，虽路上无碍，运河上去拉着关卡。玉逸尘策马而下，又走了许久，就听贞书叫道：“这里卡着许多船，但不知接你的是那一只？”

    玉逸尘勒马跳下，抱了上贞书下马道：“先放莲灯吧。”

    两人牵马沿运河岸走了许久，到了一处缓坡处，天上一轮皎洁明月映着运河上波光粼粼，果真是天地间才有的寂静意趣，他握了贞书手道：“你所置的那些衣服并我给你的钱物，皆在川字巷小院里放着，等我走了，你仍去那里取。那院子是我留给你的，若杜禹因我而嫌弃于你不肯娶你，自可带着孩子在那里安生过活。”

    贞书听了这话先就是一气，甩了玉逸尘手道：“原来你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仍是不肯带我走。”

    玉逸尘又道：“不过我想他也不会，经得今日在宫中一回，只怕他从此心有余悸会好好待你。”

    他取了火石火绒打着，伸手要了那莲灯来点上放在河中，才道：“杜禹才是你的良缘，我不过是段孽缘罢了。往后，不要记得我。”

    贞书见那一盏莲灯进了水，自沿边慢慢往运河内飘着，缓缓往下游去。仍是摇头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你必得要带上我。”

    如此美的月色，波光河水，他们两穿着兵卫的服饰，脸上涂抹的可笑不堪，端的是两个败坏情景的仓皇逃客。玉逸尘伸手捞了水来替贞书擦拭着她脸面上的脂粉，一点点往下擦着，擦出她点点发红的皮肤来，才道：“当初我在这官道上劫了你，诓你到万寿寺去拜佛，那是我头一回吻你。你同我做过的所有事情，大约都会同杜禹一起做，唯独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和他一起去庙里拜佛。我总希望你能坚守那么一件事情，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贞书摇头道：“不好，我不要，我要跟你走。往前走，所有的事情咱们一起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山一起拜佛。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玉逸尘并不答言，撮上她两瓣唇瓣吻了许久，抬起头捧了贞书的脸瞧着，才要张嘴说些什么，忽而身后有箭声呼啸而来。他一转身护住贞书，那呼啸而来的箭便钉入了他的脊背。

    贞书摸得粘糊糊的血，吓的扶稳了玉逸尘拖了他手道：“咱们快跑，找地方替你医治。”

    身后不远处传来杜禹的声音：“我娘子还在他手里，你们他妈的谁放冷箭？”

    玉逸尘听到是杜禹的声音，心中略有安稳，推了贞书一把，自己仰身跌入了冰冷的运河水中。此时仍是寒冬，运河虽因常年有漕运而未封河，但河水冰寒入骨，恰玉逸尘又是最怕冷的。贞书又急又怒，跟着玉逸尘渐渐往下漂的身影跑着，伸了手道：“玉逸尘，快往这里游，我拉你上来。”

    他不知何时艰难翻过身，背上的那支箭翎便浮在了水面上，而他整个人都闷进了河水中。贞书见他越漂离自己越远，运河又宽又广两边不靠，想必再漂下去就没了上岸的可能，一边脱了自己外面套的衣服扔着，一边将身上那袍子也脱了下来，穿着中衣脱了靴子就要往运河中跳。

    杜禹赶上来一把将贞书抱在怀中，仍凭她哭着捶着蹬着，又将那棉袍子给她披上，将她抱上了马才要走，就见贞书指了身后那几个文官问道：“是你们谁？谁放的冷箭？”

    一个背手握着弓的出列，冷声道：“是在下，贺鹏。他本是个阉人，把持着督察院，借督察使的身份枉害了多少人？杀了多少儒生贤臣，我虽是个文官但也敢愿为国作脊梁，也有颗报国除奸佞的心，所以才整日苦练箭法，就是为了能有一日射杀他。”

    他说的慷慨声昂，贞书竟无力反驳。

    她回头往下望，河中波光粼粼，那盏小小莲灯已不知漂向何处而去。天地之间，没了玉逸尘这个人，空荡的叫她也有些寒骨。

    杜禹抽剑指贺鹏道：“今日的事情，咱们几个知道就行了，我也不追究你险些射到我娘子，你也再别追究玉逸尘的去向，可好？”

    贺鹏沉默点头，仍是不时恨恨盯着河面。

    杜禹将贞书裹紧在怀中，拍马而行，一路直奔京城而去。

    皎洁明月下的运河中，寒冷刺骨的水面上无波无澜。贺鹏仍不愿走，将弓背在身后伫立在运河岸边，看那小莲灯飘得许久，终是因浸了水尽了烛而渐渐熄灭。他轻叹一声回头，在明月洒满的夜路上孤身一人疾步走着。

    关于玉逸尘这个人和他的一切，也就此而止了。


------------

127 执念

﻿    杜禹带贞书回了京城东市后的小院，自己替她灌了汤婆子温好床哄着睡了，才悄悄出了屋子到了西屋。这回，他才重又掏出玉逸尘写的那封信抚平来细瞧。信上写道：

    贞书，我的小掌柜：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通读完了整本《大唐西域记》，从大唐圣僧越合黎，过流沙，踏足灼热的流沙，漫步水草丰美的温柔之地。他的脚步在纸上流转，历万物盈衰，经漫漫风雪。

    大唐明月照耀的弓月城，和佛法蒙尘的背影，是他西行路上所肩负的沉重执念。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响动的流沙与远处水草丰美的海市蜃楼，他终能用手中一串佛珠来抵挡，仍是那份执念。

    天山横脉，帕米尔高耸，我这骨寒至深之人，以为怀着与圣僧一样的执念坚持，就能战胜杜禹的真心并天地给的阻碍与你在一起。

    你对我的怜惜与悲悯，亦是一份执念。

    当日我曾问你，圣僧为何西去。

    你说，他为寻求一个在生为人的答案，而要寻个真理。

    我不求真理，亦不求在生为人的答案，我这样的残躯之人，地狱便是最好归处。

    可我不能叫你与我同担这份罪孽，叫天真无辜的你因我而堕入无间地狱。

    我放弃自己的执念，正是因为你的那份执念。

    莫要为我啼哭，我将离开这里，沿圣僧西行的路，凭一份欲要洗刷罪孽的执念，去看一看我父辈的故土，走一走圣僧曾行走过的路，去看一看天竺身毒一带的佛法古迹，并寻一个可笑的期望。

    想来生能与你再会，不复这残躯身体的期望。

    我将我最重要的东西全给予了你，可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它，我的真心并我的珍重，本该是你的平常之物，或者偶尔不经意间遗弃，我这个人，此生就算交付。

    玉逸尘

    杜禹通读了一遍，又细读了一遍，双手支额坐在暗黑的灯影里长久无言，埋头苦坐到半夜才抬头，将这信纸平平展开，揭了灯罩点燃，他浓眉高鼻下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默然瞧着那媚丽而不失气势，清瘦中不失圆润的文字一个个化成灰烬被火光吞没。

    运河中常有失足落水或者叫人暗杀之人的尸体漂浮，杜武着人沿岸将运河理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到他的尸体，为何朝政安稳，他便假指一人为玉逸尘草草掩埋。杜禹自然满心欢喜，回家后嗫嚅着与贞书谈起，贞书却连头也不抬：“我知道了。”

    “但是……”就在杜禹终于松了口气的同时贞书抬起头来盯着他：“我如今跟你在一起也不过为了肚里的孩子，永远也不会跟你行夫妻之实。若窦明鸾姑娘愿意，你就娶她为妻吧。”

    杜禹气的直敲桌子：“若那玉逸尘活着，我答应你跟他走，因为你爱他，我成全你。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死的不能再死，难道你还要为那个阉人守贞？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贞书自牙缝中吐了个滚字，却又忍不住问道：“他死了，朝中清静了吗？从此你们就天下太平了吗？从此人人都有好日子过了吗？还不是要争来争去？阉人，阉人不是人吗？你为何次次要这样侮辱他？”

    杜禹颓然落坐，头一回叫贞书反驳的喘不过气来。

    贞书亦是自玉逸尘死后头一回落泪，泪珠滚下来就无法止住：“他虽是个阉人，但前提是他也是个人，还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活着就等于他活着，我是他的眼睛，是他的神识，只要我活一天，就是两个人一起活。”

    杜禹气噎当场，呆了许久仰脖叹息，闭眼答了声：“好！你守你的，我娶我的。”

    他当初回京时本就已经与窦明鸾重提婚事，若不是后来寻到贞书，如今只怕也已经与窦明鸾膝下有了孩子。虽当初在五陵山中是他欺骗她在先，但自回京之后知道她还活着开始，杜禹自忖自己为贞书付出的实在不算少，他为了她顶着满城人的笑话，为了她几乎将老爹杜武气个半死。

    他可以不在乎她与那阉人的过去，亦可以忍受满京城人的耻笑。

    但贞书方才一句永远不行夫妻之实的话却彻底激怒了杜禹，他是个正经的男人，堂堂正正顶立于天地之间，并且在她肚子里种了个孩子，这所有的一切，竟然比不上一个阉人。若不是这些年遭受磨难所积攒下来的那些忍，杜禹此时气的几乎要砸烂整间屋子都不为过。

    他回府就娶了窦明鸾，当夜圆了洞房。

    这年五月间，贞书生得一个圆乎乎胖登登的小子。她到产前仍是细挑身材，肚子也不是格外大，生的孩子却十分扎实。

    杜武既然劳神费力干掉了专权的宦官玉逸尘，又平王在凉州不肯出面，便开始名正言顺摄政。

    杜禹替儿子小鱼办百岁宴的时候，杜禹有意要显摆自己的儿子比他爹的儿子更听话更漂亮些，八月初的天气里把个光着屁股只系个肚兜的小鱼抱到了杜武跟前。小鱼小腿粗壮混身有力，哭起来都比别的孩子更响些。

    杜武见儿子如今渐渐也收敛当初的不羁狂放，穿上官服倒也跟个大人一样，比之自己年轻的时候虽然深沉不足，也算是个英武帅气的美男子。不忍拂他好意，接过来装个样子抱在怀中，谁知这小鱼见了个蓄胡子的老头，双腿一蹬小手一抓，揪住他爷爷的胡子就再也不肯松开。杜武行动身后自然跟着一大匹人，一大群文官武丞们都叫这无畏的初生牛犊子吓的脸色大变。杜武却抱着小鱼哈哈大笑道：“真是我杜某的孙子，有胆识。”

    既他都这样说，大家自然附合高捧，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前途无可限量等。

    杜武抱了孩子淡淡一笑道：“他有我这样的爷爷，再差能差到那里去？”

    人常言幺儿子，大孙子。就是说于一个人来说，平生便有诸多子孙，最宠爱的也莫过于最小的儿子和最大的孙子。杜武与杜禹一生不对付，但只一眼就疼爱上了这个胖乎乎的大孙子。

    因贞书如今独住在川字巷，杜禹千哄万哄终于以将来必定带贞书去凉州为筹码，才哄得贞书点头答应住进国公府。

    进国公府后，因有窦明鸾为正妻，她又是个不愿作妾的，也只能这样没名没分的自己带着小鱼一处小院独过着。

    杜武即喜爱小鱼，回家书房里与朝臣商议要事时也要带在身边，惯得一身爬高踩地揪人胡子的坏毛病，杜武非但不以为然，还要主动怂勇小鱼去揪那些大臣们的胡子。

    他管教儿子太过严厉，到了孙子这里却成了无限度的溺爱。

    贞书在国公府呆了一年多憋闷时常哀叹，杜禹又何尝不是。两人偶尔相见，眼瞅着儿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也是相对愁眉，恰此时鞑子逼近凉州一带，杜禹经不住贞书的从促便重提再回凉州之事。

    杜武初时不应，架不住儿子整日在身边聒燥，恰杨氏为了能叫杜武分些宠爱出来，三十上下的年级又怀得一胎。亦帮着杜禹说了一车好话，杜武也只得长叹着放手，叫儿子仍回凉州去。

    如今还不是叫他抉择忠君忠父的时候，毕竟是他血脉里生出的儿子，不怕将来他会倒打一耙。

    窦明鸾与杜禹一年多虽也举案齐眉，如今膝下却还无有所出，是以杜禹临走时一妻一妾一个大胖小子倒是羡煞旁人的风光。

    收拾行礼这日，一岁多的杜小鱼不知从那里翻出只木头簪子来抱在怀中乱啃。贞书见他啃的口水直流，自手里夺了过来道：“什么东西，你也不嫌脏？”

    奶妈犹自辩解道：“瞧着干干净净，况大公子闹的厉害，老身也不敢狠夺。”

    贞书劝那奶妈道：“这东西本是头饰，脏不说，若他跑动时摔倒戳伤了才叫险，往后千万不可给他。”

    奶妈讪讪的应了，抱着杜小鱼出了屋子。

    贞书坐在地上摩梭着簪子，细瞧簪尾有条裂缝，初时还以为是孩子咬的，拨弄了一下，原来这簪尾竟是个螺旋的拧口，顺手拧着拧着就开了。因其工艺精巧细致，况自两年多前别了玉逸尘，她也再未动过这东西，是以一直都未发现。

    她拧开了簪尾，自内里抽出一张卷的紧紧的细薄皮子来，摊开来，上面画着一张地形图。虽文字是异体她不能识，却也依稀猜得这是何物。皮子中夹着一张纸，贞书捂了唇摊开来看，便见上面写着：

    贞书，我的小掌柜

    我不希望你发现这个秘密，却又怕你终会发现，所以非得要留句话给你。

    这便是我用徽县一县的焦土所换来的那样东西，我祖辈的脉络里最后的残存。

    若你发现，愿要转赠予谁，都是你的自愿。

    我仍希望你在不经意中掉丢掉这簪子，恰如我一颗深爱你，却永不需要回应的心，理当辜负。


------------

128 簪子

﻿    贞书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恰仿如那日她在玉逸尘的卧室里寻到那件墨灰色银丝花饰的袍子时一样，许久许久都无法站起来。

    原来当她不住追问金矿地图去向时，那地图就一直在她发间绾着，直到她最后扔还给他。就算她说：我不要你了。

    他依然抓着她的手，要她带走簪子。

    他说：“这是我送你最贵重的东西，比我的心还重，就算你不愿嫁给我，也一定要戴着它。”

    他还说：“便是你不愿嫁给我，这簪子必要戴着，你曾答应过我，戴上了就不会取下来。”

    便是最后她怀了身孕，他决心要替她备份嫁妆时，那厚厚的银票与房契上面，仍是这支簪子。这不起眼的乌木簪子，原来果真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比他的真心与他的爱还重。

    他一直都愿意给她，并希望她戴着。

    贞书握着簪子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尽黑才张罗着喂杜小鱼吃饭，哄他上床睡觉。

    她收了簪子带到了凉州，约摸过了两年时间，谁知又叫杜小禹不知从那里翻了出来。这回，他不再拿它当个磨牙棒，改成了锄头整天趴在花园中挖土。贞书怕他将这簪子折断或者叫杜禹发现了秘密，思来想去，有心要将它捐到寺院去。

    既有了这样心思，贞书便唤了个在厨房打下手的本地妈妈来问道：“咱们凉州城里可有香火旺盛的寺院？”

    老妈妈捂了嘴笑道：“娘子竟不知道？自打杜将军来了以后，游方的道士与化缘的和尚如今出城进城都要到城门口报备，不许乱走乱动四处化缘的。城中原来还有一座白塔寺，也叫他主张着给搬到城外去了。”

    贞书有些惊讶，心道这杜禹好好的管些和尚的事情作什么。因而又问道：“他们总要化缘为生，不让他们进城，他们何处谋生计？”

    老妈妈道：“听闻杜将军自己贴了银子，在城门口就要打发他们。”

    因到凉州后她就与杜禹窦明鸾分开独自辟府而居，晚间杜禹回府后，贞书不顾已经大肚子的窦明鸾寒脸追到他府上追问，杜禹略显烦躁，却也耐心解释道：“和尚道士总没有好的，好好的男人正事不干，去求些没用的，我十分厌烦他们，所以不叫他们进城，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贞书道：“你怕是那些没用的艳情画本看多了，总以为男子都像你一样，见着个女子，眼睛上恨不得长两只无形的手将那女子的衣服全剥了看个精光。那和尚道士也有不好的，总是个别，大多数也是正经出家人，你以已之心而度，才真是可恶。”

    杜禹最怕贞书拿这个说事，也怕叫窦明鸾听见了两人又有一场好气要生，忙忙的辩白道：“千万不要瞎说，我是最正经不过一个人。”

    贞书道：“说正经的，我欲寻个寺庙去上柱香，本想叫你也趁此陪孩子出门玩一天，若你厌烦和尚道士不愿去，十五我带小鱼一起去。”

    杜禹虽与贞书已经成了陌路，总归孩子还是自己的，自打到了凉州后，一边是窦明鸾成日吃醋不许，一边贞书也不爱叫他到自己府上，他总也难见一回小鱼，这次难得她愿意叫他带孩子一起出去，心中自然十分高兴，忙说道：“不厌烦，我很喜爱与老秃驴们聊聊佛法，若你不嫌弃，咱们就一起去。”

    白塔寺出凉州城还要十几里路才能到。十五这日，杜禹贞书带着个小鱼，凑起来也是一家子穿的清清减减徒步而行，出了城一望无际的军屯田里皆是正要成熟的粟与谷子，沿路两边皆是高直入云的白杨树，树下浇灌屯田的沟渠中水声潺潺，间或泥鳅游过，惹得小鱼忍不住就要蹲下去捞，还走不到一半路，他早晨才换的新衣全都弄湿，连鞋子都湿透了。

    杜禹忍无可忍捞起来扛到了肩上拍了儿子屁股两巴掌道：“你娘本就不会作针线，为了这双鞋手上戳了多少窟窿眼子，你竟不知道珍惜。”

    杜小鱼人小鬼大，撕心裂肺哭吼道：“你放我下来，你自己有家有老婆，你都不要我们了还管我做什么？我不爱你。”

    杜禹两手抓紧了儿子屁股道：“我是你爹，你便不爱我我也打得你，你浪费她的东西就该打。”

    贞书在后面跟了仰头瞧着儿子微微笑着，虽心中不忍，也知这孩子须得要父亲严教才能管好。

    遥见白塔寺的白塔近在眼前，贞书这才要和杜禹找借口。恰路边有个歇脚趁凉的亭子，她借口脚疼进去坐了，将那簪子掏了出来递给了杜禹道：“玉逸尘的死全是由我一人造成，我虽罪孽深重却无处可赎。这是我这些年唯一点念想，最近孩子总爱拿出来玩，我怕小鱼将他折损，你今将它带到寺院，或者供到佛前，若无忌讳，就请那寺中方丈主持们到佛前焚了去。”

    杜禹自然认识这簪子，他在督察院当值的时候，玉逸尘不论换什么行头，头上戴的总是这支簪子。当初从运河边回到家中，贞书头上便插着这根簪子，后来还是他抽下来藏了起来。谁知后来叫小鱼翻了出来。

    他见贞书要托付这东西到佛前，心中有些暗喜道：只怕她从此果真忘了那个阉人，愿意回来好好跟我过日子啦！

    他拉了小鱼往前走，远远瞧贞书仍坐在那亭子里，风拂过她的脸庞仍是当初叫他动心的样子，心中有着满满的欢喜，还未走远已经开始想念，又心急要快快回到她身边，一手捞了儿子在肩上就在这胡杨两立的宽敞道路上狂奔了起来。

    贞书坐在亭子里抿嘴笑着看他们走远，直到他们拐进了白塔寺的路侧，瞬时面上神色黯淡，仍是手搭了凉棚遥遥的眺望着。

    杜禹携小鱼到了庙里，大殿中拈香拜过，又各处皆烧过了香，才问那击磬的和尚道：“师父，主持方丈可在？”

    这击磬的是个胖和尚，面上笑嘻嘻的，点头道：“在。”

    杜禹自怀中掏了簪子给他看了道：“这是我娘子俗家的一点东西，如今有心要供奉在佛前，或者无忌讳的话将它焚在此处，您看能否通禀主持方丈一声？”

    胖和尚接过簪子通体瞧了半晌，笑呵呵道：“贫僧瞧着官人有些眼熟，可是咱们凉州城中的杜将军？”

    杜禹握拳拜了道：“正是在下。”

    胖和尚笑的不能自己，伸手请了道：“您供养咱们白寺塔也有段时日，主持方丈常念您的名号，也一直交待贫僧，若在知客时见了将军前来，必要将您留住，他有话要与您相谈。”

    杜禹道：“我家娘子还在寺外等着，务必请您快些。”

    胖和尚道：“必然，必然！”

    杜禹应了，叫他带到偏殿里坐下，又寻了个小沙弥支应着，自己一溜烟儿跑了。

    小鱼本就是个顽皮孩子，见只有个小沙弥在那里立着也不害怕，不知何时跑到外间，将菩萨像前的木鱼抱在怀中嗒嗒敲着。杜禹拿杀鸡的眼神不能止，自己出去自他手里夺了放下，谁知他又攀到菩萨像前要去摘那供奉的鲜花。杜禹无奈只得将他卡了双手反架回内间，仍是鼻观心的坐着。

    他与贞书难得有今日这样融洽的相处，心念贞书等的焦急，又急这主持怎么还不来，一不留神小鱼又不知窜到了那里去。他只得与这小沙弥一同出了外间，一间殿一间殿，一座院子一座院子的找，最后才找见他跑到了甫一进寺院的莲花放生池边，正脱了一只鞋子，拿鞋子当个容器在那里摸鱼。

    杜禹气的狠拍了他屁股两把，在小鱼的哭声与骂声中复又回到那偏殿内室去等方丈。如此等的半个时辰左右，实在心焦起身欲要走时，先前那胖和尚带个小沙弥，端了一桌斋饭进来合掌拜道：“实在是罪过罪过，让杜将军久等。主持方丈与来客相谈还要许久，贫僧备了桌斋饭来给您和小公子享用，可好？”

    人言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胖和尚笑的十分欢乐，又端着一桌斋饭堵在门前，杜禹皱眉道：“我娘子还在外间等着，这斋饭就不用了，既主持无暇，杜某改日再访。”

    胖和尚拦了杜禹道：“不过一碗斋饭，也是贫僧们对杜将军两年来乐善好施的一点敬意，您请用过再走吧。”

    杜禹无法，只得复又坐了回去，端了碗吃起来。

    小鱼毕竟孩子，素鸡蘑菇之类的东西不爱吃，又兼米饭盛的满满一碗，便拿了筷子做起玩意来。杜禹自己三两口扒碗了饭，心急端了过来道：“快些张嘴，我给你喂。”

    小鱼也知此时娘在远处解救不得，自己要听爹的话，张嘴吃了几口摇头道：“我不吃了。”

    杜禹仍是拿杀鸡的眼神瞪了道：“不吃小心我出去打你屁股。”

    小鱼见那胖和尚在门边笑嘻嘻站着，也知他爹当着这胖和尚的面不敢打自己，咧嘴哭道：“就不吃。”

    杜禹千哄万哄哄他吃了半碗饭，自己将剩下半碗刨了，起身合掌道：“就此别过，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架了小鱼在肩上一路狂奔，往回路上去寻贞书。


------------

129 师叔

﻿    此间早些时候，胖和尚拿了簪子一路狂奔到最后一进庙院里，掀了帘子气喘嘘嘘进去叫道：“师叔！”

    这偏殿不似旁的一样供奉菩萨，三大开间的屋子上，皆挂了厚厚的帘子，地上亦铺着厚厚的绒毯。内里一个温温的声音道：“你又要踩脏我的毯子。”

    胖和尚倒退了两步站在外间，合什了手掌道：“师叔，小僧今日收到一件旧物，看着像是您的东西。”

    帘子一掀，一个精瘦高挺穿着灰色僧袍的白面男子走了出来，问道：“什么旧物？”

    他瞧见胖和尚手中的簪子，伸了两指拈了过来细瞧过一番，才问道：“是谁送来的？”

    胖和尚道：“是凉州城的杜禹杜将军。”

    玉逸尘扭转着簪子，见上面痕迹斑驳，又问道：“还有谁？”

    胖和尚道：“还有他的儿子。”

    见玉逸尘仍盯着他，胖和尚又道：“他言他娘子在寺外等着。”

    玉逸尘收了簪子道：“去拖住他，先不要让他走了。”

    言罢自己脱了脚上靴子换了双草鞋趿着，出门取了禅杖戴上斗笠自后门而出，沿那高高白杨树两围的大路外缘而行，行不多远，遥遥凉亭中站着个细瘦高挑的女子，他胸中如有重石一撞，险些要扑倒在地。

    她穿着件黛绿色的短袄，并一件紫色罩皎纱长裙，绾着清清爽爽的发髻，发间也不过亮晶晶一支青玉钗。她在田野间盈盈而耀的金黄一片粟谷中俏然而立，凝神望着远方的白塔寺。

    他不敢惊动她，握紧了那簪子如作贼一样悄悄走近凉亭，一丈远的距离后，就不敢再近一步。站在这大路外栗谷田中如稻草人般，不敢动也不敢眨眼，唯恐眨眼之间，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仍愿意守着承诺，不与丈夫一起进寺院的大门。

    他亦守着他的执念，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古佛长灯。

    这样站了不知多久，她许是生了顽心，纵脚翻出栏杆外，捞了那栗谷田中串生的野花在手中不停翻弄。她摆弄这些时，面上便浮起笑意，他亦笑了起来。一丈远的地方，他与那架高的稻草人皆是默然而立，她心不在此处，不曾眺望到他身上来。

    他看到她脚上那双鞋子，上绣着两只绿色的小青蛙，心中忽而一动。他曾给她置过那样一双鞋子，他的小掌柜很是喜欢，总爱穿着。于是他便置了许多许多双，绣着小老虎小兔子小晴蜓，各式小动物的鞋子。

    她编好个野花织围的帽子，先戴到了自己头上，左右四顾在那水渠边上捧心自览，必是没瞧见什么，又笑着摇头摘了抱在怀中，仍远远眺望着白塔寺的方向。

    她望着那白塔，他望着她，不过转眼，也许过了许久。她忽而咧唇笑着扬高了手中的草编花帽。远远听得一个稚子边声喊着：“娘！娘！”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必是她的丈夫与孩子。

    她撩了裙角跳出亭外，飞奔过去，将那跳跃而来的小子捞起抱起在怀中，拿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不知问些什么，那胖墩墩的孩子在她怀中理直气壮的撒娇作痴，享受她满是宠溺与爱的目光注视，笑望着他娘将那草花编织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好奇了伸了手摸着。

    杜禹强行抱过了小鱼：“他如今也太重了些，你很不该经常抱他。”

    小鱼叫他爹一只粗臂勒在胸前，上也不得下也不得，喘了粗气道：“娘，他抱得不舒服，我要你抱。”

    贞书忙又自杜禹怀中接了小鱼过来道：“儿子长到这样大，你都没学会抱他，可见是个不经心的爹，连你爹都不如。”

    杜禹又自贞书怀中夺了小鱼放在地上，恶狠狠指了道：“自己走，那里有这样大的孩子还让娘抱的？”

    小鱼也回他个恨恨的眼神道：“自己走就自己走。”

    他湿了鞋子更加不在乎，眼不见就要伸了脚到路旁沟渠里去捞上一脚水湿嗒嗒的跑着。杜禹气的直摇头道：“逆子！逆子！”

    贞书听他这样说儿子，心里有些不舒服，故意刺道：“难道比你还逆？”

    杜禹想了想也是，又摇头道：“报应，报应。”

    他们一家三口走远了，渐渐消失在那白杨树高耸的大路尽头。玉逸尘仍是一动不动站着，任天上流云变幻，田中飞鸟回梭，风吹过谷地的沙沙声在他心底抚过，恰如当年他同她在一起时的明月琴声，并她的每一个笑每一个眼神，与她哭着闹着要跟他走的神情，并她转着眼珠动的那些脑筋，还有她在地道里艰难不能爬时的喘息声，这一切合着风声涌入他的脑海，填满他的胸腔，叫他沉重的肩膀几乎不能负担，要跌倒在这栗谷田中。

    他持了禅杖稳稳站着，影子渐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鸟都归林四野虫鸣时，才有个小沙弥跑了过来合什了手掌问道：“师叔，您可要回去？”

    玉逸尘伸手扶住他道：“走吧。”

    他回到自己居的偏殿，脱了草鞋在外，待那小沙弥打水来净过足才重又换上靴子进了屋子，在内间一处莆团上坐了，旋开簪子抽了那卷的紧紧的细薄皮子出来细细摊开。内里夹着一张纸，纸上七横八叉的难看字体，逗的他朱唇抿起，莞尔一笑。

    她书道：

    害死了你之后，我仍恬不知耻的活着，还将继续活下去。

    我将你的簪子供在佛前，是因为我们都要归到地狱里去。

    若你已经在那里，就请等着我。

    地狱里千万亿劫，求出无期的刑罚，我会陪你一起承受。

    若在恒河沙数的时间之后，我们一念能得解脱，再求个彼此在一起的缘份，可好？

    玉逸尘唤了那胖和尚来，吩咐道：“去将院墙根上那一排柳树下的花雕挖出一坛来，再切些梅干、杏脯、冰糖一起隔水烫了，不必煮沸，烫手即可。”

    胖和尚皱眉道：“师叔，这是发物您不能饮用，方丈知道了要生气的。”

    玉逸尘伸手摘着墙上的古琴，头也不回道：“你若不说，他怎会知道？”

    未几，胖和尚亲捧了隔水温着的黄酒进来，玉逸尘拉过拖盘放在身边，自斟了一盅抿在口中含着，慢慢摆弄着琴弦。胖和尚还要再听，就见玉逸尘挥手示意他退下。

    初秋的夜晚，胖和尚站在门外，听得悠悠长声而起，琴声搅动四野，将天地间的幽暗都凝结成胸中的块垒，须臾之间，又似长剑横空，劈出个清明天地来。

    他虽于五音上无造诣，却也听得如痴如醉，许久才隔帘问道：“师叔，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止息！”玉逸尘言道：“去将我黑水镇燕军司的人唤回来，我一会儿出门走走。”

    他四年前堕入冰寒刺骨的运河中，又背上中箭，险险死掉。幸得万寿寺苦法禅师一力相救又带他到黑水故国延医问药才能活过来。

    当初一路各州府沿边皆在搜查他的下落，苦法禅师亲自坐镇，带着和尚们一路车马疾驰带他奔赴关外，他高烧昏迷不醒，到临过黄河时悠然醒转，见那慈祥老禅师握着自己的手，张嘴想要问他：师父，弟子如今悔悟可还来得及？

    玉逸尘身体太虚无法问出那句话来，老禅师慧眼一目洞息，温手握着他的手说：“孩子，无论何时悔悟都不会晚。你既一念生净信，佛菩萨自会一力救拨你于苦难之中。”

    玉逸尘阖眼长睡，两个月后才再度清醒过来。黑水镇燕军司，亡国西夏的残部城主赏羌是他父亲的亲弟弟，他的小叔叔，守着北汗所赏的黑水城，因膝下无子延续国脉，他从此便成了黑水城的储君，一如他父亲当年的位子。

    后来身体渐好，他虽身为储君却不常住于黑水城中，而是往来于凉州黑水之间，在常居白塔寺的苦法禅师膝下一路读经习法，虔心修习佛法。后来杜禹到凉州，随即将白塔寺迁到了凉州城外，他带着几个沙弥在河西走廊一带的各寺中讲经说法，遍走河西走廊，是个蓄发戴笠，手持禅杖的俗家居士。

    黑水镇燕军司与凉州相隔不远，两家边境上时有磨擦发生。凉州虽有杜禹，但黑水城亦有多员猛将，况且背靠着北边蒙古诸部的支持，黑水城与凉州也能相恃。

    他等了四年才终于再见牵挂于心的那个女人，知她有夫有子生活幸福美满，此时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也圆满的不能再圆满，果真要一念寻个解脱，却还得等交待完黑水城杂事之后。

    “师叔！”外面的胖和尚忽而叫道：“师叔！”

    “什么事？”玉逸尘语气十分不耐烦。

    他才将琴挂到墙上，忽而听得门外掀帘子的声音，他不惯别人闯入自己房间，皱起眉头才要发火，就听一个女子的颤音：“玉逸尘！”

    玉逸尘几乎要站立不稳，闭眼沉息许久两串热泪滚落下来，扶着那古琴的手慢慢抚着墙壁转身。果然不是幻觉，他那可爱的小掌柜就站在门口，汗水沾湿着额头满脸笑的望着他，重又轻唤：“玉逸尘！”


------------

130 黑水

﻿    她背上还负着个沉睡的孩子。离别四年后的重逢时刻，她的勇气中已经带了许多成年女性才有的母性沉稳。她将那孩子调转过来放到他床上，这才伸出双手，等着他将她拥入怀中。

    见玉逸尘不肯走过来，贞书自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我怎么可能看不见你？便是在千千万万人中，那怕是千千万万身着禅衣光着头的僧侣同时站在我面前，只要你在那些人当中，我一眼就可以看到你。”

    等他将她拥入怀中时，她已经泣不成声：“既然你都活着，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带着罪恶感活那么久，一个人活的那么艰难？”

    玉逸尘仍望着床上沉睡的孩子：“你怎么出城的？杜禹没有找你吗？”

    贞书摇头：“我自从到凉州后就与他分府而居，他并不知道我出城的事情。”

    她十分自豪的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如今是个女户。”

    玉逸尘仍望着床上的小鱼：“那这孩子了？杜禹不会找他吗？”

    贞书这才会意，他最介意的想必仍是这个孩子。她如今已经是个母亲，护子的心胜过一切对于他人的爱：“这是我的孩子，虽然叫我给惯坏了招人不喜，但无论我要去那里，跟谁在一起，都必得要带着他。”

    玉逸尘松开贞书坐到床边，用指尖去轻抚这憨睡中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孩子的脸庞。他如今大约三岁多，正是淘气爱闹的年级。他见贞书惴惴不安望着自己，抿起朱唇柔声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他？但凡属于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我都爱。恰如你所说他叫你惯坏了，也许比起你来，他更难对付一些。”

    贞书坐到地上贴上玉逸尘的腿环住他，用脸颊轻蹭着他灰色僧袍的布匹：“千万，千万不要再丢下我，好吗？我一个人撑了这些年，因为我以为我害死了你，我要用自己的双眼替你看这世界，用自己的全幅精神替你活着，我想我看到的一切你都能看到，我想我能感知的一切中都有你，我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才能活着，才愿意到这远离家乡的地方来孤身一人带着孩子生活。

    这里贴近你的家乡，我常站在城楼上远眺，远眺属于亡国西夏的那片土地，我想也许你的灵魂就在那里徘徊，我准备好了等这孩子长大就去那里寻你，陪着你。”

    她泪雨滂沱无法再说下去，哭了许久才又缓过来言道：“当初在万寿寺时，我于佛前许了个愿。我说：佛祖啊，若我身边这人是个真正的男子，我便决意嫁于他，纵将来被无情弃之，不悔不羞。”

    玉逸尘坐在床沿上，一手轻抚着床上孩子的面庞，一手揽着贞书的肩膀，闭眼许久才睁开眼睛，望着地上仰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贞书，缓缓俯下腰去够触她的面庞，先将朱唇印在她额头上轻啄，再抬起来印在她面颊上，一点一点的轻啄，直啄到她唇上。

    两人并肩躺到绒毯地上，贞书侧脸望着玉逸尘一眼不眨，许久才叹道：“你变了，虽仍是那个人，可形样气质都变了。”

    他如今肤色不及原来那样白细光滑，略粗糙，比之原来那样雌雄莫辩的美，更生了些真正男子才有的阳刚之气。眸中仍是柔色，却不是当年那种阴柔。贞书伸手在他面上摸着：“想必是叫北地的风将你给吹粗了。”

    玉逸尘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不喜欢？”

    贞书反握住他的手咕咕笑起来：“并非，我很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两人相对，一时间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贞书看了许久仰脸轻叹：“我头回嫁了个强盗，二回欲嫁个太监，这回打定主意要嫁个和尚，你可千万不能拒我。”

    玉逸尘怕吵醒床上的孩子抑声轻笑着：“有我在，这寺中的和尚怕没有人敢娶你。”

    贞书瞪眼：“难道你不是和尚？”

    玉逸尘摇头：“我六根未尽俗心太重，不能剃度出家。”

    贞书才要言语，外面那胖和尚烦人的声音又响起：“师叔，您黑水城的人来了，如今恰在寺外等着。”

    玉逸尘一把拉起贞书自取斗笠戴上，指着床上沉睡的孩子问道：“他醒了可会哭闹？”

    他还没有对付过孩子，尤其这小鱼又是个十分调皮精怪人小鬼大的孩子。

    贞书一时反应不过来，也知只怕他是要带自己走，忙一边抱着孩子一边问：“你要带我们去那里？杜禹那边知道消息想必也要到明天早上，很不必这样急着就跑的。”

    玉逸尘见她抱那孩子确实有些费劲，接过来自己方才别别扭扭抱到怀中，杜小鱼两只眼睛豁然睁开：“你是谁？我要我娘。”

    贞书顿时扑过来一把接过小鱼：“娘在这里，要带你去个好地方，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小鱼怎么可能会睡，左扭右顾看了许久，指着墙上那把琴叫道：“娘，我要玩那个。”

    玉逸尘已经在门上等着，贞书又一回没皮没脸赖上他自然不敢多事，抱着小鱼跟出门来，一直到白塔寺大门外，便见上百骑高头大马在月光下默立，马上皆是一袭黑衣的成年男子们勒缰。

    有一个牵马过来，贞书心中略有惊喜的叫了声：“梅先生！”

    梅训显然也十分吃惊，应了声：“贞书姑娘！”

    玉逸尘拍拍梅训肩膀，自贞书怀中抓过小鱼递给他道：“咱们连夜回黑水城。”

    梅训抱着个孩子目瞪口呆，玉逸尘已经扔贞书上马，自己随后骑上去跑远了。

    小鱼暗夜中一双眼睛咕碌碌望着梅训，许久叹了一声：“我娘不要我了！”

    梅训不言，抱着孩子上马也跟着大部队策马疾驰，一路向北往黑水城而去。

    贞书昨日在白塔寺外临走前偶尔回扫一眼白塔寺便看到了玉逸尘，他戴着斗笠持着禅杖，站在粟谷田中与稻草人无异，可他就是他，化成灰也仍是他，她无论自那里，一眼就能认得出他。

    为怕杜禹起疑，贞书面上并不露出来，回城后好容易熬到天黑，因怕小鱼路上哭闹，哄睡着了才背着孩子连夜出城，一路往白塔寺要来寻他。

    她满心以为玉逸尘侥幸未死如今出家做了和尚，谁知他出行仍是这样多的护卫重重相卫，显然死了一回还没有改过那邪气性子，不知又在那里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以到了马上贞书便有些不高兴，靠在玉逸尘怀中迎风走了许久才酌言说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如今又在那里干些伤天害理的坏事，又弄得如此大的阵仗？”

    玉逸尘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又有些好笑又一时难以解释清楚，遂性反问起她来：“想必你这些年过的很好，到凉州两年多也不曾出城一趟。”

    贞书恨恨言道：“是，我过的很好，好的不能再好。至少你肯定觉得我过的很好，否则就在城外住了两年，明知我就在凉州城里也不差人送封信来给个讯息，也好教我不至活的那样艰难痛苦，我是真以为你死了的。”

    玉逸尘见她果真生了气，忙解释道：“我当初确实未曾想过带你走，且也曾在信中言明自己意欲循入空门出家为僧。后来在运河畔放莲灯时，我曾叫你不要与杜禹一起进山门，恰也是存了一点私心，想着若你回去看到信知道我就在山门中守着，与杜禹过的不如意独自一人寻到山门上来，我或者还可以再肖想一回凡俗的生活。可你在京时也未去过任何寺院，到凉州后更是居于城中不曾出来，我以为你与杜禹至少是过的和睦。若你有份正常人的日子过着，我怎好再去打扰你？”

    贞书豁然回头：“什么信？你留了什么信，我怎的从未见过？”

    玉逸尘亦怔住：“就在川字巷小楼盥洗室箱子里那些银票最上面呈着，你竟未曾见过？”

    贞书默默回忆许久，恨恨骂道：“肯定是杜禹拿了，他曾带人去过川字巷。”

    玉逸尘亦是一怔：“若他拿了，想必不会给你。”

    贞书默然许久才道：“本来我还因为偷偷带走小鱼对他存着些愧心，既他是这样的人，我也无愧于他了。”

    她扭头过来急急问道：“你给我写了什么？快些，现在就告诉我。”

    玉逸尘摇头：“时过境迁我已忘了，既你如今心仍向着我，还提那些做什么？”

    贞书心中仍有好奇，但既他执意不说也就只好先放下。此时天恰蒙蒙要亮，她见众人策马已行到一处草色融融天宽地广之处，指着前路问玉逸尘：“咱们如今是要去那里？”

    玉逸尘不知怎么解释，指着远处灰白穹顶下雾色笼罩的地方道：“黑水城，恰是我的故乡。”

    马匹奔驰一夜此时已经疲累，渐渐放慢步伐在草原上漫跑着。各处偶有早起升炊烟或放牧的牧民们，遥遥见玉逸尘路过皆要停下手中活计以手握胸遥遥对他躬身行礼。贞书未曾见过这种礼节，低声质问玉逸尘道：“你老实告诉我，如今你是不是又在这里祸害这些牧民们，叫他们见了你就一幅颤颤兢兢的样子。”


------------

131 报应

﻿    玉逸尘也知自己当初坏事做绝叫贞书到如今心里还存着阴影，一时又无法全然向她解释清楚，只得含糊其辞：“这些牧民们天性热情，见谁都会如此行礼。”

    贞书那里会信，才要张嘴，就听远处小鱼高声叫道：“娘，快看，我猎到了一只兔子。”

    他与梅训同跨一匹马上，手中果然扬着一只中箭的兔子：“这是我的兔子。”

    贞书见梅训难得冲着自己笑，亦点头对他一笑，回头问玉逸尘：“孙原可也在这里？”

    玉逸尘笑道：“在，不过模样变了许多，只怕你见了也不认识。”

    不用说，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人已经不知换了有几许。

    贞书本是打定主意从凉州城中奔出来嫁个和尚，然后再叫他还俗与自己寻个小地方置些小家业慢慢过生的，谁知玉逸尘如今这形样仍是叫她看不清的样子。

    她带着自己最重要的家业，也就是小鱼奔他而来，他却还是原来的行径作派生的话，她心中又怎能高兴？

    且不说贞书从昨日发了疯一样的欣喜到如今变成怀着些隐忧的担忧一路沉默。在凉州城中，难得一早起来就心情很好的杜禹穿好武官常服要去王府应卯，翻了半天不见自己的将军符，回头问躺在床上的窦明鸾：“明鸾，我的虎符那里去了？”

    窦明鸾扶着肚子翻身向内睡了：“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再找找。”

    杜禹又各处翻找了半天仍然找不见，出外又呼着窦明鸾使唤的小丫头并老妈子们各处找，找了许久仍是不见，忽而心中一动飞奔出府，行几步到另一侧一处一模一样的院落旁，拍门高叫道：“贞书！宋贞书。”

    开门的老妈妈见是杜禹，忙行礼道：“杜将军，老奴早起就未见娘子与小公子，铺盖俱是整齐的，衣服首饰也都在，人却不知去了那里。”

    杜禹冲进门四处翻腾，找到贞书妆台上，才见她常用的篦子下压着一张纸，纸上七横八叉几个大字：杜禹，我和小鱼走了，勿挂！

    杜禹抓起纸条回到自家府院，进卧室一把将那揉成团的纸样扔到窦明鸾脸上：“昨晚你说要给小鱼送盘炸银鱼，其实送的是我的将军符吧？”

    窦明鸾裹紧被子装糊涂：“我并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我没见过你的东西。如今我要睡觉养胎，你不要再吵我。”

    杜禹一把掀起被子扔到地上，指着窦明鸾骂道：“我这几年何曾跟贞书多说过一句话？何曾多看过她一眼？你仍不满足，难道非要叫她死才甘心？”

    窦明鸾忽的挺背坐起来亦是指着杜禹对骂：“杜谨谕？我是你拜过天地祖宗正正经经的结发妻子，你为了一个没名没份的妾和她的私生子这样落我的脸，你是什么意思？”

    杜禹扬手一巴掌呼过去，到了窦明鸾耳边却又生生停住：“我当初就跟你说过，贞书才是我杜禹心里的妻子，你嫁不出去我可以接纳你，但你决不能不知深浅。可这些年你看看你，成日的有事没事就是找贞书麻烦给她下脸，逼着她与我们隔府而居，逼着她与我不相往来。如今竟然三更半夜送将军符叫她出城，你可知若她半路遇上劫匪或者鞑子，与小鱼就必是个死？”

    窦明鸾叫贞书哭求许久又许诺自己从此永远不再回来，心一热就偷了将军符叫她拿着出城，此时才知事态严重性，却也不肯认输，冷笑一声说道：“我是因为谁而嫁不出去的？我嫁给你又算得什么？你一颗心在隔壁，住在这里将我当个用物用过就扔，我又算得什么？我劝你死了心好好过日子，她心里只有那个太监，如今想必也是去找那个太监了。既她能有份好日子过，你又何必一直纠缠着她不肯放？”

    杜禹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昨日那胖和尚有意无意的拖延自己，脑中忽而清明，只怕昨日恰是胖和尚拖延自己的时机玉逸尘与贞书见过面，她才半夜三更逃出城去会他了。杜禹防贼一样防了四年，谁知贞书才出城一回就叫玉逸尘给勾跑了。

    他本是城中游击将军，此时没有将军符不能调兵，急点了十几个亲兵策马一路到白塔寺，下马冲进寺院高叫道：“把这寺里所有的和尚都给我找出来！”

    待和尚们皆在前院大殿前集皆，杜禹两手往前一扬叫道：“给我搜，将这白塔寺掘地三尺的搜，搜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阉人出来！”

    昨日那胖和尚是个喜相，此时合什双手上前拜道：“杜将军，但不知您今日又到此所为何事？”

    杜禹歪着脑袋盯着这和尚脸上奸贼的笑问道：“玉逸尘在那里？”

    胖和尚仍是一幅叫人狠不得捧上两拳的笑脸：“小僧倒是听过这个名子，但却未曾见过这个人，但不知将军……”

    两列亲兵自两旁后院跑了出来，抱拳回道：“将军，未见再有旁人。”

    杜禹亲自一间间屋子寻着，见有柜子就拆掉门子，见有箱子就兜个底朝天，除了供佛菩萨的香案，他将这寺中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一直寻到最后一进院子也未曾见有任何与玉逸尘有关的东西或者物件。

    他行到昨日小鱼曾抓过鱼的放生池边颓然坐在池边上去揉脑袋，心中有小鱼亦有贞书，还有大着肚子的窦明鸾，他回忆起自己一团乱麻似的生活，从十年前与亲近的丫环私定终身开始，再到五陵山中遇贞书，再到叫苏氏与苏姑奶奶拨弄着去强贞书，一步一步，一直到他娶窦明鸾的那个晚上。

    他半生叫命运拨弄的荒唐，终归不曾逃过天理报应。

    虽玉逸尘一路不停的解释，贞书心中仍是半信半疑。黑水城确实是个水草丰美风光怡人的好地方，城虽不及凉州大，但城中异域风情的建筑精致小巧十分有趣。

    等到下马到一处尖顶圆拱的宫殿外，有奴仆上前牵马恭迎时，贞书便忍不住捂嘴笑个不停，她见玉逸尘面上亦有赧色，揶揄道：“你这个储君手下可也有太监？”

    玉逸尘见梅训板着脸牵着小鱼也到了近前，又小鱼手中还倒提着那条兔子的腿，屈膝半蹲下与这孩子视线相齐正色问道：“你可是喜欢兔子？”

    小鱼一路行来见所有人皆得听玉逸尘的，恰他的娘如今也叫这人制住不能反抗，虽他连他爷爷杜武的胡子都敢抓，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怯这男子，低声回道：“喜欢。”

    玉逸尘起身伸手招呼了个半大的小子过来，指着他对小鱼说：“这人叫孙原，最会抓活着的兔子，你往后就拜他做大哥，我保他每天都能替你抓到一只活兔子。”

    小鱼在凉州城中也曾养过几只兔子，因凉州房屋多为土坯，所养的兔子基本一夜就会刨墙逃掉，反倒是兔子刨开的洞不知给家里招了多少耗子进来，因此贞书勒令不许他再养兔子。如今小鱼一听这孙原每天都能替自己抓一只兔子来，顿时崇敬之情溢于言表，走过去老老实实躬腰叫了声大哥。

    这又变了形样的孙原亦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透过眼色充分领会到玉逸尘的用意，伸手拉住小鱼笑道：“不止一只，大哥替你抓只母兔子来，过两天能生一窝出来！”

    小鱼嘴巴张的老大惊叹了口气，装模作样抱拳谢道：“如此就要多谢大哥！”

    贞书不想玉逸尘还有这手段，在旁笑了许久，就听玉逸尘吩咐孙原道：“先照顾好他的吃喝再带出去玩，脏点累点没关系，只注意别叫他涉险就成。”

    孙原应过牵着小鱼的手走了。贞书跟玉逸尘进到殿中，叫他一路拖到内室有，甩开他手笑道：“没想到你哄孩子还有一套。”

    玉逸尘脱掉身上僧袍中穿着白色中单就来剥贞书的衣服：“其实我也不会。但如今他于你来说比我更重要不知多少倍，我若不学会哄他，怎对得起你韩信夜奔的一颗心？”

    这地方没有中原那种浴缶，而是一种木制铁丝围槛的浴桶。贞书湃在水中闭眼仰头，待玉逸尘替她冲过头发仍是闭眼等着。等了许久不见他有动作，睁开眼就见玉逸尘不知从那里抱出原来那只钵来，此时恰往这里走来。

    她接过那钵，取出里面黑籽玉的环扣套到自己手上直卡到指根上拭水，语气中带了十分醋意恨恨言道：“你说自己出京城时差点死掉，一直到这里才叫人将你救活。可你临死都不忘抱着这东西来，可见风流的秉性仍还未改，只不知这里是否也有个圣人端坐在凤椅上等着你去调戏？”

    窦明鸾之所以总吃醋是因为爱杜禹，贞书原本看得开，自从再遇玉逸尘，短短这几个时辰中已经不知吃了多少飞醋。她盯着外面躬腰屏息来回窜的侍女们在他耳侧悄问：“实话告诉我，你如今可勾了几个在手中？”

    玉逸尘跪在浴桶外替她揉搓肩膀，舀一瓢清水命令道：“闭眼。”

    贞书闭眼屏息等着，待他一瓢清水自头浇下又睁开眼复问：“你只告诉我，有没有？”


------------

132 夫人（大结局）

﻿    玉逸尘如今肩背宽阔不少，贞书从浴桶中站起来索性勾腿环骑在他腰上，一手勾着他脖子仍是指住他鼻子问：“快告诉我，有没有？有几个？”

    她弄湿了他身上的衣服，满身水珠叫他压在床上，仍是不停的问：“有还是没有？”

    玉逸尘从贞书手上脱下那黑籽玉的环扣套到自己指上伸手下去摩梭着，摇头道：“没有。”

    贞书翻着白眼冷哼：“我才不信，你既没有，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

    玉逸尘伸手上来借光流转那上面已是光滑一片的环扣：“你看这东西与原来的可有什么不一样处？”

    贞书盯着看了许久才道：“原来那是纯黑色，这是深青色。而且，如今你的指粗，这东西环扣也变大了。”

    玉逸尘复伸手到下面去摩梭着：“这就对了，虽仍像原来的物件儿，可毕竟不是原来的东西，一会儿你试试，滋味更好。”

    他吃着她的唇伸手在下面摩梭了许久，见贞书伸直了脖颈哼个不停，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没有，从你之后就再没有旁人。”

    贞书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她渐要寻到那带着邪癖的快意，躬起腰轻声声如猫般哼叫着：“快，快帮我！”

    玉逸尘退下去俯到她腿间，摆弄得许久就听贞书长长叹了一声，继而周身不停打起了摆子，他亦有四年不曾做过这种事情，却仍然熟捻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喜好，以唇相附，伸手搅动着她混身一波一波的潮水许久不息。

    完事后仰面躺在大床上，贞书色心才泯忽而想起叫自己忽略一整天的小鱼来，愧心指使着她忽的一下翻身坐起来跳下床满地找鞋，玉逸尘亦盘腿坐起来，看她急急慌慌的样子想起五年前在京城时每回办完事，她亦是这个样子，由情由性皆是率真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难道如今还怕回家晚了不好交差？”

    贞书好容易寻到鞋子踩着，又四处跳着去寻自己的衣服：“我得去寻我的小鱼，也不知叫孙原带到那里去了。”

    玉逸尘伸手叫道：“过来。”

    贞书埋头系着衣带，凑过来问道：“何事？”

    玉逸尘猛然将贞书压翻在床上，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蹭着：“他们必能哄你儿子吃好睡好。你陪他整整四年，从今往后每夜都得陪我睡才行。”

    贞书叫他捉住双手复又脱掉衣服，心中隐隐觉得玉逸尘与当年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那里不对劲。他身上不再是当年那样混身的寒意，反而混身一股躁热。虽仍是当年的性子与容貌，可总归又与当年有些不同。

    他在她身上蹭了许久才翻身下来仰躺着，躺了许久又转过身来环抱住贞书，见她一双眸子亮晶晶盯着自己，揽她在自己胸前才道：“睡吧！”

    贞书沉沉叹了口气，许久才说：“对不起，玉逸尘，对不起。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必得要两个人都能寻着些欢愉才好。若我能帮你……”

    “睡吧。”玉逸尘揽她在胸前揉着，揉了许久才道：“你仍愿意来寻我，仍愿意跟着我就很好，好的不能再好。”

    次日一早贞书叫小鱼拨弄醒，揉着眼睛拉他在自己肚子上坐了问道：“昨晚睡在那里，早起可吃饭了不曾？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鱼昨日叫孙原与这宫中侍女们使出混身解数哄弄了一整日，非但兔子，野鸡野猪刺猬麻雀都替他掏弄了许多，只差没有牵一只活的老虎出来。小鱼叫这些东西混闹了一天躺到床上怀中还抱着一只刺猬，非但忘了娘，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到临睡前还不忘抱拳谢过孙原孙大哥。

    他自幼叫杜武惯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跟杜禹一样天生的野心难驯，没心没肺在贞书怀中闹腾了一回，听到外面孙原的呼声跳下床便窜了出去。

    原本在京城时，玉府中往来服侍的皆是半大的小太监，如今这里却有些侍女，进出于殿中悄无声息。贞书起床见一侧的条案上摆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汉式交衽常服，也知这必是给她备的，拣过来从里到外穿着，出到外面，就见有个侍女在桌子上摆着羊肉，奶茶炒米等物。

    她随便吃了几口，一路走到殿外四处观望。这宫殿四处墙壁皆满挂织纹繁复的羊毛挂毯，立柱墙壁皆是正红正黄纯蓝相间的艳丽，无论桌几皆是漆的鲜亮无比，墙上挂的牛头鹿角还要挂上红绸以饰。

    昨晚那张床上的铺盖已经艳丽的几乎叫她一夜不能好眠，今天起来细看这宫殿内的陈设，才知那床总还算素净。

    贞书出到院中仰望这宫殿纯白的外壁与尖尖竖起的高顶，摇头轻叹道：“这可不该是玉逸尘的风格。”

    他不止整个人的性格变了，连爱好品位都变了。曾经那样清雅的一个人，如今亦能住得惯这样艳丽浮华的宫殿。

    “你觉得什么才是我的风格？”贞书回头，见玉逸尘在自己身边站着，上下打量了一眼，忍不住笑道：“这衣服实在是耀花了我的眼。”

    他穿着一件上面满绣着张牙舞爪盘身金龙纹的本黑色窄袖长袍，腰束革带，带上垂着结锥玉佩，脚上一双白毡靴，头上还戴着一顶十分搞笑的桃形云缕冠。贞书笑的弯下腰叫他扶起来，看一眼忍不住又弯腰笑个不住，笑了半天才道：“能换顶帽子吗？这顶也太高了些。”

    玉逸尘只是望着贞书笑，笑完了牵起好的手说道：“若你觉得不好看，我明日吩咐他们做顶矮些的送进来。”

    他牵着她的手行到门外，便有穿蓝衣戴毡帽的侍从送上坐辇来。玉逸尘拉贞书上去同坐，坐稳之后侍从抬杆起辇，玉逸尘才在贞书耳边轻言：“我叔叔在强敌环伺下一手寻得残部建立黑水城已有三十多年，他如今年迈将去，我若不做出个诚心诚意要替他延续国脉的样子来，只怕他至死不能安心。”

    贞书亦是轻语：“虽我并不了解你太多，可也知道你不是个会体谅他人的人。”

    他本白面朱唇，很衬这本黑的衣服，那盘龙形样狰狞恰衬他的气质。便是那顶可笑的帽子，戴在他头上亦端庄无比。他是天生的贵族气质，可惜却有半生的命运多舛。

    玉逸尘自怀中掏出那支木簪来摊在手心说道：“善恶不过一念之间，我从无边地狱中走过一遭还能重新遇到你，可见上天的宽怀。”

    贞书叹道：“我终于知道你那里变了。原本的你带着戾气，如今却满怀善意。”

    坐辇行到一处宫殿门口停下，玉逸尘扶贞书下辇，殿外男仆女仆皆躬腰见礼，玉逸尘也不过略点点头。他牵着贞书的手一路进到殿内寝室，亮黄金漆镶着宝石的高椅上坐着个圆圆胖胖的妇人，她头上亦是一顶纯金缕空桃形冠，四周还有金叶相围，白玉相衬。

    玉逸尘上前拜道：“叔母！”

    城主夫人此时满面愁容，起身叫侍女扶着往内，带玉逸尘与贞书去看那弥留中的黑水城主赏羌。她似乎不懂官话，一路说着些什么，皆由身边侍女翻成汉话传给玉逸尘听。玉逸尘皱眉听着，边听边点头。

    黑水城主赏羌面色枯瘦脸泛死气，贞书曾送走过两位老人，一眼就知这老城主如今也不过就两日的生命。玉逸尘在床边坐下，握过老城主的手在自己纤长的手中轻抚，许久见老城主缓缓睁开眼睛，便伸手从贞书手中拿过她早从簪中取出的地图放到他手中，再双手握老城主的手轻轻合上。

    老城主缓缓点头，抬头望着贞书，忽而说了句汉话：“来了就好！”

    贞书不懂这老城主为何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却也敛衽对他行了个汉家大礼。老城主仍是点头，不一会儿又沉沉闭上眼睛。

    城主夫人带着玉逸尘与贞书退到外殿，坐定后对着那侍女一番言语，那侍女左手合胸对着贞书一拜才说道：“夫人说，城主很高兴姑娘能来我们这里。”

    她飞快的看了玉逸尘一眼又道：“因为这样，殿下就不会再走了。”

    玉逸尘见贞书望着自己，解释道：“夫人是黑水城城主的夫人，等同于大历来说，恰就是你所说的圣人。”

    她忆起昨夜自己曾问过，这里可也有一个端端正正坐在凤椅上的圣人成日等着你去调戏。此时知他这一本正经的介绍是在调侃自己，却也起身对着城主夫人行了汉家大礼。

    老城主这天夜里就去世了。此处葬礼不与汉家相同，贞书因无身份亦不必出去参加，玉逸尘却是一天到晚的早出晚归。小鱼玩的太高兴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娘在此，一天几乎也不与贞书照面。

    终于等到老城主丧事完毕，玉逸尘理所当然就成了这里的新城主。这以游牧为生的民族似乎不与汉家一般那么在意丧期孝道，老城主才下葬不久，玉逸尘就要盛大铺排隆重礼节的娶她过门。

    贞书乍听身边那汉话僵硬的侍女说起这话觉得简直有些荒唐，因双方言语不通，直等到晚间玉逸尘归房时才问：“果真你要娶我？”

    玉逸尘有些惊讶：“难道你不想嫁？”

    小鱼顽着只兔子，白了贞书一眼道：“矫情，他想娶你就嫁呗，反正我爹也不要你了。”

    贞书白了小鱼一眼，见他打着那只兔子要叫兔子喊自己叫爹，忍不住笑了许久心头却又涌上一股悲意，咬唇许久才道：“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也能熬到这一天。”

    到成亲的那日，侍女们描眉画颊饰冠戴凤也将她打扮成个城主夫人的样子出来，待到胸前挂满璎珞缀珠身上裹上金丝绣凤的正红色大袖，贞书坐在铜镜前眼观自己时，仍不能信她终究等到了他娶她的那一天。

    他迎亲时穿一件深红色绣牡丹圆领窄袖长袍，腰上挂着玉镰脚上踏着黑靴，头上戴的冠果真矮小了些，却仍是可笑的桃形。他长眉朱唇仍是当年叫她在佛前许愿求嫁的样子，肩宽背正却不是当年的消瘦容样。

    再别到今过了四年，她明知婚礼上不能哭，接过他手的那一刻却止不住泪珠要往下滚落。这是异族式的婚礼，全不与汉家相同，她与他跪在羊毡上遥遥碰杯，周围的牛角吹出沧凉遥远的古音，她和着那古音饮下一杯马奶酒，熏醉中她叫侍女们捉扶着行各样大礼，直到晚间入洞房时，两颊上的酡色还未散去。

    玉逸尘来的略晚，来时贞书已经自己解冠去珠脱了吉服仰躺在床上。她唇角仍带着笑，看玉逸尘自解着头冠脱着衣服，咕咕笑道：“玉逸尘，我疑心自己是做了个梦，荒唐无比的好梦，或许醒来仍是在凉州东市装裱铺我的小床上。没有你，也没有小鱼，我仍是年轻的我，爬起来还要下门板去开我的铺子。”

    她今天从四更起就叫几个言语不通的侍女拉起来摆弄，一整天叫她们捉到东边又捉到西边，此时疲累不止几欲昏昏睡去，就听玉逸尘说道：“小掌柜，今晚是洞房夜，还未洞房你怎好就这样睡觉？”

    贞书仰向过来自解着中衣扣子，仍是咕咕的笑着；“难道你真还要与我洞房？”

    她睁开眼见玉逸尘跪在身侧望着她的脸，闭上眼轻声道：“睡吧，有你在我身边就很好。”

    玉逸尘起身下床，自门口开始将这寝宫中所有的烛台一盏盏灭掉，就连那罩在玄关上的引灯也都灭掉，才摸黑上了床。

    他与她的洞房夜，就此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