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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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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凶

﻿    第一次与他相遇时，我正准备行凶。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动杀机，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对着跪在地下那胖子便欲斩落。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我一顿，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蓝衫男子，左手持剑，右手执缰，身后牵着一匹白马，远远地对我微微一笑：“姑娘，有话好说,何必赶尽杀绝？”

    说得轻巧！你只见我要杀他，却不见适才他要杀我？

    半个多时辰前，我午睡醒来，刚一起身，便头重脚轻一头载倒，跟着一柄寒气森森的钢刀就架上了脖子，持刀的正是眼前这死胖子。

    他举刀在空中虚劈两下,然后又架回我脖子上，恶狠狠地道：“说，宝藏在哪里？不说老子马上宰了你！”

    说话的当儿,他那瘦子同伙已经拿绳索把我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我想挣扎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原来这两个家伙趁我睡觉时给我下了迷药。

    说起来，我跟这胖瘦二贼也算是老相识，之前结过场不大不小的梁子。原因就是这两个家伙不知从哪里听信了这山中藏有至宝的谣传，隔三差五地便进山来到处乱挖乱刨。

    我奉命看守这里，自然不许他们这样捣乱。

    本来寻常人等一见到我就会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因为我被人施了法术，在普通人眼里，我是一头面目狰狞的妖怪。只是施术的那人也没料到，人一旦财迷了心窍，妖怪也吓不倒，比如这一胖一瘦两个混蛋。

    起先我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出了好几次，但这二人却贼心不死，我越是不让他们踏足这里，他们越是觉得这山里有宝贝，挖空心思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次数一多，我的耐心也随之耗尽。前阵子里他们又鬼鬼祟祟地摸进山来，被我撞见后狠狠整治了一顿。

    这一回消停了好些时日，我以为那一通狠打终于把这两个家伙打得不敢再来了，也就放松了警惕，谁知一时大意，竟然着了这下三烂的道儿。

    我怒视着他二人，嘴角一撇，别说我在这里住了八百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山中有宝，就算有，当此情形，我也绝不肯说。

    那胖子见我不答话反而恶狠狠地瞪着他，举起刀背在我头上重重一敲，喝道：“你说不说？再不吭声，老子真宰了你！”

    一旁的瘦子插口道：“大哥，你忘了这妖怪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这一言倒提醒了我。

    我曾经跟那人做过一桩交易，他给我人形，我为他看守这片山林，并且答应，除了他，不得跟这世上第二个人说一句话，所以，我在人前从不吐露半个字，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哑巴。

    我本来只是打定主意死也不向这两个恶贼屈服，贪生怕死的事我干过一回，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我是宁死也不想再向任何人求饶了。

    不想平日装哑巴，到了关键时刻还能救我一命。

    我含含糊糊地呜咽了几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心想只有先装痴扮呆拖延时刻，待到挨到药性过去，挣脱了绑绳，到那时……哼哼！

    果然那瘦子移开了胖子的钢刀，笑嘻嘻地道：“大哥莫急，我来问它……”说着转过了脸对我道：“我兄弟二人只谋财不害命，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们得了宝藏绝不伤你分毫，嘻嘻，就算分你一份，也未使不可。”

    我假装意动，目光也就不再像之前那么倔强。

    他又接着道：“但是你若不听话，惹恼了我这急性子的大哥，那可是自寻死路，怪不得我兄弟辣手无情了。反正这山也就方圆百里巴掌大，我们杀了你再一寸寸慢慢搜，总有一日找得到，你说是么？”

    这瘦子显然善于言语游说打动人心，先诱之以利，再胁之以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看在眼里，觉得比那凶神恶煞的胖子更可恶。

    我点点头，示意听懂了，然后又呜呜呜地几声指了指山上。

    瘦子道：“算你识相，这就带我们去吧！”

    这二人终于如愿以偿地中计了。

    一路上我装做中了迷药走不动路，这两人发财之心急不可待，便一左一右架起我赶路，我故意东南西北乱指一通，尽往艰险难走的山路上指，累得两个蠢货气喘如牛。

    胖子首先走不动了，将我往地上一撂，喘道：“兄弟，这他妈的是个什么妖怪？看起来没三两肉，身子这么沉？”

    我暗笑，姑奶奶活了八百多岁，我的真身你们俩合抱也抱不过来。

    瘦子没有答话，一双鼠目警觉地打量着我。

    感觉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用不着再做戏,我冲着瘦子微微一笑，双手向外一绷，便挣断了绳索。

    瘦子见机极快，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丢下那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崩断的绳索，这才发一声喊，转身逃跑，连兵刃也抛下不要了。

    笨蛋!要不是中了迷药，这样一根两指粗的普通绳索怎么可能捆得住我？

    逃，这会还能逃到哪去？

    那胖子换了几个方向都被我拦下后,终于知道逃生无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没口地讨饶。

    刚才被他们好一番折辱，现在是找回来的时候了,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要我住手。

    我侧目打量起了眼前这蓝衫男子，只见他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眉目清秀，脸上却颇有风尘之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身量高挑,但略显单薄，看起来像个文弱读书人，手里却拿了把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暗暗皱眉,哪里杀出这么个书生不像书生，剑客不像剑客的家伙？胆色倒是不小，见了我非但不害怕，还敢劝阻我杀人。

    我对那书生恶狠狠地一瞪眼，随手挥刀一指，意思是哪里来的哪里去，少管闲事。

    那书生还未做出回应，却见从他身后半个探出贼兮兮的脑袋，正是刚才仓皇逃走的那个瘦子，胖子的同伙。

    我本来还担心这瘦子要是找一处山洞或是草木茂密的地方躲了起来，需得累我一翻好找，没想到他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只见那瘦子大半个身子躲在书生背后，指着我道：“大侠，就是这妖怪……”

    大侠？手里拿把剑就是大侠了？我又瞥了一眼那个文弱书生，心下冷笑，这三个人就算绑一块儿，我也不放在眼里。

    瘦子见书生没有出手的意思，急道：“大侠救命，快救就我哥哥，那妖怪要吃他，晚了就来不及啦！”

    哼，死到临头还恶人先告状！我心中大怒，已打定主意，先杀了这可恶的瘦子，回头再料理那胖子。

    于是，我一脚踢中了胖子要穴，叫他暂时无法逃走，举刀便向那瘦子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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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行凶(下)

﻿    瘦子大叫一声：“我的妈啊!”立即缩回书生身后。

    那书生眼见我一刀砍来竟不闪不避，站在原地，神色从容，没半分要让开的意思。

    我微觉诧异，硬生生收了势，心想这人莫非是个傻子，竟不知害怕？先不管他，我绕到他身后，一心只想砍死那瘦子。

    瘦子立即又猫着腰从书生的另一侧逃开。

    于是我和瘦子绕着书生转起了风车。

    明明多次眼见就能将他一刀两段，却都被他狡猾地借着书生这块盾牌躲开了，我渐渐焦躁起来，恨不得先将这碍手碍脚的书生劈成两半。

    好在瘦子越奔越喘，眼见只要再转几圈，不用我撵，他就自己晕了。不料他突然大喝一声跳起身来，一把将书生推向我，转身就逃。

    书生猝不及防，身子迎着我的刀尖撞来。

    我心想，这人虽然傻不楞登又碍手碍脚，但毕竟与我无冤无仇，总不能真的杀了他，当即刀锋一侧，避开了他，提气便去追那瘦子。

    忽然手臂一紧，我被一股大力生生拽回，转头一看，竟是那书生拉住了我,只见他和颜悦色,不紧不慢地道：“姑娘，有话好说，何必赶尽杀绝？”

    我一怔，从来都只被称妖怪,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姑娘!

    这书生说蠢不蠢，眼力倒好，我这副尊容，他竟还能分出男女?但此时也无暇多想，手一甩，一心只想追去将那瘦子杀之而后快。

    不料这一甩却没能挣脱,眼见那瘦子越奔越远，我心头火起，憋了半天的怒气无从发泄，对着他拉住我的那只手一刀砍下。

    总算他不是傻得到家，见我这一刀动了真格，立即松手，脸上却毫无惧色，笑道：“这么狠？”

    我没空理他，那瘦子趁着我被书生阻拦的片刻已跑得远了，眼见他即将转入前面的山坳，再也追赶不上。

    我一咬牙，反手抓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钢刀对准瘦子后心远远地掷了出去，满拟一刀将他穿心而过。

    哼，死瘦子，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你！

    同时听得身后那书生“啊哟”一声，跟着他的长剑也脱手飞出，不及出鞘，对准了我掷出的钢刀飞驰追来。

    我心下怒极，这家伙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几次三番地回护那两个恶贼，坏我的事?此刻凭你一把未出鞘的剑也想阻得了我？

    我身子略侧，回手便去抓他长剑,哪知那剑来势奇快，我虽抓住了剑身，去势却毫不停留，我心知不妙，已然不及躲避，只觉心口一凉，那长剑穿胸而过，无声无息，将我刺了个透心凉。

    而那把剑贯穿了我身体之后去势非但不缓，反而更加疾逾流星，后发而至，追上了即将刺入瘦子后心的钢刀。

    钢刀不但被撞偏了准头，而且瞬间断为两截，却没发出任何金属相撞的声音，只听见极轻极轻的“嗤”地一声，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削断一把纯精钢刀竟如吹毛断发。

    更奇异的是，长剑削断了钢刀后，竟然自行回撤，飞回了书生手中。

    我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伤口疼痛。

    这绝不是一把普通长剑，这个书生也绝对不是个寻常书生。

    瘦子见我被书生一剑贯穿，登时喜出望外，立即掉头奔回。同时那胖子也从后面追了上来，欢呼道：“妖怪，你也有今天！”边说边拔出了匕首。

    不用想，定是那该死的书生给他解了穴道。

    形势登时逆转，胖子我已然对付不了，一旁还有个阴险的瘦子，这还不算，这两个恶贼背后，还有个是非不分，却又本领高强的臭书生给他们撑腰。

    我心知今日已然无幸，只得将全身真力尽数聚于左掌，凝势待发，只待那胖子走近，跟他拼个同归于尽。

    不想那书生却于此时自后赶到，拦住了胖子，还是平心静气地道了句：“二位又何必赶尽杀绝？”

    又，这次他加了个又，上一刻是对我说，这次是对胖子说。

    我忽然有点哭笑不得，哪里来的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本事大得出奇，脑子却不好使？

    你以为你在做和事佬，点化我们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两个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恶棍？他们会肯听你的？

    果然，那瘦子不以为然道：“大侠有所不知，这妖怪凶狠得紧，平日里抢男霸女无恶不作，还吃了不少小孩，众乡亲被它欺侮得狠了，今日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你若饶了它，待它养好了伤，那可后患无穷。”

    我一听之下，气炸了胸膛，却不能出声为自己辩解。

    只因我立下过重誓，除了那个人，不得在任何人面前开口说话，否则立时元神俱毁，魂消魄散。

    这瘦子正是欺我口不能言，便向那书生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反正我是个哑巴，全由他一张口胡说了。

    我狂怒之下深吸一口气，竟强撑着地站了起来，真气流转至伤口处顿时受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流泻而出。

    胖子举着匕首狞笑着逼近，一对上我的脸，登时浮现惧意，犹豫道：“这，这妖怪的血竟然是绿的？会……会不会有毒？”

    我知道自己平日在旁人眼里就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眼下重伤垂死，表情想必更加狰狞可怖，可是低头检视自己伤口，只见一团碧绿的光芒萦绕周围，却不见什么绿色的血。

    那胖子不敢再来补刀，却向瘦子使个眼色。瘦子眼珠一转，立生借刀杀人之计，对那书生道：“大侠，我兄弟本领低微，还是你来吧，今日结果了这妖怪，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今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葬送两个恶棍加一个混人手中了。

    那书生若再度出手，我必然无幸，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我闭上了眼,心中百般不甘。

    要不要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妖怪？

    算了，即便我不是妖怪又怎样?那胖瘦二贼名为诛妖,实则寻宝,才不管我是不是妖怪。

    至于那脑子不好被人当枪使的蠢笨书生,以他的智商和瘦子的口才,我觉得能说服他相信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算了，懒得跟这三个人废话,没得让他们以为我是害怕求饶。我索性绝了反抗的念头，闭目待死。

    谁知等了好一会,那书生也没上来动手,却听他淡淡地道：“已经伤得它如此之重，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赶尽杀绝，我都听烦了!这死书生就不能换句别的？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么言辞如此匮乏,连我这种隐居深山的妖怪都不如!

    瘦子急道：“大侠，对这妖怪也用讲仁慈之心？”

    书生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吗?你们俩也不是好人，是不是对二位也不用动仁慈之心？”笑容中,眼里有寒芒一闪即逝。

    瘦子不由打了个突,脸色转白，很识相地拉起胖子，仓皇逃去。

    我一口气强撑到现在，这时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书生见状温言道：“别怕，我不杀你。”

    ……怕你个大头鬼！我只是伤重不支，不是向你跪地求饶!

    我痛苦地按住伤口，一双眼直直地瞪着他，竭力压住满腔委屈和痛楚，丝毫不肯示弱。

    “起来吧。”他跨上一步，俯下身来，伸手到我面前，语音温和，竟要扶我起身。

    我一把推开他手，将头扭向一边。忿忿地想,他若不明所以上了那两人的当，那也罢了，原来明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却还出手相救，又将我伤成这样，现在却来充什么好人？我才不领情！

    书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脾气不小哦！”

    废话，要是你和敌人生死相拼的时候，有人莫名其妙地几次助你仇敌，还将你重重刺了一剑，我看你脾气小不小得了？

    我越想越气，双眼直欲喷出火来。

    书生像是看出我心中所想，歉声道：“我不是故意要伤你，只是当时形势紧急，我只想阻你伤人，本来你避开就没事了，没想到你会来抓我的剑。”

    我知他所言非虚，确实不是有意伤我，但仍恨他没来由的相助胖瘦二贼，紧咬着唇，余怒不消。

    胸口剑伤处绿光越来越盛，不断有一点一点的绿光从伤口中向外飞出，就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周围上下翻飞几下，随即消失不见。

    书生收了笑，正色道：“有这功夫跟我穷耗还不如早点回真身里去养伤，再晚可就来不及啦！”

    回真身里去？我怎么还回得去？

    我摇了摇头，身子一歪，意识渐趋模糊。

    他一把扶住了我，道：“快说！你真身在哪里？我送你去。”

    我勉强抬了抬手，向着山下有水的方向远远地一指。

    身子随即被提起，疾风掠过耳畔，似是被他带着凌空飞行，转眼就到了河边。

    书生将我轻轻放下，环视着空旷的河堤，问道:“在哪里？”

    我向着河堤上一棵枯死的柳树一指——就是它了！

    “死了？”

    我心头掠过一丝凄凉，无力地点了点头。

    书生盯着那棵枯树看了许久，忽道：“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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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疗伤

﻿    我莫名其妙，心想谁认识你？！便在此时一口气转不上来，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背靠着我那枯死的真身，坐得甚是端正。动了动脖子，这才看见肩旁垂着半幅白色衣袖，一只手正扶着我肩膀。

    难怪我重伤后还能靠着树睡得这么稳。

    顺着衣袖再往上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单膝跪地，一手扶着我肩膀，另一只手虚悬在我伤口上方寸许处。

    原本从伤口不断向外流泻的绿光已不再四下分飞，而是渐渐凝聚在他掌底，忽明忽暗，好似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想飞却飞不走。

    我看得又是惊奇又是赞叹，不知他掌心有何魔力。

    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在替我疗伤。随即四下一望，先前将我带来这里的书生已不见踪影，那这人又是谁？

    那人见我醒了，脸露喜色,温言道：“好点了么？”

    他一开口，我便认出了此人正是那书生。

    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他在我昏迷之时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不奇怪，可是，怎么连模样也变了？

    这张脸我从未见过，清俊绝俗，星眉朗目，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的伤口，修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弧度美好而温柔。

    可惜，这么好一张脸却长在了这么个不靠谱的脑袋上，我暗暗一声叹息。

    一知道这个人就是把我伤得半死的蠢书生，心里立时本能地生出一股抗拒，我直了直身子便欲站起。

    “别动！”他一把按住了我，先前虚悬在我伤口处的手，这回塌塌实实地按在我胸口。

    ……虽然我是个妖怪，但你也知道我是个女妖怪啊！读书人啊,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那些个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果我能说话，以上那些话一定会指着他鼻子脱口而出。

    可惜不行,我是个“哑巴”。

    从没觉得装哑巴这么痛苦，外伤还未痊愈，又要憋个内伤。

    这还不算，“要害”还受制于他掌下，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只余一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非礼。

    若干年后，与他闲聊说起这一段，问他当时作何感想，他却不以为然道：“是你想多了吧？手按在木头上，会有什么想法？”

    好在我不动之后，他手掌立即提起，仍是虚悬于我伤口之上，只见绿光在他掌底越来越盛，映得他手掌似乎透明一般。

    过了许久，那绿光奇迹般一点一点地倒流回我伤口里去。

    我顿时不再有真力涣散外泄之感，力气也随之一点点恢复。再看他掌底时，绿光暗淡了一些，光晕也缩小了很多。

    我见他脸色凝重，明白这是到了要紧关头，不敢大意，顺着送回的真力调匀内息。

    直到最后一点绿光流回我体内，他才收回手掌，长长地嘘了口气，站起身来，对我道：“好了，没事了。”

    我摸摸自己伤口，隐约触到一道寸许长凹凸不平伤疤，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纵然是头女妖怪，爱惜容颜之心却与寻常女子没半分区别。

    他大概是看懂了我的心思，安慰道：“没事，不会留下太深的伤痕。不过这几天别乱动，别使蛮力，不然神仙也没法子。”

    除了自认倒霉，我还能怎么样？于是我勉强对他拱了拱手，做个请的动作，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谁知他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站在一旁向我那棵枯死的柳树真身凝视了好一会，半晌，又转头看我，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真身怎么死的？”

    “真身死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活蹦乱跳？”

    “从没哪个精灵能做到，这具人形不是你自己修来的吧？”

    面对他一连串的发问,我伤口才好，头却开始痛了，这人不是一般的好管闲事！

    这其中原由，哪能跟他说呢？

    我含含糊糊地摆手摇头，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

    他皱眉:“你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我一呆，难道他知道我以前会说话？

    可我从初具意识起，就没离开过这片山林，见过的人都屈指可数，实在想不出几时曾认识过这样一号人。

    于是我继续摇头，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从我生下来那天起，我就不会说话。

    书生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盯着我，两道异常清亮的目光在我脸上滚了一滚，似笑非笑道：“不会说话，却会撒谎？”

    我心虚,不自在地转过了头看别处。

    他却继续追问：“什么人不让你说话？又把你变成这副样子？告诉我！”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受人胁迫，又被人施了法术？

    这书生傻傻的，是非不分，倒真是一副热血心肠，见谁落难都想帮一把。

    可惜，就算他本事再大，也帮不了我。

    虽然在此之前，我对他一直满怀敌意，但这时见他确是有意相助，感念其诚，我对他的怨愤之意已大大消减，心头反而隐隐生出感激。

    这人虽然脑子拎不清，却实在是个好人，我又何必害他枉自丢了性命？

    我不敢与他目光对视，只是一味地摇头装傻，盼望他早点离去。

    书生见我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又转过去看那棵树，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好吧，既然你愿意，就由得你吧。”

    我心下也是一声长叹,我何尝愿意受制于人，行动不得自由，还顶着副妖怪模样！但脸上却不能有所表露。

    他忽然道:“你又何必一直在这儿呆着，出去玩玩见见世面多好?外面的世界比这有趣得多了!”

    “外面的世界？”我手指了指远处。

    “对！”

    “真的比这里好玩？”我又打了个手势问。

    “当然！”他笑道。

    我不禁心生向往，但随即黯然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打手势说，我不能乱走，会吓坏人。

    书生嘻嘻一笑：“你这模样怎么了？我看挺好的。”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笨蛋，连安慰人都不会，怎么不信你怎么说。

    他指着远处平滑如镜的河面，笑道：“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我苦笑着摇头，曾经无数次在那河中见过自己的倒影，明明自己看来都是一副眉清目秀的好女儿模样，但不知为何，在别人眼中，我就是只吓死人的妖怪。

    我本来还不知道,直到有天,一个胆小之人活生生被我吓死，我从他死后放大的瞳孔里，才发现了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副尊容，才明白，为什么人人见我都要大呼妖怪，仓皇逃命。

    原来，那个人给我人形的同时也给我施了个法术，除了我自己，谁也瞧不出我的真面目。

    书生见我不肯去,又道：“昨天我乍一见你，也将你误认作妖怪，不过后来很快看清楚了，其实不是的……”

    我心中一动，顾不上继续听他说，一步跨到他身前，与他站得极近，几乎要撞上去。

    书生吃了一惊，连忙向后退,我顾不上解释，伸出双手按住他双肩，踮起脚，脸对脸地凑上去。

    一瞬间似有红晕自他脸上闪过,他肩膀一动，又要后退，我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手上加劲，死命地将他按住，

    四目相对，近到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我终于看清楚了。

    在他黑亮的瞳孔里，有个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脸，是人的模样！是我的模样！

    我眨眨眼睛，再看，还是张人脸。

    我欣喜若狂，不料几下眨眼引得两人睫毛交战，连累他眼睛也跟着眨了好几下，他眼里的那小人儿像捉迷藏似的，乍隐乍现。

    还好我装哑巴不说话，否则这一下喜极而呼，书生定会认为我强吻他。

    欣喜之余才想起这番举动太过唐突，想要跟他解释，可我又从未学过哑语，简单的意思还好表达，像这样的解释该怎么打手势还真不知道，只得随手胡乱做了几个动作，也不知他能不能看懂。

    好在他并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冲我一笑，道：“这下信了么？”

    我打手势问：“为什么之前在别人眼里我却是个妖怪？”

    “小小的障眼法而已，给你疗伤时就顺手帮你解了，以后人别不会再将你当作妖怪了。”

    他竟然解了那人给我下的法术。我不由欣喜若狂，以后再也不用做妖怪了！

    但是，我只高兴了那么短短一瞬就转为忧虑。这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闲事都敢管。无知者无畏，只因他不曾见识过那个人的厉害，那种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书生向我一笑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我一把拉住了他，指着自己的脸，连打手势，叫他给我变回去。

    他不解:“干么？做妖怪上瘾了？”

    我苦着脸，无从解释，只能拉住他不放，那意思就是，你不给我变回去就甭想走。

    他想了想，道：“你是怕那个给你施了法术的人吧？”

    我没摇头,算是默认。

    书生嘴角一撇，满不在乎道：“放心，那个人若要怪罪，就让他来找我。”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屑。

    我还是不放手，心想谁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到哪去找你？

    他竟似看透了我心思，“我叫辰汐，家住，嗯，家住那边……”他边说边抬手向着天边远远地指了指，眉眼一弯，笑得甚是柔和。

    辰汐，辰汐，嗯，听起来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这书生脑子不灵，名字倒起得不错，沉吟间也没去留意他到底指的哪里,似乎是北边?

    再回眼时,一道夕阳正映在他脸上，衬着他柔和的笑容，暖暖地，有如三月春风，直沁入我心里。

    那一瞬间，心中仿佛有种异样感觉，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打定主意，不论那人怎样逼问，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把他供出来!

    我兀自想着心事，忽听辰汐“啊哟”一声道:“不好！在这里耽搁了久了，那边果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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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谴

﻿    花花好少，嘤嘤嘤嘤嘤！~~~~眼前白衣一闪，那叫辰汐的书生便不见了踪迹。

    我抬头看了看天，除了东南角上黑沉沉的，像是正在下雨，一切都平常如往昔，不见任何异状。

    哪有什么事？头脑不好的人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他那张脸笑起来倒是真的很好看的……

    入夜时分，晴好的天空渐渐堆积起乌云，空中电闪雷鸣，眼看将有好大一场雨。

    眼下正是春夏之交，雷雨天气最是寻常不过，在我却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季节。

    因为我本是一棵树，所以极其害怕打雷，便说这雷电是我们树妖一族的天敌也不为过，更何况我这只失去了真身,修炼又未大成的树妖。

    好在我早就寻好了避难之所——临河那座小山山腰中的一个山洞。自从发现这个山洞后，每逢雷雨天气，我就躲进去睡上一觉，醒来自是雨过天晴，转危为安。

    这夜，我像以往一样，猫在山洞里，外面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半边天空照得犹如白昼，声势之盛为我前所未见。

    我的真身已死，元神寄居在这具别人凭空赐予的躯体里，平时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到了危险时刻，比如眼下，就尝到了其中滋味：没了真身，就像人没了主心骨，身心俱感空荡荡的，想要抓个什么做依托，却什么也抓不到。

    一般雷雨天气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下个两三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谁知这次竟折腾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外面的天色也不比晚上亮多少，雷电依旧，暴雨倾盆。

    我的元神在一夜电闪雷鸣下几乎要脱壳而去。我只有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只有这样才勉强有点安全感。

    如此自晨至昏，再又自昏至晨，苦挨了一天一夜，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开始忍不住发抖。

    难道是大劫到了？

    不会吧?我才是个修炼不到千年的精灵，连个像样的妖都不算，至于引来天雷劈我？

    正在胡思乱想着，忽听洞外狂风大作，呼啸的劲风中夹杂着沙沙簌簌的异响，像是什么巨大的飞禽发出的声音。

    这里自从被那人圈作禁地后，从没有过怪兽出没，这会儿是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我一来职责在身，再加好奇心起，便冒着被雷劈的危险，大着胆子走到洞口，向外张望。

    这一看吓了我一大跳，只见半空中一条巨大的黑蛇正在盘旋飞舞，忽左忽右，窜高伏低，像是在竭力躲避着什么。

    这条黑蛇竟比我那棵八百年的柳树真身还要粗，却极为灵活，东一扭，西一窜，时而又倏地掉头，奔行之迅捷几不亚于闪电。

    一道道天雷接二连三地劈下来，都落在那黑蛇身旁极近处，却始终劈它不中。只是它每躲开一次天雷，都要停下喘息，看来已有些不支。

    闪电却声势更盛，照得半边天空如同白昼，雷声轰鸣不绝，似是不给它任何喘息之机，

    那黑蛇慌不择路，最后直窜到了河边，此处地势空旷处，再没任何东西可做遮挡藏身，除了我那棵早已枯死的柳树。

    它该不会……

    果然,只见那黑蛇身子一扭，盘上了我的真身。

    我不由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被那黑蛇缠住的是我的身体，心中暗叹：真是倒霉，死都死了，还要被蛇糟蹋。

    便在此时，一道怒雷劈下，就落在树边，地面被劈出一个大坑。

    那黑蛇似已筋疲力尽，盘在树上，却不再逃。

    我心中大急：它再不走，总会被雷劈中，我那棵树岂不是也要被劈成两截了！

    虽然它已经死了，但毕竟是我的真身，孕育了我的元神，见它即将遭此灭顶之灾，我怎能无动于衷？情急之下，我已然忘记了害怕，将身子探出洞外。

    才刚伸出半个脑袋，忽然一道闪电贴着我耳边擦过，我心头打了个突，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我那棵树。

    谁知等了片刻，不但没传来树木断裂之声，反而连风雨雷电之声都瞬间隐去了，世界霎时由惊天动地转变为悄然无声。

    我睁眼望去，只见我的真身依旧完整地矗立着，树顶上方笼着一层淡淡白色烟雾，雷电击在上面无声无息，万钧雷霆之势竟然穿不破这层似有似无的轻烟薄雾。

    我大奇，不由地又向洞外挪了几分，大半个身子已然悬空，只余一足踏在洞口岩石上。

    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声断喝：“下来！”

    我被这出其不意地声音吓了一跳，登时立足不稳，一头栽下……

    嘭！着地处是一个水坑，我摔得七荤八素，一脸一身的污泥。我连忙伸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浆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前方一人站在树下，白衣飘飘，夜幕中极为显眼——正是日前刺了我一剑的那个书生——辰汐。

    他回过头来望着我，做无辜状：“我不是叫你下来……”

    ……不是叫我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正有火没处发，偏在此时，那盘在我真身树上的黑蛇还发出“哈”的一声，更是笑得我恼羞成怒。

    不料它笑声未绝，中途却变做一声惊呼，我只觉眼前一花，那黑蛇已不见踪迹。

    错愕间，辰汐已走到我跟前，像上次一样伸出手要拉我起身：“你没事吧？”

    ……你觉得这样像没事？我愤然推开他手，顺势回过衣袖抹把脸上的雨水，却忘了衣袖早已是裹满泥浆，这一来眼睛又被糊住。

    “不过你掉下来了也好,不然我还得到处去找。”辰汐边说边将我一把从泥坑里捞了出来。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不然为什么一见他就接二连三地倒霉？趁着他拉我起来的当儿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勉强睁开眼睛，见到他白色的衣袖脏了一片，心里微觉痛快。

    他瞥了一眼沾满泥浆的袖子，却不生气，笑得颇有些无奈,“我果然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不怕被雷劈啊?!

    说着他又换过另一只干净的衣袖替我细细擦去脸上污泥。衣料擦在我脸上，松松软软地，感觉略有些痒，我不由心中奇怪，雨下得这么大，才这么一会我就已被浇成了落汤鸡，他比我还先站在雨里，怎么一身衣服干得没半分水气？

    我打量着辰汐，见他正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仰头看着树顶，像是等着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只见半空中那层淡淡的白色烟雾正渐渐收拢，最后凝聚成一颗水滴大小的黑色珠子，落在他掌心。

    那白雾才一撤去，闪电马上又划过头顶，天雷炸响，我吓得抖了一抖，才明白，原来是这颗小小珠子化成了树顶那层白雾，挡住了雷电。

    这珠子真是个好宝贝！

    我刚想打个手势叫他再把那珠子变成阻挡雷电的屏障，还未来得及比划，只一眨眼,那珠子已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算了，我还是回山洞去吧……

    不料他一把拉住了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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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天谴(下)

﻿    不走?难不成站在雷雨下陪他聊天?

    兄台,我是只树妖,树妖啊!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眼，正要挣脱，眼睛扫过他拉住我的那只手，只见他手腕上戴了一串黑色的珠子，颗颗圆润精致，晶莹剔透，与刚才消失在他掌心的那颗形状大小全无二致。

    我顿时眼前一亮：呵，原来宝贝有这么一串啊！

    这念头才起,一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我吓得跳了起来，再也顾不上觊觎什么宝贝，挣开他就跑。

    不料才刚气喘吁吁地奔到洞口，却见辰汐已挡在那里，笑吟吟地道：“别进去！”

    ……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我正要发做，他突然拽起我凌空一跃，向悬崖下跳了下去。

    ……作孽啊,我到底哪招他了？

    心里骂声未绝，却发现身体并未坠落，脚下仿佛踩着地面一般塌实。

    连忙环顾四周，发现我与他置身于一个白色的光圈之中，这光圈正渐渐变大，逐渐形成一个立体的圆球，将我二人围在其中。

    霎时雷声隐去，风雨皆被挡在圈外，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将我们与外界隔开了，又好象置身于一间隐形的屋子里，外面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圈内却一派宁静平和。

    辰汐冲我微微一笑，“好了，不用怕了。”

    我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透明的光球，脚下空空的，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虚实。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四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不但置身空中，而且还在渐渐升高，早已高过了山顶。

    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踮了踮脚，辰汐在身旁笑道：“放心，掉不下去。”

    我走到光圈边缘，伸出手去，黑暗中感觉到有疾风掠过指间，冰凉的雨点打在手心上，再缩回手，立时又风雨不侵。

    这又是个什么法宝？

    我打个手势，指了指他手腕，问道：“这个圈圈也是由一颗小小的珠子变幻而来的么？”

    “不，这是个小小结界。”他淡淡地道。

    忽然脚下传来一阵轰隆隆闷响，这光圈里本来甚是安静，连巨大的雷声都能隐去，这声响既能传进来，想必外面定是天崩地裂的动静。

    我低头一看，只见先前藏身的那座山竟然塌了，巨大的岩石正从山顶滚落，山体瞬间分崩瓦解，变成了一座低矮的大土丘。

    好险！

    我回头对辰汐报以感激地一笑，他迎着我的目光，笑着摇摇头，轻吁一口气。

    我忽然心中一动，对着辰汐“噗嗵”一声跪了下来，嘭嘭嘭连磕三个响头，指指那个光圈，再指指他，又指了指我。

    “我不收徒弟！”他竟看懂了我的心意，可惜却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我大失所望，垂下了脑袋。

    “不如换个别的？”他用商量的口气问道。

    我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换个别的要求吧！”辰汐看了我一眼,嘴角略微上扬，带着笑意道：“日前我误伤了你，刚才又连累你摔了一身泥，怎么都得给你点补偿，是吧？”

    他怎么知道我刚才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只是我没打算收徒弟，所以你还是换个要求吧！”

    我暗喜，这可是送上门的竹杠让我敲。同时又非常奇怪他与我才两面之缘，怎么能把我心思琢磨得这么透？

    不管怎么样，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了。于是我大起胆子，指指他手腕那串黑色的珠子，再指了指自己。同时偷偷观察他的脸色。

    辰汐似乎有些意外：“你要这个？”

    我点头，又连忙摇头,连连比划：我只要一颗，一颗就好……

    “这个不行！”他一口拒绝。

    我顿时垮下脸，腹诽：真小气！你有一串，给一颗都不行吗？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道：“不是不肯，而是给你也没用，你用不了。”

    好吧……希望破灭，我也想不到还能跟他要什么，一时就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道:“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打雷？”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哪个树妖不怕雷电？

    “不如我帮你复活真身吧？”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帮我复活真身？你以为他是谁？神仙么？

    他忽然笑了:“怎么？不像？”

    我心里好生奇怪,怎么这么巧,每次我心里转过什么念头,他马上就能猜到?

    糟了，刚才在肚子里骂他小气，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难道说……

    “笨蛋，他自然是神仙！”忽然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地道。

    我吓了一跳，这结界里只有我和辰汐两个人，是谁在说话？

    正四处寻找说话之人，就听那声音又道：“嘿嘿，要不是神仙,哪来这副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派头?！”

    那人故意将“神仙”两个字说得阴阳怪气，满含嘲讽之意，我不由转脸向辰汐看去。

    只见他脸色平和，不但没气恼，还冲我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抻了抻衣袖，对着袖口道：“我好象不该救你？”

    他在跟谁说话？我好奇地凑过去，向他袖中一张望，差点惊叫出声。

    天呐，他袖中竟然藏了一条蛇！

    除了打雷，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

    我吓得跳起身来便逃，却忘了自己身在半空，是在一个虚无的结界之中，三两步就冲出了光圈，一脚踏空，失了重心，眼看便要一头栽下去，幸亏辰汐及时拉住了我，将我拽回了结界之中。

    这时，他袖子里传出又那黑蛇不屑的声音：“哼，你哪是好心救我，你分明是怕伤了那棵树！”

    我一呆，如果黑蛇说的是真的,辰汐放出仙障是为了护我那棵树？黑蛇是因我才得救？

    一个长了犄角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向我瞄了几眼，然后对辰汐道：“就是这丫头吧？”

    辰汐没有回答，黑蛇又扭头对我道：“喂，你是他相好吧？”

    ……相好?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辰汐忽然咳嗽一声,淡淡地对那黑蛇道：“现在丢你出去也不迟……”

    我心里大是赞同，直想叫他把这黑蛇远远地丢出去。

    辰汐看见我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安慰道：“别怕，它不是蛇！”

    我摇头,表示不信。

    “蛇头上是没有角的，也不会有胡须，你看它。”辰汐指着它的头道：“它是条龙，属水族，一般生于江河湖海之中。你一直呆在山里，难怪不认识……”

    黑蛇脑袋一抖像是要缩回去，却被辰汐一把按住：“因这家伙不好好地在海里呆着，却跑去内陆兴风作浪，害苦了那一带的百姓,以至招来了天谴，雷公要劈死它。”

    我盯着它左看右看，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条比蚯蚓大不了多少的四脚蛇，和那传说中腾云驾雾，翻云覆雨的龙联系起来。对辰汐比个手势说，我还以为龙有多了不起，原来就这模样，凶神恶煞真难看！

    黑龙竟看懂了我的手势，对我怒目道：“呸！你一棵破树，夏天还没过叶子就掉得半片不剩，光秃秃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还好意思说我？”它骂完我又转头去骂辰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假仁假义,伪君子！”

    好桀骜的家伙，性命捏在人家手里还敢出言不逊。

    那黑蛇继续忿忿地道：“我干什么坏事啦？我不过喜欢她，就常去看看她，要你们这群讨厌的家伙几来多管什么闲事！你自己不也三更半夜假公济私来会相好！”

    ……我再次感觉到装哑巴的无比苦闷了!一边向黑龙拼命摇手否认,一边偷偷去描辰汐。

    之前他脸色一直甚是平和，那黑蛇屡屡出言不逊，他都似没听见一般，就好象那黑蛇骂的不是自己，听到最后几句话时，他突然脸一沉，正色道：

    “你还不知错？水淹七郡，数万间民舍倒塌，都只为你一场约会做陪葬！百姓何辜？受此灭顶之灾！”声色俱厉，全不复往常的亲切温和。

    那黑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我似乎听见两下咽口水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听它细蚊般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有这么严重，我以为不过是出去走走，哪知道会搞出那么大动静……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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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梦魇

﻿    辰汐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然后看了一眼外面，对我道了声：“等我！”手一扬，那条小黑龙被他从袖中抖了出来，掉在我脚边，我吓得连退好几步,再看辰汐,发现他人已不见。

    ……等你就等你咯，可为什么要把这家伙留下来而不一起带走？

    结界中只剩了我和那黑龙。虽已知道它不是蛇，我还是心存畏惧，尽可能地离得它远远的。

    小黑龙瞪起一双圆眼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吞了你，真是的！”

    我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脚下却又不自觉退了两步。

    “喂，再退就掉下去了”

    我扭头一看，果然已退到了光圈边缘，只得站定了不动，却也不敢向前半步。

    小黑龙撇撇嘴道：“都跟你说了我不是蛇啦，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相好？”

    我做个手势，截住它话头，比划着解释：“他不是我相好！”生怕它不信，又补充道：“你没听见么，刚才我想做他徒弟，他都不肯收我……”

    “切，得了吧!不是相好，他会那么护着你？”小黑龙不屑地嗤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看傻瓜一样看着我道：“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骂一个人笨都会用这句！”

    “哪句？”我好奇地望着它，心中恐惧渐渐淡了，盘腿坐了下来。

    它又游近两步，凑到我跟前，大声道：“真是一段木头！”

    ……我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肯护着我就是相好了？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还说我是傻瓜？它是不了解辰汐的性子，像胖瘦二贼那样的凶狠狡诈之徒他尚且肯出手相救，何况我一只没干过坏事的小妖？

    他不过是见我没了真身又修炼未成，弱小可怜罢了，再加上日前误伤了我，有几分内疚吧？

    苦于这些原由难以用手势比划明白，我索性打消了解释的念头，不再辩解。

    小黑龙见我半天没有动静，叫道：“怎么不说话？叫你木头，你生气了？”

    我摇了摇头。

    “那，小树妖，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摊了摊手：我没有名字，你呢？

    “我叫……”小黑龙突然脑袋一歪，“我的大号不能跟你说，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说出来没的丢了爹娘脸面，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小名叫阿九。”

    我心想我哪认识你爹娘，阿九，难道你排行第九？

    果然听它说道：“只因我母亲一胎生了我们兄弟九个，大家都长得差不多，我爹爹怕弄错了，就将我们按出生先后，从一到九排了号，后来大家叫惯了，就用这个做了小名，我排行老幺，就叫阿九。”

    我忍笑点了点头,阿九又道:“怎么你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人家怎么称呼你?不叫名字，你又怎知人家是不是跟你说话？”

    我有些茫然，我一棵树，无亲无故，平日里也从来没有人会叫我，名字对我来说有什么用？

    阿九道：“不如我来帮你想想……”

    “你有那个空还是想想自己吧！”不知何时，辰汐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它身后。

    “想什么？”阿九有些莫名其妙。

    “想好明天跟我回天庭受审之时该怎么说！”

    “啊……呃……”阿九愕然：“那个，天庭要审我？这么说，现在那不会马上要我的命了？雷公他收工了吗？”

    我一看外面，果然雷电已经止歇，雨势也减弱了不少。

    阿九向辰汐投去感激地一瞥，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些感谢言语又难以启齿，嘿嘿一笑，道：“星君，那个……多谢你了……那，那我不耽误你们了，我到外面呆着去……”

    我看了看辰汐，心想你就不怕它逃跑？

    辰汐一笑：“不会的！阿九还想活着回去见他相好呢！”

    阿九怒视我一眼，对辰汐道：“星君，你为人不错，就是挑女人的眼光，嘿嘿……嘿嘿……”说着连连摇头,然后嗖地一声钻出了结界，隐入夜幕之中。

    我长吁一口气，这个难缠的家伙总算走了，不料一口气还没吁到底，却听辰汐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真身怎么死的？”

    又来了……

    “我答应帮你复活真身，你不告诉我它怎么死的，可有点难办……”

    “你不肯说也罢，那么告诉我，是谁给你下的障眼法？”

    “我不是要探知你的隐秘，只是想，或许你真身之死跟他有关……”

    我心头一震：确实有关，但我不能告诉你！

    他不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好吧，就当我不识抬举。我答应那个人永守秘密，不得跟任何人提起他，并且依他之言赌咒立誓，一旦我泄密，必死！

    对此，起初我将信将疑，终于有次偶然醉倒后，吐露了这深藏的隐秘，代价是失去了我这八百年来，唯一的一位朋友——小黄。

    它一只黄鹂鸟，曾在我树上安家，与我做了多年的邻居。

    当我酒醒后看见月光下小□□冷的尸体时，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人没骗我，这个咒真的会应验。

    必死!

    要么是我，要么就是听了秘密的那个人，两者之间必有一个。

    那次虽不是我，但那份对朋友的忏悔和内疚，比死更难受。

    小黄就埋在我那棵柳树下。从那天起，我告戒自己，一定要死守住这个秘密，别再连累无辜的人。

    所以不管辰汐怎么问，我都不能说。

    辰汐两道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似乎要把我看穿。

    我猛得想起,刚才有很多次,那些念头明明我只在心里转了一遍，并没有表达出来，他却能马上准确无误地知道。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可每次都被看穿,这说明什么?

    他能看透我的心思!

    我忽觉背后一阵发凉，暗暗告诫自己要小心了。面对他时，这件事不但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可是他一提，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会想到过去。

    不行，得想个法子叫他永远不再过问。

    我灵机一动，对他比划道：你说答应我一个请求是么？

    “对！”

    “是不是只要不收我为徒，别的都可以？”

    “对！”

    “好，那我求你你以后都不要再问我关于真身这件事！”

    辰汐愕然，他万万想不到我竟会提出这么个要求。凝目向我注视许久才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我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好大一桩心事。

    一时无话，我只觉眼皮渐渐发沉，连日担惊受怕早就疲惫不堪，呵欠连连地强撑了一会，终于身子一歪，也不知倚上了什么，睡了过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竟真的做了这样一个梦，梦境中将我真身死去那天的场景一一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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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梦魇(下)

﻿    梦境中,那天我正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杵在河边看水里的游鱼，突然听见背后一阵蟋蟋苏苏的声响，转头一看，只见一条青黑相间的大蛇，脑袋扁扁呈三角形，吐着鲜红的信子，一路向我爬过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可那时我还是一棵树，怎么跑？

    眼看着它张牙舞爪地靠近，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欲哭无泪，哪怕能昏过去也好啊，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爬上来，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就在那条蛇即将爬上我身时，突然空中嗤的一声响，一粒小石子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打在它脑袋上。那毒蛇身子一软，歪歪倒下。

    我心中一宽，同时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透过身侧繁茂的枝叶，隐约看见黑袍一角。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醒了？”虽是询问，语调却冷冰冰的。

    我好生感激,那时我还是能说话的，连忙向他道谢：“多谢你出手相救,我这辈子最怕蛇了,要是被它爬到身上来，真是要恶心死……”

    他却置若罔闻，只是环视四周，看了好一会，才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道：“好好一处福泽深厚的仙乡福地，却被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凡间生灵弄得乌烟瘴气，真是浪费，可惜了天河水几千年的灌溉……”

    我心下不以为然，这里明明山清水秀，风景清幽，哪里乌烟瘴气了？

    “呵，我怎么没想到，不如就把它放这里好了，反正这里已经被凡夫俗子玷污，放着不用更浪费……”

    我听得好奇,“你要放什么在这里？”

    那人瞥了我一眼，冷冷地道:“小树妖，不该知道的东西别乱问，对你没好处！”

    那两道目光让我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话。

    那人忽然一掠而上，轻飘飘地飞上了岸边最高的那做山峰，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朗声道：“都给我听好，不想死的就速速退出百里以外……”

    我心想这人好大的口气！

    哪知他话音刚落，立时山野震动，林间飞禽走兽一片混乱，皆被这一喝之威所慑服。

    过了一会，那人翩然落下，重回到我身边，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我还不会走啊!”我不好意思:“我才是个初具意识的精灵，元神还不能离壳，哪也去不了。”心中不免有些惭愧，天生惫懒又资质平庸，八百年的大好时光，我就修成这么一根废柴。

    “那你就只有死了！”他淡淡地道，像在说一句极平常不过的话。

    “……不会吧？你在跟我开玩笑？”我憨笑道：“你要杀我刚才就不会救我了，对不对？”

    “我从不跟人开玩笑！”那人冷冷道：“我本不想你死，但你既然走不了，就只能留下来陪葬了！”

    “陪葬？为谁陪葬？”我惊恐。

    那人伸手向地下一指,“我要在这里放一样重要的东西，然后将它封印。因这封印摧毁力过于强大，所以适才我才号令方圆百里的生灵统统迁徙，像你这种走不了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说得十分郑重，我终于相信他是要来真的了，全身枝叶忍不住瑟瑟发抖，颤声道:“什么东西需要用这么可怕的封印？”

    那人微一沉吟:“反正你就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好歹让你死个明白。是魔池，血海魔池，听说过吗？”

    我怯怯地道:“没有，从来没有，魔池？血海？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好象有点可怕……”

    “你只要知道不是好东西就行了，说多了你这种小妖也不会懂。”他竟然笑了一笑，眼里却透出另人胆寒的光。

    我知道他即刻便要动手，连忙大声求饶：“我不想死，你救救过我吧，你这么大本事，一定有办法……或者你另选个地方放魔池，好不好？”

    “不选了，一路选了这么久，我头都痛了!”他一口回绝:“择地不如撞地，这里仙泽如此深厚，与其被这些低等生灵占用，不如用来克制魔性。何况，此地又是天河尽头，地水源头，离我住得近，一旦魔池有何异动也方便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倒忘了，这里还需有个人看守，以免人来兽往，破坏了封印……”

    他向看了我一眼,又道:“若待我回去再命人大张旗鼓地来看守，反倒着了形迹，嗯，不如就地取材……”

    我虽迟钝也听出他话中透出一线生机，连忙道：“我行的，我行的，我来给你看守，只要你饶我性命，我就一辈子帮你看守那个封印！”

    那人盯住我，将我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眼光之锐利简直不下刀刻斧琢，最终他点点头道：“你似乎与那普通凡树有些不同，看起来颇有灵性，着你做个看守也未始不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急忙追问，生怕这一线生机转眼又灭了。

    “只不过先前我已将实话告诉了你，既已得知了这隐秘，就不能留你了，可惜了……”

    我急道:“这个容易，我努力把它忘了就是了，我记性很不好，过不了三天就忘了,我保证！”

    那人居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树妖好不天真！”说完在树下慢慢踱了个圈子，最终好象下定了决心，伸掌在我树干上轻轻一拍，”好吧,我便跟你做桩交易，如何？”

    我大奇:“什么交易？”

    “我可以留你一命，还可以保全你八百年修行，再给你你梦寐以求的人形…”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听错了，我只求小命得保，哪还敢想什么修行、人形?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守好封印，永生永世！”

    我一听之下喜出望外，原来就是这件事，只要他肯饶我性命我自然答应，又说得上什么交易？当下不住口地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那人却道：“别急，我还没说完，第一你此生不得走出这片山林，只能呆在方圆百里之内。”

    “偶尔出去走走也不行吗？”我还想着有一天修炼有成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呢。

    “不行！”那人断然道：“还有，为了严守秘密，除我以外，你不得再开口跟任何人说话！”

    我默然，心中大不乐意，三百多岁时我才学会说话，山中岁月本就无聊，我见了水里的游鱼，林见偶然歇息的飞鸟都会主动上去搭讪，还时常自言自语解闷，不让我出去走也就罢了，还不让我说话，可不是要活活把人闷死么？

    那人皱眉:“怎么？你不愿意？”语调颇有不耐之意。

    好吧，禁足也罢，哑巴也好，总胜过命丧当场，于是我低声道：“我答应了。”

    “好！你来立个誓，今日之事如有半点泄露……”

    我抢着道：“你便杀了我好了！”

    那人冷笑:“等你泄露了再处置你，已然迟了！再说了，我又怎么可能去杀你这样一个小妖?”

    “那你要我怎么发誓才满意？”

    他沉吟片刻，冰冷的脸孔突然浮现一丝笑容：“不如赌个咒，你此生不得再与任何人说一句话，不得泄露今日之事，也不得提到我半句，否则立时魂飞魄散，元神尽毁，永世不入轮回。”

    我打个寒噤，这个誓也未免太毒辣了，但一触到他那两道凌厉的目光，登时为那股不可抗拒的威严所慑服，只得委委屈屈照说了一遍。心下安慰自己：这个咒虽然毒，但只要我不向任何人说，自也无妨。只要管好了自己的嘴巴，就不会应咒了。

    那人终于满意：“事关天下苍生，你立下的誓可要谨记在心。”

    说完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我身上，彷似凌虚抓着什么东西，随后五指渐渐收拢，猛地手掌一握，我忽然感觉身子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冉冉上升，心里一阵恐惧，低头看时，却不见树根离开地面。

    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前所未有，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身子不再有往日扎根在地下的塌实感觉，轻盈得几欲随风而去。

    那人道：“我现在用灵力把你的元神从真身中抽了出来，你现在在我手掌中，别怕。”

    突然听见安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我连忙识趣地道：“嗯嗯，我不怕……”声音却带着颤抖。

    “小树妖口是心非！”他嗤笑，“放心,这世上再没哪个地方比我掌中更安全。所以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用害怕，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说完,他带我飞了起来，飞上最高的那座山峰，临渊而立，对我道：“再看一眼你自己吧。”

    我长了八百多年，一直只有一个角度一个视野，现下被他带上这么高的山崖，极目远眺，一切景色都是前所未见，那么陌生，那么新奇。

    但见远山苍翠，草木清幽，天高云淡，碧水环流。河堤畔一株垂柳，亭亭而立，三千丝条柔柔垂下，无限风情。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全貌。

    眼前的这一切，真美！

    忽然地面猛烈震动，山石崩裂，河水倒流，蔚蓝的天空转眼变为一片可怖的暗红色，地底涌起一道道炽热的激流，四面八方地奔流汇集在一起，所过之处，片片焦土。

    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漫山遍野来不及逃走的飞禽走兽，尽数葬生在一片火海之中。炽流转眼冲上了河堤，将我那棵柳树吞没。

    霎时，我仿佛置身熔炉中被烈火烧灼，忍不住痛极而呼……

    这一喊，就把自己给喊醒了过来。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张温柔俊秀的脸,辰汐正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中流露出关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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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前缘

﻿    我定了定神，朝他比个手势：不好意思，做噩梦了。

    心中坠坠不安：我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泄露机密？偷偷向他瞄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略略放心。揉揉迷离的睡眼，坐起身子，虽然依旧困倦不堪，却再也不敢睡去。

    辰汐看了看外面对我道：“雨还没停，天亮还早。”

    我摇摇头，比划说睡够了，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心中哀叹：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做个梦都怕被人窥视。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覆在我额头上，低声道：“太累了才会做噩梦，你是该好好睡一觉。”

    我正想推拒，却感到有股暖意在额间游走，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虽然心中百般不愿，眼皮还是又耷了下来……

    一向少梦的我，这一回竟然又做梦了。

    但这回不同,这次不是噩梦,也不是发生过的事,甚至说不上来什么内容,仿佛就是梦见一幅画面:

    荒山夜雨，一座小小木屋之中，一对男女依偎而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而相视一笑，时而又一同默看外面的风雨……

    心头流转过一阵温馨，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心好象一下子就安定塌实了，甜甜美美地一觉安睡到天明。

    醒来时，微觉有些异样。

    我素来是天当被，地当床，要么就是睡在树上，身下从未有现在这样的柔暖舒适之感。忙不迭睁眼一看，自己竟睡在柔软的床塌之上，身上盖了一袭薄被，有淡淡的馨香钻入鼻中。

    我“噌”地一下坐起来，四下一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木屋中，依稀有些眼熟，可是又记不起在哪见过。

    跳下床来直接从窗户翻出屋外，外面早已是风停雨住，云破天开，阳光一片晴好。

    辰汐，结界，还有那条闯祸的小黑龙阿九都已不见踪影。

    如果不是眼前这座凭空多出的小木屋，我真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了。

    一想起昨晚迷糊中竟倚着一个陌生男子睡去，我连忙低头检视周身，还好，衣服完好，一如昨晚入睡前的样子。

    我轻吁一口气，暗笑自己多虑，且不说辰汐为人如何，单是他那张脸，想来也不缺桃花，怎会色迷心窍到来打我一头妖怪的主意?何况还是只相貌平平的妖怪?

    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那人既给我人形，又何吝于把我变得漂亮些？当日我也曾这般问他，他却说这本该就是我修炼成人形后的样子，是我该有的面目。然后又骂我不识好歹，早知道我只求漂亮，随便照个美人一变了事，枉费他一番心机，揣测我未来的模样。

    我对那人敬畏殊甚，自然不敢再讨价还价，更何况，这山里从此以后就只我一人，要漂亮给谁看？

    从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没来由的自怨自艾，惭愧起相貌来……

    信步走到河边，临水一照，河面上立时显出一个女子倒影，豆蔻年华，眉眼弯弯，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我抿了抿唇，颊边微现两个浅浅梨涡,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娇憨。

    还好吧，有这个样子不错了!要知足！不久前，我还是只面目狰狞的妖怪呢！

    我向着倒影侧过脑袋，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吹得有点乱，脑中不知怎么就浮现出辰汐的样子，便学着他将头发绾了起来，随手在枯树上折了段细小树枝，给自己插上。

    可惜我手法太拙劣，试了好几次，这个髻子还是绾得不伦不类，跟辰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想想也是，仙人之姿，我这种山野小妖如何能够效仿得来？

    忽然背后一人轻笑道：“怎么刚睡醒就在唉声叹气？这一觉还是没睡好么？”

    我连忙转身，只见一袭白衣，悄立风中，辰汐正笑吟吟地望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肤色莹白如玉，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看得有些眼直，连忙转过了目光，这才发现在他身后丈许处，还有一人，身着玄色长袍，身量与辰汐相似，一般的长身玉立，一张脸却如笼在轻烟薄雾里，瞧不清样子。

    那黑衣男子缓缓走到辰汐身旁，一黑一白，比肩而立。我猛地心念一动：这情景似曾相识。

    黑衣男子远远地指着我，对辰汐道：“就是这丫头？前些年不是听你说，那棵树在一场地震中葬生火海了么？怎么，她没死？”

    他一开口，我登觉一股寒意逼来，这气息跟眼下的时节大大相违，凛冽中带着肃杀之意，我心头大震，原来竟是他们！

    难怪辰汐那天会说“原来是你”,原来我与他真的早就相识,他就是我在心里念兹在兹了几百年的那位神仙——小白！

    原谅我在心里叫了你那么多年“小白”，只因那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叫辰汐。

    原谅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还是想叫你小白,因为“小白”这个称呼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年我还不满三百岁。

    那时的清源山才刚有凡人的踪迹。农夫樵子往来山中，时常能听见动人的山歌遥遥相应，原本寂静的山林凭添不少生机。

    可是后来，随着出入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噩梦开始了。

    总有那些打柴的小哥；携着佳人出游的翩翩公子；神神叨叨的姑娘、大婶，用形形□□的凶器在我身上刻画下深深浅浅的记号，本来完好的身子逐渐变得体无完肤。

    那一日，我正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懊恼不已，不远处一番对话传入耳中：“哟，这棵树不错，砍回去做成碳，够烧一冬天的。”

    我听得浑身一抖，这回不是小刀小划了，直接用砍的。

    另一个声音却道：“二傻，这么大的树用来烧碳烤火，太浪费了。”

    我很想表示赞同，可惜我那时还不会说人话,只能努力轻挥两下枝桠，以表达我的感激。

    不想下一刻却听那人道：“这么大一棵树，啧啧，真是难得的好椽子！”

    ……椽子。

    那人继续道：“二傻，来,搭把手，咱们把这树砍了，枝杈子你拿去烤火，树干归我。”

    二傻哼道：“我才不干，凭啥这么大一根木料归你，我就得些柴火杈子？”

    二傻英明！

    那声音干笑两声道：“嘿，你个二傻，关键时候你倒不傻了!要不这么着，树皮子也归你。你看这么大棵树，剥下来的皮足够你媳妇编好几个大柳条箱子……再给你儿子编个背篓都够了。”

    ……树皮,我又抖了一抖，满树的丝绦都无风自摆。

    真是飞来横祸，可怜我早上还在为些小刀小划自怜自伤，现在却要惨遭分尸剥皮。

    二傻围着我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下手之处，忽然摇头道：“不行！这么大棵树，我们两个扛不动。”

    另外那人想了一想道：“也是，干脆等明天，再叫上两个帮手，四个人好歹把它扛回去了。”

    “就这么定了!”二傻在我身上重重一拍：“你可把路认好，别明天找不到了。”

    那人道：“放心，再难认的路，我何老六只要走过一遍，就绝对忘不了。”

    完了，明年的明天，就是我的周年祭。

    入夜，微风轻起，吹的我心头无限悲凉。

    看着这片山水,我直想仰天长啸：“我不想死！”心中前所未有地羡慕山中那些飞禽走兽，来去自由，不像我是棵树，根扎在土里，修炼大成之前寸步难行，只有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正满心悲苦愁愤，无意中忽然瞥见天边一缕云雾飘然而至，环绕在附近一座山峰间，登时四周山岚雾气弥漫，月光下，有两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从云端跃下，在那座山峰上席地而坐，半天也不动。

    这两位神仙又来下棋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反正从我记事起，就看见过好多次这两位神仙来此下棋。

    这二人一个总是身着白衣，另一个则是玄色长袍，我便在心里称呼他们为小白和小黑。

    他们总是驾云同来，或在山巅或在河边摆开一局棋，一下就是半天。

    有时中途会停下来闲聊，那个小白常常走到树前来看看，记得有时他还指着我对小黑道：“你看，它又长大不少……”

    而那小黑却总是不屑道：“还小着呢，挡荫都不够，还是到林子里去吧，最讨厌晒太阳了……”

    只是不知为何,近年他们很少来了。不想今夜，在我毙命前夕，他们竟会旧地重游。

    我心中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张口大呼：“救命啊，神仙救我，救救我啊……”

    谁知这两个人却没丝毫反应，我喊得声嘶力竭，他们依旧聚精会神地下他们的棋，便如没听见一般。

    我无比失望，虽然我那时说的不是人话，但是神仙应该能听懂吧？难道说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神仙？

    完了，看来明天何老六那一刀我是逃不过去了。

    生平第一次尝到绝望是个什么滋味，无可奈何之下，我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直哭到月至中天，那两个人影终于动了一动，站起身来，跟着便轻飘飘地从山崖上落了下来，悠悠着地后，他们竟朝着河边走来。

    一股凛冽的寒气无端袭来，本是刚刚立秋的时节，霎时宛若三九隆冬，周围一切活物都如冬眠般难觅生机，空气中一片肃杀萧索之意，令人无端感到恐惧。

    这，这好象死亡的气息……

    我心里打了个突，我是求你们救命的，怎么求来了一股杀气？

    这两人缓步走到河边，背着月光我瞧不清他们长相，小白还是身着白衣，小黑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一般的高挑清瘦，一般的姿态，两人负手并肩而行，谈谈说说，看起来很是亲密。

    一直走到我身前尺许之处，他们才同时站住。

    少顷，小白突然冒出一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我脑袋嗡地一声，心道：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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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前缘(下)

﻿    小黑接口道：“若能得一子报答相公厚恩，我定来此树下烧香还愿。”

    ……不会吧?我被震住了，断袖就算了，可这两人明明都是男的，怎么可能生孩子？

    还是说神仙能常人之所不能?

    要是临死前能看一场男人跟男人怎么生孩子，那也不枉了这辈子!

    可等了一会，却不见他们有何亲热之举，却分别自左右转到了我身后。

    “陈小三来此一游……”小黑说完哈哈大笑,跟着,小白也笑了起来，摇头道：“真是胡闹！”

    我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下羞愤无比，我本着猎奇的心，却被人家看了笑话!

    他二人方才读的都是日前旁人刻在我身上的那些话。

    小白先前说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是前几日，那位带着佳人来我跟前山盟海誓的公子哥刻下的，我虽不识字却清楚记得,他下手处就是小白说“执子之手”时站的那个位置。

    而小黑说的：若能得一子报答相公厚恩，我定来此树下烧香还愿”是一位肚子鼓鼓大婶刻的。

    那大婶慈眉善目的，抚着肚子一脸慈爱，没想到，数她出手最狠，一把小刀刻得我疼到根里去了。

    至于背后那句“陈小三来此一游”，想都不用想，就是那个砍柴时爱哼小调，人称陈三倌的小哥。

    他那把镰刀很独特，不光能刻字，还剥去了我好大一块皮。托他的福，我背后的留言就比身前少了许多。

    可恶！神仙不都慈悲为怀吗？怎么能看见人家伤成这样还笑得这么开怀?!

    但是我现在有求于他们，不能出言不逊，于是耐着性子等他们笑完，才小心地开口求道：“神仙慈悲，求你们救救我……”

    小黑哼了一声道：“你哭得吵死人了，害我连输两盘，不救！”不但语调冰冷，他身周流转的气息更另我无端害怕，原来刚才那阵杀气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一旁的小白却笑道：“她吵又不是吵你一个，可见你定力还差火候。”声音清朗中透着温和，空气中的冰冷之意大大缓解。

    “什么？我定力差？”小黑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似要发怒，忽又转而笑道：“还是你听得习惯了吧，呵呵……”

    小白不接他话，温言对我道：“怎么了，哭了这大半夜？”

    我连忙将明天要被人砍去分尸剥皮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心想说得越惨才越能激起神仙的慈悲之心。

    谁知小黑却轻飘飘地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做椽子就做椽子吧，给人镇宅守家，不是好过在这里风吹日晒?”

    感情不是要砍你啊，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我急道：“砍下来我就死啦！”

    小黑不以为然:“什么死不死的，就是换个活法而已。再说了，就算死了又怎样，？轮回转世，投胎做别个，不是挺有趣么？”

    我暗叹自己命苦，好容易见一回神仙，却是个没心没肺的。

    又听他转脸向那小白道:“你说这世上怎么人人都贪生怕死，连棵树也不例外？真没意思!”

    我心道你不怕死怎地不去死死看？只是眼下想求他们救命，这话不便出口。

    还好小白没接他的茬:“好啦，你别逗她了。”说着伸手在我身上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慰，我心里顿生亲切之意，总算遇到一个厚道点的。

    不料他拍了我两下之后，手指又继续下滑，一寸一寸地慢慢抚过我的身体，从肩膀到胸脯再到腰间，轻轻的，有点痒又有点麻。

    我顿时身子一颤，也许在他看来手下摸的只是树皮，可在我,那却是肌肤。

    想说些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一想在对方眼里，我不过是棵树，这种话说出来没得遭他耻笑。

    罢了，算我倒霉，临死前还被人揩油一把。

    便在此时，启明星沉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一阵睡意袭来，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阳光耀眼。

    树下聚了四个人，围着我争论不休，其中就有二傻跟何老六，另两个人不认识，一旁地上还有两把明晃晃的斧头。

    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真的是神树，你没看错？”

    何老六道：“千真万确！昨天这棵树身上刻满了字，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二傻也道：“是啊，还有好多地方原来没有树皮，一夜间都长好了。”

    “一定是听说要砍它才显现神通，告诫我们！”

    “对，不能砍，得罪了神灵可不得了……”

    这四个人最后达成统一，围着我跪了半圈，口中喃喃祝祷：“神树啊神树,请恕小人无知冒犯……”

    我也是一阵迷茫，连忙低头检视全身，果然那些刻得入木三分的字，一个都不见了，还有那些被剥去的树皮的地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了，谁知竟在一夕之间恢复得完好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登时心中恍然：是小白！他昨晚借抚摸我，不动声色间治好了我的伤。

    他不是揩油，而是救我!

    从那天后，我被这山下的百姓当做了神树供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跟前烧香许愿。

    后来他们索性围绕着我身遭三尺挖了深深一道沟，又筑起围台，说是保护我不被伤害。

    起初我得意非凡，但过不了几天就意识到了危机。

    因为这道深沟的阻隔，断了河边水源，脚下土壤日益干燥，日子变得很难挨。我只得把根尽力朝着沿河湿润的方向探去，吸取我赖以生存的水分。

    时间一长，我驼背了。

    为了取水，我的根不由自主地伸向河边，带得我身子也失去重心，朝着河边倒，可怜我本该风华正茂却未老先衰，成了一棵驼背柳。

    如今只要一探头就能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真不知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当我正望着河里那尾大青鱼发呆时，听见背后人道：“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是不错，正值人间四月天，阳光和煦，春风送暖，一派风和日丽。

    另一个声音却意兴萧索：“左右过了冬天就是春天，过了春天还有夏天，有什么错不错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寒意逼来，这气息有点熟，对，就是那晚那股带着死亡象征的凛冽寒意。

    小黑？我连忙转头，果然就是他，另一个自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小白了。

    我一阵激动，几片叶子落了下来。

    我还不知道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子，仔细端详他脸，望去却是朦朦胧胧，五官难以辨识。

    怪了，夜里看不清就算了，现在晴天白日，艳阳高照怎么还是看不清？

    那时我不知道，神仙都这样。除非他愿意显露本尊面貌，否则要么道行比他浅的都看不清，要么看起来就如同让人记不住相貌的普通人。

    再看小黑也是一样，只见他周身如笼在一层淡淡的云雾中，袖手立在河边，漠然道：“左右是这样无聊的日子，时间过得太慢，真不知道怎么打发。”似乎这明艳春光下，苍翠动人的青山绿水皆不入他眼。

    小白笑道：“你啊，就是太闲了！好吧，左右无事，来杀一局？”

    小黑眼里一闪，顿时有了光，拉起他便朝我这边走来。

    走到我身前丈许，不意遇到那道深沟，皱眉道：“好好的地方挖条沟做什么，这里乘不了荫啦，去别处吧。”拉着小白便走。

    我自见他们朝我走来时，心中便盘算着要跟小白说些感谢的话，谁知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们却中途折反，我心中一急，叫道:“喂!”

    小白闻言转身,对我淡淡一笑:“你长歪了。”

    ……

    那一句“你长歪了”像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到后半夜。

    风起之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借着风势卯足了劲将枝条甩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成功了!

    我终于用柳枝缠住了丈许外的一块大岩石。它的位置正好与我倾斜的方向相反，我紧紧地抱住它，希望得以扳回我日益倾向河面的身子。

    几天下来，纤弱的枝蔓因绷得太紧而导致全身酸痛，但是我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那一句“你长歪了”带给我的心头酸楚，可远胜于身上这点痛。

    我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个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他一定喜欢一棵同样修长挺拔的柳树，而不是我现在这个驼背的样子。

    再见到小白时，已是十月仲秋，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他足下踏了片云彩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头上，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这次竟破天荒的没有小黑同行。

    他一个人静静地在山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翩然飞下，落在我身前。

    见着我缠着巨石的怪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不禁失笑。

    我羞愧地抖抖身子，又生怕这一抖放脱了缠绕的大石，又连忙将枝蔓紧了一紧。也没见他如何举手抬足，就已越过深沟来到我跟前，在我身上轻轻一拍，笑道：“这样是没用的，你看，水在那边。”

    我黯然，这道理我如何不懂？水在哪里,我自然就偏向哪里!

    可小白现在就在我身畔，与我并肩而立，就如同我无数次幻想中的一般，而我却已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我轻舞枝蔓，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缠住他衣袖轻轻摇曳，那意图再明显不过：求你帮帮我！你是神仙，一定有办法的！

    他却没答应，而是笑着轻轻拂开了我住他的那些枝蔓。

    我一颗心就像那些被他拂开的枝蔓,缓缓坠下，悬在空中荡来荡去，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又越过深沟，远远地看了看我，再望了望天，“好吧，过几天，我帮你想想办法。”

    朝思暮想，翘首期盼。

    三天后，没盼来那身素净白衣，却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身影，渐行渐近，一直走到我身前的河边。

    原来是个年老的农夫，扛了把锄头，背负斗笠，一身粗布灰衣，手脚上都沾了不少污泥。

    那农夫走到河边既不是洗手也不饮水，而是挥起锄头挖起土来。

    我从没见过有人在河边开荒种地，看得饶有兴致。

    大约一顿饭工夫，那农夫从河边一路向我身前，挖出了一条小沟，清冽的河水一下子浸润了我身下干涸已久的土地，畏缩在地底树根无比受用地肆意伸展，贪婪地吸取河水，好久都不曾这么惬意过了。

    我向那农夫投去感激的目光，不意他此时也正看我，像是读懂了我心思，冲我颔一颔首，微微一笑。

    我见他眉眼甚是慈和，颌下三缕长须，相貌文雅，神清骨秀，与寻常农夫大不相同。

    他走到蕖边，洗去手上的污泥，掬起河水饮了几口，然后倚着我身子坐下，对我道：“今天是天下祭祀水神的日子，我也不好意思光看不练，跟着做做样子吧。”

    我不明他话中之意，只光顾了高兴，解决了水源，我就再也不用驼背了！

    少顷，他站起身，掸掸灰尘，对我道：“好人我就做到这里，以后看你自己了。”

    我一愣，待明白过来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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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求医

﻿    好习惯坏掉容易，恶习想要改好可就难了。

    我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完全恢复往昔亭亭径直的身姿。

    此间小白偶尔会路过，稍做停留。

    我与他打照面时，往往就是他点一点头，我抖抖身子或摆摆枝叶。

    日子就在这样蜻蜓点水般的交往中又过去了三百多年。

    这期间我学会了说话，但是口才不佳，往往他路过时，我还没寻到搭讪的由头，他就点点头一晃而过了。

    而他偶尔驻足在我身旁看日出日落时，我却又紧张得说不上几句话，这也就导致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并不沮丧，反正我只要知道小白很照拂我就很开心了。

    这种感觉真好!比如在炎炎夏日遇上他，就算什么都不说，随后定会有一场清凉的阵雨。

    这种温馨而宁静的日子持续到我被那人强行转变成人为止。

    自从这里被那场火海吞噬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小白的影子。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便不再来。所以现在，即使这里已恢复了原先八成的旧观，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谁想得到，辰汐，他竟然就是小白！

    “哈,你还有个名字叫小白？”一声笑打断了我的回忆，发出笑声的人是小黑。

    不知何时他已越过小白站在了我跟前。

    “什么？你竟然叫我小黑？”他皱起了眉,似乎颇为不满。

    我吓了一跳，我只是在心里这样叫，他怎么会知道？连忙打手势解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总穿一身黑衣，我自然叫你小黑,又指了指辰汐，他一身白衣，我就叫他小白。

    小黑嗤道:“那你一身绿衣，我叫你小绿好不好？”

    ……小绿，好难听！

    “你也知道难听啊？”小黑哼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

    奇怪，怎么他和小白一样,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明明我还未打手势，他却能抢先将我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小黑看着一脸迷惑的我，不屑道：“没听过读心术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恶的读心术！

    我猛的意识到，辰汐也会这门法术，那他该早就知道我在心里叫他小白了!连忙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站在远处，面容恬淡，一派云淡风轻。

    嗯，还是小白好说话，不像这小黑。

    “哈，连你这小妖都看出辰汐是个好好先生，那一定没少占便宜吧？哈哈！”小黑一改往日的冷漠，笑得甚是欢畅。

    我脸上一热，不由着恼，你法术高又怎样？就可以不经同意看人家心思？看了还说出来，说出来就算了，但不能无中生有的乱说啊！

    我不由又向小白望去，心里祈祷他别信了这家伙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占他便宜。

    嗯，昨晚打他珠子的主意不算……

    小白见我望向他，朝我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我不要生气，然后转过脸对小黑道：“好了，别逗她了，说正事。”

    小黑这才不再打趣我，正色道：“她虽然看起来像个人了，但还是棵树，这个嘛，我也不明所以。我只管幽冥之事，这些花草树木，你还是去找个懂行的人家伙问问。”

    小白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

    小黑却不耐烦道：“刚才的棋还没下完呢!走走走，回去接着杀……”也不管小白同不同意，挽起他就走，一拉一带，顷刻间两人已在三丈开外。

    小白远远地回头对我道：“别难过，我再想办法。”

    我愣在当地，他怎么还没死心，非要帮我复活真身?

    小白果然言而有信，几日之后，他又携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同来。

    这一次他没与我说话，只使个眼色让示意我跟随其后，两人就直接奔着柳树去了。

    那老者边走边道：“我道什么大事，一从天帝那出来就急急将我拉来这里，就为了一棵树？”

    小白躬身深深一揖，道：“有劳上神。”

    那老者哼了一声，拈着颌下三缕长须，神情倨傲,“你这娃儿平日里对我这种老家伙一向敬而远之，我还道你万事不求人呢，嘿嘿……”

    小白笑道：“小仙平素庸庸碌碌，尽为些素俗奔走，不敢轻易打扰镇元大仙清修。”

    我一听镇元大仙四字，登时心中一凛，镇元子乃地仙之祖，饶是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树妖，也听闻过他的大名，来头真正不小,不知小白如何请得他动?

    想到他居然叫小白做娃儿，忍不住便想笑。

    只见那镇元大仙冲小白不满地一瞥,“哼，这当儿还说漂亮话？好好好，你去奔走，我去清修，告辞告辞!”说着双手一拱，便要离去。

    小白笑嘻嘻地挽住他,“上神慢走，既然来了，还请卖小仙一个人情，帮忙看看这棵树还有没有救？”

    镇元子向我那棵树看也不看，“唔，卖你这个人情倒是不妨，不过我这个人情可有些贵，不那么好还。”

    小白立即道：“上仙有何需要小神效劳之处，只管吩咐一声，小神定当全力以赴，决不推辞。”

    镇元子哼了一声：“唬我！找你下盘棋都推三阻四的!”

    小白连忙道：“哪里哪里？之前确是因为俗务缠身，分︱身乏术，今日若得上仙指点迷津，他日一有闲暇，必定登门拜访，到时还望上神不吝赐教。”

    镇元子眯起了眼，幽幽地道：“现在的后生晚辈啊，说话一点不上道，什么叫他日一有闲暇？只怕以后你日日都无闲暇了吧？”

    小白正色道：“以后每月中上中下旬，我必抽各一日登门求教。”

    镇元子听了这话，似乎颇为满意，拈须微笑道：“好，一言为定。”

    他这才去瞧那柳树，又看了看我，脸上顿现惊讶之色，似乎颇觉不可思议，围了柳树绕了一圈，低头思索片刻，然后向我招手道：“娃娃，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我一直远远地站着，听他出声招呼，这才走上几步。

    镇元子细细端详着我，道：“这可奇了，真身已死，你却还能这么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样……少见啊少见！”

    小白问道：“上神，可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棵树起死回生？”

    “这个么”，镇元子沉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心想这镇元大仙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旁人所为，而非我自己修炼的结果。同时又开始担心，只怕他们又要问到我最担心害怕的事。

    果然又听他道：“娃娃，你自己说，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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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求医(下)

﻿    我只得又是摇头，又是打手势，推说自己不知道。

    镇元子朝小白一摊手：“好么，她不肯说，那我可帮不了你！”

    小白看向我，微微皱眉。

    我暗地里朝他摆手，意思是叫他不要管这件事了。

    镇元子忽然哈哈一笑，拍着小白的肩膀道：“娃儿，这小妖的心思你自己参详去吧，我不陪你们打哑谜了，那每月三日之约也只作罢。我看你啊，还真不一定有空。”说完拂尘一挥，人已不见。

    我心中有愧，半晌不敢抬头,只怕小白生气。他费了这么大人情，却因我不识抬举惹得镇元大仙拂袖而去。

    谁知等了一会儿，却只等到走到我身旁,轻拍了两下我的肩,“没事，我再别的想办法。”

    我忽然一把拉住他，用力摇头，恳求他不要再管这件事。

    小白诧异地看着我，“我答应过你的，要帮你复活真身！”声音得不响，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将头摇得越发急了，连打手势叫他放弃这个念头。

    “你在害怕什么?”小白似乎有些急了:“我答应过你，什么都不追问，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一切由我来想办法就好。”

    我暗叹，就算知道前因后果也未必能救得活我，更遑论他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心念一动，只要他不知这其中隐秘就无危险，他不停地想办法来救我，不就可以时时见到他？

    这么一想，我便止住了摇头，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他一眼，可以常常见到他，多好？

    于是,我轻轻点了两下头，便算答应承了他的情。只是心里未免过意不去，头埋得更低了。

    他见我终于同意，轻吁了一口气：“这样你可放心了吧？”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不得再问我，还有，那个讨厌的读心术也不许用。”我将这想法用手势比划出来。

    谁知他却皱着眉，脸现不解之意。

    我又比划了一遍，他依旧摇头：“你说什么？我没看懂。”

    怎么会？我心想你以前不是一眼就能看懂我的手势？我放慢速度又比划了一遍，指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我心口，然后做了个打住的动作。

    “哦，你是说读心术？”他终于看明白，笑道：“不用担心，我的读心术远没有……没有那个小黑厉害，不能像他那样随时随刻知道你心中所想。”

    我可有些不信：“那为何以前你很多次都看破了我的心思？”

    “你也说了是以前嘛！”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既然答应了你不追问那件事，我就不会再对你用这门法术。”

    ……好吧,他承认以前对我用过读心术,我反而放心了——这么诚实的人，肯定不会骗我！

    忽然又听他叹道：“但是这样跟你说话太累了，不如……”

    不如怎样?我用眼神询问。

    小白嘴角微微勾起,“不如……把你的手给我？”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荡,“我若要准确无误地读人心思，需要媒介，比如拔下那人的一根头发，或者握住他的手，我才能知道他此时想的什么。”

    我想了想,撩起一缕头发，做个拔的动作：还是拔根头发给你吧？

    “那算了！”他连忙制止：“看来我以后还是少跟你说话，免得连累了你这一头漂亮的头发。”虽是说笑，他眼色却似乎黯了一下。

    我其实也是跟他开玩笑。说句话就拔根头发，痛也要痛死了，我哪有那么傻？何况，纵然他色迷心窍，也不至于来打我的主意。

    我坦然地伸出手去，与他相握。

    掌心传来他的温度，我顿时脸上发烧，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抬眼对上他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面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儿，那是我的影子。我一颗心剧跳不止，似是怕陷进这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咳咳……”他忽然放脱了我手，抚了抚额头，神情郁闷,“我很像女人？”

    ……我刚才只是在想，这张脸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还要精致！

    小白摇了摇头，十分委屈：“这个你在别的时候想想就好了，不用让我知道！”

    看着他饱受打击似的含恨离去，我告诉自己，以后握他手时可一定不能胡思乱想了！

    我有点担心小白生气了，还好没过几天，又再见到了他。但这回却并非他一人,同来的还有位身穿淡黄绸衫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衣袂飘飘，身姿妙曼，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烟雾，容颜难描难画，我一见之下，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脑子来翻来覆去只有那四字：绝色美女，绝色美女！

    他与那女子并肩从云头飘然落下，一人作揖，一人施礼，一个口称芳主，一个口称星君，一路同行直到河边。

    话说到目前为止我是第二次听见别人称他为星君，然则星君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我一无所知。只是觉得，这两人，单是看背影就叫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美好词句，但我看在眼里,心情却不甚美好。

    小白指着我那棵树，同她说了一会子话,片刻,那女子摇了摇头，又远远地向我看过来。小白同时也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虽然此前他已招呼过我一次，但我却还是不肯过去。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只想远远地走了，不想去看他和那女子。

    他二人见我不动，便径直走了过来。

    那黄裳美女对我盈盈一笑，如明霞，如朝花，我虽是女子，也不敢过分逼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来由的自惭形秽。

    小白指着那女子对我道：“这位是百花芳主。”

    怪不得她这样美，原来不但是位神仙，还是是花中魁首。按理我这种小树妖见了她该行下拜之礼，这是规矩，我心中虽有些不愿，但还是伏下了身子。

    芳主笑着扶住了我，“不必多礼……可惜，我虽为芳主，却也瞧不透她身上玄机，惭愧惭愧。”后面一句是对小白说的。

    小白连忙道：“芳主何出此言？辛苦你走这一趟，我已是不甚感激。”说完又是深深一揖。

    我暗想，小白今日格外的客气多礼，果然是待她与众不同！

    芳主朝他抿嘴一笑，忽问我道：“你可愿意去花界？”

    什么？我仰起头，比划道：“你说要带我去哪？”

    芳主道：“你真身难以复活，留在凡俗之地凶险甚多，不如随我去花界修炼，虽说未必能修成正果，但保你此生平安应该不难。你意下如何？”

    花界是个什么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抬眼向小白求解，却见他神色殷殷，急切盼我答应。

    我心里更是难受，他干么这么着急？是想救活了我，还了欠的人情，以后就不用再来了吗？顿时胸口一阵阵发堵，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二人见我不摇头，只道我答应了。

    百花芳主冲我微微一笑，便将脸转向小白，顺着她笑吟吟的目光，我看到小白向她深深一揖到底：“多谢芳主，这个人情日后定当补报。”语意甚诚。

    一直笑而不语的芳主这才开口了，仪态万方中带了三分羞涩，三分欣喜，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照她那委婉含蓄的风格，定会谦逊客气几句，比如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之类的。岂料，却听她道：“好，那你可不要忘了。”

    小白郑重其事道：“绝不敢忘！”

    我越发觉得气阻，这个人情我一点都不想领，更不想他为我欠！于是对他二人坚决地摇头——我不去！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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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倾心

﻿    我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走了半天，才找了块坐大石头坐了下来,心中还是气闷无比，却说不上来生谁的气,脑子里尽是小白和那芳主相视而笑，并肩同行的画面……

    我生他们的气么？

    扪心自问,芳主对我很和气，还格外开恩带我去花界，我有什么来由生她的气？

    至于小白，撇开旧日恩情不说，他不过误伤过我一次，却一再救我，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我又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

    他二人一个星君，一个芳主，都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不论身份地位还是相貌人品，都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只半死不活的小树妖，就是连嫉妒也摸不着边，喝这种无名醋，不觉得可笑吗？想到这里，我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身后有人道：“在为什么事叹气？”

    我连忙转身，未见其人，已先见白衣一角，刚才只顾想着心事，不知小白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由心中一喜，随即却转念一想：他对谁都是这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我又高兴个什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过了脸去。

    “怎么了？不高兴？”

    我这点小心思哪好意思让他知道？赶紧压住心头不快，想打个手势寻点话头。

    不料手刚一举起，却被他拦住。

    “怎么，你还是习惯打手势么？”他笑吟吟地伸手过来,“关照我一下吧，打哑谜很累的……”

    他的手白皙如玉，指节修长，虚悬在我身前咫尺，等我去握。

    我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完全没了第一次的干脆利落，似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头。

    犹豫中，手已被他握住。

    “你怎么来找了？那位神仙姐姐呢？”

    “早就走了。”小白淡淡道。

    “这么快就走了么？”我暗暗地偷瞧小白,想从他脸上寻点蛛丝马迹,没话找话道:“那位神仙姐姐长得可真美！”

    这话在心头一转过,我就后悔，真没出息，这么酸溜溜的也太着痕迹了!

    小白似乎却没察觉,从善如流道：“嗯，百花之首，当然美了！”

    我一听胸中那股子气闷再也按奈不住，一把将手从他掌中抽回,比划道：“那你怎么不跟她去，还来找我干什么？”

    好吧，我就是个直肠直肚的小树妖，连吃个醋这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小白微讶,耸耸肩道：“她美我就要跟她去？这是什么逻辑？对了，说起来，该跟她去的人是你，我回来正要找你说这件事！”

    原来他是要劝我跟神仙姐姐去才没走?我听了更气:“我才不去呢！要去你自己去吧！”一比划完转身就走。

    不料他却抢先一步，挡在了我前头，笑道：“好大的脾气！我不过夸了一句人家漂亮，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我被他一语说穿心事，羞愧难当，愤愤地打手势问道：“你是不是又对我用读心术了？你说话不算数！”

    小白哈哈一笑，抬起左手虚握一下，再摊开时掌心上多了一滴水珠，接着他手掌一翻，那水珠就变做了一面小小铜镜。

    他将铜镜递到我面前道：“你自己看看，心事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啦，还用得着读心术？”

    我连忙转过了脸，生怕真的看见自己一副心事尽写于脸上的没出息样，却听他轻笑道：“逗你玩的，傻丫头！”

    ……我又羞又恼，恨恨地推了他一把：别烦我，给我走远点！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真的么？真的再也不想看见我了？”他忽然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唉，本来我还想……”

    想什么？我被勾起好奇，转头看他，欲问又止。

    小白却好像故意吊我胃口,半天不接下去,直到见我面露怒色,才见好就收:

    “我本来还想，既然救不活你的真身，那么你先前的请求我就考虑看看……” 他边说边指了指腕上的那串黑玉珠子，“你想要这个，给你；你想要做我徒弟，我收……但是，你既说从此不想再看见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侧头看我，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地笑意。

    我一跃而起，纵到他面前。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哪一样？”小白笑眯眯地问。

    两样都不要！我有几分犹豫，更有几分害羞，想要打退堂鼓，但一对上他的双眼，发现那里面蕴藏的深深笑意，忽又多了几分勇气，大起胆子握住他右手:

    “我……我希望你能经常来看看我！”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经常来看看你？”小白拉长了声调，一副为难的模样，停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也太麻烦了！”我心里一沉，暗悔自己太不懂矜持,谁知紧接着却听他道：

    “不如我干脆留下来吧？”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激动之下将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双手紧抓住他手，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留在这里，不知山主大人收不收留？”小白笑吟吟道。

    我的心狠狠震了一下，脑袋因为突来的狂喜已不能正常思考。只有握紧了他手，“你……在开玩笑吧？”

    小白看我这副样子，也收起笑容，一本正紧道：“我认真的!”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按说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很明白了,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确定,“你说的留下来……是留多久?”

    小白挑了挑眉:“你希望我留多久?”

    我?我当然是希望你留一辈子啦!

    “那就一辈子!”

    我狂喜,这是表白吧?是表白吧?是表白吧?

    “是!”小白毫不犹豫点头,没半点忸怩害羞。

    我这才发现自己双手一直与他相握,难怪心事泄露无余,连忙放脱了他双手。

    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脑袋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得七晕八素,我呆呆地望着他,半天不能正常思考。

    “山主大人考虑得如何？”小白看着我,眸里闪着期待的光芒,似乎,还有那么一抹紧张。

    我心里乱成一团，要不是因为和他早在三百年前就相识,我恐怕会忍不住揪着他质问:“说!你对我处心积虑地使美男计,到底有何图谋?”

    还好,小白早在三百年前就与我相识,总不成我要怀疑他三百多年前的种种照拂都是为了今日能接近我取信我?这荒诞无稽的念头把我自己都差点逗笑了!

    难道,他是因为是刺了我一剑心怀愧疚？还是因为说了要救我真身却救不活，才以身相许？

    若只是这些理由，似乎都还达不到要“卖身”的地步吧?

    那么，他是真的喜欢我？

    脑子里顿时响起两个不同声音：

    一个道：“怎么可能?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怎么会喜欢上你这只平平无奇的小妖？”

    另一个立即反驳：“怎么就一定不会？相识以来,小白他一直就对我很好!对啦，说不定他早就喜欢上我了，不然过去怎么回没来由地照拂我呢？怎么会尽心尽力地想要帮我复活真身呢？”

    “呵呵，喜欢你？喜欢你什么呢？你说得上来吗？别自欺欺人了，与其说他喜欢你，还不如他另有所图更可信！”

    “不！别瞎想，小白才不是那种居心叵测的伪君子！”

    心中交战半天无果，我下意识地又向小白忘了一眼,才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静静等我回答，唇边的笑温柔一如往昔，并不因为久等而有任何改变。

    那年，他帮我抹去那些伤痕的时候，就是笑得这样温柔；

    那年，他亲自为我挖渠引水的时候，就是笑得这样温柔；

    那天，他破除法术还我容貌的时候，就是笑得这样温柔！

    我心头一热，将心里最不好的那个猜测狠狠压下，我和小白三百年前就认识了，绝对不会因为那个原因，绝对不会！

    两情相悦，我为何要拒绝？！

    抛开所有的顾虑，我冲着小白用力一点头。

    那一瞬，我看见他眉角上扬，深邃的黑眸放出动人光彩。我顿时心花怒放，这样的神情绝对做不了假！小白，他是喜欢我的！

    四手相握，他将头凑到我耳边，柔声道：“等我！”

    “等你什么？”我不解。

    “等我回去交代一下。”

    回去交代?我握住他的手紧了一紧：“回去哪里？跟谁交代？是你的家人么？你不会已经有……”

    “咳……放心，我尚未娶妻。”

    “那你要去多久？”

    “这个……”小白踌躇:“说不准，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我一定尽快赶回。”

    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幸福来的太突然，心里反而有点不塌实。

    他笑道：“你这个样子好象我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似的。”

    没错，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怕他这一走就不回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糟糕,胡思乱想之前忘记把手抽回来了……

    小白伸指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弹：“你到底是树妖还是狐妖，这么多疑？”

    “不是我多疑，而我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一点儿真实感！”我低下头，握着他的手问：“我们这就算私定终身了么？”

    “嗯？”小白闻言皱起了眉,“你这是在抱怨我们无媒苟合吗?唉,可惜,我亦无父无母……”他忽然拉起我走到河边，我那棵枯死的真身下。

    “你拉我来这干什么？”

    “拜堂！天地为证，日月为媒！”小白一脸严肃道。

    ……我脑子又是一阵晕眩，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望着他。

    “怎么？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只是这样……”我抽回手,这样未免也太快了吧？事情的进展实在超乎常速，接下来该不会就要入洞房了吧?

    还好小白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似乎仓促了点?”

    我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岂止是仓促了点?简直是太仓促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好不好?虽然是美梦成真的好事,但我也需要时间来接受啊!!

    小白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囧样,目光在我头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拔下了我用来绾发的那根小树枝，“不如这样?”

    “怎样?”我眨巴着眼睛无声问他。

    小白没有马上回答，却也有样学样地冲我眨眨眼,然后绕到我身后。

    不知何时他手中已握了一把精巧的梳子，三尺青丝被他拢在手中，极轻极细地梳理柔顺，盘起。

    我迫不及待地探身往河水中瞧去，却被他按住,“乖乖坐着，别乱动，很快就好。”顺手就把刚才用水滴变化出来的那面铜镜递给我,“用这个看。”

    从镜中望见,他将自己的簪子拔下，插在了我头上。我连忙反过手捉住他问：那你用什么？”

    他拿起适才我用的那根树枝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我用你的。”

    本以为他插上这么根树枝会显得不伦不类，仔细端详一番却觉得也并不违和，还是一样那么好看。

    “这是……交换信物吗？”

    “娘子真聪明!”

    ……只是交换信物还不能叫娘子好么?别欺我长在山野就不通人情世故。

    他哈哈一笑，然后抱了抱我，在我耳边柔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

    我目送小白离去,心下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还好他没提马上入洞房!要不然我肯定又要忍不住胡思乱想: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生米煮成成熟饭,意欲何为?

    说到底,我还是心存顾虑!

    因为我再信任小白,也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句话就与我定下终生之约,仓促得几如儿戏,这完全不符合他谦谦君子的一贯作风!

    心下无比矛盾,既盼望着他能早日出现,又害怕他出现后如果真的另有所图我该怎样应对?

    但是,不管怎样,内心深处最忠实的想法还是:我很想他,想再见他!

    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等待的煎熬。

    我还不会写字，只能每过一天，便在地上画一道。

    眼看地上的已经被我划出了十四道杠，翘首以待的那个身影却还没出现。

    空山寂寂，形单影只，我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之前的一切根本不曾发生过，而是我因着单相思而做的一场梦。

    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小白还是迟迟不见踪影。我拿着树枝怎么也不肯划下去，太阳渐渐西沉，我一颗心也在下沉。

    他是遇上了什么事？是反悔了？还是这一切只是他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他毕竟是个神仙，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娶我一只小树妖？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难道还是他觊觎……

    想到这里,攥着树枝的手梦的一紧,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但我很清醒的明白,如果小白他不是真心娶我,那么这一切算一场玩笑已经是最好的猜测。

    我摸了摸发间那支玉簪，用力摇头，似乎这样便能把那些不好的念头统统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小白不会骗我，一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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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魔音

﻿    忽然，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是那个人！那个赐我人形又毁去了我真身的人！我全身一颤，心跳急剧加速。

    “你敢不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不怕灰飞湮灭吗？”

    我心中颤栗，背上已出了一曾冷汗，连转了两个身，却不见半个人影。

    “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跪下！”

    我依言跪倒在地，虽然心中不忿，却不敢忤逆他。

    因为我怕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小白了。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道：“我……我没有……没有违反约定！”

    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口齿已有些不灵便，说话竟然结巴起来。我努力定了定神，才接着道：“你要我给你守好这片山林，不许跟旁人说话，不得跟旁人提到你，我都一一遵守，从来没有一件违背过。”

    “是么？”那人冷笑道：“那你何以敢动凡心，贪恋男欢女爱之情？”

    这笑声刺得我脊背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那只玉簪，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道:“你我约定之中，也并没有说我不得……不得与人成亲啊!此事既不在约定之内，便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呵呵……”那人冷笑：“你这小妖还真忘本，难道你不记得是谁赐与你人形的了？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根木头！”

    “不,我没忘记!”我急道：“可是,你把我变成人，我也付出了你要的代价，你说要我守在这里，不许我离开，这些我都如约遵守，但是我其他的事，可跟你没有干系。”

    “你当真如约安安分分地给我看守结界了？”那人怒道：“我说这里不许任何人擅入，最近却明明有人多次进出的行迹！你是怎么看守的？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吗？！魔池的隐秘一旦被邪魔外道发现，你万死难赎！”

    “不，他绝不是邪魔外道，他是我……我未婚的夫婿，是个神仙！”

    “哈，你怎知道他是神仙？他跟你说的？他自称是哪一路神仙？我看多半是邪魔歪道打着神仙的幌子，骗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树妖吧！”

    我怒道：“他才不会骗我，也从未在我面前自称神仙。但是旁人都叫他星君，星君难道不是神仙？”

    那人似乎颇为意外：“哦？你还知道星君？是哪一位星君，你倒说说看 ？”

    这下倒把我问住了！因我从来没有问过小白，他也从未跟我提过。

    “说不上来？”那人带着讥刺口吻道：“那就指给我看看也行。这九天之上,五曜星君，南斗六星君，北斗七星君，紫微垣、太微垣众星君，二十八宿星君，哪一位是你夫君？小树妖，可不要乱指啊，这里面一大半早已婚配，剩下的几个，我也没听说谁最近要娶妻。”

    “我……我不知道，我看不见……”我结结巴巴道。现在青天白日，我慧眼未开哪看得见半个星辰。

    “呵呵，你不会连他名字都说不上来吧？”他嘲笑道。

    这个我怎会不知？我大声道:“他叫辰汐！”

    “辰汐？！”那人一顿，似乎大敢感意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喝一声：“胡说八道！”跟着又哈哈大笑起来，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辰汐……辰汐？”

    我被他笑得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那人嗤笑道：“很好，很好，果然是位正牌星君！就是……”

    “就是怎样?”我连忙追问。

    “就是不喜女色！”

    ……不喜女色？

    “水德星君向来不喜女色，当年连艳冠群仙的百花芳主都未能得他青眼，如今会转了性，喜欢上你这姿色平平，身份低微的小树妖？你要撒谎也得事先将情况打探得明白些，免得丢人现眼！”

    “你胡说！他，他……”我一时语结。

    这人竟然知道小白是水德星君,我却还不知道,听他语气,不像伪作。

    之前见过芳主与小白之间的那情形，直觉告诉我，这些话不会是他捏造的。这人连九天上神仙的往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来头还真不小！

    那人见我沉默，以为是被他说得哑巴口无言，得意一笑，“本来你若随便捏造一个闲散神仙，我或许也就信了,指望搬出个位高权重的正牌神仙来便能唬住我？哼，你这谎撒得一点也不高明！”随即语音一转，蔑笑道：“别说你那夫君多半是个来历不明的野货色，就算真的是天界上神，是星君，我也不怕！”

    那冷笑中带着寒意，我只觉背上一阵发凉，只怕他接下来便要处置我。

    我见过他出手毁灭这里时的可怕能力，以我的本事根本不可能逃得掉，只能在心里思索着怎样才能求生。

    忽然灵机一动，道：“如果你杀了我，还是要再物色人选来看守。天底下再哪里去找比一棵树还要老实可靠的看守之人？”

    “哼!”那人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可靠?”语气却似乎有所松动。

    我又连忙道：“魔池的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即便是我夫君，我也从未向他吐露只言片语。”

    “是么？”

    “千真万确!”我斩钉截铁道。

    那人沉吟片刻,“这么说，即便你嫁了人还是会永远效忠我了？”

    “对！”我急切点头，“只要你不干涉我的婚姻之事，此生供你驱策，永不反悔！”

    过了半晌，那人终于道：“好！只要你不背约，就暂且留下你这条命。”

    我喜出望外，忙不迭向他叩谢，却听他接着道：“不过你那夫君到底什么来历，我可有点不放心……这样吧，今日便传授你一门法术，日后他若安分守己与你好好地过日子那也罢了，一旦发现他有何不轨之图，你便用我传你之术制住他。来，伸出手来……”

    说心里话，我虽然强迫自己不去想小白会有什么不轨图谋，但心里总还是存着这个万一之念，听他这么一说，便毫无异议地伸出左手。

    本以为还有多难，不料只是感觉有一根无形的手指在我掌心划了几下，跟着就听他说道：“今天就教你一招树妖最拿手的本事。”

    “什么本事？”

    “笨蛋！“那人斥责道：“枉自活了八百年，连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不知道？这是个困字诀！藤精树怪最善于用枝蔓缠住对手，他日施术时只须用我在你掌心划过符咒的这只手，拍上对方一掌，同时心中动念，想象自己的元神是真身中，驱动枝桠将对方捆住，这就成了！”

    真有这么神奇？只须手掌一拍，用意念就能困住敌人？我可有些不信，想着一会去找个虫蚁小兽来试试，却听他骂道：“蠢材，我教的法术怎会不灵？用得着试？”

    顿了一顿，他又道：“不过，依你的能力，即使施展法术，效力也浅得有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 ，千万不可显露法术，这一招是给你救命用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此遇到厉害敌人，尚可有一线生机。”

    我听他说得郑重，连连点头。忽然，一股冷冷的气流从体内游过，我激灵灵打个冷战，随即身子软倒，失去了意识。

    迷糊中似有人唤我，一睁眼，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就在眼前，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白！

    若是没有经历刚才那场变故，我必会扑上去，当胸一把揪住他，劈头盖脸一通牢骚：你怎么现在才来？都逾期半个多月了，你是不是想反悔？是不是不想娶我？

    但是现在，我只庆幸自己还能活着再见到他。

    满腹牢骚尽数化做柔情，我紧握住他手，心头转来转去只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眼里竟涌起了雾气，怕他察觉，连忙把脸转开了去。

    “对不起，我来迟了，遇到件比较棘手的事，所以耽搁了…… ”

    他的声音比平时明显低沉，我略觉有异,凝目细看，只见他脸带倦容，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子，忙问：“你怎么了？”

    他笑道：“没什么，这几日有点忙，休息下就好了。”边说边携着我手往河边走。

    我顿时又紧张起来,想起上回他离开时说的话,这回是真的要拜天地了吧?但有别于上次的是,这次心中虽然紧张却不抗拒,非但不抗拒,还带了几分甜蜜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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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待嫁

﻿    河水潺潺，从上游飘来几片小小的树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小白走到岸边俯身随手捞起一片，抖去了上面的水珠，平摊在掌上，再轻轻掷出，那叶儿又飘飘悠悠地飞回水面，顷刻间变做了一叶小舟。

    他轻轻跃了上去，然后对我伸手道：“来！”

    我顿时一阵慌乱，莫非今晚，在这里，在这叶小小扁舟上，我的洞房花烛夜……

    “快，上来！”

    脸上腾起一阵火热。虽说我是个妖怪，不懂得女子的矜持，虽说这个人我喜欢了好几百年，也一心想要嫁给他,但是，面对这样的直接,还是难免手足无措！

    还有，最重要的是——不是要拜天地么？怎么能先入洞房呢？他是不是搞反了？

    “快上来呀!”小白催道：“偷个空来陪你说会儿话，一会还得回去复命……”

    呃，只是来和我说会话？我暗松了口气，心下却莫名有些失落。

    该死的小白,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让我误会!还好刚才没握他的手,要是让他知道我那些心思,真是没脸见人了!

    胡思乱想之际已被他拉上了船。

    船身一阵摇晃，我立足不稳，摇晃中忙抓住他左边臂膀。

    只见他手臂一颤，似乎突然吃痛，微一皱眉，随即行若无事地扶住了我。

    “怎么了？”

    “没事,你该剪指甲了!”他嘻嘻一笑，扶着我促膝相对而坐，任由小船顺流而下。

    我嘟着嘴，拉住他手,“你刚说只是来陪我说会话儿，一会儿还要走？”

    “嗯，还有些事，不过这次我很快就回来。”

    我怨道：“那你还不如把事情都办完了再回来，真是的！”

    “我不是怕你等得心焦么！你心急了就会胡思乱想,搞不好还以为我毁约。”小白似笑非笑道。

    被他说中心事，我忸怩强辩:“才没有！”忙岔开话题：“你不是说最多只要是天半月，怎么去了这么久？”

    “突发事件，事先没料到。”他摊了摊手做无奈状。

    “交给别人去做不行么？”

    他笑道：“把烂摊子丢给下一任，好象不太厚道。”

    我不解：“什么下一任？对了，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小白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你不知道？”

    我摇头,虽听那人说他名号叫做水德星君,却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看来你记性不怎么好……”他说着抓起我的手，指着天空偏北方一颗远远的，却格外明亮耀眼的星辰道：“看见了吗？那个就是我，辰星。”

    辰星掌水，水德星君……

    我恍然大悟:“你是水神？”

    小白点头:“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

    我刚想说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三百多年前那一幕：

    他化身农夫来为我开渠引水，倚在树下休息时,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今天是天下祭祀水神的日子，我也不好意思白受香火，跟着做做样子吧。”

    他确实对我是说过的，只是那时我只顾贪婪饮水，完全没发觉这是他自报家门。

    我看着天边那颗遥远的辰星，好奇地发现，那颗辰星每隔一阵子就会就黯下去片刻，闪闪烁烁。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地看向他。

    “没事，它只是有点累！”小白斜倚在对面的船舷上淡然道。

    我定定地望着他，有点不可思议，眼前人，竟是颗星辰化身。又不由想起那个人所言，辰汐，水德星君，跟着想起他后面的话……

    那一句“不喜女色”当时差点把我砸晕，不知道小白是干什么的不打紧，但我要嫁给人，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须得问清楚了。

    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启齿，好在握手传言比说出来容易得多。谁知等了半天却没有反应——小白他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他这几天究竟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虽然是头妖怪，但是心疼爱侣之心却跟普天下的平凡女子没半分区别。眼见他睡得这么香，我心中什么问题都暂且放在一边，轻轻地挪过去，好让他靠在我身上，睡得舒服一点。

    呼吸之际，他暖暖的鼻息喷在我项中，有些痒，但我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只得将脖子朝一旁侧了侧。

    这角度正好凝看他的面容，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他闭着眼睛的样子。

    熟睡中的小白比醒着的时候更显温柔，浓密的睫毛长长的覆盖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似乎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突然，他眉头一蹙，连带睫毛颤了几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

    我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他没睡够便醒来，只觉他左臂一动，带得衣袖微微卷起，露出那串他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黑色珠子。

    可是,那晚见到这串珠子时，颗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深邃幽黑的光泽，怎么此刻却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泽?

    我想仔细察看，谁知一撩起他衣袖,竟发现他手臂上赫然印着几枚极深的齿痕，深入肉里，那齿印一个个足有拇指大小，不知是被什么样的凶兽所咬。

    难怪刚才我按住他手臂时他皱了下眉，这么深的伤口，亏他装得若无其事。正想着他有没有用过药,要不要替他包扎一下？

    小指无意中碰到了他那串珠子，只觉一阵冰凉，直透心底。

    我更是奇怪，这珠子戴在他身上那么久，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凉得宛如一串冰珠？

    忽然,眼前一花，那串珠子似乎亮了一亮，我再定眼一看，又好似没什么变化。

    迟疑间，又是一闪眼，这次我终于确定不是眼花，而是那串珠子在闪光。

    我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串珠子，只见它正一点点地亮起来，光泽渐渐由弱变强，到后来每一颗珠子都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氤氲如有一层白雾缭绕。

    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那白雾缓缓消散，整串珠子一改之前的暗哑之态，颗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深邃柔和的黑色光泽，与我那晚所见一般无二。

    我又仰头看了看天边那颗辰星，发现它也不再忽明忽暗地闪烁，而是星光熠熠，一副神完气足的模样。

    我似乎明白过来,这才放了心。

    月凉风轻，漫天星光灿烂，心爱之人就在身边沉睡正酣，此情此景，足慰平生。听着他轻而漫长地呼吸之声，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甜蜜安心，不觉也渐渐合上了眼皮。

    醒来时，小舟泊在河边，小白已不见踪影。

    我又是茫然又是失望,这个家伙怎么总这样不告而别？

    明明上次说好要一回来就和我成亲的，现在却这样一声不响地走掉，好歹打个招呼啊！

    难道他在故意拖延？

    我再次想起那人说的那句话：不喜女色……

    难怪总说不上来他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可是，小白他就算是娶个装点门面的老婆，也用不着来找我一只小妖啊！

    可惜，昨晚没来得及问个明白。

    正在心烦懊恼，忽然，河堤那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我欣喜地奔了过去，再也顾不得矜持,一把握住他手就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还是你……根本不喜女色？”

    “你确定是在问我？”完全陌生的声音，似曾相识的杀气，不是小白,是小黑！

    看着错愕万分的我，他笑得十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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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谪仙

﻿    我大窘，空举着双手不知如何解释，心中怨念：该死的小黑，今天怎么不穿黑衣服，害我认错人 ！

    “拜托，别叫我小黑！还有，谁规定我只能穿黑衣服？”小黑不悦道。

    我连忙比划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名字……”

    “冥风。”

    冥风？我心想真是人怪名字也怪。

    “哦？哪里怪？”

    糟了，我忘记他会读心术!连忙收起腹诽，“你是来找小白的吗？他不在。”

    他似乎颇感意外,“我以为他新婚燕尔，醉倒在了温柔乡，才连日不见踪影，没想到也不在你这里，那是去哪了？”

    我红着脸连连摇手:“不,我们还未成亲。”

    他目光扫过我头上,向我头上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成亲就如此梳妆，你还真是……恨嫁啊!”

    ……我这才意识到小白为我梳的是出阁女子的发髻。

    只听小黑又嘀咕道：“几次去他府上都不见人，这家伙最近忙些什么？”

    我还是摇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继续摇头。

    他皱眉道：“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我有点沮丧，对于小白，我的确知道得太少，甚至连他到底喜不喜欢我都不确定，不……连他到底喜欢不喜欢女子都没弄清楚！

    忽然心念一动，我何不问问小黑呢？于是便在心中默默地道：“那个……冥风，我可不可以问你件事……”

    谁知连说两遍，他却毫无反应。

    我只得用手势再说一遍，又问他：“怎么回事？你法术不灵了？”

    “怎么可能?”小黑冲我翻了个白眼：“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家相公交代过，不许我再用法术看你心事。”

    我一愣，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感激。

    小黑自顾自地接着道：“你们俩真是好兴致，成天打哑谜，也不嫌累!”

    谁说我们成天打哑谜了？我得意地一笑，比划道：“他只要握住我的手就能知道我的心思……”

    “什么?”小黑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哈哈大笑：“真是人不可貌相!枉我跟他相识那么久，竟然没看出来，原来辰汐这么会骗女孩子!”

    我怔住：“什么……你说他骗我？”

    小黑笑而不答，却道：“刚才你要问我什么？”

    我厚起脸皮比划道：“那个,那个,听说，小白他……不喜女色，是不是真的？”

    小黑忽然连连咳嗽，像是被呛到一般,用一种又郁闷又无辜还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神望着我：“这个问题……你为什么问我？”

    我心想与小白相熟之人，我只认识你一个，不问你问谁？

    “这个……”小黑踌躇半天,“你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个怪人！

    忽然，背后响起小白的声音:“你有什么事要问我？”

    ……这家伙怎么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又是欢喜又是着恼。

    小白不以为意,远远地望着冥风的背影,“他怎么跑了？”

    我连忙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小白奇道:“历来世上只有人怕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被人吓得落荒而逃，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我忸怩,这件事问冥风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正主儿站在面前，却难以启齿。

    低头抚弄着手指，猛地想起一事，拉起他左手：“我正要问你，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什么伤？”

    “你还装？”我不由分说撩起他衣袖，登时目瞪口呆，只见他手臂光洁如玉，哪有什么伤口？

    我生怕自己记错了，又连忙去查看他另一只手臂，同样的完好无损，不见半点伤痕！

    我顿时傻了眼，小白看着我这副神情，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唉,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就说自己不可能记错的。

    “快说，怎么回事？”

    “好啦，别这么凶，就是不小心被梼杌咬了一口么。”他心虚地小声道。

    “梼杌？”我惊讶：“那可是上古凶兽，不是早已绝迹了么？”

    “对，绝迹倒未必，只是我没料到它还会在凡间出没，一时没防备，闹了个手忙脚乱。”

    “你怎会遇到它的？”

    “前两日听说西边昆仑山卧龙池有些不对劲，我就过去看看，本以为是什么水妖作祟，哪料得竟是只梼杌。”

    “那后来怎样？你将它杀了吗？”

    “能杀就好了!那家伙脖子上带着宫铃，想来不知是哪位神仙圈养的神兽,偷逃下界的。我只能将它活捉了带回天庭去，等它的主人去认领。没想到这家伙力气还真大，又不能用兵刃，所以……”

    小白苦着一张脸，不再说下去了，一副在意中人面前塌了台的狼狈模样。

    若非我昨晚见过他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还真以为事情就如他说那般轻描淡写，就像捉个猫逗个狗一样。

    我轻轻放开他手臂，怨道：“你怎么这样性急，回去问清楚了，让它主人前去收服不就好了？干么自己犯险？”

    他撩起我鬓角的一缕碎发，将嘴唇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因为我等不急了啊！”

    我一颗心砰砰直跳，欢喜得似要炸开。

    小白他从未对我表白过心迹，这一句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在我发烫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娘子，我们来拜天地！”

    终于等到了!

    按说历来这个时候，男女双方应该要对天盟誓，许下一番海枯石烂之类的诺言，但小白只说到“苍天在上，弟子辰汐今日”这里就倏的住了口。

    只因我没有名字，又不会说话，这个誓也立不成。

    我们干脆默默地并肩跪在空旷的河堤上,对天地行完三拜九叩之礼，这就算成了亲。

    我心中微有抱憾，轻轻扣住他手指，“我不会说话，怎么你也什么都不说？”

    他笑道：“我俩想得一样，又何必再说？”

    我不信，“刚才你又没握住我手，怎知道我想什么？”

    他与我相扣的手指紧了一紧，一字一句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心中感动，与他紧紧相拥。

    忽然，昏暗的天空陡然一亮，五光十色的祥云从四面八方涌起，正迅速地朝我们头顶上方汇集堆积，一道耀眼霞光仿佛从九天直落而下，晃得我睁不开眼。

    稍后，霞光渐低，隐约可见一道七彩光环浮在半空，周围轻烟薄雾缭绕，看来亦真亦幻。

    此时黄昏已过，夜幕降临，怎会出现如此反常之像？

    我有些不安，眼望小白，想问他怎么回事，他却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怕，在这里等我！”说完，飞身而上，站在了那朵载有光环的云端。

    我心下好奇，追上几步，却被那祥光震慑住，难以再前行，只得仰头远远地观望。

    云端的那道七彩光环里似乎有个朦胧的影子，我看见小白对那影子躬身下拜，庄严肃穆，神色凝重。

    那影子微微点头。

    他二人像是在对话，可惜我离得远了，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心中不安逐渐放大。

    忽然,小白转头向我望来，停留片刻,然后又转过身去,对着光环中那人坚定地点点头，从从袖中取出一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那物事在他掌中渐渐放大，变长……

    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把剑，就是曾将我穿心而过的那把三尺长剑。

    只是那时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把普通长剑,现在却通体散发着蓝色流光，流光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白色水气萦绕。

    我突然明白：那是水神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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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新婚

﻿    圈中那人却不伸手去接，似乎又与小白说了几句，小白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相持片刻,那人最终才接了过去。

    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似是女子的声音。

    叹息声过后,满天云霞消散，耀眼的七彩光圈也渐渐隐没，天空又恢复了一片暗沉沉的夜幕。

    我定定仰望着天空出神，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自后环绕，揽住了我肩膀,左手手腕上那串玉珠颗颗灼灼其华，黑得深邃幽沉，一道若有似无的白光萦绕其间，隐隐流动。

    我暗暗庆幸：神仙当不当无所谓，还好这宝贝没被那人收走。连忙握住他手问：“那人是谁？来找你做什么？”

    “来贺我新婚！”小白笑眯眯地道，脸上一派轻松，完全不复与那人对话时凝重。

    我将信将疑，只觉来人那副神情架势与贺喜实在搭不上边。

    忽然深邃的天空颤动了几下，接着天边那颗辰星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然后陡然一黯,便再也瞧不见了。

    我震惊地望向小白，还好他好端端地，无甚变化。

    片刻，那颗消失的辰星又亮了起来，璀璨夺目，熠熠生辉,一如往昔。

    小白竟向那颗星笑着拱了拱,像是打招呼,笑容中却颇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你真的很开心？”我握着他手，心下隐隐明白了什么,这颗后来亮起的辰星,已经不是小白那颗了。

    “怎么?我的表现像是很勉强?”小白郁闷地道。

    “可你再也不是神仙了……”

    “傻丫头!你以为神仙有多好?当神仙很苦的!哪有做个凡人，在这里种种田，打打渔，和你终老此山中来得逍遥自在?”

    我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一时意气用事，听他这么说,心中的顾虑不由消了大半,缓缓将头靠在他胸前，拿着他手在脸颊上轻轻摩挲：“小白，三百年前，那晚与你第一次相识，不想我们竟会有今日……”

    他低头看着我，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微笑：“是么？三百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识？”

    “难道不是么?那之前你常来下棋，但从来没跟我说过话，直到那晚……那晚我因为第二天要被人砍去做房梁，哭着求你救命，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你周身还被人刻满了字”，他边说边携着我走到树下，指着一处道：“这里被人刻了‘陈小二来此一游’，对不对？”

    我笑着点头，他又拉着我绕树走了半圈，又指着一处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这里……”

    我心中一甜，又点了点头。

    忽然他指着旁边一处道：“这里当初有没有字？我倒想不起来了……”

    “有的!”我心想还说我急性不好,你也好不到哪去嘛!

    “哦？那写的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背道：“若能得一子报答相公厚恩，我定……”

    小白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定怎样？”

    我方知上当，挥手便想给他一下，他早已闪到一旁，笑道：“不用强求，其实我倒更喜欢女孩儿。”

    我更觉羞不可抑，丢下他转身就走，却慌不择路三两步跳上了泊在河边小船。

    小白跟在我身后,三两下解开系在树上的绳子，也越入了舟中。

    我突然童心大起，也想叫他上一个当,趁他跳上小舟，船身摇晃之际，假装立足不稳，向前俯跌，他果然中计，连忙伸手相扶，我一头跌进他怀里，几根手指趁虚而入，在他腰间轻挠几下，他身子一颤，立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一招得手，大是得意，心道看你以后还敢诈我?

    小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好啦，哈哈……饶了我吧……哈哈哈……再不停，我可要还手啦……”

    我毫不理会他的威胁，手下加紧施为，他身子一软，倒在了舟中，我趁机和身扑上，坐在了他腰间。抢了个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好姿势。这下他右手被自己压在身下，左手被我捉住，我向他得意地笑：“还手啊，还手啊，我看你怎么还手……”

    没等得意完，他忽地左手一翻，将我双手同时捉住,右手极迅捷地从身下抽出，伸到我腰间便是一阵轻抚轻挠，我只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迅速游走遍全身，顿时奇痒无比，忍不住口一张，哈哈哈纵声大笑。

    这一笑出声，我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一直在他面前装哑巴，这下得意忘形竟不打自招，该如是好？我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谁知他却恍若没事一般笑到：“原来娘子不完全是哑巴!那真是太好了!不会说话没关系，会笑就好！”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不是哑巴，只是一直不揭破而已！我心下又是惭愧又是感激,鼻子一算,泪水竟涌上了眼眶。

    小白眨眨眼睛,像逗小孩儿一样道：“咦,怎么不笑了？”说话的同时，停在我腰间的几根手指轻挠了几下。

    我登时又忍不住大笑，身子一软，从他身上翻了下来,顿时攻守异形。我一边拼命抵御挣扎，一边勉力还手，妄图翻身。

    小舟不堪如此折腾，剧烈摇晃。

    小白总算住手不攻，求和道：“好啦，再闹船要翻了……”

    我刚才被他偷袭,哪肯就此作罢?一得喘息之机，立时全力反击，“翻了正好，到水里去见个高低……”

    小船猛地向□□斜，接着咕咚咕咚两声，我与小白相继落入水中。

    一掉进河里，水流登时将我俩冲散。

    好在落水前我已有准备，早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小白，应该算是被我拉下水的,眨眼功夫已不知去向。

    我睁大了眼睛，借着一丁点昏暗的星光，在水中四处寻找，终于在水底一块大岩石旁找到了他。只见他身子斜斜倚在岩石上，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水神竟然不识水性？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我哆嗦着凑过去贴上他脸，试他呼吸,谁知他突然猛地一睁眼，四目相对，吓了我一大跳。

    我一惊之下，口中吐出一串泡泡，一口气登时松了，想要浮上河面去换口气，却不料手腕一紧，已被小白握住,只听他笑眯眯地道：“你不是说到水里来见个高低么？怎么还没见分晓就要上去？”

    这是□□裸的乘人之危！我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深，眸中柔情闪动，但就是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再也屏不住气，眼看便要喝水。

    就在此时，他倏地欺近,双唇覆了上来，封住了即将灌入我口中的河水,同时放开了我手,改为搂住我的腰。

    我脑子嗡地一声,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晕眩，两只手却有样学样紧搂住他，迎合着他的角度，嘴唇微启，终于成功地从他那里渡来了一口气。

    呛水之厄已免，胸臆本该顺畅，不料呼吸竟比先前更急促。

    我本能地搂住他脖子，双唇又贴了上去。

    不料这一次心慌意乱之下，咕嘟咕嘟连喝了两口水。

    小白连忙腾出一直手扶在我颈后，略略调整了下姿势，终于四唇贴合得严丝无缝，我得以随心所欲地度到气而不被灌水。

    明明我已不再气短，双唇却舍不得离开他片刻。

    唇齿纠缠间，只觉天旋地转，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隔着湿泠泠的单薄纱衣，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虽浸在沁凉的河水中，亦觉得火热。

    就在这心神俱醉之际，突然眼前猛然一亮，饶是我闭着眼睛也觉得晃眼。

    睁眼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闪着一团奇异的光芒，同时发现身遭水流正缓缓向两旁退散，混沌的河底现出一条路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何方上神光降，小神不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那人话还没说完，小白已抱着我急速浮上水面，游到小舟旁，伸手在船舷上一按，借力翻入了舟中。他指了指水里,然后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只见水中一团白光正在缓缓游走，那声音又出声相邀道：“上神既然光临弊处，还请不吝现身一见……”

    接着又听另一个声音忽道：“哪有什么上神？河君，怕是你眼花了吧？”

    原来是此地河神。

    我在此居住了八百多年，竟不知这河里竟也有神仙!心想八百多年这家伙都不曾现身一见，却在这时候来捣什么乱？真是个没眼力劲儿的！

    我被小白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但我二人两只手却十指紧扣，心意相通,听我编排这河神，小白立时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回以一笑,却见他眉头微皱,一双薄唇紧抿着，眼里三分热切,三分隐忍又带着三分不耐。

    我心中一荡，一张口，轻咬住他下颌，微一用力，旋即放开。

    他身子剧颤，低下头，吻上我双唇，热烈地回应。两人都禁不住颤抖，又不得不强自克制。

    终于那河神转了一圈，嘀咕了句：“奇怪，难道真是我眼花了？才喝了两杯而已……”随即销声匿迹，光亮也渐渐隐去。

    我二人同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起来。

    小白伸手轻抚我脸颊，替我拭去脸上水珠，掌心炽热，炙得每一寸被他抚过的肌肤都如火般滚烫。

    那只手沿着脖颈一路下滑，停在胸口。

    不知何时，我一身湿衣已被他退尽，心口处露出一道寸许长的浅浅印记，正是那一剑所留下的伤疤。

    他温软的唇在那一道伤痕上深吮轻啄，我仿佛整个人都要溶化，双手紧紧搂住他光滑修挺的脊背。

    不觉自己的呼吸竟变成了喘息，再由喘息变成了□□，那□□由起初略带压抑地羞涩痛苦，渐渐变做了情不自禁地甜蜜婉转之声……

    天地间仿佛只余一叶扁舟，起起伏伏，舟中一对男女，正用最原始、最亲密的动作倾诉着无尽的爱欲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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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忧患

﻿    甜蜜暂时告一段落,新人要迎接挑战了!~受苦也要让他们先完婚,可见我真的亲妈,对吧?

    夜风微凉，沉睡正酣时，忽然察觉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

    下雨了？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去搂身边人，却搂了个空。

    心头一震，睡意陡消，“噌”地一下坐起。

    一只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了我，按着我重新躺下，小白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在！”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大半夜的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又不告而别了呢！咦……你这串珠子怎么了？”转头的瞬间发现他手腕上那串黑色珠子黯然失色，像蒙上了一层灰，不见半点光泽。

    我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不由一阵羞涩，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累了？”

    “什么？”小白一怔：“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羞赧地一笑，指着那串珠子,“我知道的，你累了，这串珠子就发不了光。如果你神完气足，它就光华闪耀。眼下它半点光都没有，你一定是累得惨了！”

    小白看着我，目瞪口呆。

    “怎么?我说的不对?”我无声地问他。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里似乎闪过一抹危险的光,低下头将嘴唇凑到我耳边：“累得惨了?你未免对我太没信心了吧?”说完，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细腻的亲吻顺着耳际一路蔓延。

    顿时一股又酥又麻的暖意迅速游走遍全身，我不由心神激荡，双手紧紧缠住了他……

    一夜微雨，两度春风。

    醒来时，小白还在静静地睡着。

    我端详着这张熟睡的脸，想到以后能这样看他一辈子，心里满满一片温馨,想凑上去轻吻一下，又怕他惊醒了他，最终还是作罢。

    只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一夜小白确实累得狠了，但却完全不是我想的那么回事。

    其中真相，直到他灰飞湮灭，一冥不视之后，我才真正得知。

    想来他那时以为，可以就这样瞒我一辈子，与我平淡安详地厮守一生,殊不知，这世上人心之险恶，往往超出意料太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时的我，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甜蜜中，倚在心爱之人身旁，痴痴地看着他的睡相，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轻轻坐起身来,依在窗边看两岸风景，忽然,一片青翠映入眼帘。

    我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也似地弃舟登岸，跑过去看个究竟。

    当确定了所见并非幻觉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喊小白。

    我摇醒他，紧抓住他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是他却不向以往那样马上悉知我的心意，茫然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微觉奇怪，但这时却顾不上细想，拉着他便朝我那棵树奔去。

    只见那棵枯萎多时的柳树，竟然一夜之间起死回生，枝繁叶茂，青翠欲滴，竟比未死前更显生机岸然。

    我和小白看完了树,又定定着看着对方,相对微笑，彼此心中同时参破了这玄机：原来，枯木逢春，只须承水神一夕雨露……

    我喜不自胜，握住他手心中笑道：“谁又想得到会是……会是这样？早知先前也不必到处去求别人了。”

    小白茫然地看着我，似有所思，最终还是摇摇头，歉然道：“你说什么？我没看懂。”

    我心念一动，眼光不由自主地去向他左腕上扫去。

    果见他手腕上空空如也，那串珠子已然不见踪影。刹那间我明白了:那看似不起眼的一串珠玉，竟是他一身修为之所系！如今他没了法力，再也不能与我握手知心了！

    可是，为什么？

    只因他娶了我吗？心中惶恐不安，我紧咬着唇，只一遍遍抚摩着他左手手腕，不知如何是好。

    “傻瓜，人都是你的了，还尽想着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小白一副情何以堪的表情，像是对我的重物轻人颇为不满。

    我知道他是怕我内疚多想,摇头比划道：“难你就一点也不可惜?”一身修为，怎能说是身外之物？

    “你觉得在这儿种田打渔需要法术么？用不着的，有什么可惜？”

    “怎会用不着？”我急了：“你没了法力，再也不能与我握手交谈了！”

    小白沉吟片刻，然后双手一拍，“有办法！”

    他兴冲冲地拉着我走到河土松软之处，俯下︱身拾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写写划划，不一会儿就画满了一大片空地。

    看我望着地上一个个方方正正的记号皱眉，小白边画边解释道：“我教你认字，以后你想说什么就在我手心上写出来。这样好不好?”

    于是，从那天起，小白每天都在这片河堤上教我识字。

    我是根木头，生性愚钝,记性也不甚好，所以学得很慢,好在小白很有耐性，不但悉心教导，而且讲解得风趣生动，因此我学得并不辛苦。

    一段时间下来，我已学了不少字。

    每学一个新字，小白都会让我照着他写好的字临摹几遍，偶尔我也会在他手心上写几个简单的词，以做练习。

    但是到目前位置,我还从来没完整写过一个句子。他大概以为我还不能够写得通顺，其实我心中早有打算，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这晚，我们坐在小木屋顶上，倚在一起赏月。

    我在心里默默想了好几遍，确定准确无误后，拉起他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辰汐，我爱你！

    他眼睛一亮，深黑的眸子里绽放出动人的光彩，在我唇上深深印了一吻,“我也爱你！”

    本来应该是很开心,我却忽然感到一阵不满，啾然不乐。

    因为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

    一句“我也爱你”怎能显示是专门对我说的？

    小白看着我这副样子，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拉着我走上那片写满了字的河堤,“来，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知我者小白!

    我绕着那片河堤转来转去，认认真真地看遍每一个字。

    这里面还有好多是我不认识的，也不知道念起来好不好听？又是什么含义？

    小白在一旁道：“喜欢哪个就选哪个，起个名字么，不用为难成这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在身前那个“悦”字旁边停了下来。

    他说过，悦是高兴，愉快的意思，我喜欢这个含义。再一想，名字不但要好彩头，还要有寓意，我本来是棵树，本质为木，就选个木好了。

    只是那“木”字在哪里？这么多字看得眼都花了，一时竟找不到。

    好在这个字简单，我早就学会了。于是很快地在地上写了个“木”字，抬起头对他一笑，意思是说我选好啦。

    小白看着这个“木”不置可否。

    我眼望着他，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怎么？这个字不好吗？又指了指远方那棵树，意思是说，我本来就是棵树啊。

    他沉吟道：“不是不好，只是……”思索片刻，他俯身在“木”字旁边添了几笔，“只是一棵树看起来有点孤单，多个伴儿是不是好一点？”

    我一看,原来他在我写的那个“木”字旁边又加了个“木”，变成了林”。

    双木成林！

    体会到他的这个“林”字的寓意，我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激，对他使劲地点头。

    我有名字了，活了八百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悦林。

    从那以后，我练字时，写得最多的就是：辰汐和悦林。

    我心想,别的字写得难看也就罢了，我们俩的名字可得写好。

    于是我缠着小白先写一遍，再照着临摹，只是我写来写去却总是不尽人意，只得其形，却仿不来那笔力风骨。

    这时小白往往会在一旁开解我说此举大可不必，纵然将来我们日子过不下去，流落到凡间市井去卖字为生，也不劳我动手。

    我觉得他这忧虑毫没道理，我只是棵树，有水就能活，其他什么都不吃。

    他听了笑得甚是欢畅：“那我可占了大便宜，娶了位这么好养活的娘子！”

    话岁如此，但我还是锲而不舍，没事就跑去河边练字。

    但是最近几日却发觉落笔日益吃力，本来一向潮湿松软的沙土变得越来越坚实干燥。

    我忽然想到，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下雨了。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正是多雨时节，往常这个时候隔三差五便会有一场雨，今年可有点反常。

    细想起来,我记忆中的最后一次下雨就是与小白成婚，他辞去水神之职的那一晚。

    对！那一晚过后，就再也没下过雨！

    我丢掉手里的石子，就想去找小白说此事,却见他正站在河边，远目水天相接处，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神色间似有隐忧。

    他这神色让我心里泛起一种不安的情绪，可是究竟是为什么不安，我却说不上来。

    又等了好些日子，依旧滴雨未下。

    河边沙土已干硬得难以写字，河水也干涸了一大半，有些先前本就水浅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而小白的脸色也益发地深沉了，虽然他在我面前仍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却明显减少了像以前那样与我无有忧无虑地说笑。

    尤其是在夜里，我时常见他望着天边那颗辰星陷入沉思。

    这一天早晨，我正在河边梳洗，远远地望见下游有两个人影。

    我心中一紧，飞奔过去察看,只见是两个村民打扮的寻常男子，手里各提着一只木桶，正在河边取水。

    我打了个手势问他们何故来此，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老者道：“山下都没水啦，再不挑点水回去，庄稼都要旱死了，唉……”

    另一个年轻的男子接口道：“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下雨，再这么下去，别说庄稼，连人喝的水都要没啦！这老天爷究竟是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只是取水而已,那应该可以行个方便吧?

    这两人一看就是寻常凡人,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看着他们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还有老者躬着背颤巍巍的样子,我不由心生怜悯,打了个手势请他们自便。

    这两人取了水，年轻男子帮着那老者将水桶负在背后用绳子绑好，然后自己也挑了满满一担，边走边道：“方圆百里，也就这条河还有点水，哎，可惜离得太远了，爹，你若是累了就多歇歇，可千万别强挨……”

    我见他们走了便也放了心准备回去,一转身才发现小白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他默默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加深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底那抹不安在渐渐放大，隐约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确切的说，是因为他和我结合的缘故。

    可是，我不敢问他，我害怕知道那答案……

    从那以后，这里天天都有人前来取水，那些人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相互诉苦，都是哀叹今年庄稼颗粒无收，人畜缺水难活之类的话。

    每当听见这些话，我便不敢看小白的脸色。

    因为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心中必定极不好受。

    终于有一天，在见到一位孱弱的老者取水时昏倒在河边后，小白脸上露出了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虽然一直在看着那群手忙脚乱的人,但其实暗暗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快步走到河边，拾起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用指在上面刻画了几下投入水中。

    少顷，水面开始微微晃动，大串大串水泡咕嘟嘟地从水底冒起。

    一个满头赤发，头陀模样之人浮出水面，对着小白躬身下拜道：“小神参见水德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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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暂别

﻿    小白要下山做苦力去了,他表示苦力什么的无所谓,只要让带家属就成!

    做为亲妈,我表示,你放心去吧,阿悦会好好等你回来的,我绝对不会让她红杏出墙的!

    小白:“滚!”小白对那河神还了一揖道：“我早已辞去水神一职，旧日称谓，不必再提。”

    河神一拍脑袋，惶恐道：“是，是，不知上神召唤小神前来，有何吩咐？”

    小白道了声：“不敢！只是向你打听一下，新继任的水神是哪一位上神？为何多日不给此地布雨？”

    那河神愣了一下，吱吱唔唔道：“这个，这个，小神地处偏远，位分低微，目前还未得音讯，实在不知……”

    小白听到这里，知道问不出什么,不再多言，对着那河神拱了拱手,“如此打扰了，河神请回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朝下游取水的人群走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神，有无奈，有不解，更多的是压抑的愤怒。

    我再也忍耐不住，追上去拉住他手，在他掌中写道：“不下雨是不是跟你有关？”

    小白握住我的手，眼望远处，幽幽地叹了口气，“会吗?应该不会吧?明明我走之前将一切都移交好了……”言下似乎颇不肯定,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未见他如此彷徨不定，多日强忍的不安再也按奈不住，颤抖着，在他掌心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天谴！

    “谴”字还未写完,他忽然手掌一收，紧紧攥住我手，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别乱想!”

    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却摇了摇头。

    小白伸手揽住我，安慰道：“苍生之事哪像你想得那么儿戏？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神仙犯错，就去为难那些不相干的无辜百姓？”

    我一听有理,忧虑稍减，抬起头凝望他双眼，似是想从他眼中再多索取一些肯定和安心。

    小白迎着我的目光坦然一笑，“况且，我又没做错什么！”边说边在我颊上轻弹一下：“不要什么罪都往自己身上揽，阿悦。”

    平日我们很少唤彼此名字,因为左右只有我们两个,他一开口,自然是跟我说话。

    此时听得他如此亲昵又深情地唤我，登时感到一阵温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塌实了些。

    小白见我脸色稍霎，又道：“也许是新官上任，千头万绪，一时顾不过来吧。想当年我也忙了个焦头烂额。有空在这杞人忧天，还不如去帮帮他们。”说话间已走到那昏倒的老者身旁。

    我紧跟在他身后，想不通他现在已是个凡人，又能帮这些人什么？

    河边那些人正在抢救那昏倒的老者，一阵手忙脚乱。

    小白走上前去，分拨开众人，细看了看那老者的脸色,然后又在他手腕上搭了搭脉，“不要紧，可能是天太热再加上劳累过度，有点中暑。”

    人丛中一位中年男子连忙作揖道谢：“这位官人是大夫吧？那太好了，请你快救救我大伯。”

    小白摆手谦道：“我也只粗通一点医理,可算不上什么大夫。”说着遥指我那棵真身道：“将老人家抬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再给他喂点水，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众人依言七手八脚地把那老者抬到了柳树下，灌下了半碗水，又依照小白所说，在他胸口背后一阵拿捏。过了一会儿，那老者果然悠悠转醒。

    那中年汉子喜道：“大伯，大伯，您没事吧？”说完又转过了头向小白连连道谢。

    小白客气了几句，对那老者温言道：“老人家，感觉好点了吗？”

    老者感激地点点头，一时还无力说话。

    众人见老者已无碍，便取了水陆续散去。

    又过一会儿，那中年汉子道：“大伯，您好些了么？天色不早了，还有几十里山路呢，咱们也该回去了。”

    老者喘着气揉揉心口，勉力抻了抻手脚，看着身边空空的木桶，愁道：“走是勉强走得，只是背不动水了。”

    小白突然小声对我道：“我跟他们去看看，或许能想想办法。”说完提起那老者的木桶，去河边满满地装了一桶水扛在肩上，对那老者道：“老人家，我正好下山，顺道送你一程吧。”

    我一把拉住了他，打个手势，叫他放下让我来扛。

    他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故做不满地小声嘀咕道：“我知道你力气比我大，不过在外人面前好歹给我留几分面子。”

    ……

    小白返回之时，已是深夜。

    他一进门只跟我打了声招呼,顾不上好好歇口气，便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轴，缓缓展开。

    我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上面绘着山川地形，各处都做满了记号，却不见一个字。

    他将那卷图凑到灯下，喜形于色：“我绘出了此处的地形，只要地下还有水源未干涸，就有办法。”

    我一听也颇觉欣慰,连忙沏好了茶，斟了一杯递给他，然后陪着他坐在灯下。

    见他只顾埋头在那图边写写圈圈划划，我好奇心顿起，拿手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写道：“你在画什么？”

    小白忙得头也不抬,“不是画，是算术。”

    我更是新奇:“什么是算术？好不好玩？我也要学，你教我！”

    “嗯……好玩倒是好玩，就是比较费脑子，你要想学改天我再教你。”

    我一听说费脑子立刻摇头，起身拉住他手轻摇，意思是叫他也别再玩这东西，有这时间还不如陪我。

    小白摇头道：“我现在不是为了玩……”,边说边指着图上多处标了记号的地方道：“天亮之前，得把这些地方都算出来，今晚不能陪你啦，乖，先去歇着吧……”

    我不依，又挨着他坐了下来,“你不陪我，那我陪你。”

    他也知道我不会撇下他独去安歇，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不再说话。

    我便在他身旁静静坐着，不时去挑挑灯，斟斟茶。小

    白总是在这时对我报以一笑，随即又低头对着地图凝神冥思。

    我忽然想起与他初识不久那个雷雨肆虐的夜晚。我躲在他造出的结界里，后来竟倚着他睡着了。

    起初做了一段噩梦，再后来,噩梦又变成了美梦。

    梦中我们就在这样小木屋里，相依相偎同看荒山夜雨。

    此情此景，简直就像梦境重现，只是观雨变做了红袖添香伴夜读。

    忽然心中有所感悟，这个梦何尝不是我人生境遇的写照?

    虽然此前的几百载光阴孤独无依,虽然经历过真身被毁之厄,但上苍让我遇到了小白，噩梦由此变成了美梦。

    能与他相爱相守,只生更无他求……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已是好好地躺在床上，日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看样子已近正午。

    我揉揉眼睛半坐起身，发现枕边留着一张字条：“阿悦，我下山去了，天晚即归。”落款是——小白。

    我不禁莞尔,虽然我一直在心里小白小白地叫他,但他如此自称还是头一遭。

    纸上墨迹早干，桌上那张他参详了一夜的地图也一同不见，显然小白一大早就下山帮那些人寻找水源去了。

    我放下字条，有些怅怅地。自从成婚以来，小白从来不曾和我分离过。这会儿一觉醒来突然只剩了我一个人，顿觉很不适应，像是少了点什么。

    我落寞地走出屋子，没有目的地信步而游。走

    到河边时临水一照，看见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险些失笑，小白不过离开一会，我竟然就颓废到无心梳妆了?

    要是让他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不笑话我才怪!

    这么一想,我反身回屋，对着他送我的那面用水滴幻化成的铜镜，仔细地梳理起头发。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去想：不知小白他此刻正在忙什么……

    忽然从镜子里面传来小白的声音：“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然后,镜面一点一点显示出画面……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跳起身来,用力揉了柔眼睛,只见镜子里,小白正走在一处旷野上,口中一步步地计数，他身后跟了一群人，看打扮当是这一带的乡农。

    只听小白一直数到九十九，然后站定了不动，俯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边想边画，又聚精会神地算了起来。

    须臾，他丢掉手中树枝，站起身来向左跨了三步，胸有成竹地道：“此处水源最充足且最易于凿井。”

    众乡农立即取来了一干凿井物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想不到小白这面镜子竟有如此玄妙之处!

    想他时，对着镜子集中意念，就能从镜中看见他。

    我正开心不已，不料一分神，镜中景象突然消失，声音也随之隐去。

    我连忙集中意念，果然镜中又现出了画面，只见小白从一个乡农手里接过满满一筐土，一身衣裳弄得满是污泥。

    他那么文弱秀气的一个人，干起这样的粗重活来竟也有模有样，毫不含糊，只是穿一身这样的素净的白衣去挖泥，未免有点不伦不类……

    忽然一阵欢呼从镜中传出，只见人人兴高采烈，有的击掌相庆，有的挥舞着手中家伙大叫，料想当是见到了水源，众人才如此开心。

    人群中只见白衣一闪，一个身影渐渐远去……

    小白一定是回来了，我连忙放下镜子出门去迎他。

    回来的山路至少有几十里,早一点迎到他,我们也好结伴而回。

    见了面，小白却不如我料想得那么开心，他冲我淡淡笑了笑，掩不住眉间那一抹忧愁。

    我不解，在他手心写道：“怎么你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是已经找到水源了吗？”

    小白叹道：“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啊！听那些百姓说还有更多地方，旱得更厉害，我也是今天下山才得知。

    “那怎么办？你一人之力又能帮得了这许多人？”

    小白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尽力而为吧，能帮一处是一处，总好过眼睁睁地袖手旁观。”

    我无言以对，心想也只能如此了。回去的这一路，我们前所未有地沉默。

    到了家匆忙洗去一身污泥，小白便又摊开了地图坐在了灯下。

    我洗好了他换下的衣服后,默默坐在一旁陪着，不敢打扰。

    忽然,他放下笔，对我道：“阿悦，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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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暂别（下）

﻿    我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提议,连忙摇头,避开他期盼的目光，转过了脸去。

    小白道：“这地方你都呆了八百多年啦，我带你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不好么？”

    我怦然心动，眼里不禁流露出向往之意。可是我已答应了那人，此生决不踏出清源山百里之外一步，如何敢背叛誓言？

    小白又劝道:“再说，我这次去，未必能再当天赶回，没准要耽搁好些时日，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更是为难，心中一阵剧烈交战。虽然一万个想随他同去，却最终还是黯然摇头。

    小白叹了口气,脸上难掩失望之色,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道:”阿悦,你就放心我么?”

    ……我还从来没见过小白撒娇,眼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心里为难之极,只得暗暗告诫自己,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千万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小人,且魔池事关天下苍生,责任重大。

    一想到魔池,心中猛地一凛,小白这样一反常态的苦劝我离开,连撒娇的手段都用上了,他……不会别有居心吧?”

    与他成亲后,我对他已消失殆尽的疑虑被这一句话又勾起。虽然我万分不愿意,奈何脑子里会不受控制的浮起这样的念头。

    我想再看看小白,想借他如水一般明净的笑容驱散脑子里像毒蛇一样缠住我的疑虑,可是,我又怕对上他的眼睛。

    我在怀疑他!

    如果让他知道,该情何以堪?

    我痛苦地垂下头,正准备狠下心回绝,忽听小白道:“算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尽量早点回来吧。”

    他伸手过来,将我一缕头发从我手指中解放出来:“再揪头发都要断啦,多大点事,用得着为难成这样?”

    我怕再说下去又要扯到我最怕提起的那件事上去，忙在他手上写道：“你放心去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难不成还怕你不回来吗？”说话间眼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上，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镜子的秘密说出来。

    不想他早已顺着我的目光看到那了面镜子，登时了然：“好啊，原我说你就怎么不肯跟我去呢……”边说边用手揉着额角，一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痛悔不已的模样。

    我急了:“才不是这样，没有镜子我也一样信你！”

    小白只一味摇头：“我不信……”

    我佯装发怒，将那镜子往他怀里一塞，做个手势，意思是叫他把镜子也一起带走。

    他总算见好就收，笑道：“傻瓜，那时把它留给你，就是想让你没事多看看我么……”

    我满心的矛盾、疑虑和离愁都在与他这相视一笑中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日子，自是聚少离多。

    小白忙忙碌碌，往返于山上山下，每次回来也只小住一天半宿，便又匆匆离去，一别却是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

    他早已换下白衣，而是改穿一身素净蓝衫。

    那张脸也不复过去铅华不染的模样，染上了人间才有的辛劳风霜之色。

    每次小白回来，我都觉得他比以前瘦了，他单薄的肩膀似乎承载了与现在的能力不相符的重量。

    可我，除了在心中牵挂怜惜，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不能陪在他身旁，只能困守在这里等着、看着。

    这晚，小白一回来便像往常一样,匆匆洗去一身风尘后,就摊开长长的一图卷，挑灯夜战。

    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肯,硬是拦住了他，不让他再干任何事，强迫他好好歇着，喝喝茶，养养神，我甚至连一肚子想跟他说的话都极力忍下了。

    谁知一杯茶还没喝完，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正在给他收拾行装，他回来时便说了明天还要远行，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深山夜凉，我拿了件长衫轻轻给他披上。

    小白睡觉一贯极轻，即便是疲惫如此，还是被惊醒了，他左手撑着额头揉了几下，立即坐直了身子。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眼皮一垂，两颗大大的泪珠落在他后颈肌肤上。

    小白肩膀微动，想转身却被我紧紧抱住了动弹不得，只得问道：“怎么了，阿悦？”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贴着他瘦削的脊背，说不出的心疼。

    小白识相地不敢乱动，乖乖地任由我这样抱着，两人半晌都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我侧过头，将脸挨过去紧贴着他脸颊，伸手从杯中沾起几滴冷茶，在桌上写道：不要去了！

    他叹道：“不去不行啊。”声音很轻，却没丝毫犹豫。

    我知道,虽然小白看起来总是很好说话的模样,行起事来也有一分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但有些东西,是他不能放下的。

    我不再多话，默默地继续为他收拾行装。

    小白走后，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捧着那面水镜，时时看他在做什么。

    白天总见他忙碌于山野田间，而晚上则常见他与一群年轻人聚在灯下，围着白天所绘之图，指指说说，似乎在教他们什么。

    看来，他并不止是下山帮人们寻找水源，而且还将方法告知他们，这样一来，自然事半功倍了。

    这一次他足足去了半月有余。

    据我从镜中所见，果然小白所到之处旱情大大缓解，心中也自喜慰，同时也期盼着老天能够早点下雨。

    昨夜,我在镜中见到他整理衣物，与那一干年轻人道别，知他归期在即，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又跑去河堤上祷祝求雨。

    我活了八百多年，从未像现在这样向老天虔诚乞求，惭愧的是我并不如小白那般完全出于一副慈悲心肠，这里面的私心显而易见,这场天灾若不结束，我们便不能结束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白回来的这天夜里，晴了几个月的天空终于乌云密布，不一会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向怕打雷的我喜出望外，钻进漫天雨幕里欢欣雀跃，还是小白一把将我拽回屋里：“不要命啦?忘了自己是颗树吧?”

    我伸伸舌头，冲他翻个白眼,却见他仰望着天空，脸上不但没有喜悦，反而忧色更浓。

    我十分不解，沾了几滴发稍上滴下的雨水，写道：不下雨你发愁，怎么下雨了你还发愁？

    小白摇摇头，抿了下唇，没有回答，眉间的忧虑蔓延至眼底，一双眸子黑如夜，沉如水。

    这场雨可谓姗姗来迟，却不负众望，一夜未停，下了个痛快，彻底浸润了久久干涸的大地。

    我原本还担心它下得不够，缓解不了旱情，谁知接下来的数日暴雨如注，河水一涨再涨,竟过了干旱之前的水位,而雨却没有止歇之势，越下越猛，河水已泛浊黄，远远望去，上游一片茫茫汤汤。

    到这时我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眼望小白询问，却见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看来新继任的这位脾气不怎么样！”

    什么叫脾气不怎么样？简直就是个混蛋！

    我气得在心里大骂,小白却很平静，脸上不复前两日的忧虑，也看不见愤怒。

    他抬手摸了摸我头顶，缓缓地道：“阿悦，看来又要辛苦你帮我收拾几件衣服了……”说罢转身又去摊开了地图。

    雨还在下，却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是一气不停，而是下一阵，停一阵，再接着下。

    每次都给人希望，以为它下过这一阵就真的停了，可每次短暂的止歇后，是变本加厉的疯狂。

    河堤已被全部淹没，我那棵柳树也大半截泡在水里，如此水势，纵我八百年未遇。这里还是山上，不难想象，山下地势低平处，只怕已是一片汪洋。

    我将收拾好的行装推到小白面前，他抬头冲我露出一个带着歉疚的微笑。

    图上新绘的标记皆在河川附近，他下笔标好一处，喟然道：“才抗完旱，又要去治水，想过几天清净日子这么难。”

    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有个自私的想法：你不去不就行了，反正渴不到我们，也淹不到我们，你早已不是神仙，那些事不管也罢！

    他看懂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放下笔，揽着我并肩坐下，将我脑袋枕在他肩头，手指一遍遍梳理着我的长发,良久才开口，带着温柔的歉意：“又要撇下你一个人了，我本来说要一直陪着你的，可是眼下实在又没有别的办法，阿悦，真是对不起……”

    我知道他放不下，纵然他早已不是水神，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千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是什么滋味？

    更何况小白又是那样的善良，要他强留下，袖手旁观苍生受苦，他如何能够安心？所以刚才那样自私的念头只在心中闪过一次就被坚决打消了。

    我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努力浮出宽慰的笑容,写道:“只给你备了几身单薄夏装，入秋前可一定要回来！”

    山下光景比我预想的还要凄惨得多。

    从镜中得见，到处江河决堤洪水泛滥，往日街市皆成汪洋，被冲毁的民舍不计其数。

    小白每到一处，便忙碌于当地水患最严重的地方，指点众人引流泄洪，加固堤坝。

    这类工事极耗人力，以他一贯的作风自无袖手之理，指点之余便亲力亲为，毫不含糊。

    今天从镜中见他，正夹在人从中，干的热火朝天，浑不在意沾了满满一身泥。

    此时正值盛夏，繁重的体力活累得人人挥汗如雨，时不时便有老幼妇孺过来给劳作的人送水喝。

    这会儿我正瞧见从小白身后的堤上走来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女，挎着篮子，依次给众人斟水。来到小白身边之时，她照例满满倒上一碗，双手端到他面前。

    小白接过一饮而尽，将碗递还时，笑着道了声“谢谢”。

    那少女突然满脸飞红，慌乱地收拾好篮子，飞快地跑了,全然听不见身后的汉子大叫：“喂，小叶，小叶，我还没喝到水……”

    我看得心中大乐，于那少女对小白的心意不但没有半点芥蒂，反而觉得她甚是可爱，隐隐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亏你还笑得出来？”一个脑袋冷不丁探到镜前，吓了我一大跳，铜镜险些脱手，镜中画面登时消散。

    我忙不迭将镜子牢牢捧住，再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小黑——冥风。

    “辰汐又不在?”冥风扫了一眼四周,脸色也黑了,“没成亲前成日往这里跑，成了亲了却成天往外面跑，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他不满的抱怨着，忽然话音一转，“不过我看你倒是很宽心么，一个人独守空房还挺乐？再不跟紧点小心老公被人拐跑了！”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心下无奈：我何尝不想跟他在一起？可是……

    冥风哈哈一笑：“这个容易!我送你去见他！”说完伸手在我背后猛推一把，我一头撞向镜子，心想糟了，铜镜要被撞坏了!不料却撞了个空，眼前骤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劲风穿过耳畔，似是被人拽着急速前行。

    少顷，眼前豁然一亮，还未等我看清楚四周，背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一推，身不由主地向前栽去，还好却并未摔倒，而是被人揽住,带入怀里。

    同时,头顶传来小白的声音：“阿悦，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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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小聚

﻿    我回手指向身后，却不见冥风,再四下一望，半个人影也无，不可思议之下，只得在他手心写道：“小黑”。

    小白一听登时了然：“原来是他！这家伙就爱开玩笑，没吓到你吧？”

    我摇摇头，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心里却暗暗叫苦：那人是向我下了禁足令的，严禁我踏出清源山外一步。

    这次虽非我主动破戒，但终究是违背了誓言。若被他知晓，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还有那个封印，我若不在，会不会有人趁机来破坏？

    我越想是害怕，乍见小白的喜悦登时消散，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回。

    “你在想什么?”小白似乎察觉到我的神色有异,问道。

    我定了定神，强笑着写道：“刚才不是见你在堤坝上，和好多人在一块儿吗？我这么从天而降，有没吓到别人？”

    他摇头道：“你多虑啦，这会我正准备回住处，这条小径偏僻得很，很少有人走。冥风那家伙不会这么没头脑的。”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问道：“那他人呢？他带我来，怎么自己反倒不见了？”我心里隐约有些害怕,除了知道他是小白的朋友外,小黑的底细我一无所知,会不会他送我来是别有目的?

    心里莫名一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随之浮出:这会不会是他与小白合谋之计?一颗心登时狂跳不已,满脑子只有一个词:调虎离山!

    抬头一看见小白言笑偃偃,喜悦不胜的模样,心头又莫名内疚,我怎么这样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小白为了我,连神位都放弃了,我却动不动就怀疑他,若被他知晓,该会有多伤心?

    耳中依稀听得他解释说什么冥风跟这里气场不合，这时候不会出现，我听得不甚明白,却也没心思去追问。

    小白说完起我手道：“走，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我心里自是极想跟他去，但又觉得需得马上回山才能安心，一时矛盾不已。

    曾经无数次期盼有一天能走出清源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更何况还有小白相陪，本该是多么旖旎的风光，谁又想得到，真正迈出这一步，心里却只有害怕。

    他见我站在原地不动，诧道:“怎么了?”

    我踌躇不决,实在开不了口说我马上就要回去,可是脚下却也迈不开步子跟他去,僵持片刻,我在他手里写道:“我觉得这里好陌生，我有点害怕……”

    小白眉头一皱,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却久久不见开口,默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叹道:“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我一怔,心里更是愧疚,“对不起,小白……”

    “没什么”,小白淡淡一笑,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神色:“你自小长在山中,陡然来到外界,认生也是难免的。”

    我无言以对,不回去吧,我不放心;回去吧,我又何尝舍得?

    小白似是看出了我内心的矛盾，轻轻将我鬓边一缕碎发扩到耳后，拍着我肩柔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怕什么？再说，好容易才见面，你不想陪我多呆会儿？”

    这最后一句话深深点进了我心窝，确实，这世上在也没有比和他在一起更打动我的事。

    所有的犹豫都被这句话打消，我任由他携着手，一路向前。

    约莫盏茶功夫,走到一座森森古宅前,他停下了脚步。

    “你住得这样荒凉？”我忍不住道。

    小白笑道：“还好吧?别的地方已经人挤人，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了！这里闹鬼没人住，便宜我了。”

    “闹鬼？”

    “嗯!”小白一本正紧地点点头,“还是只挺漂亮的女鬼！”话音未落，手臂已被我掐了一把。

    “嘶!”小白夸张地抽冷气。

    根本没那么疼好吗?我白了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

    “你终于回过神来，知道紧张我了？”他假意揉着手臂不满道。

    “少废话，快说，到底是只什么鬼？”我手上加了三分力，严刑逼问。

    小白连忙讨饶:“我说我说……其实我也不清楚，反正没来找过我!要不，今晚你去找她聊聊？”他边说边推开大门，当先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猜想着这样年久失修又闹鬼的废宅应当是怎样一副光景?

    嗯,应该是霉味扑鼻，家具破破烂烂，到处结着蜘蛛网，稍一走动便会被激起的灰尘呛得人连连咳嗽……

    穿过院落,走进厅堂,迎面飘来一缕淡淡的墨香。

    我微觉奇怪，不由深嗅了几下,确定空气中没有任何尘霉之味。

    脚下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地面上绘着一副巨型地图，上面一如既往地标满了我看不懂的记号。

    东边角上靠窗的位置安了张书桌，上有一方石砚，槽中墨迹未干，木质的笔架上几只不同大小的毛笔依次排列，左边靠着墙整整齐齐垒着数十卷竹简，有的已经写满了字，有的还是空白。

    书桌后便是床榻，一张草席，一幅薄被，竟连枕头都没有。

    我刚想笑他清贫至此，却见他从桌上拿起两卷竹简往床头一丢，笑道：“谁说没有？”

    ……我与小白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从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我施施然在床边坐下,突然想到今晚要与他睡在这张床上，同枕竹简，脸上不由一阵发热，怕被他看穿心中所想，忙岔道：“别的地方也带我去看看吧？”

    小白顿时垮下脸:“别的地方就不用看了吧?”说完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还以为你会表扬我的,谁知糊弄不过去……娘子真聪明!怎么就知道我只收拾出这么一间象样的?”

    ……

    正说笑着，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陈先,陈公子……在家吗？”

    陈先生？陈公子？我一怔，就听小白忸怩着解释道：“是来找我的。”

    来人是两个乡农打扮的男子，一看便知是当地的百姓，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每个都有五、六层之多，看着分量不轻。

    其中较为年轻的汉子手里还托着看一只乌黑的坛子，上面黄泥封口，系着鲜艳的红色稠带。

    那年纪大点的那男子道：“先生，这是众乡亲的一点心意，请先生务必收下，眼下灾荒甚重，没什么好东西犒劳先生，待平息了这场水患，我们再好好酬谢您！”

    小白连忙客气了几句，那年轻汉子生怕他拒绝，抢着劝道：“是啊，先生，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过一点粗茶淡饭，您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料想小白定然不收，正等着看他如何推却，谁知他竟然拱手谢道：“既是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说着引了他们进来。

    那年长男子进屋后发现连张置物的案子都没有，皱眉道：“阿根怎么还没有来，不是说好让他给先生搬张案牍过来的吗？”

    那年轻汉子道：“呀，我正要跟你说，阿根他爹适才摔了一跤，跌断了腿，他一定是跑去请大夫去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又有走进一人，顶着一张硕大的案子，整个人都被罩住了，看不清形貌。

    适才说话的那年轻汉子叫道：“阿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夫请到了么？”

    阿根将案子放下，人从底下钻了出来，苦着脸道：“没有，自从发大水后生病的人越来越多，跑了好几个村,大夫们都不在家,都出诊去了。我只得明天赶早跑一趟镇上了。哎，就这么一会，我爹已痛得晕过去两次了,这一晚上可怎么挨?”

    小白的目光忽向我看来。在那两人进屋前，我已隐了形迹，除了他旁人都看不见我。

    我早料到他想干什么，笑着点了点头。果然听他对阿根道：“带我去看看你爹。”

    那几人同时喜道喜道：“先生莫非还通晓医道？”

    小白谦道：“通晓谈不上，略知一二吧。只是眼下既没有大夫，不如我先帮忙看看再说。”

    阿根点头道：“对，对，就算接不上骨，能帮我爹止了痛也是好的，不然这一夜可要熬死人了！”几人边说边出了屋子，声音渐渐远去。

    我重新现了形，从桌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翻看。

    一见那熟悉的字体便知是小白所书，说的都是些关于如何治水，修筑水利工事，泄洪防旱之道。

    我看得索然无味，接连换过几卷，终于发现了陌生的字迹，却不料竟是医书。

    可惜我八百年来除了那次驼背，百病不生，于药石之道亦没有半点兴趣，只得颓然放下。

    突然,几缕诱人的香气钻入鼻中，我使劲嗅了几下,寻着香味走到那两方食盒前，将其中一个的盒盖揭开，顿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继而弥漫了整间屋子。

    只见最上层是一只的烧鸡，黄澄澄的，油光酥脆，摸着还有些烫手;第二层是清蒸银鱼，一尾尾雪白的银鱼上撒着星星点点碧绿的香葱，看着十分清爽;接下来一层是红烧排骨，切得极为小巧，一块块通红透亮。后三层是三道时下素菜，也做得十分讲究。

    再打开另一个，里面全是主食，依次是米饭、白粥、饺子、蒸糕，和一串精致小巧的四角粽。最后一层竟是碗银耳莲子羹，稠稠地呈半透明状，足见熬出了火候，散发着莲子特有的香甜。

    我将这些菜肴一一从食盒中取出，放在案上，竟摆了满满一案,心中不能无感。

    先前我从镜中所见，这些受灾的乡民饮食甚是粗陋，但他们却如此用心地款待小白，自是因为感激他的缘故。

    但是小白他虽然已经不是神仙，却不需食人间烟火，却为何要收下？

    难道……是为了我?

    以前总听他说外面的世界如何好玩，东西如何好吃……

    对，他定是见我难得出来一次，借花献佛，想好好地犒劳我一翻。只是一下收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我对着一桌子的美食发呆，想动又不敢动。

    活了八百年，除了喝水，我几乎没尝过世间其他的东西。

    这本是件有利修行的好事，没有口腹之欲便不会堕入饮食障，修行起来往往事半功倍，更易得道。可是,说到修练,我是只半途而废的树妖，又嫁了放弃仙道的小白，修炼早就已经不是我的的人生目标了。

    左右摇摆不定，我决定还是等小白回来再说。

    只是下山久了,倒觉得有些口渴，我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只乌黑的小坛子上。

    我凑近坛子嗅了嗅，闻不出任何味道，摇一摇，有水晃动的声音。

    我大喜，立即拍开封口，捧起坛子灌了一通。一股辛辣之气从嗓子直冲胸口，我呛得剧烈咳嗽，喝进的水喷出了大半，登时醒悟，这是酒不是水！

    正后悔不迭，暗骂自己莽撞，火辣辣地舌底突然泛起一丝微妙的甘甜。那甘甜迅速地向舌上、齿间扩散，盖过了之前的辛辣，而且同时满口生津，胸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感。

    虽然被辣得直伸舌头，我却还是忍不住又捧起了坛子……

    迷糊中有人推我，温柔地轻拍我的脸颊。

    我抬起有些发沉的脑袋一看，正是小白。

    他已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散开,微带湿意,显是刚洗完澡。再一看窗外，天已全黑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我揉着额头，睁着迷离的睡眼，定定地看着他,“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也是刚回来”,小白道:“第一次替人接骨，手生，半天才接好。见你睡着了，就先去洗了个澡。”他边说边扶了我起来，笑道：“娘子好酒量,一个人就喝干了一整坛。”

    ……我本就脚下发软不着力，听他这么一说，索性借题发挥，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倒去。

    这种小把戏以前用过多次，每次小白都会如愿以尝地将我抱起或是扛在肩上丢上床，屡试不爽。

    可是没想到这回他却扶着我重新坐下，然后转身去倒了杯茶给我。

    我不肯接，懒洋洋地倚在他身上，只将嘴凑了过去，撒娇要他喂我。

    不料他却将杯子往我手中一塞，道：“你先醒醒酒，我还有一会儿要忙。”说完便径直走到桌旁，看起了书，还不时提笔在一旁写上标注。

    我闷闷不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蹭了蹭他，掘着嘴微表不满。

    他却头也不抬，只伸手在我脑袋上轻拍两下：“乖，别闹……”

    我只得郁郁地独去坐在床边，酒力发作之下，只觉全身滚烫。

    这里远不如深山凉爽，虽入深夜还是暑气不消，加之我心下烦闷，更是热得难熬，索性解开了衣襟，满屋子来回乱转。

    小白见状无奈道：“又怎么啦？”

    我双手张开做扇，在脸颊两边使力扇了几下，他会意，笑道：“看你下次还敢喝这么多！”

    我丢给他一个白眼，忽然心中一动，借酒壮胆，将领口又放低了些，露出半截抹胸，兜了个圈子，慢腾腾地踱到他身边走来走去,试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过来。

    谁知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气得顾不上矜持,索性厚起脸皮直接靠过去，脑袋在他肩膀上来回轻蹭……

    调戏一下自家相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吧?

    这次他总算回过头来，目光也如我所愿地地停留在我那半露的胸口。

    我略觉害羞,低下了头,余光偷偷瞄他一眼,只见小白嘴角微微上翘，眼里是那种心领神会的笑意。

    终于，他丢下笔转过身子,然后双手朝我胸前伸了过来……

    再然后,他的手掠过我胸前，拉起我两边衣襟，慢慢地合好，“静一静就好了，心静自然凉!”

    ……我心中失落，看他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幽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听得地下传来“砰”的一声响，吓了我一大跳。

    寻声望去，只见厅前正中的空地上裂出一个大洞，一个黑不隆冬的脑袋正从洞中探出。

    我吓得险些尖叫失声，酒也登时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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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小聚(下)

﻿    咳咳，因为这章比较长，将近有两章的字数，所以晚了一天，实在对不起！~~那脑袋左右两下一望，发出鼻子抽动之声，连声叫道：“好香，好香！”接着整个人从洞中一跃而出。

    他甫一着地，我险些笑了出来。

    只见此人身高不过三尺，却顶着一颗硕大浑圆的脑袋，面相老成，年纪已然不轻，躯体却如四、五岁的孩童一般，堪堪到我腰间，与他那颗脑袋实在不成比例。

    那人一出来，裂开的地面瞬间合拢，完好无缝。

    我大奇，正想向小白询问，他却笑着摆摆手制止了我。

    只见那颗圆圆的大脑袋一路嗅着香气，直扑案前，抓起烧鸡撕下一条腿来便啃,只吃得满嘴流油，吧唧有声，片刻之间便将一只肥鸡吃得干干净净。

    刚吐出最后一块鸡骨，他又立刻端起了那盘银鱼，也不顾汤水淋漓，一条条抓起来便往嘴里送,一气吃了大半，才舔舔唇，趁着吐鱼刺的当儿，含含糊糊道：“这鱼刺太多了，吃起来不过瘾，不过瘾！”

    小白缓缓走到他身后，摇头道：“你好歹也是一方土地，如此吃相，也不怕被人笑话？”

    那人头也不回，噗地一声又吐出几根鱼刺，不屑道:“切，你小子懂什么？三月不知肉味，神仙也跳脚！”边说着又抓起一块排骨丢在口中大嚼。

    我暗暗好笑，这土地公自己贪吃不算，还把全天下的神仙一股脑儿拖下水。

    小白却也不和他争辩，好脾气地道：“好，那你慢用，我等你。”

    那土地老儿忙不迭点头，突然指着案上三道素菜，尖声叫道：“怎么给我吃这些？我不吃素，不吃素！”说罢又捧起一旁那只酒坛子摇了两下，大叫：“啊！酒也没了，呜呜呜，你骗我，你骗我！”

    我大奇，小白骗他什么了？

    只听那土地老儿忿忿道：“你要我帮你勘察此处山川地形，说好许我三牲供奉，结果，结果就给我这么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边说边捶胸顿足，哭得十分伤心，活象个心愿得不到满足而撒赖的孩童，一个劲儿地嚷嚷：“我不依，我不依，我要吃肉，要喝酒，我要醉仙楼二十年原浆的梨花酿！”

    小白与我相顾失笑，谁料得到堂堂一方地仙竟会为一顿吃食如此失态。

    我见他哭得凄惨心下略觉歉然，早知道就不去动那坛酒了，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原浆什么酿，当水给喝了确实浪费。

    待他哭闹了好一阵后，小白忍笑劝道：“好啦，别哭了!我不会骗你，许诺你的一定会兑现，但不是现在。”

    土地老儿双目圆睁，怒道：“你知不知道，老子饿了大半年啦！前几个月是滴雨不下，这几个月又一下下个没完，百姓死的死，散的散，已经半年多没人供奉过我了，还让我饿着肚子帮你干活？天底下也没这个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三两步跑到小白跟前，只是两人身高差距太大，他掂起脚还不及小白腰间，只得戳着他长衫下摆骂道：“老子不干了！你这小子来路不明，老子干么要听你差遣?你定是使了邪术把我唤出来的,哼,要不是我那天饿昏了头，实力不济,哼,哼哼……”

    他连哼了好几下也没哼出个所以来,话头一转又骂道:“他妈的！居然敢跟神仙赊欠，你个臭小子！”边说边作势要钻回地下。

    小白静静听完他一通骂，既不发怒也不阻拦，只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仙伯便请回吧，哎，可惜，可惜！”

    土地胡子一翘：“可惜什么？”

    “可惜醉仙楼现在已经大半泡在水里了，等到河堤一溃，大水一冲，那二十年原浆的梨花酿，哎……”小白边说边摇头，一脸痛惜。

    那土地老儿果然意动，一溜烟跑回来，别看他两条短腿，跑起来倒着实不慢，三两下便蹦达到小白跟前：“那你说，过多久兑现？”

    “平了水患，百姓衣食无忧后自会践诺。”

    土地绕着小白踱了个圈子，似是在考虑可不可信,最终双掌一拍，道：“好，一言为定！”

    小白笑道：“一言为定！”

    土地老儿本来一心只顾吃，这一来倒显得比小白还要心急，端着适才吃了一半的排骨，边吃边与小白站在地图前商论，向他汇报勘察的结果。

    只是小白身材甚高，土地又太矮，沟通起来不甚方便,小白便索性蹲下，两人一蹲一站，正好比肩，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我于治水之道一窍不通，渐觉无聊，却听他二人起了争执。

    那土地不耐烦地道：“差不多就行了，要弄那么清楚干吗？”

    小白道：“那怎么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土地嘴里衔着一块排骨，口齿不清地道：“我真的忘了，年纪大了，一下哪记得这许多？”

    “那就明天再辛苦你一趟了，顺便查看一下附近的村子，看看这几个村落之间的地底有无坚硬山岩，如果有，务必记清楚所在，回来告诉我！”

    土地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会儿功夫，他已将那盘排骨消灭殆尽，对另外三道素菜看也不看，伸手抓起一个粽子剥开，咬了一口，喜道：“是火腿馅的，唔，还不错，就是吃得有点噎，哎，要是有酒就好了！”

    忽然他“啊”地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之事，脸上大有忧色,“你要将河流改道，会不会影响到天灵泉？”

    “天灵泉？”小白思索片刻:“你是说西甘上山的那眼泉水？”

    土地顿时两眼放光道：“对，你也知道？我跟你说，这天灵泉可千万不能动哦!醉仙楼的梨花酿之所以驰誉百年，全靠了那眼泉水，你可千万不能为治水而坏了那泉的水质！”

    小白哭笑不得：“你见过有人往山上泻洪吗？我还以为什么要紧事，差点被你吓一跳……”

    土地急道：“什么？这还不算要紧事？我跟你说，这眼泉可不简单，是当年水神为解方圆数十里百姓饮水之难而亲手点出的！那些个凡人不明所以，见一夜之间凭空多出这么一湾好泉水，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小白微微一笑道：“哦？这事你也知道？”

    土地得意地抖抖胡子道：“我生为一方土地，这里什么事我老人家不知道？嘿嘿，后来百姓不缺水喝了，便用这泉水来酿酒。不瞒你说，有次水神下界路过此地，我还请他喝了个痛快！”

    小白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抽：“真的?”

    “当然是真的,想当年我与他畅饮千杯,还不够尽兴,可惜醉仙楼那个小气掌柜却以窖藏不多,不肯卖了!”

    小白不动声色道:“可我怎么听说水神是从不饮酒的?”

    我大乐，土地见牛皮当场拆穿，老脸一红，却兀自强辩道：“切，你听谁说的？你以为天界上神就个个都是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只有我这种没出息的小仙倌才撇不下口腹之欲是不是？”

    小白道：“仙伯多心了，据说水神从不饮酒是因为他酒量极浅，喝不到三杯就会醉,跟上神不上神的完全不相干!再说，人各有志，神仙做到无欲无求又有什么意思？我看远不如您老人家来得逍遥快活。”

    土地听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你这娃儿倒是很会说话，想当年老子若非舍不得这人间美食，早就飞升天界混个什么上神上仙当当了，何必窝在这里做个小小地仙？人各有志，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他高兴之下再也不骂小白臭小子了，神态亲和了许多，笑了一阵，又道：“差不多啦，我得回去好好养养神，明天才能继续给你跑腿当差。”说着走到案前，将没吃完的东西一一装进食盒，捧在怀里，对小白说声告辞，便要往地底钻。

    小白忽道：“等等！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夫人来了，以后找我务必请走正门!”

    土地诧道：“你夫人？在哪里？我怎么没见着？”

    我心想你自从进来一双眼睛就只盯着吃的，哪看得见旁的东西？

    他顺着小白的目光，三两步窜到我跟前，绕着我转了半圈，转头对小白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她是只妖！”

    小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那又如何？”

    土地反复打量着他，惊疑不定，最终摇头叹道：“也是，逆天行事，泄露天机你都敢，娶个妖怪做老婆自然不在话下！我竟然看不出你小子的来历，邪门，当真邪门！”

    他接着又将头转看了看我，“还是这小娘子好认，简简单单一段木头，一眼就看出来了。喂，小娘子，你好啊！”

    我冲他微笑点头，比个手势，意思是你也好。土地脸现迷茫，小白在一旁解释道：“她问你老人家好。我娘子不会说话，仙伯勿怪。”

    土地看我的目光登时充满了怜悯，连声道：“可惜，可惜……对了，小娘子，你吃过晚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消夜？”

    他也不等我回答，将食盒最底下一层抽了出来，端出那碗银耳莲子羹推到我面前，边说边舔着唇，目光中颇为不舍：“喏，我不爱吃甜的，这个……给你吧！”说完纵身跃起，一头钻进土里不见了。

    我捧着那碗莲子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将它放回了案上。

    小白见状笑道：“不想尝尝？”

    我摇头：“可是我怕会堕入那饮食障。”

    小白不以为然道：“什么饮食障？！还是你打算丢下我，独自修炼升仙去？”

    “你不怕我一旦动了口腹欲，变得跟那土地老儿一样馋嘴贪吃？”

    “不怕!大不了等忙过了这阵，我天天为你下厨。”说着便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到我面前：“张嘴！”

    我无奈，只得张开嘴抿了一小口，软软糯糯的银耳顺着喉咙咕嘟一声就滑了下去，一股沁凉的香甜直透心底。这是我尝到的第一口人间的食物，感觉既新奇又美妙，还有幸福——源于对面那个喂我的人。

    “好吃么？”他问道，第二口又送了过来。

    我吞下，使劲点头：“味道比那梨花酿好太多了！”接过他手里调羹，也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微一迟疑，被我眼睛一瞪，立刻顺从地喝下，笑道：“也对，让你一个人堕饮食障不公平，要堕一起堕。”

    我俩相视而笑。烛光在墙上斜斜投下两个拿着汤匙互喂的影子，像极了一幕皮影戏。我看得有些入神，心想，若能与眼前人夜夜在烛光下分一碗羹，别说区区饮食障，便是堕入十八层地狱，又如何？

    远出传来三声梆子声响。夜深人静，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我揉揉还在发烫的脸颊，凝望着小白，目光灼灼，毫无顾忌地传达着内心强烈的渴望。

    他避开我的目光，微凉的手覆上我额头：“喝了这么多酒，该早点睡啦，小心明天头痛。”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稳稳放在床上，俯身在我耳边柔声道了句：“睡吧！”。

    我见他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双手一圈紧紧搂住了他。

    他现在力气远不如我，两下一挣，便被我勾倒，伏在我身上。

    这个熟悉而暧昧的姿势令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只觉情动不可遏制，摸索着去脱他的外衣,他却翻身而下，闪到了我身侧,低声道：“睡吧，别闹！”

    我怎肯依?顺势滚过去压住他一只手臂，让他再也跑不了，手又不规矩地伸了过去。

    他紧捉住我手，那力道已不像在开玩笑，我略觉奇怪，不满地抬头看他。他挪了挪被压住的手臂，移到我脑后，让我枕着，身子却尽量离得我远远地，用略带压抑地声音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磨牙声，恨得直想咬他。虽然以前我常常要他给我讲些奇闻轶事、神怪传说，作为入睡前的消遣，可这个时候，鬼才听得进故事！

    “是你最喜欢的，关于神仙的故事哦！”小白继续引诱。

    我把头一扭，不听！

    “若我说……这故事跟我有关呢?”

    “跟你有关？”我有些意外，兴趣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当即表示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枕着他手臂，等着听故事。

    谁知接下来他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知道清源山上面是什么地方吗？”

    我莫名其妙，心想山上面还有什么？是天呀！

    “是天河，万水之源。”小白缓缓地道:“天河边长一排和你一样的柳树,每年三月初三上汜节，众神便会齐聚河边，举行祓禊泼水仪式。其中有个仪式，专为女仙而设，是用柳枝沾起早春的天河之水撒到众仙子身上，象征祈福之意。每逢这时，那位负责此项仪式的祭司，总要去河边折一段柳枝，用完之后再接回树上去……”

    我忽然打断道：“这位祭司是男仙还是女仙？”

    小白不意我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道：“是位男仙，怎么了？”

    我笑着比划：“那他真是好眼福，九天仙娥齐聚，定是美女如云，一路看下来只怕眼都要直了吧？”

    小白却摇摇头：“眼直倒未必，手酸是一定的……其实，再有趣的事情，年复一年地重复个上千次，也变得枯燥无味了……啊，你别打岔，听我说……

    那位祭司已历经了不知几千个上汜节，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过去。不料一千多年前的那一回，却出了岔子。”

    那天眼看仪式行将结束，在他将柳枝点向最后一位仙子时，天帝忽然召他有急事，结果他……一不小心，那柳枝没拿稳，便掉了下去。”

    我又忍不住打断他：“不就掉了跟树枝，这算什么岔子？能出什么大事?”

    小白笑得有些别有深意：“没错,那位祭司当时也是想你这么想的!他转身就走了，完全没放在心上,直到过了很多天以后……

    他有个在夜深人静时散步的习惯，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当他散步再次来到当时的天河边，隐隐听见有人在哭，找了好一阵才发现，这哭声竟来自下界的一株柳树。

    他这才猛然想起几天前的那段柳枝。

    天上一日，人间三年，那段柳枝已在下界生根抽芽，长成了一棵树。她无辜被投下界，遥遥仰望着天河边昔日的同伴，自己却再也回不去故土，于是绝望之下，终日啼哭。”

    那柳树恳求那人将她带回天上去，但是为时已晚，她已在凡间扎根，要是强行带她回去，势必会死。

    那人见她哭得凄惨，再加上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心存愧疚，便多方劝慰开解，给她讲十丈红尘如何比清冷的天河有趣，人间美食美景如何诱人，男女之情又如何美妙，总算哄得她安心在凡间扎根修炼，不再惦记要回天上去。”

    此后，他有空便去看她，陪她说话，天长日久，一人一树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那人在心里许诺，这棵树若不能得道飞升重回天界，他便照拂她一生一世。

    小白说到这里,声音略转低沉:“可是有一天，他再去找她时，却发现那棵树……”他顿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发,才接着道:“却发现那棵竟不见了！那人心急如焚，到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正说到关键处，他忽然停下，坐起身来，“有客来了!我去会会，你先睡吧。”边说边披衣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头雾水，正想问来的是谁?

    忽然感觉四周空气瞬间冰冷了下来，夏夜的炎热顿时一扫而空，我激灵灵打个冷颤，立即恍然。

    果然便听见小黑在院外朗声笑道：“我知道,久别胜新婚,所以这时候才来!没打搅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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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突变

﻿    “谁说没打扰？!”我和小白一个屋里一个屋外,一个无声一个有声同时道。我心里称快的同时又有意外,小白说话一向委婉谦和，没想对小黑竟直接得让人咋舌。

    哪知他直接，小黑更直接：“嘿嘿，你要是起不来就算了，既然起来了，怎么也得好好陪我杀几盘！”话音刚落，便传来抚弄棋子的沙沙之声。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小白的语气不复刚才的玩笑。

    “下完再说！”

    “说完再下！”

    外面一时无声,想是两人僵持不下。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白如此执拗。

    最终还是小黑让了步：“好好好，什么事，快点问！”

    “新继任的水神是那一位？”

    小黑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件事！告诉你吧，根本就无人继任，水神之位一直空着！”

    “怎会这样？”

    “据说人选是举荐了不少，但是天帝始终未定。所以水神的事务，暂时由他亲理……”小黑显得颇为不耐烦：“我说，你现在无异于一介凡人，好好过你的日子吧，管那么多干吗？下棋下棋，再不下，天都要亮了！”

    外面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小白道：“天帝此举何意？就算是要惩戒一方的百姓，难道大半个天下都有罪？”

    小黑道：“谁知道？你自己问他去吧！”顿了一顿，又道：“八成是最近心情不好吧……对了，就在前些天，火德星君也不知怎地逆了龙鳞，一点微小过失，竟惹得天帝大发雷霆，将他停职查办，发往蛮荒之地反省思过，这下连火神的位子也空了!如今天帝是身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看他啊,日子也不好过，劝你还是少跟他对着干，由他折腾去吧……”

    我听他如此说，心想若这一连串的天灾都是天帝的意思，那小白此举岂不是公然与天帝作对？

    难怪先前那土地老儿说他逆天行事，胆大妄为。不由得暗暗为他担忧。同时又纳罕，小黑与小白曾是同僚，必定也是天帝的臣属，怎么他提到天帝时没半分敬意，反而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意，这人也忒狂妄了!

    接着又听小白满不在乎地道：“我怕什么？如你所言，我现在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再怎么样，帝君也不至于自低身份到来跟一个凡人为难吧?况且，我也并不是存心要忤逆他。”

    小黑也跟着笑道：“嗯，说得也是,他这个人最要面子!只不过，你一人之力，累死累活又能救得了多少人？终究不过徒劳一场吧！”

    小白却道：“不，我不这样想。”

    小黑“哈”了一声,明显颇不以为然。

    小白没理会他的讥笑,接着道:“这些天来，我一直再想一个问题，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现在所做绝非徒劳。”

    “什么问题？”

    “以前，我总认为，在其位，尽其职。只需给人间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让百姓安居乐业，就足够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凡人的生命短暂而脆弱，力量又如此渺小，他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神灵身上。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教会他们方法，让他们面对逆境时不再束手无册，我觉得这样更有意义。”

    这次小黑沉默了,过了半晌才听他抚掌叹道：“我看你就是个劳碌命，不管是做神仙还是凡人，你都闲不了。”

    两人同时哈哈一笑，不再交谈。静夜中唯有落子之声时不时传来,想是他们又开始下棋了。

    我躺在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想着刚才那个小白讲了一半的故事：那人最终有没有找到那棵树呢？他说那故事与他有关，那树偏巧又是棵柳树，莫非……莫非……？

    忽听院外小黑笑道：“这么快就输了!几天没见，你竟倒退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上半夜劳累过渡，才导致现在精神不济,思路不佳？哈哈，哈哈！”

    “赢了还嘴上不饶人？”小白不温不火回道。

    “切！胜之不武！我说，你能不能用点心？好歹看我大半夜的跑这一趟……”

    我喝了那一坛子梨花酿,这会儿觉得有点口渴，又不想让小黑知道我还没睡,便摸黑爬起来找水喝。不料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跤摔去，撞上了桌子，桌上书简稀里哗啦撒了一地，静夜中发出极大的声响。

    小白立即冲了进来：“什么事?”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又指了指喉咙，意思是说：“酒喝多了有点烧心，想找点水喝……”

    他会意，转身倒了一杯冷茶过来，扶着我，慢慢喂我喝下。

    我拉住他：“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那人后来找到那棵树了吗？你先告诉我再去下棋，不然我心里老惦记着，睡不着。”

    他笑道：“傻瓜，这有什么好惦记的？自然是找到了！”

    “那找到以后，他们怎样了？”我追问。其实我还想问他，这故事里的男仙和那柳树，说的是不是你和我？

    小白还未回答，屋外小黑忽然接口道：“笨蛋！既然找到了，还有骗不到手的？自然是娶回家做娘子了……可笑他那娘子，自己不说话，却整晚缠着老公要他讲故事。”

    ……这家伙肯定又对我用了读心术，不然他怎知我心中所想？

    果然听见小白低声喝止道：“冥风！”

    “抱歉，我忘啦!”小黑懊恼道:“早知我就不说出来了！要怪就怪你老婆实在太笨，让人看了着急……唉,算了，我还是走吧，你也不用出来送了。”接着听他拉长了声音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什么世道……”

    小白忽然追出去喊道：“等等！”

    “干吗？”

    “顺便把后院那几只野鬼一并带走！”

    “什么?”小黑倏地拔高了一个音调，你叫我当鬼差？有没搞错？!”

    小白仿佛置若罔闻，“都是些客死他乡的冤魂，你带回去，下辈子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吧！”

    “想得美，你连盘棋都没好好陪我下，还好意思开口要我干这干那？哼，下次再也不来了！”

    “随你！”小白很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轻笑一声，压低了嗓子道：“曼佗罗花快开了吧？我看你就是想来也未必有空……”

    “你去死吧！”小黑的声音比刚才放大了一倍也不止,活像只炸毛的猫。

    我不由大奇。他虽然素来说话刻薄，但却甚是斯文，属于骂人不带脏字的阴损类型，不知何以被小白一句话激得如此跳脚？曼佗罗花，那不是开在冥界的独一无二之花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须臾,后院，小黑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跟我走吧……还哭？哭什么哭!投胎去啦！都离我十丈远，不，二十丈，别太近!跟好,掉队我不负责……”

    总算可以安安心心相处一会，不用担心再有人来打搅，天边却已透出一丝光亮,我和小白唯有相视苦笑。

    我枕在他手臂上，问：“你刚才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么？”

    “嗯，也不完全是。故事么，当然有真有假……”

    我急了：“你少逗我，到底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的？快说，快说！”

    “好啦，看你急的！九成都是真的。只是，只是那时，你并非失踪，而是真身枯死了。”小白揽着我的肩,轻轻磨娑,“三百年前清源山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吞噬了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那时你还是只弱小精灵，元神不可能脱身而走，所以我认定你死了……”

    我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闪烁其词，编排了个那颗树失踪了的说法，只因他答应过再也不提我真身已死之事。

    接着又听他道：“我曾拜托冥风寻你魂魄，可是在幽界中寻找一只未成型的精灵犹如大海捞针……我找了你三百余年，仍是一无所获。直到那天，我偶然路过到清源山，却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正要提刀砍人……”

    一提到这件事，我就想起了那胖瘦二贼，嘲笑他道：“于是你又烂好人发作，明知道那两人是坏蛋还打算救他们性命?”

    小白却道：“可见好心总有好报，要是没那两个家伙,我们又怎能重逢?”

    “可是，为什么，之前的事我完全不记得？没一丁点儿印象，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就说记性不好嘛！”他伸指在我鼻子上轻刮一下， “再说，那时你还小，就好比小孩子，记事前的种种，长大后难免忘了……”说到这里，他声音转低，在我额头上深深印了一吻：“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便准备回山。

    我答应了那人，要留在山中替他守好那个封印，这次破戒出山虽非我有意为之，但我也不能以此为由，逃避不回。

    何况小白常说做人当重信守诺，我若为了贪图儿女之情而食言背信，只怕他也会对我不齿。

    他见我去意甚坚，也不再强留，只是怕我不认得回去的路，便拟送我一程。

    哪知这附近的百姓以为他要离去，立即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十里八乡来了一堆人相送。我不欲与众人相见，正准备隐了形迹，小白却笑着拦住：“怎么，我娘子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因为急着要离开不能多陪他,我心里本就愧疚,听他这么一说,便乖乖地站在他身旁。

    众百姓一直将我们送到与临郡交界的十里亭。临别时，那位我曾在水镜中见过的，名叫小叶的姑娘，拉着我手，道：“姐姐，你家先生真了不起,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说完她迅速地瞄了小白一眼，脸又刷地红了。

    我听了甚是受用，几欲将小叶引为平生第一知己，但苦于口不能言，于是便亲热地拍拍她手背以示感谢。只是有些不明白，我知道小白是谪仙的天神，自然是很了不起的,可是小叶她并不知道，她又觉得小白了不起在哪里？

    不光小叶，还有她身后这群淳朴的百姓，他们看向小白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敬重。我曾被凡人误认为是棵神树，见过他们向神灵祷告时的目光，那种虔诚而敬畏，与现在他们看小白目光是迥然不同的。

    我似乎隐隐知道了答案:小叶说得对，我的确嫁了位了不起的丈夫，却并不因为他是神仙！

    小白将我送到山下便即返回。

    越走近清源山，我越是忐忑，总是猜想会有何样的惩罚等着我。直到远远地看见我那棵柳树，还有栖身的小屋，山中一切都还是我离开前的模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那人到现在也根本不知道我破戒吧？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河边俯下︱身子，正想掬一把河水洗脸,陡然看见不远处河面上倒影中，有两个身影蹑手手蹑脚地从我背后掠过，直往深山里狂奔而去。我暗叫一声：不好！立即起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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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福兮？

﻿    那两人脚下极其迅捷，连穿过两个山坳，已不见了踪迹。我大感诧异，若是寻常凡人，绝不可能快过我。难道说，才离山一宿，便有妖魔来破坏封印？

    正待细细搜寻，忽见对面一座山峰周围升起一片紫色烟雾，透着说不说的奇异。我心中一凛：那座山峰正是当日那人下封印时所站之处。当下惊惧不已，连忙跑去看个究竟。

    岂料堪堪跑到山顶，那烟雾却消失不见了。

    我正自奇怪，忽闻悬崖下传来“啊”地一声惨呼，低头一看，只见脚下有个丈余见方的平台，三面凌空，由几块向外伸出的山岩拼成，却甚是平整。以前有凡人出入时，曾听他们给这里起名做祭神台。

    刚才那声惨呼就是由这祭神台上传出。我四处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两滩浓稠的黑血留在洁净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莫非这两摊黑血就是刚才那两人所化？

    我正想跳下去看个究竟，耳旁一个空灵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妖魔都找上门来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暗暗叫苦，擅自离山果然还是被他知道了，不知他要如何罚我？想起当日他下封印时的那种可怖的毁灭之力，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今日若非我及时察觉有妖邪之气侵入，险些酿成大祸！而你这个看守之人竟敢违背诺言，私自下山会情郎。既然如此，留你何用？”话音带着怒意，声震山谷

    我大骇，他只须动动手指，捏死我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连忙辩解道：“不，此番绝非我有意破戒，实在……实在是事发突然，身不由己，而且，而且我只耽搁了一宿，就马上赶回来了！我守在这里这么久，都没任何异动，不想才离开一晚就……”说到这里，心下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连声音也有些颤抖。

    “哼，若不是你自己主动回来，我岂会容你活到现在！”那人语音稍缓，顿了顿才道：“以前我总认为事关重大，不想多说关于这封印的秘密。你不知其中轻重，难怪如此掉以轻心。今天，我便把这其中隐秘说与你知晓,也好让你明白,这份担子有多重!”

    “是!”我知道事关重大,当下凝神倾听,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人缓缓道:“嗯，还记得当年我跟你说过为什么要下这个封印吗？”

    我点头：“你说要将一件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叫什么血海魔池，但是怕有不轨之徒来破坏，因此要在上面加上一道封印……”

    “不错，是血海魔池!你知道它的来历么?”不等我回答,他就继续接着道:“千百年来，无数妖孽邪魔被收服、□□后，其身虽灭，戾气却往往难以化解，继续作祟人间。

    这封印下埋的血海魔池，就是用来收纳妖魔戾气的一件法器。自开天辟地以来,也不知吸纳了多少妖邪戾气。世间妖魔无不对其趋之若骛，想将魔池中的戾气窃为已用，以提升妖力，更有甚者，想颠覆了魔池，让池中积蓄的戾气倾巢而出，荼毒苍生……现在你知道你肩上的责任何等重大了？”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又恢复了冷峻严厉，“魔池若被倾覆，后果不堪设想。当年我用牺牲方圆百里一切生灵的代价，下了这个封印，并且选定你来看守。一来是不愿再多一个人知晓这个秘密，二来看你是只单纯的小树妖，心无旁骛，当能不负使命。看来是我错了！”

    我到今日才知自己肩负的竟是这样一副重担，惊得冷汗涔涔而下，手足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人突然哼了一声，冷笑道：“可笑你那夫君倒生就一副慈悲心肠，一门心思地想救百姓于水火。谁知却娶了你这等自私之人，为了一己私情，竟置天下苍生而不顾！他若知道你的为人，还会不会要你？”

    这一句直戳我痛处，起先我以为离山也好破戒也好，只是我一人之事，最多不过任他处罚，哪知道其中竟有这么大的牵连。急忙连声道：“不，不，以前我不知道事关重大，现在知道了，我绝不会再犯!求你再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擅自离山了！”

    “再信你一次？”那人带拉长了语调,满怀嘲讽。

    我双膝跪地,郑重起誓道：“你再信我一次，我向你保证,印在人在，印毁人亡！”

    “你这回真的心甘情愿，一步也不离开？”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那人语调缓和了些，忽道：“你心里是不是怪我太不尽人情？硬生生逼着你夫妻分离？”

    我一怔，这人素来冰冷威严，从未与我这般说话。我以为他暗含反讽之意，惶恐不已，不敢接话。却听他道：“其实，要守好封印，寸步不离倒也不必。也可能明天就会有邪魔入侵，也许再过百十年也未必有……我过分谨慎，活活拆散一对夫妻，是不是也有违天和？”

    我不知他此言何意不敢轻易接口,那人沉吟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定：“把手伸出来！”

    我虽不明其意，还是依言伸出双手手。忽觉左右手腕上同时一凉，像是被无形之刃划各开了一道口子。两行碧绿的细细血线沿着手腕滴撒在脚下的祭神台上，溶进了刚才那两滩浓稠的黑血，再慢慢渗入山岩，片刻便消失地干干净净。

    “听好，封印之眼就在这座祭神台下！我先在为你布了一个机关,将你的血溶进封印,此后一旦有妖邪侵犯封印，不论你身在何地，都能立时察觉。这个机关可保封印一柱香的时间不被外力所破,你只须在一柱香的时限内赶回来即可。”

    他的意思是准许我离开了？这个结果实在太出乎意料，我顿时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唯有跪下来对着空中连连磕头。

    “起来吧……”那人道：“再告诉你一件事，魔池不会在一个地方放太久，以防时日一长难免戾气外泄或被发现。待到此处封印失效，我会另择他处将魔池转移。到时候,便还你自由之身，禁言禁足之约一概作废！”

    我喜出望外，几欲跳起来欢呼。

    “但是在这期间，你务必负好看守之职。印在人在，印毁人亡！记住你说的话，别再让我失望！”这句话说完后，一阵紫色霞光缓缓升腾，缭绕山峰，然后渐渐散去,那人便再没声息。

    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我见过的神仙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小白恬淡平和，温润如玉，小黑形迹脱略，不拘小节，都与我想象中的神仙形象出入太远。

    唯有这人，虽然只听他说话而未见真容，然那股庄重威严，冰冷而不可近的气势，还有这恩威并济的行事之风，比小白小黑更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神仙。

    不过我此时满心欢喜，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就踏上了下山的路去找小白。

    走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一个我没有考虑到的问题：那人说，封印若有异动，我需在一柱香之内赶回。我早上从山脚下的最近的郡回到这里都用了半天时间……想到这里，满心欢喜登时消散了个干净，垂头丧气地原路返回。

    没关系，还有水镜,我在心里安慰自己道。而且那人不是说了吗，魔池不会在一个地方放太久。等到我与他契约期满，就可以天涯海角地追随小白去了。眼下短短分别，又算得了什么?到时候，我不但可以跟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可以大声地笑,叫他名字……嗯,到那一天,我一定要对他说一声:“小白,我爱你!”

    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秋去冬来，水患渐渐止息，各处灾情终于缓解。事情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小白回来的那天,漫山雪花飞舞。我远远地看见他肩后背了个七、八岁大的幼童,手中还拿着一把剑。那孩子双目紧闭，脸蛋红扑扑地，伏在小白背上睡得正沉。

    我在镜中常见他治水途中行医救人，见那幼童如此模样，知道定是他途中遇到的病人，也不已为意。从小白背上接过那孩子，抱了放在塌上，摸了摸他额头，着手滚烫，果然是病得不轻。

    小白将带回的那把剑随手搁在桌上，便去查看那孩子的病情。我去屋外岩石上采了一大片冰雪回来煮茶,静待茶水开时，闲来无事,见到那把的长剑横在桌上，便拿起把玩。

    这把剑黑黝黝的看起来毫不起眼，想要抽出来看看内里，岂知一拔之下，剑身却纹丝不动。我微觉奇怪，又加了三分力，竟然还是拔不出。我扬起剑，向小白无声抱怨:“你这什么废铜烂铁？都生锈啦！”

    他正在给那孩子把脉,耸耸肩道：“本来就是废铜烂铁，拿在手里装个样子，路上唬唬强人小偷用的。”

    我一笑，随手将长剑“当啷”一声抛在角落里。忽听小白道：“这小东西有点儿不妙。”

    我顺着他目光瞧去，大吃一惊。只见那幼童脑袋两侧竟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形状衬着白色的绒毛，隐约可见略带粉红的皮肤。

    “别怕，是只刚修成人形的雪狐。回来路上拣到的，被人打伤了,我见他奄奄一息却还向着清源山一路狂奔,猜想这里可能是它出生之地，便顺道带了他回来。”

    我点了点头,想起他给我讲过狐死首丘。但依着小白的性子，这雪狐既没死透，他定是要想办法救一救的。

    果然,这会儿他已取出一副银针，又着我点了灯盏端到床头，在那雪狐身上几处穴位针灸一遍,然后对我道：“我去山里转转，看能不能寻几味药”，他伸手一指那盏灯火：“在我回来前，护好那掌灯。”

    我看了看外面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由拉住他：“茶就开了，好歹喝一杯暖暖身子再走啊。”

    “回来再喝吧，看看你烹茶的手艺有没长进。”小白伸手在我颊上轻轻拍了拍，一笑出门。

    冬夜的深山，万籁俱寂，唯有簌簌落雪之声。

    我守在灯火旁，每隔一会儿就去查看那雪狐的伤势。只见它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依旧烧得不省人事，时不时抽搐几下，所幸呼吸平稳，没有转恶的迹象。我渐渐有点昏昏欲睡，以手支颌打起了盹儿。

    忽然“吱呀”一声，门竟自己开了，一股寒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我立即醒觉，第一反应就是去护那身旁那盏灯火。

    小白走时曾嘱咐我护好这盏灯,其中必有深意。若是他回来,不可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只见那灯火被劲风一吹，剧烈跳动了几下，即将熄灭。我不由扭头去看见那雪狐,果然见它身子剧颤，脸色瞬间灰败，四肢抽搐，显得极为痛苦。

    我顿时明白，原来这灯火象征着那雪狐的命数。我立即俯身挡在灯盏前，双手拢住那一点豆大的火苗。待灯火稍复平稳，立即起身去关门。不意门口赫然站着一人，身量高挑，一袭玄色长袍，脸色极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五官俊美异常，眉心却含着一股摄人的煞气。

    我悚然而惊，只怕此人来者不善，瞥眼见那雪狐脸色又灰败了几分，立即抓起适才扔在角落里的那把剑，挡住门口，心想说不得，只能靠这废铜烂铁唬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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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祸兮？

﻿    不意那人竟噗嗤一声笑了：“怎么?不认识了?”

    这声音听起来好熟悉……是小黑!

    我愣住,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

    这也怪不得我,以前见他都是雾里看花，从未看清过他真面目，谁知他竟是长了这样一副模样？

    我心下嘀咕着，正想将他请进屋，忽然想起那晚小白曾让他带了几只孤魂野鬼回地府的事，这人似乎跟地府有些牵连。现在放他进来,会不会带走那只雪狐的魂魄？想到这里，我才放下的剑又横上了门框。

    小黑扶去肩上雪花，正准备进屋，看到我仗剑挡在门口，挑眉道：“啧,辰汐就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么？”

    我不好明说，只得尴尬地朝他笑笑,却不让开。小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里，笑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

    说完他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却不离去，而是闲闲地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道：“你知不知道，黑白无常一众鬼差最怕我？若知我在这里做客，定然不敢前来打扰……”他边说边有意无意地向那雪狐瞟了一眼，“若我不在，那就难说了……”

    我再笨也听出他话中之意,连忙收了剑,将他请进屋,又殷勤地奉上茶。小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怎么，你老公又丢你一个独守空房?”

    我瞬间沉下了脸，他却丝毫不觉，又问：“这大半夜的，他跑去哪了？”

    我指了指雪狐，又指指外面，在桌上写下“采药”二字。

    小黑嘿嘿一笑：“还真是个劳碌命，怎么不累死他拉倒?！”

    ……所谓语不投机三句多，此人还是少理为妙。我索性去坐在床边照料雪狐。忽听门外远处有熟悉的脚步声踏雪走近，我心中一喜，连忙迎了出去。

    “采到草药了吗？”我拉住小白问。

    他未及回答，却冲着我身后微微点头。只听小黑在身后说道：“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来找你，但是……嗯,又怕过阵子没时间，所以……”

    小白心领神会地点头：“我知道，花期快到了，你时间不多啦!”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听得好生费解,什么叫花期快到,小黑时间不多了?难道他是只花妖?看着似乎不像啊……

    我好奇地转头去打量小黑，只见他那两道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小白,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还没发作,却忽然一转身,对着门外提气喝道：“滚出来！”

    我寻声望去，白茫茫的山野，半个人影都没有，心想他叫谁出来？正在纳闷，忽见远方现出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飘飘悠悠地移近，没半点声响，也全无生人气息。待那两人走近，才看清其中一人手中举着哭丧棒，另一个则执着一条长长的铁索。

    那两人向小黑默默躬身下拜，脸色神色极是恭敬。小黑坦然受之，眉毛也没动一下，没好气地道：“别等了，回去吧!以后这方圆百里，也都不用来啦！”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现出诧异之色，但还是毫不迟疑地领命，然后行礼告退。小黑连正眼都不看他们,倒是小白在一旁对那两人拱手道：“多谢二位神君。”

    “切，你怎么不谢我？”小黑嗤道。

    小白拉着我衣袖道：“娘子，还不快多谢冥王？冲着你的面子，冥王一句话就赦了这方圆百里的生灵。”

    冥王？这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说话又肆无忌惮的小黑竟是冥王？我瞪大了眼睛，骨溜溜地看着他，九成倒是不信。

    小黑被我瞧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道：“不去看看你那小朋友怎么样了，尽盯着我干什么？”

    我知他来找小白只有一个目的——下棋，他卖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我又怎么好意思不遂他的愿?当下便一溜烟跑回屋，哪知床榻上却空空荡荡，那只雪狐已然不见踪影。

    好没良心的家伙，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心下郁闷不已，小白已经和小黑摆开了棋局开始厮杀，见我闷闷不乐，劝道：“别生气，我总觉着那小家伙跟你有缘，以后应该还会再来找你的！”

    我只当他是随口安慰我，压根不信。小黑忽开口道：“小树妖，你可知你相公除了治水，还另有一门拿手本事？”

    我大奇,在雪地上写道：“什么本事？”

    小黑眨眨眼道:“相人之术！昔日水神的相术冠绝九天。今后若日子过不下去，大可去凡间市井摆摊给人相面，我看生意肯定差不了！”

    小白竟一反常态地不谦逊,而是笑嘻嘻道：“承你吉言，今日先送你一卦……”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看那女子与你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你甩不掉的，再怎么躲也是徒劳，还不如早点认命!”

    小黑豁地站起，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脸上又换了刚才那恶狠狠的表情：“下棋！少说废话！”顿了一顿，见小白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马上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重新坐下，吧嗒一声，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凉悠悠地道：“我可没你伟大，事事舍己从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光似乎掠过墙角边的长剑，“上面不过略施小计，你就这么屈从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小白道：“不过暂行几天水神职务，其他的，我还是我，一切都与天庭无关。”

    小黑冷笑一声：“这一招妙啊，我若是那天帝，就永远只丢给你一句：水神一职还未找到合适人选，卿当勉力再为孤分忧几日。只要你累不死，就得没名没份的给他当牛做马一辈子！嘿嘿！”

    “还好你不是！”小白横了他一眼,“再说,名分于我何用？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天庭和帝君。”

    “但既然要你做事，至少不该封你仙力吧……”

    “看好你的棋！”小白似是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迅速地落下一子，然后转头对我道：“娘子，茶煮好了么？我到现在还没喝上一口呢！”

    我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正若有所思，他一提喝茶才回过神来，一看茶水已近煮干，连忙出去采雪。走到窗边时，听见小黑冷笑道：“你有没想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一场戏,就等着你低头……”话没说完已被小白低声制止。

    我震惊!

    难道那一场天灾就是天庭想要小白回去而给的暗示？

    而小白却在坚持,哪怕以没有法力的凡人之躯代行水神之职,他还是坚持留在人间,和我在一起。他这么辛苦,只因娶了我!

    我是不是太拖累他了?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结合？他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敢多想,害怕知道那答案。

    我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妖,连言行的自由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地珍惜与小白在一起的时光。

    所幸自那场对话之后也并未发生什么,几番春秋冬夏过去,我们依然在一起。

    水镜中,那个熟悉的背影正静立在一株梧桐树下，秋风吹过，无数枯黄的落叶在空中盘旋起舞，有片叶子恰巧落在了他肩上，他却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隔了好一会才轻轻拂去。这个角度看不到到小白的脸，我无从猜测他此刻正在想什么。

    忽然“吱呀”一声，他身后小舍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眉目清秀，神情质朴。

    这少年我在镜中见过，名叫李冰，是小白治水途中结识的。

    小白虽将一身学识尽数传授众人,却从不收弟子，但见李冰勤敏好学，又有胸怀救世济人的志向，也不由对他青眼有加，将他带在了身边。

    只见那李冰走到小白身后问道：“先生，你在想什么？”大概是小白不喜人叫他师父，因此他二人虽有师徒之实，李冰平日里却称他为“先生”。

    小白略微转身，镜中正好见到他左边侧脸，只见他凝视着远方，脸上神色温柔：“在想我娘子！”

    ……小白还是这样,虽然大部分时间言行都很委婉，然一旦直接起来又直接得让人咋舌。比如对小黑，还有这李冰，显然是将这二人当做了极亲近之人。

    只怕他不愿与李冰师徒相称也是为此。相比不苟言笑的师父和唯唯诺诺的弟子，这样亦师亦友的相处之道，才更符合小白的风格。

    李冰闻言一怔，诧道：“先生已经娶妻？”

    小白含笑道:“我已成婚三年了！”

    若非从他口中说出，我竟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三年已经过去了。回想与他成亲以来聚少离多的日子，心下一阵惆怅，成婚三年,聚少离多,就连想为他生个孩子都一直未能如愿。

    李冰笑道：“看不出来，先生成亲这么早！这下不知有多少姑娘要伤心失望了……可是师娘，呃，不，夫人，为什么总不见她跟先生一起？”

    “她性喜安静，独在山中隐居。”小白淡淡地解释道。

    李冰点点头正想要说什么，突然从远处跑近一人，连声大叫：“不好了……先生，救命啊！快，快救救那些孩子！”是女子的声音，边说边弯腰喘气，显是跑了很远的路。

    等她站直了身子，我一看，这女子正是当年刘家村的小叶!

    难怪我从昨天开始就觉得镜中所见种种有些眼熟，原来小白他已回到了山下，我曾去过的那个镇子。

    “什么事，小叶姑娘？别急，先说清楚！”小白安慰道。

    小叶手指东南方向,急吼吼地道：“族长他们听了那大仙的话，硬要拿五对童男童女来祭河神，人都绑好了，就等时辰一到投入河中!我那三岁大的外甥也在其中，姐姐已经哭得晕去了。我们怎么求都没用，先生，现在也只有你能劝得了他们,你快去阻止，晚了就来不及了！”

    小白皱眉：“竟有这种事？”脚下已出了庭院。

    小叶抢着上前领路，但她来时已跑脱了力，再也跑不动了。李冰将她负在背上，三两步便追了上去，看不出这少年背了一人，脚下还如此迅捷。

    三人抄近路连翻几座陡坡，赶到河边。

    此时水患已息，河水清澈而平静，岸边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却听不见半点喧闹声,人人神情肃穆。

    小叶从李冰背上跳下，领着小白向人群走去。

    忽然,两名手执长矛的乡丁将他们拦住。小叶与他们大声争执,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着人去通传报信。

    梢后,一位须发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从容中透着威严。

    那老者走到小白面前，客气地打了一揖，却不下令放行，隔着长矛道：“先生何以来此？”说完狠狠地瞪了旁边的小叶一眼，干咳一声道：“先生，按照本地习俗，此番祭祀非本地族人不能参与……咳咳，两位是外乡人，所以……多有不便，还望先生谅解。”他言语山虽然客气，却也挑明了叫小白不要插手。

    小白单刀直入：“谁说祭河神要用活人?”

    老者面露难色，恳切道：“先生，你于我全郡百姓有大恩，咱们都对你感恩戴得，言听计从。可是这一次,唉……”

    那族长说到这里面露悲凄之色道：“都是乡里乡亲，看着长大的孩子,其实我也于心不忍呐！可是那位大仙说，我们之所以今年不再受水患之扰，是承了那河伯庇佑之故。所以现在需得用五对童男童女来犒劳他，以保来年河水不再决堤泛滥。这是关乎我全郡百姓的生计大事，牺牲几个孩子，那也说不得了……”

    他话一说完，身后已有人出声附和，显然他们对那位大仙的话深信不疑。

    小白道：“请问是哪一位大仙？相烦带我一见。”

    那族长还未置可否，忽听有人高声喝道：“什么人在这里捣乱？耽误了吉时，神灵怪罪，你吃罪得起吗？”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型从他们身后临时搭建的祭台上跃下，恶狠狠地瞪着小白。这人披头散发，额间扎着一条黑带，手脚上都系着招魂铃，裹在一件宽大的玄青色袍子里，十足十一个江湖神棍。

    小白冷冷地盯着他：“你告诉我,是哪处河神提出如此有违天和的活人之祭？他又如何授意于你的?还是你根本是假借神灵名义,愚弄百姓？”

    那神棍怒道：“放肆！神灵旨意，只通传得道有缘之人，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与闻？我得河伯青睐才有幸被点为通传之人,好心来提点他们。你休得再胡乱乱语，惹怒了河神，遭殃的可是全郡的百姓!”

    他这话一出，人群登时一阵骚动，不少人附和点头。几个与小白相熟的百姓也纷纷劝他不要再插手此事。

    那神棍一看众人支持，更是得意，对身后几个手拿武器的乡丁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捣乱!”然后冲小白冷哼一声，转身便回祭台。

    众乡丁虎视眈眈地提防者着小白和李冰,不料小叶突然发难，冷不丁从他们身后窜出,朝神棍直冲过去,在他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那神棍向前一扑,跌了个嘴啃泥。几个乡丁连忙跑去搀扶。李冰也趁乱直往里冲，越过人群，跑上祭台。

    台上一连串地绑着五对童男童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只有两、三岁。嘴巴都被布团塞住，哭不出声。李冰冲到台上，用匕首割断绳索，抱起两个孩子就跑。

    绳索一断，孩子们手脚立得自由，纷纷扯出口中布团，哇哇大哭。那些被迫交出孩子的父母见有人带了头，都不约而同地涌上去，抢着抱回自己的孩子，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几位族长竭力喝止，却哪里喝得住。

    那神棍哼哼叽叽地从地上爬起，恼羞成怒，劈手夺过身旁乡丁手里的一把刀子，刀尖指着小白，怒道：“快叫你徒弟把孩子抱回来！否则……”

    我看得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抓起角落里那把长剑，便朝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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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祸起

﻿    我一路向山下飞奔，前所未有地迅捷，心中万分诧异,怎么我现在身手比起上次追踪那两只入侵的妖魔时快那么多?只见两旁树木不住倒退，照这个速度，片刻就能赶到小白身边。

    想起那人曾叮嘱我一旦发现有妖邪侵犯封印，需在一柱香的时限返回。莫非是他在祭神台上步机关时，已不知不觉给了我灵力？我心中大悔，早知就不用死守在这里，可以跟随小白去很多地方了。

    赶到河边时，混乱的场面已被族长们指挥着乡丁稳住。十个童男童女又被绑好,架上了高台,旁边还多了一个少年，赫然便是李冰。只见他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撕得不成样子，双手双脚都被牢牢绑住。而小白却不见踪影。

    那神棍站在台前手舞足蹈，口中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咒语。我轻轻巧巧便跃过了众乡丁阻拦，冲上台一脚将他踹倒，手执那把拔不出来的长剑，剑尖对住了他，还未出鞘，已将他吓得直呼饶命。

    李冰突然叫道：“师娘！”，声音带着惊喜。

    我望着他，十分不解，这少年从未见过我，何以认得我是小白的妻子？

    李冰喜道：“我见过师父作画，那画中女子就是你！你一定是师娘。”

    我过去扯断他绳索，打手势问道：“你师父呢？”

    李冰不意我是个哑巴，愣了一下，还未回答，台下小叶抢着道：“先生往上游去了，走得甚急，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却不说，也不让我跟去，不知有没受伤……”

    我不等她说完便往上游追去。转眼跑出二里多地，远远望见有座拦河而建的堤坝。流水从高处冲下，发出轰轰声响,坝下水势湍急，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立在坝口险要处，衣袂飘飘，正是小白。

    他正低头眼望河水，脸色阴沉。急流从他脚底奔腾而过。他站这么近,可别掉下去了!我心中一紧，连忙上去拉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小白诧问。

    我点点头，这里太危险，一个失足掉下去，就会被急流卷走。拉着他向后退了几步，才在他手上写道：“你别急,我去救!”。虽说我是只不得道的树妖，但是对付几个凡人，救出那些孩子还不在话下。

    小白却摇头：“纵使能救这一回，下次呢？”

    忽听下游传来吹响法螺的呜呜之声，此处地势甚高，放眼望去，下游的场景尽收眼底。

    只见那些人已开始在那十个孩子身上分别绑上石块，每块都有磨盘大小。台下乱烘烘一片，饶是隔了这么远，也能依稀听到哭喊声。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剑，转身便欲去救人。

    他这才注意到我拿了把剑，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我冲他一笑：“看我怎么拿你这把废铜烂铁去唬人！”

    小白忽然眼睛一亮，“等等！”一把拉住我,从我手里拿过长剑，径直走到坝口最险要处。

    此时下游河水由清澈变得阴晦，深处隐隐暗流涌动，像是感应到了祭祀而做出回应。一缕涟漪自下逆水而上，渐行渐近，直荡到我们脚边。我心中大奇，这里水流如此湍急，怎么有涟漪？

    忽听小白喝道：“出来！”

    只见那涟漪迅速收拢，水雾蒸腾之中，一个红发黑袍的之人从水中现出身来：“何方神圣传唤本神？”

    “我！”小白沉声道,两道目光脸上不露喜怒之色，却有意无意地横了一下手中之剑。

    “你是何人?”那黑袍人问道,一边打量着小白。我见他头上梳了三个发髻，模样甚是奇怪。

    他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我,似乎吃不透我们的来路。这时下游又传来孩童的哭声,那人听了脸上登时现出不耐之色：“你是什么人?何事惊扰本神?”边说边向下游张望,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接受供奉。

    “我来给你送童男童女!”小白声音低沉,透着森森冷意,同时有意无意地横了一下手中之剑。

    那河神一瞥之下突地打了个哆嗦，连带头上三个髻子同也跟着抖了一抖，连声道：“不，不，如此有违天和的活人祭，小神怎敢收?上神明察,这个……这个绝非小神本意。”

    “这样啊?”小白拉长了声音,语气稍缓,就在那河神也跟着松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又话头一转为难道：“可如果他们硬是要给，你怎么办？”说着漫不经心地将长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微笑看他。

    河神颤巍巍道:“这个……这个小神决不敢收，决不敢收！”

    小白哼了一声，冷笑道：“谅你也不敢！”

    就在他们说话这当儿，那五对童男童女连同五谷三牲已齐齐被人抛入河中，我大惊失色，正想抢下去救人，却被小白拉住：“没事,不劳娘子动手。”

    同时听那河神急急告了声退,“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小白指着下游对我道:“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五对孩子个个四平八稳地飘在水面上，且一溜地坐姿端正，半点水花也呛不着！我看直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身上都被绑了磨盘大小的石块啊。

    小白又将剑尖在水面一点,“你再看。”

    水底一切顿时看得清清楚楚。只见数十只虾兵蟹将浮在水中，每两三人合力顶着一个孩子，脑袋成了他们的屁股桩，个个龇牙咧嘴，显得甚是吃力。

    我和小白相顾莞尔。我拿过他手中之剑，在地上写道：“空城计！”

    他微讶道：“你知道？”

    我点头：“那河神怕的是你这把剑，对不对？他还以为你手中拿的是水神法器,却不知它根本是把抽不出来的废铜烂铁。这一手空城计摆得很妙啊！”

    “这也算歪打正着,娘子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小白煞有介事地向我深深一楫。

    我扬眉:“你打算怎么谢我?”

    小白却道:“不急,眼下还有一事要请娘子忙,不如等事成之后会两桩一并答谢?”

    我奇道:“什么事?”

    “我有个小伙伴,被那些乡民抓起来了……”

    “你是说李冰?”

    “嗯,这孩子很不错!他本已救了两个孩子脱困，一见我被人用刀指着，又折了回来……不知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他。”

    我摆摆手告诉他：“放心，就是被绑了起来，没受什么苦……你这个弟子倒机灵地很呐，小小年纪身手也不弱！”

    大概是听我称赞他徒弟,小白嘴角微微上翘,“这孩子确是聪明伶俐，他本出生猎户之家，又天赋异禀，脚力极其迅捷，据他说跑发了兴能得追上黄羊……”

    我忽然问道：“你这么喜欢他，是不是因为这孩子跟你小时候很像？”

    “我小时候？”小白被我问得怔住。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下游，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竟悄然无声，人人都聚在水边，望着那十个漂浮在河面上童男童女，睁大了眼睛,拱舌不下。

    忽听李冰高声道：“我家先生说那神棍是假传神灵旨意，你们总是不信。现在大家亲眼所见，孩子们石块加身却入水不沉，神灵旨意如何，还不够清楚吗？”

    众人被这几句话一喝，方才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朝着河水叩拜。有的说老天开眼，有的说河神慈悲，一片祷告声中，那十个孩子已被水浪推回岸边，众人一拥而上抢去抱回。

    “先生！”李冰看见了我们，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你看，那些孩子没事了！”

    小白微笑点头，目光中露出嘉许之意：“说得很好，小冰！”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见他衣服已被扯烂,又温言道：“回去换件衣服吧！”

    “先生，先生……”

    我转头一看,是小叶。只见她怀里抱了个孩子，一路小跑过来，叫道：“先生,是你救了这些孩子，对不对？我远远看见，你跟那水中出来的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

    “嘘……”小白连忙做个禁声的动作，可是已经晚了，小叶身后陆续涌上来数十男女老幼，适才被投河的那些孩子也在其中，这些人事先说好了似的全部呼啦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我被这阵势吓了一吓，退后两步，躲在小白身后。

    “我已跟他们说了，是先生救了孩子们……”小叶说着也跪了下来。

    小白不愿受他们跪拜,带着我闪到一边，谦逊道：“诸位请起，这是神灵慈悲，非我之功。只是今后不可再受人蒙骗唆使，再行有悖神灵本意之事！”

    众人这才将信将疑地起身，小叶涨红了脸，急道：“先生，明明是你……”

    “小叶，这是你的孩子么？跟你挺像呢！”小白笑着打断她。

    小叶大窘，脸更红了：“这是我外甥，先生又不是不知道，小叶尚未成家！”

    众人哄笑着陆续散去。我见那孩子圆头圆脑长得极是可爱，忍不住想伸手抱抱，小叶知我心意，将孩子递了过来，笑道：“先生娘，你要不要抱抱我家小虎？按我们这里习俗，沾沾孩子气，来年也为先生添个大胖小子！”

    我脸上一热，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抱在怀中。那孩子居然不认生，睁着一双圆睛骨溜溜望着我，竟裂嘴笑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眼去看小白，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小叶忽然“啊”地一声，叫道：“我光顾了说话，姐姐这会儿只怕还在家里寻死觅活呢！小虎，小虎，咱们快回家给你娘报平安！”边说边从我手中接过孩子,一溜烟地跑了。

    我望着小叶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白温柔地揽住我肩膀，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夫妻三年，彼此间了解益深，察言观色，已知我为何而叹气。他弯下腰凑近我耳旁悄声道：“阿悦，对不起！”

    “不怪你!”我在他手心写道:“你这么忙也是逼不得已。”何况不能追随在他身边是我自己的原因,聚少离多也不能完全怪到小白身上。

    不料小白忽然神色一黯:“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见他神情不似玩笑,“那是为何?”

    小白看着我,眸中带着歉疚:“如果我说,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屡屡逆天行事，泄露天机，因此受到天谴,你会不会怪我?”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错愕不已。“可你做的都是好事!”积德行善竟会被罚没有子嗣？愤怒瞬间在心底升腾。

    “没办法,泄露天机就会被罚，不论动机好坏,这是天规。”小白无奈地苦笑一下，声音低沉：“阿悦，我们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真是对不起……”

    我垂下头,不忍看他带着愧疚的双眼。我怎么能怪他？又怎么忍心他？强压下心头酸楚，我对着小白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他安慰我的一个谎言。

    因为真实的原因太过残酷,他不可能对我说出口。

    他是神，我是妖。天神尊贵的血统不容玷污，所以我们的结合是不可能有后代的。小白不想让我绝望，才编排了这样一个让人抱有希望的谎言。只是那时他大概以为，自己可以陪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等下去，所以这个谎言永远不会揭穿。

    而当时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也的确是这样想的：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是神仙之躯，而我是只以长寿著称的树妖，我们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我会为小白生个孩子。

    只是，在这样想的时候，我不知道，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回家吧，娘子。”小白牵起我的手，“这次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可以好好陪你一阵。”

    我喜出望外,还未及表示，忽然感到左手手腕处筋脉毫无征兆的颤动了一下，心里登时突地一跳：不好，封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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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缘灭

﻿    不好，封印出事了！

    我猛地松开小白的手，紧紧按住剧颤的手腕，不料另一只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见我瞬间神色剧变，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阿悦？”

    我来不及写字，只打了个手势说我先回去，掉头便朝回山的路狂奔。

    待到踏入清源山地界，估计还剩下半柱香的时间。

    我稍稍放心，安慰自己，还来得及，先攒点力气，待会还要与妖魔周旋。

    路过一条山涧时，我俯下︱身想掬点水喝，忽觉背后一股劲风袭来，连忙闪身躲避，但对方来势奇快,我只觉耳畔一凉，几缕头发已被无形利器切断。回身还未发觉敌人踪影，又察觉身侧气流有异，这回来势更快，我侧身倒地连滚几下才堪堪躲过。刚一起身，左肩上又是一凉，衣服已被划破。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我知道定是有妖魔隐了身暗中偷袭，当下镇定心神，倾听妖魔动向。

    我并不惧隐身的妖魔，因为我是棵树，识别风向，挥枝嬉戏的消遣我玩了几百年。听风辨型本是我的拿手好戏。

    那妖魔一击不中，现下我有了防备，更是伤不到我。不论它从哪个方位偷袭，均被我或挡或避，一一化解。几个回合下来，我心下更底气,防卫之余，聚起灵力搜寻妖魔的所在，以图反击。

    那妖魔见奈何不得我，有几次差点反被我所伤，也收敛了不少，不敢再轻易出击，双方陷入僵持。

    少顷，眼前忽然涌起一大团迷雾。我心中一凛，只怕它是要现身与我硬碰硬的决战了！

    不料迷雾却渐渐散开，幻化成无数个黑影，将我围住。然后,空中一声哨响,那些黑影个个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扑击上来。

    这般铺天盖地的攻势与方才的冷战完全截然不同。掌力击在黑影上,轻飘飘地穿透,毫不受力。而黑影被击中后,只倒地片刻,便会又重新站起来加入攻击,根本无法彻底消灭。而它们手中所持却是真刀实枪,实打实的兵刃,绝非虚幻。

    我只得将双掌挥舞得密不透风，才勉强自保。然而时候一长，还是露出破绽，手臂被一个影子死死缠住。这一来行动不便，立时被几个趁虚而入的黑影接连刺中要害。

    我暗叫我命休矣！下一刻却并未感觉到料想中的剧痛,伤口只是微感麻木，血也未流一滴。我不由心中庆幸：树妖就是好，皮糙肉厚，割几个口子全无大碍。看来这些妖魔拿的也是寻常兵器，伤我不得。

    想通了这一节，登时勇气倍增，反正有具不怕受伤的躯体，我便只攻不守，横冲直撞。瞥见一个黑影举刀从背后偷袭,我不闪不避,任它一刀砍在肩头，反手夺过他兵刃，刷地一刀砍去了他半边脑袋。

    空中忽然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一个极尖锐刺耳的声音道：“哼，看不出来，你倒很能拼命！”跟着一声呼喝，黑影立即停止攻击，齐齐后退，又合成一团迷雾，缓缓消失。

    我大是不甘，想追击可又无从追起。转念一想还是先去看看封印要紧,这些妖魔小丑逃便逃了吧。

    忽然半山腰传来呼声：“师娘……师娘……”

    是李冰！

    我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他从林间一条极隐秘的小道转出，迅速奔到我跟前，抹了一把汗水，上气不接下气道：“总算追上你了，师娘！幸好有人指点我抄了这条近道……”话音中满心喜慰之情。边说边解下腰边长剑递给我：“师父说，这把剑修好了，让我给师娘送来，带着路上防身。”

    修好了?我微觉诧异,接过来握住剑柄一拔，果然便轻轻巧巧抽了出来。

    剑一抽出,只觉扑面一股森森寒意，剑身寒芒闪动，两面都刻满了古朴的花纹，只怕是一把年代久远的锋锐利器。可惜我要对付的不是普通凡人而是妖魔，寻常宝剑再锋利也未必有用。

    可是望着李冰混满了尘泥汗水的脸，我自然不能明说,况且他们都以为我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我拍了拍他肩膀，以示感谢。伸手指指远处的小木屋，再指指剑,又指指他,然后摊手摇头,做无奈状,意思是：“我这都到家啦，你师父未免小题大做，让你一个孩子跑这么远的路……”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李冰果然是个聪明孩子,竟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憨厚地笑笑：“师娘,我不只是来送剑的，先前见你走得急，师父不放心，便让我跟来看看。他还让我带话给你，临时遇到点儿事，要在山下多耽搁一会儿再回来。”

    我庆幸还好他晚来了一步，没看见适才我与妖魔那场厮杀，笑着比画道：“你看我这清净的深山里，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那我回去啦！”李冰点头向我行了一礼，刚转过身子，忽然一拍脑袋道：“啊，我差点忘了，师父还说，要是见到了你,让我向你讨一样随身物事回去报平安呢！”

    我又是好笑又觉得奇怪，小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但一想着也是他对我挂心之意，也不忍拒绝。

    只是，我身无长物,带一样什么东西去好呢?

    沉吟间,远远望见我那棵柳树，我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树下，折了一截柳枝笑吟吟地递给李冰。

    再没比这更好的信物了，小白一见自然明白。

    柳枝还未交到李冰手里,我忽然全身一颤,先前被妖魔砍中刺穿的伤口这时齐齐发作，剧痛无比。手一松,柳枝掉在地上。我咬牙紧捂住胸前一处伤口，却发现有热流从指缝涌出，我连忙用衣袖挡住不欲被李冰看见，却再也支持不住，痛得蹲下了身子。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自己这具身躯看似不惧刀剑，其实刚才所受的那些伤都由真身承受了去。所以,在养好伤之前，真身万不能再有任何受损，哪怕是折了半片枝叶，立即便会破功。

    李冰见状惊道：“师娘，你怎么了？”连忙上来扶我。

    我捂紧伤口，勉强用一只手比划说，我旧疾犯了，你不用当心。他扶着我靠着树坐下，急道：“师娘,你且坐着别动，我去叫师父！”

    我大急，连忙摇头阻止，奈何他已头也不回地奔远了。身上衣裳这会儿已被鲜血渗透，只是我的血本是绿色，又穿了一身浅碧罗裙，所以李冰匆忙间没有察觉。还好，没吓到这孩子。

    头顶忽然响起刺耳的奸笑，正是先前那妖魔。原来他没有退散，而是暗中跟踪我。可是刚才为什么我运起灵力却丝毫搜寻不到妖气？

    只听他阴恻恻地笑道：“原来是只成了精的树妖！”随后一声尖锐的呼啸，无数个黑影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将我围住。

    我心下大悔，本来这些妖魔我完全能够应付得了，却阴差阳错，自己去折了一段柳枝，不但破了功，还被妖魔窥破了真身。

    难道竟是李冰这孩子串通了妖魔来害我?或者……是小白?莫非刚才他说要我一样随身物事做信物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但是现在我已无暇再去细想。

    只听那妖魔指挥黑影道:“这树妖已经破了功，不用怕她，给我上！”

    黑影得了命令，立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以手支地，撑着起身应战，无意间摸到了李冰送来的那把剑，便顺势抓在手中。

    黑影来势迅捷,我不及拔剑，带着剑鞘挥出，将一只扑到眼前的影怪从中劈成两半。那黑影如烂泥般软软倒下，却不料甫一着地，竟又瞬间站起，由一个变成了两个。我心惊之下，剑出如风，连砍四个，个个都是如此。

    “继续砍呐，你越砍就越多，怎么样？我这些分︱身的本事比你如何？”那妖魔纵声狂笑，呼喝道：“留下几个困住她，其余的跟我走！”

    黑影立时分成两拨，一小半仍是围攻我，多数又合成一团迷雾直往山顶祭神台飘去。我大急，想追去阻拦，却被几只影怪缠住了脱不了身。

    混战之中，伤处流出的血已将一身衣裳浸透，手足也渐渐酸软。我咬牙又坚持片刻，双手手腕突然同时剧颤，险些连剑也握不住。心中大骇,遥望祭神台所在的那坐山峰，正笼在一片黑雾中，绵绵密密，像是被一幅巨大黑幕给围住。

    果然,妖魔开始破坏封印了。

    这么一疏神的当儿，长剑竟被敌人抓住，我连忙运力回夺，不想手腕抖得厉害，才抓住剑柄的手颓然垂下。

    只听“刷”地一声，剑身被拔出了一半，眼前竟有一道极耀眼的红光闪过，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耳中听得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再度睁开眼,竟发现上一刻围在我眼前的无数黑影竟消失殆尽，只有空中回荡着还未消尽的哀号。

    想不到此剑竟有如许之威，我拾起掉落在地的那把剑，惊喜不已。

    察觉手腕筋脉跳动更加剧烈,显示封印危在旦夕。我全身发软,仰望笼在一片黑雾中的祭神台，想起自己肩负的重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咬牙，从地上翻身而起。

    “阿悦……”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呼唤，听得我心头一震。

    是小白。他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声不响地拼命往回跑……“他狂奔而来，满脸汗水。

    我心下诧异，他不是让李冰来带话给我要过几天才回来，怎么这时候又突然出现，像是追赶了我一路？

    没来得及细想，小白已冲到面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只觉四肢百骸已没半分力气，想就此软倒在他怀中。然而手腕下剧烈跳动的经脉提醒着我，没时间了！我挣扎，却被他加力抱住：“阿悦，你受伤了?!”

    我挣不脱他,心中焦急万分，忽然想起那人曾教过我的困字诀,脑中清晰地闪过他所说的话:藤精树怪最善于用枝蔓缠住对手，他日施术时只须用我在你掌心划过符咒的这只手，拍上对方一掌，同时心中动念，想象自己的元神是真身中，驱动枝桠将对方捆住，这就成了！

    只是那时做梦也没想到,这看家本事先前与那妖魔交手时无从施展，现在却要用来对付自己至爱之人。

    “小白！”我猛地抱住他,左掌悄悄抵至他背后。

    他不意我竟突然开口说话，陡然怔住。与此同时,我心中动念,一掌拍中他背心，口中低喝一声“困!”

    小白登时立在当地，动弹不得。他万想不到我竟会偷袭他,惊愕之极，双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你怎么会用定身咒？谁教你的？”

    我不敢与他目光相对，此时也无暇解释,俯身拾起掉落的剑便要上祭神台去拼杀。

    “阿悦，这把剑哪来的?”小白突然厉声喝问，目光倏冷,满脸戒备之意,语音中甚至带了一丝惶恐,即便是刚才我向他偷袭,他也没有如此声色俱厉。

    我从未见他怕过什么，怎么一见到这把剑便似如临大敌？这剑不是他差李冰送来给我的么？我忍不住又向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发现他手里也正拿着一把剑，竟与我手中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未及细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几乎站立不稳。我一咬牙飞身朝祭神台赶去,隐约听见小白在身后大喊:“阿悦,别动那把剑……”

    赶到在祭神台时，缭绕峰顶的黑幕已经消失，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嗅不到半点妖魔的气息。我全神戒备,这种平静到诡异的气氛比起刚才更令人感到恐惧。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丈许见方的祭神台裂出一道缝隙，浓厚的黑雾从里面滚滚而出，地缝里传来一阵狂笑：“你来晚啦！封印之眼已经被我找到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脚下山岩裂成寸寸碎片。

    黑雾化成无数双锐利的爪子从裂隙中伸出，来抓我双足。

    我左右纵跃躲闪，那些爪子却像蛇一样迅速蜿蜒过来，紧追不舍。转眼已将我逼到了崖边，退无可退。我只得出剑在岩壁上一点，想借力跃回，身在半空之时，倏地后心一沉，已遭那妖魔一记重手，身子顿时从悬崖上直坠下来……

    我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这下会不会摔死,便已砰然着地,然后又顺着势滚了数十丈，直滚到河边我那棵着真身下才勉强停住。我喷出几口鲜血，再也无力上去拼杀。

    小白依然被我定在树下,我这副惨状全然落在他眼里。“阿悦，放开我……放开我！!”他只重复对我说着这一句话,声音焦灼万分,语气几近哀求。

    我不敢去看他表情,摇摇晃晃地站起，只当没听见。别说我不会解，就算会，也绝对不给他解开。那些妖魔连我也对付不了，他已是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上去只是送死。

    现在，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那人曾经跟我约定，如遇到妖魔入侵而我应付不了时，就去砍我那棵树，他立时便会感应到，前来应援。

    若在我身体完好时，这或许算不了什么。我是株生命力极强的柳树，就算只余一枝一桠也能重生。然而，现在我已身受重伤，再去砍斫真身，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凝望着那棵树，脸露苦笑。

    真的……别无选择了吗?

    我答应过那个人，印在人在，印亡人亡！说过的话怎能不算？答应了人家的事，怎能不做到？当年若不是他给我真身，我焉能与小白有今日？做人可不能忘本。

    魔池一旦倾覆，苍生必受荼毒。想起小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若贪生怕死，逃避责任，就算那人慈悲饶我，我又怎么有脸去面对小白？还怎么配做他的妻子？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闭了闭眼,拔出剑,像它上次出鞘时一样,剑身带出刺目的红光。我狠下心,对着一根枝桠,刷的斩下。同时全身剧痛，像是肢体被人斩断一般。

    突然,适才剑光闪过之处,竟燃起熊熊大火，并且迅速扩散。借着风势，整座山林都被点燃，犹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漫山遍野肆意游荡，所过之处，寸寸焦土。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听见小白在身后怒吼:“你干什么？阿悦，你疯了？快住手！”

    我不敢也无力转身去看他，以剑撑地，喘息，等待。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那人前来应援。

    上次有妖邪入侵时，他赶来何等迅速？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难道是未收到感应？我咬牙，又是一剑挥出，又一排枝桠被砍断。再等，那人还是没来！

    转身遥望，火光冲天中，祭神台悬在半空已遥遥欲坠。

    我一剑又一剑砍出，满树枝桠已被筏尽，痛觉渐渐模糊了意识，小白在身后喊得声嘶力竭：“住手，阿悦，住手！”，我充耳不闻，只发疯似的砍那棵树。咯喇喇几声响过，整棵树终于被我砍倒，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我仰望天空，却看不见半点紫色霞光，期待中的那个人终究没有来……

    忽然,身后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祭神台所在的那座山峰瞬间裂成碎片。

    我被震得几欲晕去，灵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当日那人在神台上说过的那几句话回响耳畔，字字锥心：“若等不到我来，就只有用你一身血来加固封印了。”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轻描淡写：“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不遇上意外，我去任何地方只要心随念转，一瞬即到。所以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的，却发生了，这难道是天意？

    罢了，流尽我最后一滴血，不辱使命！

    我本是山林中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树妖，胸无大志，蹉跎岁月，也许本会庸庸碌碌地终老此生，却机缘巧合，被那个神秘的人改变的了命运，又遇到了小白。和他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原来做人原来这么好，男女情爱这般美妙……

    然而我还未细细品尝，诀别却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

    心中万般不舍，视线渐渐模糊。泪眼婆娑中，我回看小白，往昔与他的恩爱缠绵，一幕幕滚过心头。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他，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小白定定地看着我，脸色苍白，火光照亮他如夜一般深邃的双眸，我这才看清,里面竟燃烧着滔天恨意!

    他在恨我?

    不错!因为我一直欺瞒他,装哑巴骗他,还暗算于他!要是换做有人这样对我,我何尝不恨?

    我颤抖着，拼尽全身力气把他抱得更紧：“对不起！小白,我不是存心骗你,实在是逼不得已……”

    “我知道！”他声音低哑，却很温柔,依稀是我熟悉的那个小白。他抬手抚上我的脸,目光中柔情深蕴，带着说不尽的疼惜。

    我心中剧恸,眼泪夺眶而出,“只因我和一个人订下了契约，不得向任何人吐露，也不准我跟任何人说话，否则我会魂飞破散……”

    “我知道！”小白的声音却加更温柔，火光映照下,我却仿佛看见有寒芒从他眼底闪过，只一瞬间，被他强压下。

    “可我还是好生感激那个人。因为他，我才能和你在一起。要是再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的……”

    凝望着他的脸，胸中还想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哪一句。我苦笑，一心等着盼着，盼有一天可以不用怕这个魔咒，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个痛快，却没想到是在诀别时刻。

    我仰起脸,深深的凝望着他,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做一句:“小白……”

    “嗯!”他轻应。

    “辰汐……”

    “嗯!”

    我双手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深深印了一吻：“我爱你！”

    迅速地转身奔向祭神台，再不回望一眼。

    冰凉的剑锋划过项颈，三尺碧血飞溅而出。远方似有人呼喊着我名字，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要”回荡耳畔，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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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认罪

﻿    九重天，灵霄殿外。昔日的水神一身白衣，肃容垂首而立。

    “天帝口谕，传水德星君紫辰宫炎华殿觐见！”

    一名仙伯当先领路：“星君请随我来！”辰汐道了声谢，不疾不徐跟随其后。

    行至炎华殿外，早有侯在那里的内侍迎了上来，含笑道：“天帝请星君移步御花园相见。说着打个手势，立即上来八名仙娥，四人手持宫灯，四人持仪扇，袅袅婷婷在前引路。

    一路分花扶柳，途中遇上不少仙伯侍女,一个个笑容满面地同他打招呼：“恭迎星君”、“星君别来安好”，神态殷勤又恭谨,仿佛还当他是谪仙前的水神一般。

    辰汐心下诧异，他是来请罪,而不是来述职的。天帝既不在日常处理政务的灵霄殿审讯，也不在炎华殿召见，却传他去后花园。这一路行来的光景，与其说请罪，倒不如说是赴宴更贴切。

    到了御花园，先前那八名侍女退下，又换了四对仙童引路。穿过偌大的花园，迤俪行至天池西畔。只见晴天一碧，波光潋滟的天池水，五光十色、变幻无穷，景色极尽瑰丽。一座晶莹剔透的白玉石桥悬浮在天池之上，蔼蔼仙雾中，半隐半现。

    桥那头,一道长身玉立的背影，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祥光中，紫衣华服，正是天帝。只见他正悠闲地抛出一把把鱼饵，去喂池中游鱼。

    桥下一位服饰华贵的仙伯一见到辰汐，立即快步迎上，“水德星君，天帝已在此侯你多时，不需通传，星君请自去。”

    辰汐行了一礼，道：“在下早已是谪仙之人，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旧日称谓，仙伯万不可再提。”

    “星君言重了！”仙伯冲他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一笑。

    此人乃天帝贴身内侍，察言观色本是一把好手。他侍奉天帝多年,早就听说，这后花园天池的气象素为天帝心情写照。眼见多日淫雨霏霏的天池今日突然放晴，而天帝也一反常态，放下繁重公务，饶有兴致的前来观鱼赏花，看来传言多少有点依据。而推算天帝好心情的来源，必是因为水神归来之故。想到这里，他又多加了一句：“星君历劫归来，安然无恙，实在可喜可贺。”

    历劫？辰汐一怔，此话从何说起？

    “是水神来了么？”天帝丢出手中的鱼饵，转过身来，声音柔和，面容却如在烟雾中一般不可辩。

    辰汐一整衣衫，肃容跪地叩首道：“罪臣参见帝君！”

    天帝微一摆手，下面一干侍女仙童齐齐退下,“起来吧！这里是天池，不是灵宵殿，不必行此大礼。”

    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将他缓缓托起，辰汐不便强抗，抬了抬头,却不站起，沉声道：“罪臣有负天帝厚望，特来向帝上请罪！”

    天帝淡淡一笑：“不过是下凡尘历个劫，爱卿言重了!”说着缓缓走下天桥,向辰汐行来,“说起你这个劫,孤倒想起了一件旧事。昔日孤与东华帝君，南明帝君等讲经论道之余，议起我天界众神所历诸般劫难，也不知谁忽地提起了你。

    当年你临危授命，以未历劫之身出任水神，执掌辰星,诸神不知你的来历，皆猜不透，你会历一个怎样的劫。唯有东华帝君十分笃定，说那水德星君的为人当真如水一般宁静淡泊，名利恩怨皆不能成为其桎梏，只是他少年得志而未经人世，只怕将来会困于情之一字，历一个情劫。”

    天帝说罢,已走到辰汐身前,俯视着他,眼中蕴着温和的笑意。

    情劫？辰汐低头不语，笼在袖中的手指却倏地收紧。阿悦在祭神台上横剑自刎的那一幕又在脑海中浮现:绿色的血从她纤细的脖颈中喷出，来历不明的三昧真火烧遍整座山林，他中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悦流尽最后一滴血，被火海吞噬……

    仗着手中水神法器护身，火烧不到他身上。但他强行冲破桎梏，解开剑上封印动用仙力来挽救时，却已来不及，大半座清源山都已烧成了灰。阿悦已形神俱散，如灰湮灭，连一缕残缺的魂魄都找不到。而那把她用来自刎的剑也已诡异地消失，翻遍整座清源山也不见踪影……

    这一切,用一个情劫,便可轻轻巧巧地揭过?为何他做为历劫之人自身丝毫不受半分损伤，而无辜的阿悦以至方圆数十里的生灵却尽数做了陪葬？

    不过是要他回来，竟不惜用如此卑劣的算计和残忍的手段？辰汐胸中恨意翻腾，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见他沉默,天帝以为他识时务,默认了“历劫”这一说辞,心下很是满意,微笑着继续道:“孤当时不以为意，没想到，还真被东华帝君给说中了！”

    说到这里,他俯身拍了拍辰汐肩膀,温言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真的有罪没罪，孤会不知道吗？孤早已查明，私通妖魔，纵火焚山皆是那妖女一人所为，你从头到尾全不知情。

    只不过，下凡历劫虽是你的私事，但那清源山毕竟曾是一方仙脉，原属我天界之壤，几经沧海桑田变化，才慢慢倾入人间,如今被那妖女一把火烧成灰烬，还连累方圆百里生灵无数,她与你……又是那样的关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孤必须给众神一个交代，否则难以服众。”

    辰汐闻言立即召出水神之剑,双手举过顶，恭恭敬敬道:“罪臣德行有亏，难以再执掌……”

    天帝脸色一沉,打断道:“卿难道忘了与孤的约定？虽说你当时迫于形势，逼不得已，本意也在挽救一方水土，但这场赌约终究是你是输了……”

    辰汐抿唇不语。因谪仙之人本是无法使用天神法器的，所以天帝恢复了他的一部分仙力,但与他约定，代掌水神期间，除了厉行公职时,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法器与仙力，若违约，便须当重回天庭效命。

    他当然知道这是天庭为挽回他而略带刁难的一点小计，因此除了布雨，从不去动那把剑。

    然而当日焚山之火，乃是九天上的三昧真火，非凡水所能灭，若坐视不理，还不知有多少生灵会被烈火吞噬。不得已他只得祭出法器，动用了仙力。

    “是我输了。”他低声道：“罪臣愿受帝上任何责罚。”

    天帝皱眉,暗叹他不解自己一番苦心,故意环顾了下四周,嗔道：“孤若当真要罚你，又怎会召你来此？你放心,这件事，孤早有妥当安排，待会到了大殿之上，你什么都不需说，听到什么也不要反驳，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有人敢当真为难你。孤是怕你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因此先将你召来，与你说明。”

    辰汐伏地,痛心疾首道:“帝上错爱，臣既感且愧。”

    天帝微微一笑，将他扶起。于心,他是真的很器重面前这个人，以至于器重到有些溺爱，纵使他屡屡行事忤逆他的心意,他还是不忍苛责,反而处处维护。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他非但没有追究,还处心积虑地为他掩护,甚至不惜捏造历劫的说辞，以便将此事轻轻揭过，不至于让他太难堪。如此良苦用心,只求能换得他今后衷心不二的追随……

    天帝想到这里,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情绪,虽然知道辰汐一直垂着头,看不见他的脸色,却还是转过了身,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道:“孤念你为天庭效命多年，忠君勤勉，这次就网开一面，以后行事不得再如此任性。情爱本是虚妄，仙道却是永恒，孰轻孰重，你现下明白了吗？”

    辰汐不语,只重重地点头。

    “来人，传孤意旨：水德星君历劫归位，即日起重掌水神之位。召众神凌霄殿议事。”天帝说完，忽然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握。

    辰汐一怔,抬头不解地向天帝看了一眼。他从未如此接近过天帝，九天一帝的尊容如梦如幻,若非他自己愿意,无人能看得真切。

    现在,眼前那张脸,如冰似雪般的容颜清晰可见,看起来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弱冠少年，面容冷俊，星眸如玄色寒冰，威严中却透出一丝亲近之意。

    天帝一握之下便即放手,目光落在辰汐手腕上,脸露微笑。

    辰汐连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那串象征着他一身修为的黑色珠玉已物归原主，在他手腕上散发着深邃柔和的光泽。

    “谢帝上！”辰汐凝视着腕上那串玉珠,唇角微微勾起。

    奉天帝号令，九天上仙齐聚灵霄殿，但凡仙阶够得上见天帝的，到了九成九。

    辰汐跪在中央，低眉垂首,旁人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

    “水德星君，你可知罪？”大殿上,太乙真人声音苍老而威严响起，他是天帝钦点,专门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

    辰汐毫不犹豫答道:“知罪。”

    太乙真人见他如此痛快认罪,心中也有数,又道:“据察，那妖女所犯罪行，均是她一人所为，你事先并不知情？”

    “不知！”

    “那清源山遭焚后，可是你出手阻止？”

    “正是！”

    太乙真人满意地点点头。他早已被天帝授意，这番审讯，不过做个样子而已。当即道：“你下界私通妖女，触犯天规，本该革去仙籍，所幸你在最后关头，翻然醒悟，手刃妖女，保得一方生灵免造厄难，将功折罪，此事便不予追究……且念你昔日对天庭有功，天帝宽宏，特给你一次机会，重掌水神之位,从今往后你须当……”

    他说到这里，众神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辰汐的眼光都带着嘲讽，鄙夷之色。

    自辰汐一进灵霄宝殿，不少眼尖的主儿早已瞧见他手腕上那串玉珠。还未开堂过审，天帝就将一身修为还给了他，用意自是提点众人，走个过场，谁也别当真。

    天帝素来对水神器重，这点偏袒本也不足为奇。但在场的都是神仙，耳聪目明，水神和那妖女的事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起先他突然辞去水神一职时，众人只当他是个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情圣，为情爱连神位都甘愿舍弃,不想一朝出了事，他为求自保，竟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且手刃妻子，翻脸无情,手段之辣，心肠之狠，当真闻者悚然。

    众人均想，左右一场闹剧，反正天帝有心偏袒，谁又来和他较真？此人为人虽让人不齿,但作为的水神,却是近几任中最出色的,想必天帝也是为此才对他网开一面。不过偏袒得如此明目张胆,天庭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天帝高高在上,正襟危坐,于下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惧那些幽幽众口。此事他与一干天庭元老、重臣早已商议妥当,如此处置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水神昔日功绩有目共睹,力主从宽处理的并非他一人,即便有少数不赞同的声音,也被他已下不为例四个字给挡了回去。反正,这样的偏心,他不可能再对第二人有!

    辰汐垂首跪着，明知有无数道异样目光向自己射来，他却坦然受之，面不改色。眼见太乙真人审讯完毕，向天帝复了命正欲归座，他突然抬起头来开口道：

    “真人这就审完了？”

    太乙真人一怔：“星君还何话说？”

    “真人就不好奇,什么样的火能将方圆百里的一座山林瞬间毁于一旦?”

    太乙真人心头一凛,这一点,他还真没注意。因天帝曾暗示,此事不必深究,他只道天帝是维护水神之意,也乐得顺水推舟,况且毕竟被毁的只是一处凡间山林,死的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妖,对天界来说实在算不上多大点事。

    如今被辰汐一问,他不明其意图,只得含糊道:“我已派人下界查明,那那场火乃是那女妖所纵。据悉,那妖女已有近千年修为,又是早有蓄谋,因此火势非同凡响,也不足为奇。”

    辰汐冷笑道:“不错,三昧真火,的确非同凡响。”

    太乙真人心中一凛,隐隐猜到辰汐用意。他本想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将此事轻轻揭过，谁知受审的却不想顺风下，事情已经脱离原来预算好的路子,只得暗中向天帝投去一瞥，眼见他面露不愉之色，连忙斥道:“荒谬,我已查明那女妖乃是只树妖,火木相克,一只树妖，如何能召得来三昧真火？水神出言须当谨慎！”

    辰汐猛然抬头,一字一句道:“她当然不能，但是有人可以……”

    他话还未说完,下面众神顿时炸开了锅。

    三昧真火别说在凡间,即便是天界,也非寻常之物。除了冶炼兵器和炼丹外,也就是刑狱司用来作为刑罚,都只是固能场所使用,若论有谁能任意携带和召出三昧真火,放眼六界,非火神莫属。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水神此举是要对付火神!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水火不相容,连着几任的水火两神素来不睦,积怨越来越深。且这一任火神脾气又特别火爆,曾多次当众对水神无礼。那水神在人前总是隐忍退让,谁想却是韬光养晦,布下这么一个局。

    什么谪仙下界,娶女妖为妻,原来不过都是为了对付火神!

    众仙不由感叹:这也太迂回了,素闻水神善弈,看来还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此人的心思说好听了叫深不可测,说难听点简直就是阴险狡诈。更有那自危者甚至开始寻思自己过去有没有得罪过这位笑里藏刀的水德星君?

    “休得胡言！照你的意思，是火神串通了那妖女，焚毁仙山？”天帝终于忍不住开口斥责，声音冰冷而威严。心中却惊怒异常，他是怎么了？适才在御花园天池畔，他态度恭谦配合？怎地到了这大殿之上却突然胡言乱语？自己一番苦心，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却反其道而行，一心想要闹大。他究竟想干什么？

    太乙真人也道：“水德星君，滋事体大，你指证那火神，需得拿出证据，否则可是犯了诬陷之罪！”

    辰汐道：“帝上明鉴，我绝无诬陷火神之意。事实上”，他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那把火是我放的！我偷了火神的法器!”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太乙真人暗自心惊，火神法器确曾被盗，此事天帝严令禁止外泄，知者寥寥无几，难道竟是水神所为？不由问道：“你为何盗火神法器？”

    辰汐想也不想道:“也不为何，火神与我素来不穆，那日碰巧遇见他贪杯醉酒，顺手就偷了他随身法器，想借机折辱他一番。”

    “然则你又为何纵火烧了仙山？莫非是想嫁祸于他？”

    辰汐突然脸色一变，悻悻道：“嫁祸我倒并未想过……此事说来惭愧，水火两件法器，外观轻重一模一样，那日我本待在清源山地界布雨，匆忙之间，未曾细辨，拿错了法器……”

    他话还没说完，也不知谁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头一开，殿中登时哄笑乍起，众人起初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阴谋，谁知此人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虫，当真可笑！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避重就轻！”天帝冷笑道：“你以为一翻花言巧语，把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就能瞒天过海，为那妖女洗清罪责？”

    辰汐猛然抬头,两道晶亮的目光直视天帝,凛然道:“我的确讨厌那火神,千方百计想要对付他,但也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扯上无辜之人为我俩的私怨做陪葬。此事本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妻子无关!”

    这些天来,他始终在想阿悦的死因。

    这件事幕后有天界之人操纵已然无疑,要说目的是逼得他回去,那手段之狠毒,代价之惨烈,已非行公事之道。难道是为了报复私仇?阿悦不过是只树妖,不可能与天界之人结怨。那么想来想去,对方只能是冲着他来的。

    辰汐自忖,为人谨慎谦和,自入天界以来不曾与任何人结怨,更不曾得罪天帝。但人心难测,他虽谦和,但在行公事时却有自己坚守的原则,即使与帝君意见相左时,也不退让。他便想或许因此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他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是谁,但可以肯定,此人必在殿中。而暗观看天帝态度,虽不敢断定他是始作俑者,但可以肯定,他是知情,甚至默许的。因此他才说出上面那翻话,那人若在殿中,必然听得懂他话中之意:有什么只管冲着我一个人来,不要再伤及无辜!

    天帝何尝听不说他话外之音,见他如此无理地与自己对视,目光中全无做为臣子该有的恭敬,自己一番苦心到头来竟被他当作敌意,不禁怒火中烧。

    太乙真人眼见事态已完全背离天帝初衷，再不阻止，只怕不知如何收场，当即走到辰汐身旁低声劝道：“星君,此事天帝本已宽恕，况且那妖女也已伏诛，你又何必再节外生枝？”

    辰汐却不看他,依旧眼望天帝,一字一句道：“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天帝两道眉毛斜斜竖起：“好一个无愧于心!火神上月犯下过失，被责令在蛮荒之地反省思过，那时你不过一界凡人，如何能进得去那蛮荒之地，盗得了他随身法器？你扯这样的弥天大谎，竟也敢说无愧于心？”

    群臣见天帝动怒，不敢再私下交头接耳，大殿上登时一片的静默。

    辰汐面不改色，有恃无恐道：“帝君何不叫火神来与我对质，我有没有盗他法器，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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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挑衅

﻿    自来只有被偷了东西的去找行窃之人的麻烦，还从来没听说过行窃之人如此理直气壮，要找失主对质的道理。

    众神面面相觑，不知这水神到底意欲何为?

    冥风坐在天帝下首，也不由皱起了眉。他亲眼所见，辰汐明明在下界忙得焦头烂额，连下盘棋的功夫都没有，哪有闲功夫去找火神的麻烦？且以他的为人，又怎么可能去盗火神法器？

    他二人多年知己，但冥风此刻却实在猜想不透,没有做过的事辰汐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如此胡言乱语，纵然是天帝有心回护只怕也难以收场。他暗中连递眼色询问,怎奈辰汐却始终视若不见。

    大殿无数道目光齐齐望向天帝，都在等他示下，是否要召火神前来对质。

    天帝心中怒极，恼恨辰汐竟不知好歹若此，但于此事实不愿再过多纠缠，只得强压着怒气道：“水德星君，仙山究竟被何人所毁，天庭早已查明。灵宵圣殿之上，岂能容你信口开河？况且那妖女早已魂飞魄散，你纵然将所有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又有何益？你如此执迷不悟，孤虽爱才，难道便当真不会处置你吗？”说罢衣袖一拂，离座而去。

    天帝对臣子们素来礼遇有嘉，此番朝会未散竟拂袖而去，心中怒气可想而知。众神依次退下，经过辰汐身旁时，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更有的冷笑。辰汐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各色繁花似锦的衣角，从他眼底闪过，鱼贯而出。

    忽然,一抹淡黄色云锦印入他眼帘，停住。他心中一动，微抬首，正是百花芳主。只见她一双妙目望过来，带着无数疑惑还有些许不忍之色，欲言又止：“你……”

    辰汐冲她摇了摇头，目光向殿外一扫,似有别意。百花芳主会意，不再停留，缓缓向殿外走去。

    待得众神尽数离去，他方才起身，追出殿外：“芳主请留步。我有一事不明，恳请芳主指点。”

    芳主本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立即回转身来。

    几个还未走远的神仙远远望见他二人凑得极近，交头接耳,辰汐又向芳主作揖行礼，都只道是他在套近乎，不约而同脸现鄙夷之色。更有人讽刺道：“嘿嘿，还真是个情圣！”

    另一人冷笑：“他也算得情圣？那百花芳主也真是胆子大，就不怕哪天又水神被一把火给烧了？”

    余人皆忍不住偷笑。

    说起花神水神，无论是人品相貌，身份地位，都当得上天造地设，本是天界最被看好的一对。可谁知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说人各一爱，勉强不来，那倒也罢了。现如今这水神才刚刚与一只女妖了却孽缘，又立即重来向花神示好，实在让人看不过眼。

    冥风也在等辰汐，有意落在一干人后。听得前面几人闲言碎语地议论，当即快步走上去。

    众人皆知冥王与水德星君素来交好，那几人一见是他，立即住了嘴。唯独一个眼拙的兀自还在叨咕，身旁有人咳嗽一声，向他使个眼色。那人顺着方向一看，正对上冥风含笑迎面走来，咕嘟一声，到嘴边的话全都咽回了肚中。

    冥王素来冷脸，即便天帝面前，也一般的冷口冷面，从不见他有半分好颜色。这几个八卦小神仙头一次见着笑得如此和蔼可亲的冥王，心中竟有些发毛。直到他走出很远，才有人小声道：“要说,他也算一个吧?嘿嘿……”

    旁边的人立即来了兴趣：“你说什么？冥王与那水神也……”

    先前那人得意地道：“你们几个近年才飞升，没赶上。千年前的上汜节上那场闹剧，那才叫好看，嘿嘿！”

    余人惊讶不已：“男女通吃？！啧啧，人不可貌相！这水德星君委实是个人才……”

    辰汐正在与芳主说话，忽听一名仙伯惶急叫喊：“火神大人，未得天帝召见，你不可冒闯……况且天帝现已不在殿中！”

    说话间，只见一团火红的身影朝殿上飞奔而来，那仙伯拦不住，却也不敢放行，只得紧跟其后，一面道：“大人若执意要见帝上，且待下官前去通禀！”

    等的就是他！辰汐脸色一变，迎面走上。

    天帝带着一身怒气，回到寝宫，却见白帝已在内殿相候。

    “微臣拜见帝君！”白帝躬身道：“适才臣正在南极仙翁府上做客，突然听闻天帝召集众臣，来迟一步，还望帝上恕罪。”

    天帝连忙将他扶起：“王叔说哪里话来！早跟你说过，除了在正殿之上，不需行此大礼。”

    殿外忽有内侍急急来报：“启禀天帝，火神求见！”

    “他怎么来了？责罚期限未到，谁准许他私自离开蛮荒之地的？”天帝脸色一沉，便要发作。

    白帝见状，忙道：“帝上今日累了，且让他回去候着，有什么改日再说。”

    内侍看了一眼天帝，见他挥手许可，这才小心退去传话。

    天帝一肚子怒气被白帝挡下，无从发作，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帝打个手势，驱退左右，笑道：“你也不需如此气恼，方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依我看那水神并非存心忤逆，不过是少年人意气用事罢了。你这番苦心，时日一长，他终会明白。”

    天帝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白帝又劝道：“臣子们犯了过失，该严惩就严惩。过分宽仁并不是好事。譬如此番，你护了这个，难护那个，到头来，两个还都觉得你偏心。依我看，之前你替火神瞒下丢失法器一事，就做错了……”他虽是天帝下属，却身份特殊，既是同宗，又是长辈，因此私下相处时，说话也比较随意。

    “叔父教训得是！”天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地苦笑：“孤执掌天庭时日尚浅，于君臣之道实在……”

    “帝上过谦了！”白帝笑道：“自帝上登基，平乱止患，致六界升平，已四万年！我再老糊涂，这一点也不会记错！好啦，这点区区小事也劳你我烦神半天？我大老远来一趟，听说瑶池金莲正值盛放，你怎么也得陪我去好好观赏一番！”

    火神站在殿外等候回音，来回踱步，显得极是焦躁。

    他此番是来找天帝理论的。

    那日他去战神神府上做客，多喝了两杯，醒来后随身法器竟不翼而飞。当时他立即向天帝禀报了此事，好在天帝顾及他的颜面，未将此事公开，只随便编排了个过失，罚他去蛮荒之地思过半月，暗中派人寻访法器下落。

    不想前几日竟然有使者找回了法器，前去蛮荒之地交还与他。但他问起究竟为何人所盗，又是如何找回，使者却语焉不详,只说法器遗落凡间,是被下界公干的天兵偶然发现的。他心中便存了好大的疑惑。

    今日灵霄殿上朝会一散，便有交好之人将消息带给他了。一听竟是水神所为，他惊怒之余，方才明白，天帝之所以对此事忌讳莫深，全是为了包庇那水神，却哪里是顾及他的颜面？

    他既恨水神行事卑鄙，又恼天帝如此偏心，盛怒之下，哪还顾得上思过之罚，当即火烧火燎地赶来找天帝要个说法。

    正等得不耐烦，忽见迎面走来一人，身形高挑，略显清瘦，一身白衣，正是水神。

    火神一见是他，怒气登时上涌，一双眼怒视着他，直欲喷出火来。不料辰汐却向他正眼也不瞧，一上来目光就定格在他手中那把剑上，再也不移开，似乎完全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火神莫名其妙，半晌，终于沉不住气打破僵局，冷冷地道：“看够了没有？还想来偷？”

    辰汐还未开口，先前去为火神通传的那名仙伯这时低眉垂眼地跑回来，凑到火神身旁，将天帝的意思传了一遍。果不其然，天帝有心偏偏袒，避而不见。

    火神冷笑：“帝上既然累了，那我去寝宫外侯着便是！”说罢直奔紫辰宫。心中打定主意：你一日不见，我便一日不走，总归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

    不能让他去见天帝！辰汐心中一凛，追了上去：“将军请留步！”因火神一族骁勇善战，历任火神除本职以外，往往还领兵征战，有军衔在身，所以众仙常尊称他一声将军。

    火神回过身来，一双斜斜上挑的风目倨傲地朝他瞥过：“上仙有何指教？”他故意重重咬住“上仙”二字。

    金木水火土五曜，历来只有身份尊贵的上神才有资格执掌。唯独辰汐是个异数。当年八荒水患肆虐，据说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举荐了他，因此天帝才破格任用，准许其以未历劫之身而出任水神，权位虽与火神相等，身份却低了一筹。

    此时火神故意称他一声“上仙”，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辰汐却不以为意，对着火神深深作揖道：“将军能否行个方便，将兵刃借小神一观？”

    这家伙绝对是存心挑衅！火神眉毛一挑，便欲发作，但一想对方为何在凌霄殿前生事?此举只怕另有图谋。他是来理论的，不是来打架的。此时出手，难免节外生枝，于是强压下怒气，笑道：“借你看看本也不妨，就怕星君一个不小心，布雨时又拿错法器，岂不是我连累了你？”

    辰汐对他这几句讥刺之言恍若不闻，又是一揖到地：“将军无须多虑。小神只求兵刃一观，决无他意！”

    火神十分鄙薄其为人，因此一上来便冷嘲热讽，不留余地。哪知自己言语愈是刻薄，对方却愈是恭顺，不知他又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为人素来耿直,最头疼这些鬼蜮计量,心想在见到天帝前,还是少与他纠缠为妙，当即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辰汐无奈，见那火神对己隔阂甚深，此事只怕难以好言相求。但若任由他去见天帝,自己一番苦心设计就全白费了,只得身形一晃，挡去火神去路。

    火神被他三番两次纠缠，早已不耐，此时见他竟敢阻拦，心头火起，走上一步，森然道：“让开！”

    辰汐纹丝不动，脸上却换了一副表情，眼睛微微眯起,“将军当真不借?那可要小心了!”

    火神听出他语中隐含威胁之意,冷笑：“怎么?你还想再来偷一次?”

    “啧,谁说我要偷了？”辰汐嗤道，目光再一次落在火神法器上。那把剑已被加了封印，除了主人，谁也打不开。说不得，只能激得火神自行出剑。他心中算计已定，脸色一变，喝道：“这回我用抢的！”话音未落，人已欺上，直取火神兵刃，快如闪电。

    火神自辰汐说话时一直暗中留意他身形举动，当下左手一封，握剑的右手同时回撤，身形已飘出三尺之外，暗骂一声：“竖子无礼！”若非他久经沙场，临敌经验丰富，这一下险些兵刃被对方夺去。心中惊怒交集，低沉着嗓子道：“你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不敢!”辰汐淡淡道，脸上神色却没丝毫不敢，“只是素闻水火两件兵刃均为天赐神器，势均力敌，小仙不自量力，却想分辨一下到底哪件强些？不知将军有没有这个雅兴成全？”

    他明说剑，暗喻人，火神如何听不出来？当此情形，若不应战，只怕这小子还以为有天帝撑腰，自己便怕了他。明明是他盗己兵刃在前，无礼纠缠在后，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这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火神新愁旧恨一起发作，再也忍耐不住，当啷一声，横剑于胸：“上仙既有此意，正是求之不得！”心中打定主意，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环顾四周，见这里离天帝寝宫太近，激道：“敢不敢换个地方动手?”

    辰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道:“也是,这里太偏僻了,我若赢了也没人知道。帝君素来偏心,是断然不肯为我作证的。”

    火神被他气得都乐了:“要人多何不去南天门?”众仙自凌霄殿散去,算算时间,此时应当正好在南天门。

    “甚好,如此我便在南天门恭候大驾!”辰汐抬手招来祥云，腾身而上,直奔南天门。

    火神冷笑一声，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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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对决

﻿    百花芳主自辰汐与火神相见后就悬了一颗心，苦于不便上去插话，只得远远站在一旁，眼见二人越说越僵，即将动手，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从身后急急掠过，直追两人而去，一看竟是战神！

    她心中咯噔一下，战神乃天庭统兵元帅，权位极高且修为精深，驰骋六界素无敌手。他与火神系出同族，交情极为深厚，若去前去助阵，辰汐如何能敌？惶急之下，远远望见到一身玄色背影，立即追上去,远远叫道：“冥王殿下！”

    这一声喊着实太响，又带着惶恐之意，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周围一圈人全听见了，都不知她出了什么事，本已散朝的众仙又从四面八方地涌回来。

    冥风回头,奇道：“芳主何事？”

    百花芳主俊脸通红，她素矜持，这一下情急失态，惹来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自己，不由得羞赧难当，吞吞吐吐道：“我……我适才见那水神与火神二人言语不和，怕他二人一时激愤，动起手来，伤了和气，正巧……正巧遇见冥王路过，便想请冥王前去……前去劝解。”说完向着南天门方向一指。

    众仙一听有热闹可看，呼啦一下如潮水般齐往南天门涌去。

    冥风暗暗皱眉，心想辰汐绝非意气用事之人，他既敢去必是自有把握。女儿家爱护情郎心切，却怎知旁人插手不是给他增加麻烦?淡淡一笑道：“我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芳主不必担心。”

    百花芳主脸上又是一红，低声道：“可那战神将军也跟着去了！”

    战神？冥风心中一紧，顾不上驾云，提气直追。百花芳主紧随其后，瞬间被抛下一大截。

    片刻,冥风远远望见战神的背影，暗松了口气，追至其身后丈余，放慢了脚步，朗声道：“战神将军，多日不见，这么风风火火地，是要赶去哪里？”

    战神一愣，回头一看竟是冥风,跟着便看见自后赶来的百花芳主，登时心下恍然。

    他方才听说火神擅自离开思过之地，急冲冲跑来见天帝，只怕他要坏事，连忙赶来劝阻。赶到时，正好看见水神当面挑衅的那一幕，心下也不由生怒：火神已是多方克制忍让，这水神还咄咄逼人，实在太过分。

    待听得他二人相约决斗，心想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让火神教训他一下也好。只是见辰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只怕他暗中另有阴谋。此人心机深沉,火神虽神勇，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性子，别一不小心，堕入他的计中。因此便想跟去从旁照应，谁想这百花芳主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去助拳的，去搬了冥王这个救兵来。

    战神不由得微微皱眉，冥王位分之高，仅在天帝之下，又与那水神交情极深，他若插手，只怕火神难以遂愿。当即道：“刚才听闻水火二神相约南天门比试剑法，我便来了兴致，唔，冥王可有兴趣一道去看看？”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点明了：你我二人皆是去观战，不得助拳。

    冥风一脸兴奋地道：“去啊,怎么不去?难得有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不去瞧瞧?况且还能听你这位行家从旁点评,岂非乐事一桩?”

    战神:“好说好说……”

    两人口是心非，一路客气到了南天门。放眼望去，同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四下里黑压压地一片，早已聚满了来观战的各路神仙。只怪百花芳主适才那一声喊太响，一传十，十传百，水火对决这样的好戏，千年难遇，谁肯错过？

    南天门下，翻滚如涛的云海上，有两人遥遥相对而立。一者白衣欺霜似雪,一者红衣如火如荼。二人身周各发出红白玄光，还未出手，已彰显出深深敌意。

    眼见惊动了这么多人，战神心下叫苦不迭：若他二人私下里放手打一架也就罢了，如此公然在九天神众面前斗殴，毕竟有违天规，不论结果如何，二人都难逃罪责。又怕火神盛怒之下，出手不分轻重，这文文弱弱的水神也不知挨得几他几拳几脚。此人虽然可恨，但毕竟位列五曜之一，若将他打死打伤,火神必受严惩。还是及时劝阻了为妙。

    他想到这里，不再打哈哈，一拉身旁的冥风，正色道：“冥王,你看此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我还是上去各劝几句，让他们两相罢手了吧。”

    哪知冥风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早就想看看水火二神到底哪位强些，机会难得，将军怎能如此扫兴？”说着远远地朝天帝的紫辰宫瞥了一眼：“要罚也罚不到你我头上，将军当心什么？”

    战神怔住。本以为他与水神交情深厚，指望他上去劝一劝，哪知此人竟如此不顾义气，心想，你又非不知他二人实力太过悬殊，眼见好友要在人前大大栽个跟头也不劝阻,那水神有你这种朋友，也算物以类聚。

    突然，一片赤红色的耀眼光芒从天边袭来，只见数十只绚丽的火凤簇拥着一只通体赤红，周身裹在烈焰之中的神兽，翩然飞来,正是火神的赤焰兽。

    霎时间，众仙只觉烈焰逼人，修为较浅的更是抵受不住，纷纷后退。

    火神一声呼哨，赤焰兽在空中盘旋一圈，收起火焰幻化的翅膀，停在他肩上，傲视众人。火红的眸子精光闪烁，象征万火之精的九天玄火在眸中熊熊燃烧，恶狠狠地瞪着水神，只待主人下令扑击。

    便在此时，极北冥海突然莫名剧烈震动，海底传出一阵低沉的怒吼，紧接着一股水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迷离水雾中，一只兽影渐渐显出，通体散发着蓝色的光泽。众仙登时感到一阵清凉之意，先前火焰灼人之感大减。

    那巨兽抖抖身上水珠，发一声嘶鸣，腾云驾雾直飞至辰汐身旁，挨挨蹭蹭，极是亲热。一只前爪却微微抬起，正对着赤焰兽，虎视眈眈。冰蓝色的眼中隐隐有深海暗涌的怒意。

    “水麒麟！”众神不约而同惊呼出声，水麒麟已几万年不见踪影，此时竟突然现身，一些资历较浅的更是见也没见过。

    水麒麟与赤焰兽同属上古神兽，法力无边，为前任水神共工所驯养。自洪荒时代起，水火两神就积不相能，当年水神共工与火神祝容大战一场，共工中计落败，一怒之下撞断不周山，导致天河水倾泻人间，水患肆虐。

    共工羞愤之余，避世退隐，水麒麟也随之销声匿迹。后经天界多方寻访，总算找到它的下落。但那水麒麟极其凶悍且忠于旧主，天庭一连派出数名悍将，非但收服不成反被其所伤。此后更是连它踪迹也探不到半点。接下来的几任水神在其位而无护法灵兽，实力不免大打折扣，于是除了本身文职外，不再统兵。长此以往，水神实力忒微，已不能与火神再抗衡。

    不料事隔几万年，水麒麟突然于此间现身。众神惊讶之余，不由得对辰汐另眼相看：他居然暗中收服了水麒麟，可见其深藏不露，原以为这一仗火神必操胜算，现在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辰汐看着水麒麟,目光中微露责备之意，似是在说：“谁叫你来的？还不快回去?”水麒麟知错，微微低头,却不肯走。它适才感应到主人身旁突然有天敌出现，护主心切，未得召唤便擅自赶来，但既见到了万年夙敌赤焰兽，岂肯就此退下？

    辰汐伸手在它头上轻轻一拍，水麒麟身体随即迅速缩小，只一眨眼功夫，就变得还不如一只猫大。辰汐将它一把塞入袖中，嗤道：“将军大人好威风，打架还要畜生做帮手！”

    火神一张脸立时涨成紫红色。赤焰兽跟随他征战多年，驰骋沙场，一感受到主人战意便会与主人并肩御敌，早已是习惯成本能，这一点众神皆知，哪想到会招来水神如此嘲讽。他明知对方牙尖嘴利，言语上自己不是他对手，当即逐走赤焰兽，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喝道：“废话少说，亮兵刃吧！

    辰汐一见到出鞘的火神法器，眼睛倏地一亮，笑道：“将军会错意了吧，我只说要要与你一决高下，谁说要与你比剑了？”

    火神一怔，还未想明白他话中之意，又听辰汐接着道：“将军敢不敢与我打个赌？你持剑,我空手,我可败你于十招之内!”

    火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十招?”

    辰汐点头:“不错!”

    “空手?”

    “空手!”

    火神仰天打了个哈哈,看辰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本尊素来不趁人之危，星君还是回去养好了另择他日吧！”言下之意是今天你脑子有病,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长剑一撤，转身便走。

    他本来只想私下狠狠教训辰汐一顿，以泄兵刃被盗之愤，不料受对方相激,惊动了这么多人，以他能征善战的武将身份去对付一界文臣，且对方又是后辈，不免遭人口实。若再应了辰汐提出的比法,那都不是胜之不武,简直是贻笑大方。

    辰汐暗中皱眉,他对火神了解不深,只是听闻他脾气暴躁,喜欢争强好胜。哪知他也非一味鲁莽,竟不受激。机不可失，时不我待。他当下身形一晃,挡住火神去路,“将军且慢!”左手一翻,一把玲珑小巧的剑已握在掌心。那把剑逐渐放大，变长，通体散发出白色流光，外围一层淡淡的水雾萦绕其间，正是水神法器。

    辰汐执剑在手,笑道:“将军既执意要比剑,那也未尝不可!只是一会要是输得太惨,可别怪我!”

    众人见他那把剑流光甚淡，远不极火神法器那般绚烂夺目，心中均想，他修为不过尔尔，何以夸下那么大海口？

    战神毕竟老沉持重，已隐隐觉出有些不对，转头向冥风道：“冥王，这水德星君究竟何意？火神已是多方忍让，他如此不依不饶，惹得火神动了真怒，下手不容情，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冥王既是他至交，还是去劝劝为妙。”

    冥风亦不知辰汐到底是何用意，但想他素来脾气极好，纵使旁人有得罪之处，也决不会如此不依不饶，此事难道……与那小树妖之死有关?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个理由来解释辰汐为何如此和火神过不去。

    他暗想,辰汐既是找火神报仇，又主动发难，自是胸有成竹，这一点不须当心。自己只须看住了战神，不让他从旁阻挠就是了。

    他想到这里,对战神摇摇头道：“管他何意，好戏当前，我若上去劝散了，这许多赶来看热闹的，岂不个个恨我入骨，战神这是坑我呢？”

    战神哭笑不得，心中不由来气：你既这么盼着好友栽跟头，我还担心个什么？只是兀自有些不相信，别要他嘴上说不管，暗中与那水神勾结了另图暗算？这两人一般的阴险难测，还是先行用言语扣住他来得稳当。

    “如此说来，冥王是当真决定袖手旁观了？”

    殊不知，冥风的想法同他一样。也正在寻思怎生使个计策挤兑住他，让他不得插手辰汐与火神决斗。只因那战神名头实在太响，素有天界第一高手的美誉，平日里被众人传得神乎其技，却从未见过他显露神通，若到时候他要相助火神，自己能不能拦得住,殊无把握。

    冥风听他如此问,眉眼一弯，已有了计较，凉悠悠地道：“战神将军，不如我们也来打个赌，赌他二人谁胜谁败，如何？”说着也不等战神同意,便道:“我压水神！”

    战神一怔，之前见他全然不顾朋友之义，这会儿又力挺水神,实在不知他打的什么注意,当下没好气道：“赌什么？赌你的青冥剑？”

    青冥剑是冥王身份的象征，战神此语暗含讽刺，冥风如何听不出来？他却装做不懂，讶道：“哦？原来将军对我这个位置感兴趣？那也未尝不可,我跟你赌了!”

    战神心想这算什么狗屁赌约?纵然自己赢了,难道还真能取代他的冥王之位不成?这家伙定是算到如此,才答应得如此爽快。可这这彩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又不好反驳,于是不悦地哼了一声:“不赌!”

    冥风故意失声道:““呀,原来将军对火神没有信心?”

    他这句话声音略大,不光周围的人,连场中的火神都听见了。只见他远远向战神望过来,脸露询问之意。战神脸一红,明知是坑也只得往里跳了:“我压火神!”

    冥风哈哈一笑:“好!就这么定了!”

    这么一来,战神便不能再在公然插手，自己只需盯住了他,防他暗地里相助便好。

    他二人勾心斗角只一瞬间之事，这边辰汐已长剑出鞘，对火神道：“将军请!”话音未落，倏地一剑刺出，径取中宫，迅捷无比。

    火神见他嘴上说得客气，这一剑却招式狠辣，直欲置自己于死地，哪里是比试较量？当即怒叱一声，剑上红光暴涨，挥舞开来，如一片绚烂的红云，将两人团团围住。

    辰汐身在其间，左闪右避，将火神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却不再进攻。

    他之前言明十招定胜负，众神自见他二人动手便开始在心中计数。岂料他只攻了一剑之后便再无下文，都道他为火神攻势所迫，已无暇出招。

    火神心中得意，讥刺道：“水神怎得不发招了？”嘴上说话，手下不缓，一剑递出，直削他手腕。心想今日不叫你挂点彩，枉我在蛮荒受那半个月的罪。

    辰汐却不举剑格挡，足下一点，向后飘出丈余，道：“不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这个赌，我若输了，从此永除仙籍，不在天界出现，也好教火神大人耳目清静！如何？”

    再好也没有了!火神心道。这个提议实在令他心动,若能应下了,便可借此逐水神出天界,不仅报了私怨,更能令火神一族扬眉吐气,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这条件是水神自己定下的,可没人逼他,在场数千同道,皆是证人。

    “好!我若输了,也是一样!”火神剑尖上挑，刺向他左肩,正色道:“十招之内若不能败我于剑下，便算你输？”这个条件作为比武他是万万不比的,但打赌自然另当别论。他故意重申一遍，敲钉转脚，好叫对方不得抵赖。

    “不错!”辰汐长眉一挑，“非但如此，将军若能逼得我举剑格挡，只要双剑相交，也算我输！”话毕，剑光白色流光陡盛，吞吐纵横，像无数道银蛇，穿入红光所织成的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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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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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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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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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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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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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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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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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雪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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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雪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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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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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辰汐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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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辰汐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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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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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情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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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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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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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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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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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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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出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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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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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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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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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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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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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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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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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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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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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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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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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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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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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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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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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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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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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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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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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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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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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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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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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追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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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追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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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戏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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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戏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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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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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拜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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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拜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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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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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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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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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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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软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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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软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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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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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出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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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出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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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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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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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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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决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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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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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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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复仇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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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九十六、复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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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九十七、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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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九十八、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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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九十九、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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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一百、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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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百零一、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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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一百零二、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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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一百零三、重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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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一百零四、大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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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一百零五、大结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