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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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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生与死的交响乐

﻿大唐中宗景龙四年夏，天热无雨，关中、河南等地旱情初显，各州县告急文书如雪片般涌入内廷，中宗大急之下，累日处理文书，数日不离神龙殿，惫顿已极，时值酷暑，将近午时，天热难耐，然，帝虽汗流浃背，却兀自伏案速书不已，几近忘我，那副苍老而又憔悴的样子令人不忍目睹，这不，早已在殿中侍立了多时的内侍监高邈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了，心疼地瞄了中宗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低声提点了一句道：“陛下，时已近午，您该用膳了。”

    “哦。”

    白发苍苍的中宗李显听得响动，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来，露出了张憔悴到了极点的面孔，双目无神地看了高邈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角的太阳穴，嘴角嚅动了几下，刚想说些甚子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瞅见了一名手持托盘的宫女正从殿外款款走来，便即停住了口，只是用探询的眼光看了过去。

    “陛下，皇后娘娘说您国事操劳，特意亲手蒸了饼，请陛下品尝。”宫女婷婷袅袅地走到了龙案前，款款地福了福，将手中的托盘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脆生生地禀报道。

    “好，甚好，皇后有心了，递上来，朕这便好生品尝一二。”

    中宗素来喜欢食饼，加之此际腹中空空，这一见托盘中的饼蒸得白嫩，自是食欲大动，兴奋地一击掌，招手便令那宫女将托盘呈上，很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张白嫩嫩的蒸饼，蘸了下小碟子里的蜂蜜便往口中送去，一边咀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叫着好。

    或许是因饿急了之故，中宗的吃相着实大失帝王之体面，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令一众侍候在殿中的宦官们都不禁抿嘴偷笑了起来。

    “陛下，您慢用，奴婢告退。”

    送饼来的宫女见中宗已吃将开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内里有着几分的激动，几分的慌乱，还有着几分的不安，紧赶着低头福了福，语带一丝颤音地禀报了一声。

    “唔，唔。”

    中宗正吃得开心，自是无心去管那宫女的去留，挥了下手，含含糊糊地吭了一声，示意那宫女自便，他自己却头也不抬地大啃大嚼个不停。

    “唉呀，疼死朕了……”

    送饼来的宫女刚走不久，正吃得开心无比的中宗突觉肚中一阵绞疼袭来，大叫了一声，人已滚倒在了龙榻之上，口鼻中不断有污血狂涌而出。

    “陛下，陛下！来人，快来人！”

    内侍监高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呆立了好一阵子，这才狂呼了起来，满殿宦官宫女们顿时就此乱成了一团……

    史记：景龙四年六月初四（公元七一零年七月三日），唐中宗李显被皇后韦氏及其女安乐公主毒杀于神龙殿，时年五十有五。

    公元二零一二年七月三日，西安某五星级大酒店一间豪华包厢内，一场盛宴刚刚开始，十数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围坐四周，一个个气场都不小，令人一看便可知都是身居高位的官员，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些中人，哪怕最差的也是副处级官员，随便拿一个出去，都是跺一跺脚，西安城立马就得打颤不已的人物，然则一众官员们看向高坐在主位上的那名年不过三旬出头的年青人时，眼神里都不由自主地透着几分的敬畏，很显然，这个年轻人的来头绝对小不了，诚然如是，这年轻人正是西安新任副市长李盛。

    副市长尚算不得高官，尤其是刚上任的、还没能挂上市委常委这么个衔头的副市长，在西安这么个大市里确实没啥了不得的，然则，考虑到李盛那刚满三十的年纪，那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没有谁敢忽视李盛的前景之远大，也没有谁敢轻易得罪了这么位新贵，恭谦与奉承便成了一众官员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感受着同桌官员们的敬畏目光，李盛脸色虽平静依旧，可内心里却还是不免有些子得意，当然，他有着十足的得意之理由——十年，自打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至今，仅仅不过十年而已，就在绝大多数的同窗们还在为了能拥有一套蜗居而奋斗不休之时，李盛已然迈上了副市长的宝座，风光自是毋庸置疑之事，然则这其中的辛酸与凶险却又有何人能知，好在一切总算是都熬过来了不是吗，如今虽不能说是功成名就，前途似锦却已是不争的事实，李盛自然可以好生得意上一番的，不过么，这等得意自不可能当着一众下属们的面表露出来，故此，面对着一众官员们的阿谀与奉承，李盛只是随和地浅笑着，却并不急着发表甚高见。

    话可以不多说，可酒却不能不喝，不单要喝，还得喝个尽兴，喝个不醉无归，李盛本就是好酒量，心情一爽，喝起酒来，那可就真是爽快无比，无论谁来敬酒，一律是杯到酒干，如此这般一喝了开去，那可就是天昏地暗，从正午一直喝到了黄昏，硬生生将“酒精考验”的下属们喝倒了一大半，喝着，喝着，李盛突觉得一阵头脑发昏，身体不由自主地晃荡了起来，一阵无力感袭来，正端着的酒杯就此脱手落了地，紧接着，整个人身子一歪，在一片惊呼声中，软塌塌地滑落到地上……

    公元二零一二年七月四日，《西安日报》发表讣告：我市副市长李盛同志于办理公务中突发心肌梗塞，送往医院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逝世……李市长因公牺牲，乃我党、我市的重大损失，经市委研究决定，授予李盛同志烈士称号，遗体告别仪式将于……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二日（公元六六五年一月三日）辰时，天已大亮，肆虐了一夜的北风总算是停了，可雪却依旧下得很大，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地落着，将一切都染成了苍茫的白，唯有墙角的几株腊梅却不肯在这等大雪下低头，顽强地从挂满了枝头的积雪中绽放出一树淡黄色的花朵，那淡雅的幽香在院子中悄然弥漫，硬是为枯寂的院子平添了几分的生机，自然也就成了庭院中唯一的亮点，煞是引人注目，这不，一名身穿紫色王服的少年正依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院子中的那几株腊梅，不动的身形宛若木雕泥塑一般。

    “殿下，时辰已到，您该进宫了。”

    就在王服少年发愣之际，一名小宦官匆匆从室外行了进来，轻手轻脚地行到了少年的身后，躬着身子，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小宦官的声音并不大，可那王服少年却有如被雷亟了一般，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僵硬无比地扭回了身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名小宦官，脸上的神情怪异至极。

    “殿下，您这是……”

    小宦官显然被吓得不轻，颠颠地退了两小步，疑惑万分地打量了一下少年王者，呐呐地说了半截子话。

    “殿下？殿下……”少年王者迷离地念叨着，脸上的神情迷茫至极，就宛若中了邪一般。

    “殿，殿下，该，该进宫了，您看这……”

    一见少年王者神情不对劲，小宦官不禁有些个慌了神，有心去喊人来，却又担心少年王者见怪，无奈之下，只好强咽了口唾沫，嘶嘶艾艾地提醒道。

    “你，你是高邈？”少年王者发了好一阵子的愣，紧接着像是突然一个大步窜到了小宦官的身前，一把拽住小宦官的胳膊，语带颤音地追问道。

    “是，是啊，奴婢，奴婢……”

    小宦官高邈压根儿就闹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吃惊万分地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少年王者“噌，噌，噌”地连退了三大步，抱着头，面色惨淡地呢喃了起来，一幕幕往事如同放电影一般在眼前闪过，少年王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匪夷所思的怪事——眼下的他就是唐高宗李治第七子周王李显，只是记忆里却有着“因公牺牲”的李盛所有的记忆，同时还有着那位被自家皇后与女儿同谋毒杀的中宗之记忆，三种前生今世的记忆缠杂在一起，彼此交错，难分难辨，如幻如梦，生生令少年李显头大如斗，面色惨淡难明。

    “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传太医前来。”

    小宦官高邈见情形不对，自是呆不住了，慌乱地躬了下身子，便要向室外窜去。

    “站住！”

    一听高邈要去请太医，李显的身子猛然一抖，面色阴沉地一瞪眼，断喝了一声。

    “殿下，您，您，您……”

    李显生性柔弱，素性胆小，可这一声断喝里却有着股不容违逆的霸气在，登时便将高邈给镇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李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孤这就进宫去！”

    李显并没有去管高邈究竟在说些甚子，木讷地站在了原地，面色变幻了良久之后，长出了口大气，缓缓地摇了摇头，丢下句话，一拂大袖子，头也不回地向室外行了去，高邈见状，心中虽疑，却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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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生死两重天（上）

﻿雪渐渐地小了些，可风却大了起来，呜咽地刮着，带着透骨的寒意，纵使有着车厢的阻隔，李显依旧觉得冷得慌，哪怕车厢里的炭盆子燃得正旺，却也无法减轻这等寒意，只因这寒更多的是从心底里涌将出来的，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极度深寒之下，李显瘦弱的身躯竟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三段不同的人生有着三种不同的性格——少年李显的柔弱、老年李显的谨慎与沧桑、青年市长李盛的外圆内刚，这已可说是三种不一样的灵魂全都揉合在了一起，其中的冲突与纠缠自是无可避免之事，迷茫与混沌便成了李显此际的最佳心情写照，时空转换的巨大落差更是令李显十二万分的不适应，剧烈的心理冲突之下，李显已然有些个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幻，整个大脑已乱成了一团的麻。

    “殿下，殿下。”

    就在李显思绪纠结得行将崩溃之际，几声轻唤从车帘子外传了进来，生生将李显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啊。”

    李显茫然地抬起了头来，胡乱地应了一声，而后才猛然发现行走着的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李显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身躯，咬着牙抬起了手，轻轻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向外头看了去，入眼便是小宦官高邈那张满是紧张与不安的脸庞。

    “殿下，您……，啊，殿下，承天门到了，殿下，您看……”

    高邈见李显总算是露了面，心先是一松，可再一看李显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立马又是一紧，却又不敢问个究竟，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地出言提醒道。

    到了？哦，是到了！李显愣了愣，终于想起了自个儿此行的目的何在，嘴角抽了抽，似有欲言，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说出口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躬身掀开了车帘子，一哈腰从车厢里探出了身来，守候在一旁的高邈见状，忙抢上前去，小心地扶持着李显的胳膊，极尽乖巧地侍候着李显下了马车。

    承天门依旧是那座承天门，高大巍峨，哪怕是大雪皑皑，也无法掩盖住其气派万千的雄伟之姿，无论何人，只消到了此地，都不免为之所慑，可落到了李显的眼中，却有了别样的意味，不是顶礼膜拜的冲动，也不是朝圣般的虔诚，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滋味，内里有着一分的熟悉与亲切，两分的疏失与迷茫，可更多的则是恐惧！

    恐惧，没错，正是恐惧，不折不扣的恐惧，不单是因着眼下的迷茫，更多的则是因对将来的疑惑与担忧，那一幕幕的“往事”再次狂乱地涌上了心头，生生令李显单薄的小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一张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雪。

    “殿下，殿下。”

    小宦官高邈年不过十三，七岁净身入宫，旋即便被指派到了周王府，负责服侍周王李显，至今已有六年之久，算是与李显一道长大的伴当，对李显的性情自是熟悉得很，可以说李显随便一个小动作或是眼神，高邈便能毫无例外地猜透李显心中所思所想，然则往日里百试百灵的经验到了今日却失了准——从一大早到现在，李显所有的举动全都完全超出了高邈的把握，这种种的意外令高邈心里头充满了疑虑与担忧，只是身为伴当，高邈素来谨守本分，并不敢有所表露，此际见李显木楞楞地盯着承天门看个没完没了，丝毫没有动身进宫的意思，生恐误事的高邈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凑上前去，低低地唤了两声。

    “嗯？哦，好，进宫，进宫。”

    听到了高邈的提醒，李显总算是从茫然中回过了神来，木然地扫了高邈一眼，有些个心不在焉地吭哧了几声，抬脚便向承天门行了过去，验过了号牌，一路无语地行过太极殿，转过两仪殿，进了内廷，沿宫中大道走到了懿德殿前，这才猛然顿住了脚，动作之猛，险险些令措不及防的高邈一头撞上李显的后背。

    “殿下，皇后娘娘今日临产，陛下与太子殿下都已在了，殿下您看……”

    高邈努力地煞住了脚，身子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总算是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这一见李显居然再次发起了呆，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解说道。

    临产？是喽，今日是太平那个小丫头出生的日子，嘿，太平，太平，何来的太平？李显脑海里一丝灵光乍现，已从一片混沌中想起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嘴角一勾，露出了丝苦涩的笑容，可也没说些甚子，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大步向殿中走去……

    懿德殿，自开唐以来便是皇后的寝宫，大唐几代皇后都居于此处，武媚娘自永徽六年(公元六五五年)十一月初一封后之后，便已入住此殿，历时已近十年，然则因着其阴谋害死王皇后与萧淑妃而生忌讳之故，武媚娘甚少呆在长安太极宫中，而是怂恿高宗李治长居洛阳，大体上每年总有九个多月住洛阳，也就是到了清明祭祖之时，方才回长安稍住，此番之所以提前回京，概因武媚娘有孕在身，恐于途不便，这才于今岁六月便回转京师待产，此时，武后临盆在即，殿中一片繁忙，无数宫女宦官进进出出，显得纷乱不已。

    李显一路行去，沿途不断有宫女宦官躬身请安不迭，只是李显此际正值心思纷杂，压根儿就无心去多加理会，自顾自地走进了大殿之中，隔着老远便瞅见一身明皇袍服的高宗李治正搓着手在前殿与后殿的交界处团团乱转着，满脸子的焦躁之色，而太子李弘则靠坐在一张软榻上，其边上那昂然而立的英挺少年正是潞王李贤，在李贤下首站着名乳母，其怀中抱着个年方三岁的孩童，这孩童便是殷王李旭轮，也即是后世有名的无为皇帝睿宗李旦。

    “儿臣见过父皇。”

    此际的李显虽是满腹的心思，可却不敢有所表露，更不敢有所失仪，一行进大殿，立马疾步抢到高宗李治身前，一躬到底，高声见礼道。

    “啊，是显儿来了，免了，免了。”高宗正焦躁地原地转着圈呢，可一见李显到了，脸上立马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亲切地招了招手，将李显叫到了身旁，看了看李显苍白的面孔，很有些子心疼地说道：“显儿可是身子不舒服么？怎地脸色如此难看，啧，这天寒地冻的，总该好生保暖才是，莫要等真病了再医，那便晚了。”

    “父皇教训得是，孩儿并无大碍，兴许是受了点寒，歇息下便好。”

    望着自家父亲那和蔼可亲的脸庞，李显心头立马涌上了股浓浓的亲情，眼圈不由自主地便是一红，险险些就此落下泪来，忙掩饰地低下了头，强作镇定地回答了一句，只是话里的颤音却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激动。

    “受了寒？那可轻忽不得，来人，去，传碗姜汤来。”李治一听李显受了寒，立马就有些急了，忙不迭地呼了一声，自有侍候在一旁的小宦官领命前去御膳房传姜汤不提。

    “儿臣……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耳听着李治温和的话语，李显强忍着的泪水不由地便淌了出来，哽咽不已地感恩着——尽管李显如今尚无法定位自个儿的身份与状态，可与李治间的父子关系却是变不了的事实，数世为人的李显自是清楚自己这个父亲性格懦弱，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也算不得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更很难说是个合格的好父亲，但其对于子女的疼爱却完完全全都是出自真心，丝毫不掺杂半点的虚伪，而这，在诡诈的帝王之家是少有的稀罕，由不得李显不感慨异常。

    “傻孩子，跟父皇客气个甚，唉，你母后在里头都已半天了，还没个动静，朕这心里头可着实放心不下，唉，但愿一切顺利才好，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显儿去跟你兄弟们一道等着好了，朕这就进去看看。”李治絮絮叨叨地吩咐了李显几句，心里头还是牵挂着待产的武后，抖了抖大袖子，便想要向后殿走去，可方才走了两步，却又黯然地停住了脚，焦躁万分地原地转起了圈来。

    好人，却不是个好皇帝！望着自家父皇那进退维谷的焦躁样，李显不由地便想起了历史对高宗的盖棺定论，心中难免又是好一阵子的嘘唏，可这当口上显然不是大发感慨的场合，李显也就只能是暗自叹了口气，拖着脚向一旁行了去。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见过六哥。”

    心里头可以感慨万千，可面对着斜躺在软榻上的太子李弘以及昂然而立的璐王李贤这两位兄长，李显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规规矩矩地大礼参见道。

    “七弟不必如此，平身罢，这天冷得慌，七弟可须当心些，莫要病了，那便不好了。”

    太子李弘是个很随和之人，虽贵为太子，却从不在一众弟弟面前摆架子，唯一的缺憾就是身子骨弱了些，这几日雪大风寒，受了些凉，可又因着武后临产，身为儿子，不能不来此表示关切，只能强撑着坐软榻来此恭候消息，这会儿见李显给自己见礼，立马温和地笑了起来，虚抬了下手，示意李显不必多礼。

    “臣弟多谢太子哥哥关爱。”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李显对李弘都颇为亲近，这一见李弘未语先笑，心中自是一暖，笑着谢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便要走到李弘身侧。

    “七弟，你是怎么搞的，每回都是你到得最迟，这惫怠性子不改改，将来如何能任大事？”

    李显方才站直了身子，尚未来得及移步，站一旁的璐王李贤冷不丁地便是一通子训斥盖将过来，登时便令李显狠狠地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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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生死两重天（中）

﻿唐高宗李治一生风流，于女色一道索求颇多，然则子息却并不太多，出生于世的也就只有八子四女而已，其中属安定公主命运最悲惨，方才出生一个月，便被武后生生掐死，以此构陷王皇后，而长子李忠自永徽六年被废黜了太子之位后，前几个月刚被赐死，不算尚未降生的太平公主，眼下仅有七子二女，泰半皆是武后所出——十四岁的五子李弘，十二岁的六子李贤，十岁的七子李显以及年仅三岁的八子李旭轮，诸子中最聪慧者便是李贤——李贤，字明允，高宗第六子，少聪慧，五岁能文，七岁能诗，有过目不忘之能，素为群臣称道，才华可谓出众，只是性格过刚，量略小，每遇不平，必鸣之。

    李贤虽是少年才高之辈，可李显却从来就不喜欢李贤这个哥哥，无论前生还是今世都是如此，兄弟俩每次见面，总要闹出些不愉快，大体上来说，挑起冲突的都是盛气凌人的李贤，可闹到最后，吃了亏的往往却是弱势的李显，若是往日，李贤这么一训斥，李显必然不甘示弱，非得出言反讥不可，一通子争吵下来，辩才不及的李显大多都是以哭泣而收场，然则今日李显心中纷乱，实无心跟李贤斗嘴，也不想在此时挑起甚事端，这便淡淡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地便走到了李弘的软榻边，垂手而立，就宛若不曾听到李贤的指责一般。

    “哼，甚子受了风寒，这就是懒，既知身体弱，为何不操练，庸人！”

    这一见李显不吭气，李贤顿时有种一拳打到了空处的失落感，脸色不由地便阴沉了下来，瞪了李显一眼，不依不饶地训斥道。

    无聊！如今的李显早已不是原来的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又岂会被李贤这等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所激怒，甚至连看都懒得去看李贤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原地。

    “六弟，这话怎能如此说，七弟有恙，我等做兄长的该多体贴些才是。”

    李显不说话，靠在软榻上的李弘却看不下去——李弘一向身子骨弱，时常卧病在床，最听不得的便是这个“体弱”二字，此际听李贤如此说法，摆明了有将其一并扫将进去的意思在，纵使李弘性子再柔和，却也忍不下去了，这便眉头一皱，有些子不悦地开口道。

    “太子哥哥说得是，只是七弟一向懒散，我等当哥哥的，也该好生提点一、二，若不然，于我天家体面终归不妥。”李弘这么一开口，李贤这才发觉自个儿先前的话颇有不当，只不过李贤生性刚强，并不打算就此道歉，再说了，对于李弘这个病怏怏的太子哥哥，李贤也不怎么看得上眼，自不肯就此低头，这便强硬无比地回了一句。

    “咳，咳，咳……”

    李弘并不擅长与人争辩，这一听李贤的话越说越浑，心里头更是不快了几分，气往上涌之下，脸色一红，不由自主地便咳喘了起来。

    争，争，争！有何可争的，唉，你们俩能争个出个啥来啊，争来争去，还不全都被母后一杯毒酒送了卿卿性命，到了末了，也就白白便宜了李旦那个小子！李显满心不愿参与到两位哥哥的争执中去，再说了，到目下为止，他尚未想好自个儿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哪有心去理会这等口角之争，然则一想起自家的这两位哥哥将来的惨死几乎如出一辙，心中不忍之心顿时大起，这便苦笑地摇了摇头，站了出来道：“太子哥哥，六哥也是为了小弟好，小弟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说得好，曾子云：吾日三省我身，正是此意，七弟最近功课有长进，好，甚好。”李弘素来好学，这一听李显出口不凡，先是一愣，而后抚掌叫起了好了，浑然忘了先前与李贤之间的争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乃是出自宋朝朱熹的《集注》，此时别说朱熹了，便是朱熹的祖父的祖父都尚未出生，此时由李显这个往日里功课着实一般的人物说将出来，确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该死，说漏嘴了！一听李弘如此推崇此言，李显先是一愣，而后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剽窃了后世一把，不由地便是一阵汗颜，赶紧逊谢道：“太子哥哥过誉了，臣弟惭愧，惭愧。”

    李贤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平庸无比的弟弟居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来，眉毛一扬，张了张嘴，似欲出言讥讽一番，可话到了嘴边，这才发现竟无从辩驳起，不得不停住了口，甩了甩大袖子，沉着脸，不再理会李弘哥俩个的相谈甚欢。

    “改之，改之，加勉，加勉……”李贤倒是安静了下来，可被乳母抱在怀中的李旭轮却就此兴奋了起来，手脚乱挥乱舞地嚷嚷了起来，那副得意的小样子登时便逗得哥几个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大殿中原本剑拔弩张般的沉闷气氛也就此消散了开去。

    “尔等……”一众皇子们笑声着实大了些，正在后殿堂口团团乱转的李治立马被惊动了，回头一看诸子笑得开心无比，心中疑云大起，张嘴便要问个究竟，可还没等他将话说完，就见一名宫女从后殿冲了出来，口中还一迭声地嚷嚷着：“生了，生了，恭喜陛下得一公主，母女平安。”

    “啊……”李治猛然回过身去，又惊又喜地看着那名气喘吁吁的小宫女，嘴张得老大，呆愣了良久之后，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好，平安好，既是母女平安，朕便封小公主为太平公主，朕要大赦天下，来人，拟旨，快，拟旨！”

    “恭喜父皇。”

    “贺喜父皇。”

    ……

    三位皇子一听自己多了个妹妹，全都来了精神，再一看自家父亲如此欢喜，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凑上前去，齐声出言道贺不已。

    拟旨？为何如此急的要大赦天下？哦，是了，原来如此！李显虽也跟着几位哥哥拥上去称贺，可心里头却比两位哥哥多拐了道弯，略一思索，已猜出了自家父皇此举的用心何在——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这人正是中书侍郎上官仪。

    上官仪，陕县人，生于江都，其父上官弘曾任江都宫副监，后死于宇文化及之乱，上官仪年幼，藏匿获免，渐长后，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唐太宗贞观元年(公元六二七年)，上官仪被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杨仁恭看重，举荐赴京师长安参加科考。上官仪以“对求贤策”、“对用刑宽猛策”二策中进士，诏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高宗即位后，于显庆元年(公元六五六年)被任命为太子中舍人，显庆四年(公元六六零年)被任命为都讲令侍讲，龙朔元年(公元六六一年)被任命为中书侍郎，龙朔二年(公元六六二年)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

    上官仪才华出众，个性刚直敢谏，麟德元年八月，趁武后有孕在身，于宫中静养之际，上官仪秘密上书高宗李治，言及武后专权，于国不利，当废之，高宗深以为然，密令上官仪拟招，准备废后，怎奈事机不密，为宫中宦官密告，武后获知此事，勃然大怒，绕过高宗，巧借名目将上官仪全家擒拿归案，三审已过，就待开春之后，便要全家抄斩了。

    高宗李治生性虽懦弱，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对于抄斩上官仪满门之事，李治并不赞同，只是惧内之下，并不敢公然为上官仪脱罪，此番之所以急着趁武后生女之际下诏大赦天下，正是打算借此机会，为上官仪一家谋一条生路。

    因着年岁的缘故，此时的李显与上官仪之间并无太多的交集，只是每年岁末高宗大宴群臣时见过几面，然则对于上官仪的诗作却是没少拜读，对其人的风采也颇为赞赏，对其冤死之情更是颇多怜悯，前世那会儿，李显第二次登基后所下诏的第一件平反案便是为上官仪翻案，追封其为中书令，“往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而今有了这么一个能亲自出手搭救上官仪的机会，李显自是不想就此错过。

    怎么办，做还是不做？李显确实打心眼里想救上官仪一命，可又担心此举会惹来武后的无穷怒火，万一要是人没救成，反倒赔上自家小命，那可就不值当了，毕竟武后的厉害前世那会儿李显可是没少领教过，哪怕多上了后世李盛那么一段宦海搏浪的生涯，李显也没有丝毫的把握能跟心狠手辣的武后扳手腕，至少在目前的情形下，李显实无这等能力。

    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老天既然给了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不试上一回，岂不是辜负了这番重生！就在内侍监拟招的当口，李显心里头各种思绪激烈地交战着，到了末了，后世李盛的思维方式占据了上风，李显打算赌上一回，试试看能不能就此改变一下自己将来那悲惨到了极点的命运！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大赦天下乃是父皇体恤臣民之善举也，父皇仁慈，儿臣自不敢落后，如今诏狱中多有囚者，儿臣愿请命前去弘扬父皇之仁心，恳请父皇恩准。”眼瞅着内侍监已拟好了诏，又用过了玉玺，李显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从旁闪了出来，高声请命道。

    “这……”

    高宗李治本就存着要借机释放上官仪的心思，否则的话，也不会如此急地下令拟招，只是待得诏书拟好之后，李治却又有些子患得患失了起来，迟疑着无法决定该不该立马将此诏书颁布下去，再说了，按大唐体制，诏书未经门下省附署的话，并不具备法律效应，偏生如今的侍中乃是许敬宗这个铁杆的后党，李治并无一丝的把握能让许敬宗附署这份诏书，正自发愁间，冷不丁见李显冒出来进谏，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七弟休得胡闹！”

    李治不吭气，李贤却从旁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叉指着李显，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起来。

    “七弟，父皇自有主张，朝堂大事不可胡言。”

    李弘显然也不赞成李显的提议，很难得地与李贤持了同一立场，只是话语间稍为李显留了些余地。

    “父皇，儿臣愿往，请父皇恩准。”

    不管两位兄长如何个说法，李显并不为所动，梗着脖子进一步进言道。

    “唔……”

    李治向来就不是个有主见之人，这一见三个儿子意见不统一，不由地便没了主张，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嘴倒是张得不小，却老半天也没冒出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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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死两重天（下）

﻿鲁莽么？好像是有点，比起李显往日里那遇事就躲的性子来说，今日这等自告奋勇的行为确实是孟浪了些，当然了，若是可能的话，李显其实并不想如此早地暴露在武后的视线下，这不单是因着实力方面的考虑，更是因着李显本人尚未能对自己做出个准确的定位来，换句话来说，便是李显尚未能将三段不同的生涯又或者说是三个不同的灵魂彻底融为一体，自是不适宜在此时此刻于这等朝廷大事上胡乱参合，只可惜李显却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上官仪的死因、冤死的经过以及其身死后的表征意义旁人或许不清楚，可已经历过了一回的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得很——从明面上来看，上官仪是因后党重臣许敬宗上本表奏上官仪与已废太子李忠密谋造反，从而被武后下令全家抄斩，可实际上上官仪却是因帮着高宗拟废后诏书事败而被武后密令许敬宗构陷遭祸。

    上一世时，高宗李治也曾为救上官仪一命做出了不少的努力，想要趁武后坐月子无法理事之际，下诏大赦天下，可惜却被许敬宗以公主降生不足以行大赦事为名驳回了诏书，哪怕高宗亲自找许敬宗谈话，也一样无济于事，君臣连争三日，许敬宗方勉强同意附署，可到了那时，上官仪全家男丁皆已在前一日便被秘密/处斩于诏狱，李治的努力完全落到了空处，从此事之后，心灰意冷的李治便就此颓废了下去，朝堂大权渐渐落入了武后的掌握之中，故此，可以很肯定地说，上官仪的横死便是朝堂大权从高宗处加速向武后滑落的标杆信号。

    李显一向欣赏上官仪的才华，前世如此，今生亦然，但这并不是此番贸然出头的主要原因所在，真正的缘由是李显不想看到武后彻底掌握朝局的情形过早发生，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为自己打下个坚实的基础，按李盛的思维方式来说，上官仪不是不能死，他可以死于奔马蹄下，也可以死于疾病突发，甚至可以死于暗杀，但却独独不能死于高宗的救助无力上头。前一世，同样经历此事的李显选择了沉默坐视，而这一回李显却不想再保持沉默了，为了改变自个儿将来那悲惨无比的命运，李显选择了主动作出改变，就想看看蝴蝶的翅膀能否就此掀起一场改变自身命运的风暴！

    急是自然之事，眼瞅着自家老爹半天也没个决断，李显心里头火烧火燎地急着，然则他却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进言，只因先前的自告奋勇已引起了自家两位兄长的疑心，李显可不想大出风头之余，平白地成了两位兄长的标靶，再者，李显深知自家老爹的性子，话若是说得太明的话，不单不能帮高宗下决断，反倒会将其吓得倒缩了回去，那可就是适得其反了，故此，哪怕心里头再急，李显也只能咬牙强忍着，静静地等待着高宗作出个决断来。

    “显儿所言颇是有理，只是许侍中处……”

    高宗李治显然是听懂了李显话里的未尽之言——绕过正常程序，先造成既成事实，而后再来打朝堂官司，真到那时，因着武后的坐月子之故，后党们势必无法取得武后的有效支持，这等朝堂辩争谁赢谁输还真难说得很，即便是输了也无妨，总不能将大赦了的人再重新抓回来罢，毕竟天家的脸面还是要的，如此一来，上官仪一家的性命便算是保住了，最多只能给其加上一个流配边疆，永不叙用的处分，而这，比起上官仪满门被斩的后果来说，已是强了不知多少倍了，策不可谓不是妙策，只可惜李治的懦弱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哪怕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可到了底儿，还是顾忌重重地不敢放手一搏，在原地转悠了半晌之后，就只冒出了半截子话来。

    唉，父皇啊父皇，您老还能更懦弱一些么？好好的一个皇帝竟然被您老当成了这般模样！一听到李治如此说法，李显的心立马就沉到了底，很想大声疾呼一番，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做——一次冒失可以说是鲁莽，接二连三地冒出惊人之语的话，那可就是自寻死路了，故此，哪怕内心里再有所不甘，李显也只能强自忍了下来，低着头，不去看高宗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高宗对许敬宗的忌惮可以说是由来已久了的，这里头不单有着许敬宗本人身为右相兼门下省侍中，权倾一时的缘故，更因着许敬宗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武媚娘这么座大山，当然了，许敬宗本人的刁钻品性也是高宗顾忌的一个重要因素——许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人。少有文名，隋大业中，举秀才，授淮阳郡司法书佐，不久入谒者台，奏通事舍人事。其父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杀害后，许敬宗即参加李密瓦岗起义军，为元帅府记室，瓦岗军失败后降唐。后，唐太宗闻其名，召为文学馆学士，历任中书舍人、卫尉卿、礼部尚书等要职，以善治史闻名当世，永徽六年，因拥立武媚娘为后而得宠，官拜侍中，后又加右相衔，为人阴险狠辣，朝中百官无不惧之，便是高宗本人对许敬宗也有些个无可奈何。

    “父皇，大赦天下乃父皇之仁心也，当速行之，孩儿不才，愿请命前往门下省接洽此事，恳请父皇恩准。”李贤原本就对许敬宗其人十二万分的看不惯，此际见高宗如此说法，心头火头立马便起了，再加上又有着先前李显慨然进言的榜样在，李贤自是不甘落后地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请命道。

    “唔，也罢，既是贤儿愿去也成，只是莫要起了争执方好。”李治犹豫地看了看李贤，又看了看边上的另两个儿子，迟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长出了口气，算是勉强答应了李贤的请求，可末了还是担心李贤会将事情闹大，又斟酌着叮咛了一句。

    “父皇放心，孩儿去去便回。”李贤虽年方十二，却已开始涉足政务，只不过因着身份问题，往日里都是暗中行事，从不敢公然参与，此番得了正经的由头，自是兴奋得紧，压根儿就没去仔细考虑这整件事背后的利害关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捧着圣旨便出了大殿，领着几名小宦官兴冲冲地往前庭门下省赶了去。

    没戏，绝对没戏!望着李贤匆匆而去的背影，李显心中虽很希望李贤能将此事办妥，可理智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事情一准办不成，不但办不成，反倒会打草惊蛇，虽有心想提点一番，可看了看那些个在殿中随侍的宦官宫女们，李显还是很明智地将进谏之言咽回了肚子里。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李贤去得快，回来得更快，还没等内殿将太平公主抱出来呢，李贤就已气急败坏地冲了回来，一张满是稚气的小脸憋得通红发紫，就那小摸样儿，不用问便可知李贤此去所挨的闷棍究竟有多疼，眼见及此，高宗眼神里的期盼之光瞬间便黯淡了下去。

    “父皇，许侍中他，他……，哼！”李贤气鼓鼓地走到龙桌前，将卷着的圣旨往桌上一搁，红着脸，待要破口大骂上一回，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强自收了回去，一派憋屈无比之状。

    “贤儿莫急，此事容朕再斟酌一……”李贤虽没将经过说个明白，可李治却已猜到了究竟，眼瞅着李贤如此愤怒，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待要出言安慰一、二，却见一群宫女簇拥着一名怀抱婴儿的接生婆从内殿转了出来，爱女心切之下，顾不得将话说完，人已猛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地便迎了过去。

    “恭喜陛下，小公主六斤六两，白白嫩嫩，天生丽质，世上无双……”接生婆显然是个奉承高手，一见到高宗窜了过来，赶紧一躬身，将怀中的婴儿捧了起来，口中叽里呱啦地奉承个不停，就跟只饶舌的喜鹊一般，当然了，是最胖大的那种。

    “哈哈哈……，好，好，赏，都有赏，快，快让朕抱抱。”高宗此际爱心泛滥之下，早已将先前的不快全都抛之脑后，满心眼里就只有刚出生的太平公主，急吼吼地将小公主抱到了怀中，笑容满面地看个没完，嘴角都笑得生生都裂到了耳根上。

    李弘兄弟三人本还打算就圣旨一事好生议上一议，可一见自家老爹此际心已不在此，自是无奈得紧，很显然，大赦圣旨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进展已不是兄弟三人所能把握得了了的，哥几个相互看了看，皆无话可说，只得各自调整了下心态，纷纷凑了过去，围着刚出生的小妹，好生凑趣上一番，当然了，也仅仅只是凑趣而已——刚出生的婴儿不管男女，皮肤一律都是皱巴巴地，就跟小老头一般，着实无甚看头，一众人等恭维话连篇左右不过是阿谀罢了，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尤其对于早就熟知太平公主之将来的李显来说，更是听得大为不耐，然则在这等场合下，却也实不是李显能撒欢的所在，也就只能是口中胡乱地迎合着，思想却早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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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寒夜思

﻿夜很深了，雪一直在下着，风很大，刺骨的北风呼啸个不停，天寒得紧，纵使房中有着两个燃得正旺的大炭盆在，却依旧难挡那无孔不入的丝丝寒意，虽说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锦被，可李显那着实算不上结实的小身躯依旧卷缩成了一团，如同一只小猫一般，乍一看，似乎已睡得香甜，只是那不停抖动眼皮却泄漏了天机。

    画面，一幕幕的画面，跳动着，闪烁着，缠杂着，如同蒙太奇一般不断地在李显的脑海中堆砌了起来，聚集起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到了末了，竟有如山般沉重，压迫得李显的呼吸也愈发急促了起来。

    “不，不要，不要……”

    随着心底里最惨痛的伤疤一一被揭开，巨大伤痛的刺激下，李显豁然翻身而起，冷汗满脸地狂呼了起来，声音高昂而尖锐，顿时便将在一旁小榻上侍寝的两名小丫环全都惊醒了过来。

    “殿下，殿下！”

    “殿下，快醒醒！”

    ……

    两名小丫环虽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可跟在李显身边却都已有些年头了，但却甚少遇到过眼下这等情形，此际见李显如疯魔一般地嘶吼着，全都慌了神，各自抢上前去，一人按住李显的一只胳膊，焦急地叫唤着。

    “呼……”李显吼了一阵子之后，放大的瞳孔慢慢地收缩成了常态，再被两丫环一摇晃，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定定地看了看身旁的两名丫环，长出了口大气，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没事，孤只是做了个梦，没事了，没事了，嫣红，翠柳，给孤沏壶茶来，孤要好生静静。”

    “殿下，您真没事么？”

    嫣红乃是大丫头，李显尚在宫中居住时便已跟在了李显的身边，算起来服侍李显已有六个年头了，对李显的性子自是了如指掌，此际见李显说话条理清晰而又平和，再不复先前的狂乱，自是稍松了口气，只是听李显这口吻不像往日那般孩子气十足的模样，倒跟个小老头一般，不由地又起了丝疑心，疑惑地看了看李显，迟疑地出言询问了一句道。

    没事？哪可能真的没事，李显先前之所以被生生惊醒过来，只因其梦到了前世那会儿的一桩最惨痛的遭遇——前世那会儿李显被废为庐陵王之后，其最疼爱的长子李重润只因与妹妹李仙惠、妹夫武延基私下议论了几句武媚娘私生活上的不检点，便被人密告到了武媚娘处，竟因此被武媚娘下令当着李显的面杖毙，乱棍之下，一子一女那哀嚎哭求的话语如刀一般将李显的心活生生地切割成了碎片，此际，哪怕明知此事尚未发生，可那椎心的疼却依旧无法淡化，也无法消解。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武媚娘呢，杀子杀女还杀孙，为了她自己能登上帝位，就没啥事是她不敢干的，似这等样人也配当一个母亲么？不，她不配，她就是个人渣，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一想起前世的一桩桩血泪“往事”，李显的心便猛然狂跳了起来，只是理智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些事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无论是何人，都不可与闻！

    “孤没事，孤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去罢，给孤沏壶茶，不，温壶酒来好了。”

    李显心中虽疼得厉害，却不愿在两小丫头面前有所流露，更不打算与二人倾吐一番，这便微皱起了眉头，强自压住心头的烦乱，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

    嫣红小口嚅动了几下，本还想再劝，可一见李显那张稚气的脸上已流露出很明显的不耐，顿觉一股子不容轻忽的气概扑面而来，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震，自不敢再多言，规规矩矩地应了诺，领着翠柳自去张罗着温酒不提。

    十八年，还有十八年！李显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时，自家那个懦弱的老爹还有十八年可活，算起来时间似乎很充裕，其实却不然，只因经历过一回的李显很清楚——武媚娘之所以能以女子之身登上大宝，究其根本，就是在这十八年里积蓄起了无可匹敌的底蕴，从而连杀两子又连废两子，一举篡夺了大唐的江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留给李显的时间已是少得可怜。

    十年，最多不会超过十年，在这短短的十年内，李显若是不能建立起足以抗衡武媚娘的势力，等待他的依旧将是悲惨至极的落魄人生，甚至可能比前世的命运还要糟糕——前世那会儿李显之所以被废黜了还能保住小命，并非武媚娘不忍下毒手，而是不屑为之，概因前世的李显既无出众的才华，也无撼动朝局的班底，除了个帝裔的身份外，一无是处，而这，才是李显前世能保住小命的根本点，换而言之，李显今世若是想有所作为，势必就很难再让武媚娘刀下留人。

    怎么办？随波逐流么？不！绝不！已受过一世苦的李显绝不想再来上这么一回，哪怕是身死无地，李显也要搏上一回，否则的话，怎对得起老天给的这么个重生的机会，只是这个搏又该从何搏起？

    “殿下，您要的酒来了。”

    就在李显茫然不知路在何方之际，嫣红领着两名丫环拎着食盒从房门外婷婷袅袅地行了进来，一见到裹着被子坐在榻沿边发呆的李显，愣了愣，却不敢多问，紧赶着走上前去，福了一福，轻声禀报道。

    “唔，摆上罢。”

    李显心思并不在吃食上，只看了嫣红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吭了一声。

    “是，奴婢遵命。”嫣红对于李显的反常行径愈发怀疑了几分，却不敢宣之于口，微皱着秀眉，应答了一声，指挥着两名小丫环将酒食摆在了榻前的一张几子上，而后走到李显的身边，柔声道：“殿下，容奴婢侍候您更衣。”

    “嗯，有劳嫣红姐了。”李显自是不会拒绝嫣红的好意，点了点头，淡淡地谢了一声，言语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殿下，可是今日进宫出了甚岔子么？”嫣红到底是跟了李显多年的贴身丫环，往日里与李显随意惯了，虽惊讶于李显先前所表露出来的丝丝威严之气概，可心里头的话到了底儿还是藏不住，趁着为李显更衣的当口，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嗯哼，这丫头起疑心了!有了三世记忆的李显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心思敏锐得很，只一听嫣红的问话，便已猜到了其心思所在，然则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微皱了下眉头，淡淡地回答道：“无甚大不了的，孤自能应付。”

    李显的语气虽平淡，可内里的却满是不可抗拒的霸气，很有一种言出法随的慨然，听得嫣红不由地便是一愣，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再往下追问了，轻手轻脚地为李显更完了衣，垂手站在了一旁，不住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李显那尚未发育的小身躯，似乎在探询李显这等明显的变化究竟由何而来。

    “尔等都退下罢，孤一个人呆着便好。”李显虽看出了嫣红的心思，但却懒得去计较，也不想去分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挥了下手道。

    “是，奴婢遵命。”

    李显既如此说了，嫣红自不敢不遵，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满腹心思地领着房中的丫鬟们退到门外，恭候在外间的暖阁处，随时等候着李显的传唤。

    大唐无美酒，纵使李显贵为亲王，府中所有也不过仅仅是去了糟的米酒而已，清淡倒是清淡了，却几无酒味可言，别说跟李显在后世所喝的茅台等高档酒相比了，便是街头卖的散装酒也比这无味的米酒更醇厚上不老少，不过么，这会儿李显的心思并不在酒上，将就着喝上几口，倒也勉强凑合着能成，只是这酒入愁肠，愁便更愁上了几分。

    搏是肯定要搏的，这一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这个搏又该从何搏起却令李显很有些子老虎吃天之感——武媚娘那个蛇蝎心肠之辈就不必去说了，压根儿就无法指望其打消篡位的野心，高宗那头又指望不上，说实话，高宗本人之所以能登基，不过是运气使然而已，若不然，光论才干的话，高宗在太宗诸子中绝对是排在末尾的一个，就这么个完全不适合当皇帝的人物，李显又怎敢将希望寄托在其身上，最多也就是利用其心肠软这一条做些小文章罢了，实不是自强之正道，至于两个哥哥那头么，也一样靠不住——这哥俩都有才，可惜时运不佳，摊上了这么个野心勃勃的老娘，最后都只落得个饮鸩而死的下场，很显然，靠外人是靠不住的，关键还看自己能不能闯出一条路来。

    实力，归根到底还是要靠实力来说话，无论是自保也罢，阻止武媚娘的野心也好，没有实力的话，一切都是妄言，这话是没错，可要在不引起武媚娘的警觉的情况下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却是难事一桩了，一个不小心之下，不单可能会招来两位兄长的侧目，更可能招致武媚娘的重击，一旦陷入此等境地，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的，而这，不是自个儿小心谨慎便能避免得了的，必须有个障眼法来遮掩，如此一来，问题就出来了——拿谁来当那块遮羞布？

    拿自家老爹来当挡箭牌么？不现实！这整个朝廷名义上都是自家老爹所有，他压根儿就无需自己去瞎掺合上一腿；武媚娘？那更不可能，与虎谋皮的事情干了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太子？有点可能性，只是太子虽为人和善，却并非傻子，恰恰相反，太子精明得很，那和善的面孔下，是一幅极精明的内心，要想蒙骗其，难度不小，再说了，按大义名分来说，将来的天下乃是他的天下，他压根儿就无需急着去培养私底，很显然，这一条路也未见得能走得通，说来说去，也就只有李贤那头还有些指望了！

    “李贤？李贤！”李显口中无意识地呢喃了几声，突觉眼前一亮，心中已然有了些定见，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细细想了开去，心思渐渐便活络了起来，笑容不自觉地顺着嘴角边漫延了开来，良久之后，李显突地一击掌，断喝了一声道：“来人，传高邈即刻来见！”

    李显此言一出，候在外间暖阁处的众丫环们顿时便是一阵细微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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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谋定而后动（一）

﻿子时方尽，正是好睡之时，任是谁在这等天寒地冻时分被搅了清梦，一准都不会有甚好脸色，高邈亦然，只是面对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周王李显，高邈实不敢出言抱怨，甚至连苦楚之色都不敢有所表露，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躬身站在几子前，恭听李显训示，却不料李显除了先前高邈进门禀报时吭了一声之外，竟半晌都没再有言语。

    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似乎有些不同了，只是究竟有何不同高邈却怎么也说不上来，总觉得面前这个小主子身上多了些沉稳，少了些往日里时不时冒将出来的童稚，感觉过去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再一联想起白日里李显那显得有些子怪异的举止，高邈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暗自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撞了甚邪。

    “冷着了？孤这就让人传姜汤去。”

    高邈哆嗦的动静并不算大，也就是衣衫摩擦着发出些细微的声响，可就是这么点声响却令李显从遐思里清醒了过来，微皱着眉头看了高邈一眼，语带关切之意地问询了一句道。

    “没，没事，谢殿下恩典，奴婢没事。”

    高邈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听李显如此说了，登时便吓了一大跳，赶忙躬着身子，结结巴巴地逊谢道。

    “嗯，没事便好。”听高邈如此回答，李显也没多坚持，点了点头，转开了话题道：“本王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到本王府上已有六年余了罢。”

    “殿下好记性，奴婢乃是显庆四年九月进的府，到今日算起来该是六年又三个月了。”高邈没搞懂李显为何好端端地问起此事，可也不敢乱问，只能是陪着笑回答道。

    “六年了，这时间可真不经过，一眨眼便溜达过去了，孤当年还是个满地乱跑的稚童，如今么，嘿，罢了，不说这个了。”李显心里头满是感慨，当然了，他真正感慨的不是这六年时间，而是前世那虚度的五十五年，只是这等感慨却实不足为外人道哉，此时，面对着上一世陪了自己一生的高邈，李显的眼睛不由地便微微有些子湿润了起来，这便长跪而起，脸色肃然地看着高邈道：“你可是奇怪本王为何此时唤你来么？”

    “奴婢不敢，殿下有令，奴婢自当遵循。”

    高邈听不出李显这话里究竟藏着甚玄机，心中一沉，忙将躬着的身子压低了几分，卑谦地应答道。

    李显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面色复杂地看着高邈，沉吟着道：“孤自幼长在深宫，开了府，又被这高墙大院所困，不说亲朋，便是能接触的人亦是不多，你高邈是跟着孤一道长大的，算是孤的伴当了，孤不是个忘恩之辈，虽不敢言给你大富大贵，却断不会忘了你我自幼一道长大的情分，但凡能给你的，孤定不会吝啬，尔可信否？”

    “殿下，奴婢所为皆是本份，纵使赴汤蹈火，也属该当之事，还请殿下切莫如此说法，奴婢，奴婢承受不起啊，殿下。”高邈虽不明白李显为何会说出这么番话来，可却听得出李显这番话里的真感情，也能感受得到这话里的真情意，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一头跪倒在地，言语哽咽地回答道。

    “起来罢，孤这话只说一遍，你只管记在心里便是了，孤定不负今夜之言。”李显虚虚地抬了下手，示意高邈平身，而后，深吸了口气道：“孤有一事要你去办，此事或有大凶险，却又不得不为之，只是孤自己不方便出面，你可愿帮着孤走上一遭？”

    “啊……”一听李显说得如此严峻，高邈不由地便愣住了，惊呼了一声，又紧赶着用手捂住了嘴，满脸子惊讶之色地看着李显，等了好一阵子之后，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之状，心头一沉，忙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内心的波动压了下去，慎而又慎地回答道：“奴婢乃卑贱之命，得蒙殿下看重，自该为殿下而死，只是奴婢可以死，却不能因之误了殿下的大事，殿下若是不将实情告知，奴婢实不敢贸然应承。”

    高邈这番回答显然算不得慷慨激昂，然则李显却并不因之而生气，恰恰相反，正因为高邈不轻诺，李显反倒更放心了几分，当然了，有着前一世相伴一生的情分在，李显早就知晓了高邈的谨慎性子，对其如此答话，自是一点都不以为奇，这便温和地笑了笑道：“不是本王要瞒你，只是此事关系着实重大了些，若不成，不单朝堂将有弥天大祸，便是孤也将因此而深受其害，为大计故，虽是行险，孤也认了，其余的话，孤不想多说，尔所要做的便是帮着孤盯紧诏狱，阻止某些小人对上官老相的暗害，你可敢为否？”

    “诏狱？上官大人？”高邈茫然地呢喃了两声，细细地看了看李显的表情，见李显既不像是在说笑，也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脸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一头跪了下来，面色肃然地开口道：“奴婢虽不明殿下此举所为何为，然，既是殿下要行，必有行此之必要，奴婢自当遵行，请殿下放心，奴婢纵是死了，也绝不会将殿下牵入其中！”

    “没那么严重，起来说话罢。”李显摆了摆手，示意高邈站到身边来，自信地笑了笑道：“上官老相之所以被陷诏狱，乃是被人构陷，父皇处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其中牵涉颇深，案情复杂难明，不好遂释，特下令大赦天下，以救上官老相脱此大难，如今诏书已备，只是尚未宣明天下，在此期间，恐有小人假传圣旨，胡作非为，孤身为亲王，断容不得奸佞宵小横行，且父皇处也有此交待，你只管行去，真出了乱子，自有孤扛着！”

    “奴婢愿为殿下分忧，还请殿下明示，奴婢自当奉行无误！”高邈原本担心是李显小孩心性发作，胡乱插手政务，这一听此举背后有着皇帝的密令在，胆气顿时足了起来，信心满满地回答了一句道。

    “好，这话孤记住了。”李显既已下定决心要搏上一回，自是有着全盘的计划在，虽说前面所言的话里有着些猜测之辞，并不完全是事实，可也相差不远，再者，经历过前世相同的事情后，李显已然有了七成的应对把握，所差的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想罢了，虽有险，可李显却有着脱险的后手在，却也并不太担心自己会因此而深陷泥潭，此时见高邈领了命，李显笑着抚了下手掌道：“明日一早，你从府中侍卫里选出五十名忠实可靠之辈，由你统带，暗伏于诏狱之旁，并设法派人潜入诏狱中，以探听虚实，记住，没有本王之令，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发现监察御史崔铉哲出现在诏狱，尔即刻赶至潞王府来见孤，孤自会有安排，此事若成，孤或得安矣，尔可敢为否？”

    别看李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落在高邈的耳朵里，却跟炸了雷一般，直震得头晕目眩不止——诏狱乃是国之重地，关押的全都是钦犯，一旦被关入内，十有八九难逃一死，似这等所在可不是等闲人可以靠近的，别说高邈这么个小宦官了，便是李显本人要想去诏狱也得请了旨意方可，真要是在其中闹出乱子来，那一准是举国轰动的大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活计，由不得高邈不惊魂万分，嘴角抽搐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方好了。

    “不必如此紧张，孤不会派你去送死的，相信孤，孤自会有安排。”李显很清楚诏狱是何等所在，故此，对于高邈的迟疑自是理解得很，并未因其迟疑不答而动怒，而是温言地解释道。

    “殿下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定不会辜负了殿下之重托！”一听李显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邈自是清楚李显的主意已定，再无更改之可能，这便一狠心，咬着牙关应承了下来。

    “那便好，唔，此事之根由不可对外人道起，便是派去的侍卫也不可明言，尔切记此言，勿失勿忘，若不然，孤恐也保不了你。”一听高邈应了诺，李显那肃然的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但却没忘了再叮咛上一番。

    “是，奴婢谨记在心，请殿下放心便是。”高邈虽还是猜不太透李显的所谓计划，可也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这便忙不迭地应了诺。

    “那好，这事便这么定了，左右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却也不急着去办差，就先赔孤聊聊好了，来，坐下罢。”眼瞅着与命运抗争的第一步即将迈出，李显的心情自是激动得很，哪还有半点的睡意，眼瞅着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闲着也是闲着，这便招高邈对坐而饮。

    “殿下，奴婢……”

    往日里高邈在李显跟前倒也算是随意惯了，可今夜一谈之后，却猛然发现自家这个小主子心机着实深沉得可怕，心里头忌惮不已，这一听李显如此招呼，竟有些子手足无措了起来，哪敢再似往日那般冒昧，这便迟疑着不敢入座。

    “坐罢，孤说过，尔乃孤的伴当，在孤面前不必执那些虚礼。”李显笑了笑，再次招手示意了一下。

    “谢殿下，恕奴婢放肆了。”高邈见状，不敢再多迟疑，恭敬地告了声罪，拘谨万分地跪坐在李显的侧旁。

    “这就对了，来，先陪孤饮上一樽。”李显笑着拿起酒壶，一压手，阻止了高邈试图接手的举动，为其斟满了一樽酒，而后笑呵呵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樽，比划了一下之后，一气将樽中之酒饮尽，哈哈一笑道：“孤听闻河南郑州有一少林寺，其内高手无数，还曾救助过先祖太宗，素神往之，若能拜其中大德高僧为师，练上一身本事倒也是佳事一桩，若得闲，你便陪孤走上一遭好了。”

    高邈这一日一夜来已被李显的各种反常行径搞晕了头，整个人都有些子混噩了起来，这一大樽酒下肚之后，思维反倒就此活络了不老少，此时听得李显说起习武之事，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道：“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若要习武，又何须远赴少林，咱府上便有数名出身少林的侍卫，真要学，在府上便能成，再说了，那少林寺虽高手不少，却算不得无敌天下，若要说剑法么，其实朝里的太史局掌令李淳风才是正儿八经的大高手。”

    “哦？竟有此事？”李显前世那会儿过得糊里糊涂地，从不曾关心过武学，更不曾去了解那些所谓的江湖逸事，虽知晓李淳风之名，却不了解其人其事，这一听高邈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兴致。

    “这还有假，那李太史身兼两家之长……”高邈也是少年心性，虽说大多时候都在李显身边侍奉着，可闲暇时却没少跟府中的侍卫们瞎胡混，自是听多了所谓的江湖话题，这一说将起来便是滔滔不绝，兴起之际，唾沫横飞三千尺，直听得李显眼珠子都瞪得浑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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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定而后动（二）

﻿“七弟，这一大早地，不好生在家习文，跑为兄处来做甚？”

    周王府与璐王府其实相距不远，仅一街之隔而已，可兄弟俩彼此间的往来却少得可怜，大体上还是逢年过节时，身为弟弟的李显上门问安的情况居多，至于李贤么，却是从来不去周王府走动的，今日恰逢荀假，李贤本打算约请一帮青年才子到自家府上一聚的，却没想到府门方开，李显便到了，李贤不得不迎之余，心头却是颇有些恙怒，也不待李显上前行礼，便自没好气地出言喝问了一句道。

    这厮好生无礼！李显本正满脸堆笑地要上前请安，却不料迎面就被李贤如此这般地喝问了一嗓子，纵使明知李贤素性如此，可心里头依旧是老大的不快，只是李显今日前来本就别有用心，却也不打算去理会这么些旁枝末节的事儿，这便笑容不变地行上前去，躬身拱手道：“六哥教训得是，小弟来得冒昧，还请六哥莫怪。”

    “嗯，既来了，那就屋里叙话好了。”

    往日里李贤但有训斥，李显必反驳，辩论几句之后，总以李显哭鼻子而告终，可今日李显不但没申辩，反倒持礼甚恭，却叫李贤有些意外的惊疑，横了李显一眼，倒也没急着下逐客令，沉吟地摆了下手，往边上略退了小半步，随意地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六哥，您先请。”

    李显压根儿就不去计较李贤的随意之态度，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抬脚便走上了王府门前的台阶，行到了李贤的身旁，与其并着肩行进了府门，一路无语地进了二门厅堂，各自分宾主落了座，自有一帮仆人们紧赶着奉上了新沏的香茶以及各色小点。

    “七弟此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直说了罢，为兄实不耐兜圈子。”

    对于李显今日大异往常的表现李贤虽略有些惊疑，可心里头对李显的不屑却并无多少的改观，一待端茶倒水的仆役们退下之后，也没先请李显饮茶，歪头看了李显一眼，直截了当地询问起了李显的来意。

    “六哥问得好，小弟只是听闻六哥开春后便要就藩岐州，恐到时匆匆，送行不及，特提前来与兄长一叙。”李显本就是有备而来，自不会被李贤的不耐与无礼所动，这便面带不舍之色地开口答道。

    “哼！”

    一听李显开口便提到就藩的事儿，李贤便很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用冒火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李显，面色变幻了良久，却始终不发一言——也怨不得李贤动怒，诸王就藩虽是大唐之定制，然则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儿，若是庶子，大体上是要去就藩的，一始封王，便得到藩地去过活，可对于嫡子来说，却没那么严格，从高祖时候算起，李世民本人在当皇子时没就过藩，高宗李治在当晋王的时候，同样不曾就过藩，其嫡亲兄长魏王李泰也是到了夺嫡失败之后，才被迫就的藩，到了本朝，庶出的悼王李孝（母宫人郑氏）、泽王李上金（母宫人杨氏）、许王李素节母萧淑妃）都是十岁不到的年纪便被赶去就了藩，至于李贤等嫡子虽都已封了王，却都不曾就过藩，仅仅只是遥领大都督而已，这么一算下来，此次李贤的就藩可就显得刺目了些。

    按唐制，亲王就藩皆以上州刺史相授，辖一州之地，管三万户之民，对于无志于大位者，或许算是得了个安乐窝，可对于有心大宝者，就藩就跟流配是一个概念，就以李贤或将就任的岐州来说罢，州倒是上州，离京师也不算远，骑快马的话，一日半便可至，然，离政治中心可就远了，一旦就了藩，按例是不能参预朝政的，而这，对于有心跟太子李弘一扳手腕的李贤来说，着实是个要命的事情，而今就藩的圣旨虽尚未下达，可李贤却是早早便得知了风声，更清楚此事乃是武后一手操办的，几已难有更改之可能，连日来，李贤正因此事而恼火异常，如今被李显当着面撕开了伤疤，心中的火气之大自是可想而知了的。

    “七弟可是来羞辱为兄的么，嗯？”

    天家子弟都早熟，李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虽被李显的话气得眼冒金星，然则李贤却并未就此暴跳如雷地大发作一番，而是默默了良久之后，长出了口气，黑着脸，寒声问了一句道。

    “六哥误会了，小弟安敢如此，小弟此来，但有数言，或许于六哥略有帮衬。”

    面对着李贤的冷眼，李显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缓缓地开口解说了一番，一张稚气的小脸上满是肃然之色。

    “哦？”李贤虽仅比李显大两岁，可在朝在野的名气却不知比李显高出了多少倍，向以聪慧过人而著称的李贤自是瞧不起李显的平庸，往日里就没少呵斥李显的无能，这会儿冷不丁地听李显说能帮到自己，不由地便愣住了，轻噫了一声，满脸子诧异地打量了李显一番，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惊奇，又有疑惑，还有着几分的不解与羞恼，沉吟了良久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讲！”

    得，又一个起了疑心的！对于李贤的疑心，李显自是早有预计，却也并不感到奇怪，本来么，一个平庸无比之辈突然间变得口齿伶俐，哪可能会不引起旁人的怀疑，别说李贤这等聪慧过人之辈了，便是李显房里的侍候丫环们都已看出了李显的不对劲。

    若是可能，李显满心不愿来上这么个急剧的大转性，奈何形势逼人之下，李显纵使不想变也得硬着头皮变了，只因若不能巧借李贤之势阻止住上官仪的横死，接下来可就轮到所谓的“二圣临朝”了——李显记得很清楚，德麟二年正月初九，强逼高宗下诏允其临朝听政，次日，新年过后的第一次朝会，武媚娘不顾自己月子尚未做完，携灭上官仪满门之威风，临朝理政，堂而皇之地与高宗合称“二圣”，自此后，朝廷大小事宜渐被其所掌控，这段理政的经历为其日后篡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故此，只消李显不想延续日后那等悲惨命运的话，就必须在上官仪一事上做出强硬的反击，一来是打乱武媚娘的整体布局，二来也是为高宗找一个可反击的支撑点，至于此事究竟能不能成，很大的关键便在李贤的身上，而这便是李显来此游说李贤的根由之所在。

    讲自然是要好生讲讲的，只是这些话都是机密事儿，又怎能当着下人们的面敞开了来说，李显左顾右盼地暗示了片刻，奈何李贤始终就不曾反应过来，闹得李显郁闷得够呛，无奈之下，只好笑呵呵地打岔道：“六哥，您这府上下人都调教得不错，啧啧，一个个龙精虎猛地，可把小弟给羡慕坏了，唉，就小弟府上那帮蠢材，怎么教都教不会，纯粹就一帮子扶不上墙的烂泥，惭愧，惭愧。”

    “哦？哈哈哈，七弟又说笑了，不过这笑话为兄倒是喜欢得紧，好，尔等可都听见了，周王殿下既是赞许尔等，那孤可就吝啬不得了，都去账房领赏，每人五百文，放半日假，下去罢。”李贤本性聪慧，一听李显顾左右而言其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地鼓起了掌来，借着赏赐的名义，将侍候在厅堂上下的仆人们全都打发了出去。

    这时节的五百文虽比不得开唐之初那等购买力，可也不是个小数目字，一众仆人们一年辛苦到头都未必能存得下如此多钱，这一听如此厚赏，哪有不兴奋异常的，一个个紧赶着谢过了两位王爷，急匆匆地便挤挨着向账房跑了去，偌大的厅堂上下瞬间便就此清静了下来，唯剩小哥两个相对而坐。

    “七弟有何要说的便敞开了说好了，为兄听着便是了。”待得一众仆人退下之后，李贤眯缝着眼打量了李显一番，这才语气平淡地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好说，六哥饱读史书，小弟素来敬仰得很，却不知六哥可知吕雉之典故否？”李显微微一笑，倒也没再故作姿态，只是面色平静地提出了个问题。

    “你……”李贤自幼向学，于史书自是精通得很，又如何会不知汉初吕后乱政之史实，这一听李显提到此事，面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手指着李显，似欲呵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强忍了下来，只是黑着脸，死盯着李显不放，一股子勃然怒气将将欲发，良久之后，咬着牙，冷声道：“七弟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母后比作吕雉，莫非不怕为兄出首么，嗯？”

    “六哥会么？”面对着李贤的黑脸，李显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头，反问了一句，也不待李贤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似这等损人损己之事，纵使愚笨如小弟，也不屑为之，况乎贤明如六哥者。”

    李显此言一出，李贤再次沉默了下来，唯有脸色却愈发难看了起来，黑一阵、红一阵地变幻个不停，眼神中时不时有精芒在闪烁个不停，忧心之色几不加丝毫的掩饰——李贤自幼便以聪慧而深得高宗的宠爱，然，却素不得武后的欢心，更因着宫中每每谣传李贤乃是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武顺所生，是时不满十岁的李贤盛气之下，竟跑去责问武后，由是，深为武后所恶，往日里便常借小事训斥李贤，母子间的感情可谓是淡泊到了极点，此番李贤即将被赶去就藩，背后的操纵者就是武后，有了如此这般的种种心结在，李贤对于武后这个母亲自不会有丝毫的好感，只不过在没弄清李显的来意之前，李贤却也不愿表明自己的态度，沉默便成了其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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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谋定而后动（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一转眼，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李贤始终不曾再开口，厅堂里的气氛自是就此凝重得压抑了起来，可李显却一点都不在意，只因他很清楚李贤的个性执拗，要想说服其，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得靠技巧与火候的掌握，这就跟烹调是一个道理——起锅早了，菜生，起锅迟了，菜就得糊了，得恰到好处，方能煮出锅美食，而这一点，早在来璐王府前，李显便已通盘考虑过了，自是不会因李贤的沉默而发急，只是默默地端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品起了茶来，浑然没事人一般。

    耐心这玩意儿李显可是不缺的，后世当公务员那会儿，为了能劝退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示威的民众，时任处长的李盛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地陪着示威者畅谈“人生理想”，硬是将近千示威者们全都生生拖垮，这会儿跟李贤比比耐性，那简直就是小儿科一般，玩着便成，相形之下，李贤虽也算能忍之辈，又怎能跟李显这等近乎妖的家伙死撑到底，这不，一柱香刚过不多会儿，可怜的李贤已是气喘得急了起来，不算太结实的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

    “你、你想做甚？嗯，说，你说！”李贤的心显然是完全乱了，气鼓鼓地一拍几子，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怒叱道。

    “六哥言重了，小弟只想说些事实罢了，当年诸相（诸遂良）、来相（来济）被贬，无人说话，所以他们死了，又，韩相（韩瑗）被奸佞所谮，无人说话，故，韩相也死了，后，长孙老相又被谮，还是无人说话，很不幸，他也死了，如今上官相爷也被诬，看样子也难逃一死，接下来，又该轮到谁呢，或许是小弟也说不定，到了那时，又有谁能帮小弟进言呢？”李贤气急败坏，可李显却是平静如水，语气平淡地排比出了一大堆因武后构陷而死的老臣们。

    李显罗列出来的这帮老宰相明面上是因许敬宗以及去岁刚被贬的李义府构陷而被贬被杀，可谁都知道这些老臣都是被武后下毒手除掉的，这些还只是宰相一级的人物，至于低一些的中级官员因武后弄权而被害的更不知凡几，如此这般地细细数将下来，着实骇人听闻之至，尤其是落在素来不为武后所喜的李贤耳中，更是有如惊雷一般，直震得其面色煞白不已。

    “够了，狂悖，胡言，尔好大的狗胆，欲谋逆耶？孤这就上表参你！”李贤心中震怒不已，可却并不情愿相信武后会出手对付自己，为了掩饰心中的惶恐，这便霍然站了起来，怒目圆瞪地看着李显，一迭声地喝斥道。

    李贤的一切反应自是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此际见其发起了飚，李显却是半点都不以为意，无所谓地扫了李贤一眼，端起了手中的茶碗，慢条斯理地浅饮了一口，而后冷笑地开口道：“六哥要参便参好了，看母后信还是不信。”

    “你……混帐，滚，滚出去，孤没有你这么个弟弟！”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贤顿觉气往上涌，眼冒金星之下，口无遮拦地便吼了起来，动静之大，惊得厅堂外的仆役们都纷纷围到了堂下，只是不得李贤召唤，谁也不敢进堂搅合这哥俩之间的争执。

    “哈哈，好，六哥如此说了，小弟走便是了，这门么，嘿，等小弟再来之际，怕不知是何等之情形了，告辞！”李显干脆得很，毫不拖泥带水地站了起来，一甩大袖子，丢下句场面话，扭头便向厅外行了去。

    一步，两步，三四步，李显的步伐从容得很，速度既不快也不慢，就跟闲庭信步一般，十数步间便已走到了厅堂口的屏风处，却始终不曾听到李贤再次出言，李显的心不由地便微微有些子抽紧了起来，然则事情既已到了这个份上，却势必不能再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向外走着。

    “且慢！”就在李显将将转过屏风之际，始终默默无言的李贤终于沉不住气了，提高声调喝了一声。

    嘿，好小子，终于忍不住了？那好，正戏也该到上场的时间了！本正忐忑不已的李显一听到李贤的喝声，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就此落了地，然则脸色却平静依旧，缓缓地转回了身去，也不急着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李贤。

    “你，你，你究竟想说些甚名堂？”被李显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李贤有些子不自然地扭动了下身躯，神色不宁地追问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显一边缓步走回几子旁，一边一派随意状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响鼓用不着重锤，李贤生性机敏，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未尽之意，然则正是因为听得懂，方才觉得心惊不已，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唰”地便完全没了血色，木讷讷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这才神色凝重地一拱手道：“请教高明。”

    李贤向来自视甚高，往日里从不拿正眼看李显，可此时却很正式地行起了礼来，足见其内心深处已将李显当成了能平等对话的人物，这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件了不得的好事，可李显想要的却不是这么个结果，道理很简单，李显还指望着能拿面前这个素来自负的兄长当挡箭牌使用呢，自是不打算在此时此刻便与之分庭抗礼。

    “六哥言重了，弟自幼愚鲁，倘能有寸见，不外旁观者清耳，若能襄助六哥一、二，实弟之大荣幸焉。”李显很是恭敬地还了个礼，谦虚了一番之后，这才转入了正题，沉吟着开口道：“父皇，君子也，故不擅争，致使朝中奸佞每多横行，气焰日趋嚣张，若不制止之，则朝纲如何能振，今，太子哥哥体弱且心善，纵有心，亦难有惩恶之力，弟遍观满朝文武，唯六哥能当此重任，此即六哥之所以就藩之由也。”

    “那又如何？”

    李贤的性子是比较容易冲动，但却不是那种无脑的莽撞之辈，自不是一通子顺耳的奉承话又或是廉价到了极点的激将法便能轻易打动得了的，哪怕此际他对李显已是另眼相看了，但却并不意味着他便会如木偶一般地随着李显的指挥棒走，这一听李显有着扛自个儿出去与武后打擂台的意思在内，立马就醒过了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李显一眼，语气平淡如水般地吭了一声道。

    “六哥可知父皇昨日与许侍中在御书房争执何为？”

    李贤平心静气得极快，显示出了良好的心态控制能力，然则李显却丝毫不以为奇，概因有着前世的记忆在，李显早就知晓自家这个兄长是何等样人，更清楚李贤此际心里头究竟在琢磨些甚子，自是不会被李贤一句问话抢去了话语的主动权，这便微笑地转开了话题道。

    “七弟说的便是大赦圣旨罢了，难不成这其中另有蹊跷么？”

    身为有大志者，李贤自然有着其可靠的消息渠道，再说了，昨日早间，他自己也曾因着大赦圣旨的事情跟许敬宗闹了个不痛快，对于有关于此事的各种消息自是敏感得很，又岂会不知晓昨日下午的御书房君臣之争，只是到目前为止，李贤尚看不透这份圣旨背后的蹊跷何在，此际见李显将话题转到了此处，不由地便起了疑心，狐疑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这才迟疑地出言试探道。

    “父皇之所以急着签署此大赦诏书，只是为了救一个人罢了。”李贤话音刚落，李显立马接口回答道。

    “哦？竟有此事，此人是谁？”李贤一挺李显的话说得如此肯定，登时便愣了一下，眉头一皱，细细地想了想，还是没能理会到李显所指的是何人，沉吟了片刻之后，不得不出言询问道。

    李显面色一肃，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上官仪！”

    “什么？这，这，这如何可能？嗯，不对，上官老相他……”李贤显然被李显的话吓了一大跳，霍然而起，惊呼出了声来，面色变幻了良久，这才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咬着唇，愣愣地看着端坐如故的李显，深吸了口气道：“七弟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却不知七弟可有证据否？须知此事重大，非可儿戏者，七弟切莫妄言。”

    证据？这等事情要如何去找证据，难不成跑高宗面前求证去么？说实话，若非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也断看不透其中的奥妙，然则面对着李贤的追问，李显自是不能有露拙的表现，这便冷笑了一声道：“证据？若是事事都讲求证据，那倒也好办，四海从此绥靖矣，六哥不觉得此问过迂了些么？”

    “七弟，你……”被李显这么一反驳，李贤的脸上立马就有些子挂不住了，试图出言反讥一番，可话到了嘴边，突然间不知该从何解说起方好，只能是讪讪地停住了口，悻悻然地瞪了李显一眼。

    “诚然，无证据者无以服众，弟所言不过气话耳，还请六哥海涵则个，若真要说证据，自不是没有，弟敢与兄长赌，若不出意外，今日便是上官大人一家毙命诏狱之日！”就在李贤暗自恼火之际，李显突地话锋一转，就此抖出了张底牌来，再次将李贤吓了一大跳。

    “七弟啊七弟，你，唉，你这是存心气为兄的么，有甚话不能一次说完么？”一个上午几番被李显折腾得一惊一乍地，李贤显然是被闹得犯了晕，却又不好再出言斥责李显，只好苦笑地摇了摇头，埋汰了李显一句，而后，也不给李显出言解释的机会，一摆手道：“七弟欲何为耶？还请直说好了。”

    “六哥见问，小弟自当据实相告。”李显长跪而坐，面色肃然地回答道：“弟自幼文不成，武亦不就，实庸人耳，哥哥每每教训于弟，皆出爱心也，弟断不敢自外于兄长，弟意已决，从明日起，投笔而从戎，势将拜师以习武，如今我大唐周边依旧不宁，弟当不叫霍冠军独美于前，他日有成，当为兄长之前驱，扫平四海，固我大唐万世之基业！”

    “拜师？七弟打算拜何人为师，为兄倒是好奇得很。”这一听李显说得慷慨激昂，李贤的好奇心登时就被勾了起来，顾不得再去斟酌先前大赦圣旨的事情，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弟心中已有良师之人选，只是此事尚需父皇恩准，日后便可知分晓，姑且不论也罢，弟今日来寻哥哥，不单为救上官大人一家满门，更期盼趁此机会除去朝中奸佞，六哥若肯振臂一呼，小弟自当随附骥尾，共建此不世之奇功。”眼瞅着火候已差不多了，李显自是不愿再多纠缠杂事，这便一拱手，沉声进言道。

    “唔……”李贤本就热衷参预朝务，对于李显的提议，又岂会不心动，只是兹体事大，李贤哪敢轻易应承下来，可当着殷切投靠的李显之面，拒绝的托辞之语又不好随便出口，犹豫之余，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六哥，此事小弟已有些浅见，或许能用，此事当……”一见到李贤如此作态，李显心中暗笑之余，自不会放过这等趁热打铁的大好时机，微笑地起了身，走到李贤身边，俯身贴着李贤的耳边，絮絮叨叨地陈述了起来，听得李贤脸色时喜时惊时疑地变幻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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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谋定而后动（四）

﻿决断显然不是那么好下的，哪怕李显说得天花乱坠，似乎大势已经底定了一般，可李贤却始终迟疑着不敢轻易表态，纵使他本人也很想一举将武后一党的奸佞小人就此彻底扫清，然则毕竟此举的关系着实是重大了些，一但开始行动，说是如履薄冰也绝不为过，倘若一个不小心之下，极有可能打蛇不成反被蛇咬，立马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这叫李贤又如何敢贸然行事。

    放弃？好像是可以，只要说上一声“不”，这所有的一切不确定因素似乎都可以置之脑后了的，然则李贤却又心有不甘，只因着再想要盼到似今日这般的机会，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在此期间，李贤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安稳地崛起于朝堂之上，再说了，昨日他已跟许敬宗就着大赦圣旨一事吵过了一回，天晓得这事情传到武后耳中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这一想起武后的铁血与冷酷，李贤情不自禁地便打了冷战，略有些弥散的瞳孔也就此紧缩了起来。

    “七弟，你所言的那出首上官相爷的上官福真的是捏造事由构陷老相爷的么，尔可有实据否？”李贤沉默了良久之后，突地握紧了双拳，语气艰涩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呼，这小子终于动心了！一听到李贤问出这么个问题来，李显悬着的心登时便放下了大半，不过却并没有急着出言回答，而是自斟了杯已凉得冰冷的茶水，浅浅地饮上了一小口，这才点了下头，极为肯定地开口道：“六哥，似此等大事，小弟岂敢虚言相欺，六哥若是不信，大可将那恶奴拿下，细审一番，定可知底细。”

    “七弟休要说笑，抓人倒是容易，可倘若一无所获，却又该如何是好？”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轻松，李贤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不满地横了李显一眼，略有些子焦躁地反问道。

    一无所获？有这个可能，只是几率却小得很，至少在李显看来是如此——前世李显二次登基后，为了清算武后一党，特意将上官仪一案翻将出来重审，此案乃是李显自己亲自督办的第一个同时也是唯一的一个案子，对于其中的大多数细节李显虽已记不得甚牢，可有一点却令李显印象颇为深刻——出首上官仪的恶奴上官福本是上官家旁系，自幼在上官府中做事，为账房主管，其人长寿，被抄家拿下了大狱之际，已活了八十有三，这等寿数生生为案件的审理平添了几分麻烦——依大唐律，官府不得对古稀老者动刑，此恶奴便依此在公堂上装糊涂，以致案件审理几难为继，后，其子受刑不过，供出其父有每日记事于账本之习惯，账本皆藏于其卧房内木榻下的一个暗格中，是时，主审官大奇之下，派人重搜其家，竟真的搜出了数十本厚厚的帐簿，其中便有上官仪一案的关键描述，凭此证据，四十年前的冤案遂大白于天下。

    “六哥，小弟岂敢拿这等大事说笑，不过呢，这事儿说起来倒也真跟唱戏一般，本来么，若不是对上官大人谋逆一案有所疑心，小弟原也不会去理会区区一个背主之恶奴，正因着不信上官大人会是谋逆之辈，小弟也就花了些心思，想了解一下案情之究竟，恰好小弟府上有名侍卫正是那恶奴的街坊，平日里倒也有些过从，这账本的事情便是那恶奴有一回醉酒泄了口，被小弟手下那侍卫探着了底，六哥放心，小弟早已吩咐人手严密监视其人，只消六哥一下令，定可人赃俱获！”前世的事情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可编排个合理的故事骗骗人却是无妨，面对着李贤的困惑，李显随口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娓娓道了出来。

    “哦？竟有此事，那倒也是奇了，或许冥冥中自有真意罢，只是，唔，只是兹体事大，为兄一时难以遂决，且容为兄思忖一二。”李贤目光炯然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见其始终面不改色，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心不由地便动了，只是考虑到可能的后果，却依旧不敢轻易下定决心，这便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口应付了几句，人已在厅堂里急速地来回踱起了步来。

    “六哥请自便，小弟坐等便是了。”

    李显自是看出了李贤的心动，但却并没有再进一步地游说于其，只因李显很清楚此际的火候尚有不足，强自再多劝说的话，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顺其自然来得好，再说了，李显尚有其它安排，却也不愁李贤不上钩，自是乐得好生放松上一下，也好养足精神应付接下来将面对着的复杂之局面。

    “让开，快让开！”

    “站住，休得乱闯！”

    “滚开，莫要误了我家殿下大事！”

    ……

    深思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天已近了午时，可李贤却始终无法拿出个准主意来，依旧在厅堂上来回地转悠着，尽自天冷，其额头上却已是挂满了汗珠子，足可见其内心天人交战之激烈，正自举棋不定间，厅堂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轰然的喧哗声，登时便将李贤好不容易方才有了点眉目的思绪搅成了一地的碎片。

    “混帐东西！”

    李贤治下素严，向不容下人们在面前放肆，但有犯，必重惩，此际思路被搅乱，自是愤怒已极，怒骂了一声，几个大步冲到屏风前，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屏风上，但听“嘭”地一声闷响，那面雕花山水屏风便已轰然倒下，动静之大，登时便令一众挤在堂下的仆人们全都吓了一大跳，顾不得再多争执，乱纷纷地跪倒了一地。

    “殿下，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璐王府的下人们这么一跪下，本正与诸人纠缠不已的高邈就此脱了身，也不管璐王李贤的脸色有多难看，一溜烟窜到了兀自端坐在几子后头的李显身前，一迭声地便叫唤了起来。

    “嗯，何事惊惶如此？说，快说！”这一听高邈如此说法，李显立马极为配合地跳了起来，焦急万分地喝问道。

    “殿下，这，这……”高邈按着昨夜李显的交待，故意扭头看了看堂下跪倒的一众下人们，又瞅了瞅黑着脸的李贤，吞吞吐吐地不肯将话说实。

    “你这狗才，六哥乃是自家人，有何话说不得，说，快说！”一见高邈演得当行出色，李显心中暗赞了一声，可口中却似不耐至极地呵斥了起来。

    “啊，是，是，是。”高邈口中应着是，可就是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副小样子瞧得李贤气不打一处来，待要发作，却又顾忌着李显这个主子的脸面，无奈之下，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对着跪倒在堂下的一众下人们一甩大袖子，喝斥了一声道：“尔等全都退下！”

    “启禀二位殿下，奴婢已探知监察御史崔铉哲未奉诏擅入诏狱，勾连大理正侯善业，欲将上官大人一家密斩于狱中，及得奴婢回返，该案之所有人犯皆已提出刑监，午时一到便要开斩，事情紧急，还请二位殿下明训行止。”高邈乃机灵之辈，一待璐王府下人退去，也不等两位殿下开口，紧赶着便将所得之消息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什么？”

    “嗯？”

    高邈话音一落，兄弟俩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语气中皆满是惊疑的味道，所不同的是李显的惊呼是假，而李贤则是真被惊到了，不止是因着消息本身，更多的则是对李显的预见感到惊讶与忌惮。

    一向以来，李贤一直在摸索着光明正大地介入朝局的机会，怎奈代价没少花，效果却着实不佳，甚而因此将被逼前去岐州就藩，对此，李贤自是心有不甘，如今，一个能堂而皇之地介入朝政的机会已然出现，李贤不可能不动心——许敬宗等皆属武后一党，与朝堂主流的关陇一系素来不睦，彼此常有攻伐，只是因着武后的铁腕，后党人虽少，却每争必居上风，故此，从某种意义来说，打击后党便是笼络朝廷主流的最好之机会，再者，事情真要是按李显所言的那般，这一役的赢面无疑极大，一但诸事顺遂，他李贤自可趁此东风扶摇直上，假以时日，取李弘而代之也不见得不可行，然则若是事败，那后果只怕就未见得美妙了。

    在李贤看来，李弘那个太子压根儿就不足为虑，高宗么，也不怎么放在李贤的心上，倒是一向手辣的武后令李贤深为忌惮，眼下若是按着李显的计划行事，无疑将与武后来上一个正面碰撞，胜倒也罢了，可若是稍有闪失，代价只怕小不到哪去，更令李贤疑惑的是李显这个往日里畏畏缩缩的弟弟如今居然成长到了如此了得的地步，李贤不得不担心自己所为恐白白替其做嫁衣裳，一时间不由地便想得有些痴了。

    是时候加一把火了！李显冷眼旁观了一阵，见李贤神色变幻个不停，自是猜到了李贤心中的不甘与犹豫，这便沉吟了一下，霍然而起，对着李贤一躬身道：“六哥，午时将近，弟断不能坐视上官大人冤死，若是六哥为难，弟当自赴之，纵死无憾！”话音一落，抬脚便要向厅堂外行去。

    “七弟且慢！”李贤正自心烦意乱，这一见李显说走便要走，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一闪身，拦住了李显的去路，咬着牙，一派发狠状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句话来：“七弟既是定要前去，为兄断无叫七弟独自冒险的理，此事为兄管定了！”

    “六哥，小弟听您调遣，纵万死亦不辞！”这一听李贤终于下定了决心，李显心中自是狂喜不已，可脸上却满是肃然之色，一躬到底，慷慨激昂地表明了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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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二王闹京师（上）

﻿午时将至，雪终于停了，可天却依旧阴着，灰蒙蒙地，看着就叫人感到无比的压抑，风不大，却寒得紧，吹在人身上，冻得慌，再加上诏狱所独有的暗晦之气息难闻至极，处身其中着实不是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然则崔铉哲却一点都不介意，不单不以为意，反倒很是享受这等氛围，尤其是在看到小高台下跪满了一地的人犯时，崔铉哲更是忍不住有种想要放声大笑上一回的冲动——杀人算不得好事，可若杀的是仇人，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倘若杀了仇人满门之余，还能升官，那可不就是美得没了边的大好事了，又岂能不好生庆幸上一回的。

    三年了，已过去三年了，三年前的羞辱崔铉哲从不曾忘记过，此时思及，尤觉恨难平——三年前，仅仅因奏章中出现了个小小的笔误，竟因此被轮值宰相上官仪当着百官的面痛斥一番，当年考绩大受影响不说，更因此丧失了晋升的良机，可怜崔铉哲宦海几近二十年，蹉跎至今，尤是八品言官，其情何以堪，而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能一雪当年之耻，崔铉哲又怎能不兴奋异常。

    “禀崔大人、侯大人，时辰将至，请二位大人明训。”就在崔铉哲兴奋地盘算着此番监斩后将能如何如何之际，一名身着大红袍服的衙役疾步行上了小高台，对着崔铉哲与侯善业这一正一副两位监斩官一抱拳，高声禀报道。

    “嗯。”崔铉哲摆足了官威，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微侧了下脸，将探询的目光扫向端坐在下首位的大理正侯善业。

    小人得志！侯善业一见到崔铉哲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不由地便有些子来气不已——论官衔，侯善业乃是大理正，堂堂从五品下，比起崔铉哲的八品言官高出了一大截，论职权，大理寺乃实权衙门，比起只有奏事权的监察院来说，也要强上不少，就算是论皇后娘娘的宠眷，侯善业自认也比崔铉哲来得强，更别说诏狱乃是大理寺的地盘，哪轮到崔铉哲这么个外人来猖獗。

    “崔大人看着办好了。”侯善业虽不想理会崔铉哲的做派，可这等场面上，却也不是闹生分的时辰，这便不冷不热地吭了一声。

    “哼。”崔铉哲本性阴冷而又敏感，自是感受得到侯善业话音里的冷遇，大好的心情登时便阴了下来，只是这当口上，却也无法去跟侯善业起争执，只能是黑着脸哼了一声，手一伸，将签筒里的一枚铁签取在了手中，往那名前来禀事的衙役面前一丢，提高声调喝道：“行刑！”

    “喏！”这一听崔铉哲语气不善，那衙役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诺，拾起铁签，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几个大步行到了小高台的边缘，环视了一下台下诸般人等，扯着嗓子高呼了起来：“时辰已到，开刀问斩！”

    “上官大人，得罪了，小的这就送您老上路！”动刑令一下，站在上官仪身旁的一名行刑手便即阴冷地笑了笑，比划了下手中的大刀，低喝了一嗓子，双手握紧刀柄，刀已扬将起来，作势欲劈。

    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这样也好！上官仪吃力地抬起眼皮，瞄了瞄被雪光映照得寒光闪烁的屠刀，心中不由地滚过一阵解脱的轻松之感——对于死，上官仪自是早有觉悟，当初奉命拟废后诏书之际，上官仪便已知晓自己十有八九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只是上官仪却并不后悔，哪怕还能有回头的机会，上官仪一样不会更改初衷，只因有些事是身为丞相者无可逃避之抉择，而今，一切终于都要过去了，一切留待史书去评说也罢！上官仪倦怠地合上了眼，静静地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憔悴的脸上由是露出了丝淡然的笑容。

    “刀下留人！”

    “璐王殿下驾到！”

    “周王殿下到！”

    ……

    屠刀虽已扬起，可不待其落下，一阵呼喝声暴然响起，紧接着一队队精壮甲士护卫着两位身着王服的少年从诏狱外涌了进来，正是李贤、李显这小哥俩及时赶到了。

    危险！李显眼尖，刚一行进诏狱的小校场中，入眼便见上官仪正引颈待死，心急之下，忙断喝了一声：“拿下！”，此言一出，紧跟在其身后的数名周王府侍卫立马飞跃了出去，如旋风般地冲过人群，赶开那名呆若木鸡的行刑手，将上官仪团团围在了中间，数柄横刀交错排开，不让周边的大理寺衙役们靠近半步。

    好玄，总算是赶到了！眼瞅着上官仪已被手下侍卫们保护了起来，李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暗叫侥幸不已——上官仪的死活乃是此役的关键，只要人活着，就有着翻盘的机会，可人若是死了，有理只怕也得变成无理，真要计较起来，不单不能挫败武后一党的气焰，反倒有可能自陷死局，本来么，从璐王府到诏狱其实不过一柱香左右的时间罢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闹到如此紧张的局面，偏生李贤硬要等到抓捕了上官福并搜出了账本之后，这才肯兵发诏狱，以致险些误了大事，这等本末倒置的行事作风着实令李显气恼不已，却又不好直接指出，只能任由李贤自作聪明了之，好在一切总算是赶上了，这或许便是天意罢！

    “下官监察御史崔铉哲（大理正侯善业）参见璐王殿下，参见周王殿下。”崔、侯俩位监斩官压根儿就没想到两位亲王会在这么个敏感时辰强闯诏狱，待得见上官仪已被周王府侍卫护了起来，不由地都有些子慌了神，可又不敢失了礼数，只能是忙不迭地迎上了前去，对着两位亲王躬身行礼问安道。

    “免了，小王来得突然，多有打搅，还请二位大人海涵则个。”李贤虽手握上官福这么个翻盘的利器，可还是有些担心此番硬闯诏狱会出岔子，此时一见崔、侯二人如此慌乱，心反倒笃定了起来，这便浅浅一笑，煞是和蔼地虚抬了下手，宛若叙闲话一般地客套着。

    “不敢，不敢，下官等奉旨办差，能得二位殿下亲临指点，实下官等之荣幸也。”崔、侯二人都是老官宦了，自不会因着李贤言辞客气而心生侥幸，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崔铉哲出面回应了一句，话里一口便咬死了此番行刑乃是奉旨办差，语气虽是谦逊与客套，可明摆着却是在暗示李贤哥俩不得参预其事——按大唐律法，亲王未在朝中任职者，不得擅自干预朝政，除非是奉旨而为之，若不然，便是违制，当受重处。

    “哦？奉旨么？有趣，有趣，依小王所知，大辟之刑不在秋便在春，此数九隆冬也适刑么，莫非是父皇亲下的诏书？小王倒是好奇得很，却不知崔御史所言的诏书何在？可否容小王见识一番？”李贤铁了心要借为上官仪翻案一事崛起于朝堂，自不会被崔铉哲这么番威胁的话语所吓退，这便脸露狐疑状地打量了崔、侯二人一番，直看得二人发毛不已之后，这才哂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话。

    “这个，这个……”崔铉哲被李贤这么一连串的问话砸晕了头，口中结结巴巴地答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垂首站在一旁的侯善业，指望着侯善业能站出来为自己解脱上一番，却不曾想侯善业压根儿就无动于衷，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动，浑然无一丝出手相助的意思在内。

    “嘿，侯……”李贤毕竟少年心性，一见崔铉哲已被驳倒，立马便打算将火力转向侯善业，浑然没注意到侯善业对崔铉哲的窘境不加援手的意味何在。

    真是个小糊涂蛋，光顾着图口舌之利，却不知利用敌内部之间隙行事，实在不是成大事的料！李贤没注意到崔、侯之间的区别，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蹊跷，心中微微一动，已然猜出了侯善业自保的企图心，眼瞅着李贤要转移火力，登时便有些子急了，不待李贤将话说完，截口喝问道：“崔御史莫非是乔诏行事？好大的胆子！”

    “不错，崔御史既口口声声言及圣旨，想必是手握父皇诏书来着，那又何妨一示？”被李显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问话，李贤心里头自不免有些许的不快，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着没朝李显发作，反是顺着李显的话语，紧逼了崔铉哲一句道。

    慌了，彻底地慌了，面对着两位亲王的步步紧逼，崔铉哲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满头满脸皆是冷汗，口角抽搐了老半天，却连句话都答不出来——关于上官仪一案的圣旨自然是有的，不过那是勾决文书，指明了是要待开春后处斩的，至于提前开斩的诏书显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当然了，皇后娘娘的口谕却是存在的，只是那玩意儿是密令，又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搬将出来，可怜崔铉哲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出个妥当的搪塞借口，刑场上竟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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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二王闹京师（中）

﻿“乔诏行事，行同谋逆，罪当诛夷满门，崔铉哲，尔身为御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当灭三族，来啊，将此獠拿下！”这一见崔铉哲半天不开口，存心想要靠此事立威朝堂的李贤可就来了精神，冷笑了一声，一挥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紧跟在其身后的一众璐王府卫士轰然应诺，齐齐上前，便要动手拿人。

    “慢着！”侯善业虽对崔铉哲其人大为不满，有心让其吃上些苦头，可却不敢坐视其就此被璐王府侍卫拿下，毕竟他自己也一样牵扯在此案中，倘若不能事先将自个儿摘将出来，一旦闹了开去，他也一样没好果子吃，这一见璐王府侍卫们要动手，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抢了出来，高呼了一声，率一众大理寺衙役们拦在了崔铉哲的身前。

    “哼，侯大人身为大理正，当熟知朝廷律令，今竟与崔贼沆瀣一气，欲乱朝纲么，嗯？”李贤虽有心将崔、侯一并拿下，然则面对着诏狱中如此多的衙役，却也不敢擅动，这便冷着脸挥手示意一众手下侍卫退后，咬着牙，寒声喝问了一句道。

    “璐王殿下言重了，下官并不敢无礼非法，上官仪谋逆一事已经三司会审定谳，陛下有旨勾决，此诏早已公告天下，现在我大理寺便有存档，殿下若是不信，查亦可，崔大人乃监院之人，传陛下口谕至此，下官自无擅夺之权，行刑诏狱乃下官分内之举也，还望殿下明察！”侯善业半辈子都浸淫于律法之中，案子审得多了，又岂会怕了李贤的威胁之语，只不过他显然不打算跟两位亲王当场起冲突，这便不亢不卑地拱手为礼道。

    “哦？如此说来，当是崔铉哲此贼假传圣旨了的，当真好胆！”侯善业的话音刚落，不待李贤有所表示，站一旁的李显已抢先发了话，一口便将罪责全都推到了崔铉哲的身上。

    “七弟……”李贤先前对李显的贸然打岔已是有些子不满了，此时见李显居然就此轻巧地放过了侯善业，不满之心已是按耐不住了，眉头一皱，冷着脸便要好生摆一摆兄长的威风。

    唉，老六啊老六，你小子还真就是个一根筋的家伙，天晓得你平日里的聪明劲儿都跑哪去了，莫非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活脱脱就是个政治菜鸟！眼瞅着李贤要发飙，李显满心眼里都是无奈——没错，在来诏狱前，哥俩个是商量过要将崔、侯一块拿下，将事情闹腾得大发一些，可眼下侯善业摆明了是想要置身事外的，又岂有必要将其一块拿下，左右只要能解救上官仪于必死之境地，便可实现哥俩个的各自计划，再说了，真要是此局胜了，要想回过头来收拾侯善业这么区区一个从五品下的小官，又能有何难度可言，有必要此时便动手么？

    “六哥，侯大人显是受了崔贼之蒙蔽，虽有微瑕，却情有可原，崔贼不过区区八品言官，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其心诡异，当禀明父皇，细究之，不可枉纵了恶贼！”李显心里头虽不满李贤的本末倒置，可却不能在这当口上与李贤闹了生分，这一见李贤脸色不对，忙躬身行了个礼，紧赶着解释道。

    “唔，七弟所言甚是，来啊，拿下崔贼，本王这就进宫面圣！”李贤并非傻子，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醒过了神来，略一沉吟之后，一挥手，再次下令拿人。

    李贤此言一出，侯善业立马就松了口气，自是不再出面阻拦璐王府侍卫们的拿人举动，一众王府侍卫们蜂拥上前，轻而易举地便将崔铉哲摁倒在地，捆扎了起来，直急得崔铉哲狂呼乱叫了起来：“某乃朝廷命官，尔等休得无礼，放开本官，快放开本官！”

    崔铉哲不过区区一文官而已，尽自奋力挣扎不已，却又怎能拗得过一众魁梧有力的王府侍卫们，只几下子便被捆成了粽子，纵使呼喝得再响，却也无人肯在此等时分上前去施加援手，没等其蹦跶上几下，早被不耐烦的王府侍卫们用破布堵上了嘴，架着便往诏狱外行了去。

    “上官福已被拿下，上官大人善自珍重。”趁着一众侍卫擒拿崔铉哲的混乱当口，李显悄悄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被自家侍卫护着的上官仪身旁，低声说了一句。

    “哦？”上官仪原本自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两位亲王会在法场上闹了这么一出大戏，正自莫明其妙不已，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待要再出言询问，却见李显已头也不回地溜达回了李贤的身边，疑惑之余，心中的希望登时便不可遏制地涌动了起来。

    李贤始终板着脸看着一众侍卫们收拾崔铉哲，直到李显转了回来，对其使了个眼神之后，板着的脸才稍稍松了一些，看了看正兔死狐悲的侯善业道：“侯大人，崔贼既乔诏要杀上官大人，其中必有隐情，如今事情败露，自当详查，上官大人再留此地恐还有危难，本王行将入宫面见父皇，若是侯大人方便，不妨保着上官大人同行如何？”

    “啊，这，这……”侯善业一听李贤如此说法，登时便有些子傻眼了——侯善业乃是后党中的一员，哪会不知晓崔铉哲此来的目的以及是奉了谁的命令，先前之所以不强扛此事，非不愿，而是不敢，只因他很清楚面前这两个亲王既然敢违背亲王不得干政的朝廷规矩强行闯法场，绝对是有备而来的，与之硬碰，万一要是被当场杀了，只怕也是白死，所以他才会对崔铉哲的死活不加理会，再说了，侯善业对武后的能耐有着极大的信心，他并不担心这小哥俩能在朝堂上闹出多大的名堂来，在侯善业看来，只要他能躲过此案的纠缠，必可确保无事，他当然不乐意牵扯入此案中，这一听李贤居然邀自己一道去面圣，侯善业的心立马就凉了半截，吭吭叽叽地说不出话来。

    “侯大人，上官大人乃此案之关键，非面圣不足以分清是非，只是如今上官大人乃是诏狱待决之囚，小王与兄长皆不能擅自处置，唯有侯大人可以保得上官大人平安，小王素知侯大人乃朝中忠良之辈，向来尽忠职守，这等大是大非当前，应不致推辞不为罢？”李显人虽小，可心思却缜密得很，压根儿就不给侯善业思索对策的时间，一顶顶高帽子抛将过去，硬生生地挤兑得侯善业没了选择的余地。

    “这……，啊，既蒙二位殿下看重，下官自当奉命而为。”侯善业被李显的话挤得没了退路，再说了，他也不敢将上官仪这么个要犯交到两位亲王手中，无奈之下，只好躬身应了诺。

    “好，侯大人识大体、顾大局，真大丈夫是也，此事一了，小王自当上本父皇，表奏侯大人之功！”李贤见侯善业已屈服，自是大喜过望，笑呵呵地鼓了下掌，慰籍了几句，而后一挥手，高声下令道：“来人，将上官大人护好，随本王进宫面圣，另，传讯各府宰相，太极殿面圣定议此要案！”

    “诺！”李贤下了令，一众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旋即，数名侍卫上前从周王府侍卫手中接掌了上官仪，另有十数名侍卫冲出了诏狱，分散纵马向各宰相府所在地飞驰而去，京师朝局就此动荡了起来，无数诡异的风云就此凝聚，一场朝堂风波拉开了大幕……

    高宗自幼体弱多病，及至成年也无太多的好转，如今年岁虽仅三十有六，可身子骨却是不大行了，又得了风眩的毛病，时不时便头疼脑热，常常昏沉嗜睡，这两日里因着大赦天下之事与许敬宗每多争执，精神更是有些不济，今日恰逢荀假，李治难得地偷了回闲，刚过了午时，匆匆用过了膳，将随侍人等全都喝退，宿在了武德殿中，本想着独自睡个午觉，养足了精神，以备下午再与许敬宗好生就大赦一事好生纠缠上一番，却不料人才方躺下，就觉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暖阁外传了进来，登时便是一阵厌烦从心而起，气恼万分地睁开了眼，入眼便见一小官宦正在暖阁入口处探头探脑，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霍然翻身而起，怒目圆睁地死盯着来人。

    “奴婢张德凯有要事禀报陛下。”那名小宦官本正探首张望，这一见高宗看将过来，立马有些子慌了神，赶紧跑上前去，一头跪倒在地，边嗑着头，边紧张万分地禀报道。

    李治的眼神并不好，别看先前眼睛瞪得浑圆，其实并没瞧清来者是何人，此时一听小宦官自报家门，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突地想起了这小宦官是前几日刚提拔起来的随侍之一，倒也没急着发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语音里满是不悦之意。

    “陛下，奴婢得知准信，监察御史崔铉哲假传圣旨，欲于诏狱处斩上官大人一家老幼，璐王、周王两位殿下得知此事，已赶往诏狱制止，事情紧急，奴婢不敢稍有耽搁，还请陛下圣裁。”一听李治的哼声阴冷无比，张德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小身子紧张万分地哆嗦了起来，语气急促地将事情报了上去。

    “嗯？这，这，这如何可能，你，你这厮安敢哄朕！”李治一听此事，登时便被狠狠地吓了一大跳，再也顾不得生气了，一翻身跳下了床榻，叉指着张德凯，浑身哆哆不已地喝斥了起来，话语里几多的惶急，几多的焦虑，还有着几多的紧张以及几分隐隐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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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二王闹京师（下）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婢实不敢虚言欺君啊，陛下，奴婢今日本不当差，正屋里歇着，午时前族兄张彻让人给奴婢传了话，说是有要紧事，奴婢素与族兄善，左右无事，紧赶着也就去了宫门处，这一去，族兄便将事情转告了奴婢，说是璐王殿下怕事情有失，就先去拦着了，让奴婢赶紧将事情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之。”这一见高宗勃然发作将起来，张德凯登时便慌了神，一迭声地告着饶，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大概经过说将出来。

    “族兄？尔之族兄何许人，如何能知得此事？说！”李治一听这话说得有鼻有眼，似有几分真实之状，倒也信了几分，只是尚有些疑虑，这便断喝了一声，紧赶着追问道。

    “啊，陛下明鉴，奴婢之族兄乃是璐王府书房管事，五年前与奴婢一道净的身，奴婢分在了宫里，族兄却跟了璐王殿下，向得璐王殿下宠信，其所言事大，不像有假，奴婢自不敢怠慢，这便赶着来，惊扰了陛下午休，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张德凯能混到随侍宦官的份上，自然是观颜察色之能手，这一听高宗话锋转了，心中立马便稍安了下来，定了定神，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番。

    “哼！”

    李治性格上虽是有缺陷，可人却并不傻，只一听便知晓面前这个小宦官话里有着不实之言，也猜出了这小宦官十有八九便是璐王的耳目之一。对于自家儿子将眼线安排到了自个儿的眼皮底下，李治心里头难免有些子恼火，这便怒视了张德凯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可也没再纠缠此事，只因李治很清楚天家子弟都是这么副德性，他自己当年还是皇子之时，虽无心去争位，可也没忘了交好太宗李世民身边的使唤人，再说了，诏狱发生了如此大事，李治实也无心在此时追究张德凯充当璐王府眼线的小事情，沉吟了片刻之后，迟疑地开口问道：“你那族兄还有甚说的？此事如今可曾传到……”

    “回陛下话，族兄还说璐王殿下对上官大人事涉谋逆一案已有了新的线索，或能证实此案另有冤情，只是此事重大，璐王殿下不敢擅断，更不敢传之于市井，一旦拦阻此事后，当与周王殿下一道前来宫中回话，一切有待陛下圣裁。”李治的话虽只说了半截，可张德凯显然听得懂李治的未尽之言，知晓问的是此事是否已传到了武后处，这便会意地摇了摇头，款款地回答道。

    “唔，竟有此事？”李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侧头看了看懿德殿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脸色也由此变幻个不停，呆立了片刻之后，这才咬着牙，艰难无比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来人，更衣，摆驾太极殿！”

    帝王摆驾自非小事，李治此令一下，武德殿中登时便乱了起来，无数宫女宦官们忙忙碌碌地张罗开了，四下里忙作了一团……

    终于开始了！辚辚向前而行的马车厢中，李显的一双小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尚带着稚气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润，鼻息也因此微微重了起来，趁着这等无人在旁的当口，李显无声地宣泄着自身的情感，只因此事一起，蝴蝶的翅膀便算是开始扇动了，至于究竟能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李显如今也无法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来，概因内里的变数着实太多了一些。

    变数，难以控制的变数！哪怕到目前为止一切顺遂，可李显心里头却无十足的必胜之把握，只因很多事情不是李显所能控制得了的——诏狱乃是皇权的象征，如此这般的一闹，再加上李贤兄弟俩有意识地将此事在朝野中散布开去，要想善了已无可能，这便是借势，擒拿住上官福，有了为上官仪翻案的可能，这是底牌，有了这两手，再加上群臣的配合，以及高宗的首肯，理应能够暂时压制住武后的野心，甚或趁势给后党一个沉重的打击也并非不可能，然则问题恰恰就出在此处——首先，这些年来，群臣们可是被武后给收拾怕了的，敢不敢在此时站出来为李显哥两个撑腰尚难说得很，其次，李贤派进宫的人是否能在不惊动后党的情况下，将事情禀明高宗亦尚未可知，第三，高宗是否赞同哥两个的行为尚是个谜，第四，高宗能否在下决断之前瞒过武后尚不得而知，除了这四条之外，最令李显头疼的是难以推断出武后会就此事作出何等之反应，正有着这五大变数在，李显实不敢太过乐观，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等到进宫面圣之后方能见个分晓！

    “殿下，殿下。”

    就在李显想得出神之际，车帘子外传来了高邈的轻唤声，登时便将李显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子的一角一看，这才发觉马车竟已停在了承天门前的小广场上，隐约间还能听到一阵阵细碎的交谈声，显然广场上有着不少的官员在，李显自不敢怠慢，忙起了身，由着高邈等人侍候着走下了马车，入眼便见前车的李贤也方才刚刚下了地，忙疾步走将过去，安静地站在李贤身后半步处。

    “臣等参见璐王殿下，参见周王殿下。”

    大理寺诏狱紧挨着皇城，位于西华门外不远处，离着承天门其实不过只有一柱香的车程而已，只是因着雪天路滑，以及李贤哥俩个有意识地控制速度，以便能给闻讯赶来的朝臣们腾出些时间之故，这一路行来，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待得小哥俩个下了马车，聚集在承天门前的群臣已有四十余位之多，当朝五大宰相中，除了在宫中当值的许敬宗之外，许圉师、李安期、郝处俊、戴至德皆已赶到，另有刑部尚书卢承庆、吏部尚书乐彦玮等诸多重臣纷至迭来，一众人等正议论纷纷间，突见二王车驾已至，全都涌了过去，各自问安不迭。

    “诸公勿需多礼，小王来迟一步，累诸公久等，皆小王之过也。”李贤之所以参预诏狱一案，为的就是在朝臣中竖立起贤明的形象，此际一见朝中重臣皆至，立马兴奋得小脸都就此涨红了起来，好在还算是清醒，并未有甚失态的举止，只是客气地对着一众大臣们作了个团团揖，谦逊地告了声罪。

    “璐王殿下，诏狱之事究竟如何还请殿下明言相告，须知此事关碍极大，非可轻易玩笑者。”众人行礼刚毕，右相戴至德已迫不及待地出言追问了一句，语气焦急，内里的责备之意几无掩饰——戴至德，字行之，又字碧护，相州安阳人氏，曾任江洲令、潭州刺史，户部尚书，去岁接替被罢免的李义府为右相，其为人刚直，处事则一板一眼，向不讲私情，纵使圣上有过，亦必谏之，今日恰逢荀假，戴至德本正在家中含饴弄孙，突闻璐王府侍卫通禀二王闹诏狱之事，震惊万分之余，急匆匆地便赶到了承天门前，可等了良久，都不见李贤哥俩个露面，早就急坏了，此时见了李贤的面，自是顾不得再多讲究甚礼数了的。

    “戴相教训得是，小王孟浪了些，然小王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概因事起突然，小王得知有奸佞假借圣旨之名欲谋上官大人性命之消息已是迟了，孤又势不能坐看上官大人就此含冤而丧，迫不得已，也只能强自为之，其间多有违制处，待得此事了后，小王自会上表请罪，只是当下之急乃是面见父皇，以明辨是非，救上官大人满门于水火之中，还望戴相及诸位大人助小王一臂之力！”李贤既打算借诏狱一案崛起于朝堂，自不会去计较戴至德的态度不佳，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极尽鼓动之能事。

    “殿下可有甚凭证么？”戴至德早前虽曾从前来报信的璐王府侍卫处大体上了解了些情形，然则并不清楚李贤哥俩个如此鲁莽行事的根底何在，自不会因李贤的鼓动性言语而动，微皱着眉头，神情肃然地追问了一句道。

    “好叫戴相得知，小王已将诬陷上官大人的贱奴拿下，并已搜出其诬告上官大人之实据，已可证明上官大人事涉谋逆乃子虚乌有之事也，小王此来便是要面见父皇，为上官大人讨个公道！”李贤如今手中有牌，心中自是不慌，面对着戴至德的追问，自信地一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啊……”

    “这，这，这如何可能？”

    “竟有此事？荒谬，荒谬！”

    ……

    李贤此言着实惊人得很，一众朝臣们全都被震得不轻，好一阵子沉默之后，尽皆哗然了起来，群情汹汹，疑惑者有之，狂喜者有之，摇头叹息不已者也有之，虽都不曾当场说甚表态的话语，可言语间大体上都暗示了将在面圣时站在李贤的一边，直听得李贤的小脸都兴奋得跟红苹果一般，颇有些子大势在握之轩昂。

    “太子殿下到！”

    就在李贤顾盼自得之际，一声尖细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硬是让李贤的好心情被猛然搅了一把，只一侧脸，便见一辆金铬车已缓缓地停在了诸臣的身旁。

    太子乃是半君，他这么一驾到，众人又岂敢怠慢，紧赶着按各自的品阶排好了队列，准备接驾，李贤兄弟俩自也无法例外，只是于排列的当口，小哥俩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从彼此的眼中都瞧见了些许的不快与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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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摘桃子的李弘

﻿种树不见人，摘桃子倒是来得飞快，得，您老小心别被桃子噎住了喉！尽管尚未见到太子的面，可李显却已然猜出了其之来意，表情上虽微微有所不爽的样子，其实心里头却是在冷笑不已——武后弄权最郁闷的人其实不是高宗，而是太子，理由么，说穿了很简单，高宗惧内，加之早就被武后收拾得服贴了的，怨气虽有，却并不算太深，可太子就不同了，明明可以借处理朝政之机巩固自身地位的，偏偏遇到一个大小事情都要指手划脚的老娘，有怨气还发作不得，日积月累下来，早已是怨比天高，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个拨云见日的机会，他又岂会不来插上一手的，当然了，太子来或是不来对于李显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只不过是水浊上一些或是清上一些的区别罢了，左右是不影响李显的摸鱼之计划的。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弘素来待人和善，倒是没端甚太子的架子，很快便下了金铬车，面带微笑地接受着群臣们的参见，末了，虚抬了下手，很是平和地开口道：“众爱卿且请平身。”

    “谢殿下。”

    一众朝臣们都不傻，大体上都猜出了李弘此来的用意，于是乎，谢恩归谢恩，可却没谁肯上前禀事的，一个个谢完了恩之后，立马全都闪到了一旁，硬是将李贤哥俩个给让了出来。

    真是帮老狐狸！李显原本想闷声发大财的，却不曾想一众朝臣们一个比一个精，待要躲闪已是不及，再一看李贤早已板着脸扭头看向了一旁，算来算去，除了他自己外，好像已无人可以直面太子的笑脸了。

    “太子哥哥，您可算是来了，臣弟等正要去禀报您呢，可可里您就到了，倒也真是巧了。”大家伙都不吭气，李显满心无奈之下，只好腆着脸行上前去，陪着笑地嘻哈一番。

    “哦？却不知七弟可有何要禀的么，不妨说来与哥哥知晓，莫慌，慢慢说好了，本宫听着便是了。”李弘素来性子善，虽对李显哥俩个此番背着自己闹出如此大动静颇为不满，可也没拿脸色给李显看，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好叫太子哥哥知晓，今日恰逢荀假，臣弟在府上呆不住，就想着邀六哥一道出游，却不料我等兄弟方才一聚，就闻诏狱那头有异动，细细一究，这才得知监察御史崔铉哲竟乔诏试图谋害上官大人满门，臣弟惊骇莫名，倒是六哥英明，决意拿下贼子，正我朝纲，天幸我大唐，臣弟等赶到诏狱，险险从刀口下救出了上官老大人，又恰得线报，顺藤摸瓜，拿下了诬陷上官老大人之恶奴，查获确凿之证据，足可证实上官大人乃是含冤入狱，臣弟等深知此事重大，实不敢怠慢，这便一路急赶而来，刚合计着要去请太子哥哥前来主持大局，赶巧太子哥哥就到了，此真乃天意也！”李显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单将破获此案的功劳全都堆到了李贤的身上，将其生生塑造成果敢神武之辈，也没忘了讨李弘的欢心，宛若小哥俩真的有心去请李弘前来主持大局一般，还真可谓是刀切豆腐两面都光，不只是李弘听得满意，李贤也没得话说。

    “哦？竟有此事？本宫须不能坐视不理，定要为上官大人讨个公道，事不宜迟，本宫这就递牌子请见父皇，六弟、七弟也一并觐见好了。”李弘话说到这儿便即停了下来，环视了一下脸色各异的一众大臣们，拱手为礼道：“诸位爱卿，此事重大，非父皇圣裁不可，还请诸位爱卿陪本宫走上一遭，本宫拜托了。”

    李弘这些年来渐已参预朝政，虽无甚太大的建树，可也不曾犯过错失，加之待下和善，在诸大臣心目中颇有贤明之美誉，他这么一作态，诸大臣自是不会有异议，再者，一众朝臣们这些年来受够了后党们的欺压，早就盼望着能给后党们一个惨痛之教训，这一听李弘如此说法，自是纷纷出言附和，表态的表态，称颂的称颂，一时间群情激奋不已。

    这一边群臣激昂，那一头李贤的脸色可就有些子不好相看了——李弘所言的话着实无甚特别的，类似的话李贤早先也曾说过，可却没见群臣们有如此之激动，这其中的差别之大生生令李贤郁闷得够呛，偏生这当口上还发作不得，也就只能独自生闷气罢了。

    倒霉的孩子，谁让你不是太子来着，得，还是赶紧安抚一下好了。李显眼睛尖得很，虽不曾扭头，可眼光的余角却早将李贤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虽是好笑不已，可却不好带到脸上来，不单如此，为了下一步计，还得设法哄上一哄，以防李贤这厮一怒之下坏了大事。

    “六哥，此际人杂，莫要被小儿辈钻了空子，那恶奴上官福还得看紧了方好。”趁着李弘与诸大臣们应合之际，李显悄悄地挪了几步，凑到李贤的身边，低声提点了一句道。

    响鼓无需重锤，李贤本就是灵醒人，只一听之下，便已明白了李显话里藏着的话——甭管李弘如何行事，此番翻案的首功皆在李贤处，这一条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诸大臣尽自嘴上不说，心里头一准有数！李贤微一愣神之下，眼立马便亮了起来，含笑点了点头，却也没有旁的表示，只是默默地与李显并肩而立，等候着圣上的宣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这一眨眼便已是近半个时辰过去了，牌子自是早就已递了进去，可却始终不曾等到高宗的宣召，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赶到承天门前的朝臣越聚越多，到了末了，已足足有近百之多，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的焦躁之色，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小广场的气氛就此压抑了起来，一如渐阴将下来的天色。

    “看，来了，来了!”

    就在众人已等得不耐之际，内侍监刘福明领着两名小宦官从承天门里匆匆行了出来，原本缄默的人群登时便就此骚动了起来，低低的呼声响成了一片，李弘兄弟三人皆是精神为之一振，一前两后地迎上了前去。

    “陛下口谕：宣，太子李弘、璐王李贤、周王李显太极殿觐见！”一见到李弘兄弟三人行将过来，胖乎乎的刘福明急忙紧走了数步，又矜持地站住了脚，一摆手中的拂尘，拖腔拖调地宣道。

    “嗯？”李弘躬身谢了恩之后，抬起了头来，目露疑惑之色地看了看刘副明，轻吭了一声，微皱着眉头道：“刘公公，诸臣工皆已久候，父皇处可有旁的交待么？”

    “不曾，太子殿下，陛下已在太极殿等着,还请三位殿下莫要耽搁了才好。”一听李弘如此问法，刘福明的胖脸立马便抽搐了几下，可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提醒了一句道。

    “这……”李弘显然没想到高宗仅仅只召见自己兄弟三人，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迟疑地张了张嘴，可到了底儿还是没多些甚子，只是颔了下首道：“也罢，那孤这便先进宫好了。”话说到这儿，回首看了看相对无言的李贤哥俩个，紧接着对着群臣拱了拱手道：“诸位爱卿请稍候，容本宫先去禀明了父皇，再作定议。”

    不对头，绝对不对头，这里头一准有蹊跷，难不成武后已出手了么？该死，看样子要麻烦了！李显抬头看了刘福明一眼，心里头滚过一阵强烈的不安，可在这当口上却也无法多说些甚子，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不安，紧走数步，与李贤并着肩，跟在了李弘的身后，向太极殿一路行了过去。

    太极殿又称中朝，乃是宫中正殿，不单是帝王早朝大会群臣之地，同时也是祭祀、登基等大典举行之场所，气势自是恢弘得紧，寻常臣工到得此地，鲜有不战栗者，纵使是早就习惯了宫廷氛围的李弘兄弟三人到了殿前，也都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各自的脸上都显露出了凝重之色，只是彼此间显然都无交谈的兴致，尽皆默默无言地踏上了进殿的台阶，刚一走进大殿，入眼便可见高高的前墀上并坐着两个人，除了高宗之外，另一人凤冠高峨、霞帔耀目，赫然竟是皇后武媚娘，兄弟三人的身子不由地全都为之一僵！

    果然如此，来得可真快！李显对武后的插手虽早有预感，可却万万没想到武后居然不顾坐月子的规矩亲自赶到了太极殿中，心头狂震之余，一股子戾气也从心底里狂涌了上来，无数的新仇旧恨在胸中翻滚起伏，几难自制，一双眼瞬间便沁出了细密的血丝。

    冷静，一定要冷静！尽管胸中怨气难平，可有着三世记忆的李显却深知此地不是自己能肆意之场合，这便悄悄地紧握了一下拳头，深吸了口气，强自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低头跟在李弘的身后，踏着小快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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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家庭会议

﻿“儿臣等参见父皇，见过母后。”

    兄弟三人心思虽各异，可心里头的震惊却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身为天家子弟，玩起掩饰来，皆是个把个的拿手，在这等敏感之时分，自是谁都不会将自己的真实心情表现出来，更不可能去追问武媚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甚至对武媚娘与高宗并坐龙床这等明显有违体制的情形都一致地来了个视而不见，哥三个一前两后地行到了前墀前，照着朝规恭敬地行礼问安不迭。

    “平身，都平身罢。”

    望着下头盈盈拜倒的三个儿子，高宗李治的脸上尴尬地掠过了一丝的红晕，眼神复杂至极，内里有着几分的痛苦，几分的难堪，更多的则是愧疚，挥手叫起的声音不禁便带上了丝颤音——自打从小宦官张德凯口中得知诏狱一案后，高宗虽不是很清楚这整件事情背后究竟是谁在主持，可却已然决定要出面加以支持，不单是怜悯上官仪冤死之故，更为的是给武后一个警示，但却万万没想到他方才摆驾到了太极殿，人都尚未来得及落座呢，武后便已赶了来，几无争执，高宗便已一败涂地，只能是悻悻然地同意此番事情由武后全权做主，心中的疚然之情自是免不了的浓郁。

    “谢父皇！”

    情形虽尚不明，但明显是不太妙，三位皇子虽心机各异，却都深知事情棘手，故此，谢恩之声倒是响亮，可也就仅此而已了，一谢完了恩，全都垂手而立，谁都不肯抢先开口，空旷的大殿里竟就此诡异地静了下来，唯有气氛却愈发压抑了起来。

    “咳咳咳……”

    太子本就体弱，再被这压抑的气氛一冲，站不多会，便即忍不住轻咳了起来，声音虽不大，可在这等场合下，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都愣着做甚，还不快搬锦墩来，朕要尔等何用，一帮没眼力架的废物！”李弘的咳嗽声方才一起，高宗突然像是吃了枪药一般大发作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将侍候在殿旁的宦官们好一通子臭骂，声色俱厉之下，吓得一众宦官们全都慌了手脚。

    “陛下还请息雷霆之怒，都怪妾身忘了提点。”高宗这么一发作，不单是宦官们慌了神，便是李弘兄弟三人也颇为错愕，正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却见始终正容端坐的武媚娘突地展颜一笑，温声细语地劝了高宗一句。

    “唔。”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武媚娘只一发话，高宗脸上的怒气立马就消停了下来，不知所谓地支吾了一声之后，再无旁的言语，只是鼻息却是稍重了些。

    “嗯。”待得一众宦官们将一面锦墩抬来之后，武媚娘微皱着眉头，一扬手，轻吭了一声，将满殿的宦官们全都挥退开去，而后眼光在李弘兄弟三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番，却并未急着开口，直看得哥三个都不禁有些子犯起了叨咕。

    麻烦大了，看样子最坏的局面已无可避免，而今之计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可惜，太可惜了！李显人虽老老实实地站着，可脑筋却是急速地运转了开来，几番盘算下来，依旧是遗憾地发现事情已超出了自个儿的掌控能力之外，心情自不免有些子微微的失落——早在决定拿上官仪一案做文章之际，李显便已通盘考虑过了各种的可能性，来自武后的干预当然也在李显的意料之中，只不过李显却万万没想到武后行事居然如此之果决，竟能抢在诸臣觐见之前亲自出面搞定了高宗，而今，在武后这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威势下，要想实现早前预订的对后党进行全面打击之策略已是断无可能，能否做到断其一臂亦尚在未定之天，更麻烦的是李显本人还不想这么快便冒出头来，以防成了武后的重点打击目标，该如何居中取势便成了李显不得不反复斟酌的烦心事儿。

    “显儿，来，给娘说说，外头闹哄哄地都在折腾些甚？”就在李显苦思对策的当口，武媚娘游移的目光定在了其身上，红唇轻启，一派轻描淡写状地问了一句道。

    “啊……”

    武媚娘话音一落，李显小小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个哆嗦，张着嘴，呼了一声，那表情里满是惊愕之意，显然被吓得不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显儿莫慌，娘只想知道事情的缘由，说罢。”武媚娘显然很满意李显的“表现”，笑着摆了摆手，温言地解说道。

    慌么，有一点，但绝不似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实际上李显早就猜到武媚娘会拿自己来当突破口，无外乎是捏软柿子的招式罢了，说穿了一钱不值，该如何应对李显自是早有主张，表演起弱者来倒也蛮像那么回事的，只是他倒是演得实诚了，却将李弘、李贤这小哥俩都惊出了身冷汗，怕的便是李显这厮信口开河地胡乱推卸责任。

    什么叫淫威，这就是了，哎，天可怜见的，仗都没打呢，士气就全都没了！李显在表演弱者的同时，自也没忘了关注殿中诸人的神色，这一见不单高宗与李弘紧张，就连一向自命豪气的李贤也脸色泛白，哪会不清楚诸人其实都无甚信心与武媚娘正面过招，暗自感慨之余，心也就此凉了小半截。

    “启禀母后，儿臣，儿臣所知实是无多，母后既是见问，儿臣，儿臣……”既是要演弱者，李显自是彻底演了个够，这便强自压下心头的思绪波动，上前两步，躬身拱手行了个礼，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眼睛还不时地偷看着武媚娘的脸色，完全就是一派胆小怕事的摸样。

    李显这副小样子一出，高宗原本就阴着的脸色立马就更黑了一些，李弘原本就白的脸色也就此更茫然了几分，至于李贤么，反倒是就此涨红了脸，一派随时准备反驳李显的胡言之状，而武媚娘则是笑了起来，尽管只是微笑，可笑容里的胜利意味却是表露无疑的明显，但却并不曾出言催促李显，只是颔首鼓励了一下。

    “母后明鉴，事情是这样的。”李显假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地开口道：“孩儿今日本约了六哥一道去郊外散散心，却不料忽闻诏狱有变，派了人去一查，这才知晓那监察御史崔铉哲竟乔诏欲斩上官仪满门，孩儿本打算紧赶着入宫禀报父皇、母后，然则却恐有不及，幸得六哥果决，率儿臣等赶到了诏狱，将将救下了上官老大人，并得线报，知晓前番出首上官老大人的恶奴上官福乃是昧着良心诬陷好人，儿臣等气不过，便将这恶奴一并拿下，后，太子哥哥闻讯，深感此案重大，不可轻忽，遂率儿臣等及诸臣工群聚宫外，欲肯请父皇、母后详查此案，也好还天下人一个清白。”

    别看李显表情畏畏缩缩地，可这么番话却说得毫不含糊，避虚就实，不谈起因，只是一口便咬死了案情之真伪要害，条理清晰，语气更可谓是恳切之至，虽谈不上声色并茂，可却将事实的基本经过全都阐述得分明无二，登时便令李贤哥俩个精神皆为之一振。

    “父皇，母后，七弟所言甚是，想我煌煌大唐，朗朗乾坤，竟有崔铉哲这等奸诈小人敢冒大不讳行乔诏杀人之事，更有恶奴不思主恩，妄以无端之罪名构陷主人，实我大唐之耻也，不可不查！”李贤本还担心李显胆怯之下胡乱咬人，可这一听李显居然不改初衷，顿时大受鼓舞，这便抢了出来，慷慨陈词上一番。

    “父皇，母后，此事蹊跷离奇，百官惊诧，若不详查，实难服众矣。”这一见两位弟弟都勇敢地站了出来，李弘显然也不甘落后，只是其对武媚娘的顾忌显然远比李贤来得深，一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却毫无偏向性，完全不似李贤那般锋芒毕露。

    “哦？竟是如此，唔，显儿且将诏狱处的情形详细说与娘听听。”武媚娘原本以为一向懦弱的李显在重压下绝对是讨饶的份儿居多，一旦如此，她便可借着势，将这桩案子含糊掩盖下去，但却万万没想到李显竟能说出如此有条理的话来，更没想到诸子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反弹如此，一时间心头不由地有些微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之色，也没去理会李弘哥俩个的话头，只是一味盯着李显看了好一阵子，这才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句道。

    犀利，果然老辣！武媚娘此言一出，李显便已猜到了武媚娘接下来的打算，只可惜猜得到归猜得到，李显此时却也没得奈何，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躬身道：“是，儿臣遵命，启禀父皇、母后，孩儿与六哥赶到诏狱时，恰是开刀问斩之际……”

    刑场之事旁观者众，实难有甚可瞒人之处，李显也不敢在此事上作假，只能是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地叙说了一番，只是稍稍隐去了与李贤之间的互动，也不带任何的评述之言，一番话絮絮叨叨下来，足足说了半柱香的时间，说得李显的口都不免有些子干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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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胜败不明

﻿高明的剑客于出招之际，往往是轻描淡写般的随意，可却总能准确地击中对手的最薄弱之处，一击便足以封喉，于平淡无奇中彰显能耐，很显然，就政治争斗而言，武媚娘就是这等绝顶之高手，招一出，结果便已注定——说服乃至控制住高宗，这是取大势，将一场可能的朝廷风暴生生整成了家庭会议，这是定形，至于抓住诏狱现场的情形追问，那便是见血封喉的一剑，只因唯有此处既无法造假，也无处腾挪，但，于武后来说，却有着无穷的借力之妙用。

    武后的手腕之高明旁人是很难看得懂的，至少殿中的高宗以及向以贤能著称的李弘、李贤兄弟俩都没能领略到其中的关窍，然则这一切却瞒不过有着三世记忆的李显，问题是看清楚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应对的办法却又是另一回事，正因为李显的清醒，所以他才觉得分外的闹心，只可惜就算是再闹心，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将诏狱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述了出来。

    “好，吾儿能见微知著，又能见义而勇为，实国之大幸，朝廷之大幸！”李显话音刚落，武后便即抚掌而笑，好生夸奖了一番，而后侧身望着李治，一脸真诚地开口道：“陛下，贤儿果敢，显儿睿智，弘儿能顾大局，皆佳儿也，今能破此要案，可为群臣之表率，当嘉奖，以为榜样。”

    “啊，这，这，好，好，当赏，当重赏，媚娘之言深合朕意，好，好，哈哈哈……”

    先前听着李显絮絮叨叨的话语，高宗的脸色早已是阴沉如水，虽说始终不曾出言打岔，其实心弦却是绷得很紧，怕的便是武媚娘拿三个儿子做法，只因高宗很清楚崔铉哲传的乃是武媚娘的旨意，李显兄弟俩的所为明显是在虎口拔牙，真要是武媚娘就此发飙的话，高宗自问没那个胆量去跟其抗衡，然则却怎么也没想到武媚娘居然没动怒，反倒要为三个儿子请功，这等变化之突然大大出乎了高宗的意料之外，不禁令高宗兴奋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父皇，儿臣所为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实不敢自居其功。”

    李贤同样也被武媚娘的话语震得不轻，再一看自家父皇已开了金口，悬着的心立马就此松懈了下来，紧赶着上前一步，躬身谦逊了起来，口中说着不敢，可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色却明白无误地显露了其惊喜的心思。

    “本分好啊，最难得的就是本分，贤儿能知本分，将来必是国之栋梁，显儿，你可得好生跟你六哥学着点。”武媚娘笑呵呵地一摆手，再次好生夸奖了李贤一番，可话里却隐隐有着敲打太子李弘的意思在内，登时便令李弘脸色微微为之一僵。

    “母后说的是，六弟能急朝廷之所急，儿臣叹服不已，真乃贤王是也。”

    自家老爹老娘都开口表扬了李贤，李弘纵使再有不满，也不敢在此时表现出来，不单如此，还得紧赶着开口凑趣上一番，其心里头的腻味自是可想而知了的。

    完毬了，大势去矣！一帮笨蛋，听了几句好话就晕了头，真是竖子不可与谋！眼瞅着自家老父与两位兄长全都已陷入了武媚娘的套子中而不自知，李显脸上虽也是一派乐呵状地傻笑着，可心却就此沉到了谷底——李贤此番之所以会强行出头，虽不排除有着对武媚娘不满的由头在，可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介入朝政，这一点显然已被武媚娘看了个通透，稍稍给上一个甜头之后，李贤势必将心满而意足，接下来议论案情之际，一准不会再固执早先的定计，十有八九是妥协的成分居多，而没了李贤这么个主角，这么场逼宫的戏码又如何能演得下去？更有甚者，武媚娘这一番话下来，还巧妙地离间了李弘与李贤之间的关系，这对小哥俩心有了隔阂，接下来的内斗也就可想而知了的，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双双成为武媚娘手中的提线木偶。

    “陛下，诏狱一案事关朝廷体面，实非寻常，想那崔铉哲不过区区八品小官，如何有胆假传圣旨，这其中定是别有蹊跷，须当从速彻查方好。”果不出李显所料，一家人方才笑谈不久，武后话锋一转，借着融洽之气氛，抛出了正题。

    “查，该查，媚娘说得不错，此事疑点颇多，不查何以服众，只是……”高宗心神方才舒展开来，冷不丁听武媚娘提起要查案，登时便有些子迷糊了，实闹不明白武媚娘这话到底是何用意，一时间不禁有些语塞。

    “陛下圣明，那大理正侯善业为人一向实诚，为官则兢兢业业，向少差错，据显儿所言，可知其此番所为乃是受了小人蒙蔽所致，过虽有，幸不曾酿成大错，妾身以为该给其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圣上意下如何？”这一见高宗犯了踌躇，武媚娘立马轻笑了一声，用略带一丝撒娇的口吻提出了个解决方案。

    “啊，这，这……”高宗一听此言，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有心出言反对，可又没那个胆，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再一看武媚娘的脸上已起了阴霾，不由地便泄了气，无奈地摊了下手道：“既如此，就依媚娘所奏好了。”

    让贼去查贼，真真一个天大的笑话，不止是高宗傻了眼，李弘、李贤也全都听得目瞪口呆，李弘倒也罢了，左右此事的起因、经过他都算不得清楚，前来参和上一腿，不过是打着摘桃子的心理罢了，至于能不能摘到，却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要没被野心勃勃的李贤摘了去，那便是好的，故此，尽管心里头对武后的提案大不以为然，可也不想当场出言反驳，至于李贤么，一来是刚从武后处得了个彩头，实不好在此时扯破脸，二来呢，对武后的手腕颇为忌惮，自认无必要在此时与武后死磕，故此，脸色变幻了几下之后，到了底儿还是保持了沉默。

    该死，竟然摊到这么个耸包老爹，还真是有够烦人的！眼瞅着就要鸡飞蛋打一场空了，李显的心里头歪腻得够呛，简直就跟生吃了只苍蝇般难受，问题是父兄都已然妥协，纵使李显再能怎么折腾，也难奈大势了，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这便一咬牙，站了出来道：“父皇圣明，孩儿以为由侯大人审理乔诏一案大善也，只是上官大人一案别有缘由，并案处理似有不妥，此儿臣之浅见耳，还请父皇圣裁。”

    “对，对，对，是这么个道理，显儿所言甚合朕意，唔，啊，媚娘对此事可有定见否？”几番折腾下来，高宗早就被绕晕了，浑然忘了要解救上官仪的初衷，被李显这么一提醒，顿时便醒过了神来，一迭声地赞同着，可眼光的余角瞅见武媚娘的脸色就此淡了下来，高宗立马又缩了回去，乖乖地将话语权交到了武媚娘的手中。

    “嗯。”武媚娘此番并没有急着下决断，而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眼神复杂地扫了李显一眼，内里满是狐疑与惊愕之色——别看先前武媚娘一直让李显描述事情经过，似乎很重视李显一般，实际上，在武媚娘的心目中，李显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小家伙而已，看不出有甚过人之处，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家伙，居然一语道破了她的含糊过关之策略，自是由不得武媚娘不起疑心的。

    麻烦要来了！李显可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之辈，心智早已是无比之成熟，只一接触武媚娘的眼神，立马就猜到了武媚娘心中之所思所想，头皮不由地便是一阵发麻，然则李显却并不打算改口，只因到了如今这个份上，若是不能在上官仪的死活上捞回一把，今番的计划可就要全盘失败了，其后果么，只怕就再难以阻止住武媚娘临朝理政的步伐。

    李显一开始所制定的计划便是打算利用李贤急于立足朝堂的心思，由其发动群臣，趁着武后坐月子的机会，来个突然袭击，不求彻底整垮后党，可干掉几个后党中人却是办得到的，尤其是上本弹劾上官仪的许敬宗更是李显此举的主要目标，可惜这个目的因着武后的果断出手，已然落到了空处，在这等情形之下，李显唯一能坚持的便是暂时保住上官仪一命，从而保住朝堂的元气，不至于令满朝大臣们全都屈服在武媚娘的淫威之下——上官仪获罪的真实原因乃是为高宗拟废后诏书，这一点朝堂中无人不知，若是如此这般触犯了武后的上官仪都能幸免于难，对朝中重臣们的鼓舞之意义自是非同凡响，故此，哪怕再难，李显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压力，庞大的压力！武媚娘良久不发一言，甚至不曾有丝毫的动作，可带给李显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大，直压得李显很有些透不过气来，不单是他，便是端坐在武媚娘身边的高宗也因此而不安地扭了几下身子，至于李弘、李贤这对小哥俩则已是面色泛白，呼吸也因之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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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家的感觉

﻿人鲜有不怕死的，所谓的悍不惧死大体上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情急拼命罢了，李显自然也不例外，别看他有着三世的记忆在，可却没打算就此上演一出英年早逝的戏码，此际被武媚娘这么一压迫，额头上的汗水立马就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了——满大唐就没有人比李显更了解武媚娘的了，那可是个无情无义到了极点的恶魔，为了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就没啥事是其不敢为的，在其眼中，所谓的母子亲情不过是个笑话而已，李显自是不敢奢望其能对己发甚善心的。

    认错？好像很简单，就一句话的功夫罢了，问题是李显不能，也不愿，只因此时的退缩就意味着将来的死无葬身之地，退路早已不存在，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只剩下“坚持”二字，哪怕有可能是徒劳，却总比什么都不做的等死来得强，故此，尽管汗已如泉涌，尽管腿脚已是微颤，可李显依旧不肯轻易退缩。

    “父皇，母后，儿臣以为七弟所言甚是，上官大人一案影响过巨，朝野为之震动，似不宜草率行事，当慎重些方妥。”一派的难耐的死寂中，李贤终于稳不住了，咬着牙从旁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呼，总算是站出来了，该死的，你小子就不能早一点么！李贤这么一出头，李显不由地便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自也就此落了地——李显之所以敢冒险站出来跟武媚娘对抗，算准的便是李贤会跳出来支持自己，不单是因着此事牵涉到李贤本人之故，也不仅因着李显已表态要跟从李贤之由，更多的是因李显算准了李贤那刚直的性子必定会在这等场合下爆发，十有八九会出头争鸣一番，从而转移开武后的视线，事实证明李显赌对了！

    “父皇，母后，儿臣以为六弟、七弟所言甚善，慎重些终归是好的，还请父皇圣裁。”李贤这一站出来，太子李弘也就坐不住了，一者是不愿见李贤抢了自己的风头，二来么，也怕自己若是不出头，万一李显就此彻底投到李贤一方，将来势必要起大麻烦，当然了，能给武后找点麻烦也符合李弘的本心，他自是乐得凑个热闹儿。

    “唔，也是，也是，媚娘你看这……”高宗心里头虽是十二万分的赞成儿子们的提议，可当着武媚娘的面，却没胆子下那个决断，吭吭唧唧地扯了一嗓子之后，还是将决定权交到了武媚娘的手中。

    “陛下，孩儿们能心怀社稷，这是好事啊，妾身不敢不为之贺，唔，既都以为上官仪一案另有隐情，自该详查上一番才是，依臣妾看来，就交由三司再次审审也成，终归还是要查个明白方好。”武媚娘乃高明之辈，这一见父子四人都有着连成一气的趋势，自不会在此时强硬到底，颇有深意地扫了李贤与李显一眼之后，笑着开口附和了高宗一番，只是话里却隐蔽地留下了个尾巴。

    “好，那就这么定了，来人！”高宗显然没想到武媚娘此番居然如此好说话，这一见武媚娘答应了诸子的要求，不由地便兴奋了起来，很有些子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断喝了一嗓子，早已等候在外头的内侍监刘福明立马屁颠屁颠地领着一帮子小宦官们小跑着进了殿。

    “福明，去，传朕口谕，告知百官，就说诏狱一事以及上官一案朕都将下诏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百官都先散了，明日早朝再行详议不迟！”高宗意气风发之下，自是挥斥方遒，挥舞着手，兴冲冲地下了口谕，刘明福等人自不敢怠慢，紧赶着去按旨意办理不提。

    一场看起来可能会祸起宫中的大劫居然就这么略显平淡地消失于无形，高宗笑了，李弘笑了，李贤笑了，武后同样也笑了，大殿里的气氛暖烘烘地，好一派夫唱妻随、父慈子孝之家庭和睦景象，正可谓是其乐也融融，其情也洽洽，然则李显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哪怕其脸上一样是笑得灿烂无比，可心却是沉得很，只因李显已看出了武媚娘话里所留的后门，更已隐隐猜到了武媚娘将会采取的行动，只可惜知晓归知晓，李显却不敢出言点破，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暗示之举——先前虽因着李贤的打岔，将武媚娘的注意力转移了开去，但却绝对无法确保武媚娘心中不留疑虑，更无法保证其不暗中对李显展开调查，在这等情形之下，李显又怎敢在胡乱出头，万一真要是引起了武媚娘的杀机，那后果可不是此时的李显所能承担得起的，忧心忡忡之下，李显又岂有心思去享受那等虚假的没了边的天伦之乐，人在殿中，心却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周王府的主房中，一身白狐皮袍的李显屹立在敞开的窗前，任凭刺骨的寒风吹得小脸通红，却始终不曾动弹过一下，眼神迷离地看着庭院中的一堆积雪，默立了良久之后，突地长出了口气，感慨万千地吟了一句，内里满是寂寥之意，只因他想家了，当然，不是眼前这个家，而是后世李副市长的家。

    认真算来，加上前一世的五十五年，李显在这个朝代已足足生活了有六十五年之久，比起李副市长的后世三十年之生涯来说，多一倍有余，然则在李显心目中，后世那个家才是真正的家，尽管那会儿公务繁忙，李显其实很少有顾家的时间，可家里那等温馨感却远远超过了今世这个满是尔虞我诈的天子之家，一想起再也无法见到的妻子以及一对双胞胎女儿，李显的心便疼得厉害，眼泪不知不觉地便从眼角边沁了出来，顺着脸颊肆意地流淌着。

    “殿下，您这是怎的了？”

    就在李显无声地悲苦着之际，其身后突地传出了声轻唤，紧接着，身上轻轻一沉，一件虎皮袄子已披在了李显的身上。

    “啊，没，没事，孤只是被风吹迷了眼，呵呵，没事，没事。”

    李显侧脸一看，这才发现大丫环嫣红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不由地便是一阵尴尬，忙不迭地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强笑着解释了几句道。

    “殿下，您真没事么？”

    嫣红显然并不相信这么个牵强的解释，狐疑地打量了李显一番，迟疑地追问了一句道。

    “没事，你看孤这不是好好的么，你且去忙罢，孤站一会便好。”尽管嫣红算得上李显身边亲近之人，可李显却并不想让其得知自个儿那见不得光的隐私，这便敷衍地扯了几句便打算将嫣红打发了开去。

    “殿下……”

    凝视着李显那张稚气十足的小脸，嫣红眼神突地一暗，一阵委屈涌上了心来，眼圈慢慢地便红了——这一向以来，李显的起居全都是嫣红在打理着，五年多的日夜相处，嫣红早将李显当成了自己最亲近之人，而以往的李显有甚事也都不瞒着嫣红，彼此间虽名为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弟，可这数日来，李显似乎完全变了个人，样子还是那副少年的模样，可感觉过去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单话少了，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疏远着房中诸人，这令嫣红分外的受伤，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了啥，只能是暗自委屈不已，今日本想着跟李显好好聊聊，却没想到李显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这令嫣红情何以堪。

    “嫣红姐，你，你这是……唉，别哭，别哭啊，孤是真的没事。”李显本就看不得女孩子哭，再又念及嫣红往日里尽心照顾的情分，不由地便有些子慌了手脚，赶忙结结巴巴地劝了起来，却没想到越是劝，嫣红脸上的泪水就越是流淌得欢，可把李显给闹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唉，嫣红姐，孤真的没事，只是挂念着超重一些琐事而已，罢了，罢了，孤不想了还不成么？”

    眼瞅着嫣红落泪，李显心中自是大为不舍，突地又想起了前世他第一次登基被武媚娘废黜并发配房州时，身边人等全都零散而去，唯有嫣红与高邈两个始终不离不弃，一路相伴而行，直到最后，嫣红劳累过度，病死于庐陵，在临去前，嫣红依旧挂念着他李显的将来，不住地吩咐李显要忍耐再忍耐，那等殷殷之情犹如就在眼前一般，令李显的心中充满了内疚之感，忙凑将过去，微踮起脚跟，用宽大的袖子手忙脚乱地试图要为嫣红抹去泪痕，却不料一不留神之下，脚下一滑，人便倒进了嫣红的怀中，连带着嫣红一并倒向了不远处的胡床，一时间温香满怀，幽香扑鼻，竟令李显很有种舍不得起来的疏懒。

    “唉呀。”

    嫣红没想到会跟李显滚成了一团，生恐伤着了李显，顾不得后背微微生疼，忙不迭地要直起腰身去查看李显的状态，却不料这一动之下，左峰立马恰好顶住了李显的小嘴，但觉胸口一酥，嫣红不由地便惊呼了一声。

    这一连串的动静着实闹得大了些，待在外头暖阁里的翠柳等人全都被惊动了，五、六个小丫鬟们一窝蜂地便闯了进来，这一见如此香艳的场景，所有的丫鬟们不禁全都傻在了当场，可把嫣红给羞得面红耳赤，顾不得许多，慌乱地推开李显的小身子，低着头排开众人，跑出了房去。

    “嘿嘿嘿……没事，真的没事，孤只是摔了一跤。”这一见一众丫鬟们全都站在房中看西洋镜，饶是李显脸皮子不算薄，可也有些子受不了众人的注目礼了，这便干笑了几声，试图解释一番，却不料越解释就越显得欲盖弥彰，一众丫鬟们自是全都就此笑翻了。

    家，有笑声才像是个家！眼瞅着众丫鬟们笑得乐不可支，李显尴尬到最后，索性也跟着放声大笑了起来，连日来积在心里头的阴霾就此散去了不老少。

    “殿下！”

    正当满屋子其乐融融之际，满头大汗的高邈突然从外头奔了进来，只呼了一声，便即顿住了口，脸上的神色怪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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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急转直下

﻿“殿下，诏狱出大事了，昨日夜，崔铉哲投缳自尽，上官福撞墙而死，左羽林军大将军薛仁贵已奉旨戒严了诏狱，内外消息皆已隔绝。”李显挥退了一众丫环之后，高邈忙不迭地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紧赶着禀报道。

    “哦？竟有此事？”李显一听此言，脸上立马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然则其内心里却是一片宁静，只因他早在数日前便已猜到了这么个结果，自是不觉得这等本该是蹊跷无比的事情有何出奇之处的。

    这些年来，武媚娘所以能在朝中弄权，并非其真的党羽遍布朝堂之故，实际上，满朝文武中，铁杆的后党人数并不算太多，能有上朝资格的就更是少得可怜，算来算去也不过十数人罢了，可就是这么少的后党却能横行朝中，自然是有着缘由的，除了去岁刚被贬官流放的李义府以及许敬宗这两大宰相分别把持住了中书省与门下省，从而控制住了圣旨的出旨权以及封驳权之外，更主要的是缘由是如今的大理寺基本已成了后党的大本营——大理寺卿段宝玄虽非后党，然，在弹劾李义府一事上已被武后狠狠地收拾过一番，早已是惊弓之鸟，再加上年事已高，基本已不再管事，只是空挂着个头衔罢了，至于大理寺少卿袁公瑜、大理正侯善业，乃至下头过半的大理判官之流的中下级官吏那可就基本上都是铁杆的后党了。

    有了大理寺这么个利器在手，再配合上诸如崔铉哲之流的言官，但凡敢与武后作对者，岂能有个好的，只消弹章一上，将人往大理寺一关，就没有啥罪名是审不出来的，灭口之类的事情更是易如反掌，这一套路就是武媚娘无往不利的法宝，经历过前世之苦的李显自是对此了如指掌，故此，当初在太极殿中，武媚娘提议由大理寺接着审案之际，李显便已能断言崔铉哲、上官福这两个关键性人证已是必死无疑，可惜的是李显不敢也无法将这等推断宣之于口，究其根本还是没那个肆意为之的实力罢了。

    “殿下，此事千真万确，乃是林虎的二弟拼死从诏狱送出来的消息，应当不假。”高邈见李显满脸的不信状，不由地便有些急了，赶忙解释了一句道。

    “唔，原来如此，唉，此事大矣，罢了，那林虎既立了此功，就晋其为执仗亲事（官名，为亲王近卫，正七品衔。），另，从账房支取十五贯，分赏一众人等，你看着去办罢，孤要好生静静！”对于此事的真伪，李显心中自然有数，但却并不想在人前表露出来，哪怕面对着的是高邈这么个忠心耿耿的手下亦是如此，这便假做烦恼地哀叹了一番，末了，却也没忘了要重赏立了功的一众手下。

    “是，奴婢这就去办。”李显既然下了令，高邈自是不敢再多问，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办理诸事不提。

    终于还是下手了，好辣的手段！想要壮士断腕么，没那么容易罢，唔，薛仁贵？居然让薛仁贵率部去大理寺，这怕不是那女人的手段罢，如此说来，父皇该是有疑心才对，可惜啊，薛仁贵打仗还行，要他去查案怕是做无用功了，这里头可有能利用之处？高邈去后，李显独自一人在主房中来回踱着步，细细地琢磨着这整件事情背后的蹊跷，试图从中找出些能利用的空间，办法倒是想了不少，可说到成功率，却实无太多的把握，一时间不免有些子心烦了起来。

    机会不是没有，可惜却很难利用得上，道理很简单，事情是需要人去办的，李显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人手，别说朝中重臣了，便是诸如监察御史这般不起眼的小官李显手中都没有，要想就着诏狱一事发难几无可能，就算是他李显自己跳出来大声吆喝，也难掀起甚大浪，再说了，这会儿也不是该他出头露面的时机，至少在羽翼丰满之前，李显并不打算正面与武媚娘发生冲突，前番太极殿中所为已是个极限，或者说是个冒险，可一却绝不可再，这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然则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丧失，李显却又实在是不甘心！

    再次利用李贤？那倒是有些可行性，问题是李贤可不是他李显手中的牵线木偶，一旦被李贤看出了蹊跷，那反倒要误了大事，毕竟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李显还需要李贤这么块挡箭牌来掩盖自己的各种小动作，自是不愿在此时玩甚子孤注一掷的。

    “殿下。”

    就在李显心思重重地埋头苦思之际，高邈去而复返，轻轻地唤了一声，登时便将李显从沉思里惊醒了过来。

    “嗯？何事？”

    李显正自心烦，被高邈这么一打搅，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冷吭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悦之意。

    “殿下，璐王府的张公公来了，说是璐王殿下请殿下即刻过府一叙。”一听李显语气不对，高邈自是不敢怠慢，忙躬身回答道。

    “过府？”一听李贤有请，李显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呢喃了一声，但却并没有急着下一个决断，而是微皱着眉头，在房中来回地踱了几步之后，这才抬起了头来，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道：“备车，孤这就去走上一遭！”

    璐王府的书房中，李贤虎着脸跪坐在几子前，满脸的煞气，一派生人勿近状，其身旁不远处胡乱地丢着些碎纸片，显然是李贤盛气下所为，侍候在一旁的一众下人们似都吓得不轻，一个个紧绷着脸，连看都不敢朝李贤处看上一眼，室内的气氛压抑至极。

    “周王殿下到！”

    书房外传来了一声通禀，然则李贤却依旧跪坐如故，甚至连头都不曾抬上一下。

    “六哥。”李显刚一行进书房，入眼便见李贤那副气鼓鼓的小样子，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李贤的心思之所在，但却并没有急着点破，而是故作不知地行上了前去，躬身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

    “来了，坐罢。”听得响动，李贤总算是抬起了头来，不耐地比划了下手势，示意李显坐其对面，而后朝侍候在一旁的下人们一挥手道：“尔等退下！”

    “诺。”一众下人们早就站得起哆嗦了，这一听李贤叫走，个个如获重释般地应诺不迭，匆匆退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小哥俩相对而坐。

    “七弟，你可都听说了罢，诏狱又出事了，哼，说甚子畏罪自尽，依为兄看来，这就是灭口，无耻，太无耻了，孤，孤当要上本弹劾这群蟊贼！七弟可愿附议？”李贤显然气得不轻，一众下人们方才退下，他便一拍几子，怒气勃发地嘶吼了起来。

    果然如此，这厮还真是没耐性！李显在心里头暗自鄙夷了李贤一把，可脸上却是一派恭敬之色，拱着手道：“六哥放心，您说如何小弟便如何，不就是上本么，小弟岂又不愿之理，只是……”

    “怎么，七弟怕了？”李贤见李显话说到半截便即停了下来，一派犹犹豫豫之状，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斜了李显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六哥，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小弟岂是怕事之辈，本章上又何妨，然，却不知六哥欲参何人？又欲达甚目的？”李显并不因李贤的态度恶劣而动起，只是平静地反问道。

    “参何人？哼，好个参何人，那帮乱臣贼子竟敢行此烂事，莫非孤就参他们不得么，这还有天理王法么，你说，你说！”李显的话音刚落，李贤便已如点燃的炮仗一般跳了起来，叉指着李显便是好一通子的嘶吼，其状如狂一般。

    切，真要参人的话，你小子早就参了，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左右不过是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罢了，呵，敢情还想着激咱帮你打先锋吧，有意思！李显精明得紧，自是一眼就看穿了李贤的色厉内荏，心中暗笑不已，可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任由李贤发泄个够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六哥莫急，兹体事大，且容小弟解释一二。”

    “好，好，你说，你说！”李贤发泄了一番之后，心中的烦闷已是消了不少，这一听李显所言，似乎胸有成竹一般，倒也没再多发作，挥了下手，有些子颓唐地坐了下来。

    “六哥，事情虽重大，却尚有分说处，如今诏狱案发，其实欲盖弥彰，所为何为路人皆知也，况乎我等，今薛仁贵既去了诏狱，想来是奉了父皇之命，似欲查明真相，然，弟窃以为薛将军此去必无所得，未得实证，纵使参也是枉然，所能降罪者，不外小卒也，难伤根本，此徒劳之举，弟不屑为之，然，若能救上官大人于死地，则本章可上，不知六哥以为如何？”

    “哦？计将安出？”李贤并不傻，先前乱嚷嚷其实也就是不甘的发泄而已，其心里头自也考虑过救上官仪一事，只是斟酌了良久，始终不得要领，深怕徒劳无功反倒折损了他的贤王之名，之所以叫李显前来，本打的主意便是要李显去打先锋，试探一下水深罢了，并非真要与李显谋划对策，可此时见李显话说得头头是道，倒真来了兴趣，这便沉吟了片刻，语气稍缓地问道。

    “六哥，此事虽难，却也不是无法，小弟此处有一策略，或许能成，还请六哥斧正。”李显见李贤已然上了套，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长身而起，探过头去，贴着李贤的耳朵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直听得李贤连连点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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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收养上官婉儿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八日，诏狱上报称原监察御史崔铉哲投圜自尽、出首上官仪之家奴上官福撞墙而死，言及二者皆畏罪自裁，高宗为之震怒，着羽林大将军薛仁贵封锁现场，并令刑部官吏配合复核，以查明真相，然，数日纷扰，终无定见，群臣激愤，纷纷上书弹劾大理寺疏于职守、罔顾人命，弹章如雪片般飞入内庭，帝因之烦心不已。

    十二月二十日，璐王李贤、周王李显联合上本，言及大理寺固然有失职之虞，然并非出自本心，当以惩戒即可，今，嫌犯既死，上官仪一案已无对证，其中存疑重重，似已不应适用原刑，若释而免之，又恐有轻纵之嫌，倘拟流配，或相宜焉。此表章一出，群臣争议纷纷，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一时间原本群臣围攻大理寺之势遂告消解，高宗庆幸之余，旋即准了此奏章，一场可能的轩然大波就此算是告了个段落，李贤的“贤王”之名因之传扬天下。

    “雾掩临妆月，风惊入鬓蝉。缄书待还使，泪尽白云天。”

    长安城东五里亭处的一座小山包上，一身灰袍的上官仪默默站在雪地里，一双眼迷离地回眺着雾气朦胧的长安城，一如雕塑般，任由飘零的雪花落了一身，却始终不曾动过一下，心绪难平间，不由地便想起了去岁所吟的旧作《昭君怨》，口角微颤着，便即低低地吟了出来，语调里满是苦涩之意。

    流贬爱州（今越南清化），这就是上官仪即将上任的所在，也正是十年前一代名相诸遂良流配之处，想当初，诸遂良流配之际，他上官仪还曾暗自讥讽诸遂良的不识时务，可如今呢，那个不识时务之人却换成了他自己，一想起诸遂良到了死都没能再回到长安，上官仪的心便有如山压着一般地沉。

    “父亲，该走了。”

    就在上官仪心乱如麻之际，满脸憔悴的上官庭芝小心翼翼地行到了其身后，低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是啊，是该走了，尽管有着无数的不舍与留念，可终归是要走的，上官仪苦涩地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长安城，僵直地转过了身去，无言地看了上官庭芝一言，而后默不作声地向小山下的数辆马车走去，背影萧瑟而又寂寥。

    “父亲，快看，有人来了！”

    上官仪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上官庭芝惊疑的呼声。

    “哦？”一听此言，上官仪的身子先是一僵，而后猛地转回了身去，急步走到高处，手搭眉前，紧张地看着一辆从长安城疾驰而来的马车，脸上的神色慌乱而又不安，直到那辆马车奔驶到了能看清徽号之际，上官仪的脸色方才和缓了下来，也没管自家儿子在一旁如何叨咕，疾步便冲下了小山包，跌跌撞撞地向马车驰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犯官上官仪恭迎周王殿下。”

    马车一路狂奔，直冲到离上官仪不远处，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车帘子一动，一身白狐裘袍的李显由高邈护持着从车厢里行了下来，人尚未落地，上官仪便已迎了过去，恭敬万分地见礼不迭。

    “上官大人不必如此拘礼，小王一早便打算来送老大人的，不料却因俗务耽搁了，幸好，总算是赶上了。”李显平和地虚抬了下手，示意上官仪免礼，而后笑着解说了几句。

    “殿下，犯官何德何能，敢劳您前来，犯官……”

    上官仪在当宰相的这么些年来，从来就不曾关注过李显这么个寂寂无名的皇子，纵使是每逢天子大宴群臣时遇着了，也甚少正眼相看，可就是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小家伙此番却成了他上官仪的救命恩人，这令上官仪不禁有些子感慨万千，一时间竟自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市井皆传言上官仪能刀下余生乃是璐王李贤拼死相救之故，可上官仪自己却清楚此事其实是周王李显所为，只因当初刑场上李显的表现显然要比看似威风无比的李贤来得强——虽说李显的话并不多，可却全都恰好点在了要害上，旁人或许看不出蹊跷，可上官仪宦海数十年，又岂会不明白谁才是真正主持大局之人。

    唉，可怜的老头儿！望着上官仪那副激动的样子，李显的心里头也有些子不好受，当然了，并非是因着感念上官仪的悲惨遭遇，而是在提醒自己要谨慎行事，毕竟政治之路向来容不得些许的行差踏错，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之下场，尤其是在面对武媚娘这等大敌之时，更是要谨慎再谨慎。

    “上官大人此去爱州万里迢迢，道路艰辛，还望多多保重，小王备了些盘缠，或能有所补益罢。”李显实不忍见上官仪伤心过甚，这便笑着一挥手，示意高邈从车中取出一个不大的小箱子，递交到了跟在一旁的上官庭芝手中。

    “殿下大恩，犯官没齿难忘，他日若是可能，犯官，犯官定当效犬马之劳。”上官仪虽不清楚李显为何要大费周折地搭救自己一家老小，可却知道此恩深似海，他只怕一辈子都难以还清了，这便干脆无比地表明了投效之意。

    他日？哪还有甚他日啊，唉，可怜的老儿，别说甚他日了，便是爱州只怕您老也到不了！面对着上官仪的投效，李显一点都不感到兴奋，只因他已猜到了上官仪的结局定然不妙，虽有心相救，只可惜力不能及，也不敢再点破此条，实际上，李显此来也不是为了来收买上官仪之心的，而是有着另外的心思，故此，李显并没有出言接纳上官仪的投效，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道：“上官大人客气了，唔，小王此来确有一事要与老大人相商，还请借一部说话。”

    “好，殿下您请！”

    上官仪摸不清李显的用意何在，可也没多迟疑，点了点头，一摆手，将李显让向了路旁。

    “上官大人，孤听闻贵府半年前新添一女，似叫上官婉儿可对？”二人走到远离诸人的路旁之后，李显面带微笑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不错，确有此事，不知殿下您为何……”

    上官仪原本以为李显此举要么是想私下接纳自己，要么便是要向自己询问朝廷隐秘，可万万没想到李显开口问的竟然是自己那个尚未满周岁的孙女，不由地便愣住了，呆立了片刻，这才迟疑地回答了半截子话。

    为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前一世的上官婉儿乃是一代才女，品貌俱佳，李显与其曾有深情，只可惜被武后所阻，一直不能如愿将其纳入房中，直到李显二次登基之后，方才如愿以偿，说将起来，前世李显之所以会尽心尽力为上官仪翻案，便是爱屋及乌之故，此番能救得上官仪一回，但却绝无力再救其第二次，李显自是不愿自己前一世的爱人过早地湮没在阴谋中，出手搭救乃是必然之事，只是个中的缘由却实事不足为外人道哉。

    “唔，是这样的，小王以为爱州路远，且地处烟瘴之地，婉儿初生，恐难经此等艰辛，若是老大人放心得下，就先寄养在小王府中，待得老大人日后还朝之时再行归家亦是好的，不知上官大人可放心否？”李显实在是无法跟上官仪解释清楚内里的隐秘，也就只能是含糊地提出了个理由来。

    “这……”

    越是听李显的解释，上官仪就越是糊涂，愣是搞不清李显所为何为，要知道上官仪虽只有一个儿子，可孙子却有三人，全都年幼，最大的不过也就六岁多而已，若说李显这是要体恤孩童，那也该是留下一个孙子才是，这等没来由地要留下上官婉儿这么个女孩，又如何不令上官仪犯叨咕的。

    解释？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的，多说只会多错，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啥都不说好了，面对着上官仪的疑惑，李显闭紧了嘴，但笑不语，任由上官仪自行下一个决断。

    “也罢，婉儿年幼，确难受颠簸之苦，既蒙殿下错爱，犯官岂敢不从命，此儿便交由殿下，日后为奴为婢全凭殿下做主。”上官仪乃是干脆之人，虽想不通李显收留自家孙女的用意何在，却也没多犹豫，略一沉吟之后，欣然应了诺。

    “上官大人放心，小王定不会叫婉儿受丝毫委屈的，但有小王在一日，就无婉儿吃苦之时！”一听上官仪开了口，李显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终于是安定了下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坚定地回了一句道。

    “殿下稍候，犯官这就去将婉儿抱将过来。”上官仪没再多废话，拱手还了个礼之后，大步向自家车队行了过去。

    “殿下，此即犬子媳妇孙氏，怀中的便是老朽孙女婉儿。”一阵纷扰之后，上官仪领着一名怀抱着婴儿的憔悴少妇走了回来，对着李显一抱拳，简单地介绍了一句道。

    “奴家给殿下请安了。”

    上官仪的媳妇孙氏年岁并不算大，尚不到三十，原本也是养尊处优之辈，然则陷狱数月，已是被摧残得老态了许多，脸色苍白如纸，几无血色，给李显行礼之际，动作僵硬无比，整个人摇摇欲坠。

    “上官夫人客气了，这便是婉儿罢。”李显坦然地受了孙氏一礼，眼神却被孙氏怀中那个面色红嫩的小家伙给吸引住了。

    “正是小女，婉儿能得殿下收留，奴家感激不尽。”孙氏显然舍不得爱女离开，可却不敢违背了公公的命令，恋恋不舍地抱紧了怀中的婉儿，轻轻地摇了摇，这才迟疑地将婉儿交向已跟将过来的高邈。

    “让孤抱抱。”不等高邈伸手去接，李显已先伸出了手去，从孙氏手中将上官婉儿抱了过来，低头一看，朦胧间想起了前世婉儿的绝世容颜，眼神不由地便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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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萝/莉养成计划？

﻿“嫣红，翠柳，快，快，快去请个奶娘来！”

    或许是饿着了的缘故，一路上始终安静睡着的上官婉儿自打进了周王府的大门就哭个没完，别看人小，哭声却一点都不小，咋哄都不成，可把李显给急坏了，一溜烟直奔后堂，人都还没进屋呢，便急吼吼地嚷嚷了起来。

    “殿下，您这是……，”

    “这孩子不会是……”

    “不可能罢，殿下怎能……”

    压根儿就用不着李显招呼，一众丫鬟们早就被上官婉儿的哭声惊动了，五六个小丫鬟们一涌而出，一个个满是好奇地围上前去，数双大眼睛疑惑地在李显以及高邈怀中哭泣不已的上官婉儿之间来回地巡视着，七嘴八舌地就议论上了。

    晕，都想些啥啊，就小爷我这年纪，能生出这么大的娃么？一群没脑筋的家伙！李显一听丫鬟们如此瞎议论，脑门上的黑线立马就耷拉了下来，偏生还真不好明说这丫头的出处，无奈之下，只得板起了脸，假咳了几声，只可惜李显的咳嗽声似乎小了点，而一众丫鬟们八卦的能量又似乎大了点，乱议之声不单没就此消停下来，反倒更大上了几分，硬是令李显尴尬得不行。

    “殿下，俺浑家正奶着孩子，量足，估摸着该是能成。”就在李显郁闷不已之际，身后突然传出了个粗粗的嗓门。

    “嗯？好，太好了，快，林亲事这就赶紧请你家娘子来上一遭罢，孤自不吝重赏。”李显闻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开口之人竟是刚提拔上来的贴身亲随林虎，不由地便乐了，一迭声地出言催促道。

    “好嘞，殿下稍候，小的这就去传。”林虎原本不过是王府卫队中一名副队正，并无住宿王府的权限，前不久因着诏狱一案立了功，方才提了执仗亲事，算是得了个好差使，得了李显老大一笔的赏钱不说，全家还都得以搬进了王府，正自感恩不尽，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乐意万分，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便朝前院跑了去，过不多时，已领着个壮硕少妇行了进来。

    “殿下，这就是俺浑家王氏。”林虎朝着李显憨厚地一笑，介绍了一句之后，又转头看着自家娘子，低喝了一声道：“傻婆子，楞个甚，见了殿下还不赶紧行礼问安。”

    “啊，这就是殿下啊，奴、奴家给您请安了。”那王氏显然不曾见识过大场面，也不怎么识得礼数，胡乱称呼不说，行的礼也别扭之极，看得林虎顿时面红耳赤了起来，尴尬至极地朝李显拱手道歉道：“殿下，俺浑家没见识，可奶量却是足的，俺家那闺女每日里都用不完，倒是可惜了的。”

    “免了，免了，小王冒昧请林家娘子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喽，就是这小丫头，刚离了娘，天可怜见的，就请林家娘子代为管照，若是能行，小王每月拨一贯钱给你家用，另，吃用皆从府里膳房走，如此可能合意？”李显自是不会去计较一个普通妇人的礼数问题，又心疼着哭泣不止的上官婉儿，这一口气便开出了个天价来。

    每月一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别说市井之辈难以赚到，便是林虎身为执仗亲事，一个月忙乎下来也不过就只有四百文的饷钱可拿，这么一比就可知一贯的月钱有多惊人了的，可把王氏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急吼吼地便应承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奴家一准尽心，断不会亏了这孩子的……”

    “你闭嘴！”王氏倒是答应得飞快，却把林虎给惹火了，说实话，林虎领自家婆娘进来，完全是为了报答李显的提拔之恩，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拿钱，在进门前，还曾跟自家婆娘千叮咛万交代，要其千万别开口跟李显要价，可万万没想到自家婆娘一听赏钱多，居然将先前的交代忘得一干二净不说，甚至连问他林虎这个当家人一句都欠奉，这令林虎恼火之余，脸面都挂不住了，气恼地呵斥了一句，打断了王氏的表忠，而后苦着脸朝李显躬身抱拳道：“殿下海涵，贱内不识礼数，胡言乱语，实当不得真，不过就是奶孩子罢了，又用不着甚功夫，况且小的命都是殿下的，能为殿下尽心那是小的的荣幸，哪能拿殿下的钱财，此事万万不可。”

    这是个实诚人，可用，若是有能耐的话，大用也无不可！李显阅历过人，只一看林虎的神情，再一听其所言尽自出于内腑，心里头便已给林虎下了个论断，但却并没有说将出来，而是笑着摆了下手道：“林亲事不必如此拘谨，小王所言向不更改，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只是，唔，可有一条，你家娘子得住进内院来，当然了，你那闺女也带进来，与婉儿一道养着，彼此算是个伴好了，只是要苦了林亲事了，你家娘子也就只能是得空方能回家，林亲事可愿否？”

    “小的一切听从殿下安排。”这一听自家闺女也能跟着进了内院，林虎又岂有不乐意之理，再说了，尽管某些事情上会因此有些碍难，可毕竟夫妻俩都在这王府里，克服一下倒也不是太难，自是紧赶着便答应了下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家娘子，婉儿正饿着，就有劳您先到小王屋中喂喂如何？”啰啰嗦嗦了一大堆，总算是将条件说了清楚，李显自是不想再多废话，一指高邈怀中兀自哭得稀里哗啦的上官婉儿，紧赶着吩咐道。

    “成，殿下放心，就交给奴家便成。”得了赏钱，又能将自家闺女一并弄进内院，王氏早就乐晕了头，这一听李显开了口，哪有不应之理，连声应诺着从高邈的怀中接过了襁褓，笑容满脸地由着嫣红等丫鬟陪着进了主房，就在丫鬟们歇身的暖阁奶起了孩子来。

    呼，总算是搞定了，费劲！唔，咱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萝/莉养成？应该、可能、或许是罢！待得听到内里的哭声止歇，李显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伸手抹了抹脸，很有些子恶趣味地想起了后世那会儿的萝/莉传说，嘴角一弯，不由地露出了丝邪邪的笑意，直瞧得站在李显身边的高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死活闹不明白自家小主子究竟是哪根筋又搭错了线。

    嗯？搞甚名堂，怎笑得如此暧昧，搞没搞错？就在李显胡思乱想之际，主房中突然传出了一阵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声，还有小丫鬟们彼此打闹的喧哗声，登时便令李显起了疑心，有心进房去看个究竟，又恐撞见了王氏奶孩子的场面，怕有些不太妥当，自是不免犯起了踌躇，狐疑地看了看隔开门内门外的棉布帘子，嘴角撇了撇，到了底儿，还是强自忍耐了下来，只是略有不耐地在房门口处来回转悠了起来。

    “殿下，孩子已睡熟了，奴家幸不负殿下所托。”就在李显等得有些子不耐烦之际，王氏终于在嫣红的陪伴下行出了房来。

    “好，好，高邈，去，赶紧安排人打扫院落，给林家娘子安排好住处，莫离此地太远了，左近的院子即可。”李显一听大乐，又心急着去看看熟睡了的上官婉儿，丢下句交代，也没管高邈等人是如何个反应，一掀帘子便闯进了房中，入眼便见翠柳等一众小丫鬟们正围在榻前，叽叽咕咕地对着上官婉儿评头论足不已。

    “咳咳。”李显不愿去挤人丛，可等了小半会，还不见一帮子丫鬟们有消停的架势，不得不假咳了两声，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殿下来了。”

    “殿下。”

    ……

    一众丫鬟们听到了动静，总算是全都回过了头来，这一见进房的是李显，自是纷纷回过了身，七嘴八舌地招呼着，只是一个个脸上的神情却都红得可疑，气氛也显得古怪无比，闹得李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便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众人，微皱着眉头，略有些子不悦地道：“都聚在这里作甚？”

    李显此言不说还好，一说之下，一众丫鬟们竟全都哄笑了起来，鬼精鬼灵地一溜烟全都跑出了房去，闹得李显老大的不自在，回头看了看刚跟进了房来的嫣红，气恼地开口道：“嫣红姐，这帮小丫头都闹些啥啊，孤的话就这么好笑么？”

    “……”

    嫣红没有出言回答李显的问话，倒是先涨红了脸，羞涩地低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眼，搞得李显更是纳闷了，实是想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咋个回事，伸手挠了挠头，狐疑地追问道：“嫣红姐，你倒是说啊，孤没做错甚事罢？”

    “没，只是，啊，只是……”面对着李显的追问，嫣红好一阵子的慌乱，胡乱地应答着。

    “嗯？说清楚了，这到底是何说头来着？”这一见嫣红如此之神情，李显的疑心不由地更重了几分，脸一板，不高兴地吭了一声道。

    “啊，奴婢们还以为这丫头是殿下的，后来林家娘子说了，奴婢们才知道，才知道殿下生不，啊……”一见李显不悦，嫣红立时便有些子急了，这一急，话便脱口而出，可说到一半，突觉得不妥，便即尴尬地闭紧了嘴，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厄，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群小丫头笑得如此之淫/荡，我勒个去的，敢说小爷我生不出来，回头让你们全都生了去！嫣红虽仅说了半截子的话，可李显却是完全听明白了，先是一阵火起，而后想到目下的尴尬年岁，不由地又泄了气，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转身，很有些子愤愤不平地向睡在榻上的上官婉儿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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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太子的邀请

﻿“婉儿来，笑一个，笑一个这花手绢就归你了，来，笑啊，笑啊……”

    正月初五，新春里的忙碌劲已过，朝务时间又未至，既无拜门子的需要，又无朝务之烦心，恰是休闲的最佳时分，加之雪大天冷，无心出门的李显自是乐得龟缩在王府中，尽日里以逗弄上官婉儿为乐趣，这不，李显手拽着块绣花手绢又逗弄上了，可惜上官婉儿显然不怎么买账，任凭李显自说自话地扯了一大通，斜靠在锦垫子上的上官婉儿别说笑了，便是连表情都不给一个，只是默然地看着李显在那儿穷表演，整得李显就跟一耍猴的似的，分外的无趣，却令一众围观的丫鬟们笑得东倒西歪。

    笑啥？笑啥！咱这叫培养感情懂不，这教育不都得从娃娃抓起么，咱这是在实践，知道不？逗了老半天都没见上官婉儿有反应，再被众丫鬟们狂笑一通，李显的脸上已有些子挂不住了，悻悻地自我安慰了一番，苦着脸投降了，随手将花手绢往榻上一丢，假作生气状地瞪起了眼，却不曾想李显的姿势还没摆好呢，就见始终不曾动过一下的上官婉儿小手一伸，已轻巧地将手绢取到了手中，不仅如此，俏丽的小脸一展，还得意地笑了起来。

    厄，这到底是谁在逗着谁玩来着，这小东西，可恶！上官婉儿的动作一出，本就笑得咯咯作响的众丫鬟们全都笑翻了，生生令李显满脑门直起黑线，瞪圆了眼，哭笑不得地看着得意洋洋的小东西，十二万分地无语了！

    “殿下。”

    就在众人笑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高邈从门外闪了进来，见满屋子里闹腾得欢快，不由地便愣了愣，可也没敢多耽搁，紧走数步，到得李显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别看李显一派气鼓鼓的样子，其实心里头对上官婉儿的机灵劲还是颇为得意的，自是不可能真的生气，正自准备跟着大笑一通之际，却猛然听得高邈召唤，不得不将笑意强自压了下去，转过身来，看着高邈，疑惑地轻吭了一声。

    “殿下，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请殿下进宫一叙。”高邈略一躬身，低声禀报道。

    嗯？进宫一叙？搞没搞错，前几日不才刚聚过么？这冷不丁地要叙个甚？李显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心里头立马便犯起了叨咕，一时间闹不明白李弘此时相邀的用心何在，迟疑了片刻之后，沉吟着开口道：“来人可还有旁的交代么？”

    高邈摇了摇头道：“回殿下的话，来人传了话便走了，奴婢留其稍候片刻都不肯。”

    嗯哼，这不就是摆明了不给咱拒绝的机会么，搞甚名堂，玩神秘？李显往日倒是与太子很亲近，不过自打闹诏狱法场一案之后，李显已刻意拉开了与李弘之间的距离，倒不是对李弘本人有甚不满，实际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李显内心深处一直都很欣赏李弘这个兄长的，问题是天家之事压根儿就与感情无关，只与利益相关，只要李显还想要不动声色地凝集班底，就必须与李贤结盟，从而躲在李贤的背后暗中发展，这一条乃是李显的既定方针，自不可能有丝毫的改变。

    “唔，备车罢，另外，派个人，就林虎好了，到璐王府去说一声，就说本王今日受太子哥哥之邀进宫叙话。”李显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之后，这才字斟句酌地出言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这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下来，高邈早已适应了李显的改变，此际虽猜不出李显如此安排的用心何在，却也并不多嘴乱问，紧赶着应了诺，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静候在一旁的嫣红一听李显要进东宫，自是不敢怠慢，取了件皮袄子走到了李显的身边，手脚麻利地为李显更了衣，又低声叮咛了一句道：“天冷，殿下早去早回，莫要饮得过甚方好。”

    “嗯，孤知道了，烦请嫣红姐将婉儿送到林家媳妇处，孤就不回来用午膳了。”对嫣红这个似姐姐一般的大丫环，李显还是很敬重的，并不因其此言有教训之意而动气，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而后大步行出了房门，向前院走了去……

    “奴婢恭迎殿下。”

    东宫春华门外，李显方才从马车厢里探出头来，尚未来得及令人去宫门前递牌子，东宫主事宦官陈大用已领着几名小宦官迎上了起来，大礼参见不迭。

    “有劳陈公公了，小王来迟一步，叫公公久等了，海涵，海涵。”李显一见出面来迎的竟然是陈大用这个东宫宦官头子，心里头不由地便是一突，可却并未带到脸上来，只是满脸堆笑地打着哈哈，一派平易近人之状。

    “不敢，不敢，太子殿下已在东麟阁相侯，殿下请随老奴来罢。”

    陈大用显然没有与李显多客套的打算，只是矜持地笑了笑，略一侧身，摆了个手势，而后，也没管李显跟没跟上，自顾自地便领着几名小宦官一步三摇地向宫门行了过去。

    好个无礼的老阉狗！李显往日里来东宫的次数并不算少，但却甚少与陈大用有瓜葛，然则却没少听说其跋扈的事迹，也知晓此番被其冷遇的根由所在——太子李弘尚未成亲，也没有纳侍妾，整个东宫上下都是陈大用在打理，其位高权重自是不消说了的，加之近年来太子时常监国，朝臣们往来东宫者络绎不绝，每每都得贿赂陈大用，否则就有得小鞋穿，长此以往，便养成了陈大用的骄横性子，再者，陈大用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曾是武媚娘身边听唤的贴身宦官之一，被派到东宫来，也有着就近监视太子的使命在，故此，此人虽骄纵却无人敢管，此时之所以拿架子摆脸色，无外乎是因着奉了太子之命前来宫门等候李显，觉得不爽罢了，倒也不是与李显有仇隙，实际上，对于李显这个低调而又无能的皇子，纵使贵为亲王，却也并没让陈大用看在眼里。

    老阉狗，走着瞧好了！李显不单知晓陈大用的一些隐秘，更知晓前世那会儿陈大用便是那用一杯鸩酒毒杀了李弘的凶手，当然，陈大用自己也没能落得个好下场，被武媚娘派了人秘密地灭了口，不过就比李弘多活了一天不到而已。似陈大用这等小人物，李显自是不会去跟其一般见识，不过么，若是能设计着利用上一番的话，李显自是不会客气，故此，尽自不爽陈大用的无礼，李显也没就此发作，就浑然跟一无事人一般，笑呵呵地跟在了陈大用的后头，缓步行进了春华门中，一路无语地向东麟阁走去……

    东麟阁，东宫里一栋后花园边上的偏殿，地处东宫后宫之地，尽管李弘尚未大婚，后宫大体上不过是虚设而已，可规矩却还是在的，别说普通朝臣了，便是亲兄弟未奉召也不得入内，李显前后来东宫已不知多少回了，可到东麟阁却还是第一次，当然了，前世李显自己当太子时，倒是常到东麟阁休闲的，对周边的景致自是熟悉得很，一路行来，所有深埋在心中的记忆不由地便涌上了心来，酸甜苦辣夹陈之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李显由陈大用陪着登上了东麟阁的二楼，入眼便见一身明黄袍服的李弘背对着楼梯口依栏而立，似乎在想着心思，浑然没注意到身后诸人的到来，李显略一踌躇，还是疾步走上了前去，躬身抱拳，低低地唤了一声。

    “七弟，站过来罢。”李弘并没有回头去，只是扬了下手，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臣弟遵命。”李显实是干不清楚李弘此举的用意何在，可李贤既然已开了口，李显自是不好出言拒绝，微一犹豫，应承了一声之后，抬脚走到了李弘的身边，顺着李弘的目光看去，立马便见阁下不远处的园子中，一群小宦官正冒着寒风忙忙碌碌地修整一棵尚不算太高大的乔木，叽叽咯咯的锯木声响得颇有些刺耳。

    剪枝，还是在冬天？搞个甚名堂来着？哦，是喽，嘿，还真难为您了！李显虽没学过园艺，可何时适宜修整树木却还是知晓的——从来只有在春秋时节，方才有此行为，大冬天剪枝的话，几乎就等同于毁木，来年春天这被剪了枝的树木纵使不死，也绝对长不好，这一条李弘或许不清楚，可负责照理后花园的宦官绝无不懂之理，之所以这么件蠢事能得以进行，其实不过是个隐喻罢了，就是为了专程表演给他李显看的，其中的用心不言自明，然则明白是一回事，该如何应对又是另一回事，纵使李显阅历过人，可一时半会也难以找出个两全其美的托辞，不得不趁着李弘尚未开口之际，急速地转起了脑筋来。

    李显显然不可能在此时抢先开口，而李弘似乎也没有急着多言的意思，兄弟俩就这么并肩站在了一起，如同两座静立的雕塑一般，只是阁楼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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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新愁旧恨（上）

﻿冬天的树木本就萧瑟，仅余一树稀疏的枝干而已，修剪起来自是容易得很，哪怕一众小宦官们手脚并不算太麻利，却也花不了太多的时间便已完了事，但见原本有着三叉侧枝的乔木彻底变成了光洁溜溜的一支主杆，笔直地直指长空，隐隐然竟给人以利剑破空般的锐利之感，与周边的环境实难谈得上融洽，显得格外的醒目与突兀。

    “七弟可懂园艺么？”一众小宦官们收工散去后，始终默默不语的李弘侧头瞄了木然着脸的李显一眼，突地笑着问了一句道。

    “臣弟愚钝，还请太子哥哥赐教。”李显是不懂园艺，可对于李弘让自己观摩“园艺”的用心却是心中有数的，当然了，懂归懂，装傻还是要的，这便略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地回答道。

    “赐教谈不上，说起来为兄对此也是门外汉，可有一条为兄却是知道的，所谓树不修无以成材，正如玉不雕不成器是一个道理，七弟以为然否？”李弘似笑非笑地看着园中的那棵乔木，语气平静地提点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教训的是，臣弟自当牢记在心，不敢或忘。”一听此言，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抽，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只能是躬着身子应承道。

    “七弟无须如此，不过是自家兄弟说笑而已，罢了，不说这个了，左右这天已近了午，七弟就在此陪为兄用了膳，叙些闲话好了。”李弘显然对李显的恭敬态度甚是满意，这便笑着挥了挥手，随口说了一句，而后走回到阁中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臣弟正欲向太子哥哥讨教，那就却之不恭矣。”李显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应答了一声，走到李弘下首的几子后头，满脸笑容地也落了坐。

    “呵，七弟还是如此顽皮。”这一见李显如此作态，李弘不由地便摇头笑了起来，而后一鼓掌，自有侍候在旁的宦官宫女们忙忙碌碌地将各色酒食端将上来，摆满了兄弟俩面前的几子，歌舞一上，小哥俩便就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开了。

    李弘一向体弱，并不善酒，李显虽量好，可对这时代的酒却无甚特别的兴致，这酒喝起来的气氛自是不怎么热闹，也就是风花雪月地闲扯着罢了，看着是相谈甚欢，实际上，彼此间却隐隐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在，再无往日里兄弟俩之间无话不说的融洽。

    脸在笑，心却在疼，面对着李弘言语间隐隐透着的挽回之情意，李显只能是装傻再装傻，可内心深处却是一种难言的感伤——在外人眼中，李弘向以仁孝著称，个性上有些偏软，然则李显却很清楚那些不过只是表象而已，实际上，李弘不但博学多才，其贤与能并不在李贤之下，更难得的是极有主见，外圆而内刚，真算起来的话，可以说是四兄弟中最恰当的皇位继承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体稍差了一些而已，由其来继承皇位，李显实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服气之心思，若是可能的话，李显其实很想帮着这个一向对自己友善的长兄，可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不过是个奢望罢了。

    李弘能撑得到上位为帝么？答案是绝无可能，并非其无能，根由恰恰是因其太能干，挡了武媚娘的道之故——李弘三岁为太子，八岁即曾监国，到了今时，十数年的太子生涯已有了近十次的监国经历，期间建树颇多，深受群臣之拥戴，也深得高宗之欢心，被视为继承人的不二人选，若是不出意外，高宗百年之后，李弘继位登基本是板上钉钉之事，纵使李贤再如何蹦跶，也绝对改变不了这个趋势，然则武媚娘却能，一心想要总揽朝政的武媚娘是绝对容不得一个强势的太子存在的，以李弘的个性而论，他是绝对斗不过心狠手辣的武后的，身死道消是必然之事。

    力挽狂澜？笑话而已，对此，李显很有自知之明，哪怕是早已知晓了历史的走向，但他却绝不以为自己能伟大到足以螳臂挡车的地步，只因一切归根到底还是要靠实力来说话，很显然，实力的积累需要的是时间，而时间正是李显最缺乏的东西，他不敢也不愿将自己的命运赌博似地投在李弘的身上，否则的话，极有可能便会玉石俱焚，故此，面对着李弘的殷殷期望，李显所能做的只有装傻，哪怕内心深处再疼，却也一样无可奈何。

    哥俩个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即使不说破，彼此间也都能理会得到，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尽管兄弟俩面上还都和睦无比的敷衍来去着，可各自的心却在杯来盏往间越离越远，虽不致到无话可说之地步，可尽欢只心却已是荡然不存，前后不过是半个时辰左右，无心多逗留的李显找了由头告辞，而李弘也没有留李显详谈之意，一场兄弟间的对话就此草草收了场。

    “殿下。”

    春华门外，刚用过干粮的高邈正与一众周王府侍卫们笑闹着，眼光的余角突然瞄到李显正从宫门里行将出来，顾不得再瞎扯，忙不迭地跑上前去，轻唤了一声，虽没多嘴发问，可脸上却满是疑惑之色，概因往日里但凡李显进了东宫，总是要盘缠许久才会尽兴而归，可今日却是早早便离去，实由不得高邈不疑惑万分了的。

    “嗯。”此番入东宫虽说不曾与太子真正地扯破脸，可实际上却已是分道扬镳了的，故此，李显面色虽平淡如常，其实内心里却满是伤感，此际见高邈迎上前来，实是懒得多废口舌，只是木然地看了高邈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脚下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大步向马车所在处行了过去，高邈见状，自是不敢多问，忙不迭地一转身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出城，去城东清风观”

    李显心绪不佳，实不想就此打道回府，正琢磨着该去何处之际，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与高邈闲扯时提到的李淳风，这便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后一哈腰钻进了车厢之中……

    清风观位于长安城东三里处，说是道观，却绝无香客，只因此观乃是当今太史令李淳风的府宅——李淳风，大唐一代奇人，其父李播，隋朝时曾担任过地方官员，“以秩卑不得志，弃官而为道士”，李播其人颇有文学，自号“黄冠子”，李淳风自幼随父习文，尤钟情于天文、地理、道学、阴阳之学，九岁便远赴河南南坨山静云观拜至元道长为师，随之游侠江湖，十七岁回到家乡，经李世民的好友刘文静推荐，成为李世民的谋士，后又拜入袁天罡门下，精研术数，制定历法，作《*》，一生建树极多；精技击，善剑术，曾参与“玄武门之变”，亲手格杀江湖巨擎数人，宦海四十载，历三朝，累官迁至太史令，其为人低调，虽在朝中屡任高官，却从不与群臣私下往来，颇有孤僻之名，尤其是所住府宅为道观，又常着道袍，更是常为人诟病，然，三任皇帝皆优容之，实为初唐官场之异数。

    “殿下，您请稍候，奴婢这就去叫门。”

    雪天路滑难行，李显一行人从东宫出发，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到了“清风观”，高邈一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李显下了马车，一边谨慎地建议道。

    “唔，还是本王亲自去好了。”李显这一路颠簸下来，小身子骨已是有些子吃不消了，可却不想失了礼数，这便一摆手，拒绝了高邈的提议，挥手示意一众侍卫们在原地等候，他自己却迈着已有些麻木的双腿向大门紧闭的清风观行了去，高邈见状，忙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无量天尊，施主可有事么？”

    待得到了观前，高邈急走数步，抢到了前头，伸手抓起门环，重重地敲了几下，不多时，门“咯吱”一声敞开了条缝隙，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小道童从门缝里闪了出来，眯缝着眼看了看李显主仆，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王府车驾，却并未有丝毫的慌乱，只是打了个稽首，波澜不惊地出言问道。

    “小王李显，特来求见李太史，还请小师傅代为通禀一声。”李显见这道童气度不凡，倒也不敢轻看此人，这便笑着自我介绍了一番。

    “原来是周王殿下，贫道玉矶子失礼了，还请殿下海涵。”小道童再次打了个稽首，微笑着道：“家师有言，今日必有贵客到，吩咐小道若是贵客到了，只管自行进门即可，无须通禀。”

    不会吧，咱来此可是临时起意的，难不成李淳风竟然连这都能算得出来？一听玉矶子如此说法，李显不由地便愣住了，将信将疑地看着小道童，好一阵子愣神之后，这才点了下头道：“既如此，那小王就不客气了，还请道长代为引路罢。”

    “殿下请。”玉矶子没再多废话，只是笑着一摆手，示意李显随其进观。

    清风观并不大，也就三进院子而已，这一路行去，不多会便已到了后院，方才转过一道照壁，入眼便见一老一少正无言地端坐在一座小石亭中——老者背对李显而坐，一时半会看不清面目，可那少年却是面朝院门，李显自是第一眼便将此人收入眼底，可就是这么一眼，却令李显的脸色瞬间便是一阵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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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新愁旧恨（下）

﻿这世上有些人只要曾见过一眼，那就永远也忘不了，很显然，出现在小石亭中的那个少年正是这等样人，只因其实在是太俊美了，俊美得有如妖孽一般，但这并不是李显为之失神的根由之所在，真正令李显脸色骤变的原因是李显已认出了这个妖孽少年的根底——明崇俨，这少年赫然正是日后将名动天下的明崇俨！

    明崇俨，洛州偃师人，先祖为平原士族，世代在南朝为官，其父明恪，官至豫州刺史，明崇俨年少时随父任安喜令之际，得异人传授，习得一身异术，年十五，游历天下，名声渐显，十七岁得授黄安县丞，后被武后看中，召入京师，遂成宠臣，每言事必假托鬼神，惑乱宫中，更与武后勾搭成奸，开秽乱之先河。

    是他，竟然是他，这该死的狗贼！李显刚在东宫添了新愁，万万没想到在此地又遇到了旧恨，一时间气血不稳，竟有些子情绪失控之状，不得不深吸了口气，这才算是勉强压制住了心情的波动，只是这口气似乎吸得稍响了一些，显然惊扰到了石亭中的一老一少，但见一老一少突然同时一动，紧接着，一片耀眼得璀璨无比的亮光陡然乍现，来得是如此的突兀，生生令措不及防的李显就此看花了眼，头脑也因之好一阵子的发晕。

    “先生高明，晚辈输了。”

    还没等李显搞清楚状况，就见明崇俨已然站起了身来，恭敬地对着老者一躬身，语气诚恳地说了一句道。

    “明公子客气了，公子一身所学不俗，假以时日，大成有期，老朽当拭目以待。”老者起了身，笑着回了一礼，点评了一句之后，也不待明崇俨再多分说，身子一旋，人已看向了站在园门处的李显，也没见其如何作势，只是一步便已迈到了近前，只扫了李显一眼，眼中立马飞快地掠过一丝的异色。

    “小王李显冒昧前来，多有打搅，还请李太史多多海涵。”李显尽自心绪难宁，可礼数上却是不肯有失，这便很是客气地拱了拱手道。

    “不敢，不敢，下官不知周王殿下驾到，未能远迎，失礼之至，还请殿下多多包涵。”李淳风眼神中的异色起得快，消逝得也快，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见礼，李淳风自是不敢托大，忙不迭地后退了小半步，躬身逊谢了一句道。

    “李太史客气了。”前一世李显因着岁数的缘由，与李淳风并无交集，但却听多了此人在谶言上的神迹，知道此老之能耐非比寻常，自是不敢在其面前摆甚亲王的架子，再说了，李显此来乃是抱着拜师的心思前来的，那就更得表现一下礼贤下士的风姿来的，这便很是谦逊地回了一句，脸上满是和蔼的笑意。

    “洛阳士子明崇俨见过周王殿下。”就在李显与李淳风彼此应答的当口上，一身白袍的明崇俨也已到了近旁，这一见二人见礼已毕，便从旁站了出来，高声见礼道。

    “明公子不必多礼，小王尝闻明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当真名士也！”

    李显前世那会儿与明崇俨之间有旧怨，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深——是时，明崇俨与武媚娘有奸情，令一众皇子们都脸上无光，李显亦然，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明崇俨借相术宣称“李贤不德，而李显类太宗”，导致李显不单被时任太子的李贤收拾得极惨，更被武媚娘所忌，身边亲信纷纷被贬的被贬，被借故杀害的也有不少，其结果便是到了李显第一次登基时，身边居然连一个能听用的心腹都没有，以致被武媚娘搓揉得跟面团似的，这些还都是公恨，私仇上也有——明崇俨得宠之后，在宫廷里没少作威作福，数次酒酣之际，竟对李显呼来唤去地当仆人使唤，硬是让李显在群臣面前丢尽了面子，成了朝野间的笑柄，这等林林种种的仇隙还有许多，故此，尽管李显知道这一切都尚未发生，可一思及“往事”，恨意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上涌，不过么，如今的李显早已非吴下阿蒙，尽自心中恨极，可脸上却依旧是和绚无比的笑容，很是客气地赞许了明崇俨一句。

    “殿下谬赞了，在下实担待不起。”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明崇俨不由地便为之微微一愣，只因此时的明崇俨方才开始游历天下，第一站到的便是长安，第一个拜访的高人就是李淳风，又哪有甚名气可言，也就只当李显这是在说客套话罢了，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客气了一句之后，抬起了头来，细看了李显一眼，面色突地微微一变，不由自主地轻噫了一声。

    “怎么？本王可有甚不妥么？”明崇俨这么一轻噫，李显的心头立马便是一跳，只因其自家事情自家清楚，还真是有些怕在高人面前露了馅，尤其面前这两位都以相术而闻名于世，实非等闲可比，真要是看出了啥来，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当然了，李显本人对于相术也并非全信，可却不敢不防，这便哈哈一笑，一派饶有兴致状地出言调侃了一句道。

    “殿……”

    明崇俨到底是少年心性，被李显这么一问，立马就憋不住了，嘴一张，便要出言，却不料还没等其开口，李淳风已笑呵呵地开口打断道：“殿下乃是稀客，老朽可不敢让殿下就在这漏风处久站，且随老朽进屋一叙如何？”

    “甚好，小王这一路颠簸也颇觉困倦，就依李太史安排好了。”李显心里虽有些好奇明崇俨会说些甚子，但更多的则是顾忌，此时见李淳风出言打岔，自是乐得顺坡下驴。

    “那好，殿下请随老朽来罢。”李淳风笑呵呵地一摆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晚辈尚有些俗务，就此告辞了。”明崇俨出生世家，自是知晓礼数，此时见李淳风并没有出言邀请自己的意思在内，自不愿再多逗留，这便躬了下身子，开口请辞道。

    “老朽怠慢了，还请明公子海涵则个，改日容老朽做东赔罪。”李淳风显然没有挽留明崇俨的意思，只是笑着客套了一句之后，也不管明崇俨是怎个反应，对着站在一旁的玉矶子招了下手道：“玉矶，你代老朽送送明公子。”

    “是，徒儿遵命。”玉矶子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明崇俨一摆手，做出了个送客的手势道：“明公子，请。”

    明崇俨看了看李淳风，又看了看李显，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由玉矶子陪着离开了后园，径自去了。

    这小子跑到此处做甚，比武么，刚才那阵光亮又是怎个说法？李显一双眼死盯着明崇俨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很，既有疑惑，也不凡怨怒，心思不知不觉中已转动到了是否要趁明崇俨尚未崛起之际来上一个狠的，索性派手下将其灭了，也好来个一了百了。

    “殿下，请!”

    就在李显的眼神变幻不停之际，李淳风突然开口招呼了一声，登时便将李显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了过来。

    “啊，好，李太史请。”

    被李淳风这么一打搅，李显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忙不迭地收敛了一下心神，笑着回了一句，话语里自是不免稍带着丝紊乱。

    李淳风并没有再多言，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一侧身，当先而行，领着李显便向中院行了去，转过几道院门，到了一处静室，将李显让到了上首，而后告了声罪，在李显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跪坐了下来。

    俭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偌大的室内除了两张几子，一只烧着的火炉以及一扇遮挡门口的屏风之外，再无他物，甚至连香案都没有，就这么个摆设而论，比之寻常百姓都远有不及，若不是亲眼所见，李显实难相信这就是李淳风这么个为官四十载者的会客之场所，唯一能吸引李显注意力的也就只有屏风上绘着的一幅周天八卦图——李显也曾读过周易，对八卦自是不算陌生，然则面前这幅却显然与寻常大有不同，那一对阴阳鱼比起寻常之物来说，比例上明显大了不少，更奇怪的是阴鱼明显比阳鱼要大了一圈，分明就是阴盛阳衰之状，令李显一时间看得有些子入了神。

    “殿下，请用茶。”就在李显对着八卦图发愣之际，李淳风已手脚麻利地冲好了茶，将茶碗放在了李显面前的几子上，笑着说了一句道。

    “哦，好，有劳李太史了，呵呵，小王一时看得着迷，失礼了，失礼了。”李显从茫然中醒过了神来，见茶已沏好，忙伸手捧了起来，笑着回了一句。

    “殿下亦研易经么？”李淳风笑了笑，似随意一般地问道。

    “李太史说笑了，小王读倒是读了一些，却是不求甚解耳，若能得李太史指点，小王之幸也。”李显此来本就盘算着拜师，这一听李淳风如此问法，立马顺着竿子便爬了上去。

    李显的话说得如此之明显，李淳风自是不会听不懂，然则李淳风却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拂袖子，淡然地笑了笑道：“命有定数，明公子之运尚在，非可擅为之。”

    李淳风的语气倒是平淡得很，可落在李显的耳朵里却是跟炸雷一般无二，心一惊，手不由地便是一个哆嗦，捧着的茶碗一歪，茶水便即四溅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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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迷津复迷津

﻿杀意是有的，这一点李显自是不会否认，就前世明崇俨的种种狂悖行径而言，李显对其确实是动了杀心，然则该如何下手李显却尚未有个准主意，大体上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杀念罢了，其实并未想得过多，可就是这么个深藏不露的念想居然会被李淳风一口道破，饶是李显也算是心机深沉之辈，却也被惊得不轻，手颤之下，茶水倾覆而下，登时便洒得满几子都是。

    “哎呀，水烫，小王失手矣，海涵，海涵。”

    甭管啥理由，杀人都不会是件好事，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别说李淳风这么个谈不上熟识之人，便是心腹手下也说不得，故此，李显心虽慌，可口中却绝不肯承认，假作烫伤了手状地嘘唏了起来。

    “殿下既知烫，且稍缓如何？”

    李显这招王顾左右而言其他着实太过明显了些，以李淳风这等老辣之辈，又岂会看不出来，只不过李淳风却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道。

    “当然，当然，李太史这茶好，小王一时贪杯，呵呵，让李太史见笑了，啊，对了，小王先前在后园里见一片光亮耀眼无比，可是李太史与那明崇俨较量剑术么？”李显自是不想再讨论杀不杀人的问题，附和了几句之后，赶紧转开了话题。

    “确实如此，那明公子年岁虽不大，可一身本事却是了得，老朽在他这个年岁，尚不及其一半，后生可畏啊。”李淳风此番倒是没有避而不答，手捋着花白的长须，感慨地回道。

    “李太史过谦了，满天下谁人不知李太史不单识天文，懂阴阳，便是剑术亦是天下之冠，小王慕名已久矣。”李显恭维了李淳风一番之后，突地跪直了身子，拱手为礼道：“小王向来体弱，自知资质平庸，然向道之意却诚，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拜入李太史门下，习些剑术，也好强身健体，还望李太史能成全小王孜孜之心。”

    李显这一表明了来意，李淳风当即就沉默了下去，良久不发一言，唯手捋长须，一派深思之状，看得李显心焦万分，却又不好出言催促，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李淳风，满眼里全是期盼之色。

    “剑术，小道耳，以之健身或可，却非正道，殿下若是欲学，本无不可，只是老朽却不足为殿下师。”李淳风沉吟了良久之后，总算是开了口，可说出来的话有如一盆凉水淋头一般，令李显十二万分的失望与泄气。

    “李太史既言如此，小王也不敢相强，或许是缘分未到罢，且容小王暂退，他日再来就教。”李显见李淳风婉拒了自己的请求，虽失望得紧，却不敢就此失了礼数，苦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打算告辞而去。

    “殿下且慢。”李淳风见李显作势要走，忙抬了下手道：“非是老朽藏私，实是因老朽有心而无力，唔，不瞒殿下，老朽已备好辞呈，开年之后便要上本乞骨，老朽余年已少，若是因此耽搁了殿下却是不好。”

    “这……”前世那会儿李显压根儿就没关注过李淳风其人，自是想不起李淳风究竟是哪年过的世，此时一听李淳风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说才好了。

    “老朽之道于殿下并不相合，殿下若是一心向武，朝中倒有一人足可为殿下之良师也。”李淳风见李显愣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笑，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哦？还请李太史赐教。”

    李显之所以想习武，其实更多的是要向世人摆出一副弃文向武之架势，以证明自己无意皇位罢了，至于拜师李淳风么，也就是想着既然要拜师，那就拜最强者为师，于装模作样间，顺便习上一身本事也是好的，倒不是一定非要学剑术不可，故此，这一听李淳风要给自己推荐良师，李显立马就来了兴致，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左骁卫左司阶李伯瑶当可为殿下之良师。”面对着李显的追问，李淳风并没有卖关子，笑着回答道。

    “嗯？”

    一听这么个陌生的名字，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了——此际初唐名将虽大多凋零，可还有李绩、苏定方、程知节、薛仁贵等大将健在，若李淳风建议的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李显自是不会有丝毫的惊疑之处，但也绝不会照着去做，理由么，很简单，这些都是朝廷重臣，就李显那皇子的身份而言，除非是皇帝下诏，否则的话，这帮重臣断无可能收一个皇子为徒，当然了，李显自身也不可能去干那等犯忌的事情，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若是真能拜这些名将为师，李显本人可是乐意无比的，只可惜形势所然，没那种可能性罢了，但这绝不意味着李显就情愿胡乱拜师，毕竟没谁愿意找个无能之辈来教导自己的。

    李淳风微微一笑，提点了一句道：“李司阶官职虽卑，然确有真才实学，其父便是将作少匠李德骞。”

    “卫公之后？原来如此，只是，唔，只是，罢了，小王且去试试也好。”李淳风此言一出，李显立马就醒悟了过来，已知那李伯瑶竟然是一代名将李靖之孙，一想起李靖的惊天武略，心倒是为之一动，可却知晓此事恐不是那么容易能办得到的，只因李靖一脉在朝中任职者颇多，然则门风甚严，素来少与朝臣私交，更不曾参与过皇权更替，这可是当初李靖亲自定下来的门规——无论是当年的玄武门之变还是后头的魏王李泰与太子李承乾之争，李靖全都采取了旁观中立的态度，其后人遇事也大多如此，很显然，李显想要拜入李氏门下实非易事。

    “一啄一饮皆有定数，逆天改命虽可，然，定数一改，变数即生，兴亡成败或难逆料矣！”李显这头方才为拜师之事烦恼不已，那一头李淳风突然感慨地长叹了起来。

    什么？这老头还真看出了蹊跷了？该死！啊，对了，先前那明崇俨似乎对此也有疑虑，难不成咱脸上还真挂着“重生”二字么？重生乃是李显心底里最大的秘密，向不敢对人言，此时一听李淳风的感慨里隐隐有点明自己身上出了变数的意思在，李显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脸色虽尚能绷得住，可额头上的汗水却是不由自主地沁了出来。

    “李太史此言何意，莫非小王身上可有不妥么？”李显到底是阅历过人之辈，心中虽惊，可外表上却并不算太慌，掩饰地一笑，索性便将话题挑明了来问。

    “是有意外，只是妥与不妥却非老朽可以断言。”李淳风并没有隐瞒，捋了捋胸前的长须道：“老朽略懂阴阳，顺天或可，逆命却是难为，殿下之额宽而饱满，本是贵极之象，却因眉间有横纹，属苦厄之相，历劫必多，今竟新生一竖暗纹，当主刀兵，是吉是凶，殊难逆料，老朽无能，断之不出，实不敢妄言。”

    吉凶难料？好个吉凶难料，我命由我不由天！李显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懦弱胆小之辈，面对着莫测的命运，他并不打算就此随波逐流，更不打算认命了之，面对着李淳风那听起来令人悚然的批语，李显不单不慌，反倒激起了心中的豪气，猛然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豪情与抗争之意。

    “殿下豪情，老朽感佩，惜乎老朽数将尽，恐不能见殿下挽狂澜之英姿，可叹，可惜矣！”李显尽管只是放声大笑，殊无一语，可李淳风显然是听懂了笑声里的韵味，感慨了一声之后，手一伸，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个小匣子，欠身而起，双手捧着，走到李显身前，躬身奉上。

    “李太史，这是……”李显大笑方毕，突见李淳风奉上这么个小匣子，不由地便是一愣，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接，而是疑惑地问道。

    “殿下无须多虑，此匣已密封，他日若有人持匙求见殿下，必能开之。”李淳风并没有名言，而是留下了个悬念。

    “长有赐，不敢辞，李太史美意，小王生受了。”李显心思转得飞快，认定李淳风对自己当无恶意，自也就不再矜持，伸出双手接过了小匣子，慎重地捧着，很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

    “如此甚好。”李淳风见李显接过了小匣子，脸色立马有如重负得释一般地长出了口气，点了下头道：“殿下切记，相由心生，但能持身以正，心系万民者，无往而不利也，老朽言尽于此，殿下宜行矣。”

    “多谢李太史指点迷津，时辰不早了，小王告辞。”李显是明白人，心中尽自尚有无数的疑虑，可一听李淳风下了逐客令，却也不愿失了礼数，这便顺势站了起来，捧着小匣子，略一躬身，出言请辞道。

    “殿下好走，老朽不送矣，他日若有大碍难，记得向北走。”李淳风没有挽留李显，只是陪着李显转过屏风之际，突地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大碍难？向北走？李显一听此言来得蹊跷，不由地便愣住了，疑惑地侧脸看向李淳风，张口欲问，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玉矶，代老朽送殿下。”李淳风显然不想给李显发问的机会，不待李显张口，便即提高声调呼喝了一声，而后对着李显拱了拱手，一转身，径自转回了房中。

    “殿下，您请。”不待李显回过神来，小道童已跑上了前来，对着李显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一派送客出门之状。

    “有劳了。”事已至此，李显见已无法再从李淳风处得到解说，自也不愿相强，只能是无奈地耸了下肩头，由玉矶子陪着出了李府，脚步虽沉稳如昔，可心里头的迷津却远比来时要多出了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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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顺势而为（上）

﻿麟德二年正月初九，太史令李淳风当庭上本乞骨还乡，高宗弗许，极力挽留，奈何李淳风去意已决，帝无奈，赠金以还，李淳风受而留之宅，自率一道童飘然而去，去后数日群臣始觉，为之嘘唏者众。

    一代奇人就这么走了，走得极为的潇洒与飘逸，留下的则是四十余载功勋之美名，朝野上下交相称颂，为之上表请封者不凡其人，李显虽没去凑那个热闹，可心里头对于李淳风的离去却一样是百感交集，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个中的滋味——论及交情，彼此间其实谈不上有多深，不过仅仅只能算是一面之缘而已，可李显却能感受到此老的浓浓关切之意，对于其的离去自是有些不舍，然则话又说回来了，就李显的个性而论，又实不愿有人能看得透自己，毕竟对于天家子弟来说，隐秘乃是保命之根本，从这个意义来说，李淳风的离去又或许是好事一桩罢。

    离去的人已经离去，留下来的人生活依旧得继续，京师人众感慨万千也好，嘘唏不已也罢，总之不过就是一阵风而已，过了也就淡了，该忙啥还是得忙啥去，李显自然也不例外，每日里除了偶尔进宫问安之外，大多时间是在府中厮混，小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只是这一逍遥之下，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殿下，国子监直讲元万顷、元大人来了。”

    时近元宵佳节，政事不忙杂事忙，李显虽不怎么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的玩意儿，可佳节的气氛却还是要有的，偌大的王府再怎么着也得好生布置上一回罢，再加上还得往宫里各处送礼，却也颇有些忙乱之感，好不容易将事情安排妥当，刚才端坐下来喘口气儿，就见高邈急匆匆地从房外行了进来，凑到李显的身旁，小声地禀报了一句。

    “元万顷？他来做……”李显话说到一半，突地想起了元万顷的来意，话不由地便打住了，眉头一皱，一股子恶心劲便涌上了心来——去岁年末，武后下令由国子监直讲元万顷为李显授课，以补不足，后因着年关将近，元万顷告假还乡探亲，此事遂拖了过去，李显自己都已忘了此事，可元万顷显然没忘，这就打上门来了。

    按唐制，太子的授业师傅由朝中宰相一级的重臣挂名，实则由弘文馆以及成均馆负责教授学业，而诸皇子则无此待遇，只能是由国子监博士担任授业之师，且并不固定人选，授业者常有更迭，可有一条是明确的，那就是为皇子授业者必须是博士乃是祭酒，并非随便何人都可为皇子师，从这一点来说，元万顷并无为李显授课的资格，其之所以能得此差使，不过是因武后力挺罢了。

    李显并非势利之辈，之所以厌恶元万顷，自不会是因其那仅仅只有正七品下的直讲官衔，甚或也不是嫌弃元万顷的才学，实际上，元万顷人品虽不咋地，可才学确实不错，就文章水准来说，比起那些老牌博士半点都不差，充当皇子师实是绰绰而有余，真正令李显闹心的是元万顷乃是武后跟前的一条狗，还是那种主人只需一个眼色，其便会对人狂咬的疯狗，似这等样人，李显又岂能容其为自己之师。

    “殿下，要不奴婢这就去回了元大人，就说殿下有微痒，让他改日再来？”高邈见李显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了半晌都没个动静，自是知晓李显并不待见那个元万顷，这便小心翼翼地出言建议道。

    改日？还来个屁，这事情还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方好！李显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示意高邈不得胡乱发话，自个儿却站了起来，在房里来回地踱着步，眉头微皱地思索着，试图找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元万顷当然是不能留，可又不能强硬而为，否则的话，武后那一关首先就过不去，一旦事情处置不当，前番诏狱一案的老账搞不好就得被翻将出来，若是老帐新帐一起算的话，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有了！李显来回踱了几圈之后，眼前一亮，心中已有了主张，这便嘿嘿一笑，一招手，将高邈唤到了近前，贴着其耳根絮絮叨叨地吩咐了起来，直听得高邈脸色变幻个不停，可又不敢违逆，只能是躬身应了诺，自去门口迎接元万顷不提。

    周王府门前的台阶下，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昂然而立，大刺刺地挡在了王府的正门口，这人正是兴冲冲赶来就任的国子监直讲元万顷——元万顷，洛阳人氏，出身寒门，因才学出众，得以举荐入朝为官，初始为通事舍人，不久因拥立武媚娘为后而得武后之宠，调入国子监任直讲，但因出身微寒，以及其人放达不羁之故，不为上司所喜，以致迁延至今，依旧是七品小官。

    侍讲周王府对于国子监官员来说，是种难得的荣耀，虽比不得侍讲东宫那么显赫，可也是一种极难得的资历，但凡国子监官员能为皇子讲学的，鲜有不被提拔者，故此，能谋得此职的，莫不皆大欢喜，元万顷自也不例外，为了能坐实此事，元万顷甚至等不及过了元宵，便已急着前来周王府就职，他本以为自己乃是奉了皇后懿旨前来，岂又不大受欢迎之理，却没想到在门口站了老半天了，也没见内里有何动静，甚至连门房都不曾出面招呼一声，自感受了冷遇的元万顷一怒之下，竟不管不顾地单身堵住了周王府的大门，打算好生跟周王理论一下尊师重道的必要性，顺便确立一下他为人师表的尊严。

    “唉呀，怠慢了，怠慢了，元大人，怠慢了，殿下请您老进府一叙。”就在元万顷等得面色发青之际，高邈总算是从大门里行了出来，这一露面便是一迭声地陪着不是。

    “哼，殿下何在？”

    元万顷满心里全是火气，压根儿就不理会高邈的笑脸，一拂袖子，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呵呵，元大人消消火，殿下正有要事缠身，实不克出迎，就由奴婢代迎大人，还请大人海涵，先进府再议可好？”

    “你……哼！”

    一听高邈所言的借口明显假得实在太离谱了些，元万顷心头的火气自是更大了几分，气恼地抖了抖袖子，本待就此拂袖而去，可到了底儿，还是舍不得这份侍讲周王府的差使，冷哼了一声之后，抬脚便大步行上了王府门前的台阶，满脸戾气地进了府门，由高邈引着直奔中庭而去，方才转过两重院子，就听前头传来一阵“赫、哈”的扬声吐气之响动，不由地便是一愣，就此顿住了脚，狐疑地侧脸看向高邈。

    “元大人请，殿下已在院中。”高邈并没有出言解释，只是笑容满面地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既已到了地头，纵使再有疑虑，元万顷自也无就此回头的理儿，这一见高邈不肯明说，元万顷也懒得再问，哼了一声之后，一甩衣袖，缓步转过了院门前的照壁，行进了院中，脚跟都尚未站稳，便见一道刀光迎面杀到，登时便吓得失声尖叫了起来，腿脚一软之下，人已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哆嗦不已。

    “唉呀，本王失手矣，这位大人没伤着罢？”

    元万顷尖叫声尚未消停，李显已满头是汗地拎着把横刀到了近前，一脸子诚恳状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元万顷，假惺惺地安抚了一句道。

    “你，你，你……”

    元万顷乃是文人，胆气并不算太壮，被这冷不丁的一吓，魂都掉了个精光，再一见自个儿坐倒于地的形象实是有辱斯文，更是有些个气急败坏，哆哆嗦嗦地指着李显，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邈，你死人啦，没看这位大人伤着了么，还不快传御医去！”

    一见元万顷狼狈如斯，李显心中暗爽，可脸上却是一副着急得不得了之状，一扭头，看着忍俊不住的高邈便吼了起来。

    “啊，是，是，是，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高邈强忍着笑意，一迭声地应着诺，紧赶着跑上前去，假惺惺地伸手去扶元万顷，口中一派焦急状地出言问道：“元大人，元大人，您没事罢？”

    没事？人当然是没事，就李显那一刀离着元万顷足足有一尺余之距，哪能真伤着了他，元万顷之所以会如此狼狈，不过是措不及防之下的条件反射罢了，问题是人没事，面子却是丢光了，事已至此，不管李显此举是有意还是无心，这侍讲周王府的差使他元万顷是再无脸面干下去了的。

    “好，好，好，殿下如此戏弄下官，这侍讲一事下官实是当不得了，告辞，告辞！”元万顷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也没去整理一下歪斜的官帽，气鼓鼓地对着李显一拱手，丢下句场面话，一拂大袖子，怒气冲冲地便冲出了王府，也没理会高邈在后头假模假样的招呼，径自去得远了。

    “殿下，那厮已去，恐难干休，若是皇后娘娘见责，那……”高邈假作追赶状地送走了元万顷之后，心中放不下，紧赶着一路跑回了中庭，凑到李显身旁，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道。

    见责？嘿，咱要的便是这个见责！李显心中早有定算，对于高邈的担心自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没出言解释，只是笑着接过站在身旁侍候着的嫣红手中的白巾子，惬意地抹了把脸，淡然地吩咐了一声道：“孤书房几子上有封信，尔这就给璐王府送去罢。”话音一落，也没管高邈是怎个表情，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向后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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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顺势而为（中）

﻿“陛下口谕，宣周王李显即刻进宫，两仪殿觐见！”

    果不出李显所料，元万顷去后不过一个时辰左右，高宗便派了两仪殿副主事宦官孙全福前来传了口谕。

    “臣，领旨谢恩！”

    李显照着规矩叩谢了圣恩，趁着起身之际，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十贯飞钞（由官府发行的一种凭证，以便利商贾结算之用），悄悄地塞进孙全福的衣袖之中，而后陪着笑脸道：“有劳孙公公了，不知父皇如此急地传唤小王，可是有甚要事么？”

    两仪殿乃是内禁与外廷之间的交接之地，是帝王下了朝之后接见心腹重臣的所在，能在此殿里当差者，自不是等闲之辈，孙全福身居副主事宦官，收钱财自是早就收成了习惯，自不会因着李显来上这一手而动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比划了个“请”的手势道：“殿下请罢，莫让陛下与皇后娘娘等急了。”

    果然，这是武后要为元万顷主持公道了，有趣！李显乃是灵醒之辈，只一听孙全福话语里将“皇后娘娘”读成了重音，立马便明白了其中的蹊跷之所在，嘴角一弯，不由地便微笑了起来，也没再多废话，默默地点了点头，一甩袖子便向府门外行了去，只是在行走间悄无声息地对高邈作了个暗号。

    马车骨辘辘地在雪地里前行着，车厢里的李显满面阴沉，半点都无先前那等从容之气色，一双手也紧紧地握成了拳，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满天下之人都知道武后不好惹，一旦惹着了，不死也得被扒去一层皮，毫无疑问，李显在此际来上这么一着是在弄险，一个不小心之下，极有可能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可话又说回来了，机遇总是与危险相伴而行，要想对抗武后这么个庞然大物，不行险绝无以成事，为将来的大事计，此时行险总好过将来之危，这便是李显决定赌上一把的根由之所在，而今，赌注已经压上，至于能成不能成，李显也不敢打保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的。

    “殿下，璐王殿下已到了。”

    李显所乘的马车方才行到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尚未及停稳，高邈已迫不及待地贴到了车帘子边，压低了嗓音，略带一丝兴奋之意地禀报道。

    好，这小子总算是不负所托！一听李贤已到，李显紧绷着的心终于是稍松了一些，紧握的双拳鼓气地挥了一下，一掀帘子，从车厢里探出了头来，高邈见状，自是忙不迭地靠将过去，侍候着李显下了马车。

    “六哥，您来了。”李显一下了马车，立马紧走数步，抢到了李贤的身前，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

    “嗯。”李贤的气色显然不怎么好，阴着脸挥了下手，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此番收到李显的告急信，李贤本不打算来凑这么个热闹的，只是怕李显一时沉不住气，将前番诏狱的事情一股脑端将出来，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赶了来，心里头早将胡乱生事的李显骂得个狗血淋头了，又岂能有甚好脸色可言。

    哟，还真生气了，真是小家子气！这一见李贤拿脸色给自己看，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摆出一副极端委屈的样子低低地唤了声：“六哥，小弟……”

    “知道了，知道了，递牌子去罢。”

    李显那可怜的小样子一出，李贤心中顿觉不忍，再一想起前番李显帮其扬名之功，气便消了一大半，再说了，当着如此多下属的面，李贤实也不好太过发作的，无奈之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好气地回答道。

    “是，小弟谨遵六哥之命。”

    李显本就是演技派高手，这一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原先还是阴天，一转眼就已是艳阳高照，笑容满脸地拿了牌子，由高邈拿着跑到承天门前去递了腰牌，不数刻，就见早已进了宫的孙全福领着两小宦官又从内里转了出来，小哥俩个各自整了整衣衫，疾步迎上了前去。

    “陛下有旨，宣，璐王李贤、周王李显两仪殿觐见！”

    孙全福一见李贤兄弟俩走了过来，立马矜持地站住了脚，待得小哥俩到了位，这才拿腔拿调地宣了高宗的口谕。

    “臣等领旨，谢恩。”

    小哥俩个照本宣科般地谢了恩，互视了一眼之后，并着肩走进了承天门，一路沿宫中大道直奔两仪殿而去，方才转过太极殿，还没等抵达两仪殿前，隔着一道内墙，就听内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惨嚎声，间隔着还有板子着肉的噼啪声，那声响之惨，令小哥俩个都不禁为之毛骨悚然不已。

    嗯？怎么回事？难不成要给咱来个下马威么？不对，老六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李显等人一转过内墙大门，入眼便见一个小宦官正在躺在地上受刑，边上还有着两宦官死命按住其挣动不已的身子，另有两壮实宦官可着劲地抡板子击打，一见及此，李显不由地为之一愣——宫中处罚犯事宦官自是常事，可大多是在内监执行，甚少有在外庭行刑的，这里头说是没有蹊跷的话，李显如何能信，再一看李贤的脸色不对头，李显的心立马就抽紧了起来。

    “二位殿下请罢，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已在殿中了。”

    陪着小哥俩一道进宫的孙全福见兄弟俩都挪不动步了，不得不假咳了一声，出言提点道。

    “且慢，那宦官所犯何事？为何在此行刑？”李显倒是准备抬脚走人了，可李贤却显然没这个打算，手一伸，拦在了孙全福的身前，咬着牙关，寒声问道。

    “回殿下的话，这小家伙今日在殿中失了仪，触怒了皇后娘娘，故此，当受杖毙之刑，殿下，您还是先进殿罢。”当着李贤这个名声渐显的皇子之面，孙全福并不敢有所失礼，忙陪着笑脸解说了一番。

    “失仪？哼，好个失仪！”

    孙全福不解释还罢，这一解释之下，李贤的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大有就此发飙之迹象。

    不好，这小宦官十有八九就是老六的内线，嘿，这是杀鸡儆猴来着，好狠辣的手腕！李显乃是机灵之辈，听到这儿哪还会不明白眼前这出戏究竟是怎么回事，心头一震，顾不得许多，忙拉了下李贤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六哥，有甚事见了父皇再议好了。”

    李显猜得没错，那个被摁倒在地的受刑宦官正是当初为李贤通风报信的内侍张德凯，此番之所以被武后借故杖毙，为的便是要给李贤哥俩个一个教训，这一点李贤显然也想到了，然则他毕竟不如李显沉得住气，怒气攻心之下，竟已到了发作的边缘，若不是李显眼明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只怕李贤已忍不住冲上前去大声喝止了。

    “走，进殿！”

    李贤个性虽冲动了些，但却不是无脑之辈，被李显这么一拽，已醒过了神来，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咬牙一跺脚，拂袖便向殿中行了去。

    看样子这一关不好过了，那厮能给老六一砖头，一准还有另一砖头是为咱准备的，就不知道这个“见面礼”能有多重了！李显脚步虽沉稳，可心里却是急速地盘算了起来，原本满满的信心不由地便打起了折扣来，然则事已至此，却也无法再回头，而今之计也只有见招拆招了，一念及此，心头不由地便闷得有些子难受了起来。

    嗯？怎么如此多人都在？李显紧随在李贤的身后进了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并排高坐上首，太子李弘面带微笑地端坐在前墀下的软辇上，下头居然站着不少的人，细细一看，五大宰相一个不缺地全都到齐了，还有元万顷这个本无资格进两仪殿的苦主也黑着脸站在一旁，一众人等似乎正聊得开心，不时有笑声飘出殿来，李显不敢多看，紧跟着李贤便走上了前去，各自行礼不迭。

    “儿臣等参见父皇，见过母后。”

    小哥俩心思虽各异，可礼数上却都是周全得很，丝毫没半点失礼之处。

    “贤儿，显儿都来了，起来罢。”

    一见小哥俩都到了，高宗脸上掠过一丝的异色，似有不忍状，可旋即便笑了起来，很是和蔼地虚抬了下手道。

    “儿臣等谢父皇隆恩。”

    一听自家老父叫起，哥俩个也没多想，齐声谢了恩，各自站了起来，正准备退到一旁，却不料就在此时，武后突然开了口道：“慢着，显儿且住！”

    武后这么一开口，李贤兄弟俩不由地都站住了脚，彼此互视了一眼之后，李贤咬着牙退到了一旁，只留李显一人独自站在大殿中。

    “母后，孩儿在此恭听圣训。”

    李显早就料到自己不可能轻易过得关去，然则却也并不慌乱，略一抖袖袍，躬着身子，很是沉稳地开了口，可等了良久，却始终不见武后叫起，也没见武后有所训示，可怜李显也就只能委委屈屈地弯腰傻站着，大殿里就此安静得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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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顺势而为（下）

﻿眼下的李显缺班底，缺靠山，缺钱财，缺武力，缺……，几乎啥都缺，可唯独不缺耐性，旁人觉得十二万分难耐的寂静压力到了李显身上却浑然不起效用，哪怕这等压力是来自武媚娘这么个令人胆寒之辈亦是一样，故此，李显的腰虽是难受地弯着，可腿脚却是站得极稳，别说哆嗦了，便是抖都不曾抖上过一下。

    寂静，依旧是寂静，李显已躬身了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了，可等来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则李显依旧不为所动，只因他很清楚这不单是耐性的考验，更是彼此交锋前的试探，倘若李显在此时有一丝慌乱的表现，等待他的一准是武后暴风骤雨般的攻讦与喝斥，真到那时，就算李显扯破了嗓子喊撞天屈亦是枉然了，断无人敢在盛怒的武后面前为其缓颊，别说李贤不能，便是高宗只怕也没那个胆，换句话说，李显此时可谓是处在了悬崖的边缘，除了咬牙坚持之外，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平身罢。”

    武媚娘一双眼死盯着李显看了良久，却始终未见李显有丝毫动摇的迹象，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丝惊奇之色，只是很快便掩饰了下去，眼瞅着无法用压力逼迫李显露出破绽，武媚娘眉头微微一皱，不怎么情愿地冷着嗓音开了口。

    “谢母后，孩儿恭听母后训示。”

    李显是不缺耐性，可腰弯得久了，却也难受得很，这一听武后终于叫起了，自是暗自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一双大眼纯真无比地看着高坐龙床上的武媚娘，恭敬万分地回了一句道。

    “哦？是么？那好，本宫问你，国子监直讲元万顷可曾得罪于你么？”武媚娘虽对李显的沉稳感到意外，可还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微皱着眉头扫了李显一眼，语气冰冷地问道。

    “母后，孩儿不明，孩儿与元大人素不曾有过交集，自无仇隙可言，这得罪一说实无从谈起。”李显巴眨了下大眼睛，一脸子无辜状地回答道。

    “好个无从谈起，既如此，尔又为何以刀相向，是对本宫指派元万顷为尔讲课不满么？”武媚娘丝毫不因李显那副无辜状所动，寒着脸追问道。

    “母后明鉴，孩儿岂敢如此，此事实出意外，孩儿习武沉迷，实不曾注意到元大人的到来，一时收手不及，惊吓了元大人，皆孩儿之过也，孩儿已向元大人告了罪，言明了实情，并不敢虚言哄骗母后。”李显早就知晓武后会这么问，自是早早地便准备好了答词，此际见武后毫不掩饰地便要为元万顷找回场子，立马叫起了撞天屈来，言辞灼灼，滴水不漏，宛若真的受了委屈的该是他李显一般。

    “习武？尔好端端地习甚武来着？”

    若说先前李显的沉稳令武媚娘略有意外的话，李显这么一番条理清晰的话下来可就令武媚娘大吃了一惊，要知道在武媚娘的心目中，李显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懦弱而又无能得很，可眼下这等对答如流的从容状哪还有一丝幼稚无比的形象在，这便使得武媚娘在责难之际，不得不加了几分的小心。

    武媚娘的反应李显自是看在了眼中，哪会不知自己的表现已引起了武后的猜疑，当然了，这一条李显在行事前自是已通盘考虑过了，得出的结论是不得不为之，道理很简单，就武后的精明，李显就算是装傻，也装不了太久，只要李显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迟早都要露出马脚来，与其到时候被动，倒不如现在便露出一点的狰狞来，也好为自己将来的表现打下个伏笔，再说了，诏狱一案发生之后，武后的通盘计划已被打乱，在未能收拢诸宰相之心前，她已不可能像前世那般即刻临朝理政，而这段难得的平稳时间恰恰就是李显所需要的发展空间，故此，李显自不惧稍微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

    “回母后的话，孩儿，孩儿……”

    面对着武后的步步紧逼，李显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地没将话说实了。

    “嗯？”

    果不出李显所料，武媚娘一见李显似有难言之隐状，立马冷哼了一声，丝毫不给李显闪躲的机会。

    “母后，您是知道的，孩儿自有愚笨，与文事上资质有限，纵使苦读，亦难有大成之机，孩儿每多反思，惭愧至极，偶读《后汉书》，有感于霍冠军扫灭胡虏之威风，又想那班超投笔从戎之壮举，孩儿心实向往之，又念及太子哥哥以及六哥皆是饱学之辈，孩儿远不能及，文不能帮父皇分忧，自该从武事上用功，便即起了习武之心，十数日前，孩儿还就此困惑问过李太史，得蒙李太史不弃，为孩儿推演了一番，言及孩儿若习武，约摸有机会三成，孩儿想三成机会虽少，却终归还是有能帮着父皇、母后的一日，这便于府中操练刀兵，惜乎无名师指点，始终不得要领，儿臣惶恐。”一见武媚娘纠缠着习武之事不放，李显心中暗喜，可脸上却是一派惶恐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又是表态，又是说理，到了末了，还没忘将李淳风这面虎皮扯出来挥舞一把。

    还别说，李显这么番话说将下来，颇有感人之处，不单几位宰相脸上露出了欣赏之色，便是高宗看向李显的眼光里也多了几分的柔情，只是大家伙都碍于武媚娘在，自是都不敢出言为李显说话罢了。

    “父皇、母后，孩儿以为七弟向武并无乖谬之处，今我大唐周边不宁，每多征战，向武之心必不可少，且太子哥哥精于文事，孩儿也能略通，独独却少了征伐之气，今七弟愿投笔从戎实是好事一桩，当为七弟择名师以教授，他日或能为我大唐增添一护国贤王。”旁人不敢说话，李贤却是不惧，不只是因他答应过李显要帮衬之故，也是因着先前张德凯的死深深地刺激到了他的心，一口气难出之下，自是不管不顾地便抢在武媚娘表态之前站出来公然支持李显。

    “贤儿此言有理。”高宗本人其实也很向往金戈铁马的征战生涯，早年便想亲征高句丽，只可惜其身体一向不好，群臣坚决反对其御驾亲征，无奈之下只能作罢而已，此际见两子皆说得在理，自是忍不住出言肯定了一句，然则一看武媚娘脸色不愉，高宗立马又收了口道：“只是，啊，只是……”

    高宗本就不是甚机灵之人，这等临时改口的事儿哪能干得顺溜，“只是”了半天都没能只是个所以然来，脸上的尴尬之色瞧得众人都想发笑，可这当口上，又有谁敢笑将出来，没奈何，一众人等全都只能憋得浑身不自在。

    “陛下，显儿有心向武怕不是好的，只是诸将皆各有公干，如何能因教授显儿这等小事而分心，此事不若延后再议好了。”武媚娘眼瞅着话题说着说着便跑了调，原本是要训斥李显无礼冲撞授业师傅的，可如今却演变成了要为李显择名将授武，心中自是万分的恼火，哪可能让李显就这么轻易地得了逞去，这便出言打断道。

    “啊，也对，这事情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也好。”高宗向来惧内，这一听武媚娘已发了话，立马顺着武媚娘的意思便开了金口。

    再议？再议个屁啊！父皇啊父皇，您老还能再懦弱一些么！眼瞅着高宗再一次屈服在武后的淫威之下，李显着实是对高宗彻底失望了，在心里头恶狠狠地鄙视了自家老爹一番，但却并不打算就此收场了事。

    “父皇，孩儿以为母后教训得是，诸大将军皆各有要务，岂能为了孩儿向武这等小事而分心，若是因此误了军国大事，孩儿百死莫辞矣，然，孩儿却有一计较，恳请父皇、母后恩准。”高宗话音刚落，李显立马上前一步，亢声进谏道。

    “哦？显儿还有何话要说，朕听着便是了。”高宗见李显不肯放弃，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顶住了武后那头传来的压力，并没直接驳回李显的请求。

    “启禀父皇、母后，孩儿以为习武重在自身，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古以来，名将大多非出自名门，反倒是草莽中英雄辈出，孩儿不敢奢望能得诸如苏定方、薛仁贵等元老宿将之指点，但求能有通军略之校尉教习便足矣。”一见高宗开了口，李显立马打蛇随棍上，慷慨激昂地进言道。

    “哦？这样啊，不知吾儿中意何人，且说来与朕听听。”高宗一听李显仅打算拜校尉为师，好奇心立马就起了，笑呵呵地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孩儿目下也不知该拜何人为师，李太史只言让孩儿到左骁卫一行，必能有所得，孩儿实不敢欺瞒父皇。”眼瞅着形势已被自个儿巧妙地操控住了，李显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就此落了地，然则他依旧不打算将目标过早地暴露出来，只是将李淳风这面大旗再次扛出来挥舞了一番。

    “唔，原来如此。”高宗对于李淳风之能素来信服，这一听是李淳风的交待，倒也没起疑心，可也没敢就此应承下来，而是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而后将目光投向了武媚娘，试探地出言道：“媚娘，你看此事如何？”

    高宗此言一出，满殿之人自是全都将目光聚焦到了武媚娘身上，都想听听武媚娘对此事究竟又能有个甚说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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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反攻倒算（上）

﻿若是换上一个场合，也能被群臣们如此聚焦的话，武媚娘心中一准是充满了豪情，只因这是她一向以来孜孜追求的目标，然则此时此刻，群臣们的聚焦却令武媚娘心里头有如火烧火燎一般，偏生还发作不得，着实是难受得够呛，心底里的火气不由地便狂涌将起来，脸色虽尚算平和，可眼神里却不时有精芒在跃动着，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电闪与雷鸣。

    巧妙地利用谈话的技巧以操控事态的走向一向是武媚娘引以为豪的本事，不管是当初后宫争宠也罢，还是后头利用李义府等心腹打击政敌也好，武媚娘从来就不曾失过手，从起初的争宠对象王皇后、萧淑妃到最近的政敌上官仪，哪一个不是畅快淋漓地败下阵去，可今日这一招不单没能奏效，反倒被人借力打力了一番，而这人还是她武媚娘一向不怎么放在心里的李显，这就更令武媚娘气恼不已了的。

    李显虽是嫡亲的儿子，可武媚娘却甚少加以关注，只因在武媚娘的心目中，李显就是个不成材的儿子，从性格到资质，大多一无可取之处，说是平庸之才也绝不为过，哪怕是前番诏狱一案中偶露了狰狞，武媚娘也依旧没太过在意，只以为其所为不过是出自李贤这个既有野心又有能力的次子之教唆罢了，故此，武媚娘所有安排的重心其实还是放在了李贤的身上，却万万没想到本该是无足轻重的李显居然给了她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杀鸡的目的不是为了鸡本身，而是为了儆猴，在武媚娘的安排中，小宦官张德凯是“鸡”，李显这个武媚娘眼中不成器的儿子同样也是“鸡”，杀这两只鸡的目的便是为了儆李贤这只不听话的“猴”，这安排原本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李贤这只不老实的“马猴”势必该安静上一段时日，从而腾出武媚娘急需的时间来弥补因诏狱一案所造成的损失及消除不良之影响，然则计划却总是赶不上变化快，本以为该是“鸡”的李显如今看起来一点都没有“鸡”的自觉，反倒是喧宾夺主地闹腾上了，竟硬生生地将本该是大好的局面搅成了一锅夹生饭，这叫武媚娘这个“厨师”情何以堪！

    “陛下，皇后娘娘，老臣等惭愧啊。”

    就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始终默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的侍中许敬宗突然从旁而出，躬着身子朝高宗夫妇行了个礼，感叹了起来。

    “许相何出此言？”

    武媚娘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高宗的问话——许可李显习武武媚娘不甘，不许的话，却一时半会找不住恰当的反对之理由，自是左右为难不已，这一见许敬宗站了出来，登时暗自松了口气，不待高宗开口，抢先发问道。

    “老臣以为璐王殿下言及‘我大唐周边不宁，战事频频’,此皆实言也，老臣等身为朝臣，不能安邦定国，竟要皇子习武以卫国，失职啊，惭愧，惭愧之至。”许敬宗不愧是三朝元老，心思敏锐过人，自是看出了武媚娘的心意所在，这一开口之下，假作惭愧，实则却老辣无比地封死了李显习武的借口——这话里的潜台词便是允许李显习武那便是天家对朝臣无能有所不满，换句话说，许可了李显习武，便是否认了群臣的能力，如此大的一顶帽子，别说高宗这么个算不得贤明的帝王担当不起，便是换了英明如太宗者只怕也不敢贸然接下。

    “许相为国尽心，劳苦功高，切不可自责如此。”武媚娘心思之缜密自非常人可比，只一听便已明白了许敬宗所言中的真谛，这便先安慰了许敬宗一句之后，而后，也不待高宗开言，立马便抛出了个杀手锏来：“陛下，妾身记得太宗在日，废太子李承乾曾问战于太宗，而太宗对曰：此非儿辈所能干预者，此情此景臣妾犹记忆如新，不知陛下或忘否？”

    “啊，这，这……”高宗之所以同意李显习武其实并没有想太多，纯粹是出自爱子之心，不想拂了李显的心意罢了，但却万万没想到被许敬宗这么一搅合，居然多出了如此之深意，再者，当初废太子李承乾问战策之时，他也侍候在侧，自是知晓太宗确实曾如此说过，一向以孝顺自居的高宗自是不愿违背太宗的旨意，可又隐隐觉得事情怕是没许敬宗说的那么邪乎罢，一时间不禁有些子愣了神，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好一条老狗，咬人还真是够狠的！对于许敬宗的难缠，李显自是心中有数，但却万万没想到许敬宗居然难缠到了如此之地步，眼瞅着好不容易才经营出的大好之局面就这么被许敬宗三言两语生生敲成了碎片，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发急了起来，可心里头却清楚此时万万急不得，唯有冷静方能找出应对之策，故此，趁着许敬宗与武媚娘一唱一和的当口，李显强自压下心头的痒怒，脑筋飞速运转开了，待得高宗语塞，李显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父皇，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没等高宗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显已再次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吾儿有话但讲无妨，朕听着呢。”高宗向来便是个无甚主见之人，正自不知该如何应对许敬宗与武媚娘的夹攻，这一听李显出言打岔，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一回。

    “父皇，圣人有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此言说的便是人之寿有定数，实难逾越过多，今我朝大将虽济济，然皆已是高寿之人，李绩、李大将军七十之龄；苏定方、苏老将军七十有二；刘仁轨、刘司寇六十有三，薛仁贵、薛大将军年少些，也五十余，此皆我朝现下领兵征战之豪雄，后来者何在耶？纵有程务挺等青年俊杰浮现，却大多缺历练，恐难当大任矣，是我朝四海宁靖乎？非也，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北有突厥逞凶，南有洞獠不时起乱，东有高句丽猖獗，虽皆非心腹大患，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若不重军务，何来天下之安宁，孩儿不才，纵使习武亦未必有成，然，孩儿乃天家子弟，向武之事或可为朝野之表率，此举若能为父皇分忧一、二，孩儿不敢辞也，恳请父皇恩准！”李显不慌不忙地躬身行了个礼，一开口便是畅畅而谈，引实例，表态度，言辞恳切而又轩昂，实令听者为之激昂不已。

    “父皇，七弟效命朝堂之心拳拳，孩儿深以为然，恳请父皇准了七弟报效之心。”李显话音一落，李贤立马旗帜鲜明地站出来附和道。

    “父皇，孩儿以为七弟之心大善，试之可也。”太子李弘上一回试图收拢李显不成之后，对李显的笼络之心已是淡了，故此，前头李显受攻之际，李弘并不打算相帮，然则，待得见两位兄弟摆明了车马与武后碰撞之时，李弘的心思终于发生了倾斜，只因相比于兄弟间的竞争来说，李弘对武后的干政有着更强的戒备之心，自是乐意看到武后受挫，若是武后从此之后与李贤兄弟俩彻底杀成一团的话，倒是很符合李弘的心意，自是毫不犹疑地站出来支持了李显一把。

    随着李弘、李贤的出面，眼下的形势已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三王斗武后的局面，一众宰相们自是全都看傻了眼，各自的心思虽异，却绝无人敢在这等敏感时分胡乱进言，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旁观的策略，即便是许敬宗这个铁杆的后党也老实地闭紧了嘴，做起了壁上观。

    “好，显儿既是有此心，朕岂能不周全，此事朕准了！”高宗本就是个容易被感情左右之人，这一听李显说得慷慨，又见另两个儿子都先后表态支持，心中的豪情一发，也没再多犹豫，一击掌，慨然答应了李显向武的请求。

    “陛下，显儿忠心可佳，此事当明诏公告天下才是，也不枉了显儿一片孝心。”这一见高宗已然准了李显所请，武媚娘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红唇一抿，突地笑着插了一句道。

    “好，甚好，媚娘此言甚得朕意，朕这就让人拟旨，诏告四海，弘扬我大唐向武之精神！”高宗此前准了李显所奏乃是出自一时激动，浑然忘了要问一下武媚娘的意见，本正担心武媚娘见怪，可一听武媚娘居然会如此说法，自是大喜过望，笑呵呵地满口应承了下来。

    公告天下？嘿，又设了个套子等咱去钻，有意思！李显心思敏锐得很，只一听武媚娘之言，便已明白了其之用心——武只能定国，却不能安邦，将李显竖立为向武的榜样，其用意便是要将李显排挤出继承人的行列，若是李显向武只是作秀的话，迟早要露出破绽，真到那时，不用武后出手，御史台那头的弹章就足够李显好生喝上一壶的了。

    “儿臣谢父皇、母后隆恩，孩儿定当努力向学，定不辜负父皇、母后之厚望。”李显虽明了了武后的险恶用心，但却丝毫都不放在心上，只因这本就是李显自立的掩饰之策，这便毫不犹豫地叩谢了圣恩。

    “好，显儿能用心，朕自当嘉奖，今日事毕，就到此间罢。”高宗见事已皆大欢喜地议完了，自是不想再多事，说了句场面话，便打算转回后宫歇息去了。

    “陛下且慢，微臣有本上参！”还没等高宗起身，一人突然从旁闪了出来，一头跪倒在殿前，高声禀报了一回，众人定睛一看，见这半路杀将出来者竟是元万顷，不由地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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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反攻倒算（下）

﻿按大唐体制，除监察御史之外，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方有上朝面圣之荣幸，七品以上官员除了将要就任前能得以陛辞之外，并无面圣之权限，当然了，圣上有召是另一回事，然，即便是奉诏进谏，倘若圣上不问的话，此等小官员并无开口言事的权限，即使有本章要奏，也必须经其上司核准并转呈，不得直送御前，从此朝规出发，元万顷能得以面圣已是天恩浩荡了的，待要上本，那就是逾制，不管所奏之本是否合理，皆是大过一条，在场诸人皆是朝中极贵之辈，对于朝规如何自不会不清楚，这一见元万顷居然敢当庭上本，自是全都变了脸色，闹不明白这家伙究竟是发了甚疯来着。

    “放肆，圣上面前岂由得尔孟浪如此！”

    元万顷是违了制，可诸宰相都知晓其乃是武后一党，尽管惊疑，但都保持了沉默，可李贤却无此顾虑，毫不客气地便大声喝斥道。

    “六弟稍安勿躁，父皇自有主张。”

    李弘先前是支持李显兄弟俩一把，不过打的主意却是要引小哥俩与武后去剧斗不休，并非真心要帮李显的忙，此时见李贤跳将出来指责元万顷的无礼，李弘又怎会放过这等火上浇油的大好机会，这便假意地劝了李贤一句。

    “六哥，太子哥哥说得是，父皇英明，当有圣裁。”

    李贤脾气素来就犟，被李弘如此一激，脸色“唰”地便涨得通红，气恼万分之下，立马便要当庭与李弘辩个分明，好在李显见机得快，紧赶着上前一步，插到了两位兄长之间，笑呵呵地出言解说了一句，李贤见状，自不好再发作，暗自握了下拳头，便就此闭紧了嘴。

    李弘见李显及时止住了李贤的爆发，心中自是暗叫可惜不已，可也没再多煽风点火，只是笑着对李显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将目光转到了高宗与武媚娘处。

    高宗本身不是个讲规矩的人，可却并不想看到有人对其不讲规矩，这一见元万顷不顾朝规地跪在了殿前，脸色立马就难看了起来，只是顾念着此人乃是武后看中之人，不好发作于其罢了，再被李弘哥几个一闹，脸色已是寒得简直能滴出水来了。

    “陛下，元直讲生性耿直敢言，此番上参虽是略有违制，胆气却是可嘉，姑妄听之亦可，若有不当，再行重处亦来得及。”武媚娘显然也没想到元万顷会在此时跳将出来，可却不能坐视其就这么被高宗盛怒之下给处置了，忙笑着从旁谏言道。

    高宗对武媚娘的话向来就没有免疫力，尽管心中对于元万顷的无礼痛恨得很，可武媚娘既然已开了口，高宗也不好再行发作其，只能是轻哼了一声道：“元爱卿有何本章要上就说罢，朕在听呢。”

    “臣位卑不敢忘社稷，纵百死而无怨，今查有一妄为事，不敢隐瞒，特禀明陛下，以求圣裁。”元万顷本就是个狂放之人，丝毫不因高宗面色不愉而胆怯，也不因违制上奏而萎缩，一挺身，一派慷慨激昂状地禀报道：“上官仪谋逆案虽因故无法审明，然，陛下既已责其流配爱州，则已是犯官矣，按制，当全家齐去，不得擅留一人，今，臣却知晓朝中有人擅自收留上官仪之孙女，其罪大矣，自当缉拿交有司讯问，臣特奏明陛下，以闻！”

    “嗯？安有此事，何人敢为此逆行，说！”

    上官仪是否谋逆高宗心中有数，可此事关碍太大，却是穷追不得，流放上官仪虽是无奈，可毕竟已是事实，高宗自容不得有人在其中作手脚，此时一听元万顷言辞灼灼，登时便怒了，霍然而起，一拍龙案，高声喝斥了起来。

    好个元老狗，居然在此处做起了文章来了，嘿，老子早就知道此事必起波澜，早些发作出来也好！！元万顷刚一开口，李显便已猜到了其将要说些甚子，心中虽怒，却也并不惧怕，只因早在收留上官婉儿之际，李显便已防着有人来上这么一手了。

    “父皇，此事孩儿清楚，还是由孩儿来说罢。”不等元万顷指证，李显已从容不迫地站了出来，亢声禀报道。

    “嗯？吾儿此言从何说起？”高宗显然没想到李显会在此时跳将出来，不由地便起了疑心，皱着眉头扫了李显一眼，不悦地吭了一声。

    “回父皇的话，元直讲所要指证之人大约就是孩儿罢，孩儿不出面说清楚的话，只怕元直讲又要妄言耸听了。”李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派轻松状地回答道。

    “显儿休得胡言，此乃大逆不道之事，尔安敢胡乱参乎其中？”

    武媚娘人虽在深宫，可消息却是灵通得很，自是早就知晓了李显暗中收留上官婉儿的事情，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罢了，可却没想到此事会在此时由元万顷捅了出来，心中对元万顷的沉不住气虽是恼火异常，可该出手的时候，她却也绝不会手软，尤其是先前刚被李显胜了一局，武媚娘自是想着当场扳回一把，若是能给李显来个一个深刻的教训更好，此际见李显冒将出来，自不肯放过挤兑的机会，不待高宗出言，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已挥舞了起来，随时准备扣到李显的头上。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实不敢肆意妄为，此事实另有隐情，且容孩儿详细道来。”李显心中有底气，自是不惧怕头顶上那即将压下来的大帽子，很是冷静地对着武媚娘躬了下身子，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哦？是么，那就说好了，娘可是好奇得很。”武媚娘观颜察色的能力自是强得很，这一见李显一派胸有成竹之状，心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沉，已预感到上官婉儿一事恐难令李显折腰，只不过她并不情愿就此放李显一马，这便眉头一皱，淡漠无比地追问道。

    “启禀父皇、母后，此事的来由说起来还与李太史有牵连，当初上官仪初得孙女之际，曾请了李太史代为推命，据闻，李太史曾有言，说此女与上官一家八字相冲，若不*，恐有大碍，上官大人并不信然，以为说笑耳，后果然事发，竟自身陷囹圄，故是恶奴诬陷所致，却未必不是与此女相冲有关，上官大人悔之已晚，本自忖必死，却不料竟有峰回路转之一日，再不敢不信，遂又让李太史代为推命，得一准信，说是将此女过继儿臣府上主薄张瑶前为养女，可保此女一世平安，那张主薄本是谨慎人，得闻此事，并不敢自专，来问儿臣，儿臣以为此事依我《大唐律》并无不妥之处，遂允之，后，儿臣又因此事前去李太史府上求证，并无差池之处，事情之来由便是如此，儿臣所言句句是实，还请父皇圣断。”李显早就安排好了相关首尾，压根儿就不怕查验，左右李淳风处本就有所交待，加之其早已飘然不知所踪，便是武后一党想要找李淳风对证亦不可得，这会儿说起谎话来，自是理直气壮得很。

    “竟有如此之曲折，朕倒是不知，行之，尔一向重刑名，且说说看，显儿此举是否违制。”高宗听李显如此说法，心中的怒气已去了泰半，可还是不敢断言李显此举是否有违律法，这便点了戴至德的名，要其作出个判断来。

    “回陛下的话，老臣以为周王殿下若是所言无虚的话，确不违制，然，其中真伪尚需查验过方可下定论。”戴至德生性严谨，尽管内心深处同情上官仪的遭遇，可口风却是很紧，并无一丝一毫的偏袒之处。

    “唔，许相以为如何？”听完了戴至德的答案，高宗还是没有立马下结论，而是侧头看向了捋须不语的许敬宗，试探地问道。

    “陛下，此案看似不大，可关碍到周王殿下之令名，老臣以为还是查上一查好了。”

    许敬宗以构陷他人起家，可谓是朝中最老奸巨猾者，冷眼旁观到这会儿，心中早就有了计较，自是看得出高宗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武后则有着深究的意味在，至于李显所言的话么，许敬宗却是半句都不信的，但却知晓李显那头只怕是早就有了相关准备，若不动真格去查，十有八九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事情的关键还在于查的力度能多大，依他的判断来说，要公然审讯李显似乎有些不太现实，毕竟天家的脸面还是要的，再说了，此案并非谋逆巨案，实不可能动用大刑去审李显这么个亲王，光靠大理寺上门去调查，又怎可能有所收获，最终的结果还是不了了之罢了，不过么，只要是查案，总是能给李显找上些不痛快的，而这显然符合武后的需要。

    “唔，那就查查也好，媚娘，你看如何？”高宗见两位宰相都说要查，自也就顺水推舟了起来，可又放心不下，这便问了武媚娘一句。

    “陛下圣明，妾身子不敢有异议。”武媚娘其实很想将此事进一步闹大，可理智却告诉她此举不可为，万一要是大动干戈之下一无所获的话，反倒会伤及自身在诏狱一案上已然受了损的威信，故此，尽管违心，却也不得不表态同意了高宗的意见。

    好险，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李显见武媚娘已开了口，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暗自庆幸之余，也暗自警醒了起来，不断地提醒自己，斗争方才开始，尚不到松懈的时候，未来的路依旧难行，能否笑到最后，尚在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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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来了个“三/陪先生”

﻿麟德二年元宵刚过，内廷连发诏书两道，先是为小公主太平起名李令月，并建佛寺两座以为祈福之用，后，又有诏书公告天下，言及周王李显有感于四海刀兵不息，决意弃文从武，将择日前往左骁卫拜师，以此为劝武之表率云云。

    前一道诏书朝野殊无反应，波澜不起，后一道诏书则激起千重之浪，舆情汹汹，莫衷一是，说李显敢为天下先者有之，说李显虚伪邀宠者有之，说李显此举斯文扫地者也有之，对朝廷出此诏书之用心大肆攻讦者亦有之，一时间朝野乱议成风，热闹非凡，不旋踵，元宵前两仪殿激辩之内情不胫而走，传遍民间，舆论旋即为之转向，对李显褒扬之声大起，赞其辩才无俦者众，惋惜其弃文从武者更多，一时间周王李显之名竟隐隐然盖过了两位兄长。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都成，不管是赞扬也好，贬低也罢，李显完全都不放在心上，权当是拂面之春风，既不出面分辨，更不曾去参乎，只是关起门来自成一统，除了奉旨前来调查上官婉儿一事的大理寺官吏之外，无论是谁来上门拜访皆不纳，就这么玩起了闭门谢客的把戏。

    舆论就像一阵风，古往今来莫不如是，若无人引导的话，过了也就过了，尤其在李显这个主角死活不露面的情况下，那就消停得更快了些，这不，正月未尽，劝武诏书的影响力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除了些迂腐之辈偶尔有些怨言外，再无一丝的波澜，至于收留上官婉儿一案么，调查倒是调查了好几回，但却迟迟没有个定论，甚至连下文都没了，然则李显却也不是太在意，心里头清楚这不过是后党们“虚挂以待来时”的策略罢了，实无甚秘密可言——锤子举着才有威慑力，一旦真打下去了，除了疼上一阵之外，实难收到太多的效果，很显然，在上官婉儿一事上，武后一党便是如此之盘算罢了。

    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话，但凡只要是从政之人，没有谁情愿痛脚、哪怕是再小的痛脚捏在政敌的手中，李显自然也不例外，尤其面对着的还是武媚娘这么个天敌的情况下，更是令人闹心不已的，然则李显却并不后悔，倘若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李显也绝不会更改初衷，理由只有一个——自己的女人自己救，没旁的话可说，至于日后会有何变故，那就走着瞧好了，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却也无甚了不得的。

    麟德二年二月初一，岁在丙寅，朔日，利出行，宜拜师，正是李显苦等了许久的良辰吉日，早已提前数日禀明了高宗的李显天不亮就起了，跟打仗一般地赶着梳洗用膳一毕，便急吼吼地下令备车，打算抢在左骁卫会操前赶到地头，只可惜老天似乎并不肯随他所愿——还没等迈出内院的大门呢，门房管家就跑来报信了，说是周国公贺兰敏之已到了门外。

    这混帐东西来做甚？李显一听此消息登时便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跟这个花花大少能有甚瓜葛之处——贺兰敏之，字常住，时年十七，乃武媚娘的亲姐姐韩国夫人武顺之子，因着武媚娘极端厌恶两位异母兄长之故，得以侥幸继承了武媚娘亲生父亲武士矱死后留下的周国公之位，更因着其其母及其姐皆受高宗之宠幸故，横行京师，欺男霸女之事就没少干过，整一个超级大纨绔，李显向来视其为狗屎，避之唯恐不及，向不与其交往，便是偶然遇到了，也只会是装作没看到地躲将开去，自重生以来，李显真就没跟这货碰上过，这会儿冷不丁地听说这混球跑自家府门上来了，还真是令李显纳闷得够呛，愣是猜不出贺兰敏之的来意为何。

    “让他先等着，孤这就去。”

    人都已到了家门口，不见显然不成，然则鉴于贺兰敏之以往的恶行，李显并不打算让其进自己王府，这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将门房管家打发了去，自个儿在原地转悠了几圈之后，这才缓步向府门方向行了去。

    二月虽已是早春，可天却冷得紧，尤其是大清早的倒春寒更是有如刮骨的刀，一不小心便会着了寒，然则贺兰敏之却浑然不以为意，仅仅只着了件浅色单袍，外罩一件白色大褂，临风而立，背对将将升起的朝阳，衣袂飘洒间，颇有出尘之气象，当然了，假若不看他那双不时放电的桃花眼的话，倒也真算得上有如神仙中人一般，纵使是李显这等对其极其厌恶之人，乍一见了，也不禁有些“惊艳”之感。

    “啊哈，小七，你可算是出来了，哥哥还以为你躲着不肯露面呢，得，还好，总算是没白等上一场。”这一见到李显率众行出了王府的大门，贺兰敏之跳着便迎上了前去，口中轻佻无比地喧哗着，哪还有一丝先前浊世佳公子的形象，浑然就一江湖小混混的模样，若真要比喻的话，或许跟后世坐堂的“公子”差不离。

    得了罢，谁跟你这等东西是兄弟，哪来滚哪去好了！李显虽不怎么喜欢繁文缛节，可这一见贺兰敏之那副无行的样子，立马倍儿怀念起礼数来了，可偏生面前这货显然没那等自觉，还不好随便喝斥，万般无奈之下，李显也只好强忍住心头的不快，笑着点了点头道：“表哥，早啊，今日怎有空来寻小王，可有要事么？”

    “得，说要事也算不上，说不要紧么，偏偏还真令哥哥气苦的，这事儿闹的，唉，要怪还真就得怪到你小七的头上了。”贺兰敏之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显的肩头，跟绕口令一般地扯了起来。

    我勒个去的，老子跟你有个屁瓜葛，少来套近乎，没地掉了老子的身价！李显心里头十二万分地不待见贺兰敏之，这一听面前这货满嘴胡柴，恨不得拿块擦脚布塞其嘴里头，也省得听其胡扯八道，问题是面前这货就跟橡皮泥一般，沾上了就不好脱手，再者，这厮母姐俩如今都睡在高宗床上，万一要是递上些小话之类的，那李显的苦日子还真有得过了，没奈何，李显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表哥，小王这正有些俗事待办，要不等小王回来，再与表哥好生叙叙如何？”

    “唉，说的就是你小七将要办的事儿，不就是到左骁卫找个教头么？瞧瞧，你可把哥哥给害苦了！”李显话音刚落，贺兰敏之一派懊丧状地拍了下大腿，一脸子苦大仇深地嚷嚷了起来。

    啥屁话来着，难不成这厮也要习武了？不会吧，这都哪跟哪的事啊！李显听得满头的雾水，愣是搞不懂贺兰敏之是不是今早吃错了药，跑自己府上撒泼来了，问题是这话还不好明说，李显也就只能是斟酌着开口道：“表哥这是说哪的话，怎地小王越听越糊涂了。”

    “啊哈，是哥哥说快了，抱歉，抱歉。”贺兰敏之口中说着抱歉，可一脸的坏笑状哪有半分抱歉的样子，纯粹是欠揍罢了，直瞧得李显手心发痒，很有种立马扬掌给这厮来上一记的冲动。

    “表哥，校场那头实耽搁不起，您若是有甚事还请直说好了。”被贺兰敏之这么穷搅和个没完，李显已是微微动了怒，这便眉头一皱，语带不悦地说道。

    “瞧瞧，哥哥我都没急呢，小七你倒是先急上了，得，不跟你瞎扯了。”贺兰敏之哈哈一笑，一击掌道：“劝武诏书一出，七弟倒是大出了回风头，可怜哥哥却惨被抓了壮丁，皇后娘娘有懿旨，让哥哥跟七弟一道习武去，不去还不成，这不是寒碜人么，无趣，着实无趣！”

    我勒个去的，居然给老子塞来这么个货，恶心人也不带这么整的！李显一听便已知晓了武媚娘此举的用心所在，这哪是要贺兰敏之跟着一道习武，浑然是要贺兰敏之来捣蛋的，就贺兰敏之那无行轻浮的德性，满京师里谁都避之唯恐不及，真要是李显跟这货走一块儿，臭了名声不说，又有谁敢收李显为徒来着，到了末了，李显这番习武非得成了朝野的笑柄不可！

    懿旨，麻烦的懿旨，若是没这么个懿旨的话，李显大不了拼着跟贺兰敏之闹翻了脸，也得将其甩到一旁，可有了武后的懿旨，这脸可就不那么好翻了，毕竟百事孝为先，哪怕李显对自己那个狠心无比的亲生母亲没有半点的依恋之情，也无一丝一毫的敬意，然则母子间的关系却是无法说断便能断得了的，这等“不孝”的帽子李显可是敬谢不敏的，再说了，如今的局面下，懿旨几等同于圣旨，李显纵使有心却也不敢明着违背，这等令人头疼万分的死局该如何解开着实让李显十二万分地为难了起来。

    “表哥可是真欲习武么？”李显思索了片刻，突地笑了起来道。

    “怎么？小七可有甚良策么，快，说来听听。”贺兰敏之本就是懒散到家之人，此番若非武后发了脾气，他也不肯前来，这一听李显此话里透着有解决之道的意味在，立马便兴奋了起来，两眼贼亮无比地死盯着李显，急吼吼地出言催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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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考验（上）

﻿“表哥若是真心欲习武，小王实无可置啄处，若不然么，呵呵……”面对着贺兰敏之热切的目光，李显却并没有立马便将解决之道合盘托将出来，而是打了个哈哈，卖起了关子来。

    “啧，小七是欲看哥哥笑话还是怎地？好端端地，谁耐烦去整那些勾当，说罢，甭兜圈子了，只消能免了这混账差使，但凡哥哥有的，小七你尽管开口好了。”贺兰敏之一听有门了，立马拍着胸脯，赌咒一般地许诺上了。

    “表哥，小王可是听说弘文馆那头有人上了本章，说是前梁萧方等所著之《三十国春秋》颇有疏漏之处，似该重撰为宜，今事尤未决，表哥何不去求了这个差使。”李显哈哈一笑，凑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小声地提点道。

    “弘文馆？《三十国春秋》？啊哈，好，好主意，得，若是能成，回头哥哥一准做东，与小七共谋一醉！”一听李显出了这么个主意，贺兰敏之先是疑惑，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喜，哈哈大笑地拍了拍李显的肩头，而后，也没管李显是怎个反应，突地捏唇打了声唿哨，就见一匹白马从照壁处窜了出来，贺兰敏之急冲两步，手一伸，已拽住了马缰绳，身形轻巧地一跃，人已潇洒无比地上了马背，哈哈大笑地对着李显挥了下手，径自一溜烟地跑远了。

    晦气，流年不利，出门竟遇到这么堆狗屎！眼瞅着贺兰敏之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跑了，李显没好气地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可也没多说些甚子，低着头走到早已停靠在照壁处的马车旁，一挥手道：“去南校场。”话音一落，也没管一众手下如何反应，一哈腰，人已钻进马车厢里去了。

    这是个危险信号，看样子接下来怕是还有大麻烦！尽管已顺利地将贺兰敏之打发了开去，可李显不单没能松上一口气，反倒是面色阴沉了起来，只因他很清楚贺兰敏之不过只是个无行浪子罢了，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真正可怕的是武媚娘的惦记，一想到武媚娘那阴狠的手腕，李显又岂能开心得起来，然则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将来能不受凌辱，这会儿哪怕是再艰难，李显也只能是咬着牙硬扛下去罢。

    遇到贺兰敏之这么个货，太子那头该有得忙了，呵呵，就不知历史还会不会重演来着。与武媚娘的斗争乃是长期的事情，李显虽重视，却并不畏惧，只略略想了想之后，便即丢到了脑后，倒是琢磨起贺兰敏之到弘文馆的“旧事”来了——前世的贺兰敏之也确实就职过弘文馆（位于东宫里，算是东宫附属机构的一部分），干的也是主持修撰《三十国春秋》的事儿，从这一点来说，李显倒是没太多地改变历史的轨迹，只不过是将之提前了一年而已。

    在李显看来，贺兰敏之谋求去弘文馆的事情几乎不可能起波折，道理很简单，修史乃是清贵之举，远比习武要有面子得多，这等能留名青史的事儿韩国夫人与魏国夫人绝对会全力支持，无论两位夫人中的哪一位出面，高宗那头都不可能驳回，武后那头纵使另有想法，也不好明着反对，如此一来，李显就算是将贺兰敏之这么块臭狗屎彻底送到了东宫里去了，真不知素性温文尔雅的李弘遇到了轻浮无行的贺兰敏之该有多头疼来着，一念及此，李显嘴角一弯，不由地便露出了个戏谑的微笑……

    南校场顾名思义便是位于皇城南侧的一个演武场，名为校场，其实地盘并不算大，拢共不过三十亩方圆不到，压根儿无法作为校验大军之所用，然则用来作为南衙十六卫点将场所，却是绰绰有余，当然了，十六卫各部齐到的话，那也一样是不敷使用，好在十六卫各部向来是各司其职，倒也不会有撞车之嫌，今日恰逢左骁卫校验诸将，南校场的使用权自是归其所有，隔着老远便能听到内里传将出来的呼喝之声，直听得李显心如猫搔，恨不得立马便赶到地头，也好见识一下诸将耀武的风采。

    “来人止步，军机重地不得擅闯！”

    越是着急的事情往往就越是容易出状况，这不，李显一众人等刚来到辕门前不远处，一声断喝突兀地响起，硬生生地阻住了李显的车驾。

    “不得无礼，周王殿下驾到，尔等还不退下！”

    跟在马车旁的高邈唯恐惊扰到了李显，又自恃此番前来乃是奉旨而为，自不肯在几名巡哨面前坠了面子，这便窜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呼喝了起来。

    该死，要糟了！李显虽端坐在马车厢里，可耳朵却是听着外头的动静，这一听高邈如此狐假虎威，心头顿时一沉，顾不得马车尚未停稳当，紧赶着一哈腰便掀帘子跳了下来，动作倒是麻利得很，可惜还是迟了。

    “放肆，尔这厮竟敢扰乱军机，来啊，拿下！”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高邈不摆架子还好，这一呼喝之下，一名为首的队正登时便怒了，眼一瞪，伸手便拔出了刀来，只一吼，十数名哨卫齐刷刷地全都拔刀相向，杀气腾腾而起，可怜高邈不过就是个没啥大见识的小宦官而已，立马便被吓得脸色煞白地倒退不已。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休要惊了周王殿下，你们，你们……”高邈虽是已被吓得腿软，可到底还是没肯示弱，结结巴巴地将李显这个主子扛了出来，试图吓阻住对方。

    晕，这傻小子，搞个甚，这不是挖坑让咱去跳么，该死的！一见高邈还要死撑，李显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不为别的，只因左骁卫大将军是苏定方这个宿将，“周王”这两个字到旁的地方好用，到了苏老爷子面前，那可就啥都不是了，毫无疑问，这帮子巡哨敢如此作为，摆明了是奉苏老爷子之令行事的，要的便是玩一把下马威来着，即便李显是按着规矩去通禀，一准都得受些刁难，更遑论高邈如此高调行事，那不是送菜还是咋地？

    “且慢。”对于高邈的擅作主张，李显虽有些不满，可却绝不能坐视其就此吃了亏去，不得不紧赶着从后头抢上前去，将高邈护在了身后，对着那名队正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这位将军请了，小王李显奉陛下之命前来，是有要事要求见苏大将军，还请将军给行个方便。”

    “哼，奉旨？圣旨何在？”一见李显这个正主儿出了头，那名队正倒是不敢再以刀相逼，可依旧没给李显好脸色看，大手一伸，居然毫不客气地找李显讨要圣旨了。

    圣旨自然是有的，早在半月前便已明诏公告天下了，这会儿都已在皇帝秘阁存档了，自然不可能落到李显的手中，纵使是前几日的旨意也是口谕，并无凭证，这叫李显上哪搞这么份圣旨出来，难不成还得调头回宫里去找高宗再要上一份，别说高宗那头未必肯这么做，即便是肯，这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等李显要来了圣旨，校场里的操演只怕早就结束了的。

    “这位将军，小王前些日子便已禀明了陛下，诏书已然昭告天下，小王此来也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当然了，字面上的诏书小王手中确实没有，若是将军肯行个方便的话，还请通禀苏老将军一声，就说小王前来拜访，恳请苏老将军拨冗一见，如此可好？”明知道对方是有意刁难，李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好言好语地述说着，到了末了，索性不再提圣旨的事，只推说是要拜见苏定方老爷子。

    “如此说来，殿下仅仅只是要拜见苏老将军么，末将没听错罢？”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李显已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那名队正自是不好再冷脸相向，这便略一沉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错，正是如此，还请将军行个方便。”人在屋檐下，李显自是该低头时便低头，满脸笑容地点头应答了一句。

    “既如此，末将这就去走上一遭好了，成与不成，还得看苏老将军是否得闲，等着罢。”那名队正斜了李显一眼，不亢不卑地拱手行了个军礼，一旋身，大摇大摆地便行进了辕门，至于其他官兵则依旧是持刀而立，严密地监视着李显一行人，丝毫没有就此松懈下来的意思。

    李太史唷，咱可是被您老给坑苦了，推荐啥人不好，偏偏推荐苏老爷子的部将，这不是要咱好看么，得，接下来只怕还有戏肉，咱今天怕是没得好过了的。眼瞅着那名队正进去了良久都不曾回转，李显心里头暗自叫苦不已，知晓自个儿此番拜师的事情怕是波折多多，闹不好整一个灰头土脸的话，没地就将成为京师上下之笑柄，然则来都来了，总不能就此回头罢，无奈之余，也就只能默默地等待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显的心不免愈发急躁了起来，其中之煎熬怕是跟热锅上的蚂蚁有得一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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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考验（中）

﻿点儿着实有些背，一大早遇到贺兰敏之这么个人物就已经够让人恶心得了，这会儿本该是好端端的奉旨行事居然就这么没来由地演变成了私下拜见，那就更是令李显郁闷得想吐血，本来么，李显心目中的“向武”就只是件漂亮外套而已，只不过是用来告知有心人他李显没有夺大位的心思罢了，并非真就打算将自个儿训练成赳赳之武夫，也没敢指望能就此修成绝世之名将，当然了，私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奢望的，但却绝对不多，换句话说，到左骁卫拜师很大程度上是在做戏，问题是这戏的分量虽不重，但却绝不能演砸了，若不然，那后果可就不是那么好玩的了。

    拜见就拜见呗，李显其实还真不介此行的名义究竟是啥，只要能达成拜师的目的即可，至于是奉旨行事还是拜见，对于李显来说，都没啥大的区别，再说了，就凭着苏老爷子的威望与名声，李显自是不介意放下亲王的架子，就算不为讨好苏老爷子，也得尊重一下苏老爷子为大唐所立下的赫赫战功罢，这些面子上的玩意儿事李显都可以不计较，可让李显这么傻等个没完，未免太过分了些，饶是李显心胸宽阔，却也不禁有些子恼了起来了，恨不得立马冲进营去，可惜他也就自个儿想想罢了，别说做了，便是说都不成，无奈之余，还就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将下去。

    “大将军有令，请周王殿下入内！”就在李显等得不耐烦之际，早先进校场禀报的那名队正终于从辕门里行了出来，也没理会李显的陪笑，板着脸宣了一声，与其说是请，倒不如说是命令。

    “有劳将军了！”但消能进营便成，李显自不会去计较那名队正的态度问题，这便笑着拱了拱手，领着高邈等一众贴身近卫便打算往辕门里走。

    “慢着！”没等李显迈开步子，那名队正大手一伸，再次拦住了李显的去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大将军只请殿下一人入内，其余人等不得擅闯，违令者，杀无赦！”

    “放肆！”

    “大胆！”

    “无礼之辈，找死么！”

    ……

    那名队正话音刚落，一众周王府亲卫全都炸了起来，要知道众侍卫们可都是有官阶在身的，抡起品阶来，最差的也是七品之衔，至于典军萧衍更是正四品军职，比起那名队正来说，不知高了多少阶，往日里也都是骄横惯了的人物，哪能容得人随便侮辱了去，没等李显开口，一众侍卫们全都气吼吼地斥骂了开来，不少侍卫的手都已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立马拔刀厮杀之状。

    “不得无礼，还不退下！”

    这一见大乱将起，李显可就急了，这要是闹出点事儿来，拜师之事要泡汤不说，更麻烦的是御史台那头的弹章势必纷纷而起，不管此事究竟谁对谁错，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扣将下来，李显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眼瞅着形势危机，李显气怒交加之下，这便不管不顾地大吼了一声，硬是将一众人等的气势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位将军，小王管教无方，冲撞了将军，皆小王之过也，还请海涵则个。”李显强忍着心头的怒气，陪着笑脸对那名队正拱了拱手，满是歉意地说了一句道。

    “哼，请！”

    那名队正虽是奉了苏定方之命行事，可也一样担待不起冲突的后果，这一见李显低头认了错，自不敢再多废话，可也没就此放低姿态，只是冷哼了一声，板着脸，一摆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李显独自进辕门。

    “有劳了。”明知道对方这是在刁难自己，李显却也无可奈何，淡淡地回了一句之后，抬脚行进了辕门之中，方才进了校场，入眼便见校场的远端不知何时居然竖起了一座大帐篷，内里尚不知情形，光是外头排着的两列杀气腾腾之军士便已足够吓人了的，饶是李显胆气过人，乍一见此等架势，自也被生生吓了一大跳，心里头不禁犯起了叨咕来，脚步也不由地为之一缓。

    “殿下，请罢。”当先领路的那名队正虽不曾回头来，可显然感受到了李显的踌躇，这便一边脚步不停地向前走，一边用平板至极的语调提醒了一句，语音虽是平淡，可内里明显蕴藏着丝戏谑。

    我勒个去的，要考验咱？那就来好了，看您老能变出啥花样来！那名队正话语里的戏谑意味虽不明显，可李显却敏锐无比地察觉到了，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了苏老爷子摆出如此架势的用心何在，却也不放在心上，撇了撇嘴，也不回话，大步跟在那名队正的身后，向大帐所在地行了过去。

    “举刀！”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就在李显走到那两列兵丁附近之际，一名身着中军官服饰的将领突然大吼了一声，但听一阵“锵然”之声大作，旋即两列军士各自上前两步，彼此将刀锋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刀下的通道，阳光耀眼间，刀光寒，杀气骤然大起，令人很有种战栗的冲动。

    切，小样，跟咱来上这么一手，无聊，咱就不信尔等还真敢刺王杀驾了？李显一见诸军做作如此，心中冷笑不已，压根儿就没将刀阵放在眼中，可也没急着进帐，只是稳稳地站在离刀阵不到三尺处，神情漠然之至，似乎浑然没瞅见诸军的举动一般。

    “殿下，请！”那名陪着李显到了刀阵旁的队正见李显居然没被吓着，不由地便多看了李显几眼，沉吟了一下之后，一摆手，示意李显自行进帐。

    进便进，又能如何！李显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便抬脚走向了刀阵，也不理会头顶上寒光闪闪的刀锋，昂首挺胸便行向了帐门，一派闲庭信步般的悠闲，反倒令摆足了架势的一众军士们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撤刀！”

    眼瞅着吓阻不住李显，那名中军官的脸色立马就精彩了起来，一咬牙，再次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一片“锵然”之声再次暴响而起，无数的刀光划空闪烁，不少刀光就这么晃悠地从李显身旁掠过，带起的刀风刮面生疼，饶是如此，李显依旧面不改色，脚步也依旧沉稳如常，不管不顾地大步前行，直趋帐门，那等沉稳如山般的样子令诸军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惊异之色，看向李显的目光里很明显地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不怕？那才怪了！纵使李显神经再粗大，面对着这等眼前刀锋翻飞不已的场景，也一样是心跳得简直快蹦出嗓子眼了，当然了，他倒不是担心诸军敢当场下杀手，怕的是这帮家伙里有谁失了手，真要是一个不小心就此被灭了，难道还真能重生一回不成？显然不太可能，至少李显本人不认为还有如此之好运，他之所以能面不改色，不过是仗着前生搏杀宦海时历练出来的演技而已，其实背心处的汗水早就冒得跟泉涌一般，只不过因着衣服厚且多，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好你个老苏头，你等着，咱要是不扳回个本来，这事就不算完！李显虽不是小肚鸡肠之辈，可也不是啥好好先生，被人接二连三地如此戏耍个没完，又岂能不恼火，暗自在心里赌咒了一把，脚下却并未稍停，径直行进了大帐之中，入眼便见一全身披挂整齐的老者高坐上首，只一看，李显便已认出了此人正是威风八面的苏定方、苏大将军。

    “苏老将军在上，小王李显有礼了！”

    李显用眼光的余角飞快地扫了一番帐篷里的情形，见两旁侍立着的数十名将校中李伯瑶这个正主儿赫然在列，心头立马稍微一松，并不敢多耽搁，几个大步行到帐中，躬身拱手为礼地招呼了一声。

    “嗯。”

    苏定方显然没想到李显竟能如此顺利地连过两关，对李显的沉稳气度不禁稍起了些好感，然则这么点好感尚不足以让其改变初衷——早在接到高宗明诏公告天下之际，苏定方便已上了本章，坚决反对李显拜师左骁卫，只因在其看来，左骁卫众将乃是社稷之将，并非北衙那等皇家私兵，主要责任乃是领兵作战，而不是陪一个年幼的亲王瞎胡闹，可惜高宗不肯纳谏，反倒好言好语地劝慰了苏定方一番，又是拜托，又是封赏补偿，闹得苏定方没了法子，只好默许了李显前来左骁卫的事情，但却暗中安排了种种手段，欲逼李显自行退缩，可惜前两桩安排都已落到了空处，此时见李显已然站在了帐中，苏定方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面对了，这便不置可否地从鼻孔了哼出了一声，算是答了李显的礼。

    啧啧，架子真有够大的，得，咱就不信摆平您老！李显等了片刻，见苏定方除了吭了一声之外，再无别的反应，心头顿时一沉，但却不慌，眼珠子微微一转，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但见李显突地一击掌，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良久不歇，直笑得满帐将领们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已，愣是不晓得李显这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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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考验（下）

﻿抛除李显头上那顶令人望而生畏的亲王帽子不论的话，他也不过就是个小屁孩而已，尽管其身材在十龄少年中算是高大的了，可在一帮子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的将领们面前，李显还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也就是个小豆丁罢了，值其进帐之际，甭管一众将领们脸上的神情是虚假的恭谨也好，无所谓的冷漠也罢，内心里其实对李显本人都重视不到哪去，甚至少有正眼相看的，可眼下被李显这么一闹，却全都被整糊涂了，一个个眼睛全瞪得跟铜铃似地，满腹的疑问却偏生都不敢贸然开口询问，不单是因李显顶着个亲王的名份，实容不得等闲之辈随意冒犯，更因着高坐上首的苏老爷子居然没有出言打断李显那放肆的大笑声。

    “嗯？”

    苏定方何等样人，那可是久经沙场之辈，啥样的阴谋算计没见识过，要想蒙骗于其，又谈何容易，这不，李显方才一发笑，他便已看穿了李显这是招“反客为主”的伎俩——但消苏定方开了口，无论是喝斥还是询问，主动权必然要落到李显的手中，以苏定方之老辣，自不可能会上这么个当，这便任由李显表演个够，直到李显笑不下去了，方才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脸色却是漠然依旧。

    “苏老将军海涵，小王失礼了，呵呵，实是因想起了李淳风、李太史临别留言之所致，惭愧，惭愧。”李显旁的或许不行，可脸皮的厚度却是经历后世官场千锤百炼出来的，眼瞅着“反客为主”之计被识破，李显却一点都不慌乱，呵呵一笑，随手又抖出了个包袱来。

    “哦？此言怎讲？”旁人的话苏定方可以不在意，哪怕是圣旨，苏定方认为不妥时，也敢当面驳回，可对于李淳风这么个半仙似的人之言，苏定方却不敢掉以轻心，这便眉头一皱，有些个不情愿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嘿，开口了，哈哈，表演时刻到了！这一见苏定方总算不再保持沉默，李显心里头的得意可就是没得说的了，然则并没敢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眯眯地一拱手道：“好叫老将军得知，李太史曾谓小王曰：兴我大唐者，必是左骁卫，小王早先并不敢全信，今日得见苏老将军精神抖擞，诸位将军英武非凡，实信矣，一念及小王将有幸拜师于此，欣喜若狂之下，竟至失态，勿怪，勿怪。”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显这么番吹捧之言下来，一众将领们自是全都喜笑颜开，哪怕明知道李显这话不实的成分居多，可又有谁是不想听好话来者，纵使是苏老爷子这么个耿直的人物，也一样听得有些忍俊不住。

    “殿下过誉了，老朽可当不得如此之言，殿下有心向武，怕不是好的，只是习武艰辛，殿下能持否？”苏定方脸色虽是稍霁，可显然没打算轻易让李显过得关去，这便微微一笑，似有所指地说道。

    艰辛？这话听起来咋那么怪来着，晕，看样子此番要吃苦头了！李显心思机敏得很，只一听便明了了苏老爷子话里的潜台词，心里头立马暗暗叫起苦来，可事情都已到了这个份上，退缩显然是不可能之事，万般无奈之余，也只好强笑着回道：“老将军说的是，小王既存了向武之心，自是不敢有懈怠之情，这一条小王是敢担保的，还望老将军念在小王一派诚心的份上，多多成全，小王感激不尽。”

    “好说，既然殿下都已开了口，苏某又岂敢不从，只是……”苏老爷子沉吟地点了点头，一派慨然应允之状，可到了末了却又冒出个根小尾巴来。

    只是？该死的只是，得了，您老就别只是了，开出价码来罢！李显一听此言，额头上立马黑线狂冒，明知道苏老爷子这话不安好心，可也没辙，只能是一派激昂状地回答道：“苏老将军有何顾虑但讲无妨，但凡小王能力所及，自不敢不为。”

    “好，殿下此言大善，既如此，那就请恕老朽放肆了。”一见李显如此表态，苏老爷子一双老眼中掠过一丝狡诘的笑意，霍然而起，一竖大拇指道：“我辈习武者，当以毅力为先，不下苦者，必一无所成，今殿下向武之心既坚，自是能吃苦之辈，老朽也不为难殿下，南校场不大，殿下就先去跑个二十圈好了，老朽自当令人为殿下擂鼓助威！”

    啥？二十圈，我勒个去的，这不是要人命么，靠了，不带这么玩人的！苏老爷子此言一出，李显的眼睛立马瞪得跟铜铃似地，嘴巴也因此张得老大——南校场是不大，可一圈下来的距离可不小，算成公制，那可是六百米开外，二十圈就是一万两千米还多，可怜李显向来就不是此中高手，别说今生前世了，便是后世那会儿读书时也没跑过如此长的距离——当初还在学校里混日子时，李显最怵的便是长跑了，每一回一千五百米跑将下来，都是累得跟死狗一般，非得猛歇上三两日，方能消解，这会儿要他跑二十圈，还不得要了他的小命。

    “殿下若是有难处，那便算了，还是回府歇息罢。”这一见李显傻了眼，苏老爷子嘴角边立马挂起了一丝戏谑的笑容，笑吟吟地出言激了李显一句。

    想让咱退缩？门都没有！李显虽不是真心要习武，可这当口上却绝不肯弱了气势，这便一咬牙，气鼓鼓地横了苏老爷子一眼，咬着牙道：“老将军既然出了考题，小王又岂敢不应，然，小王却有一要求，若是小王能跑完这一遭，还望苏老将军能成全小王拜师习武之事。”

    “好，若是殿下真能成此事，老朽乐见其成！”

    二十圈可不是小数字，别说李显这么个未经风雨的小屁孩了，便是军伍之人跑将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苏定方看来，李显这不过是嘴硬罢了，自不怎么放在心上，顺水推舟地便应承了下来。

    豁出去了，是死是活鸟朝上！李显恨恨地瞪了苏老爷子一眼，一扯腰带，顺势将身上的王服解开，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袄子，随手将王服往地上一丢，豪气十足地大步向帐外行了去，一众将领们见状，先是面面相觑地呆站着，而后，七嘴八舌地瞎议论了起来，一时间大帐里竟乱得跟菜市场有得一比了。

    “来人，擂鼓为周王殿下助威！”苏定方还真没想到李显居然说跑就真的去跑了，不由地也为之一愣，再一看帐中诸将皆乱议不止，不禁有些子烦躁了起来，一拍几子，断喝了一声，而后也没管诸将是如何个反应，大步便走出了大帐，诸将见状，自是全都蜂拥地跟在了后头。

    诸将这才一出大帐，入眼便见李显正在帐外又是搓手揉脚，又是弓步，又是旋身地忙活着，一众人等皆不曾见识过这等热身法，不由地又是一通子胡乱议论开了，虽无甚明显的讥讽之语，可戏谑的俏皮话却是不老少，然则李显却置若罔闻，只顾着埋头操练，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咚，咚，咚咚咚……”

    不数刻，李显热身已毕，也不多言，对着苏老爷子拱手示意了一下，便站到了场边，旋即，鼓声便隆隆地响了起来，李显小小的身子先是一顿，而后便匀速地沿着场边跑将开来。

    一圈，出了汗；两圈，气已喘；三圈，腿脚麻；待得到了第四圈，李显的脸色已是煞白一片，腿脚发软之下，步伐拖沓不已，到了第五圈，李显已是气喘如牛一般，脚下跌跌撞撞，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在地，然则李显却依旧不肯放弃，铁青着脸继续向前跑着，脑海里只有一个信念，跑，接着跑，坚持，再坚持！

    八圈，九圈，十圈，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显那跌跌撞撞的小身子已整整挨过了十圈，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直看得一众将领们眼都直了，原本嘻嘻哈哈的议论声就此消停了下去，诸将皆默然而无语，然则看向李显的目光里却都闪烁着欣赏之意。

    “大将军，这样下去怕要出事，您看……”眼瞅着李显已精疲力竭，左骁卫将军独孤谋看不下去了，凑到苏定方的身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道。

    “嗯，不忙，再看看。”苏定方也没想到李显这么个温室里的花朵居然能跑了如此长的距离，心中倒也起了丝恻隐之情，可还是不情愿让李显在左骁卫里搅事，略一沉吟之后，摆了摆手，拒绝了独孤谋的提议。

    独孤谋乃是将军，算起来是苏定方的副手，他出言都被驳回，一众将领们自是不敢再去凑趣，只能是眼巴巴地看向了场中正跑得艰辛无比的李显，实难说清心里头究竟是希望李显能坚持到底，还是就此倒下。

    麻木了，不单是双脚重如灌铅，便是大脑也彻底地空白一片，十二圈跑将下来，李显已完全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机械地向前迈步之意识，就这么跑着、跑着，李显突觉脚下一软，人已一头向地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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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死缠滥打（上）

﻿“快，救人！”

    独孤谋不单是左骁卫的将军，还有着一重驸马的身份——其妻安康公主乃是高宗的姐姐，算起来可是李显的姑父，他自然是不敢坐视李显在左骁卫出了事的，否则的话，苏定方或许能没事，他独孤谋一准得成替罪羊了，故此，一见到李显摔倒，独孤谋顾不得请示一下苏定方，急吼吼地便嚷了一嗓子，一众看傻了眼的左骁卫官兵们这才全都回过了神来，乱纷纷地冲进了场中。

    疼！真他娘的疼！李显原本已是意识全无，可这一摔之下，人倒是清醒了过来，可手脚却是疼得厉害了，手胡乱地摸了摸，发现没见血，心中方才稍安，可气却是喘得更急了不少，浑身上下酸软不已，强自挣扎了几下，竟是怎都站不起来，无奈之余，也只好趴在地上直喘大气。

    “殿下，您没事罢？”

    “殿下，您怎样了？”

    “殿下……”

    ……

    左骁卫将领们一个个跑得飞快，不过片刻工夫而已，便已穿过大半个校场，乱纷纷地围在李显的身边，一见李显瘫软如泥，诸将欲扶又不敢轻动，只是一味地乱嚷嚷着，吵得李显头都大了几分。

    鬼叫个啥，没看小爷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么，一群笨蛋！被一众将领们吵得心烦的李显气得想骂娘，问题是他这会儿气都喘不过来，骂人的话也就只能在肚子里转悠着罢了，不过呢，能趁机喘息一下，却也是好的，也就随那帮将领们胡乱扯去了。

    “怎样，没事罢？”就在众人喧哗不已之际，苏定方领着几名亲卫从后头排众而出，弯腰看了看兀自喘息不已的李显，语气平淡至极地问道。

    没事？要不您老来上一把试试？李显这会儿正浑身不得劲呢，一听苏老爷子着明显带着消遣之意的话语，登时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偏生骂又不敢，只好抽搐了几下嘴角，以示不满。

    “嗯，还能喘气，该是没啥大问题，殿下这是要继续呢，还是让老朽派人送你回府？”苏老爷子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而后直起了腰来，一本正经地问道。

    回府？扯，那老子这十几圈岂不是白跑了，没那回事！李显原本是打算就此赖着不动了的，可一听苏老爷子如此说法，立马跟被针扎肋屁股一般跳了起来，气喘吁吁地怒视了苏老爷子一眼，双手一伸，试图拨开围观的诸将，却不料手脚无力之下，不单没能拨开旁人，倒令自己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一个跟头，好在边上的将领手疾眼快，伸手拽了一把，这才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好小子，还真要跑啊，有趣，有趣，哈哈哈……”苏定方一见李显那副不认输的倔强样，顿时便哈哈大笑了起来，诸将们自也都被逗得哄堂大笑不已，一时间满校场上都是将领们的粗豪笑声在回荡。

    “小王多谢苏老将军成全！”

    李显这会儿身体是疲软如泥，可心思却依旧灵动得很，一甩手，挣脱开旁人的护持，对着苏定方便是一躬，满脸子兴奋之色地谢了一句道。

    “嗯，好，像先帝的种，说罢，你打算拜何人为师？”

    苏定方见李显不单韧性十足，灵性也是绝佳，心中爱才之意大起，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赞许地夸耀道。

    嘿嘿，成了！眼瞅着一番辛苦总算是有了回报，李显心里头跟吃了蜜一般爽，嘴一张，刚想着将李伯瑶的名讳道将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这便假作思索状地沉吟了一下道：“苏老将军明鉴，早前李太史只言小王之师在左骁卫，却不曾言明小王之师为何人，是故，小王实无法定夺，还请苏老将军行个方便。”

    “唔，殿下欲老夫何为？”苏定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略带一丝疑惑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小王早前曾与父皇有约，只拜校尉一级之将军为师，今既蒙苏老将军恩准，可否让诸位将军演武一番，也好让小王有个定夺。”李显心中虽早有定数，可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满脸子热切地看着苏定方，言辞恳切地请求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苏定方这回倒是干脆得很，大手一挥，高声下令道：“诸将听令，各演武艺，拿出尔等看家本事，莫教殿下看轻了去！”

    “诺！”

    苏定方乃是左骁卫主将，他既开了口，诸将自无不应之理，轰然应诺之后，纷纷散了开去，各自跃马横枪，就在场中演练了开来，但见使枪的纵马如飞，枪舞成了花；善射的则纵马奔驰，挽弓攒射；擅刀的则舞刀劈砍，刀光霍霍，杀气腾腾，直瞧得李显目不暇接，心中大呼畅快不已。

    “殿下可看准了，哪位方是殿下中意之人？”苏定方并没有去看手下将士的操演，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李显的一举一动，待得见李显已看得入迷，苏定方不禁为之莞尔，微微地摇了摇头，捋了捋长须，语气和蔼地点了一句道。

    看倒是看了，可却是看花了眼，李显痴迷之余，浑然忘了要去专门关注一下李伯瑶的神采，直到被苏定方一提点，方才醒过了神来，眼珠子四下转悠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李伯瑶的所在，只一看，眼睛登时就直了，不是激动，而是气恼——李伯瑶倒是骑在了马上，也纵马来回奔驰着，可李显看来看去，愣是没见这厮挥动一下长枪，那副悠闲的样子简直就是在滥竽充数。

    我勒个去的，李老儿推荐的就是这么个人物，整一个南郭先生不是？不管了，先找老苏头探探口风再说！李显暗自咒骂了几句，而后侧身仰头看着苏定方道：“苏老将军，那位持枪拖地者是何许人也？”

    “嗯？”苏定方顺着李显的手指望了过去，一见李伯瑶在那儿瞎转悠，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道：“殿下倒是好眼光，昆宗（李伯瑶的字）乃是卫公之孙，一身所学着实非凡，可惜啊，李家有家规，不得介入天家中事，殿下若是选了昆宗，怕是要失望喽。”

    家规？搞啥啊，敢情李太史是逗着咱玩的么，该死！李显一听苏定方如此说法，心头立马便是一沉，很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偏生还发作不得，郁闷得小脸蛋都不由地有些子发青了起来，气恼地咬了咬唇，脑筋急速地运转了起来。

    “苏老将军，小王选定了，就李将军便好，还请老将军成全。”李显琢磨来琢磨去，到了末了还是选择相信李淳风，毕竟能让英雄盖世的苏定方都交口称赞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既然习武已是逃不过去的责任，那要选便选一个最好的师傅得了，说不准将来还能有所成就。

    “殿下莫要为难老朽了，此事老朽实无能为力，不瞒殿下，老朽当初曾受卫公大恩，算是其半个弟子，卫公的家规老朽可不敢破。”一听李显死活咬定了要李伯瑶，苏定方的头便有些子疼了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李显的请求。

    “小王实不敢为难苏老将军，然则小王主意已定，断无更改处，既是苏老将军有难处，不若请苏老将军为小王引见一番，一切尽由小王来说可成？”李显见苏定方语气坚决，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细细地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就此作罢，这便改口提出了引见的请求。

    “罢了，老朽就作一回恶人好了。”苏定方看了看李显那张满是期颐的小脸，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一声，一招手，将身边的一名亲卫叫了过来，吩咐其去将李伯瑶唤到了近前。

    “末将参见殿下，参见大将军。”李伯瑶显然已经猜到了苏定方传唤自己前来的用意，脸色自是有些不好相看，可却不敢有所失礼，奔驰到近前，翻身下了马背，恭敬地给李显见了个礼。

    “昆宗，殿下欲拜你为师，你之意如何？”苏定方瞟了李显一眼，而后面带歉意地看着李伯瑶，斟酌了下语气，缓缓地开口问道。

    “这……”李伯瑶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回答道：“禀大将军，末将能得殿下厚重，着实感激在心，然，末将才疏学浅，实不敢为殿下师，若是误了殿下前程，末将罪莫大焉。”

    “李将军，小王蒲柳之姿，本非战阵之才，然，决意习武之心甚坚，不敢言成才成器，却定会努力向学，断不会负了将军先祖之盛名，且小王此番习武不独为自身，更是为天下作一强武之榜样，期颐天下百姓能有向武之心，还望李将军能成全一、二。”李显并不因李伯瑶当面拒绝而变色，依旧是笑容满脸地说着。

    “这……”李伯瑶一看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被李显如此这般地一说，一时间不禁为之语塞，呐呐了良久之后，这才皱着眉头回道：“殿下所言实令末将受宠若惊，，本该就此应承下来才是，然则此事实非末将可以擅自定夺，可否容末将回府与家父协商一、二？”

    “当然，当然，李将军所言常理也，小王岂有不允之理，今日天时已晚，明日一早小王自当登门拜访。”这等众目睽睽的场合下，李显自无法逼李伯瑶太甚，这便满口子应承了其之所请，然则心里头却已另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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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死缠滥打（中）

﻿十二圈，足足七千多米的距离跑将下来着实不易，至少对于李显本人而言，可谓是从所未有的壮举，累是毋庸置疑之事，可就这么着，还没能拜上师，在旁人看来，是有够令人闹心的，然则李显本人却一点都不在意，不单不在意，反倒有着隐隐的兴奋在，只因李显从苏老爷子口中探听到了一个重要的隐秘——李伯瑶乃是李氏家族中唯一得了李靖兵法传承之人。

    李靖，大唐一代军神，被高宗誉为古往今来十大名将之一，将其与孙武、白起等古之名将并重，其一身所学自是非寻常可比，初唐名将中受其点拨者不在少数，其中佼佼者，除了苏定方这半个弟子之外，尚有因谋逆而被诛的侯君集、薛万彻等名将，但皆未能得李靖之真传，至于李靖的两个儿子李德骞、李德将么，别说得传武略了，压根儿就弃武从文了，足可见李靖在武略传承上的慎重——李靖祖辈皆信佛，唯其本身信道，而道家有云：三代为将乃是大忌，兵法不可不传于世，却忌乱传，唯待有缘人。

    很显然，李伯瑶便是那个有缘人，从这个意义来说，若是能拜李伯瑶为师，那就有希望得传《卫公兵法》，那等风光光是想想就足够李显流口水的了，心情振奋自是不消说了的，再累也值，当然了，话是这么说，可累却是实打实的，可怜李显这一辈子还从没这么折腾过，小身子骨都快散了架，一回府就歇了，从天不黑一直睡到了日上三杆尚不肯起，任凭嫣红等丫鬟们如何唤，李显就是赖着不出被窝，浑然忘了临睡前他自个儿要求早起的交待，眼瞅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急红了眼的嫣红等人终于祭出了大杀器。

    “哼哼，哈哈，嘿……”

    李显睡得正值迷糊之际，一股子不对劲感猛然袭来，依稀感到鼻孔发痒，脸蛋生疼，耳边还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不由地便有些子恼了，愤怒地睁开了眼，刚要发作，入眼便见一双如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自己，心里头的怒气登时便消了泰半，没说的，敢如此消遣李显的，除了上官婉儿这丫头外，更有何人，李显无奈之余，也只能苦笑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了手来，试图将小丫头抱开。

    “呜呜，嘻嘻……”

    小丫头抓李显的脸蛋似乎上了瘾，正抠鼻子掏耳蜗地玩个开心不已，这一见李显要抱她，自是不乐意得很，扭捏着小身子，发出一阵含含糊糊的抗议之声，闹得李显没了辄，又不敢用强，只好任由小丫头胡乱地在自个儿脸上肆虐个没完，一张脸苦得都皱成了一团，那副无奈状瞧得嫣红等丫鬟们全都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群死丫头，该打！明知自己这是被一众丫鬟们给作弄了，可李显却有气无法出，谁让他尽宠着上官婉儿来着，无奈之余，只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道：“嫣红，婉儿饿了，还不赶紧送林家娘子处去，快点。”

    “殿下，这都几时了，婉儿早吃足了，倒是殿下还要去卫国公府上，怕是来不及用膳了的。”嫣红服侍李显日久，哪会不知道李显这是在胡乱找理由，这便笑着打趣了李显一句，不过么，调侃归调侃，嫣红手下倒是不慢，笑嘻嘻地走到榻前，连哄带骗地将婉儿生生抱了起来。

    啊，该死，险些误了大事！李显这才想起昨日与李伯瑶的约定，心一急，顾不得许多，一掀被子，翻身而起，急急忙忙地便要下榻，却不曾想昨日跑圈落下的酸痛兀自未消，动作一大，身子便失去了控制，整个人直往地上跌了去，唬得翠柳等丫鬟们惊呼不已。

    “快，快，给孤更衣，传高邈备车，孤这就出发！”摔了个大马趴虽是疼得紧，可一心牵挂拜师的李显却是顾不上了，就这么坐在地上，一迭声地下着令。

    李显是急得直抓狂，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飞到卫国公府，可一众丫鬟们却不肯轻忽了事，硬逼着李显更衣沐浴外带用足了早膳，这才放他出行，待得赶到了南城外的卫国公府上之际，天都已近了午时。

    “什么，病了？”

    李显在卫国公府门外候了半天，就只从前去禀事的门房管事口中得了句话——卫国公李德骞病了，恕不会客，这等牵强到了极点的理由可把李显给气坏了，眼一瞪，怒视着惶恐不已的李府管事，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回殿下的话，家主昨夜突感身体不适，今日一早便卧了床，郎中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之故，宜静不宜动，还请殿下海涵则个。”面对着李显的火气，李府管家虽略有些慌乱，可却并无改口之意，陪着笑脸歉意无比地回答道。

    我勒个去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节骨眼上病了，骗鬼啊！李显如此精明之人，又怎可能相信那管事的信口胡言，然则明白归明白，李显总不能当面揭破罢，无奈之余，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这便皱着眉头横了那管事一眼，冷着声道：“李少匠既是病了，孤也不好相扰，那孤见见李司阶总该是可以的罢，嗯？”

    “回殿下的话，您来得不巧，昨日二老爷处来了信，说是二奶奶病了，三少爷昨日便赶去了陇州，得过些日子方能回转。”李府管事讪笑了一声，又给出了个更加离奇的解释。

    好嘛，跟老子玩起避而不见的把戏来了，得，没那么便当，咱就不信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不成？李显一听此言，登时便被气得笑了起来，可也懒得跟一个下人一般见识，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然有了主张，这便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都怪小王来得孟浪了些，打搅了。”话音一落，也没管那管事是何等反应，扭头便向马车处行了去，于进车厢之际，寒着声下令道：“进宫！”

    高宗的身体一向不好，这几年得了风眩症后，更是每况愈下，每日里过了午时便会嗜睡，一睡必睡足一个时辰方起，若中途被搅了睡梦，那一连几天下来都会精神不济，这一条朝中重臣大多知晓，自是无人敢在这个时段去惊扰了高宗的好觉，李显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从卫国公府负气而归时却将此事给忘到了脑后，直到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承天门前之际，方才想了起来，可怜李显不得不按耐住觐见的冲动，硬是猫马车里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估摸着高宗该是已起了，这才紧赶着递了牌子，不数刻，便有小宦官前来宣李显到武德殿觐见。

    “儿臣参见父皇。”

    李显刚一行进武德殿的后殿，入眼便见高宗面色苍白地靠坐在榻上，忙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迭。

    “显儿来啦，平身罢，有甚事么？”

    高宗的风眩症刚小小地发作了一回，此时气色差得很，可一见到李显到了，一张憔悴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和蔼的笑容，抬手示意李显平身。

    “父皇，孩儿并无甚要事，只是前来问安耳，父皇您龙体要紧，孩儿……”李显递牌子时并不知晓高宗的风眩症又发作了，待得问过了前来宣口谕的小宦官，方得知内情，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拿拜师的事去烦高宗，奈何口谕已至，不得不进宫面圣，此际见高宗面色煞白如纸，心中甚是不安，这便绝口不提正文，打算问个安便告退，至于拜师的事情，也就只能向后推上一段时间了，左右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傻孩子，朕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甚要紧的，说罢，有何事要朕帮着的？”高宗人是懦弱了些，可却并不甚糊涂，只一听李显这话便知其有所隐瞒，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摆手，打断了李显的话头，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英明，孩儿不敢欺瞒父皇，昨日孩儿已到过了左骁卫，得蒙苏老将军错爱，让孩儿有机会能观摩诸将演武，个中精彩着实令儿臣眼界大开，我大唐能有如此多强将名帅，实大幸也，孩儿振奋之余，向武之心更切，又见其中有一将，名为李伯瑶者，武略过人，孩儿心神往之，欲拜其为师，却不料此人竟是卫公之后，孩儿无能，今日亲上其府，却不得其门而入，只好恬着脸来求父皇了。”李显感受到了高宗那浓浓的舔犊之情，心中登时便是一暖，话便滔滔而出，将事情的大体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卫公之后？这事情么，是不太好办，唔，显儿欲朕如何做？”

    李显拜师左骁卫之事说大不大，可说小却也不算小，昨日之事一出，自有人将全盘经过报到了高宗处，对于李显碰壁的结果，高宗自是早就料到了几分，不过爱子心切的高宗却也没怎么担心，在他看来，所有的难题不过就是一道圣旨罢了。

    “父皇，那李伯瑶眼下虽仅是六品小官，但却是名门之后，依孩儿看来，若是用强，势必不美，孩儿不敢求父皇下旨成全，但求父皇能给儿臣一道旨意，让儿臣能以恩赏卫公之名义堂堂正正地走进李府，其余诸事孩儿自可为之。”李显早在进宫前便有了全盘之计划，此时听得高宗见问，自是答得飞快。

    “哦？如此足矣？”高宗本打算下诏直接令李伯瑶为李显之师的，可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仅仅要求一道恩赏诏书而已，不由地为之一愣，狐疑地看了看李显，疑惑地追问了一句道。

    “孩儿实不敢虚言哄骗父皇，如此便足矣。”李显本就不打算用强逼的手段，以免适得其反，至于如何说服李家父子么，李显自有其分寸，这便昂然应答了一句道。

    “唔，既如此，这诏书朕便给了。”高宗本心也不是太愿意对功臣之后用强，此际见李显说得信心满满状，自是不会再多坚持，略一才沉吟，便慨然答应了李显的请求。

    成了，嘿，这回看李家父子还有甚可推托的！李显一听高宗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嘴角一弯，略带一丝兴奋之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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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死缠滥打（下）

﻿《卫公兵法》可是好东西，李显自然是不想放过的，哪怕他自个儿练不成，留着调教手下也不赖，指不定机缘巧合之下，炮制出一帮子小卫公来，那可不就发大了，可惜的是这玩意显然不好搞到手——当初李靖成书之际，倒是往皇宫里献了一整套，遗憾的是那一套被太宗带到昭陵里当陪葬用了，如今除了李伯瑶手里头有之外，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套了，即便是其父李德骞也没能拥有，很显然，不摆平了李家父子的话，李显的愿望便没个实现的可能。

    强扭的瓜不甜？或许罢，可好歹还能有瓜吃不是？总比啥都没有的一场空来得强罢，再说了，只消能将瓜藤给扭转过来，李显就不信水足肥够之下，那瓜还真能差到哪去，当然了，前提条件是别把瓜藤给扭死了，否则的话，还真有可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这，就需要技巧与耐心，很显然，这两者李显都不缺，他等得起，这一等就足足等了近半个月，直到春闺已过，李显终于等到了他所需要的那一道进门之圣旨。

    “圣天子有诏曰：先卫公李靖有大功于国，先帝在日，屡多褒奖，朕每思及，皆有感焉，特恩赏金五十两、绸两百匹……荫一子，以资籍勉，钦此！”

    等待需要耐心，出手却须果断，李显自是深韵个中三味，这一从自家老爹手里拿到了所需的圣旨，立马便领着数名小宦官，排开了亲王的仪驾，摆足了架势直奔卫公府上，理所当然的，有了圣旨这玩意儿在手，卫公府的大门自是进得便当无比，不仅如此，卫公府上下还都得紧赶着前来接驾，老老少少的一个都不少，跪满了一地，聆听李显宣读圣训，还别说，别看李显个子小，声音却一点都不小，宣起圣旨来，颇有种威严之肃然，气度上比起通常负责宣旨的老宦官们可是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

    “臣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公府已历二世，数十年来恩赏不绝，似此等场面自是久见不鲜，自不可能有甚失仪之虞，待得李显话音刚落，一众人等已照着老例，山呼地谢起了恩来，中规中矩，实无可挑剔处，当然了，李显此番乃是有求于人而来，纵使发现有啥不妥，一准也是视若不见罢。

    “卫公，恭喜了。”

    李显一边将手中已卷好的圣旨交到李德骞手中，一边笑着说了一声，那笑容要多和蔼便有多和蔼，不过在李德骞看来，这笑容着实不好消受，无他，只因人情不好白受——李显求得恩赏圣旨的事情又不是啥机密事，李德骞自是也曾听到过风声，毫无疑问，李德骞满心眼里其实并不想要这么份纯属锦上添花的圣旨，问题是他却是无法在这事上头有甚发言权的，如今圣旨已出，他又岂敢不接，这一接之下，岂不就欠了李显一个人情，至于该如何么，那可就令李德骞犯难了，偏生李德骞又不是个虚伪之辈，心里头的憋屈又怎个郁闷了得。

    “有劳殿下了，得蒙圣上宏恩，下官感激涕零。”

    甭管心里头怎么想的，该说的场面话自是不能不说，李德骞这便紧赶着躬了下身子，双手接过了圣旨，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之后，便没了下文，就这么似有心似无意地忘了要请李显到厅堂里叙话。

    “卫公客气了，小王，咳，咳，咳……”

    李德骞可以忘了邀请，李显却是绝对不会就这么知趣地告辞而去的，若不然，那份恩赏圣旨岂不是白要了？这不，一见李德骞打算装糊涂，李显肚子里尽自腹诽不已，但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呵呵地客气了一句之后，立马假咳了起来。

    “殿下，您这是……”李德骞见李显咳得一派难受状，自不敢再装糊涂，赶忙做出关切状地问了一声。

    “没事，没事，小王初次宣召，一时使岔了气，一会便好。”李显假咳本就是为了引李德骞开口，这一见李德骞果然上了钩，李显立马毫不客气地打蛇随棍上。

    “啊，下官光顾着高兴，怠慢了殿下，海涵，海涵，还请殿下入内用茶，歇息一番可好？”

    眼瞅着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纵使心中再不情愿，李德骞也不敢不出言邀请了，毕竟李显乃是当今亲王，真要是将其得罪得狠了，万一生出了甚子事端来，卫公府上下指不定得穿多少小鞋来着，无奈之余，李德骞也只能是强笑着陪了个罪，将李显迎入了二门厅堂中，各自落了座，自有一众下人们紧赶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

    “卫公，这茶不错，孤用着顺，好！”尽管并不口渴，可李显还是假模假样地端起了茶碗，猛喝了一大口，笑眯眯地赞了一句，满脸的陶醉状，似乎真的很喜欢这茶一般。

    “殿下客气了，这茶乃是下官江南那头的农庄里产的，殿下若是觉得好，下官处有多，殿下回头不妨多带些走便是了。”李德骞心里有事，此时见李显提起茶好，倒也没怎么多想，随口便应了一声。

    “好，小王久闻卫公慷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王生受了，呵呵，好啊，卫公果有令尊大人之遗风，遥想当年，令尊大人驰骋疆场，勇破诸寇，威风八面，所向披靡！小王恨不能早生几年，也好领略一下我大唐军神之风采，惜乎，惜乎。”李显本就是得了竿子便可往上爬之辈，弯子一绕，立马便绕到了李靖的身上，言辞间满是感慨之意。

    “不敢当，不敢当，下官实难及先父之万一，得蒙殿下谬奖，下官惶恐，惶恐。”

    李显倒是说得慷慨了，可李德骞听在耳朵里，却是心中发沉，怕的便是李显说武略之事，问题是李显交口称赞的可是自家老爹，他李德骞总不能不应罢，也就只能是诚惶诚恐地逊谢着。

    “卫公过谦了，唉，不瞒卫公，小王心里烦啊，眼瞅着我大唐周边不靖，战事屡屡不绝，心忧矣，且看满朝诸将尽白头，小王如何能坐视乎，今小王奉父皇之旨意拜师习武便是本着振武之心，诚然，小王蒲柳之姿，实难成大器，但却可为天下之榜样，若能有助父皇安定天下，则是小王之幸也，还望卫公能看在小王一片苦心的份上，成全小王之孝心，孤感激不尽。”李显的口才乃是后世官场里厮混出来的，自是倍儿地棒，一通子话说将下来，可谓是声情并茂，摆事实，讲道理，顺便还将高宗这杆大旗扯出来当了虎皮，说得李德骞冷汗狂冒不已。

    “啊，这，这，这……”

    论口才，十个李德骞加起来，也不是李显的对手，被李显如此这般地一说，李德骞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说成全么，李德骞百般不愿跟天家子弟扯上关系，这可是先卫公李靖传下来的规矩，可要当场拒绝么，一来是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李显此来可是给足了好处的，二来嘛，公然拒绝李显的话，岂不是说高宗的旨意不妥当，未免有抗旨之嫌，可怜李德骞急得汗如泉涌了，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才好了。

    “卫公可是嫌弃小王无能么？”

    李德骞已经够狼狈了的，可李显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小脸一肃，似颇为不满地冷着声紧逼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下官，下官岂敢，这个，这个……”

    这一见李显变了脸，李德骞立马便有些子慌了神，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躬身致歉着，那结结巴巴的样子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哦，那是小王误会了，卫公还请就座罢。”一见李德骞彻底慌了神，李显脸色立马稍霁，淡淡地一笑，拂了下袖子，示意李德骞入座。

    “多谢殿下见谅。”李德骞已被李显搓揉得有些个乱了分寸，生怕多说多错，忙不迭地逊谢了一声，坐回了原位。

    “好叫卫公得知，当初李淳风、李太史归隐之前曾有语于小王，说小王之师当在左骁卫，小王原本不信，也就是姑妄一试罢了，却不料一见李司阶之下，方知李太史所言无虚也，心实神往之，若能得卫公准允，许小王随李司阶学些本事，实小王之荣幸也，小王倒也不奢望能上阵立功，但求能强身健体之余，为劝武天下略作表率，心实足矣，若卫公能允之，小王自当择吉日前来贵府拜师，如此可成？”待得李德骞入了座，李显诚恳万分地述说了开去，语气倒是恳切万分，可内里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是浓得呛人。

    “能得殿下看重，实犬子之幸也，只是犬子无才无德，若是误了殿下大事，实下官之罪过也，还望殿下能体恤下官一、二。”李德骞已被李显逼到了墙角上，再无一丝的转圜余地，可一思及祖训，李德骞还是不敢轻易违背，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李显的请求。

    “卫公此言差矣，李司阶之能便是苏老将军也都是赞不绝口的，小王能拜其为师，实是高攀了的，当然了，李司阶有官职在身，小王自不敢因私而废公，只求李司阶三、五日到小王府上一行，指点一下小王，授些刀马功夫便足矣，当不会致误了李司阶的正务，如此总该可以了罢？”这一听李德骞的婉拒，李显哪肯就此作罢，面色先是一凛，似欲动气之状，而后面皮抽搐了几下，再次进言了一番，只是语气里颇有些怨气的表征了，似乎已到了将要发飙的边缘，直看得李德骞不禁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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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临时协议

﻿别看李德骞头上有着“卫国公”这么顶金光闪闪的大帽子，其实不过就是一寻常人耳，姑且不说其能耐远逊其父李靖，便是风骨上也远不及乃父万一，面对着李显的软硬兼施，李德骞丝毫没有其父当年当面拒绝太宗李世民邀其参与玄武门之变的坚毅与勇决，被李显唬得心惊胆颤之下，满头满脸的汗水流淌得跟瀑布一般，整一个虎父犬子的最佳写照。

    “殿、殿下，下官，啊，下官虽是三郎之父，却、却是不好代其做主，此事，唔，此事若是犬子愿意，下官、下官当无异议。”

    李德骞已是完全乱了分寸，再一看李显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心下更慌，极为失仪地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结结巴巴地述说着，毫无担当地便将皮球踢给了自己的儿子。

    “好，能得卫公成全，小王感激不尽，既如此，就请李司阶前来一叙可好？”

    打铁本来就需乘热，李显自不可能放过这么个一举定乾坤的机会，李德骞话音一落，李显立马笑容满面地接着挤兑道。

    “来人，去唤三郎前来。”

    事已至此，李德骞纵使再不情愿，也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是万般无奈地吩咐下人去请李伯瑶前来叙话。

    “末将参见殿下，见过父亲。”

    李伯瑶实是不愿在李显跟前露面，先前接旨时是不得不出迎，可接旨一毕，他立马就悄悄地闪了人，躲着不肯跟李显碰面，奈何自家老父顶不住李显的压力，他纵使不愿，也就只能随前来传唤的下人进了厅堂，入眼一见李显正笑咪咪地高坐上首，李伯瑶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不敢在李显面前有失仪的表面，只能是疾步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行礼问安不迭。

    “李将军不必客气，小王冒昧打搅了，海涵则个。”

    对于李伯瑶这个卫公传人，李显还是很看重的，自不可能在其面前拿亲王的架子，这便极为随和地虚抬了下手，示意李伯瑶免礼。

    “谢殿下。”

    李伯瑶虽已知晓自个儿被传唤来的目的何在，可却不想自己主动开那个口，谢了一声之后，便走到李德骞身后站定，一派目不斜视之状。

    “卫公，先前所议可算数否？”

    李伯瑶不开口，李德骞自然也不想多事，大厅里立马便静了下来，然则李显却显然不打算让沉默进行到底，这便笑呵呵地对着李德骞一拱手，将话题敞开了来说。

    “当然，当然。”李德骞的气势早已被夺，自无抗拒李显之心，此际见李显发了话，自无法再保持沉默，忙不迭地陪了个笑脸，而后扭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颇为无奈地说道：“三郎，周王殿下有意随尔习武，汝之意如何？”

    如何？那还用问，当然是不愿了的，只不过事已至此，直接拒绝李显显然是不成的，这一条李伯瑶早在来前便已是心中有数了的，也早有了应对之道，此际见自家老父问起，李伯瑶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先是对着自家父亲点了点头，而后转向李显，一躬身，抱拳行礼道：“能蒙殿下见重，实末将之幸也，只是在下乃微末之将，才疏学浅，若是误了殿下前程，怕是不好。”

    “李将军过谦了，小王其实所求不多，唯强身健体耳，李将军若肯授业，小王自当勤勉，必不坠了李将军之名。”李显自不可能被李伯瑶这等自谦之言所动摇，抬手示意李伯瑶免礼之余，笑呵呵地回答了一句道。

    “授业之说末将实不敢当，且先祖有言：武授有缘人。末将不敢一日或忘，今，殿下既是欲习先祖武略，尚需实证缘分方可。”李伯瑶木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语气坚决地抛出了个先决条件。

    嗯？有缘？嘿，好主意！这小李可比老李狡猾多了，不愧是卫公传人！李显乃灵醒之辈，阅历丰富得吓人，只一听，便已看穿了李伯瑶打算施展的退兵之策，说穿了也简单，缘份那玩意儿本就虚得很，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那话可不都是李伯瑶说了算了的，真要是顺着李伯瑶的意思，那李显拜师的打算百分百要落到空处。

    “哦？哈哈哈……”李伯瑶话音刚落，李显立马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李伯瑶父子俩皆看傻了眼，愣是想不明白李显为何大笑如此。

    “殿下为何如此，末将所言可是有乖谬之处么？”

    这一见李显笑起来便没个完了，李伯瑶不禁有些子动气了，虽不敢出言呵斥，可问话的语气里却隐隐带了丝怒意。

    “非也，非也，呵呵，小王一时失态，将军莫怪，莫怪。”李显收住了笑声，摇了摇头道：“李将军误会了，小王非是要习令祖之武略，唯思健体耳，李将军只消教授本王些刀马上的本事即可，这该不违反将军之祖训罢？”

    “此言当真？”

    李伯瑶倒是没想到李显会如此说法，一时间有些子转不过弯来，话便脱口而出了，只不过方才一说完，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了，可惜为时已晚，也就只能祈祷李显不要顺竿子往上爬了。

    “当然，小王向无虚言，李将军若是不信，小王可对天盟誓！”

    李显是啥人，那可是精明得石头里都能榨出油来的人物，很显然，李伯瑶的祈祷没能起到作用，他的话音才刚一落，李显立马赌咒一般地举起了右手，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

    “殿下无须如此。末将信便是了。”

    眼瞅着祈祷无效，李伯瑶虽无奈，却也只能接口应答了一句。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小王当禀明父皇，择吉日再来贵府上拜师，今日多有打搅，告辞了。”这一见李伯瑶已被逼住，李显自是打算见好就收，丢下句交待便打算走人，以免夜长梦多。

    “殿下且慢。”

    真要是李显就这么回禀了高宗，那拜师之举可就再也无挽回的余地，甭管李显究竟有没有从他李伯瑶处学到东西，那顶“师傅”的帽子可就得牢牢地扣在李伯瑶的头上，想摆脱都没了可能，这一见李显说走便要走，李伯瑶可就有些急了，不管不顾地喝了一声，拦住了李显的去路。

    “哦？李将军可还有旁的交待么，小王恭听便是了。”

    李显是得了便宜立马卖乖，也不管李伯瑶应承了没，只管摆出一副尊师重道的小样子，直看得李伯瑶气不打一处来，偏生还发作不得，脸立马便有些子发起了苦来。

    “末将不敢言交待，只是末将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若有得罪处，忘殿下海涵。”李伯瑶毕竟是卫公传人，不说心思敏锐，便是风骨上也颇有其祖之风，面对着李显的低姿态，李伯瑶并未为之所动，不亢不卑地行了个礼道。

    “李将军请讲，但有所命，小王自当尽力便是了。”

    这一见李伯瑶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李显心里头不免也有些子犯起了叨咕，不过却也不是太在意，这便微笑地拱了拱手道。

    “好叫殿下得知，末将之武道与旁人颇有不同之处，个中苦楚甚多，习练之际，几同折磨，若是殿下能熬得住，末将自当尽力教导，若是殿下不能持之以恒，请恕末将不敢教授。”李伯瑶拱手还了个礼，一派为李显着想状地款款而言道。

    吃苦？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李显活了三世，苦倒是没少吃，不过那基本上都是精神上的折磨，还真没怎么吃过肉体上的苦头，月初那会儿南校场跑圈之举已属于从没有过的人品大爆发了，真要是再来上这么一遭，李显还真不知有没那个勇气，此时一听李伯瑶如此说法，不由地便犯起了叨咕，问题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李显显然已没了退路，毕竟如今拜师习武的诏书都已公告了天下，总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罢，真要是如此，那李显别说借习武之名来避嫌了，首先就得贻笑天下罢，那后果可不是李显所情愿看到的。

    “李将军放心，小王自当遵将军之吩咐行事，断无懈怠。”既然没有了退路，李显也就只能是耿着脖子强撑到底了。

    “殿下此言末将牢记矣，倘若殿下真能如此，末将自不敢藏私，至于拜师一事姑且等殿下试过之后再定罢，”李显的反应虽快，神情也掩饰得极好，可李伯瑶还是敏锐地发现了李显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心中大安，这便紧赶着下了个断言。

    “也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起，每隔三日，小王皆当前来候教。”李伯瑶言之有理，李显自是不好再出言辩驳，这便暗自咬了咬牙，一口应承了下来。

    “不敢，还是末将亲至殿下府中好了。”李伯瑶可不想李显三天两头地往自个儿府上跑，万一要是李显真能持续上三、两月的，哪怕其后李显不玩了，他李伯瑶只怕依旧摆脱不了那顶该死的“师傅”名份，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如此，正可谓是黄泥巴丢身上，不是屎也是屎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小王这就进宫先禀明了父皇再行计议，告辞了！”尽管被李伯瑶猜破了自己的用心，李显却一点都不以为忤，哈哈一笑，拱手为礼地说了一句，而后笑眯眯地由李家父子陪着出了卫国公府，自回宫去不提。

    “三郎，你怎地能应承去了周王府，唉，这，这……”

    李显倒是高高兴兴地走了，可李德骞却是苦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一待李显的车驾离去，连府门都不及进，就在门外跺着脚埋怨起了李伯瑶来。

    “父亲莫急，孩儿自有分寸，此子虽聪明过人，却未必便能吃得下苦，一时或许能持，久后必有懈怠，真到那时，孩儿自有脱身良策。”

    此事之所以会发生，究根结底是因李德骞自己顶不住李显的锐利词锋之故，跟李伯瑶的关系其实真大不到哪去，然则面对着老父的埋怨，李伯瑶又怎敢说出甚不是的话来，也只能是温言安抚道。

    “唉，罢了，罢了，随尔折腾去罢！”

    李德骞本就不是甚智者，面对着此等结果，尽自心中忧虑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面色愁苦地转身进了府门，行走间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不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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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初见骆宾王（上）

﻿鸿运客栈不大，就只有三进院子而已，在京师无数的客栈中，最多只能挨到中型的边罢了，可因着离尚书省近之故，生意倒是不错，尤其是值此每三年方有的大比之际，更是顾客盈门，大体上都是各地来京赴试的士子，真可谓满院书卷气，大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盛况，若是考前来此，必可听得欤迩的读书声此起彼伏，相映成趣，可如今恰值考已毕而榜未放之时，几乎所有的士子都趁机出游去了，或是寻亲访友，或是行走权贵门下，又或是出城踏春，不一而足，难得有留守之辈，或许丙四房中的那位老士子算是唯一的一个例外罢。

    老士子的年龄确实不小了，两鬓斑驳，胡须半白，脸色黝黑而又憔悴，显然是个运势不佳之人，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人便是以诗才闻名天下的骆宾王——骆宾王，字观光，婺州义乌人（今中国浙江义乌），自幼便有神童之称，二十二岁时，便曾以乡贡之身份参与京师大比，可惜名落孙山，二十五岁时，卷土重来，不料还是未能上榜，正值万念俱丧之际，得时任左仆射的长孙无忌赏识，得以入其幕僚为属官，时隔不久，便因生性耿直得罪了小人而遭构陷，所任官职被免，于回乡途中又得慕其名之道王李元庆所邀，在道王府为官三载，其后，力拒道王挽留，携家带口到了兖州，欲学其祖父耕读以自娱，怎奈书生岂是耕田辈，几经挣扎之下，不但无乐可言，更将仅有的一点微薄积蓄皆耗尽，几至“糟糠不赡，审算无资”的地步，加之老母年老多病，亟需用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写信肯求昔日好友司列太常伯刘祥道代为引荐，以取得参与科举之身份，幸得刘祥道仗义奔走，骆宾王方得以“贤士”身份参与今科大比。

    时运不佳，官运不佳，生活困顿，空有满腔的抱负却无处施展，这林林种种的苦难实非常人可以承受，更别说似骆宾王这等饱学之士，然则多年的苦难却并没有改变骆宾王那刚直的性子，哪怕此番为了能筹钱帮老母治病，骆宾王不得不违心向已是高官的至交好友刘祥道求援，可一旦真得了大比之资格后，骆宾王依旧不屑去奔走权贵之门，甚至不曾动过去拜访一下刘祥道的念头，宁可坐等榜单公示，这固然是其清高个性使然，其实更多的还是囊中羞涩之故罢，此时的骆宾王别说去登权贵之门了，便是出外踏青请马车的脚力钱都力有不逮，只能是缩在客栈里，以吟诗打发时间。

    “睠然怀楚奏，怅矣背泰关。涸鳞惊煦辙，坠羽怯虚弯……”

    骆宾王的诗无疑是好的，只是受心境的影响，不免带有些微的消沉，这等浅吟低唱之下，更是有种凄凉之感，只是他自己却无所谓，一味沉寂在意境之中，依稀间似乎又看见了当年凄然离京时的悲怆。

    “骆先生在么？”

    就在骆宾王缅怀往事之际，敲门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便传来了个问话声，那声音骆宾王倒是熟得很，除了店小二那个大嗓门之外，再无旁人。

    “稍待。”

    一听是店小二在叫门，骆宾王心中便不免有些子忐忑，倒不是因着诗情被打断之故，而是因他囊中羞涩，拖欠房费已有数日，此时实是怕被催逼，尽管这一向以来，店家并不曾就房费的事催促过，可骆宾王自己却深为过意不去。

    “骆先生，您果然在啊，我就说了，先生是勤勉人，定是又在用功了的。”门方一开，不待骆宾王有何表示，那店小二便已嘻嘻哈哈地扯上了。

    “小二哥，房费的事还请小二哥宽限几日，待发了榜，骆某定会如数纳上。”

    骆宾王深恐等到店小二出言催逼时不好相看，这便紧赶着抢先开了口，满脸歉意地拱手解说道。

    “唉呀，骆先生这说的是哪的话，小的可不是来催房钱的，得，光顾着絮叨，忘了正事，呵呵，骆先生，是有位公子要见您。”

    店小二显然是个爽快人，一听骆宾王如此说法，立马大笑了起来，一拍自个儿的大腿，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骆宾王来京多日，倒也有些昔年老友前来想邀，只是骆宾王为人清高，并不想以落魄之身见人，便假借温书备考的名义全都推辞了去，只言等放榜后再一一回访，如今榜尚未放，诸位老友知其个性，自是不会在此时前来打搅，此时听小二如此说法，不由地便为之一愣，硬是想不起来自己何曾有年少的相识。

    “公子爷，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骆先生，公子爷若是能得骆先生指点，将来必有所成，呵呵，得，小的嘴碎，不打搅您二位叙话了，您请罢，小的忙去了。”

    店小二热心无比地往边上一让，为骆宾王引见了一下一对主仆，而后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忙乎去了。

    “学生王三郎见过骆先生。”店小二刚离开，一名青衣少年已行上前来，对着骆宾王便是一鞠躬，很是客气地见了个礼。

    “不敢，不知公子此来是……”

    骆宾王并不擅长与人交往，此时见面前这个少年看着无比面生，年纪也不大，不过十岁出头而已，可气度却不小，倒也不敢轻视，只不过骆宾王却并不想与陌生人多闲扯，这便迟疑地问了半截子话，丝毫没有请那少年进屋叙话之意。

    “学生素来好文，得闻先生在此，喜不自胜，厚颜冒昧前来，多有打搅了。”

    王三郎自然不是王三郎，而是微服私访的周王李显，此番前来鸿运客栈，自是专程为拜访骆宾王而来的——李显前世那会儿与骆宾王有过一些交往，只是并不算深交，但却极为佩服骆宾王的才学与耿直，到了骆宾王因遭后党构陷入狱时，李显还曾为之奔走，甚至在刚一当上太子，便上本高宗，专门为其脱罪，不只是因着爱惜骆宾王的才学之故，更为的是其不畏权贵的风骨，当然了，骆宾王一生的不幸李显也是心中有数的，前世那会儿无能为力也就罢了，今世既然重生了，李显倒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将其拉进自己的阵营之余，顺便挽救一下其蹉跎的人生。

    “公子客气了，骆某不过浪得虚名罢了，实不值一提。”

    骆宾王此时穷困潦倒，自不想以此身份会客，对于李显的美言全然当成了耳边风，微微一笑，随口回了一句，人却依旧站在房门口不动，那架势已是摆明了逐客之意。

    骆宾王这等冷漠逐客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有效，但凡有些爱惜脸皮之辈见此，十有八九会自觉地告辞而去，可用来对付李显么，那就浑然没有用处，不说别的，光脸皮那玩意儿，李显在后世官场上可是修炼得有如铜墙铁壁一般，别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了，便是拿锥子来刺，怕也不见得能留下些啥印记来。

    “不然，骆先生过谦了，您之诗名满天下，想见青史留名也是理所当然，在下自幼便仰慕先生的风采，但凡能得先生新作，学生总须反复咏读，直至能背方可，每每细细体悟个中之韵味，皆令学生受益匪浅，今能得见先生当面，学生喜不自禁矣。”

    李显旁的本事或许不见得有多高明，可口才却是一等一的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这满天下只怕是排得上号的，或许大唐诸官中唯有李义府那厮方能跟李显一较高下，此际忽悠起骆宾王来，那可是一套接着一套，纵使骆宾王再清高，被李显这么个小屁孩可着劲地一捧，一时间还真有些晕乎的，冷漠的脸色顿时大为缓解了些。

    “公子过誉了，骆某实不敢当。”骆宾王脸色虽稍霁，可依旧没有请李显入内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拱手还了个礼道。

    嗯哼，有门了，再来！李显见骆宾王脸色已稍缓，自是颇有些得意，立马趁热打铁地接着道：“学生所言句句是实，并无虚言，先生七岁作《咏鹅》，十八作《冒雨寻菊序》，后又有《途中有怀》、《送费六还蜀》、《秋日送侯四得弹字》等等诸多名篇，学生皆熟知能详，每每奉为圭皋，亦偿习而学之，得诗若干，自知学浅，远不及先生万一，若能得先生斧正，是为学生之大幸也，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学生这厢有礼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遑论李显几番话下来，几乎句句皆搔到了骆宾王的痒处，如此一来，骆宾王自不可能再拒李显于门外，哪怕他并不想以贫贱之身份会客，到了此时，也没了拒绝李显的理由，略一沉吟之后，往边上让了让，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公子言重了，赐教不敢当，交流一番却是不妨，公子请进。”

    哈哈，成了！这一听骆宾王叫请，李显心中暗自得意不已，可脸上却是一副恭谦的样子，再次行了个礼道：“先生请。”

    “嗯。”骆宾王这一次没再多客套，转身先走进了房中，而李显则对跟在其后的高邈低声交待了几句，方才从容地走进了骆宾王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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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初见骆宾王（下）

﻿“王公子请坐，陋室无茶，清水以待，海涵。”

    骆宾王将李显让进了房中，亲手为李显倒了杯凉水，搁在了几子上，而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脸色虽从容淡定，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之意。

    “多谢骆先生，晚辈能聆听先生教诲便是种难得的福分，清水即琼浆，学生愧受了。”

    李显乃敏感之辈，骆宾王眼神里的那一丝惆怅虽是一闪而过，可却瞒不过李显的观察，心中自是感慨不已，然则却并没将之带到脸上来，而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礼，逊谢了一声，不单如此，还真就端起了茶碗，浅饮了一小口。

    “还没请教公子的府上是……”

    这一见李显执礼甚恭，骆宾王看向李显的眼神里赞赏之意自是更盛了几分，微笑着点了点头，试探地出言问起了李显的家门。

    “好叫先生得知，学生祖上也是官宦人家，如今家道中落，仅以商贾为业，学生自幼向学，尤喜诗书，奈何无人指点，成就终归有限，今能遇先生，学生万幸焉。”

    李显早在来拜访骆宾王之前，便已准备好了说辞，此时听得骆宾王见问，自是不慌，躬着身子款款而答道。

    “哦，原来如此，商者小道也，公子能一心向学怕不是好的，骆某不敢言指点公子，若有旧作，骆某或能评之。”

    商贾无地位，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哪怕初唐风气开放，从商者的地位依旧不高，这一听李显自言商贾出身，骆宾王虽不曾作色，可言语间对商贾之辈的轻视却是不加掩饰的，之所以尚保持着客气，不过是因对李显本人有好感罢了，可即便是有好感，骆宾王显然也不打算与李显长谈，直截了当地便索要其李显的旧作来，其用意不过是打算勉强评点一下李显的诗文，也好就此将李显打发走了事。

    诗这玩意儿李显前世时还真是做过不少，水平么，也就属于躲被窝里自我陶醉一番的水平，当然了，他当帝王那会儿，每有诗作问世，总能赢得喝彩无数，那时节，李显还真有点将自己比肩初唐四杰之得意，然则综合后世李盛的经历，回头一看，那都是些啥玩意儿来着，压根儿就拿不出手，别说在骆宾王这等高人面前了，便是让寻常文士见了，只怕也得大皱眉头，至于会不会因此而倒了胃口，怕还得两说才是。

    自己的诗自然是不成的，可李显好歹在红旗下活了半辈子，真要是被逼到墙角上的话，拷贝一把也不是不可以，旁的不说，《唐诗三百首》还是背过的，真搞几首出来，没准还就成李白了，然则这里头却有个问题在——李显来见骆宾王，心里头确实是打着要延揽其的目的，如此一来，迟早都得暴露真实身份，真到那时，诗名满天下可不是李显想要看到的局面，原因很简单，李显之所以弃文从武，为的便是掩人耳目，于文名这玩意儿，李显可是敬谢不敏的，很显然，这拷贝出来的东西既得不让骆宾王轻视，又不能让其惊为天人，如此算来，可就难了，当然了，李显既然敢来，自然不会没准备，这不，但见李显躬身施了个礼之后，从衣袖里一掏，取出了张卷好的纸来，双手捧着，递到了骆宾王的面前。

    “风卷寒云暮雪晴,江烟洗尽柳条轻,檐前落叶无人扫,又得书窗侧夜明。唔，王公子这字不错，诗之意境亦属上佳，架构亦无误，只是其中尚有值得斟酌处。”

    骆宾王将卷着的纸展了开来，先是粗略一扫，而后轻吟了起来，到了末了，击节赞了几句之后，又觉得此七言绝句尚未能尽善尽美，这便微皱着眉头，细细地推敲了起来。

    诗是中唐写实诗人戎昱所作的一首《霁雪》，本身自然是好诗，只是其中被李显更改了几个字，为的便是不使此诗太过完美，此时见骆宾王提出疑义，李显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心中暗自好笑不已，不过脸上却摆出了一派受教的样子，很是谦逊地躬身应答道：“儿戏之作能入得先生法眼，学生既喜且恐，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不然，就此诗本身而言，气韵颇佳，非历练足够之辈难以作出，以王公子之龄，能有此作，也算是少有的了，骆某向不虚言，他日公子若是多加钻研，必可成大器，只是其中两处当稍润色方好，如‘落叶’一词用于此处，虽能押韵，却嫌直白了些，于意境上有伤，若改为数片或许更佳，另，‘又得书窗侧夜明’一句中，那‘侧’字颇显突兀，为与上句呼应故，似可改为‘一’字方妥，若如是，佳句可成，此诗当可传颂方家！”

    骆宾王说起诗来自是头头是道，可谓是一语中的，听得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只因骆宾王所改之处，正是李显偷换了词的地儿，而改过之后的字眼竟然与原作毫无二致。

    “先生高明，学生叹服！”

    若说李显前头那些个恭维话大多是演戏的成分居多的话，此时的话语可就完完全全出自真心了，对于骆宾王诗赋上的能耐，李显已是彻底心服口服了的，不过么，这等结果原本也在李显的意料之中，毕竟盛名之下，又岂会有虚士。

    “先生一词休要再提，以王公子之天姿纵横，必是我辈中人，他日成就必高，骆某虽不自弃，却实不敢当得公子‘先生’之谓，若不嫌弃，唤骆某一声老哥足矣。”骆宾王显然很是看好李显所显露出来的“诗才”，这便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既是老哥有令，在下自不敢不从，然，也请老哥莫再叫在下‘公子’，唤声小友，或是直呼三郎亦可。”一听骆宾王如此说法，李显也笑呵呵地回应了一句，话音一落，一老一少几乎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在陋室里回荡个不休。

    “以老哥哥之大才，今番进士高中必然无疑，莫怪三郎交浅言深，三郎很是好奇老哥哥将谋何职位耶？是外放州县，还是欲在朝中任事？”一老一少大笑了一阵之后，又谈了谈诗词，别看岁数差了几近一辈人，可彼此间的交流却是相谈甚欢，然，讨教诗词自不是李显今日前来的目的，此时见气氛融洽，李显顺势便转入了正题。

    “无妨，骆某行事向来不避人，此番若是侥幸能中，某自当朝堂效力，州县之地非某所愿！”骆宾王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直言不讳地回答道，话音里满是自信之意。

    果然如此！李显自是知晓前世那会儿骆宾王中进士之后的一些遭遇——此老中进士后，因不肯贿赂吏部官员，从而被打发到了礼部，当了个区区九品的奉礼郎，后虽因刘祥道暗中使力，得以提升为东台详正学士（此为专为皇室写应景诗赋的机构，相当于后世的翰林院，非饱学之士不能充任。），可惜学士没当多久，便因骆宾王看不惯朝中苟且之徒满堂，愤然以诗文讥讽之，随即遭到罢官之命运，更被哄骗着到塞外去从了三年的军，吃尽了苦头，回京之后倒是提了侍御史之职，可接着又因对武后干政不满，屡屡上书弹劾为虎作伥的一干后党之徒而惨遭构陷，以受贿之名下了大狱，险些冤死狱中。

    前世那会儿，李显每每想起骆宾王的遭遇，总感慨其生不逢时——明明是才高八斗之辈，刚直敢谏实不在一代名相魏征之下，偏生遇到的是懦弱无能的高宗与弄权无耻的武后，最终落得个投江而亡之下场，其遭遇之悲令后世之人扼腕痛惜不已，李显此番前来，一方面是打算看看能不能将其罗致在旗下，另一方面未尝不是想给骆宾王支个招，以避免其经历凄惨悲壮的一生。

    “老哥哥豪情在下佩服，只是如今之朝局恐非当年可比，自长孙老相遭黜之后，已难有清平矣，与其勉力侍于朝，不若先至州郡立基业，待根基稳后，或能以之清顽疾……”李显斟酌了片刻，尽量用委婉的口吻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却不料话尚未说完，便见骆宾王面色一沉，挥手打断了李显的话语。

    “顽疾当用重药，若是人人皆退缩，又有何人敢出头耶？骆某虽落魄之辈，却不敢后人，小友不必再说此等话语，骆某主意已决！”

    一说起为政之道，骆宾王一改先前的和蔼，更不见早前的落魄与寂寥之神色，气宇轩昂至极，大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气概。

    罢了，这老爷子还真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李显一听骆宾王如此说法，自是知晓自个儿绝对劝其不动，自也不想再多费唇舌，若是因之令其生厌，那反倒不美，再一想，左右来日方长，终归还是有办法保其平安的，也就不再多说此事，告了声罪之后，将话题转回到了风花雪月的诗词上，以评点时文为乐，倒也谈得有来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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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倒霉的孩子（上）

﻿“小二哥，您这是……”

    一番长谈之后，眼瞅着天色渐晚，李显便起身告辞而去，骆宾王虽与李显谈得颇为投契，奈何囊中羞涩，却也没敢出言挽留，更不敢说些甚把酒言欢之类的话，只是客气地将李显送出了客栈的大门，方才转回了自个儿的客房，才一进门，入眼便见店小二正从一个不小的食盒里往几子上摆酒菜，那一碟碟的食物虽算不得太精美，可满满当当地排了一几子，那等丰盛状却也不是骆宾王此际能消费得起的，心中惊疑之下，不得不赶紧出言探问道。

    “啊，是骆先生回来了。”店小二正低头摆弄着食盒子，这一听到响动，立马抬起了头来，一见到是骆宾王，顿时便笑了起来道：“这都是刚才那位公子交待的，啧啧，骆先生可是遇到贵人了，那公子不单交待了酒食，还以先生的名字在柜上存了十五贯，说是受教于先生的润笔费，要我说啊，这公子人看着岁数不大，气度却是不小，小的在这客栈里见的人多了，没旁的能耐，就眼睛还行，不瞒先生，小的还真就没见过似那位公子般的人物，别的不说，光是他带来的那位跟班就不是寻常人，啧啧，必是极富贵人家出身，了不得，了不得啊。”

    “小二哥，那位王公子您可识得，不知是哪家府上的？骆某，唔，骆某虽落魄，却也不愿平白占了旁人的便宜。”骆宾王听完了那小二碎叨叨的闲话，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脸色有些不愉地问道。

    “哟，这还真不知晓，小的以为那公子是先生的后辈，倒是没想过旁的，都怪小的迷糊，竟忘了问个根底，倒叫先生难为了。”店小二见骆宾王脸色不好看，心中虽不甚以为然，可脸上却堆满了歉意的笑容，拍了下大腿，讪笑着回答道。

    “不怨小二哥，这都是骆某……，唉，罢了，先如此也好，等骆某出了仕，再慢慢寻访着还了这情也罢。”

    一听店小二如此说法，骆宾王这才想起先前一番长谈之下，他自己也就光顾着畅谈而浑然忘了要多盘盘那公子的根底，如今除了知晓那公子自称为王三郎之外，旁的居然一概不晓，不禁有些懊丧之感，可事已至此，纵使百般不想平白受人恩惠，却也没得奈何，只好苦笑着摇起了头来……

    十五贯不是个小数目，于普通人家来说，只怕全部家当卖了去，也不见得能凑得出十五贯的钱来，纵使是富贵人家，一下子要拿出十五贯来，也得咬牙半晌方敢动用，可对于贵为亲王的李显来说，却算不得多大的事情，用了也就用了，没啥大不了的，倘若能换来一位贤才，别说十五贯了，便是百贯、千贯的，李显也觉得值，问题是能么？很显然，答案很令李显失望——不太可能！

    一个生不逢时的贤才，同时也是个性格上有缺憾的贤才！这就是一番长谈之后，李显对骆宾王所下的判断——倘若骆宾王第一次赴京赶考便能高中的话，正值魏征当权之际，是时，朝中风气颇正，以骆宾王的才干以及耿直的性子，毫无疑问，必可得高宗以及魏征的赏识，晋升并非难事，可惜骆宾王落了榜，待得他出仕之后，魏征已死，太宗已老，无心理政之下，朝纲已渐乱，就骆宾王那等直性子，不惹出麻烦才怪了，加之其出身不过是普通士族，又非关陇一系，纵使一时得了长孙无忌的赏识，却终归难成其心腹，被小人构陷之下，罢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的，总而言之，骆宾王类魏征，非明主不敢用，也用不上。

    李显不敢自认是明主，可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者，至少，似骆宾王这等忠直之辈，李显还是有着用人的雅量的，不过么，就目下的局势而言，骆宾王能不能为其所用还是个大问号，可不管怎么说，争取终归是要争取一下的，但靠的绝不是那十五贯的钱财，真要想将骆宾王归入麾下，要做的工作还多着呢，而今能给其留下一个好印象，便算是开了个好头，留下了个将来好见面的机会，对此，李显自是可以满足了的，这不，自打坐上了马车里之后，李显的心情便好得紧，小曲儿不自觉地便哼上了，一直到自家府门外下马车之际，都没怎么消停下来。

    “奴婢参见周王殿下。”

    李显小曲儿正哼着呢，冷不丁边上窜出了个人来，动作之猛，登时便令李显吓了一跳，刚要喝斥，再一看，见是璐王李贤的伴当张彻，这火可就不好发了，不单不能发，还得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心里头的歪腻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

    “免了，张公公今日怎有空来小王府上？”李显强忍着心中的不满，随意地一抬手，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我家殿下有要事请您过府商议，奴婢末时便来了，还请殿下行个方便。”张彻是真的等急了，生恐误了自家主子的大事，这一听李显见问，立马紧巴巴地便出言求肯了起来。

    嗯？怎么回事？老六那厮搞甚名堂，竟有如此之急迫？李显一听此言，登时为之一愣，心里头犯起了叨咕，然则在没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李显可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张彻往璐王府里跑，眉头微微一皱，沉吟着问道：“小王先前有些琐事耽搁了，叫张公公久等了，抱歉则个，唔，却不知六哥有何要事寻小王？”

    “这……”张彻见李显没有即刻动身的意思，不由地真急了起来，可这会儿如此多人在，张彻又实不敢将璐王的事情捅了出来，一时语塞之下，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了。

    如此神秘？呵，看样子不会是好事！李显见张彻支支吾吾地不肯吐实，心中的疑虑自是更重了几分，飞快地在心里头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李显哈哈一笑道：“也罢，小王这就去，顺便吃六哥一顿酒筵也好。”

    “多谢殿下抬爱，奴婢感激不尽。”

    这一听李显总算是答应前去璐王府，张彻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头立马落了地，紧赶着躬身感谢不已。

    “张公公何须如此，小王与六哥本就是一体，六哥见召，小王岂有不去之理，来，张公公便与小王同车好了。”李显笑呵呵地一把挽住张彻的胳膊，也没管张彻是何等表情，拉着便一道进了马车厢中。

    “殿下，奴婢、奴婢安敢与殿下并坐，您折杀奴婢了。”

    张彻虽是李贤的伴当，却也从来没有跟李贤同车的荣幸，如此这般地被李显拉上了车，立马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坐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脸色尴尬万分地逊谢着。

    “哎，不说这个了，不就是坐车么，有甚了不得的。”李显哈哈一笑，挥了下手，安抚了张彻几句，而后直截了当地出言询问道：“此处已无外人，公公可否告知小王，六哥处可是出了甚意外么？”

    “这个，这个……”张恺本不想说，可一见李显的脸色微沉，忙改了口道：“好叫殿下得知，我家殿下曾有过交待，这事情可不好随便对人言，然，既是殿下见问，奴婢自是不敢隐瞒，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午时未到，宫里便传来消息，说是圣旨已到了门下省，要我家殿下就藩岐州。”

    “什么？此事当真？”

    李显一听此言，登时便愣住了，话不由自主地便脱口而出。

    “如此大事奴婢怎敢胡诌，唉，我家殿下自得知此消息，午膳都没心思用，奴婢等怎么劝都不成，还望殿下能帮奴婢们劝劝我家殿下……”张彻见李显不信，忙不迭地便解释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只是李显却已无心再往下听，内心里波澜起伏之下，一时间便想得有些痴了起来。

    岐州，依旧是岐州，呵呵，历史的惯性还真是大啊，看样子武后是十二万分的不待见老六，竟不顾前番威望受挫的惨痛，死活要赶老六去就藩，这倒霉的孩子，天可怜见的，到了底儿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唔，不对，这事情怕没那么简单！李显第一个反应是武后对李贤在诏狱一案的举动不满，这才会强行让李贤去就藩，可转念一想，却认为此事的背后怕是另有蹊跷，还真不好说此事便一定是武后所为，反倒是太子那头暗中使力的可能性更大上一些。

    这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摆得平了！李显此时还需要李贤这么块挡箭牌，自是不希望其就这么被赶去就了藩，问题是李显并无把握能帮着李贤扳回局面，再者，李显对此事还另有怀疑——若此事是太子所为的话，武后一准也是默许，甚至更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是李显兄弟俩敢在此事上较劲，闹不好便有可能落入他人的圈套中去，一个不小心之下，哥俩个只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越是往深处想，便越发觉得这塘子水有些子深了，该如何应对着实令李显伤透了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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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倒霉的孩子（下）

﻿“六哥。”

    李显刚一行进书房，入眼便见李贤黑沉着脸端坐在几子后头，那一声不吭的样子显然正在生着闷气，屋子一角那些个尚来不及打扫的瓷碗碎片证明了李贤早前的怒火究竟有多旺盛，李显可不想在这等时分触了其霉头，自不敢多观望，忙不迭地抢上前去，躬着身子轻唤了一声。

    “嗯，来了就坐下罢。”

    李贤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显一眼，脸皮抽动了几下，似欲发火，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轻吭了一声道。

    “六哥，小弟有些俗务耽搁了，让六哥久候，皆小弟之过也。”

    李显见李贤如此之表情，哪会不晓得其心里头憋屈得紧，忙笑着赔了个不是，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李贤的对面。

    “嗯，都听说了罢？”

    李贤横了李显一眼，也没去理会李显的致歉，咬了咬牙，冷声问了一句道。

    “六哥指的可是就藩岐州一事么？小弟于来的路上倒是听张公公说了。”

    李贤的问话虽显得有些突兀，可李显却知晓其所问的是何事，倒是没隐瞒，点了点头，解释了一番。

    “嘿，就藩，好一个就藩，此番是为兄，接下来怕就该轮到七弟你了！哼，还真是个妒贤嫉能的货色，孤跟那厮没完！”

    李贤越说越气，到了末了，更是黑着脸，猛拍起了几子来，浑然一副气急败坏之状。

    “六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弟怎地越听越是糊涂了，还请六哥细说来听听，你我兄弟也好商榷一番。”

    这一听李贤的气话，李显便已知晓自己在来前的路上所猜测的最坏情况怕是真的发生了，心头猛第一沉，可并没有就此点破真相，而是脸露疑惑之色地追问道。

    “哼，还有甚可商榷的，孤就不信他还真就能一手遮了天去，七弟，孤问你，尔可愿帮着孤，嗯，你说，你说！”

    李贤本就不是个好脾气之人，先前在李显刚进门时，之所以能忍得住，不过是因刚大发/泄了一番，气略消解之故罢了，此时被李显的问话触到了痛处，哪还能再稳得住，这便不管不顾地嘶吼了起来，当然了，李贤却是有着愤怒的理由在，本来么，趁着诏狱一案的东风，李贤正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上一场呢，却不料这么份就藩诏书一出，简直如同大冷天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一般，生生令李贤寒到了心底里，气恼万分之下，怕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此时李贤之所以暴跳如此，内里演戏的成分怕是少不了，其目的很简单，不过是想要激李显为其去当马前卒罢了。

    “六哥，您这是说哪的话，小弟与您乃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六哥但有吩咐，纵刀山火海，小弟也断不皱一下眉头，六哥您莫非信不过小弟么？”李贤的用心虽是隐蔽，可却哪能瞒得过李显，不过么，李显自不会傻到当场揭破之地步，而是勃然作色地跪直了身子，一派慷慨激昂状地反问了一句道。

    “七弟无须动气，为兄岂会信七弟不过，只是，唉，只是为兄如今心已乱，唉……”这一见李显面色不愉，李贤立马就转变了态度，作出一副痛心的样子，摇头叹息地解释着。

    “六哥，天大地大，理最大，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有甚事是不能商量的，小弟还就不信那个邪，六哥，您说罢，究竟都是咋回事来着？”李贤一软，李显立马就硬了，气咻咻地便追问了起来，宛若铁了心要为李贤两肋插刀一般。

    “七弟有心了，唉，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岐州为兄怕是不得不走上一遭的了，纵如此，为兄也决不能让那厮好过，哼，无耻小人，居然主使阎工部上本父皇，言称就藩乃定制，诸王当牧守地方，以为社稷之屏障，哼，巧言令色，无耻，不就是怕孤压了他一头么，无耻至极！”一说起被迫就藩的事情，李贤立马就来了气，嘴角抽搐地咒骂了起来。

    是阎立本？那就不奇怪了，看来还真是太子那厮在背后推的手！李显一听上本之人是工部尚书阎立本，立马便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因李显很清楚如今兼任太子右庶子的阎立本乃是太子一系的中坚人物，他既上了本，那自然是李贤的主张，很显然，这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十有八九还有后手在，真要是轻举妄动的话，闹不好就得被人一锅端了。

    “六哥，事已至此，您打算如何应对？”

    李显虽不清楚太子那头的后手隐藏在何处，可却知晓那后手一准存在，而且极可能与武后一方有瓜葛，自是不愿胡乱动作，这便沉吟了一番之后，对着李贤一拱手，冷静地问道。

    “没甚好应对的，左右不过就是去就藩么，孤去好了，无甚大不了的，可孤却不能让那厮平白得了便宜去，阎工部既然敢出头，孤便要给其好看！”李贤咬了咬牙，恨恨地回答道。

    打掉阎立本？我勒个去的，这厮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这一听李贤居然准备朝阎立本出手，李显心里头不由地便犯起了叨咕，要知道阎家世代公卿，已是三朝元老的阎立本更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大佬，根深蒂固之极，其本人深得高宗宠信，更有太子在后头撑腰，哪是那么容易能扳得倒的，别说无凭无据的了，便是手里头握有阎立本的把柄都不见得能成事，真要是自家兄弟俩胡乱出了手，那一准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结局。

    “六哥，此事急不得，若真要动，也得拖上些时日方好，若是六哥信得过小弟，此事便交由小弟着手好了，小弟虽无把握掀翻其人，可要给其一个教训却也不难。”出于自身的需要，李显自然不想看着李贤如此快便沉沦下去，万一要是没了李贤这块挡箭牌，李显立马就得彻底暴露在武后以及太子的枪口下，那乐子可不就大了去了，故此，哪怕李显内心里并不想帮李贤出这么口闲气，却也不得不大包大揽地将事情担当了下来。

    “好，有七弟这话，哥哥算是没看错人，此事之根由哥哥已交代给林奇，林御史，七弟要动之际，林御史那头自会配合行事，能看着那条老狗滚出朝堂，孤也算是出了口恶气！”李贤此番召李显前来，为的便是要李显却当恶人，此时见李显已慨然应允了下来，虽说不是马上动手有些不太合李贤的意，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李显肯动手，李贤也就勉强能满意了的。

    “六哥放心，小弟知晓如何做的。”

    对于李显来说，只要不是当即发动，。以致落入旁人的陷阱中，那一切便都无所谓，左右此事拖将过去之后，做与不做还不都是李显自己说了算，正因着有此想法，李显答应起来自是干脆得很。

    “嗯，那便好，唉，为兄此番去岐州，也不知何时方能回转，七弟独自在京，可须得警醒些，莫要步了为兄的后尘方好。”这一见李显表明了态度，李贤倒也没再就此事多纠缠，而是叹了口气，言语间似提醒，实则是警告地扯了一通，言下之意不过是挑拨一下李显的神经，以免李显倒向太子那一头。

    “六哥教训得是，小弟受教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会听不出李贤话里的潜台词，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躬身应了诺。

    “罢了，天色不早了，为兄心里烦，就不留七弟了。”

    李贤见召李显前来的目的已基本达成，自是无心再多跟李显瞎扯，又挂心着就藩的事情，这便怏怏不乐地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

    呵，倒霉的傻孩子，就这么点小沟坎都愁成这样，还真不是做大事的料！这一见李贤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显心中暗自好笑不已，狠狠地鄙夷了李贤一番，不过么，李显却不想看着李贤就此颓废下去，这便斟酌了下语气道：“六哥，依小弟看来，您此去就藩未必便一准是坏事，若是六哥能牧一方之民，小弟有把握在一年之后让父皇将您召回京师，真到那时，方是六哥大展英才之时！”

    “嗯？此言当真？”李贤并不担心自己无法管理好一州之地，担心的是自己恐怕会如同其他异母兄弟那般，一去就藩便永无回京之日，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眼睛立马便瞪圆了，满脸子激动状地追问道。

    “六哥，小弟像是说谎之辈么？”

    一见到李贤急吼吼的样子，李显假作不悦状地皱起了眉头，气鼓鼓地反问了一句道。

    “七弟，且莫说笑了，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儿戏！”

    李贤最关心的便是自己能不能回京参与夺嫡的游戏，这会儿哪有功夫去安抚一下李显的情绪，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一甩袖子，紧巴巴地追问道。

    “六哥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便是了，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不可说破，万一走漏了风声，万事俱休，若是六哥信得过小弟，那便不必再问。”

    有过上一世经历的李显自然很清楚政局的大致走向——尽管历史原本的轨迹已被撬动，可总体趋势依旧没太大的变化，太子与武后之间的矛盾也绝不会因为这么一点点的小变化便消解个干净，两者暗斗不休之下，李贤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枚武后必定要用的棋子，以之牵制李弘的发展，这便是李显敢如此表态的根本之所在，当然了，这等理由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故此，面对着李贤的追问，李显便摆出了副高人的样子，一派胸有成竹之状。

    “嗯？”李贤显然没想到李显会这么做答，不由地为之一楞，眼珠子转了转，张口欲问，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狐疑地看着李显，半晌竟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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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操练，还是操练（上）

﻿麟德二年二月十八日，皇榜已放，取进士七人、明经三十余，诗名满天下的骆宾王虽也名列其中，却排在了倒数第一，榜一放出，京师哗然者众，质疑取士之公正者不在少数，然，骆宾王自己却处之泰然，但有问，皆托言发挥不佳，事遂平，旋即，骆宾王以进士第七名之身份赴吏部试，得授礼部奉礼郎之职，官阶九品。

    麟德二年二月二十日，内廷发出诏书，着璐王李贤就藩岐州，此举开了大唐立国以来无过错嫡子就藩之先河，尤其是在李贤刚于诏狱一案中名声鹊起、正如日中天之时，此诏书一出，满朝大臣为之错愕不已，然，事涉天家，诸臣工虽心有疑虑，却无人敢就此上本言事，一时间李贤失宠之传言甚嚣尘上。

    很显然，对于极力想要尽快参与到朝堂大局中的李贤而言，这道就藩诏书可谓是当头一记棒喝，说是一记闷棍也绝不为过，就在诸臣工私下皆以为李贤必然会就此事闹上一场之际，却不料李贤竟然无一句的怨言，坦然受了诏书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在府上准备就藩事宜，那等甘之若饴的样子，令诸臣工摸不着头脑之余，对李贤能识大体的好感度也因此上升了不少。

    麟德二年二月二十二日，或许是怕见李贤陛辞的缘故，也或许是在长安城呆得腻味了，高宗突然下了道诏书，传令东狩洛阳，留太子李弘在京监国，旋即，也不待李贤去岐州就藩，携武后以及刚满两个月的太平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摆驾东巡，声势倒是蔚为壮观，可行动之匆忙却不免有躲闪之嫌疑，至少在李显看来是如此。

    都走了也好，省得啰噪！尽管对于李贤的“被”就藩李显百般的不甘，可也没辙，只能是“洒泪相送”了一程，至于高宗与武后的离开么，李显心里头却连一星半点的依恋之情都欠奉，当然了，表面上的功夫是做得十足了的，不过么，心里头却满是得了解脱的快/感——高宗临行前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有意为之，竟然没有对李显做出任何的安排，更不曾交待其协助太子理政，如此一来，李显也就真成了个闲散的亲王，若是换成李贤那等有大志者，那一准会深感憋屈，可李显却不同，他可不打算跟太子去闹甚别扭的，也没打算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胡乱参与朝堂大事，能得此闲暇，大可趁势梳理一下将来的算路，还不必去小心提防武后的手段，李显自无不满意之理，当然了，更令李显满意的是——上一世时本该已发生的“二圣临朝”居然没有出现，很显然，李显所鼓动的蝴蝶翅膀已初步改变了历史的走向，算是给将来开了个好头，更给了李显改变自身命运的信心与勇气。

    有信心与勇气固然是好事，可那玩意儿毕竟不能当饭吃，路尚远，尚需一步步行将过去方是正途，这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很，这不，一送走了李贤，一件拖延已久的事情可就得提到日程上来了——习武！

    李显之所以打算习武倒真没怎么想将来如何驰骋疆场的，只不过是打算将之当成一件避嫌的外套罢了，当然了，若是能就此练得一身本事也不错，哪怕不行，但消能将《卫公兵法》捞到手，李显也可以满足了，可惜的是李伯瑶那头显然不怎么情愿配合李显的想头，借口一个接着一个，都拖了半个多月了，也没见李伯瑶上门执教，早先高宗尚在时，李显还真不好逼其太紧，也就只能是听之任之，这会儿高宗一走，李显可就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拖将下去了，刚一送走了李贤，李显回头便派了高邈提着礼物杀上卫国功府要人了，这一回李伯瑶倒是没再找那些个不咸不淡的借口，煞是干脆地答应上门指点，可把李显给兴奋坏了，这不，天不亮便起了，随便地梳洗了一番，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急忙忙地换上了习武的行头。

    “怎么样？孤这样子像武将不？”

    李显身穿一身亮银软甲，外罩雪白披风，足蹬白狐皮战靴，头戴英雄冠，两根长长的雉尾分插左右，转身间抖出威风阵阵，还别说，真有点白袍小将的架势，当然了，个子似乎矮了点，脸也稚嫩了些，武将倒是武将了，不过么，却是戏台上的罢了，偏生李显自我感觉良好到了极点，绕着落地大铜镜可着劲地转悠着，照照这，瞅瞅那，臭美无比地转了个圈，一副自得的样子。

    “像，真像，殿下若是再拿杆银枪的话，那就更是好了。”

    一众小丫鬟们见李显在那儿自我陶醉不已，全都好笑不已，待得李显发问，嘴最快的翠柳憋不住出言答了一句，而后立马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其余丫鬟见状，先是一愣，紧跟着也全都笑得前俯后仰了起来。

    银枪？我勒个去的，这死丫头，等着，小爷一准拿你第一个开荤！李显正顾着得意，一听翠柳这话味道不对，只一琢磨，立马醒过了神来，敢情这丫头是在说他李显是银样腊枪头来着，眼珠子一瞪，端出了亲王的架势，一派准备发飙之状，却不料这姿势一摆，一众丫鬟们笑得更是来了劲，闹得李显没了脾气，谁让他往日里尽宠着这帮丫鬟来着，真到要摆架子时，显然没人鸟他了，没奈何，只好苦笑着挠了挠头，索性跟着放声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屋子里欢声不绝。

    “殿下，李将军到了。”

    就在满屋子人等笑得畅快之际，高邈一路小跑地进了房门，也没管众丫鬟们如何闹腾，凑到李显身前，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哦？好，快，孤这就去迎接。”

    这一听李伯瑶果然来了，李显顾不得再与众丫鬟们厮闹，忙一挥手，吩咐了一句便要向前院而去。

    “殿下，李将军早已到了小校场，只是派了个从人前来通禀，说是请殿下移步。”一见李显要走，高邈忙出言解释道。

    “嗯？”

    但凡亲王府，按格局都有一个小校场，其作用除了供王府亲卫军操演之外，还有着另一个作用，那便是用来打马球，李显的周王府自也不例外，只不过李显一向对马球兴趣缺缺，加之马术也尚未开始习练，压根儿就没到那块去转悠过，只是约莫知道小校场位于王府西侧，至于太细的东西么，李显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连去小校场的路该如何走李显也不是太清楚，自是搞不懂李伯瑶怎能不进王府便到了小校场，硬是愣了片刻也没反应过来。

    “殿下，李将军已到了多时了，您看……”

    高邈见李显半天没反应，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走，去小校场！”

    人到都已到了，自是不得不见，尽管对于李伯瑶不进府的行为有些不满，可李显也没就此多说些甚子，只是挥了下手，示意高邈带路，领着一众亲卫、丫鬟们便向着小校场行了去。

    小校场其实并不小，足足近三十亩方圆，其规格比起南衙门所使用的南校场来，也只不过稍小上一些罢了，其一头连着王府的西墙，有一道小门相通，至于南北两处还各有一门，李显到时，小校场里已站了不少的王府亲卫将领，王府典军萧衍正陪在了李伯瑶的身旁，似乎在探讨着甚事。

    “参见殿下！”

    一众亲卫将领一见到李显领着人从西门转了出来，忙全都迎了上去，各自行礼问安不迭，唯有李伯瑶却站在了原地不动。

    “免了，都免了罢。”

    李显笑呵呵地虚抬了下手，示意诸将免礼，而后大步走到李伯瑶的身前，一躬身，很是客气地拱手道：“小王见过李将军。”

    “不敢，殿下这是欲登戏台么？”李伯瑶面色肃然地还了个礼，可口中所答的话却令李显听得直皱眉头。

    “这个……呵呵，李将军说笑了，小王是特来请李将军就教的。”一听李伯瑶这话刺耳，李显心里头不免有气，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陪着笑脸解释了一句道。

    “殿下既是欲习武，末将不敢不教，只是有一事还请殿下见谅，末将生性严苛，倘若殿下不能忍受，那请恕末将不敢教了。”李伯瑶丝毫不因李显的笑脸而稍假辞色，冷漠无比地点了下头，不亢不卑地说道。

    得，就知道没那么便当，也成，您老就放马过来罢！李显自是早就知晓李伯瑶其实并不想指教自己，一准会找些难事也好让自个儿知难而退，此时见李伯瑶如此表态，却也没太介意，微微一笑道：“李将军放心，小王既已决心习武强身，自是听得将军教诲，将军有何指教，且请直言，小王自当奉行无误。”

    “那好，就请殿下先蜕去这身光鲜行头，换了身短打再来罢。”李显表态得干脆，李伯瑶回答得更干脆，直听得李显满脑门的黑线狂冒不已。

    光鲜行头？我勒个去的，成，不就换身衣服么，咱去就是了，看您老还有何可刁难的！李显肚子里叨咕个不停，可脸上却依旧笑容灿烂，点了下头道：“将军教训得是，且容小王这就去更衣，还请将军稍候。”

    “嗯。”李伯瑶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面上的表情虽冷淡依旧，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将军请了，小王去去便回。”

    李显最擅长的便是观言察色，李伯瑶眼神里的那一丝异样闪得虽快，却瞒李显不过，心中立马便有了底，却也不说破，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自领着一众丫鬟们回房更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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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操练，还是操练（下）

﻿清明一过，天已渐热，虽尚未及暑，可稍厚实一些的衣袍却已是穿不住了，运动一多，立马便能整出满身的臭汗来，宫中上下莫不都紧赶着换上了轻薄的夏装，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例外，太子李弘自幼体虚，气血不足，却是怕冷不怕热，哪怕身旁侍候着的宫女们都已是穿上了婀娜的夏裙，可李弘依旧穿戴得严整无比，端坐在几子后头的身形竟因之略显得有些臃肿了起来。

    “殿下。”

    就在李弘埋头看奏章的当口，一名小宦官从殿外疾步行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几子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李弘抬起了头来，扫了眼那名小宦官，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却并没有多言，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启禀殿下，周王殿下这段时日皆在府中随李伯瑶、李司阶习武，并无其它举措。”

    尽管李弘没有开口发问，可那名小宦官显然知道李弘要问的是何问题，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禀报道。

    “哦？”李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急着发话，而是沉吟了片刻之后，突地笑了起来道：“孤这个七弟向来懒散，想不到如今倒也懂得奋发了，却也是好事一桩，唔，只是不知其究竟都练得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据线报，周王殿下两月以来就只练了两桩，一是跑圈，二是举石锁，旁的便不曾见周王殿下习过。”一听李弘见问，那名小宦官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撇了下嘴，有些子不屑地回答道。

    “嗯哼，竟有此事？这是何故？”

    李弘一听李显的习武居然是这么回事，登时便为之一愣，而后不信地追问了一句道。

    “此事断无虚假，具体缘由奴婢也不详知，只是据线报说是周王资质太差，李司阶并不愿教，故意以此难为周王殿下，似欲其知难而退。”小宦官躬了下身子，哂笑着回答道。

    “原来如此，可怜的七弟。”一听是这么个缘由，李弘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几子上弹动了几下，眉头一扬，随手操起面前的那份奏本，提溜在手中，把玩了片刻之后，这才一扬手，将那份奏本丢到了那名小宦官的怀中，一派轻描淡写地开口吩咐道：“去，将这份折子送到周王府，让周王殿下好生过目一番，去罢。”

    “啊，是。”

    那名小宦官接过奏本，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却不敢多问详情，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之后，径自退出了大殿，自去周王府送奏本不提。

    “小七啊小七，你到底想作甚？”

    那名小宦官去后，李弘木然地呆坐了片刻，低低地呢喃了一声，苦笑地瑶了摇头，而后接着埋头于奏本之间……

    作甚？这问题不单李弘想知道，李显自己也想知道，这都两个多月了，浑然没见李伯瑶教啥功夫，每日里除了跑圈就是举石锁，要不就是背着石锁跑圈子，累倒是累得跟死狗似地，可啥玩意儿都没学到，不说《卫公兵法》了，便是马术、刀法、枪术啥地也一样都没瞧见影子，饶是李显脾气再好，也忍到了极限。

    万丈高楼始于肇基，唯有地基打越牢，楼方能起得越高，这道理李显自不可能不懂，故此，打一开始李显就没抗拒李伯瑶死命操练基础的安排，这两个多月以来，还真就完完全全地服从着李伯瑶的执教，别说偷懒了，便是怨言都不曾有过半句，然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见李伯瑶来来去去就那么两招，李显可就忍不住了，没错，打基础是要的，可也总不能如此个打法罢，再说了，就算要打基础，那何须他李伯瑶来指教，王府里武夫多得跟米似的，哪一个不是从基础练习出来的，李显真要打基础的话，让府里的亲卫们指点一下不就得了，李伯瑶这么个搞法不明摆着是在滥竽充数么，李显虽不指望能习成绝世武将，可也不愿让李伯瑶折腾着玩儿不是？气恼之余，李显可就不打算再保持顺从了，这一大早地便到了小校场，准备跟李伯瑶来个最后的摊牌了。

    “末将参见殿下。”

    李伯瑶的敬业精神或许很值得怀疑，可在守时与执礼上却是无可挑剔之处，甭管李显来得早还是来得晚一些，李伯瑶总是早早便恭候在小校场上，今日自也不例外，这一见到李显率众而至，李伯瑶立马大步迎将过去，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道。

    “李将军不必如此，免礼罢，小王今日练些甚子，就请李将军示下好了。”

    今儿个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李伯瑶摊牌，可却并不打算一上来便翻脸，依旧是客气无比地请示着。

    “请殿下先跑上五圈，而后再议其余。”

    李伯瑶行礼一毕，站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跑圈？又是跑圈！我勒个去的！一听今日还是跑圈，李显心头的火气“噌”地便起了，怒视了李伯瑶一眼，便要就此翻脸，可到了末了，还是强忍了下来，也没多言，自顾自地一转身，绕着小校场便跑开了，还别说，李显这两个月不停地折腾下来，武艺虽没学到一星半点，可身子骨明显比以往强健了不老少，往日里得使出吃奶劲的跑圈如今对于李显来说，就跟喝开水一般顺畅，五圈跑将下来，筋骨活动开了，人却不怎么喘大气，面色更是不曾似以前那般透着青灰色。

    “禀李将军，小王五圈已毕，敢问将军接下来练些甚子？”

    李显气虽不怎么喘，可口气却已不再似往日那般随和了，那个“禀”字更是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很显然，李显的耐心已差不多被折腾光了。

    “举石锁，十二组，每组十二下。”

    李伯瑶宛若没瞅见李显那将将要发飙的脸色一般，淡定无比地答了一句道。

    什么？还举，靠了，有完没完啊！饶是李显气性再好，一听又是老一套，心里头的火气已是再也按耐不住了，咬着牙，寒声道：“还有么，嗯？”

    “殿下可以不举，若如此，末将自也可不教。”

    李伯瑶丝毫不为李显的冷言冷语所动，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好，甚好！”

    李显待要发飙，可一听李伯瑶如此说法，却又改变了主意，铁青着脸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废话，转身走到摆放石锁的所在，拿起一副三十斤重的石锁，不吭不声地练了起来，或许是往日里练习惯了，也或许是赌气的结果，这原本需要练习上一个多时辰的活计，李显只花了半个多时辰便已完成，只是气息却是有些子乱了，气喘得急了些，然则李显却压根儿不打算休息一下，面红耳赤地行到了李伯瑶的身前，甩了甩头，将满头满脸的汗珠子抖散了开去，挑衅地看着李伯瑶道：“李将军，小王想知道接下来还要练些甚？”

    “今日到此为止。”李伯瑶扫了李显一眼，依旧是那副淡定无比的神色，甚至连语调都不曾变化过一下。

    “是么？就这样了？”

    李显这回是彻底憋不住了，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阴森森地冒出了句话来。

    “不错，就这样了。”李伯瑶并没有理会李显的白眼，丢下句话，看都不看李显一眼，转身就走。

    混账，玩老子啊，找死！李显怒了，刚要喝令一众侍卫将李伯瑶拦下，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伯瑶头也不回地冒出了最后一句话：“明日起，练刀！”

    啥？练刀了？哈，总算是有长进了，哈哈，这回该不用再跑圈了，爽！嘿嘿，刀好啊，指不定咱还真就能练成刀客啥的，够劲！李显一听明日要开始练刀了，心里头一高兴，人不禁便浮想翩翩了起来，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再要寻李伯瑶问个究竟时，猛然发现人家早走得没了影了。

    厄，走那么快作甚，真是的，也不说明白练的是啥刀来着，无趣！这一见李伯瑶走了，李显满腔的热情立马消解了泰半，可也没辙，只好强自按耐住心头的骚动，伸手接过嫣红递将过来的湿毛巾，一边擦着，一边便转身向府中行去，本打算先回去好生梳洗一番再说，却不料他方一抬脚，就见高邈陪着名小宦官急急忙忙地从西墙院门处跑了来，李显立马矜持地站住了脚。

    “禀殿下，这位是东宫显德殿副主事王德全，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来。”

    高邈一见到李显站在那儿，自是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地到了近前，紧赶着一躬身，将跟在其身后的小宦官介绍给了李显。

    “奴婢见过周王殿下。”

    王德全虽品阶不高，可却是太子身边最听用之人，自有着其矜持之处，哪怕是给李显这么个亲王见礼，礼数虽无误，可口吻上却带着丝明显的傲气。

    “哦，原来是王公公到了，免礼罢，不知公公此来是……”

    有过上一世的经历在，李显自然知晓面前这个小宦官是何等样人，自不会跟其一般见识，这便一边笑呵呵地虚抬了下手，示意王德全免礼，一边和蔼地问了一句道。

    “好叫殿下得知，奴婢此来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给殿下送一份折子来的，请殿下过目。”王德全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捧着递给李显。

    “哦？”李显这几个月来可谓是低调得紧，别说去参与朝政了，便是自家府门都很少出，这冷不丁地听到太子紧巴巴地送来份折子，还真是有些子莫名其妙的，不过也没多想，伸手接过了折子，只一看，人便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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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再度婉拒（上）

﻿“世事无常，时也，命哉，可惜，可惜！”

    李显手握着奏本，沉默了良久之后，突地仰起了头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副感慨之状浑然不似少年，却有若饱经风霜的老者一般，直看得一众随侍在侧的诸人全都傻了眼，然则李显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味地沉浸在遐思之中——别看李显表面上岁数不大，也就是个小十岁出头的小屁孩而已，可实际上，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这世上能让他感叹到震惊的事件已是不多了，很显然，那奏本里所描述的正是其中一桩。

    奏本不过就是普通的奏本罢了，内里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的文字，然则扣除那些繁文缛节之类的废话，通篇文章其实就只说了一件事——上官仪一家全都死了！据奏本的主人柳州刺史贾屈所言，上官仪一家泛舟漓水之际，遇山洪爆发，舟沉江心，满船皆亡，尸首随洪水入海，已无处可寻觅。

    对于上官仪的死，李显其实早有预感，知道其极有可能到不了爱州，然则这一真得了其死讯，李显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不单是因着上官婉儿的缘故，更多的则是在感慨他自个儿的命运——倘若诸般努力之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那一切还有何意义可言，难不成要随波逐流么？不，绝不！前世的苦难李显绝不想再来上这么一番！

    嗯？不对，这里头的味道不对！李显默默地感慨了一阵子之后，突地醒过了神来，心中一动，已隐约猜到了太子紧巴巴地派人送此份奏折前来的用心何在——上官仪一家若是真的死于山洪暴发，那太子压根儿就无必要派了专人紧赶着来送这么份奏折，很显然，上官仪之死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尽管李显并不清楚太子是如何知晓内幕的，也不敢完全断定自己的猜测便是事实，可从情理上来分析，事实恐怕真就是如此，当然了，这还不是太子送这份奏折前来的最核心用意，其潜藏的台词十有八九便是要李显表态罢了。

    “啊，小王一时失态，叫王公公看笑话了，呵呵，公公此来辛苦了，高邈，去，到帐房支十贯，代本王好生感谢王公公一番。”

    太子的心意可以理解，可要李显就此表态却绝无可能，哪怕在抑制武后膨胀的野心上，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也可以偶尔合作一下，但要李显就此靠向太子，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只因李显很清楚太子绝对不是武后的对手，也绝难逃过武后的毒手，此时与其联合，不过是殉葬罢了，这等事情李显又怎可能去做，这便眼珠子转了转，讪笑了一声，随手将折子递回了王德全的手中，笑呵呵地吩咐了一声之后，也不给王德全再次开口的机会，领着一众手下径自转进了府中。

    “殿下……”

    王德全虽不明白太子叫自己来送奏本的真实用意何在，可却知道自个儿必须从李显口中得到对上官仪之死的说法，原先见李显感慨万千之状，以为李显该会对此事评述一番，正自振奋间，却没想到李显居然再没旁的说辞，这一见李显要走，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张口便欲招呼，只可惜李显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唤，头也不回地去远了，直急得王德全面红耳赤不已。

    “王公公，请罢。”

    高邈一见王德全有追赶李显的冲动，自不可能让其得逞，口中说的是“请”，手却横伸着拦住了王德全的去路，王德全见状，也就只能懊丧地站住了脚，强咽了几口唾沫，恨恨地跺了跺脚，眼巴巴地看着李显去得远了……

    显德殿中，太子李弘依旧端坐在几子后头，面色虽淡定如故，可持笔的手僵在空中半天了，也不曾在所批阅的奏本上落笔，很显然，李弘心思压根儿就不在奏本上，那微皱着的眉头与游离的眼神无不显示出李弘内心深处的忧虑与焦躁，直到一阵脚步声的想起，方将其从神游状态中惊醒了过来，头一抬，见是王德全回来了，李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但却矜持地忍住了发问的冲动，只是微微地扬起了眉头，目视着王德全来到近前。

    “禀殿下，奴婢已将奏本交由周王殿下过目。”

    王德全是猜不出李弘此番行为的根由何在，可却能察觉得出李弘对此事的重视，更隐隐感觉到自个儿似乎没能完成李弘的交代，此际见李弘凝视着自己，王德全不禁有些子慌乱起来，忙不迭地行了个礼，低低地禀报了一声，头埋得很深，压根儿就不敢去看李弘的双眼。

    “嗯，孤那个七弟都说了甚？”

    这一见王德全的神态，李弘便已猜到了结果，脸色瞬间便是一沉，只是心里头兀自存着一丝的侥幸，这便沉吟着追问道。

    “禀殿下，周王殿下只是说了……”

    王德全自知差使没办好，可面对着李弘的追问，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文过饰非，老老实实地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

    “世事无常？好一个世事无常！”李弘呢喃地念叨了一声，一挥手，将王德全屏退，再无心装模做样地批改奏本，搁下手中的朱笔，站起了身来，在大殿的前墀上来回地踱着步，眉头就此深锁了起来，可左思右想了良久，却依旧猜不透李显内心深处的想法究竟为何，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的好意。

    说李显资质愚笨，看不出自己的好意？这显然不太可能，若是往日，李弘或许会这么想，可经历了诏狱一案之后，李弘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七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可要说李显有野心的话，却又不太像，毕竟没哪个有志大位的皇子会搞出弃文从武的把戏来，就算是想习武，也断不会似李显那般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来，这么整，纯粹就是自我放逐的玩法，说是自寻死路也绝不为过，本来李弘还以为李显这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可这数月的观察下来，李弘很惊异地发现李显还真就一门心思地练着武，居然连书房都不曾进过一次，又似乎不像是在作假，这可就由不得李弘不犯叨咕了的。

    李弘此番暗中指使阎立本上书高宗，将李贤打发出京，其用意原本只是个试应手，只是想看看两位弟弟对此事会有何反应而已，其实真没指望阎立本能成事，可事实却出乎李弘的意料之外，高宗居然就这么准了，这里头的蹊跷李弘自是能瞧得破，然则此事倒也符合李弘的需要，他自是乐见其成，只可惜两位弟弟似乎都很机警，压根儿就没往套子里钻，事情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算是揭过去了，李弘暗叫可惜之余，也无可奈何，只是内心深处却对李显起了丝疑心——李弘怀疑性情耿直的李贤之所以能逃过此劫，极有可能是李显在暗中帮衬的结果。

    在李弘看来，不管李显表面上如何瞎闹腾，其颇具才干却是不争之事实，正因为此，李弘才不想让李显彻底倒向野心勃勃的李显一方，只可惜连番试探之下，竟都遭到了李显的婉拒，这令李弘闹心之余，也有些个不解——李弘自问一向对李显不错，从无丝毫的怠慢之处，不仅如此，每当李显犯了错时，李弘也没少加以照拂，按理来说，李显不该有任何的怨咎之心，可事实呢，李显竟然投向了一向对其冷遇的李贤，这内里的蹊跷李弘是怎么也想不通透，如此一来，心情之烦躁自是不消说了的。

    “来人！”

    李弘在前墀上转了几圈之后，突地站住了脚，眉头一扬，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王德全本就侍候在殿门处，这一听到李弘呼唤，自是紧赶着便跑进了殿中，躬身应答道。

    “去，请周王入宫，就说孤有要事与其协商。”

    李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视李显倒向李贤一方，打算再做一次努力，看看能否有所挽回，这便咬了咬牙，下达了宣召令。

    “啊，是，奴婢遵命。”

    王德全刚才从周王府回来，这一听又要再去，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满心里全都是疑问，可再一看李弘的脸色不对，却也不敢开口发问，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诺，匆忙地退出了大殿，自行赶往周王府不提。

    “七弟啊七弟，望尔莫要辜负了孤的一片苦心，若不然……”

    王德全去后，李弘木讷讷地呆立了片刻，牙关一咬，低声地自语了一句，再次坐回到了几子后头……

    “啊欠，啊欠……”

    这世上或许真有着心灵感应这么回事儿，这不，这一头李弘在咬牙，那一头刚盥洗完的李显一只脚方才跨出浴室的门，冷不丁地接连打了一长串的喷嚏，登时便唬得一众侍候在侧的丫鬟们好一通子的手忙脚乱，埋怨声、嘘寒问暖声噪杂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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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再度婉拒（中）

﻿“殿下，奴婢……”

    周王府主院的厢房中，林家娘子正哼着小曲哄上官婉儿入眠，突然见到门帘子一动，忙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是李显到了，忙不迭地便要起身招呼。

    “嘘……”

    李显担心惊扰了上官婉儿，忙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嘴唇上，轻嘘了一声，示意林家娘子静声，几个大步迈到了榻前，爱怜地看着已沉进了梦乡中的上官婉儿。

    可怜的孩子，到了底儿还是逃不过孤儿的命！望着上官婉儿那张红润的小脸，李显心中滚过一阵的怜悯与内疚——李显从不掩饰自己对上官婉儿的爱，哪怕那是前世的缘分，可对于李显而论，前生与今世并无实质上的区别，从内心深处来说，李显是绝不想上官婉儿受到任何的伤害的，这也正是去岁李显甘愿冒着穿帮的危险也要将上官婉儿收留在府中的根由之所在，若是可能的话，李显又何尝不想救上官仪满门的性命，只可惜这事情实是超出了李显目下能力所及的范围，他不能也不敢在没有准备充足的情况下直接与武后硬碰，甚至不敢出言提醒上官仪一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官仪一家老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与非命，心中的内疚感自是不消说地沉，压迫得李显很有种想要仰天长啸一番之冲动。

    “殿下。”

    就在李显呆愣愣地发着傻的当口，门帘一动，高邈已匆匆行进了房中，这一见李显正站在榻前，忙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李显从感慨万千中醒过了神来，回头一看，见高邈满脸子的古怪之色，不由地微微一愣，而后，轻吭了一声。

    “启禀殿下，王公公去而复返，说是太子殿下请您进宫叙话。”

    这一见李显的脸色不对，高邈自不敢怠慢，忙一躬身，小声地禀报道。

    叙话？搞什么名堂来着？李显一听太子有请，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虽一时想不透太子此番召见的用意何在，可却隐隐觉得此等邀请恐怕不是啥好事，有心不去么，却又担心太子那头整出些啥妖娥子来，毕竟此时太子正在监国，万一给个小鞋穿的话，还真不太好应付。

    “你且先去套套口风，孤一会儿便去。”李显沉吟了良久，还是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这便斟酌了下语气，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李显既已下了令，高邈自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应了诺，自去敷衍王德全不提。

    有蹊跷，绝对有蹊跷！莫非他还是不死心？有可能，极有可能便是如此！高邈去后，李显就在榻前来回踱起了步来，沉思着将各种可能性反复盘算了一番之后，已然推断出了太子相邀的用心何在——太子如今虽有些班底，也深得朝廷重臣之心，然则毕竟身为太子，纵使监国，也须得长居宫中，很多事情他自己是无法出面去办的，亟需一个能帮其暗中行事的帮手，或者说是打手也成，很显然，兄弟几个里就只有李显最为合适，道理很简单，那些个异母兄弟都是早早便就藩去了，太子与那帮哥哥们压根儿就没有半点的交情，自不可能将私/密之事相托，再说了，就算太子有心也一样不成，毕竟诸位异母兄长都远在外地，于朝政上，实无丝毫的着力处，就算想帮也帮不上忙，而幼弟李旭轮尚小，不堪为用，李贤又与其不对盘，如此一来，已公开宣布弃文从武的李显就成了李弘唯一可以选择的帮手，而这便是李弘锲而不舍地要拉李显投向其的根由之所在！

    事情还真有够麻烦的，看样子不去还真不成了的！李显虽已猜到了太子相邀的用心，可说到应对之策么，心底里还真不是太有谱——投自是不可能投将过去的，可该如何拒绝却令李显头疼了，婉拒已被证明是行不通了的，直接说“不”？那纯属自己找抽，这等左右不是之下，李显的头登时便大了好几圈，在屋子里瞎转悠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没能下个决断，心烦之余，索性懒得再多想，跺了跺脚，也没管在一旁站立不安的林家娘子等侍女们是怎个表情，大步便向前院行了去。

    “殿下。”

    前院二门厅堂里，高邈正跟王德全瞎扯一气，突然间发现李显从内里转了出来，忙站将起来，紧赶着招呼了一声，于此同时，眼珠子转动了几圈，于不经意间，微微地摇了摇头，暗示自个儿并未能从王德全口中套出话来。

    “备车，孤这就进宫去！”

    对于高邈的暗示，李显虽看在眼里，却并无丝毫的表示，更不觉得有多奇怪，毕竟王德全能被太子那等心思缜密的人物看中，又岂是简单之辈，当然了，李显既然已猜出了太子相召之用心，自也就不太介意高邈的办事不力，这便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一挥手，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见李显并未有怪罪自己的意思，高邈心里头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应了诺，对着王德全拱手示意了一下之后，自去安排相关出行事宜不提。

    “王公公，有劳了，如此大热的天，让您来回奔波，小王实是过意不去。”

    待得高邈去后，李显笑呵呵地对躬身侍立在一旁的王德全拱了拱手，语气随和地致了声歉。

    “不敢，不敢，奴婢能为二位殿下效力乃天大的福分，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珍惜都来不及，又怎敢有埋怨之心，呵呵，殿下您请。”

    王德全先前还在担心李显托故不去东宫，本正忐忑得紧，此时见李显欣然赴约，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就此落了地，这便笑呵呵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又谨慎地出言催请了起来。

    “嗯，那好，就有劳王公公引路罢。”

    既然早去晚去都得去，李显倒也干脆得很，话音一落，一拂大袖子，施施然地便向大门方向行了去，王德全见状，忙一路小跑地跟在了其后……

    晕，这回麻烦大了！马车已到东宫门外，李显方一下车，尚来不及吩咐高邈前去递牌子，入眼便见一身明黄袍服的太子李弘正笑盈盈地站立在宫门前，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自是清楚太子摆出这麽副礼遇的姿态只意味着一件事，那便是太子已下了狠心，绝不能容许他李显超出掌控之外！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劳动哥哥前来相迎，臣弟惶恐。”

    这一见太子摆出了这么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李显心中颇为忐忑，可再怎么不安，该见的礼却也不能省了去，这便紧赶着跑上了前去，一躬到底地行礼问安道。

    “七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见外，来，陪孤一道走走罢。”

    李弘饱含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笑着虚抬了下手，示意李显免礼，而后侧了下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臣弟遵命，太子哥哥，您请。”

    明知道这一关难过，可事到此时，李显却也没法逃避，只能是陪着笑，也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太子先请。

    “嗯。”

    李弘笑着点了点头，倒也没再多寒暄，抬脚便缓步行进了宫中，李显见状，忙落后小半步，跟在了其后，哥俩个各怀心思之下，这一路虽是谈笑不断，可气氛却着实算不得融洽，反倒令彼此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更加明显了几分。

    “七弟，来，坐罢，呵呵，哥哥体弱，比不得七弟习武之人健硕，这走上几步便喘得紧，惭愧，惭愧啊。”

    小哥俩一路闲逛地到了后花园的一座临池的小亭子前，李弘抬脚便行进了亭子，自顾自地端坐了下来，而后笑呵呵地挥了下手，自嘲一般地解说了一番。

    “谢太子哥哥赐坐。”

    李显练了一个晌午的武，又被李弘接连闹腾了两回，到了此时，也确实困顿了，自也懒得再多客套，谢过了一句之后，便在李弘的对面坐了下来，淡淡地笑着，却绝不肯多说些旁的话语，只因李显知晓太子这是要跟自己摊牌了，在没搞清太子的底牌之前，李显并不想让太子有甚不好的联想，这便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派恭听训示之状。

    “此番上官老大人满门遭遇不幸，孤深感痛心，已传令礼部为之请谥号，议尤未定，不知七弟对此可有甚见解否？”

    李弘一见李显如此作态，眼睛不由地便是一眯，可也没旁的表示，只是若有所思状地点了下头，不咸不淡地将上官仪的事情作为引子抛了出来。

    “一切听凭太子哥哥做主，小弟实无异议。”

    李显虽同情上官仪的遭遇，但却绝不想在此事上多加纠缠，在李显看来，人都已死了，再如何折腾都是一场空，更何况此时也不是为上官仪翻案的良机，再怎么整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自是不肯去接李弘的话题。

    “哦？七弟对上官老大人的死因就别无想法么？”

    李弘见李显不接茬，自不肯就此作罢，玩味地一笑，紧接着面色突地一沉，抛出了个别有用心的话题来，登时便令李显心头微沉之余，眼神也不由地为之凛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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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再度婉拒（下）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李显自然也不例外，对于上官仪的真实死因，李显私下里虽已有所猜测，可毕竟不曾得到实证，自是想知晓一下其中的蹊跷之所在，然则他却绝不愿从太子口中得知此事，不为别的，只因他并不想与太子拥有共同的秘密，很显然，太子此问的用心便在于此，而这恰恰是李显极力所要避免的。

    “人一死，俱往矣，纵死后哀荣无双又能如何，终归不过虚幻耳。”

    李弘既然发了问，不答自然是不成的，只不过李显却不想跳进这么个明显无比的陷阱中，这便长叹了口气，一派感慨万千状地回了一句。

    “七弟此言差矣，先贤司马迁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孤深以为然，依孤看来，死于社稷者，自是重于泰山，死于私利者，必轻于鸿毛，二者泾渭分明，岂可视为一谈。”

    这一听李显的回答明显是在避实就虚，李弘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略带一丝不悦地数说了李显一番。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臣弟愚鲁之辈，实难明微言大义，惭愧，惭愧！呵呵，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臣弟羞愧无地也，是该好生向太子哥哥请教才是。”

    李显不想纠缠纠缠上官仪的死因，这一听李弘开口教训自己，倒也乐得避开那等敏感的话题，这便顺水推舟地将话题转了开去。

    “嗯，七弟能有此体悟，若是肯下苦功，他日必能有成，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以七弟之才干，当为辅国之栋梁也，孤甚期许之。”

    李弘见李显不肯出言探听上官仪的死因，倒也没在这上头多作文章，而是抛出了个将来大用李显的诱饵。

    “太子哥哥过誉了，臣弟虽发愿弃文从武，惜乎并无班定远之才气，纵有投笔从戎之心，却难有大作为，不过是沽名而钓誉罢了，让太子哥哥见笑了。”

    李显显然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得紧，哪可能会去咬李弘跑出来的钩，一通子谦虚下来，生生将自个儿说得不名一文，其用意么，也就是在婉拒李弘的拉拢罢了，却也不难猜测。

    李弘虽博学多才，然，却并不善辨，被李显这么一番胡搅蛮缠下来，尽自头疼不已，却也拿李显没辙，眼瞅着李显不肯就范，李弘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咬着唇，默默地看了看李显，将心一横，索性将话题挑明了来说：“七弟勿需过谦，七弟之能为兄心中有数，今之朝局如何想来七弟也能看得通透，孤虽暗弱，却非可欺之辈，自不容初汉之悲在我大唐重演，盼七弟助孤一臂之力。”

    初汉之悲？好家伙，竟说得如此直白，该死，这是要逼咱表态啊，麻烦大了！李弘此言一出，李显立马寒毛倒竖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一句话便已将他逼到了死角上，再想要虚言应对已是不能，可该如何作答却令李显很是为难——人心都是肉长的，李显阅历虽丰，却不是个无情无义之辈，面对着一向友善自己的兄长之哀求，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为之的原则性问题，李显纵使再有不忍，却也不敢就此应承下来。

    虚言应对，而后左右逢源？若是可行的话，李显倒是很想这么去做，可惜的是不可能，只因李弘、李贤这哥俩个都不是好糊弄之辈，真要是李显如此玩法，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头不讨好，真到那时，两面受攻之下，李显别说暗中发展班底了，光是那些个来自兄弟俩的明刀暗箭都足以令李显自顾不暇，还谈何发展，很显然，李显只能取一方为依靠，而从大局来说，李显也就只能舍太子而取李贤，这是李显的既定之方针，纵使此际李显心里头深感愧对太子的诚挚之心，亦断不可能有更易之处。

    “圣人有云：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水者，民心也，倘若行事能顺民应天，则事无不可为，臣弟窃以为此为政之大道也，但凡能行此者，必明君，何虑奸佞胡为。”李显沉默了良久之后，还是没有直接回答李弘的邀约，而是端出了圣人语录，扯了一大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婉拒，依旧是婉拒！

    李显此番话一出，李弘期盼的眼神立马就黯淡了下来，嘴角抽搐了几下，似欲再劝，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说出口来，只是默默地沉吟着，良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七弟既另有计较，孤也不好相强，孤累了，七弟请自便罢。”

    “太子哥哥海涵，臣弟告退。”

    事已至此，李显虽深觉对李弘不住，可也没得奈何，毕竟这是难以两全的事情，此际见李弘下了逐客令，李显自也不想再多呆，这便站起了身来，躬身行了个礼，而后一转身向亭子外行了去。

    “上官满门尽丧盗匪之手！”

    就在李显刚走出亭子间的当口，背后突然传来了李弘低沉的话语声，一听此言，李显的背影登时便是一僵，迟疑地站住了脚，呆立了片刻之后，转回了身去，对着李弘一躬身，再次行了个礼，但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默默无言地低头向宫外走去……

    “殿下。”

    李显去后不久，亭子中人影一闪，王德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李显的背后，躬着身子，轻唤了一声道。

    “嗯。”李贤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仰头看了看早已西斜的日头，长出了口气道：“人各有志，相强不得，罢了，孤累了，回罢。”话音一落，也没管王德全是何表情，拖着脚走出了亭子间，缓步向显德殿走了去，王德全见状，微微地摇了摇头，也没敢多加耽搁，紧赶着便跟了上去。

    终于还是决裂了，没想到这一步来得如此之早，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走一步看一步罢！尽管早就知晓自个儿与太子不会是同路人，决裂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可真到了这等时分，李显还是免不了好一阵的伤感，自上了马车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因之黯然了下来，半闭着眼，斜靠在软垫子上，心潮起伏不定，良久之后方才稍缓将过来。

    太子要反击了！李显精神稍好之后，默默地在心中将今日与太子间的交谈重新梳理了一番，再一结合这数月来的朝局，立马得出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推断——这些时日以来，李显虽基本上是足不出府，可对于朝堂信息的收集却从不曾疏忽过，加之有着李贤那头传来的消息为佐证，自是清楚远在洛阳的武后如今正忙着召集一干无聊文人编撰甚子《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书籍，大肆宣扬女子也能为政，妄图凭此扭转民间对女子干政的不良印象，从而为其走上台面制造舆论基础，很显然，此举已严重触犯到了李弘的利益，身为储君，李弘对此做出反击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的，这一条自是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所猜不透的只是太子将从哪一方面来着手罢了，可今日一会之后，李显已大致清楚太子的反击方向——上官仪的谥号！

    上官仪之死的真相或许是个谜团，能知晓内情的人绝对不多，可上官仪被贬官的原因却是尽人皆知的事儿，若是太子能在上官仪的谥号上做出些文章来，那自是可以狠狠地刷一下武后的脸面，甚至可以逼迫其放缓干政的脚步，招倒是一记妙招，然则在李显看来，却未必能奏效——太子如今有着监国之名分，尽握朝堂权柄，可惜监国太子终究只是监国太子，并不是皇帝，很多事情并不是他李弘想办便能办得成的，再说了，高宗如今可是在武后的掌握之中，哪怕太子这头闹腾得再欢快，高宗一道圣旨下来，一切都得归零，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太子的反击最终只怕还是落得个一场空，至少李显本人对此并不看好，当然了，不看好归不看好，却不妨碍李显居间取势的谋划。

    要想取势，那就必须让火烧得再旺一些，最好能令太子与武后之争旷日持久，否则的话，一切都是空谈，而这显然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儿，纵使李显政争经验极为丰富，一时半会也难以拿出个万全之策来，这一路行一路想，想得头都大了几分了，还是没个结果，心烦之下，眉头不由地便紧锁成了个“川”字。

    “殿下，殿下。”

    就在李显陷入沉思之际，车厢外突地响起了高邈的呼唤声。

    “嗯？”

    李显愣了愣神，猛然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伸手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往外一看，这才知晓马车已停在了自家府门前，自嘲地一笑，也不多言，由着高邈侍候着下了马车，但却并没急着进府，而是站在马车旁，对着府门前的那对石狮子发起了呆来，他这一发呆不打紧，高邈等人自也不敢轻动，于是乎，一大帮人马全都停在了门口，一个个茫然不知所谓地看着李显，谁也不晓得自家这个主子究竟又在搞些甚名堂来着。

    “哈，有了！”

    就在一众侍卫们胡乱猜测之际，却见李显突地展颜一笑，拍了下手，颇为兴奋地大步行进了府中，其脚步之匆匆，令众人皆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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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良好的开端

﻿麟德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阴，大雾弥天，尤其是天将亮之际，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就算是如此恶劣的天气，却也一样挡不住李显习武的兴致，这不，天尚不到卯时，李显便已起了，匆匆地梳洗一番，又用过了几块糕点，急吼吼地便往小校场赶了去，脚步匆忙得紧，这也不奇怪，连着劳苦了两个半月，好不容易盼到了正儿八经的习武，纵使李显并没指望自个儿能练成绝世名将，可能学些防身的真本事也是好的，再说了，李显还指望着能跟李伯瑶好生套套近乎，力争能将《卫公兵法》搞到手中，此时不好好表现一下怎能说得过去。

    “小王见过李将军。”

    果不出李显所料，他才刚从王府西墙的小门行将出来，第一眼便瞅见李伯瑶已等在了操场上，自不敢怠慢，忙疾步走上前去，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不敢。”李伯瑶侧退了一小步，以示不敢承受李显的见礼，可口中却毫不含糊地下令道：“请殿下先绕场跑五圈。”

    厄，不是要习刀了么，咋还要跑圈，晕！李伯瑶此言一出，李显期盼的心登时就凉了小半截，可一看李伯瑶的脸色不像是在说笑之状，尽自心中歪腻，却也没敢说个“不”字，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自嘲地耸了下肩头，二话不说地便绕场跑开了。

    “请殿下举石锁十组，每组十下。”

    李显好不容易刚跑完圈，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那一头李伯瑶又紧接着命令上了。

    十组十下？晕，就只比平日里少两组，我勒个去的，举！李显与李伯瑶接触久了，自是知晓跟其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可能性，也懒得去费那个唇舌，怏怏地行到了石锁堆前，舒展了下筋骨，闷闷地举将起来，好在这些日子锻炼得多了，动作倒也麻利得很，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李显便已完成了应有的定额。

    “李将军，小王已举罢，该习刀法了罢？”

    一番折腾下来，李显已是气喘如牛，手脚也因此而酸麻不已，几乎是拖着脚走回到了李伯瑶的身前，可着劲地大喘了几口之后，这才面带微笑地问了一句道。

    “依殿下看来，刀为何物？”

    李伯瑶并没有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这个，刀么，兵中霸者，沙场建功之利器也。”

    刀这玩意儿李显还真是见过不少，不说此时流行的横刀，后世的金背砍山刀、刺刀、匕首、水果刀啥的，李显可都是看过的，别的不论，光影视节目里就比比皆是，然则真儿个地论起刀来，李显可就有些抓瞎了，没奈何，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一句道。

    “不错，刀者，百兵之霸主也，非果敢之士不足以用之，刀法之要，首重气势，一刀既出，千军辟易，殿下既欲习刀，当重气势之养成。”

    李显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其实心里头并不是很有底气，却不料李伯瑶却甚是认同李显此言，赞许地点了下头，好生点评了一番。

    “请李将军教小王刀法。”

    这一听李伯瑶如此说法，李显立马便打蛇随棍上，紧赶着便讨教了起来。

    “锵啷。”

    李伯瑶此番倒是没有拒绝李显的要求，右手一抖，已将悬挂在腰间的横刀抽了出来，左手一引之下，已按在了刀背上，而后目光炯然地看着李显道：“殿下请看，此刀乃军中制式，刃长二尺八，宽寸五，刀身如细柳，柄长半尺，重十五斤整，殿下欲习刀术，当先熟悉刀性，若不如此，实难有成。”

    “这个自然，小王自会听从将军教诲。”

    李伯瑶这些话语听起来平淡无奇，李显自是不会太过在意，这便装出一副受教的肃然状，躬身应了诺。

    “如此甚好，就请殿下持此刀每日挥击千记，以此熟悉刀性即可。”李显话音刚落，李伯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双手一抬，将刀递到了李显手中，板着脸下了个任务。

    “啊……”

    李伯瑶此言一出，李显登时就傻了眼，嘴张得简直能塞进一枚鸡蛋了。

    “怎么？殿下不愿习么？”

    李伯瑶没理会李显的惊愕，撇了下嘴角，冰冷异常地问道。

    千记？还是每日？靠了，再算上跑圈与举石锁，还让不让咱活了！李显气结不已，巴咂了下嘴唇，待要出言抗辩一番，可一见到李伯瑶那张漠然的脸，却又将已到了嘴边的话语强行咽回了肚子里，一咬牙，拿起手中的横刀，随意地摆弄了几下，旋即，恶狠狠地劈砍了起来。

    十五斤的刀并不算太沉，李显好歹也算是练力了数月，拿起这等分量的刀自不在话下，然则劈砍起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加之李显压根儿就不懂用刀的法门，一开始尚能靠着蛮力挥舞一番，可才劈了不足三十之数呢，李显的脚步已是虚浮不已，别说挥刀劈砍了，便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晃荡着，似乎随时会倒下之状，那等狼狈的小样子令聚集在四周的王府众人全都看得揪心不已。

    “呼，呼，呼……”

    自重生以来，李显的性子里便有着股狠劲，尽自已累得手足酸软，却依旧拼命地坚持着，然则人力终归有穷时，纵使李显再不甘心，五十刀过后，也已是精疲力竭，只余拄刀喘大气的份了。

    “用刀当以腰使肩，以肩带臂，臂随刀走，看好了！”

    李伯瑶始终默默无语地看着李显在那儿瞎劈砍，直到李显无力再挥刀之际，这才伸手从李显手中接过了横刀，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口中一边解说着，一边挥刀便是一劈，但见刀光一闪，锐啸之声大作，一股刚猛无俦的气势骤然爆起，当真有万夫不当之气概。

    “好！”

    “好刀法！”

    ……

    一众王府侍卫都是军中高手，自是识货之人，这一见李伯瑶随手一刀居然有此声势，全都情不自禁地叫起了好来。

    “咕嘟”

    李显虽不懂得啥刀法不刀法的，可凭着直觉便可感应到李伯瑶这一刀的气势之雄浑，气立马就不喘了，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没有谁不想自个儿能有身好本事的，李显自也不例外，哪怕他本心不过是借练武来避嫌，可也没打算就此虚度光阴，此际见李伯瑶刀法出众如此，哪有不心动的道理，一时间不由地浮想联翩了起来。

    “接着练！”

    没等李显胡思乱想个够，李伯瑶已将刀递到了李显的身前，沉着声吩咐道。

    “诺！”

    李显接过了横刀，恭敬地应了一声，缓缓地举起了刀来，却并没有急着挥刀劈砍，而是细细地体悟着先前李伯瑶所提点的要诀，半晌方挥出一刀，虽远不能及李伯瑶的威势，可架势却有了几分相似之处，令围观的众侍卫们不由地眼前为之一亮。

    嗯，还是不对，腰腹的劲似乎没完全用上！李显没功夫去管旁人是如何想的，再次缓缓地举起了刀来，依旧没急着劈砍，而是在心中将自个儿先前那一刀与李伯瑶的一刀做出了个比较，不断地琢磨着其中的差异之处，良久之后，眼神突地一凛，断喝了一声，一刀狠劈而出，风声凛然间，气势暴涨，竟隐隐然有了些气象。

    “好！”

    “再来一刀！”

    ……

    眼瞅着李显这一刀劈得精彩，一众侍卫们自是全都呼喝了起来，乱纷纷地为李显打着气，李伯瑶虽没有出声，可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诧异与惊喜——以李伯瑶的眼界而论，李显这一刀其实还有着极大的破绽在，然则那仅仅只是力道与速度的缺陷所致，并非是刀意上的破绽，就李显这等明显是初涉刀道之人，能做到此等地步，只能用一个词来加以形容——天纵之姿！这等难得的悟性便是李伯瑶自己都不曾拥有，能得徒如此，谁人不欣慰？可一想到李显的身份，李伯瑶眼神里的光芒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只是默默无语地看着李显在那儿挥刀不止。

    爽利，无比的爽利，尽管挥刀千记之后，李显人已是累得够呛，可心情却是大好，倒不完全是因着初步摸到刀道的窍门之故，更多的则是喜欢挥刀时的那种霸烈之气，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恰恰正是李显最需要的东西，能于练刀的同时，培蕴一下自个儿的气势，在李显看来，着实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哪怕手臂因之酸软不已，李显也绝无怨言。

    李显这一练之下，几至忘我之境，若非李伯瑶怕其练伤了身而出言制止的话，只怕李显兀自不肯停手，那等执着与投入不禁令李伯瑶的心弦为之轻摇不已，只不过李伯瑶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多说些甚子，只是叮嘱李显每日皆需练习不辍而已，言毕便即匆匆告辞而去，浑然没注意到身后李显脸上的笑容似乎颇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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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大计划之启动（一）

﻿李显的心情显然很好，虽不至到得意忘形的地步，可用兴高采烈来形容却是绰绰有余的，倒不仅仅只是因着练刀有感之故，实际上，在李显看来，他自个儿能不能习成绝世武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卫公兵法》能否到手，若能得之，自己能不能习成倒是不打紧，能用来栽培手下才是关键——“枪杆子里出政权”永远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而今，诸事都按着预订的计划在进行着，说是诸事顺遂也绝不为过——李伯瑶临离去前的神情变化虽隐晦，可却瞒不过李显那双阅历丰富的眼，正所谓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李显自有着充足的兴奋之理由。

    “殿下，林亲事回来了。”

    俗话说得好，一事顺则诸事顺，就在刚用过了午膳的李显还在因能赢得李伯瑶的好感而暗自得意不已之际，高邈又兴冲冲地跑来禀报了件令李显精神一振的好消息。

    “哦？好，传！”

    相比于林虎所带回来的消息而言，习武乃是《卫公兵法》就只能是旁枝末节了，这一听林虎已到，李显瞬间便将习武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豁然而起，一挥手，语带兴奋地传令道。

    “殿下，末将幸不辱使命，璐王殿下有书信在此。”

    高邈去后不久，满脸疲惫之色的林虎带着一身的烟尘疾步行进了书房，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便是一躬身，一边禀报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加盖着火漆的信函，双手捧着，高举过了头顶。

    “嗯。”李显伸手接过了信函，但并未急着拆开，而是面带微笑地对着林虎点了点头道：“林亲事辛苦了，且下去好生休息罢。”

    “是，属下告退。”

    林虎昨日奉了李显之命骑快马赶往岐州，一日里来回奔波了近六百里之遥，早已是累得够呛，此时不过是全凭一口气在强撑着罢了，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大松了口气，紧赶着应了诺，退出了书房，自去休息不提。

    好小子，还真是谨慎么？嘿，小心眼！李显将信函的封皮揭开，取出了内里的信函，摊将开来，匆匆地扫了一番，眉头不由地微皱了起来，暗骂了一声，却也并不着闹——信不长，就短短数行而已，扣除那些个问候语之外，就只有三百字不到，说的就一个内容——原则上同意李显的提议，不过诸般事宜必须由监察御史林奇具体经办，至于掌总么，就由李显来担当。

    掌总？听起来很美妙，其实不过是要李显挂个空名而已，说穿了，李贤的用心不过是怕李显在其党羽中上下其手罢了，当然了，万一真要是出了啥岔子的话，那责任还是得李显这个“掌总”来背，如此之行径，在李显看来，纯属小人心性而已，实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么，李显也懒得去跟李贤计较这么些枝节，左右此番政争的主角是太子与武后，李显要做的不过就是给火堆添些柴，浇点油，顺带看能不能捞些好处罢了，只消行事小心些，却也很难出甚大错的。

    “高邈。”

    李显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在心里头将全盘计划好生过了几番，自觉已无甚破绽之后，突地顿住了脚，提高声调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高邈本就侍立在书房门口，这一听李显呼唤，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便跑进了书房，紧赶着应答道。

    “你亲自去监察御史林奇府上，就说本王请其过府叙话，快去快回罢。”李显瞥了高邈一眼，略一沉吟之后，挥手下令道。

    “是，奴婢遵命。”

    高邈是个谨慎人，虽不明白李显这道命令的用意何在，可一见李显没有解释的意思，自不会去追根问底，只是恭敬地应了诺，自去准备到林奇府上寻人不提。

    “殿下，林御史已到了府门外。“

    高邈去得快，回得更快，李显一盅茶都尚未饮尽，就见高邈兴冲冲地转回了书房，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不请自来了，这么巧？嘿，老六那厮还真就是小肚鸡肠！李显一听林奇已到，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知晓这是李贤对自个儿不放心的预防举措，想来那林奇必已得到了李贤的相关指示，否则不会出现得如此之巧合。

    “请罢。”李显肚子里弯弯绕绕虽多，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将手中的茶碗往几子上一放，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声。

    “是，奴婢遵命。”

    李显既已开了口，高邈自无不从之理，这便应答了一声，退出了房去，不数刻，陪着一名中年官吏行进了书房中，但见此人丹凤眼，窝蚕眉，面皮白净，三绺长须随风轻扬，行走间顾盼自得，端得是一副好卖相。

    “下官林奇见过周王殿下。”

    那名中年官吏一见到高坐上首的李显，也不待高邈出言引荐，潇洒地一抖大袖子，几大步走到近前，躬身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其礼虽恭，可话语间却隐隐带着矜持之意。

    “林御史客气了，请坐罢，来人，看茶！”

    李显这一世确实不曾见过此人，可前世那会儿却是没少与其打交道，对其根底可谓是了若指掌——林奇，山西太原人，明经出身，早前曾在璐王府任过属官，后，经李贤暗中使力，得以入朝为官，先为礼部主事（从八品下），旋即便升任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及至李贤入主东宫后，很快便被提拔为御史中丞，乃是李贤身边最听用之心腹，前世那会儿，此人可是没少奉了李贤的密令出手为难李显，每每就小事弹劾不已，常常整得李显狼狈不堪，说起来算是李显的旧仇人，不过么，前世归前世，李显倒不至于将前世与今生混为一谈，可也不想让其觉得自个儿软弱可欺，这便不咸不淡地虚抬了下手，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谢殿下赐坐。”

    林奇本以为自己乃是璐王的代表，李显再怎么着也得好生笼络一下自己，可这一见李显一派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头立马有些子失了衡，只不过当着李显的面，他也不敢有甚不满的表示，只能是语气生涩地应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整襟跪坐了下来。

    啧，小样，志大才疏的货色！李显对林奇的感观本就极差，倒不完全是因前世的恩怨，而是知晓此人空有大志，徒具口才，却并非干大事的材料，前世的李贤之倒台与林奇的无能其实有着极大的关系，此时见其一派傲气凛然之状，李显的心中自是更加不喜了几分，只不过如今正值用人的当口，李显也懒得去跟其一般见识，待得下人们奉上了新沏好的茶水之后，李显扬手一挥，将书房里的下人们全都屏退了出去，略一沉吟之后，缓缓地开口道：“林御史该是已收到了孤之六哥的信函了罢，具体详情孤就不多说了，只有一条，在孤不曾下令之前，还请林御史转告其余诸位大人，切莫轻举妄动，坐观其变即可，这一条乃是成败之关键，林御史可有异议否？”

    “这个自然，殿下有命，下官不敢不从，只是下官人卑言轻，实不敢擅自尊大，若要说服其余人等，还请殿下将章程告知，下官方敢行去。”林奇虽接到了李贤的指示，要他听从李显的安排，然则林奇一向以智者自居，并不怎么愿意接受李贤的安排，再加上觉得自个儿没得到李显的足够尊重，更是不太情愿按李显的意思行事，这便搬出了个不是借口的借口，硬是要逼李显就此摆出底牌来。

    竖子无礼！李显本就不怎么待见林奇，这一听其言语颇为无状，更是心中有气，只不过李显城府深，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轻笑了一声道：“孤与六哥有约定，主意由孤出，行事由林御史自便，若是林御史觉得为难，孤也不勉强，林御史大可自行定夺好了，孤自不介意。”

    “这个，这个……”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饶是林奇往日里能言善辩，一时间竟为之语塞，嘴角抽搐了老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林御史很为难么？那就当孤没说好了。”

    李显此番谋划并非为了自己，更多的是在为李贤的回京创造条件，至于打击一下武后的气焰么，则不是李显要忙活的事儿，那可是李弘的活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显所作所为纯属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罢了，做与不做皆可，左右真要想将李贤弄回京师的话，李显尚有其他办法可以选择，故此，对于眼下的事情成与不成，李显其实并不是太在意，此际见林奇窘迫非常，李显暗笑之余，再次出言挤兑了一句道。

    “啊，不，下官自当遵循殿下所令，岂敢不从。”

    林奇本就已被李显搞得狼狈不堪，再被这么一挤兑，自是吃不住劲了，哪还敢跟李显接着别苗头，忙不迭地出言服了软。

    “那好，就这么定了，来人，送客！”

    李显见林奇已表了态，自是懒得再跟其多废话，端起了茶碗，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下官告辞了。”

    林奇兴冲冲而来，却落得个狼狈而去的下场，心里头就别提多憋屈了，可领教过李显的厉害之后，却也不敢再有丝毫的怨言，只能是怏怏地起了身，躬身行了个礼，闷闷不乐地告辞而去了。

    “殿下，那林御史……”

    林奇去后，高邈从书房外溜了进来，见李显微笑地端坐着，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林奇临去时的落拓，心中颇为不安，却又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担心之下，这便小心翼翼地凑到李显的身边，低声地出言试探道。

    “嗯，没事！”李显并不想就林奇的事情多说些甚子，呵呵一笑，一扬手止住了高邈的问话，神态虽随意，可眼神中却有一道精芒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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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大计划之启动（二）

﻿李显的脸上虽是笑意盈然，其实心中却微有些烦意，但却不是烦林奇的无礼，实际上，在李显看来，林奇不过是鸿毛一般的货色罢了，又岂会自降身价地跟其一般见识，真正令李显烦恼的是自家的班底建设，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何时开始为妥的问题——通往帝位的道路漫长而又崎岖，其中满是凶险，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绝不为过，没有班底的支持，哪怕李显有着三头六臂，也断无法走到最后，此乃不争之事实，对此，李显有着很明确的认识，本来么，李显打算过个把年再着手此事的，可今日被林奇这么一闹，李显的心思显然起了变化。

    若论识人之明，李显自问不在当今任何人之下，这不是自负，而是有根据的自信，别的不说，光是有着前世的记忆在，足可确保李显识别众臣工的能力之高下，更惶论还有着后世博击宦海的丰富经验为辅，足可令李显具备通过表象看清实质的能耐，此二者相加之下，李显自不虞发现不了人才，可话又说回来了，发现得了人才是一回事，能不能引为己用却又是另一回事，而恰恰正是后者的存在，这才迫使李显不得不慎重行事。

    时值盛唐初兴之际，能征惯战的老将渐已逝去，后继颇为乏人，可文臣却是鼎盛得很，论起相才，可谓是比比皆是，不止朝中现有诸如郝处俊、戴至德等皆名至实归，便是尚处蛰伏中的相才也有不少，狄仁杰、裴行俭、裴炎、骆宾王等等，一抓便是一大把，确实不愁无人才可用，可惜的是这些干才皆属君子之辈，并非李显眼下这等尴尬的身份可以拉拢在手中的，哪怕是已有了些许交道的骆宾王，李显也不敢轻易明着去拉拢，唯有等待最恰当的时机，至于其他诸能臣么，那就更没太多的指望了，只能是一步步慢慢行去，留待将来再见机行事，如此一算，真儿个能立马为李显所用的大才并不多，好在李显此际也无需这等栋梁之材帮衬着，所需要的不过是能听话的而又薄有小才的普通官吏罢了，作用么，其实就一个——摇旗呐喊！

    至高宗上位以来，永徽年间朝风尚能延续贞观的清廉，可谓是清官满朝，可自打长孙无忌等贤良被贬之后，朝风已是渐坏，尤其是武后乱政之后，李义府、许敬宗等人本身就贪鄙无算，上行下效的结果便是整个朝风渐腐，上层尚且好些，至于中下层官吏么，早已渐糜烂，虽不至贪腐成风，可趋利之势渐涨却已是不争之事实，这等局面下，李显要想拉拢住一帮子摇旗呐喊之辈确实不算太难，难的是要能确保投靠过来的官吏之忠心，而这正是李显所顾忌之处，再说了，真要是李显大规模地动作起来的话，那一准要遭忌，不单兄弟们会群起而攻之，便是武后那头也断容不得李显肆意为之，如此一来，度的把握便成了李显首要衡量的要素。

    班底的建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恰恰相反，班底建设不单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还需要有雄厚的资金来运作，更需要时间来统筹安排，按李显原先的计划，此事尚不急着开始，大可先以李贤的人为用，可以如今林奇的表现来看，却令李显不得不将计划提前展开，无他，只因李显的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受制于人，如此一来，该从何着手就需要好生琢磨一番了的。

    政治层面的东西是很难，非寻常人可以为之，可对于李显来说，却不算太大的问题，毕竟他三辈子干的都是这个活计，真正令李显烦心的实际上只有一条——钱，大量，甚至是海量的钱！诚然，身为实封三千户的亲王，李显并不算缺钱，哪怕是要奢华地过活也能承受得起，可要以这么点俸禄以及名下两座庄园的产出来行大事，那可就远远不够了的，对此，李显有着很明确的认识，闲暇时，也曾对此作出过规划，只是出于种种考虑，李显尚不急着去实施罢了，这其中最大的关碍有两个——一是，如何行去才能不引起太大的朝堂波澜，李显可不想钱尚未赚到手，便被言官们的弹章给淹没了，万一要是再被太子或是武后来上个落井下石，那一切只怕都将休矣，至于其二，那便是主事者从何而来，此人不单要精通理财及经商，还得绝对忠心，如此一来，方可确保万无一失，很显然，前者李显勉力安排之下，或许能瞒天过海，可后者就令李显头疼了——在李显看来，眼下府中并无这等样人的存在，甚至于该从何寻起，李显也颇觉茫然。

    “府中如今结余如何？”李显沉思了良久，想得头都大了几分，兀自没能找到太好的解决办法，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几子，似有口无心般地问了一句道。

    “这个，奴婢实不清楚，要不奴婢这就去账房问问？”

    李显在思考之际，高邈自不敢出言打岔，只能是老老实实地陪在一旁，直到李显发了话，这才紧赶着站了出来，迟疑地回答道。

    “嗯，也好，就将高管事一并叫来好了。”李显点了点头，随口吩咐了一句。

    “是，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

    李显一向只管花钱，从不问账目的事儿，这一条自小跟随李显的高邈自是知晓的，此时一听李显好端端地突然问起了账目，心中自是狐疑得紧，可却不敢细问，忙不迭地应承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向前院账房赶了去，不数刻，便已领着一名身着管家服饰的中年汉子转了回来。

    “小的高土生叩见王爷。”

    账房管事并非王府属官编制，而是隶属王府下人一系，虽说不是官身，可管着偌大一个亲王府的度支，油水之足自是不消说了的，这一条光看高土生那圆鼓鼓的身材便可知一二，当然了，此人之所以能担任此肥缺，除了因是高邈的一个远房堂兄之外，更因着其精通账务，这些年来打点王府账房倒也算得上得力，不过么，小贪一些却也是有的，这冷不丁地被传唤到了书房，心中的疑惧自也就是难免之事，这一见到高坐上首的李显，腿脚立马就有些发软，也没等高邈发话，跑上前去，一头便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

    “起来罢，孤有话问尔。”

    李显虽从不过问账目，可经历过后世宦海的洗礼，又怎会不知管账者每每都有着从账面上做手脚的恶习，只不过这等小钱李显懒得去计较罢了，此时见高土生如此慌乱，自是猜出了其担心之所在，却也无意去点破，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

    “啊，是，是，是，殿下尽管问，小的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条小的可是敢保证的，还请殿下放心则个。”高土生心慌意乱之下，口中胡乱地应答着，可腿脚却依旧是软塌塌地，站都不敢站将起来，兀自跪在了地上。

    “嗯，孤想知道如今账上尚有多少余钱，唔，若是扣除了日常用度，能调用的有多少？”高土生不敢站立，李显也懒得去管，就任由其跪着，只是微皱着眉头扫了其一眼，面色平静地出言询问道。

    “回殿下的话，账上实有余钱四千五百三十二贯余，扣除日常开销，能调用的钱数仅有六百余贯，若是殿下不急等着钱用，待得夏收之后，东、西两庄或还能挪出些钱来。”一听李显仅仅只是问余钱，高土生的心自是稍安了些，磕了个头，紧赶着回答道。

    “六百贯？”一听只有这么点余钱，李显的眉头不由地更加锁紧了几分，呢喃了一声之后，又接着问道：“说清楚点，东、西两庄各能进账多少？”

    “好叫殿下得知，东庄夏收后能有个两百贯的进项，年末也有此数，西庄仅能及之一半，合计约还能凑个三百贯，挤一下的话，或许四百贯也有可能。”一见李显脸色不对，高土生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应答道。

    “嗯？怎会差得如此多？说！”

    李显虽甚少去东、西两庄，可大体情形还是知道的，这两庄子虽分处京城两头，可无论是规模还是地利以及人力配置都相差不大，这一听两庄的产出居然差了一倍，不由地便起了疑心，这便冷哼了一声道。

    “啊，殿下息怒，此事实是别有情由，还请殿下容小的细细说来。”高土生被李显这一嗓子吓得不轻，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紧赶着回答道：“按说西庄的产出亦不算低了，据小的所知，京师各府相同规模的园子所能产的也不过就是这个数，若是经营不当，或许还得更少些，至于东庄之所以能有如此产出，那完全是邓诚、邓管事经营有方之故，非是小的虚言哄骗，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探访一二，自可知小的所言无虚。”

    “邓诚？”

    东西两庄自打高宗赏赐以来，李显拢共也就只去过两三回，还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对于管事者是谁，李显还真没啥太多的印象，此时一听高土生极力夸奖邓诚的能干，李显倒是来了兴致，斜眼看了看高邈，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

    “殿下，此事奴婢倒是知道一些，那邓诚乃太原人氏，本是读书人，可惜家道中落，无力继续学业，不得不以经商为业，数年前来京贩货，惜乎遇到了火劫，货财两失，无盘缠归乡，托了人求到了奴婢处，奴婢见其尚算实诚，便将东庄交与其经营，至今已有三年，着实颇为得力.。”一见李显看将过来，高邈立马会意地点了下头，将所知情况一一道了出来。

    呵，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了，有趣，着实有趣！李显一听高邈如此说法，嘴角不由地便是一挑，露出了丝玩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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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大计划之启动（三）

﻿东庄其实并不叫东庄，有个凑趣的名字——饼儿庄，其来由么，说起来跟李显还有些瓜葛——此庄本属皇庄，编号丙二，显庆三年，高宗将此庄赏赐给了李显，原本合该由着李显起个响亮的名字，偏生那会儿李显正值年幼贪玩之时，浑然就没去理会这事儿，这庄子也就始终没个正式的名号，大家伙只能是延用旧名，传来传去之下，竟以讹传讹地就成了谐音的“饼儿庄”，叫起来倒是顺口得很，不过呢，真让饼儿庄名扬十里八乡的却不是这么个有趣的名字，而是这庄子里有个大能人，硬是能以不算大的庄子整出比旁人多的收益，这人正是庄中管事邓诚。

    邓诚的岁数并不大，不过三十出头而已，可人却显得老相，面色黝黑，满脸子的沧桑感，加之总是一副严肃状，看起来就显得更老了些，不过么，一双眼倒是有神得很，哪怕面对着的是李显这个主子，邓诚也丝毫没有半点的拘谨，行礼倒是恭谦到位，可神情、举止却是一派从容之状，这令李显暗暗称奇之余，好感陡生。

    “邓主事免礼罢，孤此来仓促，若有打搅处，望邓管事勿怪。”

    李显见邓诚气度不凡，心中颇喜，话语间自是客气了不少，神情和蔼得紧，不像是在吩咐下人，倒有些前来访客的意味在内。

    “属下不敢，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属下自当遵行不怠。”

    邓诚并不因李显的和蔼而受宠若惊，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躬身拱手地回了一句道。

    “嗯，那好，就请邓管事领着孤进庄随意走走罢。”

    李显虽已对邓诚高看了一线，可却并不打算就此说明来意，也不急着考究一下邓诚的行商能耐，而是笑着一挥手，提出了个简单的要求。

    “是，属下遵命，殿下请！”

    邓诚并不清楚李显此来的用意何在，也不明白李显所谓进庄走走是何用心，尽自心中存疑，但却并不出言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后退了小半步，略一侧身，躬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嗯。”

    李显并没有再多废话，笑着点了点头，抬脚便向前行了去，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地提问上几句，宛若对啥都好奇无比一般，也亏得邓诚熟知庄中事务，应答如流而又得体，往往几句话便能将缘由解说得分明透彻。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之下，还真令李显有种捡到了宝的惊喜感——别看李显一派养尊处优惯了的样子，其实对农业却并不陌生，后世混迹官场那会儿，李显可是从乡镇干上来的，一开始管的便是农业，没少往田间地里穷转悠，虽不敢说是农业专家，可绝对不是外行，遥想当年，西安周边“生态农庄”的兴起可是李显的一大政绩来着，而眼前所见的居然正是当年李显所倡导的那一套，纵使微有区别，总体上来看，却几无二致——果园、菜地、稻田、养猪场、养禽场依次围绕鱼塘排开，以烂菜叶、秸秆作饲料，经过家畜、家禽肚子，转成粪便，而粪便又成肥料，再还田，其中鱼塘除作为浇灌的水源之外，还能养鱼、养鸭、种莲藕，更为关键的是——家畜粪便还田还能做到田地肥力充足，无须轮更，如此一来，收益比同等面积的其余庄园高出了老大的一截也就不足为奇了的。

    “生态农庄”咋一看起来似乎无甚出奇之处，可妙就妙在循环利用上，这等概念可不是寻常之辈能琢磨得出来的，就算是能想得到，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任一个环节处理不好，整条链子就得彻底崩溃，这一点李显可是有过体验的，自是知晓其中的不易，然则这一切对于邓诚来说，似乎并不难，整个“饼儿庄”在其打理下，显得井井有条，庄中各家佃户各有职责，分工明确，却又不凡彼此协作，完全符合后世的管理学之经典。

    神了，着实是神了，这厮该不会也是穿越来的罢？李显在庄子里转悠了一整圈下来，心情舒爽之余，不禁也起了一丝的疑心，要知道这时代的农家就只懂得往地里可着劲地刨食，完全没有循环利用这么个概念，说实话，别说这时代的农民了，便是后世工业极为发达的年代，绝大多数的农民依旧是不开化的居多，能想到“生态循环”这么个概念的，那可都绝对属于精英级别的人物了，而今，似这般先进的理念居然出现在了自家庄子里，这令李显又如何能不起疑心？只不过李显城府深，并没有急着去究根问底，而是揣着疑问接着逛园子，直到转回了庄园的主院，屏退了手下诸人，独独只留下邓诚之际，这才动起了考究的念头。

    “邓管事庄子办得不错，甚合孤意，辛苦了。”

    李显前世混官场时，没少跟手下“谈心”，对于套底该如何个套法，自是拿手得很，并不急于刨根问底，而是摆出一副叙闲话的姿态，笑呵呵地夸奖了邓诚几句，当然了，李显此番话倒也不是虚言，实际上，就“饼儿庄”如今这般模样而论，若是换了李显自个儿来整，最多也就是多上一个沼气利用罢了，至于其余的么，实难有甚改进之处的。

    “殿下谬奖了，此属下应为之事耳。”

    邓诚自不相信李显此来就仅仅只是来察看农庄的，只是李显既然不说，他也不敢瞎问，此际见李显出言夸奖，忙一躬身，逊谢了一句道。

    “嗯，话虽如此，然，办事得力自是该赏，孤非吝啬之辈，尔既能实心为孤任事，孤断不能亏了尔，孤这就传下令去，赏钱三十贯，月俸加倍，邓管事可满意否？”李显显然对邓诚的态度极为满意，这便笑着点了点头，大肆封赏了起来。

    “这……，属下当不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属下……”

    李显开出的赏格不可谓不重，然则邓诚不单没有欣喜若狂，反倒是诚惶诚恐地推辞了起来。

    “邓管事不必推辞，孤说过的话向不收回，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显哈哈一笑，一挥手打断了邓诚的话头，豪气十足地下了定论。

    “属下，属下谢殿下恩赏！”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邓诚再也无法自持了，满脸子激动之色地行了个大礼，语气里不由地便带着丝颤音。

    “这就对了，平身罢，在孤面前无须拘束，孤向不喜虚礼。”李显笑着虚抬了下手，示意邓诚起身，而后笑吟吟地打量了邓诚一番，一派随意状地问道：“听闻邓管事乃是太原人氏，不知家中尚有何人么？”

    “回殿下的话，家父早亡，家中尚有老母在堂，如今与贱内及三子皆在庄中。”一听李显问起了家事，邓诚忙收敛了下激动的心情，恭敬地回答道。

    “哦，如此甚好，一家人能在一起过活，实是不错。”李显笑着点评了一句之后，再次将话题转到了“生态农庄”上：“孤看尔将这庄子打理得甚佳，实非常人所能为，却不知邓管事是从何习得这番本事，孤好奇得紧。”

    “殿下明鉴，此皆《齐民要术》里所载，非是属下之独创，属下进学不成，杂书却看了不少，此为幼时所记，后见庄中情形似有可实行处，属下遂妄自行了去，侥幸成功耳，实不敢居功。”见李显问起了庄子的事，邓诚倒也没有隐瞒，谦逊地回答道。

    “《齐民要术》？”

    李显自然是知道这本书乃是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所撰写的名著，也曾经浏览过，只是并不曾去认真研读，对书中所记载之内容的印象并不深刻，此时听邓诚如此说法，登时便为之一愣。

    “属下实不敢欺瞒殿下，此等耕作之法在文中多有提及，只是并未曾单独开篇，若不细细研读，极易错过，属下不过是据经文略作归纳，并不敢掠前人之美。”见李显对自个儿所言有所疑惑，邓诚忙紧赶着便出言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倒是小王孤陋寡闻了，邓管事能见微知著，孤不及也。”李显见邓诚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倒也就此信了几分，只是心中的疑团依旧不曾完全释怀，这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假作沉吟一番之后，一派自言自语状地开口道：“唔，若是能将沼气也利用上，那就更完美了些。”

    “沼气？”

    这回可就轮到邓诚傻眼了，愣是搞不懂李显所言的沼气究竟是何事物，呆愣愣地呢喃了一声，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哦？哈哈哈……”

    眼瞅着邓诚在那儿苦思不已，李显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邓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地看着狂笑不已的李显，吧咂着嘴唇，一副想问又不敢之状，登时逗得李显的笑声更大了几分。

    “殿下，属下，属下……”

    邓诚彻底被李显笑糊涂了，惶恐不安地强自开了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将下去，窘迫得面色都已憋得通红如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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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大计划之启动（四）

﻿“没事，没事，邓管事不必紧张，孤只是想到了些趣事罢了。”

    这一见邓诚窘得不成样子，李显收住了笑声，和蔼可亲地安抚了一句，只不过理由着实是牵强了些，至于真实的理由么，说起来也简单，那便是李显通过一番观言察色，已可完全断定面前这位是实实在在的古人，而不是穿越而来的西贝货——先前在庄子里转悠的时候，李显便已发现这个“生态农庄”缺少了沼气池这么个要素，如今再一试探之下，见邓诚压根儿就不曾听说过沼气这么个玩意儿，自然也就能下定论了——沼气的发现者乃是十八世纪末意大利物理学家沃尔塔，而第一个实用形的沼气池则是在十九世纪由法国人发明，至于传入中国则已是二十世纪初的事情了，真正在国内普及起来，那还得追溯到“红旗飘扬”的年代，古人自然是不会知晓沼气这么个名词的，再者，在真正的“生态农庄”体系中，沼气池可是个关键中的关键，唯有将沼气池建设起来，整个农庄的功效才能放到最大，很显然，这一点邓诚并不知晓，如此一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的。

    “殿下，那沼，沼气是甚事物？”

    邓诚显然是个好钻研之人，好奇心大得很，这一见李显态度和蔼，也就壮起胆子追问了起来。

    “这个么，邓管事可曾发现你囤粪肥的池子时常冒出气泡，味略臭，若投之以火，必能燃之，此气便是沼气。”

    沼气的组份复杂，解释起来实是不易，况且李显也不好将现代化学那一套搬将出来，只能是浅显地提了一下。

    “啊，竟是此物，属下倒是知晓，前些年有庄上孩童在粪池边玩火，竟险酿大祸，属下当时就觉奇怪，只是不明所以，如今听殿下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些，只是此气弥散，如何能引以为用？”李显这么一说，邓诚登时恍然大悟，可旋即又皱起了眉头，茫然不知该如何利用沼气方好。

    “此事孤在前人手札里曾见过，却不曾见过实物，时日已久，孤也有些记不清了，待孤回头查查再说好了。”沼气池的原理及设计都不难，李显在后世为乡官时就曾亲自督造过，自是倍儿清楚，哪怕此际没有钢管、阀门等物，李显也能整出一套替代方案来，可真要解释个清楚的话，却不是三言两语能办得到的，李显自不想去费那个口舌，再说了，沼气池虽是好东西，可比起李显此来的图谋来说，压根儿就不值一提，自不愿在这等小事上纠缠不清，这便随意地找了个借口推脱了开去，而后，也不待邓诚有所反应，便将话题转了开去：“孤听闻邓管事曾行商天下，于商一道想必是精熟的，孤有一事不明，还请邓管事代为解惑。”

    “不敢，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属下自当尽力。”

    邓诚本正在琢磨着利用沼气之法门，突地见李显转移了话题，先是一愣，而后紧赶着躬身应答道。

    “唔，孤若是给你一笔款子，以为行商之用，年利能得几何？”李显一扬眉头，沉吟着问道。

    “回殿下的话，此需看本金大小，大有大的用法，小有小的去处，实难有定论。”

    一听李显提出了这么个问题，邓诚眼神一亮，隐隐已猜出了李显来“饼儿庄”的真实用意，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不假思索地便朗声回答道。

    “呵，也对，若是四十贯如何行去？”

    李显笑着点了下头，给出了个限制。

    “若依此数，南北贩货，一年来回，或可得利两倍，若是光景好，五倍亦有可能，再要多，那就须得运气使然，倘若判断有失，血本无归亦不算稀奇。”邓诚想了想之后，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哦？若是四百贯又当如何？”李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金额一下子扩大了十倍。

    “若有此数，选择余地便大了数倍，稳妥一些可开店，属下曾经营过丝绸，以此数额开一绸缎庄倒是勉强够了，若经营得法，一年到头或许能有利三倍余，若以之与人合组商队，行走西域，一来一回需得两年余，得利可有十倍，只是道路艰险，路途不平，成败殊难逆料，至于其它营生，诸如饭庄、酒楼之类，或能得安稳，却无横利可言。”

    四百贯不是个小数目，可也不算太惊人，以之为商的话，只能算是中等偏小的规模，而这等规模的商号最是难以经营，做大生意很难，做小生意又嫌浪费，纵使邓诚擅商，却也不敢轻易作答，而是默思了片刻，这才慎重地开了口。

    “嗯，若是四万贯又当如何？”

    李显后世混官场时倒是跟商业有过接触，但也就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罢了，当然了，经商的理念却是足够的先进，至少不能算是门外汉，哪怕对这个时代的商业并不熟悉，可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不缺的，只一听便知邓诚所言并非妄言，然则李显却并没有任何的表示，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金额一下子拔高到了个天文数字。

    “四万贯？”

    一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数目字，邓诚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显，迟疑地呢喃了一声。

    “不错，若是有四万贯，邓管事将如何用之？”李显微微一笑，肯定地回答道。

    “这……”邓诚愣了愣，脸色变幻了几番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殿下海涵，属下从不曾算计过如此多本金之事，实无一丝的把握为之。”

    “哦？哈哈哈……”李显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殿下恕罪，属下，属下……”

    见李显笑得畅快，邓诚不免有些子尴尬，苦着脸，不知道说啥才好了。

    “无妨，邓管事还真是个实诚人，好，甚好。”

    本金这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的，尤其是在尚未具备操控如此多资金的能力之际，往往不是造成资本积压浪费，便是因铺张过甚而导致全盘皆输，这个道理李显自然是清楚得很，自不会因邓诚实话实说而生失望之心，反倒对其之能力更欣赏了几分，这便笑着夸奖了一句。

    “殿下谬奖了，属下惭愧。”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邓诚忙不迭地便出言逊谢了一番，只是眼神里却闪烁着期颐与憧憬的光芒，内里还夹杂着几分的紧张之感。

    “邓管事不必紧张，孤可没有四万贯本金可供尔耍弄，嗯，就两百贯，孤一年却要收回五千贯，邓管事可办得到么？”邓诚的脸色变幻李显自是全都看在了眼中，心中一乐，戏谑地笑了起来，打趣一般地问道。

    “啊，五千贯？这……”

    邓诚倒是精明，猜到了李显此来是要其去经商，本正期待满怀，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提出了这么个荒谬至极的要求，一时间便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显，闹不明白自家这个小主子是否在拿自己寻开心。

    “五千贯只是第一年，打第二年起，这数目字若是不能翻番，那便算是失败，邓管事可都听明白了？”不等邓诚反应过来，李显嘿嘿一笑，紧接着又提出了个更离谱的要求。

    “啊……”

    傻眼了，邓诚是真的傻眼了，嘴巴张大得简直能塞进个鸭梨，满头满脸的汗水狂涌得跟瀑布一般，呆愣了半晌之后，这才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汗，苦着脸道：“殿下恕罪，属下、属下无能，实是不敢应承，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得，不逗你玩了！一见邓诚窘迫如此，李显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邓诚更是惶恐无地，好一阵狂笑之后，李显这才面色一肃道：“孤并非妄人，敢说这话，自是有孤的道理，邓管事只须实心任事，断无不成之理，孤这里有些小玩意儿，尔只管照着去做即可。”李显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函，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而后伸向了邓诚。

    “这，这是……”

    邓诚满脸子疑惑地接过了信函，拆开一看，内里是厚厚的十数页纸，上头不单有图样，还有文字说明，只是邓诚却浑然认不出那些东西到底是何物，皱着眉头思索了良久，还是不得其要，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李显，嘶嘶哎哎地探问着。

    “这里头的东西有四样，一为折扇，配以诗词字画，便是文士显风流之佳具；其二为蒸馏塔，可将清淡之米酒提纯，制成美酒；其三为香皂，洗漱最是合用；其四为为火药，可制爆竹、礼花，为佳节喜庆之用，有此四样在，何愁商路不开，今天已渐热，就先以折扇为开局罢，孤给尔一个月时间，务必先将折扇造将出来，至于销路么，孤自有主张，邓管事能办得到否？”李显随口将四样东西解释了一番，而后提出了个要求来。

    “若有四百贯为用，属下勉强可以一试。”

    眼瞅着李显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邓诚自是不敢怠慢，细细地盘算了一番之后，咬着牙应承了下来。

    “嗯，那就好，孤……”

    见邓诚如此谨慎，李显自是欣赏得很，刚要开口再多安抚几句，突地见到高邈从房门外匆匆而入，其脸色似乎不好相看，不由地便是一愣，话说到半截便停了下来，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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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必要的教训（一）

﻿“殿下。”

    高邈一见到李显的眼光扫了过来，忙疾步走到近前，躬身唤了一句，但却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有意无意地瞥了邓诚一眼。

    “嗯。”

    李显一看高邈那动作，便知事情怕是不小，自是不会当着邓诚的面详细询问，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摆手，示意高邈先退到一旁，而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邓诚，略一沉吟道：“孤非刻薄寡恩之辈，相处久了，邓管事自能知晓，这样罢，孤给尔两成的份子，若是经营得好，另有重赏，邓管事可愿为孤任事否？”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只是份子属下却是万万不敢生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邓诚显然是个实诚人，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感激之情立马溢于言表，但对李显送出的大礼却是坚决推辞不受。

    李显面色肃然地一挥手，止住了邓诚推辞的话语，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孤意已决，邓管事就不必再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可有几条交代还请邓管事牢记在心，其一，此商号乃是邓管事自行设立，与本王并无瓜葛；其二，场面上的忙孤或许能帮，也或许不能，一切还得靠邓管事自行筹谋；其三，孤将派林虎与邓管事配合，但凡有处理不了之事，不必直接找孤，交由林虎出面即可，此三条尔可都记住了？”

    “是，属下遵命，定当牢记在心，不敢或忘。”

    邓诚人虽实诚，可并不傻，恰恰相反，其人内心精明得很，只一听李显的交代，便已知晓李显的用心所在，心神立马为之一凛，只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其说个“不”字了，只能是一咬牙应承了下来。

    “嗯，记住便好，下去准备罢，一切从速，孤等着尔的好消息。”

    李显记挂着高邈所带来的消息，自是无心再与邓诚多啰嗦，此时见邓诚已表了态，这便叮咛了一句，话语里已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殿下放心，属下自当竭力而为之！”邓诚自知不够格参与周王府的机密事，又怎敢再多逗留，忙不迭地躬身应答了一句，乖觉地退出了房门。

    “殿下，刚得到的消息，林御史以及工部侍郎杨武等十余大臣联名上了本章，言及上官老大人虽久在朝中任事，算是薄有功劳，然，毕竟是流配之人，请谥曰‘穆’，实难相配，曰之‘直’或相宜，此本一上，礼部诸博士纷争立起，莫衷一是，难有定论了。”一见到邓诚退出了房去，高邈自知事关重大，哪敢怠慢，紧赶着凑到李显身边，低声地将所得到的消息一一道将出来。

    什么？好个林奇，竟敢擅做主张，混账行子！李显一听林奇已动了本，登时便是一阵大怒，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这几日里太子那头动作频频，没少私下约见礼部官吏，为的便是要为上官仪请个响亮的谥号，其目的自然是打算凭此反击武后的篡政之企图，这么个心思虽算得上隐蔽，却甚难瞒得过朝中的精明之辈，故此，哪怕李弘私底下已做了不少的工作，可谥号之事却始终悬而未决，朝中争议颇多，当然了，倾向于太子者还是大多数，事情虽有曲折，却差不多已将可定下，然则林奇等人一上本，事情立马就将起变化，而李显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也就将此面临着破局的危险，这令李显又如何能不生气。

    本章不是不可以上，也确实该跟李弘唱一唱反调，但是此际却不是该上本的时机——按李显原定的计划，林奇等璐王一系的官吏应先保持沉默，任由太子与武后就谥号一事展开争斗，待得双方缠斗难分之际，再上本章，到了那时，事情都已经闹大发了，无论是武后还是李弘都已不可能置身事外，两虎相争之下，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极高，双方的令名都将受损不轻，到了末了，武后为了制约李弘，势必会设法将李贤调回京师，如此一来，李显的挡箭牌也就有了，可如今倒好，谥号在朝中都无法定论，又谈何发往洛阳高宗处，时日一久，事泄矣，武后那头不用多做，只消拽着高宗抢先下诏，事情也就只能是到此画上一个句号了，很显然，被林奇这么一瞎搅合，李显的图谋十有八九会落到空处。

    贪功的废物，该死的狗东西！李显气恼地在心里头咒骂了一声，愤然而起，在房中来回地踱了几步，突地心中一动，意识到事情怕是另有蹊跷——林奇虽是个浮夸之辈，却未必敢在这等大事上胡乱作为，再说了，就算林奇敢干，若是没有李贤的默许的话，他也不可能将璐王一系的大臣们全都调动起来，换句话说，这事情极有可能是李贤的主张，究其用心么，还是打算以此行为来示好武后，以图谋回京之可能。

    幼稚，实在是幼稚到家了！一想到李贤那偏冲动的性子，李显便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此际武后与李弘之间争执尚未激烈化，彼此都有着充足的回旋余地，暂时休战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真要是这样的话，武后也没必要让她一向不喜欢的李贤回京来牵制李弘，如此一来，李贤枉自做了小人不说，还没能捞到半点的好处，连带着李显闹不好也得跟着吃挂落，别的不说，腾出了手来的李弘如何肯放不肯就范于己的李显一马，一准是小鞋一双接着一双，李显纵使不惧，却也有烦不胜烦之苦恼，这等结果自然是李显百般不愿看见的，只是此局难解，纵使李显政争经验丰富无比，可一时半会也难以想出个两全其美的补救方案来。

    你既不仁，那就休怪老子不义了！李显沉思了半晌，心里头已有了主张，恨恨地一跺脚，暗骂了一声之后，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备车，孤要即刻进宫！”

    “是，奴婢遵命。”这一见李显气色不对，高邈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诺，急冲冲地跑出了房门，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须臾，一阵鸡飞狗跳的慌乱之后，周王府的大队人马离开了“饼儿庄”，急匆匆地向东宫赶了去……

    午时末牌，早已过了用午膳的时辰了，可李弘却依旧半点食欲全无，木讷讷地呆坐在几子后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若不是双眼偶尔还转动上一下，简直就跟泥塑木雕一般无二了的。

    李弘很烦，而且不是一般的烦，这些年来，李弘已经受够了武后的干政之恶行，只可惜身为人子，纵使再有不满，他也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有丝毫的表示，只能是暗自怨怒，此番好不容易筹谋出一个能摆上台面的反击机会，却又被林奇一伙人横插一腿，硬是将本就复杂的局面生生搅得个稀烂，眼下这么个烂摊子究竟该如何收拾着实令李弘烦透了心。

    “禀殿下，周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就在李弘默默地沉思之际，一名小宦官从殿外匆匆行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凑到李弘身前，低声地禀报道。

    “嗯？”一听是李显到了，李弘不由地便是一愣神，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似乎是想到了甚事，但却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站起了身来，在大殿里来回踱了几步之后，瞥了侍立在一旁的王德全一眼，沉吟着开口道：“德全，你去看看，他若是来叙闲话的，就说孤已歇息了，让他过后再来好了。”

    “是，奴婢遵令。”

    王德全恭敬地应了诺，转身便要出殿，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背后又传来了李弘一声“且慢”，不得不站住了脚，再次转了回来，躬身听候李弘的训示。

    “罢了，宣他进来罢。”

    李弘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决定亲自接见一下李显，这便一挥袖子，轻声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王德全虽已被李弘的反复搞晕了头，可却不敢多说些甚子，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急匆匆地行出了大殿，不数刻，已陪着李显转回了殿中。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一见到正端坐在几子后头的李弘，李显立马疾步抢上前去，行礼问安道。

    “免了，七弟可是有好一段时间不曾来本宫处了，今日怎舍得来了？”

    李弘微笑着虚抬了下手，似讽刺又似调侃一般地问了一句道。

    呵，这话咋听着发酸来着，看样子这厮心里头的怨气很深啊，再这么憋下去，没准就能成怨妇了！李显心思敏锐得很，又怎会听不出李弘话里的醋味，心里头暗自鄙夷了李弘一番，可脸上却是堆满了最灿烂的笑容，拱手应答道：“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近来习武颇有所得，以致沉迷于斯，忘形矣，未能日日前来向太子哥哥问安，臣弟惭愧，惭愧。”

    “唔，习武乃是正事，七弟能用心于此，为兄自是欣慰得很，至于请安不请安的，不过是末节罢了，不值一提，当然了，若是七弟得空的话，倒也不妨多来为兄处走走，有甚事你我兄弟间也好有个商量，七弟以为如何？”李弘笑着摆了摆手，话里有话的回答道。

    “这个自然，小弟此来便是有一要务欲与太子哥哥分说的。”李显本就是人精，又怎会听不懂李弘话里那几乎是明显到了极点的拉拢之意，但却没像往日那般婉言回绝，而是笑着应承了下来。

    李显那副理所当然之状登时便令李弘为之一愣，闹不清楚李显这究竟是在唱哪出戏，一时间竟有些子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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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必要的教训（二）

﻿“七弟有话尽管直说好了，但凡为兄能办得到的，断不会让七弟失望便是了。”

    算将起来，李显已是两番拒绝了李弘的拉拢，小哥俩个虽不曾完全扯破了脸，可彼此间已是再无甚亲密可言，更难谈得上有通力合作的基础，此际，李显冷不丁地跑了来，还真令李弘心里头很有些子犯叨咕的，他可不以为李显这是在向自己示好，而是认定李显此举背后只怕暗藏着甚阴谋，只不过李弘也并不怎么担心，沉吟了一番之后，温和地笑了起来，饶有深意地看着李显，一派豪爽之状地说道。

    “多谢太子哥哥抬爱。”

    李弘这番话乍一听起来倒是很慷慨豪气，其实内里留着个后门——办得到的才办，办不到的自然就不能办，至于办不办得到，那还不是李弘一句话的事儿，这里头的蹊跷可就海了去了，似李显这般精明之辈，又怎可能听不出来内里的奥妙，不过么，在这等当口上，李显自是不会出言去点破，而是笑着谢了一句，可停了老半晌也没接着往下说，只是一味地微笑着。

    “尔等全都退下。”

    李弘等了好一阵子，见李显始终在那儿含笑不语，这才醒过了神来，一挥手，将侍立在殿中的一众宦官、侍女们全都屏退了开去，而后目视着李显道：“七弟，有甚事说罢。”

    “太子哥哥可是在为上官老大人的谥号之事烦心么？”李显也不矫情，直截了当地问道。

    “哦？七弟真这么以为么？”

    李弘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问得如此之露骨，不由地为之一愣，紧接着掩饰地笑了起来，不答反问了一句道。

    “臣弟希望不是，可惜……”

    李显耸了下肩头，一副遗憾状地摊了摊手，就只说了半截子的话。

    “此话怎讲？”

    被李显说中了心思，李弘的脸色瞬间便是一变，但还是不想就此承认了下来，强笑了一声，一拂袖子，淡淡地追问道。

    “太子哥哥，上官老大人乃三朝元老，在朝任事多年，一向兢兢业业，此番遭此劫难，竟至尸骨无存，实是我朝庭之大不幸，若不厚恤之，岂不叫天下臣民寒心乎？臣弟窃以为谥号为‘穆’，虽稍有过，然则上可籍慰上官老大人在天之灵，下可对天下人有个交待，实无不妥之处，当速行之，迟疑不决，徒生事端矣，还请太子哥哥明断。”李显收起了笑容，面色肃然地一拱手，畅畅而谈着，一派慷慨激昂之状。

    “七弟所言甚是，奈何……唉，非是为兄不愿为，只是朝中纷争不已，更有小人从中作梗，事不谐矣，如之奈何？”李显尽自说得动听无比，可李弘却不是三岁小儿，哪可能就此随着李显起舞，加之其心中本就认定李显此来必有阴谋，自是谨慎得很，一推三四五地将皮球又踢回到了李显的脚下，就想看看李显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太子哥哥此言差矣，此朝堂大事也，岂能容得奸佞胡为，臣弟虽不才，却敢与之对辩朝堂，务求此事能畅行无碍，还请太子哥哥明鉴！”李显自是早就料到李弘会如此作态，却也不放在心上，激昂万状般地表明了自个儿的态度。

    “哦？七弟此言当真？”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弘不禁为之动容了——早先林奇等人联名上了本，虽不曾公然宣示是李贤、李显这对兄弟俩在背后支撑，可朝中人等都不是傻子，这一见哥三个要扳手腕了，自是都不怎么情愿参与其中，哪怕不少朝臣本心里也希望能借为上官仪请谥号之时削一下武后一党的脸面，但却绝不愿成为诸皇子夺嫡之争的工具，惟恐一旦站错了队，来到头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于是乎，原本议论正热的谥号一事竟就此渐没了声响，这等局面令苦心经营了良久的李弘气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可如今听李显这么一说，似乎是在表明其与李贤不是一伙的，真要是李显肯出面的话，不单请谥号的事情能顺遂不少，甚至还有着就此离间一下两位弟弟之间关系的可能性，李弘又如何能不心动？

    “君前无戏言，臣弟既然敢说，自然也敢为之，莫非太子哥哥信小弟不过么？”李弘话音一落，李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委屈、愤概、气怒交织在一起，眼圈微微一红，亢声反问道。

    “七弟误会了，哥哥自是信得过七弟，只是，唔，只是此事重大，非同儿戏，七弟真愿行之么？”这一见李显变了脸，李弘不由地心神为之一乱，赶忙陪了个不是，然则心里头到底还是不怎么踏实，这便追问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若是不信，且拿军令状来好了，看臣弟敢立不敢！”李显一派气恼状地顶了一句，一张小脸已是涨得通红。

    “七弟说笑了，哥哥处又非军中，何来的军令状？既如此，七弟打算如何行之？”李弘自嘲地讪笑了一声，不再追问李显的诚意，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呼……，总算是蒙过去了！一听李弘开始切入正题，李显暗自松了口大气——没错，藏身李贤身后是李显的既定方针，但那是手段，却不是目的，李显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扳倒武媚娘，但凡与此目标相背离的事情，李显都绝不能容忍，哪怕出手为之的人是李贤，李显也绝不会任其胡为，再者，此番李贤不打商量便擅自妄动的举措着实伤害到了李显的利益，这等风气自是长不得，不借此机会给李贤一个教训，其又怎会知晓“珍惜”二字是咋写的，唯有打得其痛了，他才会知道李显的分量有多重，否则的话，这等事情将来还不知会有多少，与其将来被动，自不如现在给李贤来上一个狠的，让他收收心，就算是打打预防针罢了。

    “太子哥哥，小弟说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有变，择日不如撞日，左右时辰尚早，就请太子哥哥下令，召集百官议定谥号一事，臣弟愿为马前卒！”打铁自然须趁热，李显可不想此事久拖不决，这便面色一肃，正容建议道。

    “如此急迫？这……”

    一听李显提议今日便议事，李弘立马有些踌躇了起来，迟疑着不肯表明态度，然则心里头却飞快地盘算开了——借助为上官仪请谥号之事来削一下武后的面子并非李弘的真正目的，只是一种手段罢了，要的便是暗示武后不要再胡乱干政，所要显示的是他李弘并非是可以随便任人摆弄的木偶，从这个意义来说，李弘自然是希望请谥号的事情能顺利一些，只要能形成统一的意见报往陛前，对于李弘来说，就已经足矣，至于高宗处会有何反应，李弘并不算太在意，就算高宗驳回了请谥折子，也大可再作计议，就这么公文往返反复之下，武后的脸面也就保不住了，哪怕到了最后，李弘这头议定的谥号被否决，结果亦无甚不同之处，这等好事李弘自然没理由不做，问题是李显又在那儿急个啥？李弘愣是看不到李显能从此事里捞到甚好处，又怎能不生疑心？

    得，这厮又犯浑了！李显只一看李弘的神色，便已猜出了其心里头的小算盘，可也无可奈何，只因李显心里头很清楚他此番前来着实是显得有些突兀，若是有可能的话，李显其实并不怎么想当这么个恶人，奈何形势所迫，再不想来也是来了，而今这等局面下，多说已然无益，唯有等李弘自己下个判断了的。

    “七弟可有把握么？”

    李弘思来想去地沉默了良久，虽无法找出李显的获利点何在，可也看不出李显能搞出甚埋伏来，恰恰相反，李显越是拼命，越是对他李弘有利，至不济也能分担一下李弘的责任，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李弘自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再者，真要是李显在朝堂上与璐王一系的官吏翻了脸，他李弘没准还能趁势将李显拉拢到麾下，有鉴于此，李弘决心搏上一回，只是对于李显能否舌战群臣却尚有疑虑，这便犹豫地问了一句道。

    把握？这个问题李显也在心里头问着自己，说实话，尽管李显不认为林奇等人能翻出甚大浪来，可要说把握么，却难说能有万全的把握，按李显的估计，最多也就六成开外罢了，当然了，这个帐李显自己心中清楚便可，却不可能宣之于口，此际见李弘已然动心，自是紧赶着便应答道：“太子哥哥放心，臣弟当尽全力以成此事，虽万死亦不辞！”

    “好，既然七弟有心，为兄自也不能落后，断不能叫上官老大人在天之灵平白受了委屈，只是今日天时已迟，待要召集群臣已是不及，就明早罢，孤这就下令诸臣工明早显德殿议事，就这么定了！”见李显没有退缩的意思，李弘立马精神为之一振，挥了下手，一派坚毅状地下了定论。

    “那好，臣弟这就回去准备一二，明日一早臣弟自当准时前来，告辞了。”

    这一听李弘硬是要将议事日期向后延，李显心中尽自不满得紧，可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强装出一副欣然状地应诺而去，他倒是走得爽快了，可却令李弘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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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必要的教训（三）

﻿麟德二年五月初三，见天就要端午了，一夜大雨瓢泼，直到天快亮时，方稍停了些，可天依旧阴沉无比，云层压得极低，让人一见便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在这等天气赶路着实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情，哪怕是有着车厢可以遮蔽一下不时飘零下来的雨丝，可湿闷的空气却避无可避，这才没上路多久呢，早起才刚换的衣裳竟已潮得不行了，贴在身上，黏乎乎地难受，弄得李显老大的不自在，再加上牵挂着一会儿将要进行的朝议之事，心情自是颇为烦躁，也就是靠养气的功夫强忍着罢了，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了，李显几乎是逃一般地紧赶着下了车，头刚抬将起来，入眼便见无数的目光齐刷刷地瞪向了自己，登时便令李显为之错愕不已。

    厄，搞啥呢，咱没穿错衣罢？猛然间成了众朝臣视线的聚焦点，饶是李显城府深，一时间不免也有些子犯起了叨咕，在马车旁踌躇了一下，这才缓步向众朝臣们行了过去，于行走间飞快地调整了下心态，待得到了众臣工面前之际，已是满面春风之形象。

    “参见殿下。”

    别看李显也就是个闲散的王爷，手中并无一丝的权柄，可毕竟亲王的头衔摆在那儿，自是场中最尊贵的主儿，这一见其行了过来，诸臣工岂敢怠慢，各自躬身行礼不迭。

    “诸位老大人客气了，都免了罢。”这一见诸臣工给自己见礼，李显忙拱手还了个礼，笑着回了一句道。

    “殿下所为何来？”

    没等李显表演完礼贤下士的套路，老宰相戴至德突地出言问了一句，声音倒是平淡，可内里的不解与不喜之意却是浓得很——五大宰相里，许敬宗与许圉师皆伴驾去了东都洛阳，如今朝中诸官自是以戴至德为首，此老向来耿直，素不喜诸皇子暗斗，此际见李显这么个闲散王爷跑来参乎朝议，自然是不怎么看得过眼，旁人忌惮李显头上那顶亲王的帽子，可戴至德却是不怎么在意，言语间自也就没给李显留啥面子的。

    厄，这老倌还真是的，问得如此直接！尽管早就熟知戴至德的性子天生如此，可李显还是被狠狠地噎了一把，心里头叨咕了几句，然则脸上却满是恭谦的神色，陪着笑脸道：“戴相有所不知，小王昨日接到太子哥哥传来之令，让小王今早前来东宫觐见，小王亦不知究竟是所为何事。”

    “唔……”

    戴至德乃老于官宦之辈，一听便知李显这话不确不实，长长的寿眉一抖，刚要再多说些甚子之际，却见王德全从东宫门里一路小跑地行了出来，呼喝了一声“太子殿下口谕，宣诸臣工显德殿议事！”

    进宫了，赶紧溜！李显可不想被戴至德当众拷问，一听见喊朝声起，忙笑呵呵地对着一众大臣们作了个团团揖，丢下句：“诸公，都请了，莫让太子殿下等急了。”话音一落，不待众人还礼，他已先溜之大吉了。

    “行之（戴至德的字），你这又是何苦来哉，别管了，神仙打架，小心凡人遭殃啊。”

    戴至德一见李显居然就这么溜走了，不免有些气恼，摇了摇头，低声叨咕了一声，那副不爽的样子落到郝处俊的眼中，不由地地令其暗自好笑不已，这便凑到其身边，笑着说了一句道。

    “哎，罢了，进宫罢。”

    戴至德与郝处俊既是同事，又是好友，此时听其如此说法，虽不甚赞同，却也不愿与其当众争执，这便叹了口气，抬脚向宫中行了去，他这么一动，其余朝臣们自是全都跟在了其后……

    李弘对今日所要议的事情显然极为着紧，一大早便已到了显德殿，立不安地大殿里来回瞎转悠，好不容易熬到了约定的议事时间，紧赶着便让王德全去通传诸臣工，他自己则端坐在了前墀上的大位上，正自精神稍有恍惚之际，却见李显头一个溜达了进来，心中一喜，张口刚要招呼之际，就见以戴至德为首的一众大臣们已到了，忙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飞快地向李显使了个眼神，而后肃容端坐，腰板挺得笔直，或许是激动之故，其一向苍白的脸色竟微微露出了淡淡的红晕。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诸臣工鱼贯行进大殿，按品阶高低站好了位，各自躬身见礼不迭。

    “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李弘心里头是恨不得能赶紧切入正题，然则必要的礼仪却是省不得的，面对着诸臣工的见礼，李弘也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鹿跳，微笑着虚抬了下手，说了句套话。

    “谢殿下！”

    诸臣工都是老官宦了，于礼节上自然不会有闪失，谢恩一毕，各自按规矩分站到了大殿两旁，唯独就苦了原本站在正中间头一位的李显——没法子，李显这辈子还真就没正儿八经地上过朝，这大殿里自然是没他的位置，闹得李显左瞧右看地不知该往哪一边站才好了。

    “来人，给周王殿下看座。”

    李显在殿中张望的举动虽隐蔽，可高坐在前墀上的李弘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往日，李弘或许会坐看其闹出些笑话来，可今日不同了，毕竟待会儿还得靠李显出面摆平诸臣工，自然不能给李显难堪，万一要是李显一怒之下跑了，那李弘的大计十有八九就得黄了，有鉴于此，李弘很及时地宣了一声，算是解了李显的窘。

    “臣弟多谢太子哥哥美意。”

    能坐着自然没人想站着，李显当然不会跟李弘客气，笑着谢了一声之后，便施施然地走到右手边，端坐在几名小宦官抬来的锦墩上，笑眯眯地看着下手的一众朝臣们，倒也惬意得很。

    “诸位爱卿，今日孤请诸公前来，只议一事，月前，上官仪老大人于赴任爱州途中不幸遇劫，满门尽丧漓江中，至今尚未能寻回尸骨，其情堪怜，孤思及上官老大人往昔之风采，实有疚于心，当为其请谥号以为告祭，如今事议而不决，孤心急之，特请诸公前来相商，务求稳妥为要。”待得诸臣工站好了位，李弘颇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一出言便将事情定了调，音量虽不算大，可内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殿下所欲甚是，臣惭愧，臣窃据太常伯（礼部尚书的别称）之职，却不能为殿下分忧，数日以竞，兀自未决，臣愧对殿下厚爱，臣当自请处分。”李弘的话音刚落，就见礼部尚书刘祥道配合默契地从旁闪了出来，一迭声地自陈过失，面色沉痛已极，就差没痛哭流涕了。

    啧啧，演作俱佳啊，不错，不错，老刘头还真有两把刷子的！李显一看是刘祥道冒了出来，不由地便是一乐，但并不全是因着看戏的缘故，更多的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李义府倒台时，刘祥道便是主审官之一，此举深深地得罪了武后，前世那会儿，上官仪一死，武后立马就拿刘祥道开了刀，将其一脚踹到朔州去戍边，还不准其乞骨告老，害得刘祥道最终老死在异乡，可如今么，刘祥道还好端端地呆在礼部尚书的任上，足可见李显前些日子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自是值得好生窃喜上一回的。

    “刘尚书不必如此，孤知晓刘爱卿已是尽心尽力了的，须知此事涉及盖棺定论，自是轻忽不得，有些争议也属正常之事，只是孤窃以为争归争，议归议，终须有个结果方好，却不知礼部如今可有甚章程否？”刘祥道演技好，李弘同样也不差，这一头刘祥道还在那儿自责着呢，那一头李弘已接上了口，浑然就不曾给旁人留下丝毫插嘴的空隙，配合得可谓是妙到毫巅。

    “回殿下的话，老臣等连日计议之下，已有初稿，拟请谥为‘穆’，以彰上官老大人一生之功柄，或相宜之。”刘祥道显然早就跟李弘私下彩排过了的，这般你一句我一句的“二人转”唱得个不亦乐乎，几个来回之下，本来是争议颇多的谥号竟有就此敲定下来之迹象。

    “唔，‘穆’么？这谥号孤也觉得不错，诸公可有不同意见么？”演戏就得演全本，李弘显然熟知其中三味，他自己都开了金口说不错了，接下来那句问大家伙有何不同意见的话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拿着监国太子的身份向诸臣工施压了，就差没拿根大棍子，吼上一声谁敢反对，看打！

    太子是半君不假，不过么，到底还不是皇帝，自古以来，被废黜的太子那可是多了去的，这一条满殿的朝臣们心里头都跟明镜似地清楚，甭管表面上的恭敬有多虔诚，私下里却未见得将太子当一回事儿，但是李弘不同，只因他头上还顶着“监国”二字，这可是个要命的头衔来着，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这当口上要是挨了李弘的棍子，只怕连诉苦都找不到地儿，于是乎，满殿的大臣们全都装起了木头人，大殿里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启禀殿下，臣以为‘穆’字一说尚须斟酌。”

    不怕权威的人总是存在的，这不，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一个洪亮的嗓门突然响了起来，就此将殿中的缄默击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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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必要的教训（四）

﻿林奇！果然是这老小子，嘿，老六那厮还真是有够迫不及待的！李显一眼扫将过去，见那冒将出来的主儿是林奇，暗自冷笑了一声，心中的不快顿时便起了，当然了，并不完全是因着厌恶林奇本人之故，更多的则是冲着其主子李贤去的——李贤要跟太子对着干，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存在，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李显自也不会有意见，问题是李贤不该连商量都不打一个就胡乱出手，若是出手的时机掌握得到位，那也就罢了，偏生这厮聪明面孔笨肚肠，硬是不肯按李显帮其安排好的金光大道走，自以为是地选了条满是荆棘的羊肠小路，如是仅仅只是他自个儿受罪也就算了，偏生还要连累到李显也得跟着吃挂落，那可就不是李显愿意看到的局面了的。

    “哦?林御史有不同意见么？那就说来听听好了，孤倒是好奇得很。”

    这一见到林奇冒将出来，不单李显犯叨咕，李弘同样极为不满，虽说不至于当场给林奇脸色看，可话语间却明显地表露出了不满的意思，连个“爱卿”的字眼都不给，直接呼起其官衔来了。

    “不敢，微臣只是有些浅见罢了，此‘穆’之一字乃穆穆皇皇之意也，非大贤之辈不可用，秦穆公、郑穆公、宋穆公等皆是一代前贤，今上官老大人虽是历三朝，亦算是有功于国之人，然，离前贤之境尚远，谥之为‘穆’实过矣，若以‘直’代之，似更妥帖，还请殿下明鉴。”林奇并不愚笨，自然能听得出太子话里的意味，只不过他本乃是有备而来，原就打算当众跟太子好生辩驳一番，自是不在意太子是否生了气，自顾自地朗声便说了一大通，浑然一派出自公心状。

    “敢问林御史，您所言的这个‘直’字有何说道，小王不明，还请赐教！”林奇的话音刚落，端坐在前墀下的李显已站了起来，板着脸，毫不客气地问了一句道。

    满朝文武都知晓李显近来与李贤走得很近，前些日子小哥俩还曾凑在一起大闹了回诏狱，皆以为这两位亲王该是一伙的，可此时听李显这么个口气，不像是在帮衬，反倒像是在喝问一般，不由地全都诧异了起来，乱议之声就此大作，满殿皆是嗡嗡之音，噪杂得紧。

    林奇显然也没想到李显居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竟有着当众发作自己之势，心中不禁为之微慌——林奇一向自视甚高，以为自己乃是璐王李贤身边不可或缺的心腹之人，哪怕李显乃是亲王，他也不怎么看在眼里，前番李显怂恿着李贤一道大闹诏狱时竟不曾与其商议过，这令林奇极为的不满，认定李显这是在利用李贤，是不怀好意，更将李贤的就藩归咎到了李显的头上，私下里就没少议论李显的不是，此番得知自己要听李显之命行事之后，心中的不满之意更盛了几分，加之周王府一会又不被李显待见，自是更加的不服气，回过头来，便即去信岐州，鼓动李贤提前发难，言及此举能将利益最大化，也不知李贤是出于何种考虑，最终同意了林奇的建议，这才有了林奇联合璐王一系官员上书之事，在林奇看来，李显少不更事，不过是依附在李贤身边的小弟辈而已，纵使心中有气，也不见得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甚不愉快来，但却没想到李显还真就敢这么去做了，林奇心中自是很有种踢到了铁板之感觉，一时间竟愣在了当场，好在此时群臣议论之声大起，他的发愣方有了掩饰的可能。

    “还请林御史回答小王的问题！”

    面子是旁人给的，脸面却是自个儿丢的，对于林奇这等小人，李显自是不打算轻饶了去，也不待其回过神来，便即毫不容情地冷哼了一声，再次催逼道。

    “啊，是，回殿下话，直者，正也，无偏私之意耳，乃褒义，上官老大人在朝之日，行事公允，号之为直臣并无不妥。”被李显再次一催逼，林奇反倒是镇定了下来，紧赶着便解释了一番，话语间颇显自信——直臣自然是褒义，林奇提出这么个谥号之目的倒也不是要贬低上官仪，而是为了与太子相争于朝堂，在其看来，只要能与太子争上一争，那便足以显示一下璐王一系的存在，也能就此向武后卖个好。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林御史是极之钦佩上官老大人之风骨的喽，小王没说错罢。”林奇话音一落，李显作出一派恍然大悟状地说了一句。

    “啊，这个，这个当然，当然。”

    一见李显这副模样，林奇心里头立马就咯噔了一下，涌起了股不太妙的预感，有心不答，可这等场合下却也轮不到他林奇保持缄默，只能是讪笑着含糊了一句。

    “嗯，那就好，林御史欲效仿上官老大人为直臣，此好事也，小王甚是感动，好，甚好。”李显赞许地点了点头，很是夸奖了林奇几句，只不过这话在这等场合下说将出来，味道似乎有些子不对劲，毕竟上官仪被贬的真正原因满朝大臣都心中有数，说林奇要效仿上官仪，岂不是在说林奇也打算跟武后唱一唱对台戏么。

    “啊，这个，这个……”

    林奇的政治智商并不算太高，可其既然能得李贤看重，自然不是傻子，一听李显此言说得蹊跷，不由地便为之语塞，叽叽咕咕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太子哥哥，臣弟以为刘尚书所言甚是，林御史所言也颇有道理，既如此，强要争出个高下来似有不妥，不若将两种意见皆列明于本，表奏于父皇，由父皇定夺好了。”李显没再理会林奇，潇洒地一转身，对着李弘便是一躬，拱手建议道。

    “嗯？”李弘原本正乐呵呵地看着戏，这冷不丁一听李显居然打算将矛盾就此上交，不由地便是一愣，再一看李显正眼珠子转悠个不停地对着自己使眼色，心中一动，已明白了李显的真实用心之所在——上官仪的谥号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只要这谥号是褒义的，那便足够了，只消抢在高宗那头下旨之前递交上去，那便足可以将武后一军，既然如此，与其在此地浪费时间与精力去跟林奇斗嘴，倒不如顺势将矛盾上交，如此一来，该头疼的便是武后了，只因林奇所提出的这个谥号同样不会令武后满意，很显然，这么一整之下，李贤欲通过争议来示好武后的戏码无形中便被削弱到了极致，道理很简单，一个无法在朝堂上牵制住太子的亲王又能有多大的用处？

    “七弟所言甚是，就这么定了也好，刘爱卿，尔之意下如何？”李弘一想透了事情的关键，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先是下了个定论，而后将目光投向了刘祥道，笑着问道。

    “殿下英明，老臣别无异议，事不宜迟，老臣这就将朝议之详情列明奏本，急速交由陛下定夺。”刘祥道乃官场老鸟了，心思自然是灵动得很，比李弘更早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会儿见李弘问自个儿的意见，心中早就笑翻了，好不容易才强忍了下来，一派恭敬状地回答了一句，顺势将套在林奇脖子上的绳子又更抽紧了一把。

    “嗯，有劳刘爱卿了。”李弘先是安抚了刘祥道一句，而后也不去理会站在一旁尴尬无地的林奇，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工，言辞恳切地问了一句道：“诸位爱卿，此事便如此行了去，不知诸公可尚有别议否？”

    “殿下英明！”

    李弘都已经将事情定了调了，诸臣工还能有啥可说的，即便是那些个武后一党的官员们心中有所不满，可没有武后这个主心骨在场，他们也不敢当庭跟李弘这个监国太子对着干，于是乎，大家伙除了躬身称颂之外，哪还有旁的话可说。

    “好，此事已了，诸位爱卿都道乏罢。”

    一见众臣无异议，李弘自是不想给旁人留下丝毫翻盘的机会，笑呵呵地站起了身来，一言定鼎地说了一句之后，自顾自地转回后殿去了，他这么一走，诸臣工自然无法再多逗留，躬身送走了李弘之后，三三两两地也都散了去，一场本可能是唇枪舌剑的朝堂论战居然尚未开始便就此化为了无形。

    “殿下，还请留步。”

    这一见诸臣工都散了去，李显自然也不想在东宫里多逗留，随着大流出了宫，跟几位朝中大佬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向自个儿的马车行了过去，却不料还没等他走到车旁，背后便传来了一声呼喊。

    “哦，是林御史啊，有事么？”

    李显转回身一看，见跑将过来的是林奇，嘴角一挑，露出了个戏谑的微笑，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下官，下官……”

    事已至此，林奇哪会不知道自己怕是惹祸上身了，一旦太子那头的表章到了武后处，绝没有他林奇的好果子吃，有心想哀求李显出面帮衬一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嘴角抽搐了好一阵子，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啊，小王还得赶回府去习武，还请林御史见谅，有甚事容后再议好了。”李显本就打算拿林奇作法给李贤一个教训，自是不会对其有丝毫的怜悯之心，此际见林奇慌乱如斯，李显心中可谓是暗爽得紧，哪肯帮其开脱，这便仰头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哈，而后，也没管林奇的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弯腰上了马车，帘子一抖，放将下来，就此自成了一统。

    “哎！”

    眼瞅着李显的马车就此扬长而去，林奇的脸色顿时便难看到了极点，呆愣愣地在宫门前的小广场上站立了良久之后，仰天长叹了口气，内里满是懊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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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武后的应对

﻿“小妮儿乖，小妮儿俏，小妮儿快睡觉……”

    洛阳宫凤仪殿，一阵呢喃的歌声在殿中轻轻地荡漾着，若是有朝臣在侧，一准会被赫得下巴掉了一地，只因这唱歌之人赫然竟是一向铁腕无情的武后，但见一身水色长裙的武媚娘坐在榻前的锦墩前，俯身榻上，一手持团扇，轻轻地摇着，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拍着太平公主那柔弱的小身躯，口中轻唱着山西民谣，满脸的温柔之色，好一幅母爱之图谱。

    或许是真的困了，也或许是武后轻柔的歌声起了作用，小太平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缓缓地合了起来，红嫩嫩的嘴唇吧咂了几下，小巧的鼻翼轻轻地抽了抽，呼吸渐长，就此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之中，那副可爱的小样子令武后看得如痴如醉一般，久久不愿将视线移开。

    “娘娘。”

    就在武后母爱泛滥之际，一声低唤突然在其身后响了起来。

    “嗯？”

    被惊动了的武后不悦地回过了头去，见是司礼宦官高和胜到了，眉头微微一皱，但却并未多说些甚子，只是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娘娘，京师的奏报到了，请娘娘过目。”

    眼瞅着武后脸色不愉，高和胜自是不敢怠慢，忙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捧着的奏折高举过头顶，低声地禀报道。

    “嗯。”武后还是没有开口，也没有去接高和胜手中的奏折，而是回过了头去，爱怜地看了看太平公主，而后款款地站起了身来，轻移莲步行出了房，径直向前殿而去，高和胜见状，自不敢多言，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头。

    “娘娘，这奏折……”

    待得到了前殿，武后神情漠然地斜靠在胡床的软垫子上，半晌竟无一语，高和胜等了片刻，见武后没有任何的表示，不得不小声地试探了一句道。

    “递上来罢。”

    武后瞥了高和胜一眼，漠然地吭了一声，一派无可无不可之状，这也不奇怪，那奏本里写的是甚东西武后其实早就已得了线报，压根儿就无须再看，不过么，既然高何胜如此问了，武后倒也没坚持，接过了奏本，随意地浏览了一番，而后顺手将奏本丢在了面前的几子上，也不出言点评，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道：“陛下何在？”

    “回娘娘的话，陛下这几日都在魏国夫人处。”一听武后问起高宗的行止，高和胜的身子不由地便是微微一个哆嗦，可也不敢隐瞒，紧赶着应答了一声。

    “嗯。”武后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不置可否地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吭。

    “韩国夫人也在。”高和胜话说到这儿，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而后又加了一句道：“老奴听说魏国夫人求封，陛下似已应允，许之为魏妃。”

    “魏妃？呵。”一听此言，武后突地笑了起来，只是眼神里的杀意却是毫无掩饰地闪烁着，可也没再多说些旁的，只是指了下几子上的奏折，声线淡漠地开口道“高公公，这奏折就交由许侍中处置好了，去罢。”

    “是，老奴告退。”

    高和胜虽是武后的心腹，然则此事关系重大，他也不敢胡乱进言，此际见武后发了话，自是暗自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上前取回奏折，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自去寻许敬宗不提，却是没注意到其身后的武媚娘眼中喷薄而出的怒气与杀意又是多的可怕与阴森……

    “陛下，来，奴婢为您剥了枚葡萄，请您品尝。”

    凤仪殿中武媚娘怒气滔天，明心阁里却是歌舞升平，一身低胸红裙的魏国夫人贺兰敏月腻在了高宗的怀中，一只素白的小手捏着枚剥好了皮的葡萄，举到了高宗的嘴边，填腻腻地发着嗲。

    “好，好，朕吃，朕吃。”

    高宗一双大手在贺兰敏月身上上下游走着，口中含糊地应了几声，张嘴将葡萄含进了口中，却并不往里吞，贼笑兮兮地低下了头，贴到了贺兰敏月的嘴边，挤眉弄眼地嬉笑着，贺兰敏月见状，假作娇羞地“嗯”了一声，如水蛇一般的细腰肢扭了起来，撒着娇，故意不肯就范，直到高宗佯怒之际，这才轻启红唇，与高宗对了个嘴儿，各自吃下半枚葡萄。

    “陛下真坏，又欺负奴家了。”贺兰敏月一派羞答答状地俯身在高宗的胸膛上，小手成拳，轻轻地捶打着。

    “哦？哈哈哈……”高宗显然很享受贺兰敏月这一羞态，好一通子大笑之后，贴着贺兰敏月的耳根，调笑道：“月儿的葡萄真好吃，要不身上两颗也与朕尝尝？”

    “陛下坏，嗯……，奴家不依了。”

    贺兰敏月扭动着腰枝，一派欲拒还迎之状，逗得高宗哈哈大笑不已，心痒难搔之下，在贺兰敏月身上揉动的手不由地便加了几分的劲，大有将贺兰敏月就地正/法之冲动。

    “启奏陛下，许侍中求见。”

    就在高宗乐不可支地大笑着之际，司礼宦官高和胜从殿外匆忙而入，躬身禀报道。

    “啊，这个……”

    高宗这会儿正乐在兴头上，自是不想见许敬宗，奈何又怕许敬宗见怪，迟疑着不肯宣召，可也不敢明着说不见，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

    贺兰敏月本就不待见高和胜与许敬宗这两个后党中人，此际见高宗犹豫不决，眼珠子一转，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啊，好，好，好。”

    这一见贺兰敏月不高兴了，高宗立马便有些慌了神，顾不得许多，紧赶着便低头去哄怀中的玉人儿。

    “陛下，京师礼部发来奏本，言及要为上官仪请谥号，诸臣工议之不决，许侍中前来请陛下定夺。”

    高和胜等了好一阵子，见高宗光顾着哄贺兰敏月开心，却丝毫没有召见许敬宗的意思，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这事情让皇后看着办罢，去，快去！”高宗哄了半天，都没见贺兰敏月消停下来，哪有心思去管甚谥号不谥号的，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示意高和胜赶紧走人了事。

    “是，奴婢遵旨！”高宗既然已发了话，高和胜自是不敢不从，躬身应了诺，紧赶着退出了大殿，脚步匆匆，可嘴角边却挂着丝得意的笑容……

    周王府的小校场上，李显静静地站在场心，任凭轻风拂乱了发际，却不曾有丝毫的动弹，屹立如山一般，唯有阵阵凛然之气在弥散，突然，一片落叶随风飘来，晃晃悠悠落在了李显的肩头之上，霎那间，李显凝聚起来的气势就此爆发了开来，但见李显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腕一抖，“呛然”一声脆响，刀已出鞘。

    “杀，杀，杀！”

    随着李显一声声的断喝响起，刀招已出，但见李显人随刀走，一刀紧接着一刀，霍霍的刀光如雷霆，似怒潮，可谓是霸气十足，杀意冲天！

    “好！”

    “殿下英武！”

    “好刀法！”

    ……

    李显一套“霸刀七绝”使将下来，颇得其中三味，一众在场边围观的侍卫们见状，全都情不自禁地喝起彩来——李显这套刀法可不是军中的大陆货，而是一代军神李靖的成名刀法，实非等闲可比，刀招并不复杂，可气势却极为的雄浑，讲求的便是有我无敌的霸气，易学而难精，然则李显仅用了三天，便已将这套刀法使得娴熟无比，不仅是招式无差错，更难得的是精气神无一不吻合刀意，就宛若已习练此刀法多年了一般，这等悟性与能耐，不止是一众侍卫们为之叫好不迭，便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李伯瑶也暗自感叹不已。

    “李将军，小王演刀已毕，请将军斧正。”

    须臾，七招已过，李显缓缓地收住刀势，手腕一扭，抖出一个刀花，潇洒地收刀入了鞘，而后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李伯瑶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请示道。

    “今日到此为止，后日习骑术。”

    李伯瑶并没有出言点评李显的刀法，甚至连笑容都不曾给一个，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而后一转身，径自离开了小校场。

    哈，咱还真是习武奇才么，嘿，爽！李显跟随李伯瑶习武日久，自是知晓李伯瑶的性子——没有批评便是最大的表扬，眼瞅着自个儿的刀法已能入得李伯瑶的法眼，李显心中的得意自是不消说了的。

    “殿下，林奇、林御史又来了。”

    就在李显暗爽不已之际，高邈匆匆地凑到了近前，小声地禀报道。

    “不见，就说孤正习武，没空！”

    自打半个月前的朝议之后，林奇已是数番上门求见了，来得倒是勤快，可惜李显并不想见他，哪怕其自称带来了李贤的亲笔信，李显也依旧让其吃上个闭门羹，这会儿李显依旧没改变初衷，还是不想让其走进自家府门半步。

    “殿下，林御史自称有东都之要紧消息，您看……”

    李显虽已明言不见，可高邈却不敢不将林奇的来意详细禀明。

    嗯？莫非是谥号的事情有准信了？李显一听是洛阳的消息，心中立马为之一动，眉头不由地微皱了起来，默默地思索了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扬手道：“让他在前厅等着，孤梳洗完便去。”话音一落，也没管高邈应没应承，自顾自地便向府中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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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好消息坏消息

﻿见天就要六月了，虽尚未到大热之季，可京师里的气温却已是高得惊人，数日无雨之下，这天更是闷得令人难受至极，哪怕是躲在房中，也一样是难挡酷暑的袭扰，纵使光着膀子，都嫌燥得慌，更别说披挂着一身整齐的朝服了，然则即便都已是汗流浃背了，林奇却不敢稍动上一下，只能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厅堂前，甚至连拿手绢擦一下汗水都不敢——负荆请罪就的有负荆的样子，自然是越狼狈越好。

    懊丧？那是自然的事情，林奇万万没想到李显会那么难缠，不单敢当庭翻脸，更敢将璐王派来说合的使者拒之门外，偏生如今这主子位置极为重要，璐王那头断不能容李显就此倒向太子一方，这半个多月来，每每催逼惹了事的林奇上门道歉。看在大局的份上，林奇倒是不介意道这么个歉，问题是李显显然没打算接受这等歉意，几番上门都吃了闭门羹，一回想起当初绕过李显时的自得意满，林奇很有种悔不当初的郁闷之感，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府门，林奇暗自松了口气之余，更是谨慎又谨慎，惟恐再闹出些甚岔子的。

    “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断喝响起，一身紫色袍服的李显缓步从后院里转了出来，正自胡思乱想着的林奇忙不迭地收敛起了心神，疾走数步，迎上了前去，一躬到底地行礼问安道：“下官林奇参见周王殿下。”

    “林御史客气了，呵呵，小王因琐事耽搁，来迟一步，让林御史久候了，海涵，海涵。”这一见林奇给自个儿见礼，李显倒是没给其脸色看，笑呵呵地一抬手，客气了一番。

    “不敢，不敢，殿下事忙，下官等着本就是该当之事。”

    李显若是面色死沉，林奇倒是能安心上不少，毕竟前番他得罪李显不轻，挨几句呵斥也属正常之事，可李显这么一客套，林奇的心里立马便是一个抽紧，怕的便是李显另有计较，忙退后了小半步，恭谦地回了一句道。

    “林御史不必如此，来，坐下说，坐下说。”李显笑眯眯地还了半礼，伸手一让，而后抬脚走进了厅堂，端坐在上首，一抖大袖子，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来人，上茶。”此言一出，自由一众仆人们张罗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侍候在一旁。

    “殿下，前番朝议之事下官……”

    一待下人们退开，林奇略有些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打算先将负荆请罪的事儿办了再说。

    “前事休提，俱往矣，本王早忘了，说罢，洛阳那头又出了甚古怪？”

    把柄就是用来敲打人的，李显那肯就凭着林奇空口一说便算了事，自是不肯去听其道歉，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断了林奇的话头，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洛阳的消息。

    “这个，这个……”

    听话听音，林奇并非傻子，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潜台词，暗自叫苦不迭，待要再说，却又恐触怒了李显，不禁语塞不已。

    “尔等全都退下。”

    李显没管林奇心里是如何想的，淡淡地一挥手，将侍候在侧的一众仆人们全都屏退了开去，而后目视着扭捏不安的林奇道：“林御史可以说了罢？”

    “啊，是，下官已得到准确消息，陛下那头旨意已下，上官老大人的谥号定为‘穆直’，如今圣旨已在路上，明后日必到京师。”林奇见李显不肯接受自个儿的歉意，心中自是无奈得很，可也没辙，只能是收敛了下心神，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穆直？我勒个去的，搞什么妖娥子！嘿，看样子这一准是武后的主意！李显一听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谥号，不由地先是一愣，可很快便猜到了其中的蹊跷——自古以来，谥号以单字为贵，双字大多为贬，无论是‘穆’还是‘直’都是褒义，可合在一起，那就不对味了——‘穆’通‘木’，‘穆直’不过就是‘木直’之意罢了，说的便是上官仪既木讷又鲁直，这哪是啥好谥号，纯粹是糟蹋人来着，偏生朝臣们还真不好再提抗议，理由么，除了圣旨已下这一条之外，更因着‘穆’与‘直’二字皆是朝臣们所提，既然相争不下，那索性连在一起也算是折中了罢，当然了，‘穆直’也可以解释成堂堂正正而又刚直不屈之意，左右古文这玩意儿咋说都成理，就看从哪个角度去释义而已。

    “六哥处对此可有甚见教么？”李显心里头虽拐了无数的弯，可面上却依旧是淡然得很，也没急着表态，而是问起了李贤的算路来。

    “好叫殿下得知，璐王殿下有交代，一切听凭殿下处置，殿下如何说，下官等便如何去做。”一听李显如此问法，林奇赶忙将李贤的话转达了出来，同时也没忘了表白一下自个儿。

    事到如今，还有个屁的事情可做，早都干啥去了！李显一想到原本好端端的浑水摸鱼计划就这么被林奇的好大喜功给葬送个干净，心里头便不免有些子来了气——原本按李显的计划，不那么急着动本的话，太子这头一上本，武媚娘那头一准要反对，几个来回下来，或许朝局就有的乱了，到了那时，璐王这一头一本上去，既可以讨好一下武后，又能恶心一下太子，何其乐哉，可惜这大好的剧本生生被林奇给演砸了，到了这么个份上，木已成了舟，说啥都迟了，真要是再乱说乱动的话，只能是自讨没趣，这一条不止是李显心中有数，便是太子那头一准也清楚，一句话，这场戏到此为止了！

    “嗯，知道了，就先这样好了。”李显心里头虽有气，可也懒得向林奇这等货色去发，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话语里已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了。

    “是，下官遵命，只是璐王殿下处……”

    林奇自是听得出李显话里的赶人之意思，然则此来的目的尚未达成，他却是不敢就这么走了的，只能是硬着头皮将李贤这面大旗扛了出来。

    “孤自会给六哥一个交代的。”

    躲在李贤背后乃是李显的既定之战略，自是不会轻易更改，此际见林奇忧心忡忡之状，心中暗自好笑不已，可脸上却满是淡漠之色，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

    “啊，是，下官告辞，殿下留步。”

    李显的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奇自是不敢再多逗留，哪怕内心里再是不甘，也只能是站将起来，躬身告辞而去了。

    这帮家伙一个个消息都灵通得紧，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李显当然不会亲自去送林奇离开，只管自顾自地端坐着不动，可心思却是就此活络开了，思索着林奇带来的消息，再以联想到前番太子身在九重，居然也能闻知上官仪的确切死因，李显的心便不免有些子发沉——李显三世为人，哪会不清楚信息收集的重要性，奈何一来手头无人，二来也没太多的钱可耍，要想建立一套情报系统又谈何容易，尽管知晓此事急也急不来，可李显还是有些子不甘心。

    “殿下，邓管事来了。”

    就在李显浮想翩翩之际，高邈从厅外行了进来，凑到李显身边，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请他进来罢。”

    李显一听是邓诚来了，不由地便是一愣，搞不清楚其这等时分跑来做甚，眉头微微一皱，斟酌了一下之后，这才谨慎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高邈应答了一声，紧赶着便退出了厅堂，不数刻，已领着邓诚从厅外行了进来。

    “参见殿下。”

    邓诚满头满脸的汗水，手中还提着个不小的箱子，这一见到李显高坐在上首，忙不迭地抢上前去，将箱子搁置于地，一躬身，大礼参见道。

    “免了罢，邓管事急着见孤，可有甚要事么？”

    李显早前曾有过吩咐，不让邓诚打着周王府的旗号经商，为的便是避嫌，自是不怎么愿意见到邓诚有事没事便往自家府上跑，然则一见到邓诚大汗淋漓的样子，李显也不好出言责备，只是语气不免就稍显得淡漠了些。

    “启禀殿下，属下幸不辱使命，折扇场子已按殿下所言建设妥当，第一批扇子已产出，请殿下过目。”邓诚显然正在兴头上，并没有注意到李显的口气问题，兴奋不已地回了一句话，而后一弯腰，将脚边的箱子打了开来，露出了内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各式折扇。

    嘿，好家伙，这厮办事能力还真是了得！李显一见到箱子里排满了折扇，登时便乐了，要知道李显所设计的场子虽说是流水线生产，而折扇的工艺也不算复杂，可在李显看来，整个场子要想顺利运行，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进行磨合，压根儿就难以办到，可如今方才过去不过二十天的时间而已，成品居然已经出来了，这可是个意外的惊喜来着！

    “好，甚好，邓管事立大功了！”

    李显豁然而起，一个大步迈到了箱子边，手一抄，已从箱子中取出了柄中号的折扇，“啪”地一抖，甩了开来，来回地打量了一番，又试着扇动了几下，见这折扇与自己预想的一般无二，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爽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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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推销的艺术

﻿天是越来越热了，哪怕屋子里搁着两个不小的冰盆子，可李弘还是被热得个面红耳赤，饶是其背后两名宫女不停地轻挥着团扇，却依旧无法稍解一下李弘的闷热之感，偏生今日的奏折又多，一大早批到了将近午时，还有着厚厚的一大叠在等着李弘去审，直烦得李弘很有一种大发泄一场的冲动，当然了，想归想，做是不可能这么去做的，李弘也只能是耐着性子，一本本地翻阅着，批改着，只是心里的烦躁感却是就此愈发地堆积了起来，如同火山喷发前的酝酿。

    烦，真的很烦，这等烦不单因是奏折太多的缘由，甚或也不仅仅是因为上官仪请谥号一事无疾而终之故，更多的则是因月前发往洛阳的奏本批注竟有一大半被打了回票，很显然，那上头的朱笔字迹全都出自武后的手笔，这等牡鸡司晨的事儿令李弘十二万分地难耐，偏生又无可奈何，只能是将烦恼生生地憋在心中，又怎个郁闷了得。

    “太子殿下，周王殿下在宫外求见。”

    就在李弘埋头于奏本之际，王德全从殿外匆匆而入，凑到李弘身前，低声禀报道。

    “哦？”李弘从面前的奏本里抬起了头来，疑惑地看着王德全，显然有些子不太确定李显此来的用心何在。

    “殿下，周王殿下自言是送礼来了，奴婢见其随侍捧着几个礼盒，估摸着该是不假。”这一见李弘眼中满是探询之意，王德全赶忙解释了一番。

    “送礼？”

    这既不逢年又过节的，送的哪门子礼来着？李弘纳闷地呢喃了一声，愣是搞不懂李显到底想作甚，可人都已到了，总不能说不见罢，再说了，李弘还存着将李显拉进自个儿阵营的心，自不可能将其向外推罢，也就只能是道了声“宣”。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王德全去后不久，李显便溜达着转了进来，这一见李弘兀自挥汗如雨地忙活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意，只不过李显城府深，却也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嘻嘻地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问安道。

    “七弟来了，免礼，免礼，来人，给周王殿下看座。”李弘自是早就听到了李显到来的脚步声，不过却并没有急着抬头，直到李显出言问了安，这才像是刚醒过神来一般，抬起了头来，笑呵呵地一抬手，吩咐了一句，自有侍候在殿中的小宦官们抬来了锦墩，请李显就座。

    “太子哥哥忙于国事，劳心劳力，实我辈之楷模也，只是事情总是做不完的，太子哥哥还须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李显一撩王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拱手奉承了一句道。

    “七弟有心了，孤既奉旨监国，该做的自是少不了，孤就是个劳碌命罢，呵呵，不说这个了，七弟来找孤，可是有事么？”李弘自是听得出李显的话里还是有着几分真情意的，心中倒也受用得很，只不过他并不想就此话题多瞎扯，这便自嘲地笑了笑，直接转入了正题。

    “太子哥哥问得好，臣弟还真有事寻哥哥，嘿，臣弟这是给哥哥送礼来了。”李显笑着从站在其身后的高邈手中接过一个盒子，当着李弘的面打开，从内里取出了一把玉骨扇，笑呵呵地一抖腕子，“刷”地将扇子弹开，挥动了一下，手指一搓，“啪”地又合在了一起，而后站起了身来，紧走数步，双手捧着递到了李弘的面前。

    “咦，这扇子倒是精巧得很，孤还真不曾见过，不错，不错。”李显先前那一连串的动作潇洒得紧，看得李弘好生羡慕不已，这一见李显将折扇递了过来，自是毫不迟疑地拿了起来，学着李显的架势将折扇弹了开来，来回打量了一番，又试着扇了几下，颇觉舒爽，不由地便出言赞了一句道。

    “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这叫折扇，臣弟前些日子上街闲逛，见有一作坊在卖这等事物，见猎心喜之下，特意定制了些玉骨扇，臣弟用着觉得不错，不敢独享，特备了些来献于哥哥，哥哥若是觉得好，那便是臣弟的福气了。”这一见李弘对折扇爱不释手，李显可是得意坏了，笑呵呵地解释了一番。

    “七弟有心了，孤还真是缺了这东西，好，甚好，不单能把玩，带着也便利，孤可就不跟七弟客气了。”李弘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不时地开合几下，用得顺手至极，倒是没跟李显客气，直接笑纳了。

    “太子哥哥，这折扇还有个用场，您瞧，那扇两面可都是空着的，若是有名家在上头题些诗词字画的，纳凉之余，也颇得其风雅，如今天已热，太子哥哥若以之赏赐大臣，倒也相合得紧，臣弟特意多备了百余把，就放在臣弟的马车上，回头让下人们给哥哥搬进来即可。”礼自然不能白送，李显笑咪咪地扯了一通之后，露出了底牌，敢情就是来拉李弘当模特兼开路先锋的。

    “哦？这个建议好，只是如许多的扇子怕是价值不菲罢，孤却是不好平白都收了，七弟可让下人们报个账，孤让詹事府会了钞便是了。”李弘觉得李显这个主意不错，可却不想平白占了李显的便宜，这便沉吟地回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说哪的话，臣弟岂能收了哥哥的钱物，那不是打臣弟的脸么。”李显虽缺钱，却并不差这百把贯，加之本就有心讨好一下李弘，这便假作不开心状地说道。

    “也罢，那哥哥就生受七弟的了。”

    李弘也有心要跟李显套关系，自是不愿勉强李显，这便笑着拱手谢了一句道。

    “该当的，该当的，太子*夜操劳国事辛苦万分，臣弟无能，不能为哥哥分忧，能帮哥哥做些事，臣弟这心也就安了不少。”李显奉承人的本领高得很，拍起马屁来，那可是一套接着一套，直拍得李弘心里头暖乎乎地受用不已。

    “七弟这张嘴还真是的，莫非真要孤脸红不成？罢了，罢了，休要再说这些好听的，时候不早了，七弟便陪为兄用个午膳可好？”李弘心中受用，可口中却是笑骂了一句。

    “故所愿，不敢请耳。”

    有人要请吃饭，李显又怎会不乐意，笑呵呵地掉下书袋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李弘见状，用扇子指点了一下李显，也跟着放声大笑了起来……

    东宫的膳食虽与皇宫不是一个膳房，可大体上却是类似，皆是些温火膳，看着好看，吃起来却没啥味道，别说跟李显后世那会儿的豪华盛宴相比了，便是比之李显自家王府里所烹饪出来的菜色都差了不老少，再说了，李弘嗜素，整治出来的菜肴基本都是素菜为多，就一句话，味同嚼蜡一般，似李显这般嘴刁之人，吃这等宴席着实跟受罪也差不到哪去，也就是吃个气氛罢了，好在李弘有午休的习惯，用膳的时间却也不长，好不容易熬到了席罢，李显也没多逗留，告辞了一声，便领着高邈溜达着向宫外行了去，正走着间，冷不丁一只手突然从后头伸出拍在了李显的肩头上，登时便令李显好生吓了一大跳。

    李显本正盘算着此番折扇能赚上多少，被这么一折腾，满心眼里窜动着的铜板立马就不翼而飞了，大怒之下，回头一看，入眼便见贺兰敏之那张俊美得妖孽一般的脸庞，骂人的话都已到了嘴边了，却不得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小七，想啥呢，该不会是思春了罢，哈哈哈……”

    贺兰敏之本就是个无行之辈，从来不讲上下尊卑之分，这见李显被自己吓着了，登时便得意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勒个去的，这厮咋冒出来了？李显一向不怎么待见贺兰敏之，自打上回贺兰敏之被李显打发到了东宫之后，都已近半年没见到这货了，此时冷不丁地被其打搅了一番，心中不由地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是温和地笑着，一拱手道：“表哥不是去了洛阳了么？怎地转了回来？”

    “嘿嘿，洛阳哪有京师好，哥哥我懒得呆，请了个差使便回了。”贺兰敏之大大咧咧地挥手说着，眼光突然瞄到李显提在手中的折扇，不由分说地一伸手，几乎是用抢一般地从李显手中取过扇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口中还念念叨叨个不停：“咦，此为何物？哥哥怎地没见过，咋玩的？”

    差使？这混球能有甚差使可做，尽瞎扯！李显心中恶狠狠地鄙夷了贺兰敏之一把，可口中却是温言答道：“此为折扇，纳凉之用，且让小弟使与表哥看罢。”

    “成。”贺兰敏之颠来倒去地掂量了良久，实是瞧不出用场，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倒是干脆得很，伸手便将折扇交了回去。

    李显也不出言解释，只是“啪”地一声甩开折扇，摇晃了几下，又“刷”地收将起来，动作娴熟而又潇洒，直看得贺兰敏之大乐不已，伸手便要再去抢夺，只可惜这回李显有了准备，饶是其手伸得快，却连扇子的边都没能捞着。

    “啊哈，得，小七不会这么小家子气罢，不就一扇子么，回头哥哥也整几把去。”贺兰敏之没想到李显反应如此之快，一捞之下没摸着边，却也并不生气，笑呵呵地说了一句道。

    “嘿，瞧表哥说的，得，小弟给还不成么？啊，对了，表哥先前所言的差使是……”李显虽讨厌贺兰敏之，但却不想与其结仇，这便哈哈一笑，将折扇递到了贺兰敏之的手中，而后一派随意状地探问道。

    “没啥，不就是陛下要封禅泰山，哥哥就讨了个打前站的差使，回京到各部传个文也就是了，没啥大不了的。”贺兰敏之不疑有他，一边把玩着折扇，一边笑呵呵地解说道。

    嗯？封禅泰山？哈，这一出大戏果然要来了么？说着无意，听着却是有心，李显脸上虽尚在笑着，可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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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亚献之议（上）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近了中秋，京师里一派佳节即将来临前的忙碌，李显同样很忙，不过不是忙着习武，那事儿早已习惯成自然了，每日里不练习上半天，总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儿，李显忙的就一件事——数钱数到手抽筋！

    两个半月，说长不算长，眼一眨便溜过去了，可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十天里，光是折扇一项李显就足足赚了近万贯——自打宫中开始流行折扇之后，权贵之家自也都跟着有样学样，仅仅十数日间，小巧的折扇便成了京师最流行的小玩意儿，上至权贵，下至屠夫走卒，几乎人手一柄，所差的不过就是折扇的档次罢了，有钱的玩金玉，没钱的就白扇子也能将就，李显所搞的那个折扇场子接连扩建了几回，产量依旧是供不应求，不止是京师地面的商贾扛着现钱在登货，便是洛阳乃至江都等地的客商都蜂拥而至，每日里收回来的铜钱之多，只能用牛车来拉，可把李显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第一炮顺利打响，财源可谓是滚滚而来，然则李显却并没被折扇的畅销冲昏了头脑，只因他很清楚折扇这玩意儿工艺简单，仿制极易，现如今市面上都已出现了“山寨”货，只是因着水货的规模尚小，质量也逊得很，这才让李显赚得个盆满钵溢，到了明年，那可就甭想有今年的光景了，毕竟“山寨”这玩意儿可是国人的看家本事，源远流长得很，没啥东西是国人仿制不出来的，不过么，李显也不在意，毕竟折扇只是李显用来挖第一桶金的工具罢了，就算放弃了也没啥大不了的，等明年旁人一拥而上玩折扇，李显这头可就准备上香皂了，只要有新东西源源不断地整出来，自是不怕没钱赚。

    钱可是好东西来着，李显自是不会嫌钱多，实际上，就这么一万贯的钱财李显还嫌少呢，不说别的，光是林虎那头暗中在京师各处开酒楼茶肆的花销就去了近半，再算上高邈那头跟宫中大小宦官们通关节、收买人心的费用，一万贯就已剩不下多少了，至于邓诚那头么，商号的扩大运营也需要银子的支持，就这么着，但见钱如流水般地进来，又如流水般地出去，闹得李显的府上像似开银行搞存贷一般，真落到李显口袋中的还真没多少，不过么，话又说回来，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只要能花在正道上，哪怕再多李显也绝不会心疼。

    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同样的，李显所想要的情报体系乃至基本班底的建设也不是旦夕便能看到规模的，急自然是急不来，只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李显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只要时间充裕，一切皆有可能，当然了，那些都是远景，暂时只能想得到，却摸不着，李显自不会坐在那儿空想连篇，乐呵归乐呵，李显却始终没忘了关注朝局，尤其是高宗封禅泰山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一世时，高宗同样是在明年正月初一封禅泰山，也同样是出自武后的鼓动，期间发生的变故无数，每一桩都具有着深远的影响，这其中的头一个变故便是武后怂恿高宗让其担当亚献，理由是“皇帝乃是天子，祭祀上天属家事，岂能由外人担当献祭，妾乃媳妇，当自为之”，高宗居然同意了这么个荒谬的理由，下诏由武后为亚献，燕王妃为终献，生生将一场好端端的封禅仪式搞成了千古之笑柄。

    封禅乃是大典，自古以来皆有定例，首献自然是皇帝，而亚献则由礼部尚书担纲，至于终献么，一般情况下则是由朝中最德高望重者担任，被武后这么一乱改，隆重的仪式立马成了小丑剧，说是遗臭万年也绝不为过，当然了，武后之所以会如此胡搞，自然有着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前一世封禅时，武后已经临朝，与高宗合称二圣，只是地位尚不稳固，担当亚献一来可彰显身份，二来也可趁此封赏群臣的良机收买一下朝臣们的心，三来么，也是故意如此张狂行事，看看有没有哪位不识趣的敢站出来做仗马之鸣，结果呢，满朝文武连个屁都不敢放，武后的地位遂稳，再无人敢稍有违逆。

    前一世的李显只是个懦弱无能的少年亲王，尽管明知武后此举大为不妥，但却没那个胆子明说，也没想得太深远，但是今生么，李显可就不想再旁观了，为了避免悲惨的将来再度重演，李显别无选择，只能奋起而抗争，哪怕冒上些风险，也在所不惜，问题是前世与今生的政治生态已因着李显的横插一腿而有了些微的区别，至少武后临朝这一条并没有出现，李显也不敢肯定武后是否还会提出亚献的要求，故此，他只能等，等待着洛阳方面消息的传来——在李显的记忆中，这份封禅诏书出炉的时间是中秋前的一天，夹杂在封赏群臣的诏令中公告天下，此际已是八月十二，算来也就是后日便可见分晓，只是李显没想到的是这个分晓来得比预计的还快——李显方才刚习完武，甚至还没来得及梳洗，东宫便来了人，请李显即刻进宫议事。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太子有召，李显自是不敢怠慢，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急赶着进了宫，方才一进显德殿的书房，入眼便见太子李弘正面色凝重地端坐在几子后头，李显忙抢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七弟来，坐下罢。”

    李弘的精神似乎极为疲惫，这一见李显到了，强自笑了笑，手指着几子的对面，示意李显入座。

    “谢太子哥哥厚爱，臣弟站着便好，请太子哥哥训示。”

    太子乃半君，其对面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那可是有跟太子分庭抗礼的意味在内，李显可不想如此冒失行事，这便忙不迭地逊谢了一句道。

    “七弟无须如此，此处并无外人在，你我兄弟何须分得如此见外，坐下罢。”

    一见李显如此谨慎小心，李弘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摆了下手，有些嗔怪地说道。

    “是，臣弟遵命。”

    一听李弘如此说法，李显自是不好在矜持，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依言入了坐。

    “为兄听闻七弟近来习武勤勉，甚是欣慰，以七弟之才干，将来必能大成。”李弘并没有一上来便切入正题，而是笑着夸奖了李显一番。

    “太子哥哥谬奖了，臣弟蒲柳之姿耳，只是奢望能以勤补拙罢，实非成材之辈。”在闹不明白李弘此番召见的用心何在的情况下，李显自是处处小心谨慎，言语谦逊无比。

    “嗯，勤能补拙，这话说得好，但凡有大毅力者，事竟成也，古人诚不我欺，七弟能谨守此条，来日之成就必不可限量，实我社稷之福也。”李弘似乎特意要捧李显一把，有些不依不饶地赞赏着，可听在李显的耳朵里，却有些子不对味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厮想作甚来着？架咱上火炉么？李显乃灵醒之辈，自不可能因着李弘的几句好话便晕了头，肚子里直犯叨咕，可脸上却满是感激之色地回道：“太子哥哥教训得是，臣弟自当牢记在心，当依太子哥哥之言行事，不敢或忘焉。”

    “嗯，那便好。”李弘显然很满意李显的表态，笑着点了点头，而后面色突地一肃，语气沉重地开口道：“父皇将封禅泰山，着我等九月底动身前往，这一条七弟该是都已知晓了罢？”

    “回太子哥哥的话，臣弟已有所耳闻，只是尚未接到父皇之召令，不知太子哥哥对此可有何见教么？”一听李弘提到了封禅泰山一事，李显的心立马便是一个抽紧，隐隐有着种不太妙的预感在涌动，好在李显城府深，却也没露出甚破绽，只是恭谦地回了一句道。

    “见教？七弟一向高才，该是为兄向七弟求教才是。”李弘自嘲地笑了笑，一摆手，止住了李显的辩解之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黄娟蒙面的诏书，双手捧着递给了李显，语带苦涩地开口道：“父皇有诏书在此，七弟且看看罢。”

    来了，戏肉来了！李显心中滚过一阵惊悸，可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之状地推辞道：“太子哥哥见谅，臣弟实不敢无礼非法。”

    “不必担心，七弟只管看便是了。”李弘坚持着将诏书往李显面前又递进了几分，不容置疑地说道。

    “是，臣弟逾越了。”

    李显对于诏书中的内容其实好奇得紧，前番推辞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此时见李弘坚持，自也就乐得顺水推舟，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双手接过了诏书，搁置在几子上，而后跪着挪后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挪上前去，伸手摊开了诏书，细细地看了起来，不看不打紧，越看脸色便越是凝重，心跳得跟撞鹿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也不由自主地沁出了老大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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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亚献之议（下）

﻿果然如此，好一个武后，这等朝局之下，竟依旧敢如此作为，好胆色，好谋略！李显表面上是在细研圣旨，其实一扫之间便已将圣旨所载全都尽收脑海，心中的震撼实是非同小可，只因诏书中竟真的写明了由武后作亚献，只是终献却不是前世的燕王妃，而是大司空李勣，这一变化虽细微，却更加可怕与难以化解。

    李勣可不是寻常人，那可是大唐社稷的定海神针来着，别看其如今处于半退隐状态，朝都很少上，平常也不怎么管事儿，可一旦他要是放出一句话来，满朝文武还真就没谁敢跟其闹别扭的，当初武后之所以能进位皇后，李勣可是出过力的，虽然就一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可却让原本阻力极大的换皇后事宜得以顺理成章地完成了，纵使当时权势滔天的长孙无忌也无可奈何，如今武后将这面大旗扛将出来一舞，封禅泰山的事儿怕就难有更改了的。

    事情棘手了！李显头皮一阵阵地发着麻，脑筋已是极速地运转了起来，办法想了一个又一个，却都不怎么靠谱，至少李显本人不以为那些所谓的办法能否决得了这份已将出炉的圣旨，关键的关键便在李勣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高到无人可抗衡的地步，由他担任终献满朝文武都没得话说，很显然，要想阻止李勣出任终献几无可能，倘若仅仅反对武后出任亚献的话，却又着实太着相了些，也不太好着手，毕竟身为人子，公然反对母亲着实不太妥当，无论是李弘还是李显都不好出这个面，一句话，要想推翻这份圣旨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些。

    “太子哥哥，封禅泰山乃是好事，足以彰显我大唐之强盛，且不知哥哥对此可有何看法？”李显细细地琢磨了好一阵子，见实在是难以找到合适的反对之理由，没奈何，也就只能装起了糊涂来了。

    “七弟也觉得好么？那便是好的，为兄倒是没旁的意见。”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弘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轻挥了下手，无可无不可地说了一句，压根儿就不去接李显踢过来的球——李弘给人的印象向来是稍软弱，其实却是个极为精明之辈，自打诏狱一案后，李弘便始终在关注着李显的举动，隐隐地察觉到李显的所作所为似乎大多是冲着武后去的，虽不明白李显为何会如此，可在李弘看来，这是件好事，至少在遏制武后胡乱干政一事上，双方有着可以合作的基础，可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双方并非一体的，李弘自然不会轻易地将自个儿的想法表露出来。

    呵，好家伙，还真吃定咱了，这是要咱去做仗马之鸣啊，嘿，美了你了！李显心思机敏得紧，又怎会猜不出李弘的心思之所在，左右不过是要自己去当那个出头鸟罢了，否则的话，也不会紧巴巴地召见自个儿。

    不错，李显是很想扳倒武后，然则却没打算就此牺牲自己，冒险也得有个度不是，明知道送死还往上冲，那不是勇敢，而是傻冒，很显然，李显尚不至于傻到如此之地步，在他看来，眼下之事明显地属于几乎不可为之事，李显又怎敢去打这等完全没有把握的仗。

    “臣弟受教了。”李显心思转得飞快，转瞬间便已断明了形势，自不愿再就此事多生枝节，这边面色肃然地一拱手，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道。

    “哦？”

    李弘显然没想到李显的反应会如此的平静，不由地便被噎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李显一眼，轻吭了一声，却也没有旁的表示。

    “太子哥哥，臣弟一上午皆在习武，颇觉疲倦，若是太子哥哥没有旁的事交代，臣弟便告辞了，容后再来听哥哥教诲。”李显已不打算再沾手此事，此际见李弘默默不语，自是不愿再多逗留，这便很是恭敬地拱手告辞道。

    “七弟且慢。”这一见李显要走，李弘立马有些子沉不住气了，手一压，示意李显安坐不动，他自己却豁然而起，焦躁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七弟须知封禅乃古礼，其之章程轻易变更不得，若不然，便是对上苍大不敬，今太常伯（礼部尚书的别称）并未出缺，何故换人耶，母后此举……唉，为兄实是不敢苟同，七弟岂能安坐如仪呢？”李弘思来想去地折腾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决定将话挑明了来说。

    得，不敢苟同的话，您老就尽管上本好了，告诉咱又能有甚用场？一听李弘如此说法，李显忍不住在肚子里鄙夷了一番，可脸上却是淡漠至极，啥表情都没有，双唇紧闭，死活不肯接李弘抛将出来的话题。

    “也罢，七弟既然累了，那就道乏罢。”李弘满怀希望地等了好一阵子，见李显始终不吭气儿，心头一沉，知晓无法说动李显去干那等脏活，失望之余，也不禁有些生了怨气，这便跟赶苍蝇一般地挥了挥手，不耐地下了逐客令。

    “多谢太子哥哥厚爱，臣弟告退。”

    李显本就不愿再多逗留，这一听李弘下了逐客令，自是乐得遵从，这便站起了身来，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要就此退出书房。

    “七弟留步。”

    就在李显将将要走出书房之际，背后又传来了李弘的声音。

    “太子哥哥有事请吩咐，臣弟听着便是了.”

    李显虽已决定不参与此事，可也不想太过得罪李弘，这便站住了脚，回过身来，躬着身子，摆出一副恭听训示的姿势。

    “唔，七弟可愿替为兄往英公府上一行？”李弘瞄了李显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去找李勣？干啥呢？要这位老爷子出面去上本反对武后？扯淡罢！李显虽与李老爷子交往不多，可对其为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在李显看来，这位老爷子就是个明哲保身的主儿，哪有可能冒着得罪武后的危险去动本章。

    “太子哥哥有令，臣弟自当遵循，只是不知太子哥哥有何话要臣弟代转，还请明言，臣弟也好照着去做。”李显十二万分地不想去英国公府，可又不好当面拒绝李弘的要求，无奈之下，索性将话题给挑了出来。

    “为兄也无甚特别交代，七弟就算替为兄前去道贺罢。”李弘见李显话里话外都透着拒绝当说客的意思，自也不好强迫，只好随便吩咐了一句道。

    “是，臣弟遵命，定会转达太子哥哥对英公之问候。”见李弘不再紧逼，李显也就此松了口气，这便恭敬地应了诺。

    “也罢，那便如此好了，尔且去罢。”

    这一见一番苦心全都落到了空处，李弘心中已是不耐，自也懒得再跟李显瞎唠嗑，这便挥手示意李显自行退下。

    “臣弟告退。”

    尽管心里头对李弘的用心嗤之于鼻，可该尽的礼数却是少不得的，李显躬身唱了个诺，转身退出了书房，径自出了东宫，趁着马车转回自家府上，一路走一路苦思，到了末了还是没能找到不让武后担当亚献的办法，虽不甘，却也无奈得很。

    “下官参见殿下。”

    周王府门外，李显刚从马车厢里钻将出来，脚都尚未站稳，林奇已从旁冒了出来，躬着身子问安道。

    这厮来得好巧么？嘿，十有八九也是冲着封禅泰山一事而来的！李显扫了林奇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已猜出了其之来意，不过也没出言点破，只是平淡地抬了下手道：“免了，随本王进府罢。”

    “谢殿下。”林奇自前番被李显教训过一回之后，如今已不敢在李显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矜持，恭敬地应了诺，屁巅屁巅地跟在李显身后进了前厅，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恭听李显训示。

    “林御史来找孤可有甚事么？”

    李显并没有急着发话，而是任由林奇站在那儿，自顾自地饮了几口凉茶，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道。

    “下官敢问殿下，今日您进宫可是为了封禅泰山一事么？”林奇拱了拱手，陪着笑脸地问道。

    “不错，是有此事，怎么林御史对此有甚看法么？”李显头也不抬地饮着茶，声线平淡地回道。

    这一听李显言语间似有不悦，林奇忙小退了半步，紧赶着回答道：“不敢，不敢，下官也是得知了些消息，特来请殿下明示行止的。”

    行止？唔，这倒是老六那厮还朝的好机会！李显眉头一扬，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过却也没急着表态，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慎重地开口道：“此事暂不着急，唔，先等几天再看。”

    “啊，这……”林奇心中其实已有了主张，本想在此事上好生表现一回的，这一听李显要其按兵不动，登时便有些子丧了气。

    “怎么？林御史别有主张么？”李显对林奇可是半点好印象都欠奉，若不是李贤宠信着此人，李显连理都懒得理会其，此时见其似有不同意见之状，立马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啊，不敢，不敢，下官唯殿下之命是从。”一见李显脸色阴沉，林奇登时便有些慌了手脚，忙不迭地低下了头，紧赶着回答道。

    “那就先如此罢，过几日孤自会派人传讯于尔。”李显将手中的茶碗搁置在了几子上，语气淡漠地下了逐客令。

    “是，下官告退。”李显既已如此说了，林奇自不敢多逗留，忙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厅堂。

    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老六那厮还真是瞎了眼，将这么个货色当成宝了！李显瞥了林奇的背影一眼，在心里头恶狠狠地鄙夷了一番——李显不待见林奇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李显深知林奇的个性，纯属一个得了三分颜色便敢开染坊的主儿，若不以强力来压制其，一准要误大事，此时见其已乖乖离去，李显自也懒得再多加理会，心思再次转到了封禅泰山一事上，突地想起一事，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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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虎爷犬孙（上）

﻿我勒个去的，上当了，晕！李显先前在东宫时心思始终放在如何阻止武后担当亚献上，却没有多从李弘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待得被林奇一搅合，李显突地醒悟了过来，察觉到自个儿不经意间居然中了李弘的圈套，心头不由地滚过一阵气恼，但气的不是李弘的阴险，而是气自个儿着实太过大意了些。

    李弘的设计虽隐蔽，说穿了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利用的便是李显轻忽的心理，这其中的关键便在李显所应承的英国公府一行上——李勣是个很谨慎之人，在事涉天家之争时，往往采取置身事外的做派，观其一生，唯有在立武后时，被逼不过之下，才说了句含糊话，其它时分遇到天家内部之事皆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当初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时，曾问计于其，可李勣一言不发，不仅如此，还特意辞官归府，死活不愿帮李世民起事，后头李世民诸子夺嫡正酣时，李勣一样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词，此番封禅泰山大典能出任终献于常人来说，那是天大的荣耀，抢都抢不赢，可放在李勣身上就未必会是如此，本来么，若是圣旨下达，李勣可能还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出这么个风头，担不担任尚在两可之间，可李显只要一出现在其府上，李勣百分百会上本推辞终献一职。

    理由？很简单，倘若李弘真有心要恭贺李勣担当终献的话，应该是亲临英公府表示祝贺，至不济也得亲笔写封道贺信着人送了去，哪有派李显代为转述的道理，这不明摆着是在告知李勣他李弘很不乐意看见李勣担当终献么？要知道李弘乃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他要是不喜的事儿，以李勣的谨慎个性，又怎可能会去做，毫无疑问，上本推辞就是必然之事了的，如此一来，李弘的目的倒是达到了，可李显却平白被利用了一把，硬是得白当了回“小人”，这叫李显如何能不恼火的。

    大意了，确实大意了！李显气恼之余，也在反思着，自是知晓近来诸事太过顺遂了些，以至于必要的警惕居然都险些丢了个干净，毕竟无论李弘还是李显，都不是省油的灯，稍一不留神，很可能就被这哥俩个给算计了去，如今这桩差使还是小事，顶多被英公一家老小暗中埋怨几句，倒也无妨，可这等不警醒要是持续下去，将来怕是要吃大亏了的，一念及此，李显额头上的冷汗不由自主地便狂淌了下来。

    气归气，恼归恼，可该做的事却还是避免不了，纵使李显再不情愿，英国公府一行依旧是避无可避，毕竟李显也不愿因此事太过得罪了李弘，也就只能是抱着挨骂的心理准备，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赶往下马陵的英国公府去了，到了地头，着人上去递了名刺，旋即便有一壮实青年大步从府门里行了出来，李显只一看，便已认出了来人，赫然竟是李勣的长孙李敬业。

    李勣一生威名赫赫，南征北战打下了偌大的家业，可惜在子息上头却是少得可怜，到了近四十岁方才得了一子李震，宝贝得不行，可惜此子福薄，二十余岁便得病死了，好在李震死前留下了两子，这才算没绝了李勣的嗣，其中李敬业为长，年方十九，李敬猷为次，十八岁，皆已成家，于子息上倒是颇有所出——老李头怕绝后，一口气给这小哥俩都娶了一大堆的侍妾，于是乎，这对兄弟皆可着劲地造人，尚不到二十呢，兄弟俩都各已有了四子，倒也是京师佳话一桩。

    “周王殿下驾到，末将有失远迎，海涵，海涵。”

    李敬业大步行出了府门，在门前的台阶上顿住了脚，略有些矜持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向已站在了照壁前的李显迎了过去，一躬身，行礼问了安，只是却并没有自报家门，语气里也颇有些自傲之意味。

    呵，这混球还真是人模狗样的，骚包一个！李显这一世是不曾见过李敬业，可前一世与其可是没少打过交道，更曾险些被其连累得小命不保，对其印象实在好不到哪去——李敬业就是徐/敬业，前一世李显第一次登基被废之后，李敬业在扬州起兵，打着匡扶李显的旗号，实则起了替代唐室的野心，可惜此人有勇而无谋，志大而才疏，起兵不久便被武后派兵剿灭了，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他自己死了不打紧，却让李显吃挂落，险些被武后借此事除掉，若不是李显见机得快，趁着李敬业尚未兵败之际，早早地便上了请罪本章，与李敬业划清界限，再加上群臣纷纷相谏，只怕李显也难逃武后之毒手。

    “审宁（李敬业的字）兄客气了，小王来得匆忙，多有打搅了，还望恕罪则个。”李显虽不喜李敬业，可却绝不会带到脸上来，而是一副温和的姿态，煞是客气地还了半礼。

    “殿下见过李某？”

    李敬业一听李显一口便叫出了自个儿的字，登时便是一愣，他自忖一向与李显并无交道，话便不由地脱口而出了。

    “那倒不曾，不过小王对将军可是慕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英公府上除了审宁兄，又有何人能有此行色？英公后继有人啊，实朝廷之大幸也！”李敬业这一发问其实颇为失礼，然则李显却并不计较，至少表面上是不计较，不单不计较，反倒可着劲地捧了李敬业一把。

    “岂敢，岂敢，殿下过誉了，末将惭愧，惭愧！”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敬业的虚荣心自是大大的满足了一番，口中说着岂敢，可脸上的笑容却明白无误地写着“当之无愧”四个大字。

    “审宁兄过谦了，呵呵，小王此来乃是奉了太子哥哥之命前来拜访英公，不知审宁兄可否代为引见？”趁着李敬业高兴之际，李显立马挑明了正题，颇有趁热打铁之用心。

    “这个……”

    李敬业并不清楚李显的来意，不过么，在出来迎接之时，其祖李勣曾有交代，说是能推则推，这便是李敬业一出面便摆出一副不怎么在意李显的架势之根由所在，此时被李显奉承得正爽，拒绝的话自是不好说出口来，可又顾忌着自家祖父的交代，一时间不由地便有些子语塞了。

    “好叫审宁兄得知，小王此来可是有着天大的好消息要转告英公，还请审宁兄行个方便才好。”李显机敏得很，一见到李敬业的神情窘然，立马便猜出了其心里头的小勾当，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满是诚恳之色地再次进言道。

    “哦，原来如此，殿下请。”李敬业愣了愣，到底是不好拒绝笑脸之人，只能是向旁一让，比了个“请”的手势。

    “审宁兄，请！”

    一见李敬业让了路，李显自是不会跟其客气，哈哈一笑，也比了个“请”的手势，抬脚便向府门行了去，李敬业见状，忙落后小半步陪在了一旁。

    “殿下，您所言的天大好消息是……”

    李敬业到底年轻气盛，心里存不住话，好奇心一起，也不管失礼不失礼的，这都还没走上几步呢，便憋不住开口探问了起来。

    啧啧，这厮气量城府都不行，怪不得前世坐拥几十万大军却数月便败得个一干二净！李显在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李敬业一番，可脸上却是笑得极为的灿烂，眯缝着眼道：“审宁兄可知陛下将封禅泰山之事么？”

    “知晓是知晓，不过此事……”李敬业虽算不得大才，可也不傻，一听李显提到了封禅泰山之事，心里头立马便是一动，隐约猜到了李显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只是并不敢肯定，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地问了半截子话，一双眼满是热切地死盯着李显不放。

    “此即小王来贵府之用意所在，恭喜英公了，陛下已有旨意，让英公担当终献大任。”李显意味深长地瞄了李敬业一眼，笑眯眯地回答道。

    “啊，真有此事？”

    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李敬业立马有种天上凭空掉下无数金钱的喜悦感，嘴都笑得合不拢了起来。

    好事？嘿，也就只有你小子会这么想，你家老头子听了只怕不会作如此想罢。李显知晓李敬业就是一俗人，自不会跟其分析内里的利弊，哈哈一笑道：“圣旨都已到了东宫，又岂能有假，莫非审宁兄信小王不过么？”

    “呵呵，岂敢，岂敢，殿下既如此说了，末将岂有不信之理，殿下，您请，家祖已在二门厅堂相候。”李敬业兴奋地一握拳，振动了下手臂，暗自发泄了一把，那副得意之状丝毫不加以掩饰，若不是李显在场的话，只怕其便会仰天狂笑不已的。

    废材就是废材，没头脑的家伙！李显原本就对李敬业印象不佳，此时见其表现得如此之肤浅，心里头自是更厌恶了几分，当然了，再怎么讨厌这厮，李显也绝不会表露出来，只是陪着笑了笑，抬脚便向二门厅堂缓步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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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虎爷犬孙（下）

﻿“英公，小王给您老见礼了。”

    李显由李敬业陪着刚转过前院的照壁，入眼便见白发苍苍的英国公李勣正领着一大群的家人等候在厅前，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疾步抢上前去，一躬到底地行了个礼。

    “不敢当，殿下切莫如此，这是要折杀老朽么？”

    不等李显将礼行到底，李勣已一个大步抢到了近前，双手一伸，托住了李显的胳膊，温和地笑着说了一句道。

    呵，这老爷子好大的手劲！李老爷子虽没用啥力气，可李显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是顺着老爷子的搀扶之势站了起来，笑着寒暄道：“英公，一别数月不见，您老愈见精神了，实乃我大唐社稷之福气也。”

    “老喽，老喽，老朽今年七十有一了，比不得殿下这等年轻俊秀喽，来，来，来，里面请。”一听李显如此奉承，李老爷子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松开了左手，右手依旧握住李显的小胳膊，比了个“请”的手势，半拉半请地将李显让进了厅堂，又逐一为李显介绍了侍候在一旁的家人，那等热情让李显有种很不适应感——李显往日里与李勣不过就是年节上皇家赐宴时间照过几次面，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彼此间其实半点交情都没有，实是难以消受老爷子这份热情的，不过么，李显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场面话说得倍儿溜，加之来前便已备足了礼物，一番应对下来，却也无甚纰漏可言。

    “英公，小王此来乃是奉了太子哥哥之命，前来恭贺英公荣任泰山封禅之终献的。”好不容易总算是将场面应付了过去，有些子吃不消的李显立马转入了正题，一脸恭维之色地开口道。

    “哦？竟有此事？”

    李勣一脸诧异状地惊咦了一声，似乎极为震惊之状，然则李显却从其那双虽老却不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平静。

    嗯哼，这老爷子看来早就知道了？李显心中咯噔了一下，不过脸上却依旧是笑的灿烂无比，一击掌道：“确实如此，好叫英公得知，圣旨如今已到了东宫，不日将公告天下矣，小王不敢不为英公贺之。”

    “得蒙陛下爱重，老朽实感激在心，恨不能即刻启程，奈何，唉，奈何老臣年岁已高，前几日偶感了风寒，腿脚上的旧伤也犯了，今日方才稍好些，却是不耐远路，恐愧对圣上洪恩矣，殿下若是得便，还请代老臣婉谢了方好。”李老爷子眼睛巴眨了几下，捶着左腿，一脸惋惜状地说道。

    啥？要咱帮您老婉拒，搞没搞错？李显一听此言，立马便有些子笑不出来了——李显此等敏感时分出现在英国公府上，已是大大不妥，若真要是再帮李老爷子代奏上一本，知道的说是李显转达了圣旨，不知道的那还不得说李显逼迫李老爷子婉拒终献一职，真要是胡乱传了开去，他李显岂不是要倒大霉了？这等事自然是万万做不得的，偏生这会儿人在英国公府，要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便当的事儿，真可谓是黄泥巴丢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老滑头，明明是自己不想去，偏要让咱吃苦头，真不是啥好东西！李显恸哭的心都有了，可惜他就算是哭，也没人可怜，头疼了，这回可真有些子头疼了，没奈何，李显也只好强笑着道：“英公说笑了，您乃国之拄石，封禅大典怎能缺了您老，若不然，父皇定会焦虑在心的，还请英公务必拨冗前往方好。”

    “这个不好罢，老朽体弱，万一要是在大典上闹了笑话，岂不误事，不妥，实是不妥，圣上及殿下的好意老朽心领了，这终献一事还请殿下禀明圣上，为老朽告个罪罢。”李老爷子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地，口口声声就死咬着李显不放。

    我勒个去的，这老滑头还真赖上咱了，该死，着实该死！被李勣连番追逼之下，李显满心不是滋味，再一想起先前一不留神中了李弘的圈套，就更是郁闷在心口难开了，然则不管怎么说，自个儿惹出来的事，终究还得自己去解决罢，万般无奈之下，李显也只好陪着笑脸道：“此等大事，实非小王可以参预，倘若英公真有不便，且容小王回禀了太子哥哥，由太子哥哥再与英公商榷可好？”

    “啧啧，好倒是好，只是一事何须烦二主，不就是一本之事么，殿下就代劳了罢，老朽在此先行谢过了。”任凭李显如何说，李老爷子就是不松口，直咬得李显冷汗狂冒不已。

    耍无赖是不？得，那就来好了！李显被老爷子的胡搅蛮缠给气得乐了起来，心一横，可就准备端出后世混官场的嬉皮劲头了，这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道：“英公明鉴，小王年幼，本就不善文，今又弃文习武已久，文字上的本事着实稀烂，若是要代英公奏本也不是不可，倘若内里有误，那就得请英公海涵则个了。”

    李显这一招以毒攻毒着实有趣得紧，虽是赖皮话，可毕竟他也就真只有十岁出头，说些浑话也没啥大不了的，可真要是出了啥岔子的话，那后果李勣还真就未必能担得起，很显然，李勣也没想到李显说着说着就这么耍起赖来，不由地便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哦？哈哈哈……”李老爷子好一通子大笑之后，这才伸手一捋胸前的长须，笑眯眯地开口道：“有趣，很有趣，老朽已好久不曾如此畅快过了，只是人老喽，笑一多伤气啊，老毛病怕是又要犯喽，按医嘱，老朽得卧床将养些时日，就不多留殿下了，敬业啊，替爷爷送送周王殿下。”

    呵，这老爷子还真是的，耍咱玩了一大通，够呛！李显乃灵醒之辈，只一听，便已明白了李老爷子话里的意思，那是在说——太子与你这小子的小算计，他老人家心里都有数，甭想蒙混过关，当然了，他老爷子帮个小忙可以，但别指望太多，该如何去做，你们小哥俩自己一边玩儿去，成与不成他老爷子都一概不过问。

    “英公多保重身体，您老的健康便是社稷之福，小王告辞了，您老请留步。”此来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李显自也不想多留，一来是要紧赶着回太子的话，二来么，李显也有些子怕了这个难缠的老头，能早走自然不想多呆，这便起了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由着李敬业陪同着出了英国公府，自行乘马车赶往东宫不提。

    “爷爷，封禅乃大典，千古都少有，能任终献，何其荣耀哉，旁人且求之不得，您老为何……”李敬业到底年轻气盛，先前李显还在时，他碍于场面，不敢插嘴，待得送走了李显，几乎是用狂奔地冲回了二门厅堂，也没管李老爷子正与其弟李弼低声商议着事情，急吼吼地便嚷嚷了起来。

    “闭嘴，此是尔等小儿辈能参预之事么？还不回房温书去！”李老爷子治家素严，哪能容得李敬业放肆如此，没等其将话说完，已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是，孩儿遵命。”

    面对着老爷子的喝斥，李敬业尽自满腹的委屈，可却不敢稍有违逆，不得不低下了头，告了声罪，拖着脚向厅外行了去。

    “站住，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再提起，若是有违，家法侍候，记住了么，嗯？”

    没等李敬业走到厅口，背后又传来了老爷子冰冷无比的叮咛声。

    “是，孩儿记住了。”

    李敬业魁梧的身子顿了顿，缓缓地回过身来，再次躬身应了诺，这才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一双眼中满是怨怒之色，至于究竟是在气恼谁人，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

    “大哥，小业说的也颇有理，您……”李弼自是知晓兄长一向行事谨慎，不喜出风头，可心里头对终献之职还是有些放不下，待得李敬业去后，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嗯。”李勣一抬手，止住了其弟的话头，摇了摇头道：“此事为兄自有主张，二弟休要再提起，哎，社稷怕是要就此多事了，为兄一生唯谨慎，或能保得晚节，只是孙儿辈们却恐难预料，二弟不见房玄龄、杜如晦等辈皆因子孙不肖，终落得个家毁人亡乎？此不可不慎也，业儿一向气盛，二弟须着紧些，莫要让其胡为方好。”

    “大哥教训得是，小弟自当牢记在心。”一听自家兄长如此说法，李弼自是不敢再多问，恭敬地应了喏，又见自家兄长一派忧心忡忡状，有心转开话题，这便略一沉吟道：“大哥，您一向有识人之明，今观周王殿下若何？”

    “不好说。”李勣瞥了其弟一眼，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此子心机极深，气度也佳，若是能得风云，或许能化龙也说不准，此时言之尚早，再看看罢，罢了，不说这些了，为兄乏了，二弟且自去好了。”

    “是，小弟告退。”李弼侍奉其兄多年，自是了解李勣的行事风格，知晓其这是要通盘考虑事情了，自不敢多加打搅，忙不迭地起身告退而去。

    “多事之秋啊！唉……”众人皆退下之后，李勣呆坐了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来，踱到了厅前，仰头看着天空，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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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殿下，周王殿下已在宫门外候见。”

    东宫显德殿书房中，李弘正与阎立本、刘祥道等朝廷大员低声商议着事情，显德殿副主事王德全匆匆而入，凑到李弘身旁，小声地禀报道。

    “哦？”李弘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珠子微微一转，突地笑了起来，对着阎、刘等心腹大臣摆了下手道：“诸位爱卿且在此稍坐，容孤去会了我家七弟，回头再议好了。”

    “臣等谨遵殿下之命。”

    李弘既然如此说了，诸臣工自是不会反对，各自躬身应了诺，目送李弘领着一众小宦官们离开了书房。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李显由王德全陪着走进了显德殿的大殿中，入眼便见李弘高坐在前墀上的大位中，浑然就是君臣奏对的格局，心里头不禁有些子犯起了叨咕，可这当口上，也容不得李显有旁的表示，只能是紧走数步，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罢，七弟如此急地寻为兄，可是有要事么？”

    李弘坦然地受了李显的礼，而后温和地虚虚一抬手，笑着问了一句道。

    有事？扯罢，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小子摆出这么副架势想搞啥啊？李显来东宫多少回了，还真没碰上李弘如此拿架子的时辰，心里头多少有些子不适应，不过么，却也不至于反应到脸上来，只是在心里头叨咕了几句，可口里的答话却依旧流利得很：“回太子哥哥的话，臣弟已去过了英国公府，侥幸不辱使命。”

    “哦？是么？英公他老人家可有甚交代么？”李显去英国公府的事情李弘自是早就收到了线报，虽说不太清楚李显究竟与李勣谈了些甚子，可对于结果却是一早便已料到了的，不过么，李弘却不想说破，而是笑呵呵地追问了一句道。

    装，您老接着装好了，小样，不就是觉得温和拉拢不成，要以势压人来了，走着瞧好了！李显精明得很，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瞧破了李弘的用心，自是毫不以为意，左右不管李弘如何做法，李显都绝不会去上他那条船的，这不关感情的事，而是身家性命之攸关，没得选择！

    “回太子哥哥的话，臣弟转述了哥哥的恭贺之意，英公他老人家只言多谢父皇之厚爱，只是身子骨欠佳，难耐远路，又言旧伤复发，得卧床休养，只能憾辞终献一事，至于其余，倒是没甚说的。”李显心中自有定见，自是不因李弘摆架子而动气，面色平静地将事情经过简略地描述了一番，却不带任何个人之意见。

    “原来如此，辛苦七弟了，唔，大司空既有不便，父皇想必也不好勉强，且不知七弟对此事有何见教么？”李弘静静地听完了李显的描述，见李显对此事没有任何的评述，眉头不由地便微皱了起来，饶有深意地扫了李显一眼，语气低沉地问道。

    见教？能有啥见教好说的，早在来东宫的路上，李显便已将全局反复推演过数遍了，并不看好李弘这等摆明了车马与武后抗衡的作为——在李显看来，武后的手腕不是李弘可以逆料的，此番李弘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又如何能瞒得过武后的耳目，遭到迎头痛击乃是必然之事，再说了，姑且不论高宗就是武后手中的一团泥，想咋捏基本上就咋捏，除非武后要公然造反，否则的话，就高宗那个懦弱的性子，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驳了武后的请求的，再者，从皇帝的角度来说，身为太子的李弘如此大规模地联系重臣，实是犯了大忌的事情，哪怕高宗不是个称职的皇帝，却也一准容不下这等行为，两者一结合，李显已可以肯定地说李弘必败无疑，似这等必败之局李显又怎可能踏入其中？

    “臣弟别无异议，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如今习武正在紧要关头上，其余诸事怕是无暇顾及了，还请太子哥哥海涵则个。”李显既然已决定不参与其事，也不打算上李弘的船，这便干脆无比地推脱道。

    “嗯？”李弘显然没想到李显会这么回答，不由地便愣住了，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见其面色平静无比，丝毫看不出破绽，心里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张口欲言，却又强自忍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左右，一挥手道：“尔等全都退下。”

    “诺。”

    太子既已下了令，王德全等侍候在殿中的宦官宫女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诺而去，空旷的大殿里就只剩下小哥俩单独而对。

    “七弟，为兄知晓你是个聪明人，该知一箸易折、十筷难断之理，古人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今事大有可为，为兄亟盼七弟能助为兄一臂之力，事若谐，为兄自非吝啬之辈，七弟该是知晓的。”兄弟俩沉默对峙了良久之后，李弘率先打破了死寂，言辞恳切地说着，动容间颇见真性情。

    道理是如此，可惜事情却不是像李弘说得那么容易，对武后那等人物，要想一下子扳倒几无可能，只能是从细微处一点一滴地着手，积小胜为大胜，妄图一口气吃成胖子，其结果只能是自个儿撑死，在李显看来，李弘真要对付武后，绝不能一味地死盯在武后身上，而是必须先剪除其羽翼，而后再徐徐图之，若不然，必败亡无地，当然了，也不是说就完全不能在武后身上着手，但却只能偶尔为之，从去岁到如今，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先是诏狱案，接下来又是请谥案，沸沸扬扬地没个完了，别说打草惊蛇了，简直都已将武后打疼了，在这等情况下，武后焉能不出手反击？就武后那个性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那一准是山崩地裂，李弘显然不可能抵挡得住武后的怒火，李显自然没有理由去当殉道者，正所谓大丈夫行事，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在力不能支的状况下，自然是明哲保身来得要紧了的。

    “太子哥哥言重了，臣弟乃鲁钝痴愚之辈，实难当大任，今习艺未成，更是百无一用，太子哥哥的厚爱臣弟实愧不敢当。”任凭李弘说得再深情，奈何李显心中早已有了定见，自是不会为之所动，毫不犹豫地推辞道。

    “七弟，你……”

    见李显软硬都不吃，饶是李弘性子好，却也不免动了气，豁然而起，叉指着李显便要喝斥，可话到了口边，又觉得不妥，不得不强行收了回去，语塞之余，怒容满面。

    “太子哥哥，您用过豆腐么？”

    这一见李弘气急，李显心中不免有些歉然，毕竟一向以来李弘对李显一直都很照顾，兄弟间的感情还是在的，再说了，李显也不想李弘倒得太快，这便略一沉吟，有些子突兀地提出了个怪问题。

    “嗯？此话怎讲？”

    李弘本正在气头上，突闻李显冒出这么个蹊跷的问题来，不由地为之一愣，狐疑地追问道。

    “太子哥哥所用的豆腐想必都是烹饪好了的，该是没见过新出炉的豆腐罢，那热腾腾的豆浆只消滴上几滴卤水，立马便成了豆腐，刚出炉的豆腐最是鲜嫩，看着水灵灵，闻着香喷喷，可惜却不能尝之，若不然，只怕得烫伤了嘴，臣弟年幼时，不晓得此理，嘴馋之下，可是曾遭了大罪了，每回想起，兀自心悸不已的。”李显自我调侃一般地述说着，话虽多，其实就一个道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哦？竟有此事？七弟还真是不小心，罢了，七弟既有难处，为兄也不愿相强，尔道乏罢。”李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自是能感受得到李显说这番话的用心之所在，然则他却并不想依言行事，毕竟在他看来，如今李勣那头既然肯配合，事情便大有可为，多李显一个不多，少李显一个也不少，确实没必要逼李显太紧，倒不如留一步，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将李显拉拢到自个儿的阵营中来，正是出于这等考虑，李弘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笑着附和了一句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臣弟告退。”能不跟太子彻底撕破脸便已是最好的结果，李显自没有再多逗留的理由，李弘话音一落，李显便即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大殿，一路行出了东宫，乘马车向自家府上赶了去……

    “臣等参见殿下。”

    显德殿的书房中，一干大员正低声地计议着，突地见李弘面色微沉地行了进来，忙各自起身参见不迭。

    “免了，都坐下罢。”

    没能将李显收入麾下，李弘的心情确实不算太好，语气里也就带了丝倦意。

    “殿下，周王殿下此来是……”

    一众大臣们见李弘气色有些不对头，自是不敢稍动，彼此看了看之后，由阎立本站出来问了一句道。

    “唔，李大司空已同意上本请辞，至于七弟么，不提也罢，我等还是接着议正事好了。”李弘不想多提李显的事情，这便含糊地说了一句，直接切入了正题，诸大臣见状，自是不敢随意追问详情，只能是各自存疑在心，接着先前议到半截的议题就此议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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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函谷关夜话（上）

﻿麟德二年八月十三日，高宗下明诏公告天下，称将于明年正月初一封禅泰山，为民祈福，以武后为亚献，以大司空李勣为终献。此诏书一出，满朝议论纷纷，惊喜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反对者更有之，朝野议论纷纷。

    麟德二年八月十四日，大司空李勣上本请辞终献一责，言称旧伤复发，难耐登高，恐有误事之虞，恳请高宗收回成议，另委他人。

    麟德二年八月十六日，工部尚书阎立本、礼部尚书刘祥道联合数十朝臣联名就封禅泰山一事上了本章，言及古礼不可废，轻易更改，恐有不利，恳请高宗收回让武后担当亚献之成命。于此同时，户部侍郎王德俭、大理寺少卿侯善业、左史刘祎之等武后一党诸官则上本反驳阎、刘之本章，声称武后累有大功于社稷，为亚献乃名至实归无虞，双方各不相让，并争于东宫显德殿，太子李弘弹压不得，双方遂各自陈本陛前，打起了御前官司，一时间朝野为之震动。

    麟德二年八月十八日，璐王李贤亦就封禅泰山一事上本，明确支持武后为亚献，更有工部侍郎杨武等十数名朝臣为之附，此本一上，原本就乱的朝局立马就乱得让人看不清内里究竟有何玄机。

    麟德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始终对各方上本不作表态的高宗突然发出旨意，明诏公告天下，叱责阎立本、刘祥道等人狂悖乱议，贬阎立本为河南道黜陟使，出刘祥道为泽州刺史，其余联名之大臣各有处罚，或罚奉，或降级，不一而足，于此同时，连下数诏，固请大司空李勣为终献，李勣数度上本推托不成，只能就任。

    麟德二年，九月初三，高宗再次下诏，调璐王李贤及周王李显参与封禅泰山事，并令太子李弘留守京师，这道诏书一下，原本就因反对武后一事大败亏输的李弘再遭重挫，心情郁闷之下，竟自病倒于床，九月初九，周王李显奉诏离京前往洛阳，十四日，宿于函谷关中。

    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地势险要，素有素有“天开函谷壮关中，万谷惊尘向北空”的名，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要地，同时也是长安古道上最知名的一道雄关，自丝绸之路大兴以来，商旅络绎不绝，车水马龙之盛况前古未有，那等热闹劲着实喧嚣，纵使是李显这么个见多识广之辈见了，也不禁为之惊叹连连。

    何为盛唐？这就是了！能活在这等天下第一朝，着实是件令人舒心的事儿！李显心情不错，自是看啥都顺眼，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一脸的满足之感，压根儿就没去理会陪在其身侧的一众地方官吏们的奉承话，一双眼不时地在关下盛市与大道的远方来回地切换着，似若有所盼之状，其实心神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殿下快看，来了，来了！”

    就在李显走了神之际，陪侍在其身边的高邈突地高声嚷嚷了起来，瞬间便将李显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抬头望去，立马便见大道远端一阵烟尘扬起，数辆马车在一彪军马的簇拥下从一道山湾处转了出来，风驰电掣般地沿着古道向关城驶来，队伍前方一面火红的大旗随风飘扬，上头一个硕大的“李”字，旗上的徽号明白无误地显示着来者的身份——璐王李贤！

    好小子，总算是来了！一看清旗上的徽号，李显心中立马滚过一阵激动，手臂一挥，呼喝了声：“走，随孤下关迎接六哥大驾！”话音一落，迈开双腿，大步跑下了城门楼，一派激动得难以自持状，他这一动，随侍在侧的众人自是不敢怠慢，乱纷纷地全都涌下了城头。

    马车队看起来近，其实离关城尚远，所为看山跑死马便是这个道理，这不，李显翘首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疾驰而来的马车队才缓缓地停在了关前，当先一辆豪华马车的帘子一动，璐王李贤已哈腰从车上钻了出来。

    “六哥，您总算是来了，可把小弟给等坏了！”

    一见到李贤下了马车，李显立马大步迎上了前去，语气颇显激动地招呼了一声。

    “有劳七弟了。”

    大半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李贤的变化却是极大，正处在发育期的身子猛然拔高了老大的一截，比起尚未发育的李显来说，整整高出了一个头，原本青涩的脸庞经过地方政务的磨练，也就此成熟了不少，站在那儿，恍然间已有了顾盼自雄的贤王气概，哪怕一双眼中激动之色在不停地闪着，可脸色却沉稳依旧，口中也仅仅只是简简单单地道了一声，并没有太多的言语。

    “六哥，走，小弟已令人备好了酒宴，你我兄弟今日要好生畅饮一番。”李显见李贤气度大变，心中不禁有些异动，可脸上却依旧是热情无比地笑着，紧赶着邀约道。

    “好，七弟的酒哥哥一定要喝，七弟请！”

    对于李显的邀请，李贤自是不会拒绝，微微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笑呵呵地与李显肩并肩走进了关城，哥俩个一路说说笑笑，一派的兄弟情深义重，瞧得随侍在侧的一众人等皆暗自感佩不已……

    接风宴其实也就是吃个意思而已，李贤与李显哥俩个都不是贪杯之人，自然是意思到了便算了事，然则毕竟与宴者众，内里不单有两家王府的众多属官，还有着函谷的地方官员在，哥俩个虽都不想在这等酒宴上多耗功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欢饮上一回，就这么着，一场酒宴下来，天都已经黑透了，将一众官吏们打发走了之后，同宿于驿站中的小哥俩个总算是有了单独会面的机会。

    “七弟，此番之事为兄承你的情了，容为兄后报。”

    驿站的一间空房中，小哥俩个隔着几子相对而坐，面色虽都有些酒后的红嫩，可眼神都清亮得很，彼此平静地相视了一阵之后，李贤率先打破了沉闷，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道。

    李贤这话说得极为实诚，确实不带半点的虚言，只因此番要不是李显及时通报太子的计划，又给出了明确的建议，李贤绝对无法做出准确的反应，更别想能从中渔利了的，换句话说，他能得以参加封禅大典，并能有调回京师的机会全都是出自李显的妙手安排，否则的话，那个岐州刺史的活计他李贤还不知要当到何时为止，倘若远离中枢日久，即便就是能再回到京师，怕也没什么戏可唱了的。

    “六哥此言过矣，你我兄弟乃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能为六哥办点小事，实小弟之幸也。”李显并未因李贤的感谢而自得，淡淡地一笑，很是诚恳地回答道。

    “嗯，七弟之言为兄信得过，你我兄弟齐心，其力足以断金，为兄能得七弟之助，实是天幸。”经过了如此多的波折之后，李贤已经不怀疑李显对自个儿会别有用心，虽说尚有着些许的提防之心，却已基本上肯定了李显自己人的身份。

    “六哥过誉了，小弟不过蒲柳之姿罢了，仅能略供驱策，唯有奔走之力耳，实不足挂齿，如今朝局尤乱，万事尚需六哥居中调度方好。”一听李贤此言，李显便已知自己基本上已取得了李贤的信任，躲其背后发展的初步计划到此算是基本告成，心中不禁暗喜，可脸上却是一派谦逊之色地恭维道。

    “唔，如今那位主儿大败亏输，倒是个不错的时机，七弟对此可有何看法？”李贤没有去理会李显的恭维，倒是对那句“朝局尤乱”更感兴趣，毫不掩饰地便问上了。

    啧，这厮虽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可急性的毛病还是没怎么改，够呛！李贤的话虽说得平和，可李显一听便知晓其这是有着乘胜追击的想头了，心中不由地暗骂了一声，可却并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略一沉吟道：“六哥所言固然有理，只是在小弟想来，那人此番虽受了些挫折，可根基尚在，并非轻易可以撼动得了的，而今六哥刚刚还朝，实不宜锋芒毕露，在小弟看来，六哥若是能在父皇、母后面前为其稍作缓颊或许别有效用，当然了，这仅是小弟之浅见耳，具体如何行止，还需六哥拿主意。”

    “嗯，再看罢，姑且如此也好，七弟，封禅之后，估计父皇必有旨意，为兄或许将能参预朝务，七弟对此可有见教否？”一听李显不赞成自个儿的主张，李贤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头，沉默了良久，在心中将李显的建议反复地思量了一番，末了，长出了一口大气，算是勉强同意了李显的提议，只是心中显然不是太情愿，这便将话题转到了实务上。

    呵，这厮的好胜心还是那么强，有趣！李显一听便知李贤这是刚被自己说了一通之后，心有不甘，想从朝局实务上找回些面子罢了，心中暗笑不已，不过么，这个面子李显还是要给的，哪怕李显对于朝廷实务其实熟捻得很，这便假作沉吟了一番之后，摇了摇头道：“六哥见笑了，小弟实不曾历练过，对此恐难有置啄之处，一切听凭六哥决断便是了。”

    “嗯，那倒也是，不过么，依七弟之才干，过些年熟捻了，一准是个中好手。”一听李显这般说法，李贤顿觉先前被稍挫的面子找回来了，这便笑着宽慰了李显一句。

    “六哥过誉了，小弟也就是个厮混的货罢了，却不知六哥打算从何入手，小弟也好帮着参详一二，哪怕出些微薄之力也是好的。”朝堂实务可不是开玩笑，万一要是出了岔子，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的，一听李贤似乎早有定计一般，李显的心里可就犯起了叨咕来了。

    “不瞒七弟，为兄打算从户部入手，如今关中虽富庶，却缺粮，漕运不利亦是其中之根由，若能从此行去，当大有可为之处，不知七弟以为如何？”李贤果然是早就想好了出手的方位，笑呵呵地便将话题点明了出来，他倒是说得爽利了，却令李显的头就此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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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函谷关夜话（中）

﻿今夜的谈话很重要，只因今夜之所谈将会是未来很长时间里的行动之指南，说是战略决策也绝不为过，这也正是李显选择在函谷关这么个半道上与李贤会谈，而不是等彼此都到了洛阳再见面的缘由，除了是避人耳目之外，更多的则是为了能提前统一思想，保持彼此的步调一致，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很显然，两者间李贤才是真正抛头露面的主儿，其接下来的工作重心问题自然也就是今夜所议的要害问题。

    此番亚献之争中，李贤算是站对了边，于情于理来说，无论武后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李贤，都必须有所表示，在李显看来，这个表示十有八九便是参政议政的权利，理由？很简单。此举一来可以酬其拥戴之功，但更多的则是要以此来削弱太子的权柄，让兄弟俩放手去斗，以便其能从中渔利，当然了，甭管武后的用心如何不良，可即将给予李贤权柄已是几乎可以确定之事，如此一来，李贤所做出的选择所影响的不光是他自己，李显势必也会因此卷入其中，除非李显改变躲身其后的既定战略，而这，显然不太现实，至少在李显尚未能建立完整班底前，都必须以李贤身边小弟的面目示人，在这等情况下，李贤杀进朝局的切入点就成了关键中的关键之所在。

    户部这个选择不能说不妥，若是换成李显来挑的话，也极有可能会如此选择——朝堂实务皆在六部，真要想做些实事，那就只能从六部来着手，然则六部里吏、兵二部乃是朝堂根本，自然轮不到一个亲王来插手其中，剩下的礼部是玩虚的，没啥搞头，刑部的工作既琐碎，又不容易出成绩，至于工部么，要想在这个领域有所建树也非易事，术数不行者基本难以做出甚惊人成绩来，这一点李贤显然是做不到的，换成李显来，或许还能凑合，如此这般算将下来，也确实只有户部最适合李贤建功立业，问题是他所选择的漕运目标却显然有些大了。

    关中号称膏沃之地，在秦汉时期本是天下之粮仓，可正是因其富庶，这才导致累经战祸之劫，又因自秦以来历朝历代大多定都于此，土木之兴再所难免，自唐立国以来亦是如此，这便导致了关中绿化率急剧降低，水土流失严重，土地渐贫瘠化，单产早已非秦汉时期可比，加之大唐始终实行的是关中本位主义，这更导致了关中人口的急剧增加，土地资源日渐窘迫，贞观年间尚还勉强能应付，可到了显庆年间，关中的授田制几乎已是名存实亡，朝堂再也拿不出新田来授予新增之人口，粮荒日趋严重，必须依靠从南方调大批粮食方能勉强支应，这正是漕运兴起的根由所在，只是其中的艰辛与碍难却是大到了极致，纵使有着隋炀帝所开出来的运河存在，算是给漕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可一斤米从江南运到京师，成本竟涨了近乎十倍不说，还没法做到及时供应，说是朝廷的一大心病也绝不为过，早些年，高宗曾数次在朝堂上提出过此事，以图集思广益，却均无太多的建树，遂搁置到如今，实际上，高宗常驻洛阳也有着“赴食”的意图在内。

    李贤若是真能解决得了漕运问题，不单可平白得到天大的功劳，更能趁机将整个户部揽入怀中，甚至连工部都逃不过李贤的渗透，好处无疑是巨大无比的，但是，李显却并不以为李贤真能办到此事，只因其中的关碍实在是太多太烦了些，哪怕是久经历练的宦海好手都难以驾驭得了那等烦难，就更别说李贤这等政堂菜鸟了，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一世李贤刚当上太子时，也是雄心勃勃地亲自抓起了漕运，结果呢，财力耗费了不少，效果却差强人意，以致名声大损，闹到最后，就连理政的权力都因此而被武后“名正言顺”地收刮一空，就此埋下了被废黜的祸根。

    “六哥雄心，小弟感佩不已，只是漕运一事所涉过巨，非旦夕能见功者，依小弟看来，哥哥初入朝堂须得有立竿见影之功劳，漕运虽要务，却非急务，不若延后再行之，此小弟菲薄之见耳，还请六哥明鉴。”李显如今根基未稳，实是不想李贤因找错了突破口而受挫，可有鉴于李贤那等刚愎的性子，又不能将话说得太难听，没奈何，脑筋飞转了一下之后，娓娓地委婉劝说道。

    “唔，七弟所言固是有理，不过为兄以为不涉难题终难以服众，今漕运半废，正是见功之时，若能理顺漕运，功莫大焉，纵使碍难无数，我辈又何惧哉，七弟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很显然，李贤考虑拿漕运来当突破口已非一日，心中似乎颇有定算，并不认可李显之所言，一席话说将下来，倒也慷慨激昂得很，却令李显头更大了几分。

    “六哥打算如何行之？”

    一听李贤如此口气，李显便已是事情怕是大条了，心中焦躁之意渐起，可又不好当面驳斥其非，只能是先听听其计划再做计议了的。

    “七弟请看！”

    李贤此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这一听李显如此问话，立马一抖宽大的衣袖，从中取出了一张绢帛，在几子上摊了开来，赫然竟是一张水系图，画得颇为详细，几乎将长江、黄淮、大运河乃至关中的渭河、灞水等大小江河都名列其上，以李显的目光来看，此图虽不算太准确，可大体上的意思却是全都出来了，足可见李贤对漕运一事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六哥，此可是水纹图谱么？”

    李显虽明知，可还是故意问了一句道。

    “不错，正是此物，为兄为了漕运之事，可是派了不少人手去收集整理，总算是侥幸能得此图谱，比之弘文馆内所藏尤胜一筹，能有此图为佐，何愁大事不成！”李贤眼一瞥，便即见到李显脸上的讶异之色，心中自是大大地满足了一回，哈哈一笑，挥手做豪迈状地回答道。

    水系图谱确实重要，没那玩意儿要想搞漕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可要说有了这玩意儿便能成事，那也太扯了些，至少李显不这么以为，可眼瞅着面前这位豪情迸发得不可一世，李显还真不好胡乱泼冷水的，也就只能笑着道：“六哥英明，小弟实难及万一，能有此图相助，事半而功倍矣，只是事涉极大，还须详加计划方好，不知六哥对此可有甚安排否？”

    “嗯，七弟纵使不问，为兄也是要说的，七弟且看，我朝产粮大多出于江淮，若以江都（今扬州）为集中点，以漕船沿运河北上，一路过淮、黄、汴、济可抵达陕州，经渭水送入京师，沿途水路共有四处碍难，其一，广通渠淤塞严重，须重开；其二，汴渠因黄河沙多，易淤积，须专官为之护；其三，三门砥柱奇险，船只上驶困难，且常常覆溺，须以另开运河为要；其四……”李贤信心满满地说到了此处，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往下说道：“其四，原有之漕官糜烂，不堪为用，须更替之，此四条若是皆能行了去，不愁漕运不畅！”

    李贤这番话说倒是都说到了点子上，尽管不全面，可大体上还过得去，问题是漕运之事本就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儿，并不是说有了良好的思路便能成功的，尤其是像李贤这般将现有一切推翻重新来过的做法，做起来更是难上加难，姑且不论整个计划实行下来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就说时间上也长得惊人，若是李贤此际是皇帝，他下了狠心一定要这么去做，那倒是有成功的希望，问题是他不是皇帝，甚至连太子都不是，不过就一亲王罢了，要想做如此大的事情，显然没那个担当，别的不说，只消在治理漕运上出了一点的岔子，李弘那头会坐看么？显然不可能，而李贤又无法取得武后的绝对信任，拿什么去跟李弘在朝堂上争锋，一旦受攻，势必全盘皆输，最好的结果或许还得被就藩上一回，若是运气不好的话，只怕王爵被削都不是不可能，李显要是跟在其后头混，那后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六哥可曾算过漕运一事若要完工须多少时日，又须多少人力物耗？”听完了李贤的陈述，李显尽管心中不赞成，但却并没有急着出言驳斥，而是沉思了片刻，这才谨慎地出言问道。

    “若是人力物力无虞，三年必可尽全功，七弟信也不信？”李贤琢磨着漕运自是非一日之功，然则大体上都是在大局面上着眼，对于具体事务乃是整体的详细计划其实压根儿就没怎么考虑过，此时听得李显问起，心中不免有些子发虚，可却不想让李显看轻了去，这便狡辩般地反问了一句道。

    三年？吹牛也不是这么个吹法，你小子十有八九压根儿就没认真去算过花费，尽胡吹！李贤倒是说得信誓旦旦，可听在李显的耳朵里，却平白生出了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偏生一时间还真不好找出既不伤其自尊又能指其计划缺憾的法子，眉头不由地便微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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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函谷关夜话（下）

﻿漕运之事李显并不陌生，实际上，前一世，在他第二次登基时便曾花了无数的气力去整治漕运，至于办法么，跟李贤所言的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可五年的苦心经营下来，却不见太大的成效，其中的花费之巨着实吓人，至于后世混迹官场之际，因着工作的关系，李显也没少查阅历朝历代的漕运策略，算得上是个理论上的“漕运通”，可就算这样，李显都不敢说三年里能治理好漕运，就更别说李贤这等历练明显不足之辈了，就李贤的本事来论，别说三年了，便是十年都未必能成功，试问在这等风云诡异的朝局下，又哪有如此多的时间能供李贤去肆意挥霍的。

    “六哥大才，您的话小弟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明知道李贤是在吹牛，可李显却不能当面点破，只能是采取了先扬后抑的办法，故意只说了半截子的话。

    “只是甚的，七弟有甚看法还请直说的好，为兄不耐猜哑谜。”李贤信心满满地提出了整治漕运的计划，本以为自己这等雄心一出，李显自该拜服于地才是，却没想到李显一直在那儿委婉地反对自己的宏伟计划，自是有些子来了气，脸一板，不太客气地吭了一声道。

    “六哥，三年便是千日，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六哥勤于政务固然是好事，旁人会坐视么，倘若有变，当何如之？”李显不想跟李贤扯破脸，自是不好就计划本身提出问题，只能是迂回地将问题引到了太子那一头的可能反应上去，这便隐晦地提点了一句道。

    “他敢？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孤不信他敢丧心病狂至斯，哼！”李显说得虽隐晦，可李贤并非傻子，一听便知晓李显话中的旁人指的便是太子李弘，立马便怒了，猛地一拍几子，跳将起来，几乎是用嚷的音量吼了一嗓子，一张俊脸也因此扭曲得有些子狰狞了起来。

    “殿下。”

    “殿下，出了何事了？”

    ……

    李贤这一下暴起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些，侍候在房门外的高邈、张彻二人急急忙忙地便领着各自府上的侍卫们冲进了房中，几乎各自同时开声问了起来。

    “滚，都滚出去！”

    李贤正在气头上，哪容得众人在此碍事，气恼地一挥手，怒叱了一声，吓得两位小宦官面如土色之余，不得不紧赶着各自领着自己的手下乱纷纷地又退出了房去。

    “孤行得正，坐得直，岂会怕了那小人胡乱作祟，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李贤气咻咻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口中不依不饶地念叨着，看起来是理直气壮，其实话里已表露出了明显的担忧之意，本来么，他李贤跟太子就不睦，双方乃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哪有不坏对方好事的可能，前番李贤之所以会被就藩，还不就是太子出的手，此次漕运之事若兴，李贤势必实力大涨，这等情况下，太子哪头又怎可能坐视，出手自是必然的选择，真到那时，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呵，这小子心里都认了，嘴上还硬挺着，真是只煮熟的鸭子！眼瞅着李贤在那儿碎叨叨地念着，李显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也不开口争辩，只是正襟危坐着，任由李贤发泄个够。

    “七弟对此可有甚良策否？”李贤闹腾了一阵子，见李显没有反应，不免自觉无趣，悻悻然地坐回了原位，黑着脸沉默了良久之后，有些子闷闷不乐地问道。

    得，不闹腾了？那就说正事好了。李显见李贤已消停了下来，立马展颜一笑道：“六哥，常言道：事有轻重缓急，依小弟看来，六哥如今当务之急是立身朝堂，须得见效快之名目，至于漕运一事么，姑且暂缓也罢，纵使一定要行之，大可上了本章，自有人会抢着去做，你我兄弟在一旁看热闹也好。”

    “嗯，这……”李贤一听李显要将漕运的事情交给太子去做，立马便怒了，瞪了李显一眼，待要发飙，却又突然顿住了，眼珠子狂转了起来，好一阵子沉默之后，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好你个七弟，竟能算计若此，好，好，甚好！”

    好是自然的事儿，这等本章一上，太子那头势必担忧李贤就此坐大，出手拦截也就是必然之举，若是李贤不动声色地来上个将计就计，将漕运的事情往太子身上一推，办得好了，那是李贤出的主意好，办得不好，那就是太子办事不利，如此一来，有了功劳，他李贤是头一份的，有了过错么，对不起，你李弘自个儿背着去好了，这么一算，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李贤自是没有理由不兴奋异常的。

    “六哥觉得好便成。”漕运事关社稷安危，李显自然不可能真儿个地就此撒手不管，一旦太子真的接了手，即便太子那头不问，该出的主意李显找准了时机也要出上一些，总之是不能让此事黄了，但却并不急在一时，当然了，此时也没有必要告诉李贤，这便淡然一笑，随意地附和了一句之后，直接将话题转了开去：“六哥，在小弟看来，漕运折子固然大佳，然，短时间里却难见成效，于六哥跻身朝堂实无太多赞益，小弟不才，私下胡乱琢磨了几个策子，或许对六哥有些用场。”

    “哦？七弟有何妙策快说来听听。”经过了如此多的事端，李贤对于李显的能耐已是信服在心，此际李显虽言胡乱琢磨之策，可李贤却不敢以瞎琢磨视之，仅略一愣神，立马便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六哥，小弟有一疑问不知当提不当提？”李显并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策略说将出来，而是面色一肃，略带一丝迟疑之意地反问了一句道。

    “七弟说哪的话，你我兄弟本就一体，哪有甚问题不可问的，但讲无妨。”一见李显问得蹊跷，李贤不由地露出了丝狐疑之色，扫了李显一眼，见李显面色肃然，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便也就正容回答了一句道。

    “那好，就请恕小弟直言了，请问六哥，当今之关陇世家属意何人哉？若是六哥与那人争，何人胜耶？”李显拱了拱手以示歉意，可口中问出来的话却并不那么顺耳，至少对于李贤来说，这个问题着实刺耳了些，听得其面色瞬间便为之一沉，嘴角哆嗦了几下，似有怒气在心中猛然爆发。

    “七弟问得好，论才干，孤虽自认不输于人，奈何，唉，奈何形势所然，在世家间着力上，孤确实不及那厮。”李贤胸膛狠狠地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忍住了发飙的冲动，黑着脸回了一句道。

    “六哥说得好，此形势所然，非关努力，实地位所限耳，强于其争，自不可，然，世间道路非只一条，此路不通，走它路好了，小弟倒有一策，或能奏效焉。”李显自信地一笑，娓娓道来。

    “当真？”李贤这些年来，没少暗中拉拢出身关陇一系的大世家之官吏，可惜收效甚微，能笼络在手中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比起尚未起步的李显来说，是强了不少，可比起太子那头来说，就差了老鼻子远了，每日里也没少为此事烦恼，可惜总找不到应对的办法，这一听李显居然另有妙手，自是兴趣大起，急吼吼地便追问了起来。

    “瞧六哥问的，小弟像是说谎之辈么？”李显还是不急着说，一派卖关子状地埋冤了一句道。

    “七弟误会了，为兄不是这个意思，唉，此事重大，须开不得玩笑，你就快说罢。”李贤被李显这等吊胃口的做派弄得心痒难搔，气急地瞪了李显一眼，紧赶着出言催促道。

    “六哥莫急，小弟说便是了。”李显吊足了李贤的胃口之后，这才哈哈一笑道：“我大唐开国已历三朝，累经休养，民间已渐富庶，不但习武之风不衰，文风更是日渐鼎盛，有志向学者众矣，此皆有心报国之辈也，遗珠比比皆是，奈何我朝取士之策多年未变，每一科取中者不过寥寥十数，且尽是白头，是民间真无智者乎？缪矣！若不有所更易，众多有志者报国无门尚是小事，就怕久后必乱，时移世易，变法宜矣！”

    “嗯？”李贤一听李显如此之长篇大论，不由地便陷入了沉思之中——李贤人本聪明，自是不会看不到朝野的变化，更不会不清楚李显提出科举改革的用意所在，无外乎是要他李贤从寒门士子中取材，从而获得与李弘分庭抗礼的可能之机会，在李贤看来，从道理上来说，这条路倒也不是行不通，只是并不那么好走，无他，只要李贤敢当庭提出这么个建议，势必会深深地得罪了关陇大世家，毕竟朝中的寒门士子一多，势必侵犯到权贵子弟出仕的利益，其中的风险不可谓不高，换而言之，此路走得通走不通是一回事，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是否值得又是另一回事，身为有志大位的皇子，李贤不能不去考虑其中的利弊与取舍，这一想之下，人便木讷了起来，眉头也因此而紧锁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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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疑心尽释（上）

﻿科举之事李贤此前压根儿就不曾考虑过，对其中的奥妙自也不甚了了，若是往日听得李显如此慎而又慎地提起此事，只怕不免会嗤之于鼻，然则经过大半年的就藩历练之后，李贤已非昔日阿蒙，虽说尚不曾意识到科举的重要性，可却知晓李显的分析确实无误，只因其在短暂的刺史生涯中确实没少听说过民间寒门学子对现有的科举选拔制度的抱怨，只是那会儿李贤没怎么往心里头去罢了，如今有了李显的分析，再回过头去一想，自也就一切恍然于心了的，当然了，明白科举制度要改革是一回事，该不该由他李贤来提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在李贤看来，此举很有些子火中取粟的意味，能不能在取到栗子的同时还得不伤了手就成了李贤必须详加考虑之事了。

    难，很难！李贤在心中反复地推演了几番，颇为不甘地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此一来，得失问题也就凸显了出来——取悦寒门士子的同时，势必也会因之而深深触犯了豪门世家的利益，两者间几乎是一而二的关系，避无可避，问题是只消李显一提出科举改革的本章，这一头还没能收拢寒门士子之心呢，那一方的豪门世家就已得罪了去，光是这么一条，就足以令李贤望而怯步的了，然则此策毕竟是李显所献，李贤不愿也不肯轻易出言否决了此议，只能是在心里头默默地思索着婉拒的措辞。

    “七弟既言科举须改，却不知这改又该是如何个改法？”

    李贤心中虽已暗自否决了李显的提议，可却不想一上来便这般表露出来，这便斟酌了下语气，谨慎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好叫哥哥得知，小弟琢磨此事已久，算是颇有心得，其一，我大唐如今军威虽盛，惜乎重将渐老，颇有后继之忧也，然，民间却多豪士，若能引而为用，何乐而不为耶？故，小弟以为当开武科，遍取将才，科目可定为兵策、骑射、步射、马枪、负重等五项，县中考核优秀者，可为武秀才；州中中选者，可为武举人；凡武举人皆有资格参与三年之大比，考中者即是武进士，授以武职，以此当可选拔出行伍之干才。其二，现有之科举繁复杂乱，既有进士举，又有明经、明算、明术等诸般名目，实非为国选材，而是方便豪门世家牟利罢了，断不可取，依小弟看来，明算、明术或可保留，以为工部等取专才之用，至于明经不过取巧之小道也，非为国选材之必要，当去之，以进士举为代，诚然如是，进士举亦须变革，除各项程序皆如武举之外，其科目当有更易，时策、经论等实务当为核心，至于诗赋，当为辅也，取士规模当有大增，若如此，朝堂当不至有遗珠之憾，亦无缺干才之虞也。”李显的口才极佳，一番长篇大论说将下来，连大气都不带喘上一口的，不仅如此，还说得条条有理，句句都能落到实处上去，哪怕李贤早已决心不纳此策了，可依旧被此策的内涵所深深吸引。

    “七弟做的大好文章，为兄若能做主，自当从谏如流，奈何……”

    李贤沉吟了好一阵子，实是无法从李显的这番话中找出不纳此策的理由之所在，无奈之下，也只好摇头叹息了一声，言虽未尽，可婉拒的意思却已表露无疑了。

    李贤的婉拒自然早在李显的预料之中，道理很简单，改革从来就不是没代价的，尤其是这等对现有之既得利益集团动刀子的变革，更是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澜，这等可能覆舟的局面自不是李贤这么个尚未立稳脚跟之辈所能担当得起的，不过么，李显这份折子本来就不是要让李贤出面去上的，自然不在意其之婉拒，当然了，李显起心要改革科举，并非看不到其中的风险性，只不过李显却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而这又恰恰是无法说得出口的隐秘，一切的一切都因着李显即便不上本奏明此事，过不了多久时间，武后也会在这上头做文章，其目的说穿了跟李显的算路并无太大的区别，都是想要紧紧抓住出身寒门士子的官吏来做文章，既然如此，李显自是不会将好处平白让与武后，说到所要冒的风险么，其实对于李显这么个闲散亲王来说，还真没啥大不了的，左右他既无职权，又无官位，真没啥可以丧失的，至于骂名么，李显哪在乎那玩意儿，左右被人骂几句又少不了一块肉，谁爱骂尽管骂去得了。

    “六哥，若是您能做主，此策可有成算耶？”李显心中虽自有主张，但却没打算立马出言点破，而是笑着追问道。

    “唔，若如是，或可行，于长远看，大利社稷，只是近期未必佳，七弟莫怪为兄直言，此策若上，孤顿成公敌也，实难应对，非不愿实不能耳。”李贤见李显似乎不肯放弃科举改革的策子，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索性将自个儿的观点亮明了出来。

    “六哥此言大善，小弟亦作如此想，圣人有云：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小弟不才，愿力行之，自当上本奏明此事，倘若安排恰当，此事必可由六哥接手为之，骂名小弟自受之，就不信些许骂名能奈我何？”李贤话音一落，李显便即击掌大笑了起来，一派慷慨激昂状地陈词道。

    “哦？安能如斯？”

    李贤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不禁为之心动不已——若是真能从科举中得利，又无须去得罪了那帮子豪门世家，自然是好事一桩，李贤没有理由不照着去做，只是有两个疑问却令李贤不敢轻易下这个决心，其一么，自然是此策如何行去方能达到上述之目的；至于其二，那可就是李贤说不出口的担忧所在了——李显为何要这么做，李贤这些日子来一直在苦苦思量一个问题，那便是李显为何要全力支持自己，可惜他想破了头，也没能找到答案，此际，这个问题又再次有如幽灵般地在李贤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可又不好直接问李显为何如此，只能是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道。

    “六哥先前不是言及要上漕运本章么？既然此处让旁人得了利去，总该找个补回来罢，父皇圣明，断不至亏了六哥的，只消漕运本章事了，小弟便即上本，一切岂不顺遂了么？”李显明知道李贤的问题带着两重的意思在，可却故意装作只听懂了表面上的那一层，笑呵呵地解说了一番道。

    “唔，话虽如此，只是内里关系甚大，终须谨慎些才好，为兄才浅，须得好生思量一番，此事不若再议如何？”李贤本就是聪慧过人之辈，又怎会想不到李显所说的这一招，然则在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之下，李贤并不想如此快地便将此事定了下来，这便沉吟着回了一句，话语里已透着逐客之意了。

    “理当如此，时候不早了，六哥赶了数日的路，当是苦乏了，小弟不敢耽搁您休息，这就告辞了。”一听李贤如此说法，李显自是不会多加逗留，毕竟有些事是无法用语言来解释的，即便是解释，也未必能说服得了对方，与其如此，倒不如让李贤自己想清楚了更好，有鉴于此，李显自是紧赶着便站起了身来，笑着出言请辞道。

    “嗯，七弟慢走，为兄就不送了。”李贤心中有事，自是不会强留李显，这便起了身，颔首示意了一下，目送着李显出了房门，旋即却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起了步来，只可惜路倒是没少走，脑筋却有如浆糊一般，啥思绪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悻悻然地回了卧房，匆忙地梳洗了一番，也不更衣，就这么和衣躺在了榻上接着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人已处在了半梦半醒之间……

    “混账，何人在外喧哗！”

    就在李贤迷迷糊糊间刚睡得稍安稳些之际，突地听到外头喧闹无比，不由地便是一阵暴露，腰一挺，坐直了起来，瞪眼便怒吼了一嗓子。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别看李贤这大半年来性子沉稳了不少，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等威势却依旧吓人得很，可怜两名侍候在其房中的小丫鬟全都被吓得哆嗦不已地跪倒在地，可着劲地磕着头，求饶不已。

    “殿下，您没事罢？”

    听得房里的响动不对头，张彻领着几名侍卫便从外头涌了进来，这一见到李贤那等怒气勃发的样子，都不免有些慌了手脚，倒是张彻还算冷静，忙不迭地跑上前去，紧赶着躬身问了一句道。

    “没事？哼！外头为何如此闹腾？说！”李贤心中有事，再加上睡眠不足，火气自是大得很，狠狠地瞪了张彻一眼，扯着嗓子吼道。

    “回殿下的话，那是周王殿下领着人在习武呢。”张彻乃是李贤的伴当，自是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不好，被李贤这么一瞪，不自觉地便缩了下脖子，紧赶着回禀道。

    “习武？大半夜的习甚武来着？”李贤一听动静是李显闹出来的，心中有气也不好发了，这便不甘不愿地吭了一声。

    “这个……”张彻愣了愣，有些无奈地回答道：“殿下，已是卯时五刻了。”

    “啊。”李贤一听之下，这才反应了过来，敢情不是别人闹腾，而是他自个儿睡了懒觉，不禁便为之一窒，摇了摇头，没再发作众人，沉吟地不吭气了。

    “殿下，奴婢可是听说了，那周王殿下便是人在旅途都不曾放下过习练，这几日在驿站亦是如此，闹腾得满驿站都不得安宁，竟自吵到了殿下，实是不该，要不奴婢这就请周王殿下消停些？”这一见李贤虽没再发作，可脸色依旧十分的不愉，张彻忙凑到近前，讨好地献媚道。

    “哼，此是尔这等卑下之人能管的么？还不退下！”李贤心中虽不愉，可并没有被气糊涂了，哪能真让张彻去胡闹，万一真要是将李显给惹恼了，彼此间可就不好相看了的，这便没好气地瞪了张彻一眼，极为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啊，是，奴婢遵命。”

    张彻其实一点都不傻，之所以将李显扛将出来说事，本就是为了平和一下李贤的怒气罢了，此际见李贤叫退，哪有不赶紧溜走的，这便紧赶着应了诺，领着人便要离去。

    “慢着，尔先前说七弟这些天习武始终不缀，可是实情？”没等张彻走到房门口，背后便传来了李贤那带着浓浓狐疑之意的喝问之声。

    “确实如此，奴婢都已派人问过了。”张彻不明白李贤为何要追问此事，可也没有丝毫的迟疑，紧赶着便回答道。

    “哦？”李贤茫然地点了下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可沉吟了片刻之后，突地眼睛一亮，眉头一扬，就此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内里满是恍然大悟般的愉悦之情，直听得张彻等人皆是满头的雾水，愣是无人知晓李贤究竟在笑些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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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疑心尽释（下）

﻿这世上有很多事并非出自喜欢，完全就是因为习惯，所以便成了自然，很显然，李显的习武便是如此，从一开始仅仅只是为了那张弃文从武的“皮”，而后又是为了争上一口气，就这么练着练着也就成了习惯，大半年的操演下来，每日里若是不练上几趟的话，李显还真有种浑然不自在之感，哪怕是这等人在旅途，且严格到挑剔的师傅李伯瑶不在身旁的情况下，李显也没有丝毫的偷懒想法，一丝不苟地按着李伯瑶事先给出的计划操练不止。

    大半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李伯瑶所授的东西却不老少，枪术、马术、骑射、步射、刀法皆有涉及，每一样都是最严格的高要求，按其的说法便是——李显已错过了开始习武的最佳年龄，须以旁人十倍之努力方有旁人一半的成才希望，至于李显投入如此大的精力究竟值是不值，那可就不在李伯瑶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就一言以概之——爱练就练，不练请便。

    值或是不值这么个问题其实李显压根儿就没去考虑过，在他看来富贵、权力之类的玩意儿都是身外浮云，唯有本事才是自己所有，这世上没有没用的本事，只有没有的人，艺多了又岂会压身，既然都已经练上了，那就尽全力去练好，纵使不能成李伯瑶口中的“大才”，那至少也能强身健体不是么？按李显的话来说，投入都已投了，能赚多固然好，若是尽力了还不行，那也没辙，至少不会亏本便成，正是出于这等考虑，李显对于习武的艰难并没有丝毫的抗拒心理，也没有半点的懈怠之心，说是全身心投入或许有些过了，可尽一切可能去尽力却是不争之事实。

    正所谓有付出便会有回报，李显在习武上投入了如此大的精力，所得自然也就不会少，旁的本事倒也还尚不能算登堂入室，最多也就只能勉强够上“能用”的边儿，可在投入精力最多的刀法一道上，李显却显示出了超绝的天赋，姑且不论体力与臂力上的缺憾，就刀法本身乃至气势而言，却已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这一点纵使是再苛刻之人也否认不了，尤其是在气势上的雄浑更是令人叹为观止，这一点，此时正与李显对峙着的执仗亲事凌重无疑体会得最为深刻。

    凌重出身少林，尽管只是一名俗家弟子，连五百僧兵的边都够不上，也没能习得少林的精髓绝艺，可一身本事却已属不俗，自从军以来，屡次上阵皆有斩获，立功甚多，正是靠着军功的积累，这才得以从一介小兵晋升为武官，后又因机缘巧合调入周王府出任执杖亲事（正八品上），尤善刀法，自李显开始习武起，便没少充当李显之陪练，一开始时，压根儿就无需费多大的劲便可轻松将李显打得找不到北，甚至连刀都用不着出，空着手便可轻松击败李显，可随着李显的刀法逐渐娴熟，凌重已再难轻松应对了，尤其是此刻，面对着静立不动的李显，凌重心里头竟有种面对着渊渟岳峙的绝世高手之感觉，浑然忘了李显的身形之瘦小，握着刀的手心竟因此而微微有汗溢出。

    “杀！”

    出汗很显然是种精神紧张的表现，这等表现必然会带动气势上的变化，李显虽尚不能称为高手，可对气势的敏感却堪称一流，没等凌重做出微调，但见李显一声暴喝之下，身形一个半侧旋，刀已顺势拔出了鞘，只一挥间，已如天外飞虹一般地劈向了凌重的右肩，正是“霸刀七绝”之起手式——拔刀诀！

    “好！”

    “漂亮！”

    ……

    围在周边看热闹的大多是周王府与璐王府的军官们，虽不见得人人皆是好手，可基本上都属军中老鸟，眼光自然都不差，这一见李显这一招“拔刀诀”使得精妙，禁不住乱哄哄地叫起了好来，也正是这阵子喝彩声过于喧嚣，这才将迷糊中的李贤生生吵醒了过来。

    “来得好！”

    凌重陪李显练刀已久，自是早就领教过“霸刀七绝”的犀利劲儿，这一见李显此招来得凶悍异常，远胜其前些日子所能达到的程度，瞳孔不由地便是一个收缩，但却并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只因他很清楚在“霸刀七绝”的攻击下，一旦气势被压制了，那就只能完全被压着打，纵使他凌重武艺高出李显老大的一截，一个不小心之下，就此落败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若如此，那凌重的老脸只怕要丢光了的，故此，面对着李显来势汹汹的一刀，凌重不退反进，大吼一声，手中的制式横刀一抖，划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拦向了李显劈杀过来的刀光。

    李显的刀很快，招式也很凶悍，可惜限于臂力，力道上却是远不能跟凌重相提并论的，哪怕凌重这一刀并未全力出手，却也不是李显能接得下来的，真要是两刀相遇，李显必败无疑，这一条不单凌重看得准，李显同样心中有数，实际上，凌重的反应正在李显的预料之中，待得凌重刀一出，立马就见李显身形突地一矮，原本斜劈而出的刀光陡然便是一个下沉，由斜劈瞬间变成了横扫，赫然竟是“霸刀七绝”中的“横扫千军”。

    “呔！”

    李显这一突然的变招着实突兀，可招式间却又有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若是换个对手，只怕就得着了李显的道，然则凌重却不会，只因其陪李显练刀已久，自是熟知李显的刀路，虽惊讶于李显招式变换上的迅捷，却也并不太过意外，厉啸了一声，人随刀走，腰身一扭，已向侧面闪了开去，与此同时，手中的横刀一个变向斜掠，不守反攻向了李显的脖颈之间，刀势凛然至极，倒未至，刀风已令李显的脖子生寒不已。

    凌重这一刀使得极快，快得有如闪电一般，虽不带杀意，可刀上的凛冽之气却是非同小可，往日里李显一旦遇到这等情况，往往只能收刀后撤，以避锋芒，可今日李显似乎反应迟钝了不老少，竟然没有变招避让，依旧是原势不变地向前横击，就这么着，按双方都不变招来算，势必两败俱伤，所不同的是李显的刀只能在凌重的腹部拉开一道血口，但并不致命，可李显的脑袋却得就此搬了家。

    糟糕！凌重哪敢真跟李显来个两败俱伤，眼瞅着李显没有变招避让，心中不由地暗叫了一声，刚想着变换招式之际，手上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缓，这一缓极为的细微，外人几乎难以察觉得到，可就是这么一缓，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但见李显身形一沉，原本就因矮身进击的身形陡然间缩成一团，如球一般地滚进了凌重的防御圈中，手中的横刀毫不客气地扫向凌重的腰间。

    糟了！凌重先机一失，再要扳回平手之局已是很难，不得不抽身一退再退，手中的横刀不停地抖出一道道刀光，拼命地拦击着李显连绵不绝的攻势，但听一阵细如密雨般的“叮当声”暴然而起，只一个照面间，双方已交换了十数刀，凌重尽自力大，奈何被动防御之下，力道无法使足，竟被李显一阵乱刀攻得个手忙脚乱地穷应付不已，待得其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来，再要出重招扳回劣势之际，却见李显早已收刀撤出了战圈，笑吟吟地持刀而立，似无再战之意。

    “好，七弟武艺大进，可喜可贺！”

    这一番交战兔起凫落，快如闪电一般，直到李显收刀后撤，围观众人兀自尚在目眩之中，一时间竟满场寂然，可这等寂静并没能保持多久，但听一声喝彩响起，李贤已笑容满面地排众走到了场心处。

    “六哥，您来了，呵呵，小弟也就是胡乱耍的，当不得真。”李显听得响动，回头一看，见是李贤到了，忙随手将刀丢到了身旁一名侍卫的手中，迎上了李贤，带着丝羞涩地谦逊道。

    “哈哈，七弟休要过谦了，好啊，七弟当真有太宗之风也，日后定是我社稷之顶梁柱！”李贤面容满面地赞扬着，只是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味。

    “六哥说笑了，小弟哪能及得太宗万分之一，呵呵，愚弟文不成，武一般，但求将来能有霍冠军一半功绩，平生之愿足矣！”李显此番沿途大肆演武，除了是真心要练出一身能耐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用心，那便是演戏给天下人看，这其中最主要的观众就是李贤，此际一听李贤话里明显带着试探之意，李显心中暗笑不已，自是不会出言点破，而是故作不知地回了一句道。

    “哦？七弟真欲学霍冠军？”李贤并没有就此改变试探的初衷，紧赶着追问了下去。

    “不错，男儿当以灭胡虏、靖边疆为己任，敢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之，小弟虽无霍冠军之勇力，然志却一也！”李显一派豪迈状地表明了心迹。

    “好，此真乃男儿凌云志也，为兄定当鼎力以助！”李贤一比大拇指，笑着赞了一句道。

    “小弟先谢过六哥了！”李显一听此言，毫不犹豫地躬身行了个礼，高声谢道。

    “好，哈哈哈……”李贤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本心里头的疑虑就此一扫而空——李贤对于李显的智谋一向是依赖之余，又甚为忌惮，怕的便是李显背着自己另有安排，可如今李显如此大张旗鼓地宣示天下他弃文从武之事实，却令李贤就此安心了下来，道理很简单，一个皇子若是给人以武夫之形象，那就注定与大位无缘了，毕竟平天下才需要武力，治国需要的是文才，有武无文不过只能当打手而已，实难自立，尤其是在招揽贤才上，武夫总是吃亏的，而没有众多贤才的辅助，纵使英明神武如太宗，也断然成不了大事！

    “哈哈哈……”

    李贤笑了，李显同样也笑了，只因他已知晓李贤在笑些甚子，而这本就是李显要达到的目的之一，他自然也有着充足的兴奋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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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北门学士

﻿“昔晋有为帝者，年高而无嗣，心急之，后，喜得一子，大悦，以汤饼宴群臣，席间，有善谀之官起身谢日：‘臣等恭贺圣上得子，吾等无功而受禄，愧矣！’帝怫然对曰；；‘卿何语！此事岂可使卿等有功？’似此谀者，不辨情形，胡乱阿谀，岂不可乐乎？哈哈哈……”

    或许是洛阳将近之故，也或许是与李显相处融洽之由，李贤的心情着实很好，竟自一改往日里稳重的性子，居然百无禁忌地说起了笑话来了——自函谷关一会之后，李贤与李显这对小哥俩行则同车、食则同座，无所不谈，彼此政见相近，关系则亲密无间，说是水乳/交融也不为过。

    “哈哈……，六哥该不会亦有立功之愿乎？哈哈哈……”

    李显阅历过人，只一听李贤这笑话的开头，便已知李贤说的是晋元帝与其大臣殷羡的趣事儿，自是不觉得这笑话有多好笑，本来么，后世混官场那会儿，李显啥样的浑笑话不曾听过，他若是真要说起这类笑话来，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还保管每一个都比李贤所说的这个来得精彩百倍，不过么，为了能与李贤合拍，尽管没啥笑意，可李显还是不吝一笑的，不单要大笑，还得捧哏地打趣了李贤一句。

    “若得其便，立上一功又何妨，嘿嘿，七弟不愿么？”李贤哈哈大笑地做了个鬼脸，反诘了李显一句。

    “小弟……”

    李显本心就想要与李贤搞好关系，自是乐得跟其谈笑无忌，这一听李贤反过来打趣自己，不由地便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刚想着再凑趣一番之际，突觉马车已停下，不由地便停住了口。

    “北门学士李適、阎朝隐恭迎璐王、周王二位殿下！”

    李显的话刚嘎然而止，不远处便响起了一个高亢的声音，登时便令李贤哥俩个不免都有些子听傻了眼，既不知这北门学士是啥玩意儿，也不明白这两个所谓的学士怎地一点礼仪常识都没有，连小哥俩的面都没见呢，便如此急吼吼地报起了家门，这等行径说轻了是失礼，说重了，可就是逾制了的。

    “七弟，这北门学士是……”

    李贤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搞懂朝中何时出了这么个机构，无奈之余，只好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李显。

    “小弟也不清楚，六哥，我等去见了不就知晓了。”

    李贤不清楚北门学士的根底，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的，不单有数，而且是深恶痛绝之，只因这北门学士便是武后手中一把杀人的刀，前世那会儿武后便是收拢了一大批无耻文官，号称北门学士，以之来祸乱朝纲，直至武后登基时至，被这群无耻之徒构陷的大臣不知凡几，李显也没少吃这帮无赖文人的苦头，至今想起，心中依旧忿然不已，当然了，这等隐秘李显子不可能跟李贤说起，只能是假作不知地耸了下肩头，一派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道。

    “也好，那就看看去罢。”

    李贤想了想，也没觉得有何大不了的，也就不再多啰嗦，点头应了一声，由着李显掀起车帘子，一哈腰，行下了马车，李显见状，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其后，方才着地，入眼便见一大帮的低层官吏簇拥着两名中级官员服侍的中年人正站在道旁的五里亭前，左手一人个高脸圆，三绺长须随风飘洒，颇有些卓而不群的君子之气，右手一人中等身材，面白须短，团圆圆如富家翁。

    果然是这两条恶狗！李显只扫了一眼，便已认出了那两名中年官员的根底，左边个高的乃是李適，右边体胖的则是阎朝隐，此二人皆是寒门进士出身，三年前刚中的举，原本都是朝中低品级之辈，就在今年高宗临幸洛阳前，二者还都只是九品官罢了，可如今居然都已穿上了六品官的服饰，这等升官速度只怕属大唐开国以来之最速，但这并不是李显厌恶此二人的缘由，真正让李显歪腻的是此二人出现在此地的意味！

    是示威还是威慑？怕是两者都有之罢，这个武后还真是不省心！李显一见到李、阎这两个北门学士中最无耻之辈出现在五里亭，便已隐约猜到了武后派他们前来迎候的用心所在，但却并不打算提醒李贤，而是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着。

    “下官北门学士李適（阎朝隐）奉皇后娘娘懿旨，恭迎二位殿下。”李、阎二人等了片刻，也没见李贤哥俩个有何反应，不得不各自上前一步，再次自报家门道。

    “有劳了，不知礼部官佐为何不见人来？”李贤虽曾在封禅泰山一事上动本支持了武后一把，可心里头对武后依旧有意见，这一听这两个不知所谓的学士是武后派来的，心中之不喜立马便涌了起来，可也不好当场发作，这便眉头微皱地吭了一声道。

    迎来送往本就是礼部的勾当，李贤有此一问本也属正常之事，可当着两位北门学士如此问法，不免有当着和尚骂秃驴之嫌，果不其然，李贤话音一落，李、阎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彼此飞快地互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怨怒之色，然则当着两位亲王的面，却也容不得他们俩放肆胡为，有再多的怒气也只能是强忍在心罢了。

    “二位殿下，时候不早了，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等着，不知二位殿下还有旁的吩咐么？”阎朝隐的性子显然比李適来得圆滑，心里头虽也气恼李贤的目中无人，可脸上的笑容却很快便浮现了出来，陪着笑，恭谦地问道。

    “哼！”李贤心气一向甚高，这些日子以来气度虽比往常沉稳了不少，可毕竟江山易改，本性实是难移，这一见阎朝隐的话里如此明显地搬出武后来压人，登时便火了，冷哼了一声，便要发作。

    “六哥，让母后久等实是不妥，你我兄弟这便启程也好。”李显自不想看到李贤因跟这等小人物计较而丢了份，这便及时地出言打岔了一句道。

    “嗯，如此也好。”李贤压根儿就没将李、阎二人头上顶着的所谓北门学士放在眼中，可却不能不给李显面子，这一听李显出言提醒，倒也不好再发飙，但也没给李、阎二人好脸色看，冷漠无比地哼了一声，一拂袖，转身便钻进了马车厢中，别说与李、阎二人打招呼了，便是看都不曾看二人一眼。

    “有劳二人大人前来迎候，小王兄弟感激不尽，还请二位大人引个路，小王在此多谢了。”俗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君子，不可恶了小人，面前这两位可都是十足十的小人，李显尽管不惧，却也不想平白得罪了去，既然李贤唱了黑脸，李显自然也就只好唱红脸了。

    “不敢，不敢，殿下请！”

    李、阎二人目下虽已跻身中级官员行列，其实在朝中都属新进之辈，除了武后这么个靠山之外，实在是谈不上有甚根基的，此际最需要的便是旁人的尊重，此时见李显如此之客气，心中自是好感陡生，赶忙各自后退了一小步，恭敬万分地躬身回了一句道。

    “有劳二位大人了。”

    李显很是客气地拱手还了半礼，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钻进了马车厢中，须臾，稍作调整后的大队人马便再次浩浩荡荡地起行向远处的洛阳城赶去。

    “七弟，这个北门学士究竟是个甚玩意来着？怎地如此胡闹，哼！”李贤心里头对阎朝隐拿武后来压人的言语着实不满得紧，黑着脸端坐在车中，好一阵子的沉默，直到马车启动之后，这才忍不住出言埋汰了一句道。

    “六哥，小弟也不知晓其中蹊跷，估摸着该是母后新设的个机构罢了，至于其余的，小弟可就不敢胡乱猜测了。”李显虽明知武后设立北门学士的用心，也知晓这么个机构的用途何在，但却没打算如此早地便将实情捅破，此时听得李贤见问，也就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

    “胡闹，朝堂机构乃是社稷重器，岂能儿戏而为之，真不知父皇……”李贤如今早已将李显当成可靠的心腹，说话自然也就没了顾忌，话里不单批评武后的胡闹，更连高宗都一块扫了进去。

    “六哥，父皇圣明，自会有主张！”李显并不想李贤太过随意地批评高宗，这便面色肃然地打断了李贤的话头。

    “哼！”被李显这么一打断，李贤也醒悟过来自己的话怕是极为的不妥，可却不愿当面认错，这便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冷着脸不吭气了。

    啧，小样，脾气到了底儿还是没大改！李显一见李贤那副气恼的样子，心里头不禁暗自好笑不已，不过么，他可不想让李贤忌恨上，这便笑着点了一句道：“六哥，北门学士这么个混账玩意儿确实不讨人喜欢，不过呢，怕是有人比你我兄弟更加不喜，若是六哥真要对付其，却也不必亲自出马，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让旁人谋划去好了，你我兄弟打打边鼓便好。”

    “打边鼓？哈，七弟还真是能想，也罢，就如此好了！”李贤本就不笨，只一听便明白了李显话里的意思，不由地嘴角一挑，先是微微一笑，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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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微露的杀机（上）

﻿北门学士，好一个北门学士！这狗屁玩意儿到底还是如期面世了，莫非咱忙乎了如此多，全都白忙了不成？李显口中一边随意地与李贤说笑着，一边在心里头不停地反思着，颇有些子不甘与气恼——有着三世的记忆在，李显对北门学士的根底自是知之甚详，前一世时，北门学士这么个怪胎机构之所以能成立，全是因当时朝政基本都已落入了武后的掌握之中，可又因着无法压服那帮子阴奉阳违的朝中大佬们，武后这才精心策划了这么个机构出来，凭的便是携天子以令朝臣，可眼下这等局面中，武后并没能光明正大地临朝理政，虽因着封禅泰山一事上的胜利，算是给了太子李弘一个沉重的打击，可这等胜利毕竟不足以支撑武后整出北门学士这么个怪胎来，很显然，这其中必定另有蹊跷才是，只是这等蹊跷何在李显就很有些茫然了的。

    北门学士究竟如何成立的固然还有些存疑，可其今日的亮相之用意李显却已是完全猜出来了，毫无疑问，这是武后的一个试应手——故意以之替代礼部的目的有二，其一便是要试一试李贤哥俩个的反应，其二么，自也不乏凭此给朝中大佬们传递一个信息——北门学士将在未来的朝局中有大用，算是给朝臣们提前打个预防针罢了。

    这是颗毒瘤，必须加以铲除，否则的话，将来的朝局只怕还得败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李显在心中对北门学士下了个定论，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么颗毒瘤连根拔起，当然了，他也清楚此事很难，光靠他自身的力量压根儿不足以成事，哪怕加上李贤的力量也不行，必须借助太子的手，可就算是太子一系，也一样没有把握办到此事，真正能取决定作用的还是高宗，只是该如何利用高宗却令李显犯难了，一想起高宗那被武后吃的死死的懦弱性子，李显不由地便是一阵的头大。

    “七弟，可是有心思么？”李显一心两用的本事虽好，然则李贤毕竟不是寻常人，短时间里虽无所觉，可这一路上交谈不断之下，时间久了，自也看出了些端倪，不由地便停下了原先的话题，微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道。

    “嗯。”被李贤看破了心思，李显倒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道：“六哥，小弟是在想母后为何让那两个蠢货来迎接你我兄弟，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罢。”

    “嗯，是有些奇怪，七弟对此有何看法？”李贤原本也在怀疑李、阎二人的出现，只是先前发牢骚被李显打断之后，也就将之搁到了脑后，此时本已将将忘记了，却又被李显勾了起来，再一看李显似乎已有了定见，也就懒得去多加琢磨，很是干脆地出言发问道。

    “不好说，小弟也就只有个模糊的想头罢了，说不准到底对还是不对。”李显有心要对付北门学士，自是要极力争取李贤的支持，这便假作沉吟状地迟疑着，实际上却是脑筋全力运转地准备着妥当的说辞。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兄弟在，七弟有甚想头就直言好了，谈何对错的。”李贤不耐地挥了下手，似有些不悦状地说道。

    “六哥教训得是。”一见李贤脸现不耐之色，李显也就不再假作犹豫了，告了声罪之后，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小弟以为母后这是在为临朝理政做准备，或许将以北门学士凌驾六部之上，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嗯？这如何可能！”李贤一听此言，眼睛立马便瞪得浑圆，惊讶地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呼了一声。

    如何可能？是啊，确实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也不敢相信一介女流之辈的野心居然能勃发到那等地步，实际上，在前世武后刚临朝理政那会儿，朝臣们也不敢相信高宗居然能胡闹到那般田地，可这，就是事实！

    “六哥，小弟这也就是模糊的想头罢了，实难有甚佐证的，六哥若是不信，小弟也无可奈何。”李显实在是没法将心中的隐秘说将出来，只能是一摊手，比了个无奈的手势。

    “这，这……”李贤虽一向佩服李显的智谋，可毕竟此推论着实太过惊人了些，李贤一时半会实在是难以接受得了，结巴了半晌，也没说出了所以然来，良久之后，这才狐疑地扫了李显一眼道：“若如是，当何如之？”

    “小弟以为……”究竟该怎么办其实李显也没完全想好，此时之所以将话题挑明了出来，用意也不过是给李贤打一下预防针罢了，待得李贤追问办法之时，李显还真有些子为难了，沉吟了半晌，这才勉强地开了口，正要将已经想到的部分办法说个分明之际，却听马车厢外传来了张彻的声音：“禀二位殿下，皇宫已至，请明示行止。”

    “六哥，此事复杂，一时难以说清，不若日后再议可成？”李显本就不想将不成熟的计划说将出来，这一听到张彻的禀报声，立马借坡下驴地建议道。

    “也好，左右此事急也急不来，就先这样罢，先进宫见过父皇、母后也好。”李贤心里头还是不太相信李显的判断，此际见谈话已无法继续，倒也没怎么在意，点了点头，一掀车帘子，哈腰便下了马车。

    “陛下有口谕，宣，璐王李贤、周王李显仁心殿觐见！”

    李贤哥俩个在宫门处递了牌子后不久，司礼宦官高和胜便领着两名小宦官匆匆从宫里行了出来，在离李贤兄弟俩四步左右的距离上矜持地站住了脚，拖腔拖调地宣了高宗的口谕。

    “儿臣等叩谢父皇圣恩。”虽仅仅只是口谕，可该有的接旨礼仪却一样是少不得的，小哥俩照着老例谢了恩之后，这才各自起了身，所不同的是李贤站直了身子之后，压根儿就没去理会高和胜，抬脚便向宫门处行了去，而李显则是笑眯眯地凑到了高和胜的身边，避过旁人的耳目，手指一弹，一张折叠好的“百贯飞钞”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高和胜的袖子中，而后笑眯眯地抱拳打了个招呼道：“有劳高公公了。”

    李显的出手大方在宫中可都是出了名的，到周王处传旨之人，每每都能满载而归，以致于倒周王府出差使都已成了宦官们争着要去做的美差，这一条高何胜虽不曾亲身经历过，可往日里却是没少听闻，此时见李显弹进自个儿衣袖里的那张叠起来的飞钞之颜色显然是“百贯”的货色，饶是其没少收受旁人的孝敬，却还是被狠狠地震了一下，胖脸上的笑容立马灿烂了许多，紧赶着一哈腰，客气地回道：“殿下客气了，老奴当不得。”

    “高公公，父皇、母后这一向可好，太平妹子没闹腾罢？”李显早就知道高和胜乃是武后的亲信，也是帮武后掌握宫中情报体系的关键人物，自然不会有着笼络其人的心思，但却不妨与其套套近乎，指不定何时便能利用得上，这便嘻嘻哈哈地跟高和胜寒暄了起来，丝毫不摆亲王的架子。

    “好，都好，小公主如今都已能走上几步了，殿下……”高和胜虽位高权重，可在李显这等亲王面前，也就只是一个奴才而已，李显有问，他自然是不敢不答的。

    “七弟，别磨菇了，让父皇等久了可不好。”这一见李显居然跟一个奴才客套个没完，李贤可就不耐了，皱着眉头在宫门处站住了脚，头也不回地吭了一声，不甚礼貌地打断了高和胜的话头。

    嘿，这厮瞧不起旁人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就这么拽的样子，难免得罪了人去，怪不得就算当了太子依旧没能坐得稳！一见李贤不耐烦了，李显倒是不好再与高和胜多啰嗦，心里头埋汰了李贤一句，可脸上却依旧笑得无比之灿烂，对着高和胜歉意地点了下头，加快了脚步，落后小半步，跟在了李贤的身旁，一路无语地沿着宫中的大道向内禁行了去……

    洛阳宫与长安太极宫都属于承袭自隋朝的旧宫，所不同的是洛阳宫原本大半毁于战火，此时的洛阳宫乃是在原址上重修而成的，、在装修上更显盛唐之景象，无论是前宫的主殿——万象神宫，还是内禁的主宫——乾元殿皆富丽而又堂皇，处处鎏金雕龙，红墙黄瓦、飞檐排角、雕梁画栋、透花棂窗，真是神功鬼斧、光怪陆离、辉煌金碧、巍峨壮观，总而言之，其之美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然则李显却无心去关注眼前的这些美景，心里头只有一个疑问在不时地盘旋着——此番觐见为何在仁心殿？

    就李显所知，仁心殿不过是内禁三十六殿中不算太起眼的宫殿，位置偏于西北角，稍显冷僻了些，无论是离主宫乾元宫还是皇后所住的凤仪殿都远了些，实在算不得接见的好场所，于情于理，高宗与武后都不应将接见远道而来的儿子之场所安排于斯，除非内里别有玄机，只是这个玄机究竟为何却令李显有些费思量了，不过么，这个疑问也没能在李显心中存在多久——待得李显第一眼看清殿中之情形时，谜底也就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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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微露的杀机（中）

﻿居然全都在？李显眼神好得很，于进殿之际，只扫了一眼，便已将殿中的情形尽收眼里，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愣，只因殿中不单有高宗、武后在，居然连韩国夫人武顺、魏国夫人贺兰敏月这对母女也在场，这显然不符合接见之礼仪，况且殿中的气氛也显得颇为诡异，隐隐有着尴尬的气息在弥漫。

    这味道不对啊，咋回事？李显生性敏感，只一愣间便已感应到了殿中的诡异气息，再一联想仁心殿所处的位置，立马便醒悟了过来，敢情这地儿是高宗偷腥之场所，至于诡异么，十有八九是高宗正得意忘形之际，被武后逮了个正着，心虚之余，所有的事情怕是只能由着武后做主了的，所以这场接见才会在仁心殿这么个鬼地方，问题是武后为何要如此行事，这里头怕是另有蹊跷才对！

    “儿臣等见过父皇、母后。”

    李贤显然没有李显那等敏锐的小心思，压根儿就不曾感受到殿中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大踏步地昂首便行进了殿中，径直到了主座前，李显见状，不得不收敛起心思，紧随其后，哥俩个错开半步，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免了，免了，贤儿，显儿，这一路辛苦了，都平身罢。”

    高宗脸上虽尚挂着些许的尴尬神情，可一见到两个儿子到了，立马便和蔼地笑了起来，虚抬了下手，温和地叫了起。

    “谢父皇隆恩。”

    高宗既已叫起，小哥俩自是不作它想，按着规矩，各自谢了恩，便站直了起来。

    “贤儿、显儿，二位夫人皆在座，还不快去见了礼。”就在小哥俩刚直起腰的当口，始终端坐不动的武后突然开口插了一句，很有种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意味在内。

    果不其然，武后这话一出，不单高宗脸上尴尬之色大起，武顺与贺兰敏月也皆都脸色微变，至于李贤哥俩个么，也颇觉为难的，毕竟两位所谓的夫人都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按礼法来说，着实不适合出现在这等天家父子相见的正式场合中，很显然，武后这么做，除了存心故意之外，再不会有旁的解释。

    “见过韩国夫人，魏国夫人。”

    武后既然开了口，不管李贤哥俩个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只能是照着去做。

    “哎哟，这可不敢当，二位殿下都起了罢，奴家可当不得二位殿下的大礼啊。”

    面对着两位亲王的见礼，韩国夫人武顺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下身子，算是还了个半礼，可魏国夫人贺兰敏月却是娇笑了起来，捏了个兰花指，调侃了一句，话里满是酸溜溜的讥讽之意。

    “哼。”

    李贤气性素来高傲，哪能容得旁人如此肆意地调侃，面色瞬间一变，脸一板，冷哼了一声，似有发飙的迹象。

    不好，老六这混球要上当了！李显一看到李贤的气色不对，心头立马便是一沉，他可不想自家兄弟俩真成了武后与贺兰敏月之间置气的道具，这便哈哈一笑，从旁插了句话道：“魏国夫人客气了，小王此番在京师得了些趣物，琢磨着宫中似乎合用，本想着回头再往宫里送，赶巧二位夫人也在，倒也趁便了。”话说到这儿，李显一个侧旋身，再次面对着高坐正中的高宗与武后，一躬身道：“父皇，母后，孩儿此番与六哥合计了些小物事，虽不甚金贵，却也颇为精巧，可否容孩儿即刻呈上？”

    “唔，也好，也好，媚娘，你看……”

    高宗自是不愿李贤当场与贺兰敏月起冲突，更不想给武后借题发挥的机会，此时听得李显出头打岔，心头微松之余，紧赶着便接过了话题，只不过高宗心里头还是有些发虚，末了又将决定权交给了武后。

    “显儿有心了，那便呈上来好了。”武后饶有深意地扫了李显一眼，微微一笑，倒也没拒绝李显的提议。

    “是，孩儿遵旨。”

    李显乃是敏感之人，自是看得懂武后那扫来的一眼里隐含着的隐晦心思，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诺，走到一旁，对着侍候在侧的高和胜一拱手，笑着招呼道：“有劳高公公走一趟，传话小王府上的高邈，着人将孤马车里的礼物箱搬到此处。”

    “不敢，殿下有令，老奴自当遵从。”

    高和胜并没有立刻答应李显的请求，而是飞快地瞄了眼高坐在上首的武后，见武后微微一颔首，这才躬身应了诺，领着几名小宦官自去搬礼物箱子不提。

    “贤儿此番治理岐州，颇见成效，朕皆有所闻，大善，甚合朕意。”高宗很明显不想先前那等尴尬局面再次出现，也没管李显那头正与高和胜交涉，便已笑着夸奖起李贤来了。

    “父皇过誉了，此皆孩儿应尽之本分。”李贤心气虽高，却并非不知好歹之辈，这一听高宗出言夸奖，自是不敢自傲，忙不迭地出言逊谢了起来。

    “嗯，知道本分便好，治一州如治一国，务求以百姓安居为要，朕听闻贤儿在州中劝农劝桑，着力颇多，却不知成效如何？”高宗一者是有心要考较一下李贤的功课，二来也是不想在李显的礼物呈上前再有旁的波折，这便笑呵呵地问起了李贤治理岐州的情形。

    “父皇教训得是，孩儿以为农桑乃是国之根本，当以……”

    李贤其实并不曾猜到高宗如此详问的根由何在，不过么，这么个问题显然正搔到了李贤的痒处上，这一说将起来，话可就是滔滔不绝地出了口，一说起来便没个完了，高宗与武后倒也罢了，都对治理之道颇为精熟，自也听得下去，时不时地还出言问上些政务上的难题，可韩国夫人与魏国夫人却是听得如云里雾里一般，偏生又走脱不开，也就只能是微笑不语地坐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唯有李显却是压根儿一句都不曾听进耳中，尽管其脸上满是注意听讲的姿态，其实心思早就转到了旁的事情上去了。

    武后要做些甚事李显已然心中有数，不止是因李显前世已经历过了一回，更因着李显已然看懂了先前武后扫过来的那一眼中隐蔽至极的心思——杀意，尽管不甚浓烈，可李显却敏锐无比地察觉了出来，当然了，李显很清楚这个杀意并非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冲着韩国夫人母女去的，很显然，武后对这对母女的耐心已到了极限，必欲除之而后快了，问题是武后将其与武顺母女的矛盾暴露在两个儿子面前的用心何在？

    背黑锅！只有这个一个解释能说得通！李显在心中将先前所发生的事情飞快地过了一遍之后，已然猜到了些蹊跷——武后上演捉奸记，其目的就是要让贺兰敏月动气，而后再设法挑动一下贺兰敏月的敏感神经，让其与一向心高气傲的李贤发生些不愉快的冲突，锐化二者间的矛盾，如此一来，一旦接下来武顺母女有了甚意外，只怕李贤哥俩个就得成为最主要的怀疑之目标，一番折腾下来，纵使查无实据，却也足可令小哥俩灰头土脸一回的，倘若武后再适时出面搭救一把，自不愁小哥俩不乖乖归顺，从而成为其手中对付太子的绝佳棋子。

    这口黑锅不好背，会死人的！李显虽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可依其对武后的了解，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未必就不会发生——若不是先前李显见机得快，拦住了李贤的发飙，只怕李贤还真的就敢跟贺兰敏月当场扛了起来，接下来的事么，或许也就顺理成章了也说不定，当然了，这仅仅只是李显私下的猜测而已，具体如何那只有武后自个儿心中有数，然则，不管怎么说，这个热闹李显都不想去沾到边儿。

    “殿下，您的箱子到了。”

    就在李显立于一旁胡思乱想之际，高和胜已领着数名抬着箱子的小宦官转了回来，见李贤正在殿中大发宏论，自是不敢上前搅闹，只得小心翼翼地凑到李显身边，低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唔，有劳了。”

    李显从遐思里回过了神来，侧头一看，见是高和胜转了回来，却也不以为意，他可不想在此时上前打搅了李贤的表演，这便压了下手，示意高和胜待会再说。

    “哟，高公公回来了。”

    李显不想搅了李贤的雅兴，可贺兰敏月却是没那个顾虑，她本就不耐烦去听李贤的宏论，又无法就此脱身而去，早就等得厌烦了，这一见高和胜转了回来，立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便嚷了一嗓子，立马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李贤正阐述到一半的宏论也不得不就此嘎然而止了。

    李贤素来刚直，被贺兰敏月如此一搅闹，一口气着实难以咽下，登时便被气得面皮发紫，怒目瞪视着得意洋洋的贺兰敏月，大有就此爆发一把之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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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微露的杀机（下）

﻿死婆娘，自已要找死也就算了，别拉我等兄弟下水成不？对于贺兰敏月这么个狐狸精一类的人物，李显原本并无太多的恶感，甚至还有着几分的期许，毕竟不管怎么说，有贺兰敏月母女在后宫里闹腾着，多少也能牵扯一下武后的精力，可先前贺兰敏月的惊呼声一出，却令李显心中仅存的一星半点好感都就此丧失殆尽了，恨不得拿块破布皱巴皱巴地塞进贺兰敏月那张樱桃小口中去。

    “父皇，母后，孩儿与六哥准备的礼物到了，且容孩儿就此呈上。”心里头气恼归气恼，李显却不能坐视李贤当庭爆发，不得不闪将出来，站在了李贤的身边靠前小半步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李贤的半边身子，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李显显然是多虑了，李贤这大半年的就藩生涯可不是白过的，尽管心中不悦已极，可李贤却并没有就此发飙的打算，只是忍得比较难受罢了，此时被李显一打岔，心中的怒气自是更淡了几分，看向李显的目光里也就此多了几分的感激之色，只因李贤已感受到了李显这番打岔行为里所蕴含着的维护之心。

    “好，好，递上来，递上来罢。”

    高宗今日点儿着实有些背，原本午饭过后闲着无事，打算趁武后忙着照顾小太平的当口，召武顺母女前来喝喝酒，嬉闹上一回的，可却万万没想到兴致刚刚起了些，就被武后突如其来地打断了，这还不算，居然听闻两个儿子都到了宫门外，不接见都不成了，这才有了李贤哥俩个刚进殿时的尴尬局面出现，如此这般地闹腾下来，别看其如今还含笑坐于上首，其实心里头早就不耐得紧了，这一听李显的礼物到了，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也不去询问武后的意思，便有些子独断乾坤地下令李显将礼物呈上。

    “是，孩儿遵旨。”

    高宗不想夜长梦多，李显自然也是这般想法，左右礼物一呈上，高宗那头只消赞上几句，小哥俩也就可以顺势道乏而去，这一听高宗发了话，李显自不会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了诺，挥手示意一众小宦官们将箱子抬上前来，亲手打开了箱盖，从内里取出两个不大的长条型盒子，捧在手中，走到离高宗席前三步的位置便停了下来，双手将两个盒子高举过头顶，躬着身子道：“父皇，母后，孩儿与六哥准备了些小物事，还请父皇、母后过目。”

    “嗯，呈上来。”

    高宗要看礼物原本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此时见李显手中的两个盒子细长，与寻常的礼物盒大相径庭，还真来了几分的兴致，这便笑着挥了下手，自有侍候在旁的小宦官跑下去接过李显手中的盒子，转呈到了高宗面前。

    “咦，这物事是……”高宗随手揭开了礼盒的盖子，露出了内里的一把玉石为骨，白绸为面的折扇，先是一愣，而后迟疑地伸手取出了折扇，上下打量了一番，愣是没能看出这折扇是如何用法——李显捣鼓出来的折扇在长安官场里倒是流行开了，可洛阳这头么，民间虽已有卖，可宫中却尚不曾流行，至少高宗本人并不曾见识过折扇，不知如何使用也属正常之事了罢。

    “父皇，此为折扇，孩儿手中这柄亦然。”李显笑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抖手间弹了开来，轻摇地扇了几下作为示范。

    “哦？竟有如此之精巧，好，甚合朕意，不错，不错，好，贤儿、显儿都有心了，媚娘，你看这扇多精致，朕用起来顺手得很，甚好，甚好。”也不晓得高宗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不想先前那等尴尬局面持续，这一迭迭的叫好声显得分外的琐碎。

    “圣上觉得好便好，妾身瞧着也是不错。”武媚娘若有意若无意地扫了李显一眼，也没去动摆在其面前的礼盒，只是淡笑着附和了一声。

    “那好，既是皇后也觉得好，这折扇朕便收下了，算是尔等的孝心了，唔，贤儿、显儿都是连日赶路，想必是累了，那就都散了罢。”高宗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仁心殿里多呆了，笑呵呵地丢下句场面话，甚至没等李贤哥俩个出言道乏，自顾自地便起了身，手持着折扇摇晃着便行出了仁心殿，贺兰敏月母女见状，自也不想多呆，各自起了身，对着武后福了福，道了声乏，紧随着高宗身后也跑了个没影，就只剩下李贤小哥俩实在是走不脱，只得硬着头皮恭送一众人等离开。

    “儿臣等恭请母后训示。”

    高宗等人去后，武后并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不曾向小哥俩看上一眼，只是低垂着眼帘端坐着不动，那等若有所思的沉静样子一摆将出来，殿里的气氛登时便压抑了起来，弄得小哥俩个老大的不自在，好一阵子死寂之后，李显眼瞅着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没奈何，只好上前一步，躬身请示了一句道。

    “训示就不必了，贤儿为官一任，能造福一地，那便是好的，显儿一心向学，勤奋自勉，将来必可成器，娘没甚不放心的，更难得尔等孝心有加，娘欣慰得很，都累了罢，下去休息好了。”听得李显出言，武媚娘低垂的双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厉芒，可待其抬起了头来之际，却已是满脸欣慰的笑容，很是夸奖了小哥俩一番。

    “母后过誉了，儿臣们自当牢记母后的教诲，日日以之鞭策自身，断不敢辜负了母后的期望，时候不早了，儿臣们不敢扰了母后休息，就此告退。”小哥俩一听武后叫走，自是都不愿再多逗留，各自出言谦逊了一番之后，肩并肩地退出了殿去。

    “哼！”

    李贤兄弟俩去后，武后默然地端坐了好一阵子，眼神变幻个不停，脸色越来越见阴沉，良久之后，突地轻哼了一声，款款地站起了身来，对搁在几子上的礼盒连看都不看上一眼，一甩水袖，径自离开了仁心殿……

    “七弟，一道去为兄府上聚聚罢。”

    李贤与李显一路无语地出了洛阳宫，在行到各自的马车前之际，李贤突地发出了个邀请道。

    “六哥有请，小弟本该欣然应了，只是今日小弟精神已疲，不若明日一早再聚可好？”李显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本想着答应李贤的邀请，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强自收了回来，只因李显尚未将应对之策考虑清楚，此时相聚亦是枉然，这便婉拒了李贤的邀请。

    “也罢，那就明日好了，六弟珍重，为兄先行一步了。”

    李贤见李显出言婉拒，也没再强求，点了点头，自顾自地便上了马车，须臾，大队人马轰然启动，向着璐王府别院驶了去。

    麻烦大了，这回怕是要死人了！李显送走了李贤之后，也没在宫前多逗留，吩咐了高邈一声之后，也钻进了自个儿的马车中，一路行一路思索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对于武后即将出手的杀机已是了然于心，至于该如何应对，却始终毫无头绪——前世那会儿，李显并没有随驾前往泰山，对于封禅泰山时所发生的事情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并不了解真实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贺兰敏月母女都死了，据说是在赴武家的家宴时死于食物中毒，到底是不是如此李显却不敢肯定，是时，背黑锅的是武后的两个堂兄武惟良与武怀运，此二人全都被武后下令砍了脑袋，两家的一众人等也因之全都被流配边关，自此之后，后宫中再无人可以跟武后争宠，而本就惧内的高宗从此后再也没了一丝挣扎的勇气，朝局也因之糜烂了下去。

    凶残，这就是武后的真面目，只要碍了她的事，兄弟也好，姐妹也罢，甚至是子女都可以照杀不误，李显对此自是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不以为奇，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两位“堂舅”死了也好，省得将来武后为把持朝政，将这两货搬到朝中搅风搅雨，当然了，若是能连已死了老爹的武三思、武承嗣等人一起干掉更佳，从这个意义来说，李显倒是可以推波助澜上一番，最好让“武家”被满门抄斩，绝了武后的根也是好事一桩，至于具体如何做，不妨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也成，然则对于要不要如此行事李显却又有些不太确定。

    没错，李显是很讨厌贺兰敏月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女人，不过么，这骚丫头留下来却可以大大地分一下武后的后宫之宠，至不济也能牵扯一下武后的精力，若是能让其母死而其独活，那倒是佳事一桩，问题是能不能办得到却是难说得很，一句话，把握性着实不高，万一要是连自个儿一道陷了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李显可没打算当替罪羊的，故此，该不该插手此事自是得好生盘算上一下，一时半会李显还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头不免便有些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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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夜宴（一）

﻿麟德二年十月初三，高宗及武后率众从洛阳出发，前往泰山，沿途州县黄土铺道，洒水而迎，十月初四，关中各世家从京师启程，赶往泰安恭候帝驾，独太子奉命留京看守，十一月初九，帝假进抵泰安，宿于行宫，随行百官于宫外里许结帐而居，于是乎，车水马龙间，权贵满街，泰安一境柴米为之贵，颇有扰民之嫌。

    正月初三，高宗率群臣封禅泰山，以皇后为亚献，大司空李勣为终献，下诏大赦天下，并改元为乾封元年，大典仪式上，武后亲赐文武百官官阶、勋、爵不等，并下懿旨：民年八十以上版授下州刺史、司马、县令，妇人郡、县君；七十以上至八十，赐古爵一级，免今岁所过州县今年之赋税，可谓是风头出尽，封禅刚毕，武后挂名编撰之《列女传》、《臣轨》旋即发行各州县，再加上一众北门学士纷纷撰文吹捧，武后之贤名遂起焉。

    一场封禅大典竟成了武后一人表演之舞台，其之所为可谓是漂亮至极，绝对的“全垒打”——既有大赏群臣的收买手段，又有着趁势调升那帮子所谓的北门学士之官位的实惠，不仅如此，免地方钱粮之举又可收买民心，再算上一帮子无耻文人的可劲吹捧，舆论上也占据了制高点，说是面面俱到也绝不为过，这么一套套如行云流水般地玩将下来，纵使是李显这等阅历过人之辈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无解，真的是无解，哪怕李显已是拿着“显微镜”在观测了，却一样无法找到武后这一系列动作里的破绽之所在，当然了，即便是能找到，李显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与武后发生碰撞，如此一来，整个封禅期间，李显所能做的事就只有一桩，那便是冷眼旁观，除此之外，便是等待，等待着一幕大戏的开锣。

    封禅大典是很热闹，不过么，过了也就过了，高宗本身是没打算如此早地便回转京师，可一众大臣们却都有公务在身，自是不能因之荒废了朝堂公务，这不，元宵刚过，先是各地来随驾的地方官们纷纷陛辞而去，紧接着，朝中大臣们也都奉诏陆续返京，喧嚣了一个多月的泰安城也就此渐渐地归于了宁静，当然了，泰安城热闹与否跟李显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身为亲王，他自是用不着跟大臣们一般搭营而居，行宫里自有着其与李贤的住处，小哥俩这段时日以来皆极为老实，既不参与接见大臣，也不去与大臣们私相交往，每日里就是凑在一起聊聊天，下下棋，倒也悠闲得很，这不，一大早地，小哥俩个又摆开棋盘杀上了。

    李显的棋艺不错，三世为人都对此颇有些研究，尤其是后世当学生那会儿更是上过几年的业余棋院，一手棋颇见功力，至于李贤么，水平也就一般，顶多比臭棋篓子强上一线而已，之所以能跟李显杀得有来有去，看似平手相争，其实都是李显在让着他，只不过李贤棋艺实在是臭，看不出来罢了。

    “启禀二位殿下，始州录事参军武攸宁前来拜候，请二位殿下明示。”

    就在李贤哥俩个正埋头棋盘间之际，小宦官张彻从室外匆匆而入，对着小哥俩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不见！”

    李贤的棋眼下正处于困境，心自是烦得很，这一听来者的名字甚为陌生，便即头也不抬地冷哼了一声。

    “且慢。”

    李贤不知武攸宁为何许人，李显却是知之甚详，甚至连其来意都心中有数，说实话，这些天来，李显一直在等的便是此人的出现，自不可能让其就这么走了，这便一扬手，呼喝了一声，止住了刚要有所动作的张彻。

    “嗯？”

    这些日子以来，可没少有地方官吏前来拜访，其中不凡刺史一类的高官，然则每回李贤都是按着李显的建议一概不见，此时一听李显居然有要会客的意思，李贤自顾不得再思考棋局了，错愕地抬起了头来，狐疑地看着李显，从鼻腔里轻吭出了一声。

    “六哥，此人乃是始州刺史武惟良之长子，算起来可是你我兄弟的表兄来着。”面对着李贤的疑惑，李显淡然一笑，随口解释了一句道。

    “那又如何？”李贤对武后极为反感，连带着对武家之人也都不怎么待见，压根儿就不在意甚表兄不表兄的，头一歪，不以为然地吭了一声。

    “六哥，此子远道而来，想必有要事罢，何妨一见？”

    李显并不想立刻说破武攸宁的来意，这便呵呵一笑，劝说了一句道。

    “也罢，传他进来好了。”

    李贤皱着眉头想了想，心里头虽还是认定不见也罢，可却不好驳了李显的面子，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承了下来。

    “是，奴婢遵命。”

    这一听李贤开了口，张彻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要转身出门，却不料他尚未来得及抬脚，李显便已站了起来，顺手将手中把玩着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笑眯眯地开口道：“六哥且坐，小弟一并去看看好了，莫让人说你我兄弟不近人情。”

    “嗯。”李贤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些甚子，低头再次审视起棋局，很显然，在他的心目中，眼前的棋局比起那个不知所谓的表哥要重要了百倍。

    大殿前，一名身着六品官服饰的青年正局促不安地来回踱着步，眼光不时地瞄向阴沉沉的大殿深处，似有所企盼状，这人正是武后的堂兄武惟良之长子武攸宁，此番乃是奉了其父之命前来，为的便是请两位亲王到其一家所暂居的园子赴宴，按其本心，以为此不过是件易事罢了，轻松可以搞定得了，可却没想到都已在殿前都等了好一阵子了，也没见内里有何反应，这令武攸宁的心里头不免有些子忐忑了起来。

    “张公公……”武攸宁正焦虑不安之际，眼光的余角突地瞄见了正缓步行出大殿的张彻，忙整了整衣衫，紧赶着迎上了前去，刚开口唤了一声，突地发现跟在了后头的李显，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要出言招呼。

    嘿，果然是这个混小子！武攸宁不认识李显，可李显却一眼便认出了武攸宁，只因前世那会儿武攸宁可是武后跟前的一条恶狗，依仗着武后的宠信，没少干那些个没屁/眼的勾当，李显自也没少受其的欺辱，对此人的品性可谓是深恶至极，不过么，此时非彼时，李显自不可能一见面便给其脸色看，此际见武攸宁呆愣当场，李显也没去出言提醒，只是笑眯眯地背手而立，一派饶有兴致状地打量着武攸宁。

    “周王殿下在此，武参军安敢不拜！”

    李显倒是好气性，可站一旁的张彻却是看不下了，斜了傻不愣登的武攸宁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

    “啊，下官武攸宁见过周王殿下，下官一时失礼，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武攸宁虽是皇亲，又有官职在身，其实不过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菜鸟罢了，被张彻这么一呵斥，登时便乱了手脚，行礼不周全不说，口中的话语也含糊混乱，怎么看怎么像个乡巴佬。

    “免了罢，说起来武参军还是小王的表兄，都是自家兄弟，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李显的城府早就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之地步，自不会将心中对武攸宁的厌恶带到脸上来，也没去计较武攸宁的礼数不周全，只是笑呵呵地一抬手，煞是和蔼可亲地说道。

    “啊，是，哦，不，下官多谢殿下抬爱了，下官……”李显越是和蔼，武攸宁便越是紧张，口中胡乱地应着，紧张得窘迫异常，一张白脸就此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表兄寻小王可是有要紧事么?呵呵，这大殿门口实不是叙话之场所，表兄若是有事，内里说去好了，请！”李显似乎没瞧见武攸宁的窘迫一般，笑着侧了下身，温文尔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地招呼道。

    “不必了，不必了，说来也无甚大事，就是家父与家叔备了些席面，请陛下及皇后娘娘赏光驾临，下官奉父亲之命前来，恳请殿下与璐王殿下一并前往，现有请柬在此，还请二位殿下赏光一行。”武攸宁自个儿觉得在李显面前失了礼，有些个跌了份，实不愿再多逗留，更不愿再进殿，这便紧赶着从衣袖中取出了两份镀了金箔的请柬，一躬身，双手捧过了头顶，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原来如此。”李显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两份请柬，也不急着摊开看，随手往衣袖里一塞，笑呵呵地接着道：“二位表舅一番好意，小王感激不尽，若得便，自当前去，表兄难得来上一趟，就请进内叙谈一二，你我兄弟也好就此亲热亲热罢。”

    “多谢殿下美意，下官尚有些俗务在身，就不多打搅了，改日自当再来拜见二位殿下，下官告辞了。”武攸宁不知为何在李显面前怎么也放不开，总感觉缩手缩脚地难受至极，此际一听李显答应前去赴宴，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便是一刻也不想多呆，紧赶着便出言请辞道。

    “也罢，既如此，小王便不强留表兄了，您走好。”

    李显并没有强留武攸宁，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坦然地受了其的礼，目送其转过了殿外的一道照壁，这才撇了撇嘴角，露出了丝冷冷的笑意，一甩袖子，大步走回了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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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章夜宴（二）

﻿“七弟，你来得正好，哈，为兄可是想出了记妙手，看七弟此番还有甚能为？”听得脚步声响起，李贤从棋盘上抬起了头来，见是李显转了回来，不由地便笑了，一招手，很是得意地指点着棋盘，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句，丝毫没有过问李显与武攸宁究竟都交涉了些甚事，很显然，在他眼里，武攸宁就是路人甲之流的龙套罢了，压根儿就不值得一提。

    无知者永远无畏啊，嘿，这厮以自我为中心的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的。一见到李贤那副兴奋劲，哪怕李显早就熟知其个性，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腹诽了一把，只是脸上却依旧笑得无比之灿烂，几个大步走到了几子前，长跪而坐，顺手从棋盒里拿起枚黑子，扫了眼盘面，几乎不假思索地便点在了棋局的要点上。

    “呵，七弟这手棋凶悍啊，欲鱼死网破乎？”一见到李显的棋子落在了战略要点上，李贤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悻悻地咕喃了一声。

    “六哥，表兄送来了请柬，说是要请你我兄弟明晚前去赴宴。”李显没有回答李贤的问话，而是笑着将武攸宁的来意说了出来。

    “不去。”李贤干脆得很，头也不抬地便回了两个字。

    “这……，怕是不好罢，父皇、母后都去了，你我兄弟要是不去，恐惹人闲话。”李显脸上露出了丝苦笑，摇了摇头，解释了一句道。

    “哦？”李贤一听此言，疑惑地抬起了头来，微皱着眉头看了看李显，轻吭了一声，却并没有急着做出表态，李显也不出言催促，只是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了两份请柬，顺手搁在了几子上。

    “唔，既是躲不开，那就去走上一遭罢。”李贤将两份折子都拿了起来，随意地翻了翻，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有些子怏怏地吭了一声。

    “那好，小弟便让人备上些礼，这就送了去，算是你我兄弟的份子好了。”李显笑了笑，将时候在一旁的高邈叫到身旁，低声地吩咐了几句，自有高邈领着一众人等自去准备礼物不提。

    “这些庸才溜须拍马个顶个的拿手，正经本事却半点全无，七弟，你瞧这请柬，烫金镶银倒是阔气得很，就不知内里有多少的民脂民膏在，哼，无耻之尤！”李贤虽没拒绝李显帮其准备礼物的好意，也打算去赴明日之宴，可心里头对武家之人的怨气却并未因此而稍减，将手中的烫金请柬往几子上随手一丢，毫不客气地叱责了一番。

    “六哥说的是，如今的朝风堪忧啊，若不改观，将来必有奇祸，罢了，此时言之尚早，待六哥青云直上时，再做计较也不迟。”李显三世为人，对大唐的各种弊端自是远比李贤来得清楚，心中同样也有着无穷的感慨，只不过李显很清楚这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也不可能靠发牢骚便能改变现状，这一见李贤脸色不愉，便笑着宽慰了几句道。

    “嗯，不说这个了，来，接着下棋，为兄今日定要胜了此局不可！”李贤性子是有些傲，可对于事情的轻重缓急却还是知道的，发了发牢骚之后，也不想再多谈武家之事，这便将话题引回到了棋盘上。

    “六哥有此雄心，小弟自当奉陪到底，只是……”李显话说到半截便就此停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嗯？”李贤一听李显此言颇为蹊跷，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李显接着往下说，心头的疑云大起，再一看李显满脸似笑非笑的样子，李贤猛然醒悟了过来，对着侍候在殿中的一众人等挥了下手，冷哼了一声道：“尔等全都退下！”

    “诺。”

    李贤生性威严，他既下了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全都退出了殿堂，空旷的大殿里就只剩小哥俩相对而坐。

    “七弟，此际清静，有甚话便明说了罢，为兄实不耐猜哑谜。”李贤的性子偏急，一待殿中诸人退下之后，便有些子不耐烦地追问了起来。

    李显并没有急着说些甚子，只是淡然一笑道：“六哥，小弟有一事存疑已久，难释于心，还请六哥赐教。”

    “哦？何事？”李贤实在是猜不出李显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有些不悦地挥了下手道。

    “六哥，那武惟良、武怀运可得母后之欢心乎？”李显面色一肃，缓缓地开口道。

    “这个……”李贤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问的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问题，不由地便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李显，却无法从李显的脸色里瞧出甚端倪来，一时间满心眼里全是疑惑，却又不好多问，只能是不耐地回答了一句道：“母后素来不喜此二人，若非如此，又怎会全都发到外地为官，为兄虽不清楚内里之详情，可旁观之下，还是能看出几分的，怎么，七弟以为明日之宴请有蹊跷么？”

    “嗯，是有蹊跷！”

    这些日子以来，李显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应对武后的杀机，奈何手下无人，纵有千般计谋亦是枉然，如今事已将近，李显不得不提前透露出些端倪，就是想看看李贤那头能否帮得上忙。

    “什么？那二武欲造乱么？这如何可能？”李贤一听之下，不由地大吃了一惊，瞪圆了眼，满面惊诧地追问了起来。

    “六哥误会了，不是那二武有此贼胆，而是有人欲趁夜宴之际嫁祸于其！”李显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这……，七弟是说……”李贤并非傻子，宫里的暧昧情况他自然也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听李显如此明显之暗示，自是隐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心一惊，人便豁然而起，手指着行宫主殿的方向，嘶嘶哎哎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惊怒之色溢于言表。

    “嗯。”李显没有多解释，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这不可能，孤不信！”李贤说到底并不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自是不敢相信天下居然有如此狠辣之人，哪怕李显的表示已是如此之肯定，李贤还是不敢确信真有其事。

    不信？嘿，好一个不信，前世那会儿您老一直到死都不信那婆娘会如此心黑手辣，可结果如何呢？您老不过白死罢了！李显对李贤的性格自是了若指掌，知晓其脾气虽不算太好，可本性却偏正直，不平则鸣，才干虽有，机变不足，脸皮既不够厚，心也不够黑，当一个承平天子的话，足可称为明君，可惜遇到了武后那等心黑手更黑之人，若无意外，李贤也就只不过是武后登上大宝的一块垫脚石而已。

    “六哥可曾听过宫中传言，说是父皇一回京师，便将册立魏国夫人为魏贵妃。”李显既然决定寻求李贤的帮助，自是不会过多地隐瞒自个儿的想法，当然了，有关个人机密的事情李显是绝对不会说起的。

    “不错，为兄确有耳闻，只是这又如何？”李贤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阴沉无比地反问道。

    “蹊跷便出在这上头，六哥还记得当年的王皇后、萧淑妃是如何死的么？”李显冷笑了一声道。

    “啊，这……”

    王皇后与萧淑妃死的时候李贤尚且年幼，自是不曾亲眼见过，可对于二人死状之惨却是没少听人说起过，一想起所谓的“骨醉”，李贤情不自禁地便打了个哆嗦，眼中的惊恐之色一闪而过。

    “六哥，那贺兰氏恃宠而骄，每每以美色诱惑父皇，已是犯了母后的大忌，焉能有活路哉，之所以不除，只是时机未到罢了，而今，那二武既来，顶罪之人已有，是到了动手的时候了，嘿，前番弟与六哥回京之时仁心殿那一幕兄长可还记得么？”李显并不因李贤惊悸而沉默，而是趁热打铁地接着分析道。

    “仁心殿？七弟的意思是……”

    一听李显提起了仁心殿，李贤的眼神立马便闪烁了起来，脸上布满了阴霾，咬着牙关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了半截子话。

    “小弟即使不说，六哥想必也已猜到了，不错，是时若是你我兄弟与那贺兰氏稍有冲突，那便无需二武来此顶缸了。”李显阴冷地一笑，将心中的结论毫不掩饰地捅了出来。

    “顶缸？顶缸！好一个顶缸！”李贤本性聪慧过人，只一听李显的说法，便已明白了事情的关窍之所在，脸色瞬间便黑了下去，牙关紧咬，面皮子抽搐个不停，良久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显然心中的怨怒之气已聚集到了爆发的边缘。

    “七弟打算如何做？”李贤如同暴怒的狮子一般，在大殿里狂乱地来回踱着步，良久不发一言，半晌之后，猛然立住了脚，一脸坚毅状地问了一句道。

    如何做？这个问题李显这些日子来早已不知思考过多少回了，办法想了无数，可却没有一条能做到万无一失的，再者，李显也不敢百分百地确定武后一定会在这场夜宴上出手，更别说确定武后的手段何在，要想拿出个绝佳的方案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别说李显了，便是神仙至此，也断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的，面对着决心已下的李贤，李显一反先前的激昂，就此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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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章夜宴（三）

﻿认定武后将在夜宴上动手虽说仅仅只是出自李显的猜测，并无实据，可却也不是无根据的胡猜，理由么，说来也简单，武后欲除掉贺兰敏月这个争宠后宫之敌已是确定无疑之事，差别只在何时又是以何种方式出手罢了，就目下的状况而言，宫中显不是下手的好地儿，只因贺兰敏月常伴帝驾，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以武后的精明，自不会去冒那个风险，然则此番夜宴却给了武后一个下手的良机，甚至连替罪羊都不必专门去找，武惟良、武怀运这对哥俩便是现成的人选，至于手法么，也就一个——下毒！

    下毒虽是寻常招式，可却好用得很，只因此番夜宴乃是家宴，按常理来说，与宴诸人自当按地位高低分别入座，无论怎么算，贺兰敏月都不可能与高宗同桌，只能是与其母韩国夫人并座，如此一来，只要能在其中的某一道菜上做些手脚，便可将这对母女一并除去，却又不会伤到其余人等，显然比起派刺客等手法来得管用了许多，也不至于露出太大的破绽，毫无疑问，武后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也就只能是采用下毒这么个手法。

    套路都是老套路，招式也没啥出奇之处，以李显的智商，稍加推断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然则说到要从中渔利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对于李显来说，此番夜宴最佳的结果无非是韩国夫人死而贺兰敏月活，顺带着借势将二武老小全部赶尽杀绝，既绝了武后将来将诸武子弟引入朝堂的可能性，又可为武后留下一个恨意满怀的情敌，这等设想虽美妙，可惜实现的可能性极低，关键的关键便在于李显既无法确知武后会安排在哪一道菜上做文章，也无法确知武后指使的凶手是何人，这等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对应的计划实在是难以拿捏，饶是李显智计过人，可算来算去地推演了许久，却还是找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

    “七弟，你究竟有何谋划，还请说将出来好了。”眼瞅着李显沉默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贤自是颇为不耐，气恼地挥了挥手，逼问了一句道。

    “六哥，此事重大，小弟也无太多的想头，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罢。”这一见李贤发了急，李显心中无奈至极，只得苦笑着回答道。

    “随机应变？这……”李贤没想到李显想了如此久，居然连一个准主意都拿不出来，登时便瞪圆了眼，似欲发作，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一甩大袖子，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而后气鼓鼓地端坐了下来，沉着脸不吭气了——也不怨李贤着恼，要怪只能怪李显先前将事情说得活灵活现的，宛若智珠在握一般，李贤自然是指望着李显能拿出个渔利的好办法，却没想到李显沉默了老半天，就冒出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愣是令李贤满腔的希望全都化成了泡影，不恼火中烧才怪了。

    “六哥，兹事重大，非比寻常，你我兄弟明日前去赴宴，断不可掉以轻心，须提防有小人暗中作祟，银针等物还是莫要忘了得好。”未能找到利用此事的法子，别说李贤丧气，便是李显自己也是一样，可不管怎么说，安全还是排在第一位的，李显也只能是强打着精神，提醒了李贤一句。

    “嗯，为兄心中有数了。”李贤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进心里去。

    “六哥，倘若事情真像小弟所推断的那般，你我兄弟皆须小心，然，有一事却是你我兄弟行之无妨的。”李显想了想，还是没能找到渔利的办法，无奈之余，也只得放弃了趁火打劫的算盘，将心思转到了顺水推舟上。

    “哦？何事？”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贤的好奇心又冒了起来。

    “贺兰氏母女一死，二武必亡无疑，若能绝其根，当速行之！”李显咬了咬牙，冷冷地回答道。

    “嗯？这又是为何？”李贤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愣住了，茫然地看了看李显，硬是闹不明白李显为何要当这么个赶尽杀绝的恶人。

    为何？当然是为了防止武后将来将诸武子弟引入朝中，只不过这个理由实无法拿出来明说，只因说了李贤也不会相信，毕竟二武之死可以说是武后一手造成的，按常理来说，诸武子弟又怎可能会替武后这个杀父仇敌效命，可惜常理归常理，到了武后手上，压根儿就没有常理一说，前世那会儿，诸武子弟还不是一个个都拼着命地为武后这个杀父仇人效死忠，没旁的，对于那帮子没有气节可言的诸武子弟来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没啥是不能出卖的。

    “救人救活，打蛇打死，养虎为患之事做不得！”李显无法将心中的隐秘说将出来，只能是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道。

    “唔。”李贤显然不怎么认同李显的解释，在他看来，诸武子弟不过就是一帮蝼蚁罢了，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如此行事着实有些子小题大做之嫌疑，只不过碍着李显的面子，李贤也不好直接驳回，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六哥无须多虑，一切由小弟出头支应即可，若有需要，还请六哥帮衬一二。”李贤可以不在意诸武子弟，可饱经了前世之苦的李显却不能不警惕在心，此际见李贤一派兴趣缺缺的样子，李显也不好再多说些甚子，只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道。

    “也罢，七弟既欲为之，为兄自当从旁镶助便是了。”见李显如此坚持，李贤虽不情愿，可也不好驳了李显的面子，只能是勉强地应承了下来。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六哥，来，此局尚未终了，当有始有终，该轮到六哥落子了。”李显自忖光靠自己无法确保除去诸武子弟，若是能加上李贤从旁出力，保险系数便能高出不老少，此际见李贤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李显也没啥不满意的了，这便哈哈一笑，将话题又引回到了棋局上。

    “呵，七弟还真是好杀，也罢，为兄就奉陪到底好了。”李贤笑了笑，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从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随手落在了棋盘上……

    乾封元年正月十九，大雪初晴，风不大，可天却冷得紧，加之新春刚过，佳节的热腾劲已消，泰安城乡不免稍显萧瑟了许多，然则城南三里处的龚家园子却是一派繁忙地闹腾着，哟呵声、呼叫声不绝于耳，满园子上下张灯结彩，绢花彩旗随处可见，一派欢腾之景象，前院厅堂中，一名身着四品文官服饰的中年官员站在厅前，哟呵不停地指挥着众多下人们布置花灯等物事，忙得个不亦乐乎，这人正是武后之堂兄始州刺史武惟良。

    武惟良，武后伯父武士让之长子，比武后长了四岁，算是武后的至亲，只是彼此间的关系却算不得融洽，自武后登上皇后之位后，虽对武惟良兄弟有所赏赐，也给予了中州刺史的官职，但却从不许其进京，更谈不上有额外的恩宠，说是冷淡以对也绝不为过，武惟良也自知从前得罪武后不浅，私下里也没少担惊受怕，生恐武后跟其秋后算账，此番封禅大典，武惟良突然接到武后懿旨，邀其前来参预其事，不但事先帮其租赁好了园子，还屡有赏赐，这令武惟良受宠若惊之余，便起了心思想要讨武后的欢心，这才有了设家宴邀请高宗等前来赴宴的举措，按其本心，此番邀请其实是试探的成分居多，并没指望高宗与武后真的会赏光前来，却没想到他的奏本一上，宫里便传来了准信，说是帝驾将临，让其好生准备着，这等震撼消息一出，可把武惟良给高兴坏了，几乎是连夜便发动了全家老小忙活开了，接连忙了两天两夜，总算是将诸事备齐，却不料事到临头，作为宴客用的大厅里居然坏了盏灯笼，可把武惟良给气坏了，却也没辙，眼瞅着天都快黑了，武惟良气急败坏之余，也只能是紧赶着指挥众仆人更换不迭。

    “阿爹，阿爹，来了，来了……”

    就在武惟良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却见武攸宁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边跑还边高声嚷嚷个不停。

    “啊，糟了，怎地来得如此之早，快，快去请你二叔，准备接圣驾！”武惟良一见武攸宁嚷得如此急迫，登时便有些子乱了手脚，恨恨地跺了下脚，顾不得许多，急吼吼地便要向园子外奔去。

    “阿爹，不是圣驾，是璐王、周王两位殿下先到了。”武攸宁见自家老爹误会了自个儿的意思，赶忙从旁解释了一句道。

    “你个混小子，有话不能一口气说完么，该死的，滚，还不去请你二叔出来，快滚！”这一听不是圣上驾到，武惟良顿时松了口大气，旋即气恼地挥掌给了武攸宁一下，怒骂了一嗓子。

    “啊，是，孩儿这就去。”武攸宁白挨了一记耳刮子，虽疼得紧，却哪敢抱怨，急忙应答了一声，便匆忙向后院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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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夜宴（四）

﻿尽管到来的不是帝驾，可武家老小一样不敢轻忽了去，毕竟李贤哥俩个岁数不大头衔大，两位亲王联袂而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倘若礼数上有失，闹笑话还是轻的，一旦被这对小哥俩给记恨上了，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故此，一得知李贤兄弟即将抵达的消息，武惟良与武怀运皆不敢稍有怠慢，匆匆集结了全家老小，在龚家园子的大门口排开队列翘首以待，不多会便见大道的远端旌旗飘飘，大队人马迤逦而来，诸武皆不禁为之精神一振，然则，接下来的一幕却令武家老小全都看傻了眼——大队人马开到离龚家园子不过三百步的距离上时，居然就这么半道停了下来，良久都没有再往前挪上一步。

    “大哥，这是咋说的，怎地不动了？”

    眼瞅着两位亲王的人马无缘无故地停在了半道上，武家老小皆茫然了，愣是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见武惟良不发话，诸武子弟虽各自心有疑虑，却也不敢乱说乱动，然则生性大大咧咧的武怀运却是没那个顾虑，极之不耐地歪了下头，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等着！”

    别看武惟良沉着脸，看似一派平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头一样也在犯着叨咕，他同样不清楚李贤兄弟俩在搞啥名堂，只不过身为大家长，武惟良得给家人做个榜样，只能是强自保持着表面上的沉着罢了，此时一听武怀运发起了牢骚，面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冷冷地回了一句道。

    “等？还要等，究竟要等到何时才是个头？”

    武怀运不高兴地叨咕了一句，可一见到武惟良冰冷的眼光扫了过来，素来畏惧兄长的武怀运自不敢再多放肆，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黑着脸将视线投向了停在远处的大队人马。

    “七弟，这样不好罢？”

    且不说这一头武家老小等得望眼欲穿，那一头坐在李显身旁的李贤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半道停下乃是李显的主张，李贤虽不明其意，可还是没驳了李显的面子，但是他却没想到这一停便是如此之久，满心疑惑之下，不得不张口发问了。

    “无妨，母后只说让你我兄弟来打前站，又不曾交代诸般事宜，自是你我兄弟自行决断了便可，左右离父皇驾到还有些时间，便再等等也无甚大不了的。”李贤急，李显却是一点都不着急，哈哈一笑，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一派悠哉游哉之状——在李显看来，前方的龚家园子就是个是非窝，倘若武后真打算在今夜动手的话，一旦自家兄弟俩早早地进入了园子，那可就有着瓜田李下之嫌疑，虽不见得会有大的牵连，可跟着吃上些挂落只怕难免，为保险起见，自然是不沾惹为妙，至于武家众人会如何想，李显却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将死之辈的想法又有甚可重视的，再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武后真没打算在今夜动手，那也无妨，左右二武都是武后深为厌恶之辈，李显自也不怕得罪了他们，既如此，就这么让武家老小干等着也没啥了不得的，只不过这里头的缘由说起来话长，李显实在是懒得去多作解释罢了。

    “七弟真是顽皮，罢了，为兄也就陪你胡闹上一回罢。”这一见李显如此之悠哉，李贤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却又不想因这等小事伤了彼此间的感情，索性不去追问理由，笑骂了一声，也就任由李显做决断了。

    “始州刺史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恭迎潞王殿下、周王殿下。”

    李显等得起，武家那头可等不起，这一见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李贤兄弟俩的人马始终不曾动弹，甚至不曾派个人来通个消息，武家兄弟自是再也等不下去了，不得不迎上前来，高声唱名求见。

    “哈，六哥，人来了，不妨下去见上一见，别让人说咱兄弟架子大，那可就不好了。”一听到武家兄弟的唱名声，李显不由地便笑了，乐呵呵地调侃了一句道。

    “你啊，真是胡闹！”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满不在乎，李贤实在是不知说啥才好了，笑骂了一声，却也没反驳李显的提议，伸手掀动了下帘子，自有侍候在车旁的小宦官将车帘子卷了起来，李贤一哈腰，稳步先行下了马车，李显见状，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满面微笑地跟在了其身后。

    “下官武惟良（武怀运）参见璐王殿下，见过周王殿下。”

    武惟良兄弟二人虽有着满腹的不解与不满，可当着两位亲王的面，却又哪有他们放肆的余地，这一见到李贤兄弟俩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赶忙迎将过去，恭敬地躬身行礼问安道。

    “二位舅舅客气了，都免礼罢。”

    彼此间虽是甥舅之亲，可一向却并无交集，实际上，这么些年来，李贤也不过就是此番封禅泰山之际方才与这二位见过几次面，实在是谈不上有甚亲情可言的，再说了，因着武后的缘故，李贤对于武家之人全都好感缺缺，此际见两位表舅给自己行礼，李贤还真没啥特别的感觉，只不过这等场合下，该有的客套还是少不得的，这也就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虚抬了下手，客气了一句道。

    “多谢殿下抬爱，二位殿下，天冷，此地风大，还请二位殿下入园稍歇，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可好？”武惟良并不敢直问李贤兄弟为何停在这半道上，只能是陪着笑脸地试探了一句道。

    “舅舅客气了，父皇须臾便到，这一进一出的，不免有些不便，倘若圣前失仪怕是不好，不若就在此候驾也好。”武惟良话音刚落，也不待李贤有所表示，李显已从旁插了一句，婉拒了武惟良的邀请。

    “这……”

    李显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满像一回事的，可实际上却不然——此处离龚家园子还有段距离，哪有半道迎驾的道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不想给武家兄弟面子，这令武惟良不由地便有些来了气，可又不敢当面发作，眼皮子猛跳了几下，无奈地将视线转到了李贤的身上。

    “唔，七弟言之有理，那就这么办好了。”

    李贤虽不清楚李显为何要如此说，可却知晓自己这个弟弟向来智谋过人，如此行事必有其深意在，再说了，李显的面子也是得给的，李贤自不可能当众驳了李显的话，也就只能是微笑着肯定了一句道。

    “二位殿下，这怕是不妥罢，此处离园子尚远，如何能行接驾之事，万一要是圣上怪罪下来，可如何了得？”武怀运的脾气一向不好，早先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一听两位亲王居然出了这么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登时便忍不下去了，脸红脖子粗地反对道。

    “二位表舅若是嫌此处远，那便请自在园子处接驾好了，小王并不介意。”对于武怀运的不满，李显丝毫都不放在眼里，笑呵呵地顶了一句，压根儿就不曾给其留甚情面。

    “岂有……”武怀运乃是个炮仗脾气，被李显如此一顶，登时就火大了，也不管彼此身份高下如何，嘴一张，便要发飙将起来。

    “二弟，休得放肆！”武惟良一看情形不对，哪敢任由武怀运放肆如此，忙不迭地喝斥了一声，止住了武怀运的话头，而后也没管武怀运的脸色有多难看，对着李贤兄弟俩深深一躬，满是歉意地陪着不是道：“舍弟性子燥，却实无坏心，若有得罪处，还请二位殿下海涵则个。”

    “表舅不必如此，都是为了迎驾大事，意见不同亦属寻常事耳，无须放在心上，依小王看来，既然二位表舅以为当在园子处迎驾，那亦无不妥之处，就请两便如何？”李显当完了恶人，一转眼立马又装起了好人，可说来说去，就是不肯靠近龚家园子半步，直听得武家兄弟大皱眉头不已。

    “殿下既然坚持如此，下官从命便是了，然，且容下官在此陪二位殿下一同迎驾可成？”眼瞅着李显如此坚持，武惟良也没了法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退让一步，很是委婉地出言请求道。

    “如此甚好，就有劳表舅了。”

    李贤看了看李显，见李显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也就不再多废话，笑着点头应承了下来，武惟良见状，只能是低声交代了武怀运几句，让其回转园门口主持大局，自个儿却留在了李贤兄弟俩身边，陪着笑地凑着趣儿，于是乎，稀奇古怪的一幕就此出现了——好端端的迎驾场面居然分成了前后不相连的两截，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伙不相干的人凑到了一块，全然就是各行其是的架势。

    “陛下驾到！”

    “陛下驾到！”

    ……

    一众人等并没有等上多久，不多时，几名小宦官从远处纵马奔驰而来，一迭声地开着道，旋即，无数羽林军官兵护卫着一辆金铬车以及数辆豪华马车沿着大道缓缓地向着龚家园子驶将过来，高宗与武后等人驾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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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章夜宴（五）

﻿“儿臣等恭迎父皇、母后！”

    一待缓缓行来的金铬车到了近前，李贤哥俩个忙率众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问安道。

    “咦，贤儿、显儿，尔等为何停在此处？”

    李贤等人的见礼声一起，自有两名小宦官一左一右地将金铬车的车帘子卷了起来，高宗从车厢里往外探头一看，见小哥俩竟然在离园子尚有段距离的大道上迎驾，不由地便有些子迷糊了，疑惑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您与母后出行，孩儿等自当为前导，此乃儿臣们应尽之孝道也，恳请父皇、母后准儿臣等护卫左右，以策万全。”

    高宗这么一问，李贤还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无奈之下，只能是将目光转到了李显的身上，却见李显不慌不忙地一躬身，笑嘻嘻地出言解说了一番。

    “哎，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那就护卫好了。”

    高宗自然不知道李显肚子里有着无数的弯弯绕，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倒也没见怪，笑着摆了摆手，随口便答应了李显的要求，却浑然没注意到端坐在其身边的武后眼神里飞快闪过的一丝精芒。

    嘿，还真的是要在今晚动手了，好家伙，险些就入了套了！高宗没注意到武后的眼神变幻，可李显却是眼尖得很，饶是武后眼中那丝精芒只是一闪而过，但却瞒不过李显的有心观测，心一抽紧之下，已然确定了武后的安排，不由地暗自大呼侥幸不已，不过么，李显城府深，心中虽已是提防之意猛起，可脸上却依旧堆满了承志无比的笑容，一派兴高采烈状地往金铬车旁一站，就这么有模有样地当起了随行护卫来。

    接驾可是大事，繁文缛节之多着实非比寻常，哪怕高宗此来不过是赴“家宴”而已，可该有的礼节却是一个都不能少，自高宗等人下车伊始，武家老小就全都成了磕头虫，跪拜磕头地忙活个不停，愣是忙乎到了天插黑时分，总算是将高宗等贵客全都迎进了宴客大厅，各自落了座，酒菜陆续一上，家宴也就算正式开始了，照老例，自然是身为主人的武家兄弟上祝酒词，而后便是高宗训示，武后回礼，又是好一通的折腾，直到第一通歌舞上了场，一众人等这才得了些空闲。

    武家世代豪富，武氏兄弟又都身居高位，其所置办的宴席虽比不得宫中大宴的菜色那般琳琅满目，可却也极为丰富，一道道菜肴如流水一般不时地送将上来，摆得众人面前的几子都满满当当地，然则在座的可都是满天下最尊贵之人，啥美食没享用过，自然对那些酒食兴致不大，就算是动筷子，也就是意思一下而已，浅尝即止，大多只是欣赏一下歌舞，外带闲聊上几句，整个家宴的气氛也就始终平淡得很，甚至显得有些沉闷，哪怕武家兄弟可着劲地又是奉承，又是插科打诨地造气氛，却也无济于事，就这么着，两通歌舞已过，家宴也就此近了尾声。

    菜，李显是不吃的，酒么，能不喝的话，李显也绝不沾唇，真躲不过武家兄弟的敬酒，那也就是随意一番便了事，人虽坐得笔直，似乎心神全都放在了歌舞上，其实眼光的余角时不时地瞟向并排坐在斜对面的贺兰氏母女，暗中戒备着，随时准备应变，然则，出乎李显预料的是——歌舞都已过了两通了，也没见贺兰氏母女身上出状况，这令李显没来由地便是一阵烦躁，可这当口上，却又不敢乱说乱动，只能是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烦躁，心情复杂地等待着，只因李显自己也说不清是希望事故发生的好，还是不发生的好。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微臣在始州为官数载，于政务上虽无甚建树，可在食之一道上却略有所获，偶得一名菜，不敢藏私，特献将出来，请陛下、皇后娘娘鉴赏。”就在第二通歌舞退下之后，武惟良笑呵呵地站了出来，大步走到堂中，对着主席上的高宗与武后深深一躬，款款地说道。

    “哦？竟有此事，朕倒是好奇得很，爱卿这就将那名菜送将上来罢。”高宗其实并不怎么想来赴这个所谓的家宴，可武后既然开了口，他也不能不来，兴致自然也就高不到哪去，纯属应付罢了，这一晚上都没怎么开金口，可此时听武惟良如此说法，还真来了些兴致，这便略一坐直了身子，挥了下手，示意武惟良赶紧献宝。

    “是，微臣遵旨！”武惟良见已成功引起了高宗的兴致，自是兴奋得很，紧赶着应了诺，也不退下，就站在堂中，轻轻地击了下掌，立马就见两个俏丽的丫鬟抬着个托盘从堂外款款而入，托盘上赫然有着一个不小的海碗，热气蒸腾不已，只是碗上加了盖子，无法看清内里究竟装的是啥东西，然则却有一股子浓香顷刻间便在大堂上弥散了开来，叫人一闻之下，便为之食欲大起。

    “陛下请看。”待得两名丫鬟走到堂中，武惟良走到近前，伸手揭开了大海碗上的盖子，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笑呵呵地说了一句道。

    “这，这是豆腐？”

    高宗好色却并不好食，对吃一道向来不怎么在意，也没有太多的研究，可不管怎么着，基本的食物概念还是不缺的，这会儿盯着那大海碗里的东西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玩意儿不过就是寻常豆腐而已，却又不敢确定，犹豫了片刻，这才疑惑地试探道。

    “陛下英明，这正是豆腐。”

    武惟良笑着一躬身，肯定地回答道。

    “嗯？爱卿这豆腐莫非是金子做的？”

    一听武惟良如此回答，高宗可就不乐意了，很有种被耍了的感觉，可又不好当着武后的面发作武家之人，脸色立马便阴沉了下去，冷着声讥讽了一句道。

    “陛下，此物虽是豆腐，却不是寻常所见之豆腐，内里别有乾坤。”高宗这一不高兴之下，堂中的气氛立马便阴暗了下来，可武惟良却并不紧张，笑着解释了一句，却故意卖着关子，依旧不肯明说内里的乾坤究竟是何东西。

    “哦？朕倒是好奇这乾坤为何事物，爱卿不妨道将出来罢。”高宗疑惑地看了看那碗豆腐，又看了看武惟良，挠了挠头，有些个不信地追问道。

    “好叫陛下得知，此物确是豆腐，只是制成的原料却并非豆浆，而是以蛋清、鸭脑、牛膏等物经秘法熬制而成，其之鲜嫩可谓无双，这尚不算得稀奇，更难得的是这嫩豆腐里还有着一物——泥鳅！”武惟良得意地一笑，朗声解说道。

    “泥鳅？”

    泥鳅乃贱物，自然不可能上得了御膳房，高宗虽有耳闻，却从未真见过此物，此时一听豆腐里是泥鳅，不由地便愣住了，实是闹不明白这泥鳅能有啥珍贵的。

    “陛下，这泥鳅虽是塘中所出，却非寻常水田中物，乃是取其肥大者，每日以牛膏喂之，以清水涤之，在下锅前三日便每日以陈醋清其肠，而后以参汤养之，使其入味，待得准备下锅时，又另有讲究，即将此活物与豆腐并入锅中，略以参汤为底，以文火慢慢熬之，泥鳅畏热，汤稍烫，则纷纷钻入豆腐中，待其熟，豆腐已收口，泥鳅化于豆腐中，其味鲜极，又有养颜之奇效，食之可美容焉。”武惟良娓娓地解释了一番，又特别点出了养颜美容之功效，直听得众人惊讶连连。

    “唉呀，三舅说得此物如此神奇，妾身可真是闻所未闻了的，莫非真有养颜之奇功么？”女人总是爱美的，贺兰敏月一听此物能养颜，登时便来劲了，也没等高宗发话，嗲声嗲气地便娇呼了起来。

    “夫人明鉴，此物确实有养颜之奇功，下官乃是从一仙长手中求得的方子，实不敢虚言哄骗圣上。”武惟良早就听说贺兰敏月这个外甥女如今乃是高宗的新宠，此时见其发问，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便躬身回答道。

    “真的啊，妾身可真长见识了。”贺兰敏月的小口微微地张着，大眼睛直溜溜地看着那盘豆腐，似极为动心之状。

    “好，爱卿有心了，唔，月儿心喜，那就先用好了。”高宗对吃食上并不讲究，哪怕武惟良说得再动听，高宗听完也就算了，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见贺兰敏月动了心，这便笑着下了旨意，将这盘豆腐赏给了贺兰敏月。

    “臣妾多谢陛下了。”

    贺兰敏月一听此言，登时便乐了，笑盈盈地冲着高宗福了一福，檀口一张，娇滴滴地谢了一声，眼睛却瞄向了那盘神奇的豆腐。

    在场诸人都是极贵之辈，自然不会有跟贺兰敏月相争的心思，再说了，高宗既已开了金口，也没谁敢当场去争夺的，也就只能是各自微笑不已地看着那盘豆腐就这么递到了贺兰敏月母女的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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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夜宴（六）

﻿贺兰敏月人长得极美，天使般的面容配上魔鬼身材，一举一动无不魅惑，一笑一嗔勾魂夺魄，绝对是天生之尤物，这一点，不管你是喜欢她也好，讨厌她也罢，无人能否认得了，此际，但见贺兰敏月素手轻扬，兰花指捏着小汤匙在大海碗上轻轻一舀，兜起块水嫩的豆腐，青春无敌的脸上溢满了甜美的微笑，一双美目亮若晨星，波光流转隐隐可见，好一副美人进食图，杀伤力之大，瞬间便令堂中众人几近石化，纵使是满怀心思的李显也不由地为之心弦一颤，险险些就此迷失在那如花的笑靥之中。

    呼……，好一个尤物，厉害！李显毕竟是意志坚定之人，只一失神，很快便恢复了过来，暗自吐了口大气，眼珠子飞快地一转，已将堂中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见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痴迷之状，男女老少概莫能外，即便是武后，似乎也不例外，只不过李显却敏锐地发现武后嘴角边挂着的微笑隐隐透着丝丝的寒意，心不由地便猛然抽紧了起来。

    “娘，您先尝尝。”

    贺兰敏月手轻轻一抬，已将汤匙凑到了唇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地吹拂了几下，就在众人都以为她将率先品尝美味之际，却见贺兰敏月小手一移，已将汤匙递到了韩国夫人的嘴边，撒娇一般地轻唤了一声。

    “娘不急，月儿自用罢。”

    韩国夫人本正笑盈盈地注视着爱女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贺兰敏月会将美食先送到自个儿的嘴边，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地便笑开了怀，怜爱无比地开口推辞道。

    “娘，此乃孩儿之孝心，您就用了罢。”

    贺兰敏月轻扭了下细柳般的腰身，娇滴滴地撒着娇，那等小女儿的动作与神态一出，堂中诸人的神智皆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恍惚，情不自禁地便有种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冲动打心底里涌将起来。

    “好，好，好，娘用了便是。”

    韩国夫人却不过贺兰敏月的执拗，只能是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启唇一含，连着汤匙一并吞进了口中。

    “姐，小弟也要。”

    众人尚未从贺兰敏月的娇情中回过神来，却见坐在贺兰敏月下手的贺兰敏之已贼兮兮地伸长了脖子，学着贺兰敏月的撒娇口吻，怪声怪气地冒出了一句。

    “去，没你的份！”

    贺兰敏月白了贺兰敏之一眼，假嗔了一句，作势将手护在了大海碗之上，那等故意装将出来的紧张感登时便惹得满堂爆笑不已，一时间原本平淡无比的夜宴气氛瞬间便到了个高潮。

    时机已到，该出手了！李显虽随众而笑，可心思却动得飞快，此时见韩国夫人已将豆腐咽下，而贺兰敏月因着其弟的打岔，尚未来得及享用那碗可疑至极的豆腐，此际出手拦截，显然最有可能达成李显事先的最佳设想——韩国夫人死，而贺兰敏月生！

    “显儿，到娘这来。”

    李显刚想着要出手阻扰贺兰敏月一把，却不料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高坐在上首的武后突然笑着对其招手招呼了一声，声音倒是平和，可内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完毬了，该死！李显一听武后在此时传唤，便知晓自个儿的心思怕是要落空了，在李显看来，武后此举虽不见得是看穿了自个儿的图谋，可内里却显然带着极浓的防范意识，心头顿时猛地一沉，一股子苦涩的无力感不由地便在心中肆意地弥漫了开去，尽管百般不愿，可李显却不敢也不能当场违背武后的旨意，只能是强装出一副欣然的样子，飞快地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主席前，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母后，孩儿在此，请母后训示。”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大冷的天都能热出一身汗来，待会一吹风，还不得病了，来，到娘身边来，让娘给你擦擦。”武后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白绢子，一脸慈爱状地对着李显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道。

    热？是给您老吓的好不？晕，没戏了！既然武后要秀慈爱，李显也没辙，哪怕再不情愿，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还不得不配合着武后的戏码，装出一脸的羞涩，一派不好意思状地走到了武后的身边，任由武后拿着白绢子在自个儿脸上抹来抹去，一肚子气没处发，又怎个郁闷了得。

    “哼！”

    这一头武后在秀母爱，那一边贺兰敏月可就不乐意了，认定武后这是故意演给她看的，其意思不过是欺负她贺兰敏月没子息罢了，这一不开心之下，贺兰敏月俏丽的脸蛋上立马布满了阴霾，轻吭了一声，将怒气全都发泄在了那盘子豆腐上，但见其手一沉，手中的汤匙往海碗里狠命一搅，舀起老大的一块水豆腐，气鼓鼓地便往樱桃小口里送，一边咀嚼着，一边故意含含糊糊地发出“啧啧”的声响。

    “好了，赶紧将外套披上，莫着了凉，去罢。”

    武后何许人也，哪会被贺兰敏月的置气所动，压根儿就连看都不看贺兰敏月一眼，慈爱地摸了摸李显的头，低声叮嘱了几句，便将李显就这么又打发了回去。

    好了？葛屁了吧，晕，您老这一手连捎带打还真是玩得漂亮！这一见已来不及阻止贺兰敏月享用那份神秘的豆腐，李显满心眼里不是滋味，然则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也是枉然，李显也就只能指望着待会儿能不能混水摸回鱼了，至于留下贺兰敏月与武后争宠的计划么，显然已是彻底破了产，无奈之余李显也只能躬身应了诺，规规矩矩地退回到了原位。

    “七弟好福气，这满天下能让母后如此记挂的，也就只有七弟你了。”李显方才落了座，坐在其身边李贤突地莞尔一笑，调侃了李显一句道。

    福气个屁，你个笨蛋小子，真没眼力价，亏得咱还事先就给你透了底，事到临头却拉稀摆带了，大事不去办，居然吃起了干醋来了，蠢材！李显一听李贤话里带着酸味，登时便来了气，在肚子里狠狠地鄙夷了李贤一把，可脸上却依旧是憨厚地笑着，也不出言解释，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了斜对面。

    李贤见李显居然没回应自己的话，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僵，待要变脸，却突地联想起乐昨日李显的猜测，心头猛地便是一跳，眼神立马便有些子阴暗了下来，可也不敢在此时多说些甚子，只能是掩饰地端起几子上的酒樽，大饮了一口，借以掩盖心中的忐忑与不安。

    “呀，三舅这豆腐做得实是鲜美，妾身露丑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豆腐真做得好的缘故，还是贺兰敏月拿这碗豆腐当成武后来消灭的缘由，总之，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一大海碗的豆腐全都进了贺兰敏月的肚子，末了，这小丫头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舔着艳丽的红唇，那副舒散的媚态一出，满堂艳色无边，可怜武惟良虽是长辈，却也被这狐媚丫头弄得个口干舌燥，满脸子红晕地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呵呵，夫人觉得好便成，灶上还有，下官这就让人再送些来，回头下官便将方子附上，夫人若是想用，大可照着方子做去即可。”武惟良晕乎了好一阵子才回过了神来，干笑了两声，讨好地献媚了一番。

    “哎，那就多谢三舅了，陛下，妾身可以收下三舅这份礼么？”贺兰敏月摆出了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吧眨个不停地看向了正乐呵着的高宗。

    “嗯，既是爱卿喜欢，那就收下，何时想用就叫御膳房照着做，朕准了！”

    高宗实是喜欢贺兰敏月的青春靓丽，早被其魅惑得耳根子软了，此时听得贺兰敏月出言求恳，哪有不应的理儿。

    “呀，臣妾多谢陛下了。”贺兰敏月其实在意的不是那份所谓的神秘方子，而是要在众人面前显摆一下高宗的宠爱，此际听得高宗如此说法，自是得意非凡，这便款款地起了身，故意一挺胸膛，斜眼瞥了武后一眼，这才袅袅地行到了堂中，对着高宗盈盈一福，嗲声嗲气地谢着恩。

    “爱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罢。”

    面对着美人儿娇柔的谢恩声，高宗的骨头都酥了，身子往前一探，伸长了手，虚虚一抬，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道。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贺兰敏月见高宗如此配合，自觉已压过了武后一头，小心眼里满是得意之情，这便深深地一福，款款地将要起身，可动作才刚做到一半，妙曼的身子突然一颤，紧接着又是一僵，竟自无力地软倒向地面，粉嫩的红颜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樱桃小口一张，一股子污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胸前，将一身白狐裘袍染得斑斑点点地刺目无比，那等凄惨之状令人触目惊心不已。

    呆住了，所有人全都呆住了，眼瞅着贺兰敏月就这么缓缓地软倒于地，满堂之人都无法反应过来，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竟无人发出一丝的声响，满大堂里一片诡异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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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赶尽杀绝（上）

﻿    “月儿！”

    到底是母女连心，就在众人皆傻了眼之际，韩国夫人最先反应了过来，一声悲呼，和身便扑上了前去，一把将软塌塌的贺兰敏月抱进了怀中，带着哭腔地叫喊了起来：“月儿，月儿，你这是怎么了，月儿，月儿……”

    只这么一小会的功夫里，贺兰敏月的脸色已由苍白转成了青黑色，任凭韩国夫人如何呼唤，都已无回应之力，一双大眼睛迷离地睁着，眼角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樱桃小口中一股股的污血往外翻涌个不停，顺着嘴角流淌成了一线，很显然，其之生命已到了弥留之际。

    “啊，怎会这样，天啊……”

    “来人，快来人，快……”

    “救人，快传御医，快救人！”

    ……

    韩国夫人这么一冲将出来之下，满大堂呆若木鸡的人们自是全都惊醒了过来，整个大堂瞬间便乱了套，一众人等纷纷惊呼出声，各种喊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噪杂至极，谁也无法听清旁人究竟在说些甚子。

    “快，护驾去！”

    早在贺兰敏月中毒倒下之际，李显便已反应了过来，只不过在形势尚未分明的情况下，李显并不打算当出头鸟，只能是假作惊呆状地泯然众人间，待得一众人等大呼小叫之时，李显趁乱拉了李贤一把，语气急迫地招呼了一声，旋即豁然而起，几个大步向主席所在处赶了过去，李贤见状，先是一愣，而后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数步间便已抢在了李显的前头，急速地冲到堂上一角，一把将一支立式灯柱拽到手中，横持在手，立于主席前。

    “都闭嘴，有敢过此线者，杀无赦！”

    李贤已发育，人虽尚显瘦弱，可身量却已是成年男子之模样，此际持灯柱在手，有如持戈一般地往身前划了一条直线，大吼了一声，强行将满堂的混乱压将下去，那等威风凛凛之英雄状颇具震撼全场之气概，相比之下，与其并肩而立的李显就明显地逊色了不老少，没法子，李显这会儿尚未发育，就一小屁孩的形象，甭管如何装严肃都没啥震撼力可言的。

    “羽林军，护驾！”

    高宗生性懦弱，早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哆嗦，浑然忘了要出头安定全场，可武后却是镇定得很，一待李贤喝止了满堂的混乱，武后立马面如沉水般地站了起来，断喝了一声，气势骇人已极。

    “陛下，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大堂上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堂外值守的羽林军官兵自不可能不被惊动，只是没有圣命，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是从陪宴上赶来的左羽林军大将军薛仁贵也只能是统兵立于堂下，直到武后断喝声起，薛仁贵这才率部冲进了堂中，先是指挥部众镇压住场面，而后抢到主席前，抱拳躬身地请罪道。

    “朕，朕没，没事，薛将军来得正好，快，快看看月儿如何了？”直到薛仁贵率部镇住了全场，高宗这才惊魂稍定，只是嘴角依旧不停地在抽搐着，也顾不得跟薛仁贵多废话，焦躁地摆了摆手，紧赶着追问起贺兰敏月的安危来。

    “月儿，月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月儿，厄……”

    这场大混乱的时间虽不算长，可贺兰敏月所中之毒却深，没等薛仁贵率部赶到，贺兰敏月早已是香消玉陨了的，可怜韩国夫人一察觉到贺兰敏月的呼吸全无，不由地便放声悲哭了起来，却不曾想她还没哭上几句，肚子里猛然就是一阵绞痛袭来，疼得韩国夫人脸庞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呃了一声之后，一大口污血已然喷薄而出，溅落在贺兰敏月渐已僵硬的尸体上，一阵晕眩过后，韩国夫人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紧压在贺兰敏月的尸体上，已是人事不省了的。

    “啊，月儿，小顺，月儿……”

    这一见韩国夫人竟然也口吐污血地倒下了，高宗心胆俱裂之下，猛地便悲号了起来，伤心加上惊恐，眼一翻白，竟就此陷入了昏迷之中，登时便令满堂之人皆为之大惊失色。

    “快，快传御医！”

    这一见到高宗倒下，武后也急了，高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恐之意——武后不能不急，她所有的权力与依靠全都来自高宗，一旦高宗就此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武后的好日子也就该到头了，只因甭管是哪个儿子继位，都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行事，纵使荣华尚能有之，然则政治生命却必然就此告个终了，而这是野心勃勃的武后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并无大碍，只是心情激荡之下，心脉不堪重负，只宜静养，不可再多受惊扰，微臣等这就去开些药方，陛下服了当有镇神之效。”

    高宗一向体虚，走到哪便将一大帮的御医都带到哪，此时武后既然下了令，自有羽林军官兵前去将御医们都叫了来，一众医官们围在高宗身旁，又是望闻，又是把脉地忙乎个不停，时不时地还低声彼此计议上一番，良久之后，终于由太医正苏正和代表众御医站了出来，谨慎无比地向武后禀报道。

    “好，有劳苏医正了，就请诸位爱卿多多费心，莫使陛下再受惊扰，薛将军，本宫令尔即刻率部护送陛下到回转行宫。”一听高宗龙体无大恙，武后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紧赶着便下令送高宗回行宫。

    “是，末将领旨！”

    薛仁贵生性谨慎，虽对大堂上所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感到不解，可却不敢多问，也不想参与到其中去，这一听武后让其护送圣驾回宫，自是乐得就此脱身，躬身应了诺，便要指挥一众手下去抬动高宗的身子。

    “且慢，薛将军，今日之事蹊跷颇多，事情未明之前，原先在堂上诸人皆不得擅离，将军且留下一半人马，本宫自有用处！”不等薛仁贵站直身子，武后已再次开了口。

    “是，末将遵旨！”

    眼下高宗不省人事，武后便是在场最尊贵之人，其之所言虽不甚合朝廷礼制，可也勉强能以便宜行事来解释，薛仁贵自不敢强行反对，略一犹豫之后，还是应承了武后的要求，这便招手叫过一名副将，将事情匆匆交代了一番，而后率部护送着高宗出了大堂，自行护卫着高宗所乘的金铬车向行宫赶了回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薛仁贵始终不曾理会过兀自躺在大堂上的贺兰敏月母女，而武后显然也不打算说破此事，待得薛仁贵护送高宗离去之际，尚未断气的韩国夫人依旧躺在其女的尸体上，微微起伏的背心很明白地显示了韩国夫人尚有一线的生机，只是武后不提，堂中诸人各怀心思之下，自也就不敢胡乱出言，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韩国夫人背心的颤动越来越弱，直到几近于无。

    死了，终于还是死了，可怜的母女俩，好好的富贵不享，偏要攀龙附凤，却又没那个手腕，这不就白死了？天可怜见的，谁让尔等摊上了这么位好妹妹、好姨妈，可惜了，多好的两枚棋子啊，就这么没了！望着大堂中央两具陈横的身体，李显心里头满是感慨之意，为贺兰敏月母女的冤死深感不值，可更多的则是惋惜没能达成预先的最佳结果，只不过人死都死了，再多想也是枉然，李显也就是念头一闪而过罢了，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到了武后的身上，就指望着接下来能不能混水摸上一把鱼了的。

    薛仁贵率部去后，大堂上立马便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胡乱开口，所有人等全都低头垂手而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满大堂里唯有武后来回踱步的足音在回荡不已，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娘娘，微臣，微臣……”

    武后来回踱了一阵之后，突然立定了脚，一个侧身，将阴冷无比的目光扫向了在一旁哆嗦不已的武惟良身上，登时便令武惟良的身子猛地便是一僵，紧赶着便要出言解释，偏生紧张万分之下，竟结巴得语塞了，嘴皮子抽搐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武惟良，尔可知罪！”

    武后冷冷地看着武惟良，直到其再也说不出话来之际，突地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登时便吓得武惟良腿脚发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

    “娘娘明鉴，微臣冤枉啊，微臣实在是冤枉啊，微臣实不知这豆腐里的毒是从何而来的啊，娘娘，微臣冤啊，恳请娘娘下诏彻查，还微臣一个清白啊，娘娘……”武惟良早就听多了自己这个堂妹的狠辣手段，此时见其言辞不善，登时便惊得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冤，那等狼狈样哪还有一丝一毫的高官形象，整一个可怜虫之模样。

    “娘娘，微臣等实在是冤枉的啊，还望娘娘为我等做主，求娘娘看在我等一片纯孝的份上，帮帮微臣，微臣等实是冤啊……”

    一见势头不妙，武怀运也站不住了，紧赶着便跪在了武惟良的身边，磕头如捣蒜一般地哀求着，哥俩个的哭嚎声连成了一片，闻之令人侧目不已。

    “纯孝，好一个纯孝！”

    武怀运不提“纯孝”二字倒也罢了，这一提之下，武后的面容瞬间便微微地扭曲了起来，牙关紧咬地冷哼了一声，似乎想起了甚深仇大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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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赶尽杀绝（中）

﻿    武后与武惟良兄弟份属堂兄妹，同一个祖父，血缘关系自是极近，然则彼此间的关系却几同仇人，个中的缘由说来可就话长了——武后之父武士彠乃大唐开国元勋之一，受封一品应国公，与高祖李渊私交甚密，武德六年，武士彠原配病故，经高祖李渊亲自做媒，娶了杨氏为继室，育有三女，其次女便是武后，玄武门之变后，站错了队的武士彠被排挤出朝堂，末了于贞观九年死在荆州都督任上，杨氏携三女扶棺回归故里文水，投奔叔侄，却不料武惟良兄弟不单不伸手扶助，反而与武后的两位异母兄长合起来欺负孤寡的母女四人，尤其是容貌最丽的武后更是饱受欺凌之辱，个中苦楚着实不足为外人道哉，正因为此，武后始终就不曾原谅过这帮子兄长们，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也绝不为过，只是时机未到，不得不忍在心头罢了，而今，报仇的大好机会便在眼前，武后又岂肯轻易放过。

    “好，很好，尔等的纯孝都在那碗豆腐里了，本宫可得好好地谢谢尔等。”武后冷冷地注视着不断哀求哭告的武家兄弟，沉默了良久之后，这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啊，不，不，皇后娘娘，微臣对天发誓，那毒断不是微臣下的啊，娘娘，微臣冤枉啊，娘娘……”正哀哭个不停的武惟良一听武后这话味道不对，登时便急了，膝行了数步，向武后身前凑了过去，紧张万分地赌咒着，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羽林军听命，将这两个狂悖谋逆之徒拿下，斩！”武后压根儿就没给武惟良靠近的机会，更没打算再听其辩解，一挥手，面若冰霜般地断喝了一声。

    “诺！”

    武后的懿旨一下，守候在一旁的一众羽林军官兵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诺之余，数名军士一涌而上，不管不顾地便要将武家兄弟就此拿下。

    “冤枉啊，娘娘，微臣冤枉啊……”武惟良已被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地喊着冤，一派声嘶力竭之状，奈何一众羽林军官兵压根儿就不加理会，拖拽着便将其架下了大堂，倒是武怀运胆气稍壮，见已难逃大劫，仗着武艺不错，一边拼死推拒着羽林军士兵的擒拿，一边直着脖子便嚷了起来道：“某等乃朝廷大员，未经审讯，尔等安敢枉杀大臣，这是谋逆，谋逆！”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楞着作甚，拿下，拖出去，砍了！”

    武怀运这么一嚷嚷之下，数名前去拿人的羽林军官兵还真有些缩手缩脚了起来，眼瞅着形势有失控之危，武后面色一沉，毫不怜惜地喝了一声，她这么一发怒，一众羽林军官兵可就不敢再留手了，人人呼喝着全力以赴，瞬间便将武怀运彻底掀翻在地，架将起来，倒拖着便拉出了大堂。

    “骚\/婊\/子，你个乱\/伦的贱\/货，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子当年咋没将你干\/死，你个骚啊……”，

    同样是被羽林军士兵压倒在地，武惟良只会哭嚎求饶，可武怀运却是不管不顾地便骂上了，言语极为难听，可惜他也没能骂上几句，但见一名羽林军士兵猛地一挥刀，一道刀光闪过，惨叫声刚响便已嘎然而止，却见武怀运的人头赫然已滚落在地，脖颈间的断口处一股污血冲天而起，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将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染得斑驳刺眼无比。

    “啊，二弟，二弟，啊……”

    一见到自家二弟惨死当场，武惟良一惊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大力，居然强行挣脱了两名羽林军士兵的钳制，跳将起来，狂乱地便要向武怀运的尸体扑将过去，可惜这不过是奢望罢了，还没等其有进一步的动作，一名见机得快的羽林军士兵已毫不客气地挥刀一劈，竟生生将武惟良拦腰砍成了两截。

    腰斩，此乃是最大的酷刑之一，仅次于凌迟，被斩之人虽是必死，可却又一时死不了，只能活生生地承受那等生理上与心理上的剧痛，其状之惨，实非人道，倒霉的武惟良阴差阳错之下，受了这么一刀，身分两截，下半身毫无动静，上半身则在雪地里翻滚转侧，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闻者无不惊悸万分，即便是李显这等胆壮之辈，也为之脸色瞬变，至于李贤么，那就更是不济了，一张脸煞白不说，腿脚都为之战栗不已，唯有武后不单不惊，一张原本紧绷着的了脸上竟有着解气的快意之光芒在闪耀。

    “啊，天啊……”

    “夫君，啊，夫君……”

    “阿爹，阿爹……”

    ……

    今日来赴宴者身份太过尊贵，武家老小中，除了武惟良兄弟因是主人的身份能在大堂作陪之外，其余人等便是连靠近大堂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武攸宁，武攸暨等武家成年子弟，最多也就只有陪随驾官员宴饮的份儿，至于那些妻妾辈，也就只有在一开始的接驾仪式上能露一回脸，其他时候都只能呆在后院里，待得大堂事变迭起之际，武家老小倒是到得很快，可却全都被羽林军拦在了远处，压根儿就近不得大堂，自是无法搞清大堂里究竟发生了何事，直到帝驾匆匆而去，武家老小这才惊觉事情不妙，私下议论纷纷之余，尚心存侥幸，却没想到帝驾刚走，武惟良兄弟俩便已横死当场，群情激愤之下，竟狂呼着与维持警戒的羽林军官兵们推搡了起来，场面立马便有了些失控的迹象。

    “母后，夜深天黑，须防有变，儿臣恳请母后尽快回宫。”李显虽早就知晓武家兄弟必死无疑，可还是被武惟良腰斩之惨况吓了一大跳，然则一见到武家老小有向前冲突的迹象，却是顾不得感慨与惊悸，忙不迭地从旁站了出来，对着武后一躬身，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有变？本宫倒想看看这有变又是如何变法，显儿莫慌，一切自有娘在，乱不了！”武后显然还沉浸在报仇的快感之中，丝毫不在意堂外的混乱，也没听出李显话里隐藏的暗示之意，只是不屑地挑了下嘴角，冷哼了一声。

    慌？老子有何可慌的，您老杀的人还少么，切！李显这一世虽是第一次见到杀戮，可前一世却是见惯了这等场面，只是一开始时被武惟良的腰斩之惨惊了一下罢了，很快便已恢复了平静，之所以脸上兀自挂着惊悸，不外乎是打算顺水推舟上一把，看能不能蛊惑着武后下斩草除根之事罢了，此时见武后光顾着享受雪恨的快意，却并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潜台词，着实无奈得紧，可又不想就此放过诸武子弟，问题是有些话又不能讲得太明，没奈何，李显也只好躬身回道：“母后圣明，有母后在，孩儿自是不慌，只是……”

    “嗯？显儿有甚顾虑，但说不妨。”这一见李显说话吞吞吐吐地，武后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惊疑之色，语气稍缓地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今夜之事来得蹊跷，个中颇多疑点，三司未审，而人已死，若是有不开眼之辈为之鸣冤，恐有误导天下人之嫌，故此，孩儿以为母后不宜在此多留，若是母后信得过孩儿，此处便交由孩儿处置可好？”李显早有腹稿，自是心中不慌，这便凑到武后身前，低声地禀报道。

    “哦？显儿倒是有心了，娘甚是欣慰，且不知显儿打算如何做去，说来与娘听听罢。”武后敢当场斩杀了武惟良兄弟，自然有着其对外解释的理由在，不过么，那些个所谓的理由未必真就能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纵使武后不怎么在意那些个乱议，可若是能避之，武后自也不愿揽上身来，此时一听李显自告奋勇，倒是为之心中一动，但却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接着追问道。

    “母后明鉴，孩儿以为人虽已死，案却不能不办，似此谋逆大案，实非等闲，终归须办成铁案方好，且宜早不宜迟，人证物证终须是要全的，此事纷杂难缠，孩儿不忍母后受此劳累，特自告奋勇以为之，恳请母后恩准。”李显一派全然为武后的清誉着想之状，坦然无比地述说道。

    “母后，孩儿也愿与七弟一并担此重任，恳请母后恩准。”一直在边上哆嗦着的李贤此时也回过了神来，忙不迭地按照李显事先的交代，紧赶着站了出来，躬身请命道。

    “哦？”

    武后此番布局的目的便是要一箭三雕，如今对其威胁最大的贺兰敏月母女以及最令其痛恨的武家兄弟皆已丧命，可以说最主要的两个目的都已实现，至于趁此案教训一下李贤兄弟俩的第三目标，由于李显的机警，显然已无法达成，心里头自是防备着李贤哥俩个就武惟良兄弟仓促被杀而做文章，此时见哥俩个居然争着要承担善后之事宜，又怎可能不疑心大起的，问题是李贤兄弟俩的建议都不无道理，武后一时间也无法做出个明确的表态来，这便轻吭了一声，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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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赶尽杀绝（下）

﻿    李显自是知晓自己与李贤的建议一出，武后必然会起疑心，但李显却并不在意，只因他很清楚以武后的狠辣与缜密，纵使小哥俩个想要颠覆此案，也绝无一丝的可能，该有的线索绝对早已被抹得个干净了的，就算兄弟二人全力以赴地去追查，也不可能有甚收获，实际上，李显还真就没打算去追查此事，他所要的很简单，就是趁此机会将此案办成武家谋逆之铁案，将此处的诸武家子弟全都干掉，当然了，若是能将案情延伸到其他武家子弟头上，从而来个一网打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的，至于武后那头么，在李显看来，还真不算太大问题，李显有几分的把握能肯定武后会同意自己的请求，毕竟以武后的皇后的身份摆在那儿，实在是不太适宜太过涉入此案的——当场斩杀武家兄弟还可以用一时义愤来解释，可负责审案的话，那就难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

    “母后，二位夫人遇害，父皇难免心伤，若是因之生了变故怕是不好，儿臣等恳请母后摆驾回宫，万事以父皇之龙体为要。”武后沉默了半天都不吭气儿，李显倒是能沉得住气，李贤却是有些不耐了，这便亢声进言道。

    “嗯，难得贤儿、显儿皆孝心可嘉，娘自当成全尔等。”与李显所想的不同，武后其实并不在意天下人的物议，可却不能不担心高宗的身体健康，李贤的话显然击中了武后的死穴，心中有所牵挂之下，武后自也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这便满脸欣慰状地看了看面前的小哥俩，点头允了下来，可还没等李显暗自乐呵开来，武后又加了一句道：“此事关碍甚巨，尔等兄弟虽皆聪慧过人，只是历练尚少，娘不克分身，就让严德胜帮着把把关好了。”

    “是，儿臣等谨遵母后令谕！”

    严德胜乃是懿德殿主事宦官，武后的心腹之一，留下此人，左右不过是为了监视李贤哥俩罢了，这等用心压根儿就无需去猜，有此人在，李贤哥俩个要想为所欲为显然不太可能，问题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小哥俩拒绝这么个安排，无奈之余，小哥俩个也就只能是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各自躬身应承了下来。

    “来人，摆驾回宫！”

    有了严德胜在此处牵制着小哥俩个，武后自忖已无太多的出岔之可能，自是不想再多呆，对着李贤兄弟俩点了点头，便即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却不料还没等一众随驾的宦官宫女们应诺，但听堂上一声惨嚎突兀而起，瞬间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娘，姐，你们醒醒啊，娘，娘，姐……”

    就在武后刚下令回宫的当口上，原本自事发之后便已成石化状态的贺兰敏之突然像是猛醒了过来一般，大叫了一声，从几子后头疯狂地跃了起来，扑到了堂中横陈的贺兰敏月母女的尸体上，惨嚎了起来，其声之凄厉叫人不忍耳闻。

    “唉，之儿，人死不能复生，且节哀罢，来，随姨娘回宫好了，一切自有姨娘为你做主。”

    这一见到贺兰敏之伤心欲狂，武后的脸上立马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一分的愧疚，两分的怜悯，更多的则是不忍，也不清楚武后这是真心疼爱这个俊秀得近乎妖孽的外甥，还是有着别样的情绪，总之，武后没有像处置武家兄弟那般决绝，不但没有呵斥其有失礼仪，反倒是轻移莲步，走到了贺兰敏之的身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贺兰敏之不断簇动着的肩头，煞是温和地劝慰道。

    “娘，姐，你们不要丢下之儿啊，娘，娘……”贺兰敏之自幼丧父，全靠着母姐拉扯大，彼此间的感情自是深得很，此际最亲的亲人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眼前，这叫贺兰敏之如何能忍得住心头的悲痛，只顾着放声大哭，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武后究竟在说些甚子。

    “嗯。”眼瞅着贺兰敏之已是如颠似狂，武后似乎没来由地一阵心酸，眼圈也就此微微一红，似有落泪之状，不过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轻吭了一声，对着严德胜使了个眼色。

    严德胜会意地点了点头，却没吭气，只是一个大步迈到了贺兰敏之的身后，右手一劈，准确地砍在了贺兰敏之的后颈上，但听“扑”地一声闷响过后，贺兰敏之簇动不已的身子猛地一僵，眼一翻白，就此缓缓地倒在了韩国夫人的尸体上。

    “带应国公回宫！”严德胜显然是个高手，对于自己的掌力极为的自信，这一掌劈将下去后，甚至没有去看贺兰敏之软到在地的身体，只是一拂大袖子，面色平静地对侍候在一旁的小宦官们吩咐了一声。

    “诺。”

    严德胜乃武后身边最听用的几名宦官之一，他既已下了令，一众小宦官们自是不敢多言，各自应了诺，围将上去，七手八脚地抬起贺兰敏之软塌塌的身子便向堂外行了去。

    “儿臣等恭送母后。”

    这一见贺兰敏之已被抬走，武后没有再多耽搁，对着李贤兄弟俩微一颔首，便即领着一众随从离开了大堂，李贤等人见状，自是紧赶着各自恭送不迭，须臾，武后一行人在羽林军官兵的护卫下转出了照壁，去得远了。

    “严公公请了，您是宫中老人了，小王等自当以您为首，今夜这案子就请严公公拿出个章程来罢，小王等无有不从。”待得武后离开之后，李显飞快地与李贤对了个会意的眼神，而后一个侧转身，面对着严德胜，笑呵呵地打招呼道。

    “不敢，殿下客气了，老奴只管看着，该如何行事还请二位殿下自便好了。”严德胜在宫中厮混得久了，早就成了精，哪肯去接李显塞将过来的烫手山芋，略退开一小步，一躬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李显的提议。

    “哎，严公公这是说哪的话，母后临行前可是交代过了，此事须由您老居中主持，我等兄弟只管按您老的意思来办。”严德胜话音一落，李贤立马也凑了过来，出言挤兑了严德胜一句。

    “璐王殿下说笑了，老奴不过一卑贱之人，岂敢居二位殿下之上，此事万万不可，二位殿下有甚要办的，就请自便好了。”

    这会儿大部分的羽林军都已先后护送高宗与武后离开，如今在园子里控制局面的基本上都是二王的护兵，别说严德胜手中没有圣旨，便是有圣旨只怕也指挥不动二王的手下，真要是他挂帅审案，十有八九要被二王装进套子里去，这等蠢事严德胜岂会去做，这一见两位亲王很明显是在挖坑给他跳，严德胜心里头可真是歪腻透了，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窝，可惜武后有令在先，他就算想走都脱不得身，不过么，这也难不倒经验丰富的严德胜，但见其面色平淡地说了一句之后，也不管李贤哥俩个是何反应，只管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走到大堂的一角，盘腿坐了下来，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

    哈，这老滑头！这一见严德胜玩出了一手眼不见为净，摆明了就是要耍赖的样子，李显心里头笑骂了一声，却又乐得耳根清净，也就不再去理会严德胜，正容看着李贤道：“六哥，天时不早了，明日一早须得结案，这就开始罢？”

    “嗯，七弟言之有理！”李贤会意地巴眨了下眼睛，一本正经地假咳了一声，算是清了清嗓子，而后突地提高了声调喝道：“李隆、王凯，张泉、孙盛听令！”

    “末将等在！”

    李隆等四将都是李贤手下心腹爱将，早在羽林军撤走时便已奉命率部赶到了大堂之外，此际听得自家主子召唤，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冲进大堂，各自躬身应诺。

    “尔等都听好了，今夜一案事关重大，本王奉母后懿旨，须得查个水落石出，务必找出园中诸贼何人才是首恶，尔等各率本部兵马将那帮无君无父之辈尽皆拿下，分头审，给尔等三个时辰的时间，查明真相，记住，本王只要真相，该如何办尔等看着办便是了，都听清楚了么，嗯？”为保密起见，李贤事先并不曾对一众手下有过交待，此际临到审案之时，李贤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堂皇之言。

    “诺，末将等谨遵殿下之命！”

    李贤的话说得倒是冠冕得很，实则暗示的意味未免太过显眼了一下，众将又不是傻子，哪会听不出这话里所蕴含的暧昧，自是毫不犹豫地各自应诺不迭。

    “嗯，去罢！”

    李贤审视了一下诸将，见诸将皆已领会了自己的暗示，自也不想再多拖延，面色肃然地点了下头，一挥手，示意诸将各自行事，旋即，随着诸将冲出了大堂，堂外很快便是一阵骚乱宝然而起，然则无论是李贤兄弟俩还是端坐在大堂一角的严德胜都充耳不闻，全都如木雕泥塑一般，一股子诡异气氛就此在大堂上蔓延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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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下点眼药（上）

﻿    龚家园子乃是致仕谏议大夫龚临函的一处别院，别看这位龚老先生官当得不大，可钱财显然聚敛了不少，其所建的这处园子占地面积着实不算小，五重院落外带一个后花园，除了地点稍偏之外，其余的还真没啥可挑剔的，别的不说，光是用来宴客的专用大堂中的奢华便不是寻常人等能享用得了的，既宽敞又亮堂，颇具富贵之气派，端坐其间，入目尽是奢华景象，只是如此一来，横陈在大堂中央的两具尸体就显得分外的刺眼，再配上四下里不时响起的惨嚎声，更是令大堂里有种令人如处地狱之感，然则无论是李贤兄弟俩还是独据一角的严德胜对此都视若无睹，全都默然端坐着不动，就有如三尊泥菩萨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似乎是一眨眼间，两个多时辰便已过去了，尽管园子各处的惨嚎声一直响个不停，但却始终未见李隆等人前来回禀案情，很显然，审讯的进展似乎不容乐观，至少在严德胜看来是如此，只是令他奇怪的是李贤兄弟俩居然都如此沉得住气，一坐下便是两个多时辰不言不动，别说去过问一下案情了，便是彼此间也绝不交谈，这令严德胜暗暗称奇之余，也不禁有些子焦躁了起来，毕竟此案乃是武后亲自交代的，若是没个说法的话，怕是交不了差的，只是他先前已将话说得过满了，此时自是不好再去找李贤兄弟俩探讨案情，可眼瞅着这么坐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没奈何，只好假咳了一声，以图引起小哥俩的注意，却不曾想这小哥俩似乎有默契一般，谁都不往严德胜处瞧上一眼，就宛若严德胜不存在一般。

    “二位殿下，这天就要亮了。”严德胜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哥俩半晌都没反应，自是无奈得紧，不得不打破了沉默，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是啊，天就要亮了，严公公可是累了？要不去躺上一小会？”一听到严德胜开了口，李贤倒是依旧端坐着不动，李显却是侧转过了身子，一派极为关切状地问了一句道。

    累？当然不可能，就严德胜的能耐，坐上这么两个时辰不过是儿戏罢了，怎么也谈不上累的，毫无疑问，李显这就是纯属在说废话罢了，所谓的王左右而言其它大体上说的就是李显这等表现，可惜严德胜就算明知如此，却也没有向李显发作的胆子，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直截了当地将事情捅破道：“周王殿下，这天亮前若是不能审明了案情，万一皇后娘娘追问下来，怕是不好罢？”

    “啊，是啊，这可怎生得了？”严德胜话音一落，李显立马做出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伸手抚着额头，愁眉苦脸地反问了一句道。

    武后走之前，李显可是信誓旦旦地要在天亮前审明了案情的，可事到如今居然做出了一派束手无策的样子，登时便令严德胜很有种抓狂的感觉，恨不得将李显摁到在地，可着劲地抽巴几下，可惜严德胜也就只能想想而已，做是绝对没胆量去做的，老脸抽搐了几下之后，也就只能强自按下心头的怒气，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此谋逆案也，殿下就按谋逆办去好了，事涉皇亲，若是交有司会审终究不妥，能及早结案总是好的。”

    哈，就等你这句话了！李显本就有心将此案从速从严处置了，所顾忌的便是武后那头会不会有旁的谋算罢了，之所以故意挤兑严德胜，为的便是探探严德胜的底，此时一听严德胜如此说法，李显自是放下了心来——敢情武后也不想让有司介入此案，那一切可就好说了不是？

    “多谢严公公指教，小王知道如何做了，既如此，严公公且请稍坐，容小王去去便回。”李显笑呵呵地对着严德胜拱了拱手，而后又对李贤使了个眼神，这才站起了身来，作势要向外行去。

    “七弟且慢，母后有交代，此案该由严公公掌总，这些跑腿的活计自该你我兄弟去做，为兄便与七弟一并去瞅瞅好了。”李贤自是能领会得了李显的暗示，这便也站了起来，笑着说了一句之后，也没管严德胜是啥表情，与李显并着肩便行出了大堂，严德胜见状，有心跟将上去，可却又不敢，没奈何，只好苦笑地摇了摇头，继续闭目养起了神来，只不过他也没能平静多久，这才一会儿功夫呢，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严德胜一个激灵之下，赶忙再次睁开了眼，立马就见李贤兄弟俩已面色阴沉地转了回来。

    “二位殿下，可是有进展了？”严德胜一见小哥俩面色不善，心头不禁好一阵的狂跳，自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便站了起来，迎上前去，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丧心病狂，这天下竟然有如此狠毒之人，孤还真是第一回领教了！”李显没有回答严德胜的话，而是满脸子气愤愤地骂了一句。

    “这……”一听李显这么没头没脑地骂着，严德胜心里头不由地直打鼓，实是闹不清面前这主儿究竟是在骂谁人，很明显地呆愣了一下，这才谨慎地出言问道：“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严公公，休怪舍弟口不择言，实是此案太过惊人了些，啊，严公公请自看好了。”李贤倒是没像李显那般破口大骂，可脸色显然也是难看到了极点，这一听严德胜发问，先是狠狠地咬了咬牙，这才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厚厚的一叠供词，递到了严德胜的面前。

    “哦？”严德胜在不明情况之下，自是不敢轻易表态，只是含糊地轻吭了一声，紧赶着双手接过了李贤递交过来的供词，急速地翻看了起来，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可眼神里却明显地透露出了安心的松懈之意，只因那一张张的供词里写满了武家老小谋逆的各种罪行，前后完全能对应得上，既有部分武家子弟的供词，也有仆人们的口供，却都没有提到严德胜最担心之事，一句话，所有的黑锅全都由已死去的二武背着了，如此一来，他严德胜也就算是完成了武后的交代，至于武家老小的死活么，他严德胜可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可恶，着实可恶，似这等丧心病狂之辈，该杀千刀，灭其族，二位殿下不辞劳苦，亲力破此要案，陛下与皇后娘娘处定当有重赏矣，老奴先行道贺了。”严德胜飞快地将所有的供词全都过了一遍，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这便顺着小哥俩的话骂了几声，而后话语一转，将所有的功劳全都挂到了小哥俩的身上，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严德胜啥都不要，既不争功，也不想跟此案有丝毫的瓜葛。

    哈，这老滑头想得倒美，此事是你们懿德宫闹出来的，这会儿想撇清关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李显精明过人，只一听便已看穿了严德胜的用心所在，哪可能就此遂了他的意，本来么，李显就不仅仅只是要灭了诸武子弟，更准备在高宗面前给武后下点眼药，真要是就这么让严德胜脱身而去，那后一个目的岂不就要落到空处了？

    “严公公这是说哪的话，此案若无严公公居中主持，哪能得尽全功，如今案子既破，小王等也算是完成了辅佐之任，这天就要亮了，万一父皇醒来追问此案，若是没人可回应，父皇只怕要震怒了，还请严公公赶紧拿出个章程来罢。”李显一派不以为然状地摇了摇头，很是坚决地将功劳又推回到了严德胜的身上，顺便挤兑了其一番。

    “殿下此言差矣，事情皆是二位殿下在张罗，老奴实不敢自居其功，这供词还请二位殿下收好，老奴告退。”这一听李显又将功劳推了回来，严德胜心中一突，赶忙逊榭了一番，双手捧着那叠供词，便要还给李贤兄弟俩。

    “严公公何必谦虚，我等兄弟不过是按着严公公的意思跑个腿罢了，哪能居功自傲，这供词还请严公公收了便是，父皇处也好有个交代。”李贤哥俩个一致地摇着头，不但不肯去接严德胜手中的供词，反而由李贤出言将李显的话再次夯实了一把，直听得严德胜暗自叫苦不迭，刚想着再出言分说一番，却不料李贤兄弟俩压根儿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但见李贤大步走到堂前，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声道：“李隆！”

    “末将在！”

    早已在堂外等候多时的李隆一听自家主子点了名，自不敢怠慢，紧赶着从旁闪了出来，一躬身，高声应答道。

    “本王令尔率部在此看押所有人犯，未得圣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园子，违令者，杀无赦！”李贤咬着牙关，一派杀气腾腾状地下了令。

    “是，末将遵命！”

    李隆早就得知了李贤的安排，此际听李贤如此下令，自是毫不奇怪，紧赶着应了诺，自去指挥二王府的亲卫队布置防御不提。

    “严公公，您老请罢，莫要让父皇醒来寻不着人，那可就不好了。”

    严德胜一听李贤如此发令，心中立马再次打了个突，脸色瞬间便有些子阴暗了下来，可不等其有何表示，李显已然一伸手，催起了驾来。

    “那好，老奴就随二位殿下走一回好了。”

    眼瞅着李贤兄弟俩配合得如此之默契，严德胜心里头纵有万般的无奈，可人在屋檐下，却也不得不低头，只能是悻悻然地回了一句，一甩大袖子，当先便行出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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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下点眼药（下）

﻿    功劳这玩意儿人人都想要，不过么，若是会惹来天大麻烦的功劳，那可就得另说了的，很显然，如今揣在严德胜怀中的功劳就属于后者，在严德胜看来，这码事儿与其说是桩功劳，倒不如说是桩天大的麻烦，一个不小心之下，闹不好吃饭的家伙就得搬了家，倘若能将这份看起来可观的“功劳”推脱出去的话，严德胜绝对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可惜他不能，不光是两位亲王不好惹的缘故，更因着此案着实太过重大了些，以致于严德胜不敢冒出丝毫岔子的风险，只能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枚明显烫手的山芋。

    理由？很简单，身为此番“猎狐计划”的执行人，严德胜自然很清楚整桩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又怎可能真的相信两位亲王炮制出来的所谓真凭实据，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口供不是造假的，便是屈打成招出来的，内里绝无半分的真实性可言，可那又能如何呢？严德胜既不敢也不能去质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只因武后那头显然很乐意见到事情能如此这般地收了场，很显然，在不清楚两位亲王还有没有其它后手的情况下，严德胜其实并不敢将此事的主导权完全交到两位亲王的手中，唯有咬死手头的这些证据方能确保无虞，至于将来此案倘若被揭破所会带来的后果么，严德胜已经是顾不上了的，实际上，就算两位亲王不催促，严德胜内心里其实也巴不得赶紧在御驾前将此案就这么了结个干净为好，故此，哪怕严德胜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太乐意担当此案的主审人之责，可这一路回宫却没有丝毫的拖沓与迟疑，天尚未亮，便已陪着李贤兄弟俩一路急赶着地到了行宫的主殿外。

    辰时三刻，阴沉的天不但没有放晴，反倒下起了雪来，尽管不算太大，可风却越发寒了起来，可怜李贤等人所站之处正好处于风口上，登时全都被风雪给冻得够呛，偏生这会儿正在候见，躲都没处躲去，严德胜倒是无所谓，一张胖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至于李显么，这些日子里冒风雪晨练惯了，在这等突如其来的风雪袭击下，虽有些子难受，可好歹还能撑得下去，独独苦了养尊处优惯了的李贤，身子哆嗦个不停不说，还接连打了一长串的喷嚏，英挺的脸庞生生被冻得白里透青，狼狈得无以复加，再多冻上一会儿，只怕非得病倒了不可，好在久候不至的口谕这会儿总算是到了。

    “陛下口谕，宣璐王李贤、周王李显，懿德殿主事严德胜入内觐见！”

    就在李贤喷嚏打个不停之际，司礼宦官高和胜领着几名小宦官从内殿里急匆匆地行了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拖腔拖调地宣布了高宗的口谕。

    “儿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听到总算是得了高宗的旨意，李贤等人暗自松了口气之余，紧赶着各自榭了恩，也没甚交谈，急匆匆地便上了台阶，向着内殿赶了去，一路穿过正殿、回廊，直抵后殿，方才转过一道屏风，入眼便见高宗正卧倒在榻上，身下垫着数个软垫子，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额头上捂着热毛巾，一张脸憔悴而又苍白，宛若大病了一场一般，武后则一脸温柔地端坐在榻边，似乎在细细地叮咛着高宗甚子，李贤等人不敢细看，忙不迭地各自抢上前去，大礼参见了起来。

    “儿臣等叩见父皇，母后！”

    李贤兄弟俩肩并肩地大礼参拜着，所不同的是李显声音平和，而李贤冷冻之下，声线颤抖不说，音量也小得可怜，至于严德胜么，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李贤兄弟俩身后三步的距离上，并没有出言问安。

    高宗的精神状态显然极差，尽管听到了小哥俩的见礼声，却并没有出言叫起，而是手臂微微一抬，便算了了事，倒是在一旁的武后一派善解人意之状地开口道：“贤儿、显儿都忙了一夜了，该是都累了，这就都起来回话罢。”

    “儿臣等谢父皇、母后隆恩。”

    武后这句话咋一听似乎平淡无奇，可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内里暗藏着陷阱，那是在说昨夜破案的是李贤兄弟俩，目的么，自然是要李贤哥俩个出面来禀报案情，从而将责任堆在小哥俩的身上，当然了，还有着隐隐的警告之意，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李贤哥俩个都精明得很，自然都是心中有数的，不过么，有数归有数，小哥俩却显然不打算按武后的意思去办，谢恩倒是谢得规矩无比，可谢完了恩，小哥俩便木讷地站着不吭气了，完全没有出言禀事的自觉。

    “贤儿，昨夜查案可有甚进展么？”

    这一见到小哥俩个半晌不吭气，武后的眼中瞬间便闪过了一丝的精芒，可却没有丝毫动气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问了李贤一句，很显然，在武后的心目中，相较于人小鬼大的李显来说，李贤明显属于比较好捏的软柿子。

    “回母后的话，孩儿等在严公公的主持下，确有所收获，此事严公公最是清楚不过，若是由儿臣言之恐有疏漏之处，恳请父皇、母后垂询严公公。”李贤自然明白武后点自个儿名的用心何在，英挺的脸庞上立马便滚过一丝阴霾，可在这当口上，李贤有气也没处发去，只能是心中暗恨不已，不过么，李贤毕竟是聪明人，自不会因生气而上了武后的钩，这便一脸正色地回答了一句道。

    “哦？显儿也是如此之意思么？”

    武后见李贤推脱得个干净，心中不禁微微一凛，可在高宗面前，有些事她又无法说得太明，只能是冷冷地瞥了李贤一眼，也没急着表态，而是侧脸看向了李显，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昨夜审案儿臣等依母后之令谕，以严公公掌总其事，儿臣等全力配合，如今确是大有所得，具体详情儿臣虽有所知，却恐有所偏差，六哥提议由严公公回事，儿臣深以为然。”武后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李显立马毫不客气地便将眼药给上了，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地便全都推到了严德胜的头上，换而言之，就是全都推到了武后身上，倒也不求能在此事上做出些甚文章来，只求能让高宗心里头起些疑虑便可，至于成与不成，左右李显并不怎么在意，反正除掉诸武子弟的第一目标已经实现，至于下眼药么，那也就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罢了。

    “嗯。”武后可不是寻常人，其心思之缜密天下少有人及，只一听，便已察觉到李贤兄弟俩这番看似合理无比的话里所潜藏着的小用心，脸色虽无甚变化，可眼神却就此凌厉了起来，但却只是轻吭了一声，并没有旁的表示。

    “说，严德胜，你给朕说清楚了，何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说，你说，说！”

    这一头母子三人斗着心眼，那一边高宗却是听得老大的不耐烦了，既心疼两位夫人的惨死，又恼火自个儿也险些命丧夜宴，气恼交加之下，猛地翻身而起，一掀被子，跳下了榻，叉指着跪倒在不远处的严德胜，气咻咻地便吼了一嗓子。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这就说，这就说。”这一见高宗大发雷霆之威，严德胜登时便吓坏了，哪还能挺得住，赶忙磕着头，哆哆嗦嗦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叠口供，高举过了头顶，口中絮絮叨叨地回禀道：“老奴启禀陛下，昨夜之事乃是武惟良与武怀运兄弟主谋，起因是对陛下与皇后娘娘将其逐出京师、外放为官心怀不满，蓄谋要行刺陛下与皇后娘娘，那碗豆腐里暗下了河豚之毒，只是因魏国夫人一时打岔，这才误中副车，老奴不敢虚言哄骗陛下，现有二武家人及奴仆口供在此，请陛下御览。”

    “哼！”高宗如同怒狮一般在榻前来回地踱着步，面色阴沉地听完了严德胜的禀报，冷哼了一声，手一抄，已将那叠李贤哥俩个炮制出来的口供取到了手中，急速地翻动着，越看越是恼火，末了，狠命地将那叠子口供往严德胜脸上砸了过去，咆哮着吼道：“混帐东西，亏朕待其如此之厚，竟恩将仇报至斯，朕岂能容此等恶棍，来啊，将所有人犯打入死牢，朕要其不得好死！，朕……”

    高宗本就有风症在身，昨夜又受了惊吓，这会儿身体正虚，自是经不起太多的刺激，如此大发作之下，久病立马便复发了，话尚未说完，已抱着头惨嚎了起来，整个身子歪歪倒倒地摇摇欲坠，惊得一众人等全都大惊失色，好在武后眼疾手快，没等高宗倒下，武后已伸手搀扶住了高宗的身子。

    “快，快传御医来！”

    这一见高宗病症来势汹汹，武后再也顾不得去理会昨夜的案情了，焦急地断喝了起来，只一霎那间，满殿登时便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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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殇之恸（上）

﻿    “叫吃！”

    泰安行宫东边的一间偏殿中，李显姿态从容地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笑呵呵地看着坐几子对面的李显，提醒了一声道。

    “不下了，没劲！”

    原本就愁容满面的李贤一看自家的大龙要被屠，全盘已是回天无术，自是无意再下，气恼地将手中的一枚白子往棋盘上一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霍然而起，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眉心生生紧锁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六哥真不下了？要不再重来好了，小弟让您三子如何？”李显自是知晓李贤在焦虑些甚子，可却并不怎么在意，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上一句，只是戏谑地一笑，满不在乎地调侃道。

    “七弟还笑得出来，父皇都三日不理事了，真不晓得父皇的龙体……，唉……”李贤没好气地横了李显一眼，跺了下脚，一派苦恼状地长叹了起来。

    “六哥放心好了，父皇没事，或许今日，最迟明日，必会有所决断的，六哥且放宽心罢。”李显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抖了抖宽大的衣袖，嘴角含笑地回答道。

    “但愿罢。”李贤到底耐性不足，三天的等待下来，所有的耐心早已被磨得差不多了，心中烦躁得紧，虽说有着部分是真的在担心高宗的身子骨，其实更多的还是在担心龚家园子一案的处置结果，毕竟那案子虽说已推到了严德胜的头上，可小哥俩个却也无法彻底脱得关系，真要是起了甚波澜，那后果可不是说说便能算完的，正因为此，李贤心中已在暗暗后悔当初不该跟着李显瞎参合到此案中去，只是当着李显的面，这话实是不好说出口来罢了。

    啧，这厮还是浮躁了些，就这么个心态，将来如何能跟那婆娘扳手腕，怪不得前一世败得如此之惨！这一见李贤心浮气躁得不成体统，李显心里头暗自腹诽了一番，可脸上却依旧是淡淡的微笑，也不开口多言，就这么随意地坐着，任由李贤在那儿跟抽风似地来回晃悠个够。

    “七弟，母后处会不会……”李贤到了底儿还是憋不住了，面色阴沉地问出了半截子话来，那副忧心忡忡的小样子，就差没在自个儿的额头上刻上“没信心”三个大字了。

    罢了，终归还是得靠这厮来撑着门面，真要是惹急了这小子，万一做出些蠢事来，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李显原本不想揭开谜底的，可这一见李贤如此慌乱，却也没了奈何，只好暗自翻了个白眼道：“六哥，坐下罢，此事小弟自有分寸，断不会出乱子的。”

    “哦？是何道理？七弟且说来与为兄听听。”李贤忍了三天了，此际是真的憋不住了，并不因李显如此说了便信以为真，而是摆出了副刨根问底的架势，紧赶着追问道。

    “六哥，三日前递上口供的可是严德胜，这责任自然该是由懿德殿去背，如今案情不单已呈至父皇面前，更已是在官面上传开了，岂不闻开弓没有回头箭么，这会儿着急的该是懿德殿才是，六哥跟着急个甚？”李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点了一句道。

    “唔，话虽是如此，可一日不见结果，为兄的心便终归难安。”李贤并非愚笨之人，李显所言的道理他自然也早就想到了，只是说到底还是缺乏自信，这便不甚放心地答了一句道。

    “六哥，父皇圣明，并非好愚弄之辈，小弟料定父皇十有八九已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表露罢了，更不可能真的去彻查此案，之所以迟迟不决，不过是想造些压力而已，可惜啊，父皇这番心思怕是要落到空处了。”眼瞅着李贤还是没能朕儿个地看清迷雾后头的本质，李显纵使不情愿，也只好将谜底彻底点破了。

    “啊，这，这……”李贤显然没有李显想得那么深入，这一听高宗已猜出此案的蹊跷，不由地便有些心慌了起来。

    “六哥无须担忧，所谓将错就错不就是那么回事罢了，如今事情都已过去了，总不能再多生枝节罢，父皇……”说到政争，李显绝对是个中好手，远不是李贤这等菜鸟所能相提并论的，此际他既然已将谜底点破，自也就不再多绕弯子，直接了当地摆出了根据，然则，不等其将话说完，就见张彻从殿外匆匆行了进来，李显立马便收住了口。

    “何事？”

    李贤只是历练少，可人本身却是极聪慧的，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立马便醒悟了过来，刚想着也出言点评上几句，可一见张彻走了过来，自也就停住了到了口边的话头，微一皱眉，不悦地扫了张彻一眼，沉着声问了一句道。

    “启禀殿下，高公公来了，说是圣上有口谕，宣您即刻觐见。”张彻一见李贤脸色不愉，自是不敢怠慢，赶忙一躬身，将进殿的缘由道了出来。

    “嗯？”一听高宗召唤，李贤不由地便是一楞，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接着问道：“就只传孤么？”

    “回殿下的话，高公公只说陛下宣您，并不曾交代旁的事。”张彻偷眼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这才小心谨慎地回答道。

    “七弟，这……”

    一听高宗单独召见自己，李贤刚静下来的心立马又乱了起来，面色凝重地侧脸看向了端坐不动的李显，试探地问出了半截子话来。

    老爷子搞啥来着，玩离间？还是玩神秘？李显也被老爷子单独召见李贤之事弄得一愣，脑筋即刻急速地运转了起来，略一思索之下，已猜到了些端倪，只是尚不敢太过肯定，待得见李贤将目光投了过来，李显立马笑了起来道：“六哥放心，是好事，若是小弟料得不差的话，六哥此番该得大用了。”

    “哦？竟有此事，这，这是从何说起？”李贤一听之下，不由地便迷糊了，实在是闹不明白李显所言到底是不是在说笑。

    “六哥放心，但去无妨，莫要让父皇久等了，小弟便在此恭候六哥的佳音了。”面对着李贤的疑惑，李显并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只是语气肯定地回了一句道。

    “唔，也罢，那七弟且先稍坐，为兄去去便回。”这一见李显说得如此肯定，李贤心中虽尚有些疑虑，可已然是信了七八分，自也就不再多啰嗦，对着李显点头示意了一下，抬脚便要向外行去。

    “六哥切记，若是父皇让您帮衬着太子哥哥，还望六哥勿要迟疑，当即表态为妥。”不等李贤转身，李显已笑着加了一句。

    “唔，孤知道了。”李贤心里头对于李显的话依旧是将信将疑，可又不想驳了李显的面子，这便含糊地应了一声，旋即大步向殿外行了去……

    “滚，滚开，都给老子滚！”

    行宫西边的一间不大的偏殿里，一阵阵暴戾无比的怒吼声在回荡着，不时还间夹着瓷器摔碎于地的爆裂声，在这等禁卫森严的宫廷中显得格外的不协调，很显然，敢在宫禁中如此放肆的，就只有一个人——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一向是个率性之人，也从来都不讲甚规矩，可自打龚家园子案发之后，贺兰敏之已被关在这偏殿里整整三天了，虽说服侍之人不少，也不缺衣食，可却出不了大殿的门，这令本就因丧母失妹而悲愤不已的贺兰敏之更是忍无可忍——贺兰敏之不是没试过冲出殿门，可惜每回都被把守在殿门口的数名身手不凡的宦官给挡了回来，虽不曾受大的伤害，可次次都是被人打晕了送回殿中，着实是耻辱得紧，再加上丧亲的伤痛，令贺兰敏之几乎陷入了竭斯底里之中，但见其在大殿中疯狂地折腾着，将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砸成了碎片，可惜他再怎么闹都没用，不单把门的宦官不理会他的疯癫，便是侍候在殿中的宫女们也全都视若无睹，只要贺兰敏之不出殿门，一众人等全都由着他的性子去闹，既无人去过问，也无人去劝止，这令贺兰敏之更是怒上加怒。

    “滚，都滚出去，滚出去，滚啊，滚……”

    贺兰敏之大发泄了一通之后，整个偏殿里已是一派的狼籍，再也砸无可砸了，无处使劲的贺兰敏之终于无力地坐倒在了一地的各式碎片里，大喘着粗气，口中依旧呢喃地咒骂着，一股子挫败感打心底里不可遏制地涌了起来，眼圈一红，泪水已顺着扭曲的脸庞流淌了下来，正自泪眼朦胧间，突觉殿中的气机陡然间压抑了起来，心没来由地便是一慌，忙伸出袖子胡乱地擦了下脸，红着眼一看，这才发现武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前。

    “娘娘，甥儿心痛啊，娘娘，母亲还有姐姐死得好冤啊，娘娘您要为甥儿做主啊，娘娘……”贺兰敏之一见是武后到了，泪水更是忍不住狂涌了出来，伏倒于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那等声泪俱下之状叫人不忍目睹。

    一见贺兰敏之伤心如此，武后原本饱含怒气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了下来，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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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殇之恸（下）

﻿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使是武后这般杀伐果决之辈，心中一样有着柔软之处，尽管不多，可到底还是存在的，贺兰敏之无疑就是武后心中一个牵挂，其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比之诸皇子来说，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贺兰敏之着实是纨绔无行至极，可武后对其的任性胡为却从无一句的责备，反倒每每出手为贺兰敏之的恶行做掩饰或是善后，对其之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究其根本而论，恐不仅仅是因与姐姐武顺感情深厚之故，更多的怕是因着贺兰敏之的俊朗形象寄托了武后的某种思绪罢了。

    若是可能，武后实是不想贺兰敏之受到伤害，不过么，感情归感情，在大事上，武后断不可能被感情所左右，该下杀手的时候，自不会有丝毫的迟疑，更不可能手软，只是事过之后，内疚却也是难免之事，哪怕不多，可毕竟还是有的，这也正是这些天来武后始终由着贺兰敏之胡闹，却一直不露面的根由之所在，然则今日武后却不能不出面了，此无他，只因病刚稍好的高宗下诏要在行宫里为韩国夫人母女摆设灵堂，还要面见贺兰敏之，深恐贺兰敏之在圣驾面前惹出事端的武后自是不得不移驾亲临。

    “之儿，来，快起来，姨娘自会为尔做主的。”武后眼中的异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弯下了腰，轻拍了拍贺兰敏之不断簇动着的肩头，温和地劝说了一句道。

    “娘娘，甥儿心里疼啊，娘娘……”贺兰敏之虽是听话地跪直了起来，可眼中的泪水却依旧如泉般奔涌着，仰头看着武后，一派伤心欲绝状地哭诉道。

    “之儿莫哭了，姨娘心里也疼着呢，唉，姐姐与月儿就这么冤死在小人手中，姨娘……”武后话说到这儿，眼圈一红，泪水涌将出来，话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姨甥俩相对恸哭了起来，登时便令一众随行宦官宫女们全都乱了手脚，可却无人敢上前去劝解，只能是面面相觑地傻看着。

    “娘娘，母亲与姐姐一向心善，从不与人争，为何竟会落得如此惨死，甥儿不解啊，娘娘，这究竟是为何啊……”贺兰敏之越哭越是伤心，到了末了，话语间竟有了问责之意味。

    “之儿放心，此案已破，首逆已诛，附逆亦必尽除，以告慰姐姐与月儿在天之灵，来，起来罢，陛下要见你，切不可失了礼数，若不然，姨娘也护不住你，来人，侍候之儿沐浴更衣！”一听贺兰敏之越说越是放肆，武后的眼神里已是精芒闪动，不过却并没有指责贺兰敏之的孟浪，而是温和地劝说了几句之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自有侍候在一旁的宦官宫女们一拥而上，也不管贺兰敏之乐意不乐意，架了起来，便往后殿搀扶了去。

    或许是因武后在场的缘故，贺兰敏之倒也没再有任何无礼的行径，只是低声咽泣着，任由一众宦官们搀扶着进了后堂，只是刚转过一道门廊的阴暗处时，贺兰敏之的嘴角边突地露出了一丝的古怪的笑容，内里有着几分的狰狞，几分的怨怒，还有着几分的决绝，至于他为何会发笑，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

    不知何时，天又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电光不时地跃动着，雷声隐隐而动，今春的第一场大雨就要落下了，宽敞的大殿里没有点灯，一派的昏暗，几难以视物，然则李显却一点都不介意，丝毫没有通令下人们点灯的意思，独自端坐在几子前，若有所思状地凝视着几子上的一盘残局，手中还拽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思索复盘一般，其实心却早已不在棋上。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这一眨眼的功夫，重生已是一年有余，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少了，是该到了好好总结一番的时候了，尤其是值此朝局走向将有大变的情况下，李显不能不慎重地思考一下将来的路该如何走——没错，这一年来李显可谓是暗中做了不少的事，也对原本的历史趋势作出了些修改，甚至可以说取得了一定的进展，然则李显自己却很清醒，只因大局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形势依旧严峻得很。

    遗憾，真的很遗憾，对于未能救下贺兰敏月，李显深觉遗憾，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想也是枉然，这一点李显自是清醒得很，麻烦的是随着贺兰敏月母女的丧命，后宫中再也无人可以牵制武后，而经此大变之后，高宗本就虚弱的身体势必将进一步的恶化，随之而来的便是武后的势力再度高涨，这等趋势似乎已不可阻挡，该如何应变就成了李显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在李显看来，武后能把持朝政靠的是三条腿走路，宫里挟持天子这一条李显显然是无法可想，别说李显了，便是高宗自个儿在明知武后心野的情况下，都难奈其何，顶多就是竭力扶持太子，以遏制武后日益膨胀的野心罢了，问题是历史已经证明了这条路压根儿就行不通——太子虽贤，可惜手段不够狠辣，最终难逃武后鸩杀这么个下场，至于武后的第二条腿，那便是大理寺那帮恶棍官吏，这一点李显倒是可以设法利用一下太子，逐步摧毁大理寺里的武后一党，当然了，就算李显不出面推动，太子也决不会坐视这么个重要机构掌握在武后手中，一场恶斗在所难免，胜负虽尚难逆料，然则李显却也并不算太过担心，左右栽赃陷害的事儿李显也不是没那个胆子去做，更何况那帮大理寺官员本身就不是无缝蛋，要挑出些毛病还是容易得很，真正令李显头疼的恰恰是刚刚兴起、尚未成大气候的北门学士。

    以刘祎之、周思茂、范履冰、卫敬业等人为首的北门学士如今只能算是崭露头角，虽经泰山封禅时武后的全力提拔，可毕竟这帮文官的根基较浅，到目下，最多也就只能算是一群中层官员而已，似乎难以在朝堂大局上唱大戏，很难引得起朝中大佬的警觉，可李显却深知北门学士的危害有多大，早在洛阳时，李显就已在琢磨着如何瓦解乃至铲除这颗毒瘤的法子，对于李显来说，北门学士的重要性，其实远胜过武后的专宠内宫以及大理寺那帮子恶棍官吏，原因很简单，这群无耻文人品性虽差，可一个个笔头都甚硬，造起舆论来，实有着翻天覆地之能耐，实不可等闲而视之——李显本人文笔只算一般，不过么，经历过后世官场的打磨，对于如何引导舆论乃至造势却是熟捻得很，加之肚子里有着无数后人的精粹文章，倒也不见得会怕了这帮子无耻文人，问题是李显本人已做出了弃文从武的姿态，势必无法在文事上做出惊人的举动，再说了，李显身为皇子，也不好直接出面跟一帮子地位低下的文官们打笔墨官司，如此一来，该如何打压这帮子北门学士就成了个棘手的大麻烦。

    人才，归根到底还是缺人才！李显明知自己的短板何在，可惜一时半会却没法去解决此事，当然了，若是能将科举之事运作好了，这个问题势必可以得到极大的缓解，只不过要想在朝议上通过科举变革的折子，其难度之大，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别看当初在函谷关时李显曾信心满满地说服李贤出面配合，实际上，也就是为了鼓起李贤的信心罢了，真到了朝议时，势必还得有场好斗，能不能得偿所愿，尚在两可之间。

    “七弟，怎地连灯都不点？”

    就在李显思绪纷杂无比的当口上，一阵脚步声响起，满面春风的璐王李贤领着几名贴身宦官大步从殿外行了进来，这一见到李显独自坐在黑暗中，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道。

    “六哥，瞧您这气色，想必是诸事顺遂罢。”

    李显回头看了李贤一眼，见其气色不错，这便嘴角一弯，笑着回了一句。

    “掌灯！”

    李贤哈哈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李显的话，而是随意地挥了下手，下令一众宦官们将灯柱上的油灯、蜡烛点亮，自个儿则大步走到几子旁坐了下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道：“为兄先前觐见实遇到了一个人，七弟猜猜是何人来着？”

    啥话么？这地头能觐见的人多了去了，猜个屁啊！李显暗自腹诽了一句，可脸上却依旧满是笑容，耸了下肩头道：“六哥说笑了，小弟又不是神仙，哪能猜得到根底，六哥还是直说了罢。”

    “呵呵，好叫七弟得知，为兄正与父皇谈事时，母后亲自陪贺兰敏之也进了殿，七弟且猜猜这厮得了甚差使？”李贤笑呵呵地挥了下手，说出了贺兰敏之的名字，末了却还是卖了个关子，很显然，李贤此际的心情实是好得紧了些。

    贺兰敏之？嘿，敢情是这小子，唔，想来那婆娘该是打算变着法子补偿此子了！李显可是深知贺兰敏之在武后处受宠的程度，只一听李贤这般说法，便已猜到了个大概，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说将出来，而是做出一副疑惑万分的样子，看了看李贤，迟疑地问了一句道：“莫非是母后为其请封么？”

    “哪呢，七弟想哪去了，嘿，母后提议由贺兰敏之当监斩官，将二武子弟满门男丁尽斩，所有妇孺皆赏给贺兰敏之为奴，父皇答应了，这会儿诏书只怕都已拟好了。”李贤哈哈大笑着将谜底揭了出来。

    原来如此，哈，那倒也有趣得很，贺兰敏之？有意思，很有意思！一想起前世那会儿贺兰敏之的诸般恶行，李显心中便是一动，已有了些计较，不过却并没有说将出来，而是陪着李贤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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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约法三章（上）

﻿    乾封元年二月初一，二武诸子被尽斩于泰安，妇孺为奴贺兰敏之府，帝并下诏，将武后次兄武元爽流配振州；二月初四，大病初愈的高宗驾临曲阜，祭祀孔子，赠予太师荣衔；二月初九，帝临亳州，祭祀老子，追号太上玄元皇帝，免毫州今岁之钱粮；二月十四日，帝驾自毫州返京，行程月余，三月十八至京，太子李弘率京中百姓于京郊跪迎。

    京师的春天到得晚，三月始是春花烂漫时，绿草疯长、树木抽芽，鲜花处处，可谓是一派的生机勃勃，可对于骆宾王来说，自家后院里的草未免太绿了些，花也未免太红了些，甚至连和煦的阳光也分外地刺眼了些，此无他，只因他又要被罢官了，心情不好之下，自是看什么都不是那么顺眼，倘若他只是孤身一人，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回去务农好了，偏生家中老母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实是无法缺医少药，一想起将要到来的厄运，骆宾王的心便灰沉沉地难受着。

    东台详正学士，这官名叫起来倒是响亮，其实不过就区区八品官而已，算上俸料、禄米、给田，每月也就是三石半米而已，折合铜钱不过就是六贯罢了，真的不多，可就算这么少的俸禄对于此际的骆宾王来说，却是万万少不得的，而今，这俸禄怕是再也拿不到了，骆宾王虽不愿承认，可心里头却难免还是有些微微的后悔，或许不写那首讽谏诗的话，这一切便不会发生，然则一想到一众同僚们上下其手的贪墨行径，骆宾王心中仅有的那一丁点悔意便很快被浓浓的愤概所淹没——夫有不平，当鸣之，岂可坐视而不理！

    “老爷，外头有人送来了份请柬，说是请老爷务必前去一会，请老爷过目。”

    就在骆宾王心情激荡得难以自持之际，家中老仆从外头行了进来，手捧着一封大红请柬，对着端坐在后院石桌前的骆宾王一躬身，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去回了罢，就说老夫身体不适，日后再约好了。”

    骆宾王官位虽卑微，在文坛的名声却颇显，不单一众诗友时常前来邀宴，更不时有不相识之人慕名前来拜访，对此，骆宾王早就习以为常了的，只是今日心情不佳，哪有甚宴饮的心思，看都没去看那份请柬一眼，只是摆了摆手，随口便拒绝了此邀约。

    “老爷，那人放下请柬便走了，走时说若是老爷见了请柬上的落款，必不会拒绝邀约，您看这……”一见骆宾王脸色不好看，老仆人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可还是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谨慎地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骆宾王尽自心情颇烦，可还是被老仆人这番话吊起了好奇心，没再出言拒绝，而是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老仆人手中的请柬，翻将开来，飞快地浏览了一下，待得目光落在落款上时，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僵——王三郎，那请柬上的落款赫然竟是当初骆宾王最落魄时曾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年，尽管只是去岁一见之交罢了，可骆宾王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这一年来，骆宾王可没少向京师友人探寻此人，为的便是还了这个人情，奈何却无人知晓此人之来历，这令骆宾王心里头总有种欠了债无处还之感，可却万万没想到此人居然在这等时分自己冒了出来，竟令骆宾王一时间真不知是该激动还是该烦心了的。

    “莫伯，家中还有多少钱在？”骆宾王沉吟了片刻之后，抬起了头来，面色复杂地看了老仆人一眼，犹豫地问了一句道。

    “回老爷的话，昨日刚给老夫人买了药，如今还有一贯半罢，不知老爷这是要做甚用场？”老仆人莫伯管着骆府的帐，对家中的钱粮倒是清楚得很，这一听骆宾王话里似乎有要用钱的意味，自是不敢怠慢，赶忙解释了一番。

    “不必多问，你且都包起来，一会随老夫一到去赴宴好了。”一听家中仅剩下这么点钱财，骆宾王的面色瞬间便是一黯，可并却没有太多的犹豫，沉着声吩咐了一句道。

    “这……，老爷，上月的禄米已将尽，若不留些钱买米，那……”老仆人一听要将所有余钱都打包，登时便急了，赶忙分说道。

    “也罢，那就带一贯好了。”骆宾王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丢下句话，起身便向卧房行了去，老仆人见状，自不敢再劝，苦着脸自去包裹那一贯铜钱不提。

    一年多过去了，鸿运客栈依旧还是那副古旧的摸样，便是店小二也没换，依旧在大堂里忙活个不停，可再次来到此地的骆宾王却比当初更多了几分的寂寥心情——当初虽窘困，可好歹还有科举那么个盼头，日子终归还是过得下去，可此番呢，即将被免官的命运已几无可更改，盼头自燃是没有了，多出来的便是烦恼与忧郁。

    “哟，这不是骆先生么？贵客啊，今早喜鹊叫个不停，我说要有好事嘛，敢情是应在骆先生到来上啊，快，快，您老请进，有甚需要的尽管吩咐，小的自当伺候好您老……”那名嘴碎的店小二眼神好得紧，就在骆宾王站在门口发感慨的当口，便已将骆宾王认了出来，急冲冲地便跑了出来，热情无比地招呼着骆宾王这么个大名人。

    “年余不见了，小二哥还是如此壮实，生意还兴隆罢？”

    骆宾王是个知感恩之人，当初这店小二可没少帮他的忙，骆宾王始终记在心里头，故此，此际尽管心情不佳，可骆宾王还是笑着跟其寒暄了一番。

    “好，好着呢，呵呵，不瞒骆先生，小店刚换了东家，这生意啊，比起从前来，还要红火上几分，啧啧，咱东家可是说了，来年要大建一番，这客栈少说也要扩大两倍，生意啊，绝对比现在还要好，小的也能沾上些光，日子终归得有个盼头不是？哎呀，小的嘴碎，一见到骆先生，就光顾着唠嗑，险些忘了东家的交代，赶紧，您老请跟小的来，东家早在后院等着您呢。”店小二扯了一大通之后，突然记起了新掌柜的交代，登时便有些乱了手脚，紧赶着便要请骆宾王进后院。

    “新东家？小二哥，您说的新东家可是王三郎么？”骆宾王原本正笑吟吟地听着店小二瞎扯，突地一听新东家要见自个儿，再一想起王三郎的请柬上注明了在鸿运客栈见面，却没有写明房号，登时便警觉了起来，忙不迭地追问了一句道。

    “王三郎？哪个王三郎来着，骆先生怕是误会了罢，小店新东家姓邓，单一个字诚，往日不常来，呵呵，如今这店啊，就小的在管了，说来也怪，今日东家可可里跑了来，说是要在此会客，请的还是骆先生您，这可把小的都给弄糊涂了……”店小二早就不记得曾到过客栈的王三郎了，此时一听骆宾王如此问法，登时便是一愣，挠了挠头，先是疑惑地看了看骆宾王，而后才笑着解说了一大通。

    “邓诚？莫非便是他的真名么？”骆宾王没有去理会店小二滔滔不绝的废话，每头微微一皱，疑惑地叨咕了一声。

    “啥？啥真名假名的，骆先生，您这是在说甚，小的怎越听越糊涂了。”店小二正说得开心，冷不丁听到了骆宾王的叨咕，不由地便将废话停了下来，疑惑万分地追问道。

    “没，没什么，小二哥，有劳您带个路罢。”骆宾王心急着要去确定一下王三郎的身份，自是不太情愿跟店小二缠杂不清，这便笑着拱了拱手，直接提出了要求。

    “好勒，您老里面请。”店小二虽饶舌，却也不敢耽误了东家的事情，此际见骆宾王如此说了，自也就只能强压下满腹的话语，笑呵呵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骆宾王主仆便向后院行了去，一路穿过几重院落，直抵后院，只是方才一到后院门口，便有数名便衣大汉从旁闪了出来，拦住了店小二，只请骆宾王单独入内。

    这群便衣大汉的行为着实有些不符待客之道，可一心要辨明王三郎身份的骆宾王却也懒得多计较，对着老仆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伸手接过老仆人手中的小包裹，便昂然行进了后院之中，由一名大汉引领着到了院子里的一间主房门口，待得那名大汉闪开道路，骆宾王便即一脸平静地走进了房中，入眼便见一身着亲王服饰的少年正面带微笑地站在房中，骆宾王登时便愣住了。

    “三郎？啊，不，您是，您是周王殿下？”

    骆宾王记性不错，虽说已隔了年余，可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少年的脸不就是那神秘的王三郎么，只是再一看其身上的亲王服饰，骆宾王可就有些子不敢确定了——骆宾王虽说也在朝为官，可毕竟只是低级官吏，别说没有上朝的资格，便是进宫的资格都没有，自是不可能识得诸位皇子，然则对于诸皇子的年岁却还是知道的，这一见李显那身形明显尚未发育，立马反应了过来，认定面前的少年乃是周王李显，只是并不敢完全肯定罢了。

    “小王正是李显，骆先生，一别年余了，您都还好么？”李显此番来寻骆宾王乃是有要事，自是不会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便笑着点了点头，温和地打了个招呼，却不料他这么一说之下，骆宾王不单没有抢着上前见礼，反倒是脸露不愉之色地退后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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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约法三章（中）

﻿    “下官见过周王殿下。”

    骆宾王的脸色着实不好相看，显然是对李显颇有不满，只不过骆宾王不满的并非是李显隐瞒身份一事，而是猜出了李显约见自己的用意所在，无外乎是延揽罢了，而这却是骆宾王百般不愿行之事，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道王李元庆——在骆宾王心目中，唯有朝堂方是正道，亲王私下招揽人才实非朝廷之福，哪怕他骆宾王如今落魄至极，他也不愿与皇子们有甚不必要的牵扯的，当然了，不喜归不喜，必要的礼仪骆宾王却是不会有失，这便恭敬却又不失本分地行了个参见之礼，只是语气上全无半分的热度可言。

    “骆先生客气了，免礼罢，请坐。”

    李显对于骆宾王的性子极为了解，只一看其脸色便已才出了其内心之所想，自是不会在意骆宾王的冷淡态度，微微一笑，客气地拱手还了半礼，而后一摆手，笑着让座道。

    “殿下当前，请恕下官不敢放肆。”骆宾王本心里便不愿跟皇子们有甚瓜葛，这便硬声硬气地回了一句，可又一想到前番曾受了李显的援手之恩，心中颇觉踌躇，略一停顿之后，将手中的包裹往几子上一放，放缓了些语气道：“殿下当年援手之恩，下官铭记在心，然，下官只一愚人耳，实不敢与殿下并坐，唔，下官所欠殿下之钱物，且容下官慢慢还了去，此处仅有一贯，算是利钱罢，殿下公务繁忙，下官不敢叨唠，请容下官就此告辞罢。”

    啧，这厮还是这么个臭脾气，嘿，除了太宗外，怕也就只有咱能受得住了。李显被骆宾王这一手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可也不是太介怀，只是笑着道：“骆先生此言差矣，今日小王请骆先生来此，正是有公务要谈，还请先生先入了座为好。”

    “这……”

    骆宾王一听此言，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不说他如今罢官在即，便是没罢官那档事，就凭着他区区东台详正学士的卑微之职，又怎可能在公事上与李显这等显赫亲王有交集，在其看来，李显这话说得着实离谱得很，问题是李显如此笑脸相迎，骆宾王总不好就此拂袖而去罢，毕竟不想跟皇子们有瓜葛，并不代表着骆宾王愿意无端端地得罪一位皇子，迟疑了片刻之后，骆宾王也就没有再坚持，只是拱手告了声罪，便端坐了下来，只是嘴却紧紧地闭了起来，一派不准备与李显深谈之状。

    什么叫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采？这就是了！对于骆宾王的傲骨，李显不单没有生气，反倒是极为的佩服，要知道李显三世为人，见过的所谓名士着实是太多了，可却从无一人能似骆宾王这么讲原则的，尤其是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窘迫境地，还能坚持原则，那就更属不易——这一年以来，李显虽不曾与骆宾王打过交道，可私底下却安排了人手暗中关注着骆宾王的境遇，自是知晓骆宾王眼下遇到了大麻烦，本来么，李显还想着趁其落难之际，以援手之恩将其拢入麾下，可此时一见骆宾王的表现，李显便已改变了原先的计划，也不急着开口，只是笑吟吟地亲自动手煮起了茶来。

    “骆先生，此乃江南刚送来的雨前龙井，请先生品之。”

    李显不紧不慢地煮好了茶，将茶冲入玉碗中，很是客气地递到了骆宾王的面前，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道。

    “多谢殿下抬爱。”

    骆宾王素喜饮茶，虽官职卑微，用不起太好的茶叶，可因着诗名在外之故，自是时常赴诗友们的邀约，宴饮上倒是曾用过不少的名茶，对于雨前龙井也不算陌生，曾在前任礼部尚书刘祥道府上用过一次，知晓此物乃是贡品，非寻常人可以用之，此时见李显一出手便是以这等极品好茶待客，倒也颇为受用，这便客气了一句，双手捧起了茶碗，细细地品味了几小口，瞬间便被茶香所迷醉，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道：“好茶！”

    茶自然是好的，这等极品货可是李显从皇宫里顺出来的，平日里他自己都不怎么舍得用，这会儿若非是知晓骆宾王嗜茶，李显还真舍不得拿出来待客呢，此时一见骆宾王果然被此茶所打动，李显心中一乐，笑着道：“先生喜欢便好，小王处尚有些存货，若是先生不嫌弃，那便多用些好了。”

    “好茶宜品，多则不宜，殿下好意，下官心领了。”骆宾王虽喜茶，却不想被茶所役，在不明李显用心的情况下，自是不肯接受李显的好意，这便平静地回了一句之后，将茶碗搁在了几子上，正襟危坐地等着李显转入正题。

    李显以好茶想待，仅仅只是为了融洽气氛罢了，并没指望着能靠些许好茶来收买骆宾王之心，此时见骆宾王出言婉拒，自也不放在心上，这便呵呵一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到骆宾王的面前，很是恭谦地开口道：“骆先生，小王近日偶得一诗，不知好坏，还请先生点评一二。”

    “哦？”

    李显去岁整出的“弃文从武”一事可是闹得极为轰动，骆宾王虽不够格参与朝议，可对此事还是听说过不少的，此时一听李显自言有新诗，不由地便是一愣，接着很快便想起了初次见面时，李显化名“王三郎”所献出的那首不错的七绝诗，也就释怀了，倒也没多说些旁的，伸手接过了卷纸，摊将开来，轻声咏读着：“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唔，这诗韵味一般，直白了些，可气魄却大，算是尚过得去，只是……”

    此诗乃是后世清代诗人龚自珍所作的《己亥杂诗》，这会儿被李显原封不动地剽了来，就改了个诗名——《求才》，从诗本身而言，确实没啥太过高明之处，可内里的意思却绝不简单，以骆宾王的智商，自是看出了内里潜藏着的变革现有人才选拔制度之意，只是他并不清楚李显具体打算如何变革，加之此事非同小可，骆宾王自是不敢随意点评，话说到半截，突觉不妥，便即停了下来，眉头微皱地看着李显，似乎在等着李显自己对此诗做出个合理的解释。

    “骆先生对当今之科举可有何看法么？”

    李显弄出此诗的目的不过是个开场白罢了，这一见到骆宾王的反应与神情之变化，便知其已猜到了自个儿所要说的内容，自也就懒得再在诗上做文章，这便面色一肃，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道。

    “嘶……”

    李显此言一出，骆宾王不由地便倒吸了口凉气，面色瞬间为之一白——科举自然是篇大文章，骆宾王在科举上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自是清楚如今的科举制度其实极为的不合理，亟需变革，问题是此事关碍众多，牵扯面极广，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别说他骆宾王仅仅只是个即将被免职的东台详正学士，便是当朝那几位宰相也不敢在这等事上轻易发表看法，在骆宾王看来，纵使李显贵为亲王，却也不可能担得起这副重担，真要是没个周详的准备胡乱出手的话，只怕到最后，李显自个儿都得赔了进去，骆宾王虽耿直，却还是知道轻重的，他自己倒是不惧怕这等风险，却不能不为李显的冒失忧心不已。

    “殿下，此事关碍过巨，宜缓不宜急，下官位卑言轻，不足以谋此事，还请殿下海涵则个。”骆宾王虽也很想改变如今的人才选拔机制，可却知晓自身没那个实力去行之，实不愿表露出自个儿的真实想法，本不待多言，可一想到李显曾有恩于己，这便婉言地劝说了一句道。

    “无妨，左右是闲聊耳，出先生之口，入小王之耳，断不致有甚关碍的，先生有何见教且请直言。”李显此番可是有备而来的，自不肯就这么算了，这便笑呵呵地一摆手，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道。

    李显先前说是有公务，这会儿居然又成了闲聊，这等前后矛盾的话听在骆宾王的耳朵里，着实令其很有种哭笑不得之感，若非自觉欠了李显的情，只怕骆宾王早就拂袖而去了的，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科举改革这个议题骆宾王本人也有着极大的兴趣，倘若他有能力这么做的话，骆宾王自是会全力以赴去张罗，问题是他没有，在他看来，既然没有那个能力，那光不痛不痒地说说又能顶甚用场，他并不打算去干这么件远远超出了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如此一来，沉默便成了骆宾王的最后选择。

    “骆先生想来也是同意现有之科举亟需变革的罢，也罢，小王便先抛砖引玉好了。”骆宾王不开口，李显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这便微微一笑，先用言语给骆宾王定了个性，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再次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已蒙好了黄绢的奏本，双手捧着，递到了骆宾王的面前。

    骆宾王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连本章都备好了，心头不由地便是一个抽紧，再一看李显竟将奏本送到了自个儿的面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接还是不接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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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约法三章（下）

﻿    接还是不接，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至少对于骆宾王来说是如此——从本心来说，骆宾王实在不想跟皇子们有甚瓜葛的，这一接过李显手中的折子，就算是他不发表言论，也是参与了其事，纵使此处再无旁人，可却骗不过自己的心，骆宾王不想做这等亏于暗室之事，可要是不接么，说实在的，骆宾王对于科举改革还真是有着很大的兴趣，也真的想看看李显在此事上究竟能拿出甚惊天动地的办法来，就这么着，矛盾心理自也就凸显出来了，硬是令骆宾王左右为难了好一阵子，到了末了，想干些实事的心到底还是占了上风，骆宾王略显僵硬的手终于伸了出来，接过了李显手中的折子，谨慎地翻开封面，细细地研读了起来。

    折子很厚，算起来有十数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皆是小楷，从开篇的引论一直到具体的实施办法无不详尽至极，足可称得上万言书，然则骆宾王却并不因此而厌烦，细细地研读着，脸上的神色也因此而变幻个不停，时而是皱眉苦思，时而是会心一笑，时而又是面色凝重，表情不一而足，显然看得极为的投入。

    “殿下，请恕下官直言，此策乃大利社稷之策也，只是要想行之，恐非易事，本章若上，攻讦必大起矣，于殿下未必有利。”骆宾王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来，长出了一口气，谨慎地给出了个结论。

    “先生既言大利社稷，小王自当拼力而上之，纵使有危难，又有何惧哉，岂不闻圣人有云：苟利社稷，生死与之乎？先生可愿助小王一臂之力？”李显温和地一笑，颇为昂然地反问道。

    “这……”骆宾王很明显地被李显的话给噎了一下，面皮好一阵子的抽搐，良久之后，方才稍见平缓，紧接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黯然，苦笑着叹息道：“非不愿，实不能耳，且不说下官位卑言轻，纵使欲帮，亦无从帮起，更惶论下官去职在即，实有心而无力也。”

    “先生的意思是若是先生有能力，定肯助小王一臂之力，可是如此么？”李显没有去理会骆宾王所言的理由，而是笑着追问道。

    “就此事而论，确然如此，若能为朝廷广开取才之道，骆某纵死何惧哉！”骆宾王极重然诺，出言自是谨慎得很，只肯就事论事，并不愿让李显有丝毫钻空子的可能。

    这老爷子还真是的，防范之心浓得很么，有意思！李显先前的话语里确实埋了个小套子，当然了，李显并没指望光靠言语上的陷阱便能将骆宾王拢在手中，不过么，早在骆宾王接过奏本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在李显的算计之中了，却也不怕其能逃到哪去。

    “好，就是这话，骆先生慷慨好义，小王向来是钦佩得紧，此事还真是需要先生之援手！”李显向来就是个顺竿爬的高手，这一听骆宾王表了态，立马便是一叠高帽子甩了过去。

    “且慢，骆某即将离职，实无丝毫之能力，何得能帮得了殿下？”骆宾王并没有被李显的赞扬所迷惑，一摆手，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道。

    “离职么？先生说的不过就是刘闵行、王忠达这两蠢货以不敬上司之名弹劾先生么？无妨，此二人不过蠢驴之辈耳，先生何须跟这等庸才一般见识，依小王看来，这个东台详正学士不当也罢，以先生之大才，当高居朝堂以为社稷之栋梁也！”李显自是清楚骆宾王被小人构陷的详情，之所以没有让手下人出面帮忙开脱，自然是有着另外的安排，此际一听骆宾王如此说法，立马便笑了起来。

    李显此言一出，骆宾王的脸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看向李显的目光瞬间便复杂了不老少——刘闵行、王忠达这二人乃是东台学士之首，官不过六品，在朝中芸芸权贵中实在不过是小人物罢了，似这等人物自然不可能入得了李显的法眼，而今，李显居然一口便叫出了这两个小官的名字，甚至连他们构陷所使的罪名都一清二楚，很显然，在骆宾王看来，这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李显早就在观察着自己，这令骆宾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了的——能被李显瞩目，足可说明自己在李显心目中的分量不轻，知遇之情自是令人感动，可又有谁乐意自个儿的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的监视之中呢？

    “殿下过誉了，骆某担当不起。”骆宾王沉默了片刻之后，没有再追问李显将如何上科举本章的事情，只是语气冷淡地逊谢了一声，很明显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先生无须自谦如此，小王所言皆出自肺腑，并非虚言，今小王欲上科举奏本，确需先生大才相助。”对于骆宾王的冷淡，李显一点都不在意，在他看来，但凡大才皆有傲骨，于择主上定是慎而又慎，非轻易可以降服者，反之，若是骆宾王一听有高官可当，便即表忠的话，李显倒要好生疑虑上一番了的，正因为此，李显自不会在意骆宾王的冷淡态度，笑着解说道。

    “下官愚鲁，实不明其然，还请殿下明言好了，若是能帮者，骆某不敢自弃。”骆宾王本心确实是想让科举之门大开的，只是在不清楚李显究竟打算如何运作之前，他并不敢轻易承诺，这便谨慎地说了一句道。

    哈，就等您老这句话了！上了咱的船，您老就别想再下去了！一听骆宾王如此说法，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是暗自一乐，脸现感激之色地答道：“先生高义，小王先谢过了，所需者只有一条，那便是先生的笔！”

    “嗯？此话怎讲？”骆宾王本意是想听听李显打算如何运作这份折子的，可一听李显要借助自个儿的文名，立马便警觉了起来，眉头微微一皱，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问道。

    “先生无须紧张，此事说来也不难，朝议乃至父皇那头自有小王出面打理，所缺者不外乎舆论耳，若能得先生鼎力相助，文以载道，当可掀起民间之呼声，此事必可成矣，若能成事，父皇处必不会忘了先生之功。”科举折子的运作需要诸般手腕，还需璐王那头的漕运折子相配合，更牵涉到朝中显贵乃至大内中的角逐，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再说了，此事关系重大，别说骆宾王如今尚不是李显麾下之人，即便是，李显也不会将这里头的种种阴暗勾当说将出来，这便笼统无比地一带而过，只言要求骆宾王以文章相配合。

    “唔，若是仅为文耳，下官倒是可以勉力为之。”骆宾王自不相信事情能像李显说的那般轻松成事，可一见李显不想细说，他自也不好多问，诚然，就本心而论，骆宾王还是很愿意看到科举改革能成事的，这便肯定地回答了一句道。

    “多谢先生成全。”李显本身也安排了不少的“枪手”，准备发起一场舆论攻势，所缺的就是一个领军人物罢了，以骆宾王在文坛的名声而论，无疑是最佳人选，此时听得骆宾王慨然应承了下来，李显自是欣喜不已，紧赶着便是一拱手，打算就此将事情一锤子定了音。

    “且慢，文下官可以写，可殿下须依下官三条。”李显感谢的话尚未落地，骆宾王已一抬手，提出了个条件来。

    哈，约法三章么？有意思！李显要的便是骆宾王肯站在自己一边，自是不介意其开初甚条件的，这便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先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只消是小王能办得到的，断无不应之理。”

    “文，下官可以写，然，只能按下官的本心来写，殿下不可强将观点加诸于骆某，此为其一，殿下能应否？”李显说得慷慨无比，可骆宾王却并不为所动，竖起了一根手指，平静地出言问道。

    “这个自然，先生之文只要能有利科举改革之举措即可，可有一条，先生文写好后，须得等小王的消息方可发出。”李显深知骆宾王的刚直个性，倒是不会去强求其按照自己的思路写文，自无不应之理。

    “可以！其二，此事了后，有功殿下自用着，有过就由下官来背也好，但有一条，从此后，下官与殿下当无涉矣，还请殿下莫要再为难骆某。”骆宾王竖起了第二根手指，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

    哈，您老还想走人，嘿嘿，写了文，您老脸上可就盖着咱周王府的印章了，到那时，还由的了您么？李显一听此言，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依旧是肃然得很，点了点头道：“先生放心，此事但有功，绝无过，至于……”李显话说到这儿，见骆宾王眉头皱了起来，立马改了口道：“就依先生好了。”

    “好，骆某第三个要求便是前番所欠殿下之十五贯，且宽限骆某两月，时到必还。”骆宾王不苟言笑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这个……”李显显然没想到骆宾王最后一个要求会是这个，登时便是一楞，再一看骆宾王满脸决然状，心中一动，已然有了别的计较，却也不想说破，哈哈一笑道：“成，就依先生。”

    “谢殿下成全，时候不早了，下官告辞了。”骆宾王见事情已谈妥，自是不愿再多逗留，毫不犹疑地站起了身来，对着李显深深一躬，也没管李显表情如何，一旋身，便已向房外行了去。

    这老爷子还真是犟得够呛！李显见骆宾王说走便走，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可也不好强留，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目送着骆宾王出了房门，自个儿却就此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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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平地一声惊雷起（上）

﻿    时光荏苒，一转眼间，已是乾封元年四月中旬，内禁突然传出消息，高宗终于要上朝了，这可是自去年二月高宗驾临洛阳以来的头一回大朝，群臣皆为之瞩目，更令诸臣工议论纷纷的是——璐王李贤、周王李显此番也将正式踏入朝堂，其中的意味颇为发人深思——高宗三月十八回京之后，虽不曾上过早朝，可圣旨却是没少下，不但将前番被贬出京师的阎立本、刘祥道全都召回了京师，还都得以进一步的提升——刘祥道晋吏部尚书、阎立本晋户部尚书、其余亲近太子诸官也各有提升，如原吏部尚书乐彦玮晋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宰相）；刑部尚书卢承庆晋礼部尚书，参知政事（宰相），而原本在朝中持中立态度的许圉师、李安期则被罢相致仕，与此同时，高宗还特意下诏，由太子继续监国，算是开了自古以来皇帝尚在朝而太子却能监国之先河，一时间太子李弘之势力大涨，政务几出于太子之手笔，群臣颇有归心之愿景，可就在这等情况下，高宗却突然下诏早朝，并令璐、周二王入朝议政，实难不令诸臣工联想翩翩的。

    蹊跷？能有啥蹊跷可言的，旁人或许会对高宗这一招感到疑惑，可当过皇帝的李显却是心里头倍儿透亮——说穿了一钱不值，这不过就是制衡罢了，没错，高宗是想要扶持太子以压制武后日渐膨胀的野心，可并不想矫枉过正，万一要是太子势力大涨之下，也来个玄武门之变的话，那高宗岂不是连哭都来不及了，很显然，必要的防范自然是少不了的，毫无疑问，将一向与太子不怎么和睦的李贤兄弟俩抬入朝堂便是种最好的防范手段，当然了，这里头一准是少不了武后的推波助澜。

    理由，很简单，就武后那等好耍权的性子，自不可能坐看太子日益势大，真要是太子坐稳了江山，那哪还能有武后表演的舞台，再怎么着，武后也得想方设法给太子造些难题，问题是高宗心里头正因韩国夫人母女俩的惨死而生着怨气，武后自不可能在此时亲自出头，倘若能看到小哥三个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无疑就是武后现时的最佳选择，真到了朝局因皇子们内斗而陷入乱局之际，也就到了她武媚娘全面收拢权柄的时候了，这不过就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手法罢了，真没甚稀奇可言的。

    老话说得好：力不足，当借势以成之！很显然，李显此时的情况正是如此——甭管高宗与武后都打得是甚主意，此番入朝无论对于李贤还是李显来说，都是个趁势而为的大好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的，实际上，李显早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为的就是等待这一时机的到来，而今，一切都已准备停当，东风已起，是到了乘风破浪之时了！

    早朝一事，对于君臣来说，都不是件轻松惬意之事，旁的不说，辰时正牌开朝，卯时差不多就得出发了，早起是一回事，饮食更是个大麻烦，原因无他，一个早朝下来往往就得两、三个时辰的时间，若是遇到疑难之事议而不决，那没准就得上到午后方罢，这中间可没啥“课间休息”的机会，若是半中间尿急，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倘若不小心当场滚滚而下，那可就不是出丑的问题，而是君前失礼的大罪了，故此，每逢早朝，朝臣们总是能不吃便不吃，实在是身体受不了，那就尽量吃干的，这一点对于前一世早就习惯了早朝的李显来说，自然不成问题，这不，李显一大早起来，练完了武，匆匆地沐浴更了衣，也不去用白粥，就吃了两个白煎饼垫了肚子，便即乘上马车向皇城赶了去。

    激动么？有一点，尽管不多，可毕竟还是有的，要知道这可是李显今生第一次参与朝政，说不激动自然是不可能之事，再说了，此番朝议可是李显整个大计划的第一步，实是不容有失的，些许的忐忑也就是自然之事了罢，正因为此，这一路上李显的思绪也就有些紊乱，不过么，待得马车停稳，李显便已是完全镇定了下来，施施然地下了马车，往承天门前的小广场上一看，不由地便是微微一乐。

    老六这厮还真是个好表现的家伙，得，搬舞台上用不着化妆，都可以演小生了的！李显下马车的第一眼便见璐王李贤正春风满面地周旋于一众大臣中间，那等强装出来的谦逊状，实在是有些演戏的夸张成分在内，瞧得李显暗自好笑不已，当然了，乐归乐，该有的礼数李显却是不会省了的，这便急步向广场中心行了去。

    “殿下，早。”

    “见过周王殿下。”

    ……

    一众朝臣们一见李显到来，自是纷纷停住了议论的话头，或是问安，或是见礼不迭，一时间小广场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噪杂。

    “诸公都请了，小王来迟一步，海涵，海涵。”

    对于一众臣工们的见礼，李显自是不敢托大，拱手做了个团团揖，口中道着海涵，算是还了半礼，只是脚下却是没停，一直走到了李贤的身旁，这才站住了脚，略一躬身，拱手招呼道：“六哥，早啊。”

    “嗯，七弟来了，好，精神不错，来，站位兄这，待会便要开朝了。”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见礼，李贤矜持地点了点头，便算是还了礼，随口夸了李显一句，摆足了兄长的做派。

    呵，这厮就是爱表现，够呛！李显自是知晓李贤摆出这么副架子的意义何在，左右不过是在向群臣们宣示他李贤才是二王联盟里的当家人罢了，当然了，对于李显来说，给旁人啥印象都没关系，只要李贤别由着性子胡来便成，至于外人如何看二王中以谁为首，那都无所谓，自是不会去计较那么许多，这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一派谦逊状地站在了李贤的身边，只是有意地落后了李贤小半个身位，以凸显李贤的领导地位。

    “上朝，上朝！”

    李显掐的时间很准，方才到了小广场没多会，也就是刚跟李贤打完了招呼的当口上，宫里的喊朝声已是一迭迭地传了出来，原本正各自窃窃私议着的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飞快地按品阶排好了队，由李贤兄弟俩打头，数名宰相紧随其后，鱼贯地走进了承天门，沿着宫中大道，急步向太极殿行了去，待得到了大殿之上，人人肃然而立，恭候着高宗及太子的到来。

    “圣上驾到！”

    朝臣们等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后殿里便传出了司礼宦官高和胜那尖锐而又高亢的喊声，旋即便见高宗脚步显得有些蹒跚地从后殿转了出来，太子隔着数名小宦官紧随其后。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太子殿下！”

    一众大臣们见高宗与太子皆至，自是不敢有失，纷纷跪倒于地，大礼参拜了起来。

    “众爱卿平身。”

    高宗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脸色苍白而又憔悴，明明不到四十的人乍一看起来，就像是快五十的模样，就那么个简单地坐于龙床的动作一出，都不禁有些微喘，喊起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子有气无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叫了起，一众朝臣们自是紧赶着照老例三呼万岁不迭，而后各自磕头而起，按品阶及文武分站两列，一个个屏气凝神地站成了一座座木雕泥塑。

    “诸位爱卿，朕自去岁二月便已不曾早朝，所有政务皆有赖太子襄助，所处诸事皆甚合朕意，今朕既亲临，诸爱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好了。”

    待得一众大臣们站定之后，高宗环视了一下诸臣，而后一捋胸前的长须，先是夸奖了太子李弘一番，而后话锋一转，似有了再次亲政的意思在内，这令诸臣工对于高宗先前夸奖太子李弘的话不禁便打上了个问号，一时间竟无人出列上本，全都惊疑不定地揣摩起帝心来，大殿里竟就此安静得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可怜的太子哥哥，您老咋就不明白帝心难测呢，您这头越是能干事，那一头老爷子心里就越容易犯叨咕，啧，若是能故意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岔子，给老爷子有些指正的机会，这不就没事了，得，这回好了，要被掺沙子了不是？李显虽也如同群臣们一般肃然地站立着，实际上眼光的余角却始终不曾漏过太子的神情变化，果不出李显所料，高宗的话音一落，李弘的脸色便有些子黯然了起来，直瞧得李显心中感慨不已。

    “启奏父皇，儿臣有本章在此！”

    就在一派的寂静中，却见李贤大步走到了殿中，一躬身，高声地禀报了一句，登时便令满大殿之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李贤的身上。

    厄，该死，这混球怎地如此沉不住气！李显先前正自感慨万千，浑然没留意到李贤的出列举动，待得发现之际，却已是来不及阻止了，心一沉，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声，可事到如今，却也没了辙，只能是强自压抑住心头的不满，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大殿中的李贤，脑筋则急速地运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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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平地一声惊雷起（中）

﻿    政务上的事不是靠急能成事的，没错，按李显的预订计划，李贤的折子确实是该上，但却绝不能在此时上，道理很简单，此际高宗刚放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太子那头明显已是生了怨气，这会儿上本，那不就是明摆着去打太子的脸么，如此一来，太子又岂能容忍，反击是必然之事，这么一搞之下，这朝会怕就得成了兄弟论争的战场了，虽说合了高宗的意，却显然不符合李显原先预定的暗渡陈仓之计划，一个不小心之下，全盘计划便有着毁于一旦的可能性，这叫李显又如何能不恼火在心的，可惜他再恼火也没辙，此等时分李显已没法子出面去制止李贤的冲动了，只能是微皱着眉头想着对策。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这一见到李贤站了出来，太子原本就不愉的脸色顿时便更阴沉了几分，然则在这等朝议时分，他也不敢有甚出格的表现，只能是用阴冷的眼光扫了眼李贤，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边的那丝微笑却显得颇为的僵硬。

    “哦？贤儿可有甚本章，只管奏来，朕听着便是了。”

    李弘不开心，高宗倒是很乐呵，笑眯眯地对着李贤虚虚一抬手，示意李贤平身，而后用鼓励的语调吩咐了一句道。

    “儿臣，谢父皇隆恩。”这一见高宗脸上满是鼓励的微笑，李贤的腰立马挺得倍儿直，脸色也因激动而微微发红，逊谢了一声之后，这才接着道：“启奏父皇，孩儿所要奏的乃是漕运之事，今关中人口渐多，田亩所出已不敷用，亟需从江南调粮入关中，然，虽有前朝所疏通之运河，漕运却始终不利，依孩儿看来，此乃漕运不得法所致，孩儿有五策可解此厄，恳请父皇明鉴。”

    “嗯？贤儿有何妙策且说来与朕听听。”高宗将李贤引入朝中，本意只是让他牵制一下李弘罢了，并没有指望李贤能在政务上有多大的建树，可此时听李贤一开口便是漕运这么个老大难的问题，登时便来了些兴致，略一坐直身子，笑着追问道。

    “父皇，儿臣以为漕运之难乃在水路时堵时通，若欲彻底解决，须对现有之漕运策略乃至水道做大的变革，儿臣有五策在此，其一，广通渠淤塞严重，须重开；其二，汴渠因黄河沙多，易淤积，须专官为之护；其三……”李贤的口才本就极佳，加之此折子乃是他与李显讨论过多回的结果，这么娓娓道来，自是颇有说服力，不单高宗听得入神，便是朝臣们也大受鼓舞，待得李贤将条陈解说完毕，不少朝臣甚至顾不得此乃君前议事，竟私下里低声议论了起来，一时间满大殿皆是嘤嘤嗡嗡的细碎话语之声。

    高宗早就想彻底解决漕运问题，这些年来，也没少在朝堂上要求群臣们献策，自是对漕运不算太陌生，此际将李贤的五策细细地过了过，没发觉这五策有甚不对之处，这一见诸臣工在下头乱议个不停，立马抬手一压，示意诸臣工安静，而后沉吟着开口道：“唔，贤儿能实心为国，朕深喜之，诸臣工，对此条陈可有甚意见，都议议罢。”

    得，高宗不发话还罢，这一发话之下，群臣们倒是不私下议论了，可却也没见哪位朝臣愿意站出来评论此策的，倒不是群臣们对这五策无话可说，而是各自的心里头都有着深深的顾忌，只因李贤的身份太过敏感了些，此时站出来为李贤叫好，势必得罪太子，还不见得能得圣意，若是反对么，却又明显得罪了李贤，毕竟没谁敢肯定天上那块云会下雨的，万一要是李贤得了势，那岂不是自找倒霉来着，于是乎，任凭高宗的期盼目光有多热切，朝臣们大多都装作没瞅见——亲近太子一方的官员们是没得到太子的暗示，并不敢轻举妄动，而李贤那一方的官员么，却是因着李贤突然提前发动，就此处于不知道该不该此际便出面配合的窘境之中，至于处于中立的朝臣们自是更不愿介入到诸皇子的狠斗中去，保持缄默势在必行，谁都不吭气之下，大殿里也就这么再次沉闷地安静了下来。

    “陛下，微臣曾于河务上任过职，饱受河道不畅之苦，依微臣之见，若是能以璐王殿下之妙策行去，自不愁漕运艰难矣，望陛下明断。”

    寂静复寂静，可总这么寂静下去显然不成，不说高宗的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便是李贤也有些站不住了，好在此时工部侍郎杨武极为及时地站出来打破了沉闷的寂静，坚定不移地支持了李贤一把。

    “陛下，臣也以为此五策大善，当速行之！”

    “陛下，微臣以为璐王殿下此策当可解漕运之难，实利国利民之善策也！”

    “陛下，微臣附议！”

    ……

    按照李贤的事先安排，原本就干过河道的工部侍郎杨武便是其一系的标杆，只要杨武一动，其余人等便要即刻跟上，这会儿杨武既然已站了出来，林奇等十数名中下层官吏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出列表态支持李贤，虽说出列的人数不多，品级也不算高，可一个个声音都嚷得不小，声势倒也造得颇有点浩大状。

    高宗似乎很满意李贤一系官吏们的表态，虽没立马出言肯定上一番，可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温和了起来，还时不时地轻轻点着头，这副摸样落在李弘的眼中，心里立马便有如平地里起了惊天之雷一般，硬是被震得有些个头晕目眩了起来。

    不明白，李贤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了甚事，为何好端端地监着国，却猛然冒出了这么一遭莫名其妙的早朝，也想不通原本极力维护自己的父皇为何要将李贤、李显这两个讨人嫌的弟弟硬塞到朝堂上来，可有一条他是看懂了，那便是李贤这个漕运折子来势汹汹，极其不好应付，真要是让李贤将漕运的事情抓在手中的话，那势必会牵动整个朝局的走势，必然会极大地威胁到他李弘太子的地位，而这是李弘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麻烦的是一来李弘本身对漕运并不熟捻，难以在短时间里找出李贤所献的折子的漏洞之所在，二来么，此等敏感时分，他李弘也不方便亲自出面去跟李贤对着干，毕竟那样做未免太着相了些，易遭人诟病，显得他李弘太无容人之量，然则不管怎么说，李弘是绝对不能容许李贤将漕运之事揽了去的。

    “陛下，老臣有些疑问想请教璐王殿下，恳请陛下恩准。”

    李弘心思动得飞快，既已认定不能坐看李贤拿走漕运事宜，自是不再多犹豫，飞快地对站在文官队列前几列的阎立本使了个眼神，但见阎立本不动声色地轻点了下头之后，大步站到了殿中，对着高坐在大位上的高宗行了个礼，朗声禀报道。

    “唔，阎爱卿久在工部，理应对漕运之事颇有心得，既如此，想来该是能对贤儿的折子做些补益的，朕准了。”阎立本乃是高宗亲自调回京师辅佐太子的，自是清楚阎立本是绝对的太子一党，此际见其站了出来，又怎可能不明白太子那头要发动反击了，而这显然符合高宗的初衷，自然乐意见到此事发生，这便笑呵呵地点头应允了下来。

    “多谢陛下隆恩。”阎立本不慌不忙地谢了恩，而后略一侧身，平静地看着李贤，略一躬身，拱手为礼道：“璐王殿下，下官有几个问题求教，还请殿下代为解惑，下官感激不尽。”

    “不敢，阎尚书言重了，您有何疑问但讲无妨，但凡小王能答的，断不会令阎尚书失望便是了。”李贤自是早就知晓会被太子一系的官员刁难，此际见阎立本跳了出来，自不会感到奇怪，这便面色平静地还了半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道。

    “敢问殿下，您所言的五策若是就此行去，须多少时日，又需多少人力、钱财方能得尽全功？”阎立本乃是老工部了，对河工乃至漕运都门儿清得很，自是知晓李贤所献的五策确有解决漕运难题之可能，他当然不会从具体实务上去非难李贤，而是一针见血地连着提出了两个要害问题。

    “阎尚书问得好，小王此五策虽是一体上的，可具体实施却可分别进行，其一，分段漕运如今即可进行，若是各部能通力配合，半年便可见成效，其二，广通渠先行，而三门渠后之，前者需时两年，后者需时三年，两者可交叉为之，拢共需耗时四年左右，至于汴渠维护则需常年为之，并无时限，具体所需人力须得经户、工二部统筹，沿途诸州调配，整体计划需耗钱近一千万贯，四年而为之，每年至少两百五十万贯左右。”李贤早就跟李显私下算过了好几回的账，虽不敢说能得到一个百分百准确的数字，可大体上要花销多少钱财还是能估算个近似数的，当然了，这数值着实太过惊人了一些，哪怕李贤已是将原本所估算出来的数目字极大地压缩了一把，可此等惊人之耗费一出来，登时便令满殿大臣们全都倒吸了口凉气，霎那间，嘤嘤嗡嗡的议论声立马再次轰然大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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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平地一声惊雷起（下）

﻿    每年两百五十万贯看起来似乎不多，换算成银子，也不过就是两百五十万两而已，相比于后世投之于治河上的耗费无度来说，真不算多，要知道后世清代时每年投到运河里的常规银两都远不止这个数，更别说每每还有动辄便是以百万两计的专项整治费用，问题是此时的大唐虽经三代图治，国力强盛，号称天朝，可实际上强的只是在军事上，经济实力只能算是一般般罢了——国库每年的岁入也不过就是一千七百万贯左右而已，扣除行政费用以及各种七七八八的花销，还能剩下的也就已是少得可怜了，这还不算每年几乎都会爆发的各种边境战争之所需，认真算将下来，朝廷也就只能做到大体上的收支平衡罢了，就算能略有些盈余，可却绝对没有两百五十万贯那么多，很显然，要国库里拨出这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怪不得朝臣们惊诧不已了的，若是朝臣们得知李贤所报的这个数目字其实仅是真实所需的七成的话，只怕更得被惊得汗如雨下了的。

    “殿下豪情，下官佩服，只是下官却有一不明处，还请殿下代为详解。”阎立本虽刚接掌户部，可半月余下来的努力下来，对国库的老底自是知之甚详，这一听李贤说起一千万贯的花费就跟说一千贯一般轻巧，登时便被狠狠地震了一下，心里头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阎立本此番站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为难李贤，能揪出李贤策子里的漏洞对他来说，却也是好事一桩，这便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道。

    “阎尚书有何疑问但讲无妨，小王不敢言必能解答，却自会尽力而为之。”李贤准备漕运的折子已有年余，自忖对漕运的方方面面都已了若指掌，虽明知阎立本这是在有意刁难，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这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自信无比地回答道。

    “多谢殿下。”阎立本恭敬地行了个礼，先是谢了一句，而后面色肃然地开口道：“殿下可知我朝历年岁入几何，盈余又是几何？”

    “据小王所知，去岁丰产，朝廷岁入一千九百万贯，较之前年约增两成，历年大体如前年，增减有限，至于盈余么，这个小王倒是不知，阎尚书既掌户部，自是该比小王清楚才是。”国库存余多少乃是朝堂机密，李贤虽贵为亲王，却也同样是知之不详，只是大体上知晓国库并不算太丰腴罢了，不过么，李贤也不怎么在意国库如今能有多少存余的，只因此番治河所需的花费李贤另有谋算，故此，明知阎立本提出此问题不怀好意，可李贤依旧答得轻松无比。

    “殿下能知岁入，实有心人也，下官佩服。”阎立本言语带刺的讽了李贤一句，那意思是在说李贤不安亲王之位，实是野心之辈，这话一出，李贤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阴沉无比地瞪了阎立本一眼，待要发作，却又不敢在这等朝堂之上太过放肆，直气得脖子都粗了好几分，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阎立本都已死上千万回了，可惜阎立本压根儿就不吃他这一套，也没管李贤生气不生气的，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去岁大收，朝廷略有盈余，实剩七十万贯，已是历年最高，国库如今累计有钱一千两百万贯，扣除今岁预计支出，所能调用者不外一百万贯不到，下官实不知殿下所言的千万贯费用从何而来，还请殿下指教。”

    “阎尚书忠于职守，小王同样感佩在心。”李贤被阎立本先前的话语刺得难受至极，纵使明知此时不是与其计较尊卑上下的时辰，可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了一句，暗指阎立本投靠太子，实有失朝堂重臣之体面，他倒是反击得快，可惜阎立本养气功夫好得很，压根儿就不为李贤此言所动，一张平板脸上甚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一派耐心地等待李贤给出个合理解释之架势，硬是弄得李贤很有种一拳打到空气中的脱力感，恼火是自然之事，偏生这会儿李贤又拿阎立本没办法，只好暗自咬了咬牙，带着丝愤愤语气地接着说道“小王何曾说过要从国库中调银，阎尚书怕是误听了罢，诚然，漕运花费巨大，然，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鼎力为之，若是以十年而徐徐为之，自不虞国库不敷所用，惜乎远水难解近渴，今关中缺粮数以百万石计，若不早更易之，恐饥荒起矣，四年而为，虽有艰难，却可解燃眉之急，小王不敢因其难而畏缩，自当筹谋以尽其功！”

    “下官愿闻其详。”李贤尽自说得慷慨激昂，可惜阎立本却压根儿就没啥反应，待得李贤话音一落，便即出言追问了一句，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李贤能凭空变出钱来。

    “父皇，孩儿有数策可不动国库而聚治漕运之所需，恳请父皇明断。”被阎立本纠缠到了此时，李贤总算是猛醒了过来——阎立本就是个来找茬的家伙，跟他再多废话亦是白费唇舌，与其跟其斗气，倒不如直接找高宗做主为佳，这便连看都不再看阎立本一眼，一旋身，对着高宗便是一躬，。高声禀报道。

    “哦？贤儿有何妙策，且说来与朕听听。”高宗显然很乐意看到李贤与太子一系的官员打嘴仗，正自听得乐呵之际，猛不丁听李贤言及有敛财妙策，立马来了兴致，笑眯眯地虚抬了下手，兴致盎然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如今不只是关中屡屡缺粮，便是整个西、北亦然，即便如此，各处酿酒之风却日趋兴盛，所费粮食无算不说，因酗酒而误事者实众矣，先帝在日，曾数次下诏禁酒，奈何酒利厚，私酿屡禁而不绝，事遂废焉，孩儿以为酒既难禁，不若以一机构统之，名曰：酒司，发酒牌以为产者凭证，无酒牌者即为私酿，当处以重罚，乃至抄家亦不为过，大可由各州专卖局定数发牌，每年一更，价高者得之，每年当可有百万贯之数以为河工之用，此为其一，其二，父皇月前曾下明诏，勒令工商者不可乘马，确是重农抑商之善策，只是如今商旅者实众，无车马实难贩货谋生，孩儿以为若能网开一面似乎更佳，大可以专卖局售车马牌，既可让商者有便行之力，又可令其为河工出力，何乐而不为哉，此皆儿臣之浅见耳，还望父皇详查。”李贤深吸了口气，滔滔不绝地便说上了，这一说之下，足足说了数分钟之久，直听得一众朝臣们全都大皱眉头不已，没等李贤将话说完，嘤嘤嗡嗡的私议声再一次响成了一片。

    酒司这么个专卖机构说起来一点其实不算创新，早就有盐铁专卖的先例在了——自春秋管仲推行“官山海”制度以来，绝大多数皇朝稳定时期里，盐铁都属于官府专营之商品，大唐亦是如此，司农寺下属之盐铁司便是主管全国盐铁专卖的常设机构，按理来说，即便是再多一个酒司也没啥了不得之事，左右不过就是导致市面上的酒贵上一些罢了，可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不为别的，只因这个时期绝大多数的酿酒场子都掌握在豪门世家的手中，远的不说，就以京师为例，最大的那些酿酒场子全都是京中世家的产业，满殿的朝臣们或多或少都跟酿酒场子有些瓜葛，真要是按李贤所说的去执行，各豪门世家的利益必将遭受重大的损失，很显然，李贤这么个章程一出，就有如平地里起了声惊雷一般，硬是将一众朝臣们全都给震得个七晕八素地，大家伙沸反盈天也就是毫不奇怪之事了的。

    “陛下，老臣以为璐王殿下此二策看似合理，其实大不然，其一，与民争利乃是朝堂大忌，其二，工商不可乘马为的便是重农抑商，若是花钱购了牌照便可乘马，岂不是变相敛财，陛下之原意荡然无存之余，还必遭世人诟病，实大谬也，断不可行之，望陛下明鉴！”李贤不想理会阎立本，可阎立本却没打算就此罢手，不待高宗表态，立马高声反对道。

    “陛下，阎尚书所言甚是，微臣附议。”

    “陛下，治漕运之本意乃是安社稷，若是以扰民为代价，则本末倒置矣，断不可行！”

    “陛下，微臣以为璐王殿下虽有为国之心，只是历练尚浅，立意虽佳，惜乎手段欠妥，当慎重以行。”

    ……

    阎立本话音刚落，刘祥道等太子一方的大员们自是纷纷站了出来，或是直接反驳李贤的建议，或是假好心地以历练不足为理由替李贤开脱，一番闹腾之下，不少生恐高宗就此准了李贤所奏的中立官员们也纷纷出列表态，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反对李贤的建议，这等一边倒的形势对于李贤来说，已是不乐观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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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力挽狂澜（上）

﻿    完毬了，老六这厮要顶不住了，这就是强出头的代价，该死的，还得咱去给你小子擦屁股！始终冷眼旁观着的李显一见李贤在众朝臣的围攻下，一张小脸已是铁青无比，便知道李贤已到了发飙的边缘，心中暗叫不妙，真要是让李贤在这等朝堂上大发作起来，那李显一年多来的辛苦布局都将就此化为泡影，故此，尽管满心的不耐，可事到如今，李显也不得不出头了，只是心中的恼火却是一窜一窜地烧着。

    原本按照李显的预订计划，李贤这份折子应该在朝议进行到将近尾声时上方是最佳的选择，概因到了那时朝臣们皆已精神疲惫，势必很难就此重要议题做出严谨的思考，纵使有争议也不会太过激烈，虽不可能一朝便能过关，可在下一次早朝到来之前，漕运折子势必将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同时太子一方未必便会全力反对，反倒是全力争取将此事抓在手中的可能性居多，如此一来，便给了李显以腾挪利用的空间，从而为暗渡陈仓之计创造条件，如今可好，李贤一上来就拉开架势去打了太子的脸面，双方之间已难有妥协的余地，尖锐的矛盾冲突之下，政争经验明显不足的李贤自不可能稳得住阵脚，于是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地往外喷，这就造成了眼下这等极端被动的局面，倘若李显再不出头的话，光靠李贤的能耐，已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而这显然是李显万万不愿看到的结果。

    “父皇，儿臣听了诸位大臣的议论，颇有茅舍顿开之感，心中亦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显出列的速度不是很快，很有种不紧不慢的稳重感，出了列之后，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李贤的身旁，可就是这么一站，原本已将暴跳发作的李贤却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竟就此沉静了下来，一众朝臣们攻讦了一阵子，见李贤没反应，未免也就觉得有些个无趣，渐渐地也就安静了下来，待得大殿上已是风平浪静之际，李显这才对着高坐龙床上的高宗一躬身，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哦？显儿对漕运一事亦有涉猎么？那好啊，就说来听听罢，说错了也无妨，朕不怪尔便是了。”高宗是懦弱了些，可并不痴愚，这一年来李显的表现他可是都看在眼中的，心中自是对李显格外高看了一眼，此时见李显丝毫没有初涉朝堂的紧张，身上反倒是透着股成熟稳重的味道，不由地暗自啧啧称奇不已，这便微笑地点了点头，一派温和地回了一句。

    “儿臣谢父皇隆恩。”李显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道：“父皇，儿臣以为六哥所言有理，诸臣工所言也不差，双方只是道不同耳。”

    “此话怎讲？”高宗原本以为李显站出来会坚决地支持李贤，却没想到李显一开口居然是和稀泥的架势，登时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李显一眼，眉头微皱地追问道。

    “父皇明鉴，依儿臣看来，道有大道小道之分，实不可同日而语，漕运关系社稷安危，漕运不畅，其害大矣，去岁大丰，危害尚不显，倘若遇饥年，若何如之，难不成天下竟有就食天子乎？是故，儿臣以为六哥所谋者大道也，比之仅顾一己之私者，其德昭焉，此儿臣之见耳，望父皇明断。”李显可不是李贤那等政争菜鸟，这一上来便是从大义上着眼，言语不多，却颇显高屋建瓴之气魄，虽没一个脏字，却狠狠地扇了先前冒出头来围攻李贤的众臣们一个响亮的耳光，硬是弄得阎立本等老江湖都不禁为之汗颜不已。

    “就食天子？呵，显儿这话说得倒也不差，只是国库不丰，朕又不愿扰民，如之奈何？”高宗还真就是个就食天子——前些年高宗总往东都跑，虽说有着武后的怂恿的因素在，其实何尝不是因着关中缺粮之故，不得已就食洛阳罢了，这会儿一听李显如此说法，不禁老脸微红，苦笑着摇了摇头，索性便给李显出了个难题。

    嘿，老爷子，还真有你的，又要马跑又要马不吃草，这等好事哪寻去？李显险些被老爷子的话给气乐了，心里头狠狠地腹诽了高宗一番，可也没辙，高宗既已出了题，不答是不成的，不单得答，还得答得漂亮，好在李显此番也是有备而来，却也并不怯场，只略一沉吟，便已慎重其事地开口道：“回父皇的话，孩儿以为事情或许可以分两步行去，其一，关中之地虽已不敷授田之用，然却尚大有潜力可挖，若能耕种得法，量产倍余实不足为奇……”

    “哦？显儿可有良策乎？”高宗身为“就食天子”，自然是深知粮食对关中的重要性，这一听李显居然有办法将关中之地的粮食产量翻倍，登时便来了精神，甚至等不得李显将话说完，便即出言打断道。

    “回父皇的话，孩儿不敢虚言哄骗父皇，量产倍增之秘说来很简单，便着落在‘轮耕’二字上罢了，若能无须轮耕，量产自多矣。”李显并不因高宗着急便一股脑地将办法说将出来，而是故意卖了个关子道。

    “殿下，您怕是不知农务罢，轮耕乃是为蓄积地力，不得不为之，若是强自耕种，不单不能增产，反倒有颗粒无收之危矣，此诚不可以胡为也。”朝中大臣大半不识农务，可阎立本却是个行家，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自信，忍不住出言打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之意，就只差没指着李显的鼻子骂其年幼无知了的。

    “唔，阎爱卿所言甚是，朕虽不曾务过农，可轮耕之理还是知晓的，莫非显儿另有妙策不成？”高宗其实是不知农务的，不过见阎立本说得如此肯定，自也就认定事实必是如此，也以为李显就是在胡言，原本强烈的兴趣立马便化为了乌有，只是抱着姑且听之的心理，随口问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四年前父皇曾赏了儿臣两个庄子，大小相当，只是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罢了，水土田亩也大体相同，按理来说，两庄之产出当是相差无多才是，其实不然，父皇可知城东之‘饼儿庄’所产与西庄之差几何么？”李显没有去理会阎立本的嘲讽，只是微笑地看着高宗，继续卖着关子道。

    “这个……，朕倒是不知，显儿就说来与朕听听罢。”高宗赏赐诸皇子的东西多了，哪可能记得住四年前赏李显庄子的事情，不过倒也不以为李显会说谎，毕竟此事在皇宫档案里皆有记载，一查便可知真伪。

    李显自信地一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好叫父皇得知，‘饼儿庄’每年所出是西庄的两倍还有余，区别便在‘轮耕’二字上，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验证，当可实证孩儿之言。”

    “哦？竟真有此事？这‘饼儿庄’是如何耕种的，显儿快说与朕知。”高宗见李显说得如此之肯定，自忖李显断然不敢在这等朝议时分信口雌黄，原本已熄灭了的兴致再次高涨了起来，霍然站了起来，满是期盼地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奥妙尽在‘循环’一道上，此法非儿臣独创，乃是儿臣家中一管事据《齐民要术》所载总结而得，大体上如是：于田地中央建一水塘，周边依次排开猪圈、鸡鸭饲养场，果园、粮田，塘中养鱼、种藕，并以之为浇灌果园、粮田之水源，以粮田所出之秸秆为饲料养家畜家禽，以家畜家禽之粪便为源，既可于塘中养鱼、种藕，又可为肥田之用，果园除产果品之外，其落叶枯枝亦是肥田之良源，如此循环利用，既可保证无轮耕之必要，又能另得果品等额外之产出，比之仅以种粮之庄，倍增不足为奇也。”李显这回倒是没再卖关子了，将“饼儿庄”的总体设计略述了一番，点出了循环利用之道。

    “好，显儿所言的法子朕瞧着甚好，若是能推而广之，何愁关中岁入不增耶，韦夕机何在？”高宗虽不懂农务，可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也颇觉合理，心情自是振奋不已，不待众臣有所表示，高宗已点了司农卿韦夕机的名。

    “臣在。”

    若说阎立本是个农务的行家的话，那司农卿韦夕机就是行家里的专家，就在旁人尚未想明白李显所言的“循环利用”之奥秘何在时，韦夕机已是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所在，正自激动不已间，突闻高宗点了名，自不敢怠慢，紧赶着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应诺道。

    “韦爱卿乃老司农了，依爱卿看来，显儿所言的法子可行否？”高宗虽相信李显不敢在朝堂上肆意浮夸，可毕竟还是不太放心，这便谨慎地出言咨询道。

    “陛下明鉴，依微臣看来，此法从道理上能说得通，然，是否可行尚虚实地验证，在未曾见到实证前，微臣实不敢妄言。”韦夕机是个极为谨慎之人，尽管内心里已相信了李显所言的办法可行，可在回答高宗的咨询时，依旧谨慎地持保留之态度。

    “嗯，韦爱卿乃老成谋国之臣，朕信得过，此事便交由爱卿具体负责好了，若是真能在关中推广开去，实功莫大焉，朕颇是期待。”高宗一高兴，浑然忘记了先前正争执着的漕运之事，兴奋无比地对韦夕机下令道。

    “是，微臣自当慎而行之，定不敢有违圣意。”高宗既已下了决心，韦夕机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应了诺，而后躬着身子退回了原位。

    呼……总算是将局面扳回了一些，该死的老六，可别再出啥妖娥子了！这一见场面已因自己的努力而大为改观，李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趁着高宗与韦夕机君臣奏对的当口，脑筋飞快地运转了起来，紧张地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趁胜追击之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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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力挽狂澜（下）

﻿    就目下的形势而论，漕运折子要想顺利通过可能性已是不高，至少在此番朝议上是绝无这等可能——且不说太子那头因着脸面问题，绝对会拼死拦截，便是高宗也未必敢轻易地定下如此重大之事，很显然，摆在李显面前的并不是折子通不通得过的问题，而是如何尽可能地引动太子心底里掌控权柄的欲望，要想做到此事，那就必须先得镇住场面，将因李贤的鲁莽行为所横生出来的尖锐矛盾抹平，至不济也得让矛盾缓和下来，而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李显实不敢断言自己一定能做得到，可惜他没得选择，哪怕再难也得上了。

    “父皇明鉴，儿臣先前所言之新耕之法虽能有奇效，只是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欲行此法，须得近水源之地，或是广修水渠以为蓄水之用，若不然，恐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忧，且此策仅能略解关中田地不足之虑，待得人口再增，恐还得有缺粮之虞，故此，儿臣以为六哥之建言大善，漕运之事实是刻不容缓，当速行之，至于所需之钱粮，依儿臣看来，六哥之策实老成谋国之大道也，望父皇明断。”韦夕机方一退下，李显立马站了出来，趁着高宗心情好的当口，明确地表态支持李贤的建议。

    “唔。”

    高宗因为自幼体弱的缘故，对酒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也就是大宴群臣时应景儿喝上几盅罢了，平日里基本上滴酒不沾，于他而言，酒基本上也就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罢了，若是能从发酒牌上整出些钱财去治河工，高宗心里头其实是赞成的，然则他却不能不考虑到此举对民间的影响，也不能不考虑到群臣们的反对意见，实不好在这等场合下随便表态，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派若有所思状地点着头，却半天都没给出个明确的答案来。

    “禀陛下，微臣以为周王殿下此言差矣，朝堂举措当以便民为要，岂可与民争利乎？微臣实是不敢苟同。”就在高宗沉吟不决之际，一名身着御史官服的中年官员突然从文官队列的末尾窜了出来，高声地反对道。

    “萧御史口口声声为民请命，想必是心怀社稷之人，小王佩服不已，只是小王却有一疑问在心，不知萧御史可清楚这京师上下有多少的酿酒坊，又是何人所有，请萧御史赐教。”李显侧身一看，见冒将出来的是太子亲信之一的监察御史萧明，心头不禁微沉，再一看群臣也有着蠢蠢欲动之迹象，自是不敢怠慢，不待众人发动，便即毫不客气地反击了过去。

    “这……”萧明显然没想到李显所提的竟会是这么两个问题，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他不过就一御史罢了，哪能查得到翔实之数据，硬是被噎得老脸微红，可又不甘心就此认输，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反问了一句道：“殿下既如此问，想来心中定有成数，下官愚鲁，请教殿下高明。”

    “呵，萧御史怕是要失望了，小王心中并无成数。”李显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先说了半截子话，待得萧明眼镜一亮，准备趁势发动反扑之际，突然话音一转，笑眯眯地开口道：“不过，小王之六哥对此却是了如指掌，萧御史这个问题怕也只有六哥能回答得出来。”话说到这儿，李显也不管萧明的脸色有多难看，对着李贤一拱手道：“六哥，您请。”

    经过李显如此这般地打岔了一番之后，李贤浮躁的心气自是早就恢复了平静，此际见李显如此谦让地将自个儿又拱了出来，心中暗自感激不已，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讲客套的时辰，李贤只是感激地看了李显一眼，而后略向前行了一小步，对着高宗一躬身道：“启禀父皇，儿臣所奏之法皆有根据，并非凭空臆想，据查，京师周边，仅在京兆府登记在案之酿酒坊便有大小四十三间，各府庄园自酿之酒坊尚且不算在内，除两家规模不大的为民间商者所创外，其余诸酒坊皆是世家所有，其中以杜、叶、许三家为最大，光是此三家每年所出之酒便有五万斤之数，换算成粮食，则共需耗粮三十余万斤，算上全京师一年耗在酒上的粮食，便足足有近两千石之多，其数惊人，若以整个关中计，此数恐得再多十倍有余，关中之地之所以缺粮，酿酒所耗过巨亦是其中之根由，以致朝堂不得不从江南调粮，有鉴于此，发酒牌以征河工之用，自是合情合理，还望父皇明鉴。”

    “轰……”

    李贤如此翔实的数据一摆将出来，满大殿的朝臣们先是为之一愣，而后便即乱纷纷地议论了起来，声音之噪杂简直如同滚开了水一般，但却无人敢当场站出来质疑李贤的话语。

    “父皇，儿臣以为六弟、七弟所言虽是颇有道理，然，一者兹体事大，不可仓促定夺，二来六弟所言之数据尚需核实，今日实不合下一结论，依儿臣看来，不若再议也好。”眼瞅着李贤哥俩个在那儿一唱一和地玩着默契，太子实在是坐不住了，尤其是看到一众朝臣尽自私议，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唱反调，李弘不由地便急了——真要是河工折子就这么通过了，以李贤、李显哥俩个的手腕而论，河工一事所涉及到的工、户两部以及司农寺还不得被这两家伙搞得个天翻地覆，那可不是李弘能接受的场面，故此，尽管满心的不愿，李弘也不得不站将出来，以图将事情押后处置。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还请陛下明断。”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河工一事非同小可，骤然定夺恐多遗误，当慎重以行。”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当详探后再行计议。”

    ……

    太子毕竟监国多回，其所拥有的心腹与人脉可不是李贤哥俩个能比得了的，这不，太子话音刚落，呼啦啦便站出了一大帮附议的官员，其中不凡有乐彦玮、卢承庆这等宰辅大臣，与此同时，许多原本不怎么参与诸皇子争斗的官员们也因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全都站了出来支持太子的意见。

    “哼！”

    这一见太子那头兵强马壮，而自个儿这边就小鱼小虾两三只，李贤的脸色登时便晴转多云了起来，冷着脸哼了一声，似有就此悍然出头抗争一回之迹象。

    不好，老六这厮又要犯浑了！李显早就在注意着李贤的神情变化，这一见李贤有盲动之迹象，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顾不得许多，赶忙抢在李贤之前站了出来，对着高宗一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太子哥哥所言甚是，仓促不可定大事，当详究之后再议，恳请父皇圣裁。”

    “嗯，显儿此言甚合朕意。”高宗这会儿心里头原本也没拿定主意，自是不想就此轻易地下个结论，此际见李显自己提出了暂缓，自无不应之理，这便夸了李显一句，而后方才将目光转向脸色不愉的李贤，略一沉吟道：“诸臣工皆以为此事须暂缓，贤儿以为如何啊？”

    如何？到了这般田地了，李贤纵使再有着千般的委屈，万般的不愿，他也不敢说个“不”字了，没奈何，只好深深一躬，简短无比地回了一句道：“父皇圣明。”

    “嗯，那好，此事便下回早朝再议好了，诸爱卿皆须努力，群策群力以成河工之大计，朕甚期许之。”高宗虽不想在这等朝争激烈时对河工一事下决定，可内心深处还是很想能将河工之事一举摆平的，这便在言语中为河工的事情定了个调子。

    “臣等谨遵圣谕。”

    高宗放了话，诸臣工自是不敢怠慢，齐刷刷地躬身应诺不迭，只是没等众朝臣们直起身板，高宗已然起了身，径直向后殿转了去，显然是不准备再议其他事情了的。

    “退朝！”

    这一见到高宗已起身离开，司礼宦官高和胜赶忙一甩手中的拂尘，宣了一声之后，领着一众小宦官们追在了高宗身后，也转进后殿去了，一场争斗激烈的朝议到了此时便算是告了个段落，只是满殿之人都清楚这不过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罢了，真正的狠斗只怕还在后头。

    “哼！”高宗一走，自感受了挫折的李贤是半刻都不想再呆在朝堂上了，朝被群臣们围着的太子处瞄了一眼，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便转身向殿外行了去，走前甚至都忘了要跟李显打个招呼，显见其心中的怒火有多高。

    唉，这个菜鸟，不都说得好好的么，这河工折子不就是一障眼法罢了，还计较那么许多作甚，真是个没所谓的家伙！这一见李贤负气而去，李显硬是被弄得哭笑不得，可这当口上又不好说些甚子，只能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既懒得到太子跟前凑热闹，也不想去追李贤，索性独自一人溜达着向宫外行了去，却没想到还没等他走到宫门处，后头便传来了一阵疾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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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妥协的艺术（一）

﻿    “周王殿下请留步！”

    能将已频于破败的局面生生扳了回来，李显的心情其实不错得很，出宫的脚步自也就轻松自如无比，左右也无须赶时间，素性便慢吞吞地磨蹭着，却没想到后头竟传来了声急吼吼的招呼声，登时便令李显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来的是司农韦夕机，心中一动，已猜出了其之来意，这便笑着站住了脚。

    “殿下，下官冒失了，实是因此事紧急，下官不得不如此，还请殿下海涵则个。”韦夕机身居九卿之高位，可也就是五十不到的年龄，算得上官运亨通之辈，然则为人却甚低调，这一见李贤回过了身来，赶紧一路小跑地到了近前，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道了声歉意。

    “不碍事，韦司农有事尽管吩咐，但凡小王能办到的，断不会推辞。”

    李显这一世虽与韦夕机无甚交情，可上一辈子却与其相交甚厚，此时得遇“故人”，自是不会摆甚亲王的架子，很是客气地拱手还了半礼，笑着回了一句道。

    “多谢殿下慷慨，下官既奉了圣旨，要以殿下之农庄为本，行推广之事宜，自不敢有所懈怠，恳请殿下能恩准下官带同司农寺同僚一并进庄考察。”韦夕机亦是此番朝堂大洗牌的受益者，刚从司农少卿被提拔为正卿，虽说并非太子嫡系，可在政治立场上却是偏向太子一方，往常因着公务之故，也属东宫常客，此番前来寻李显，怕的便是李显因其亲近太子而有所刁难，可此时见李显一派好说话的架势，心中立马暗自松了口气，赶忙将来意道了出来。

    “此事易耳，小王回府交待一下即可，韦司农何时要去都成，这样罢，小王明日正好得闲，韦司农若是方便，就约在明日好了，小王自陪韦司农走上一遭，如此可成？”李显深知韦夕机乃是个有能力的实干家，自是有心将其拢入麾下，这便毫不犹疑地应承了韦夕机的要求，甚至提出要亲自作陪。

    “下官实不敢劳动殿下大驾，但得殿下准允，余愿足矣。”韦夕机年纪轻轻便能名列九卿之一，自不是书呆子型的人物，这一听李显话里有着明显的示好之意，心里头立马咯噔了一声，他可不想轻易卷入诸皇子的狠斗中去，忙不迭地略退了一小步，躬身婉拒了李显的好意。

    “韦司农觉得如何好便如何算，唔，此为小王之印信，庄中之人一见便知，韦司农去时只须出示便可随意为之。”李显虽很是看重韦夕机，也真的很想将其拢在手中，但却不会急于求成，左右来日方长，李显自不愿过分相强，这便伸手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递到韦夕机的面前，笑着说道。

    “多谢殿下抬爱，殿下事忙，下官就不多打搅了，告辞。”韦夕机见李贤没有坚持要作陪，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禁有些歉然，恭敬地双手接过李显递过来的玉佩，后退了两步，躬身谢了一声道。

    “嗯，也好，韦司农自便罢。”李显饶有深意地看了韦夕机一眼，也没再多废话，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地转身向宫外行了去，这才刚逛荡着出了宫门，结果又被人给拦住了。

    “殿下，您可算是出来了，我家殿下请您过府一叙。”张彻显然是等得急了，这一见李显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宫门，几乎是窜一般地凑了过去，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嘿，老六那厮怎地总改不了这急躁的性子，得，不见还不成了！李显今日可是一大早便起了的，练武本就耗体力，再加上早朝上又狠斗一把，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是有些子疲了，本打算这便回府休息的，可一听李贤有请，却又不好不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应允了下来，乘马车直奔璐王府而去……

    “六哥，小弟来了。”

    李显如今跟李贤混得倍儿熟，进璐王府就跟进自家门一般，压根儿就用不着通报，直接逛荡着便去了后院的书房，方才一进屋，入眼便见李贤正黑着脸端坐在几子后头，那副怨气冲天的小样子，瞧得李显又好气又好笑，只不过李显也算是见怪不怪了的，这便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也不待李贤右所反应，便随意地走到李贤对面端坐了下来。

    “哼，那厮欺人太甚，孤断不与其干休，七弟可愿助孤？”李贤自觉今日早朝吃了大亏，心里头百般的不甘心，这一见李显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瞪圆了眼，怒火万丈地嚷了一声道。

    “六哥这是说哪的话，小弟与您乃是一体的，何来助不助之说，莫非六哥这是要打小弟的脸么？”眼瞅着李贤此时正在气头上，李显自是清楚此时不是跟其讲道理的时候，这便假作生气状地拉下了脸，皱着眉头，不悦地反问道。

    “你……，唉，七弟海涵，为兄只是气不过那厮仗势欺人罢了，实不是要与七弟生分。”李贤本正生着气，可一见到李显不高兴了，先是一恼，而后便即冷静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很是不甘地叹了口气道。

    “六哥，小弟说过多回了，河工上的事您是断争不过那厮的，再说了，真要是父皇将此事交于六哥，反倒易遭小人构陷，您又何必执着一时之得失呢，若是此时与太子哥哥硬碰，两败俱伤之下，只怕白白便宜了旁人，此诚不可以不防！”李显此时又累又饿，实在是不想再绕着弯子去劝解李贤，索性板着脸教训起李贤来了。

    “孤……，孤也就是一时忘了，嘿，七弟莫急，为兄，啊，为兄断不会再有闪失了的。”被李显这么一通子埋汰下来，李贤先是一愣，接着便想起了是他自个儿早朝时没按事先商量好的路线走，以致闹出了如此多的波折，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红，有些子赫然地解释了一番。

    “六哥无需自责，其实眼下的局面并不坏，依小弟看来，甚或比原先之计划稍好也说不定。”李显很清楚李贤的个性刚直得有些刚愎，自不想过为己甚，这便脸色稍缓地下了个断言。

    “哦？此话怎讲？”

    李贤生气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在早朝上吃了鳖之故，更多的则是在担心预订的计划无法实现，着急上火之下，这才显得有些子冲动，此时一听事情似乎有转机，立马来了兴致，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六哥，父皇让你我兄弟帮办朝务之本意便是不希望朝中局势一面倒，而今冲突既起，父皇那头自不会坐看六哥平白受了委屈，该帮的多少还是会帮的，大势上如此，六哥又何必顾虑太多哉，其二，治河工理漕运一向是父皇之心愿，六哥的本章自是合父皇之心意，之所以不当场圣裁，一是恐此策有疏漏之处，须得好生计议一番，方敢有所决断，二么，也是不忍伤了太子哥哥的面子，尤其是后一条，还望六哥牢记在心的好，换而言之，此河工折子应是能过，只是却很难由六哥您来操办，这一条小弟去岁便已说过了，自不再多言，而今之计，莫过于如何借势而为罢了，其余诸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李显实是怕了李贤的冲动性子，惟恐这主儿一个孟浪之下，再次整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这便索性将话说透说重上一些。

    “唔，七弟所言甚是，是为兄急了些。”李贤本就是个聪慧之辈，自不会听不出李显这等说法的本意是为了他李贤好，话虽不甚动听，可情与理却是真实无比，心中一暖，有些子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再次出言道了声歉。

    呵，有进步嘛，这就肯认错了？李显重话一说完，心里头不禁也稍有些悔意，怕的便是李贤老羞成怒，可此时见李贤破天荒地自承其错，倒是被弄得一愣，不过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笑着道：“六哥不必心急，若是小弟料得不差的话，母后那头极有可能会出面推动河工一事，真到那时，急的便该是太子哥哥了，妥协是必然之事耳，只看如何交换罢了。”

    “唔，七弟打算如何与那厮交换？”李贤默默地想了想，觉得李显的分析颇为有理，只是并不敢完全肯定，这便谨慎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不好说，得看母后那头的动作方可定夺，此时你我兄弟万不可盲动，坐观其变好了。”李显只是凭直觉断定武后不会在这等大事上保持缄默，但却无法准确地推断出武后将会如何动，自也就很难定出个完善的应变计划，面对着李贤的追问，李显也就只能含糊地回答道。

    “既如此，那便先这样也罢，时候不早了，七弟便留下与为兄一道用了膳再去可好？”李贤想了想，也觉得此事牵涉面广，其中变数太多，实难以做出个准确的预测，更惶论相关应变计划了的，自也就此释然，自失地笑了笑，出言挽留李显道。

    “故所愿，不敢请耳。”李显一来是腹中空空，懒得再往自家府上赶，二来么，也有心跟李贤多套套近乎，这便掉了句文，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李贤见状，自也跟着笑了开了，一时间满书房里尽是小哥俩惬意的笑声在盘旋回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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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妥协的艺术（二）

﻿    “娘，娘，呜，唔，娘……”

    懿德殿的卧房中，小公主李令月身着一身粉红单裙，裸着一双肥嘟嘟的白净胳膊，兴奋地在宽大的胡床上爬来爬去，时不时地还翻上个跟斗，口中含含糊糊地叫着，白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就宛若刚熟的苹果一般可爱。

    “小妮儿乖，来，到娘这儿来。”

    端坐在胡床边的武后一脸慈爱地看着欢闹不已的小东西，轻轻一扬手，跟变魔术一般变出了枚红彤彤的干枣子，托在掌心，颠动了一下，笑眯眯地诱哄着。

    “娘，娘，要，要……”

    一岁半的小太平刚长了几颗大牙，如今正值磨牙期，最喜欢的便是啃红枣，这会儿一见武后拿出了大红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立马便瞪圆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红枣看了好一阵子，突地发出一声欢呼，而后连滚带爬地向武后处窜了过去，一边还含糊地叫嚷着，别看个小，爬起来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那副急迫的小样子逗得武后大笑不已。

    “禀娘娘，许相已到了两仪殿，请娘娘示下。”

    就在武后娘儿俩笑闹之际，懿德殿主事宦官严德胜从房外匆匆行了进来，这一见武后正逗弄着小太平，脚步不由地便是一缓，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躬身禀报道。

    “嗯，知道了。”

    一听许进宗已到，武后并没有甚特别的反应，头也不回地吭了一声，一把将已爬到了身边的小太平抱进了怀中，亲昵地搂了搂，这才爱怜无比地将红枣塞到了小太平的手中。

    “呜呜，娘，唔……”

    小太平一拿到红枣，可是得意坏了，一口便往嘴中塞了去，一边啃咬着，一边支支吾吾地瞎嚷嚷着，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样子着实可爱到了极点，饶是武后心中有事，可还是忍不住多逗留了好一阵子，这才趁着小太平不注意，悄然行出了卧房，领着一众宦官宫女们向两仪殿行了去，然则还没等武后行出懿德殿的后殿，背后便传来了小太平的嚎啕大哭之声，武后的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可最终还是没有回过头去，领着一众人等径直去得远了，惟剩小太平伤心的哭嚎声在殿中回响个不停……

    许敬宗并不是独自一人到的两仪殿，实际上，此时殿中还有两名身着浅紫袍服的青年官员在，一人浓眉大眼，身高臂长，身上穿的虽是五品文官的袍服，可精气神却颇有武将之风，这人正是北门学士中两大首领中的周思茂，至于另一面目俊朗者则是与周思茂齐名的刘祎之，此二者皆弘文馆出身，文名噪于一时，又经武后看重，得以借封禅泰山之机提升入五品官之列，算是当今大唐之新贵。

    殿中三人说起来都是武后一党中人，照理来说，该是彼此关系融洽才是，可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别的不说，光是看站位便能看得出些蹊跷——许敬宗老神在在地站在了前墀下左手边的最靠前的位置上，一派当仁不让之状，当然了，以他许敬宗侍中的身份，站这个位置亦属理所当然之事，可刘、周二人显然不买许敬宗的账，不是站在许敬宗的身后，而是跑右手边去了，虽不曾与许敬宗并列，可分庭抗礼的意味却是明摆着的，不仅如此，刘周二人还凑在一块低声地窃窃私语着，分明是把许敬宗当空气看了，至于许敬宗么，似乎对刘周二人的不敬之举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连看都不曾向刘周二人处看上一眼，然则其眼底深处不时闪过的一丝丝阴霾却暴露出了许敬宗之本意。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尖细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殿中的三人自是顾不得再玩那些个小心眼，忙不迭地各自整了整官袍，躬身而立，恭候着武后的到来。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

    一阵脚步声起处，武后在一群宦官宫女的簇拥下，从后殿转了出来，径直走上了前墀，毫无顾忌地端坐在了龙床上——按大唐律法，龙床只有皇帝能坐，旁人坐将上去都是砍头的大罪，哪怕武后身为皇后，也没资格坐上龙床，然则武后竟就这么坐下了，还坐得极为的放松，登时便令许敬宗等人的眼神都为之一凛，然则却都不敢有旁的表示，只能是各自躬身问了安。

    “免了，希美（刘祎之的字），本宫交代的事都办得如何了？”端坐在龙床上的武后身上再无一丝先前在懿德殿时的柔情，有的只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饶是殿中三人皆非寻常之辈，也不禁被这等威压镇得心头狂颤不已，可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头顶上已传来了武后平静里带着丝丝肃杀的问话声。

    “回娘娘的话，微臣自领了娘娘懿旨起，便与诸般同僚彻夜商议此事，经三日里反复推演，微臣等大体认同璐王殿下的河工折子确有可观之处，若依此行了去，或许真能了结漕运之难题。”刘祎之正自心神震动间，突听武后点了自己的名，不由地微微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抢了出来，躬身回答道。

    “嗯，成算几何？”武后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皱了下眉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稍显慎重地问道。

    “娘娘明鉴，臣等推演的结果是六成，只是所需的怕不止千万之数，依臣等估计，非一千五百万贯难成其事。”这么一问一答之后，刘祎之已是彻底平静了下来，待得武后见问，不慌不忙地一拱手，语气肯定地回了一句道。

    “一千五百万？倒也不算多，尔等对此事有何看法么？”武后眉头一扬，似乎压根儿就不在意多将出来的这五百万贯之数，只是呢喃了一声之后，便即追问起一众北门学士们的定策来了，

    “这个……”刘祎之显然对一众北门学士们公议出来的定策持保留意见，此时听得武后问起，脸色微微一变，竟踌躇了起来。

    “启禀皇后娘娘，臣等公议之后，认定此策可行，却不可由璐王殿下行之，建议皇后娘娘将此事交由臣等去办，以臣等之能力，再有皇后娘娘之支持，断无不成事之理！”刘祎之尚在犹豫之际，周思茂已昂然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哦？是么？”武后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侧脸看向了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的许敬宗，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句道：“许相，您老对此可有何见教？”

    许敬宗微一躬身，长长的寿眉抖了抖，一脸平静地开口道：“回娘娘的话，老臣曾听过一个笑话，颇觉有趣，不敢藏私，特献将出来，供皇后娘娘一笑——市井有传虎牙能治痿症，由是大贵焉，一齿值千金而难求，某人闻之，大喜，自言发财在即，遂孤身上山，欲寻虎拔牙，旁人劝之曰：‘虎牙虽好，须得有命。’，其不信，以为旁人妒其发财，遂决然上山，途遇一虎，其大呼：‘留下牙来！’狂扑而上，时值虎饿，见有人来，大喜，一口咬之，食焉，旁人叹之：实乃要钱不要命的主！”

    “噗嗤！”

    许敬宗的话说得慢吞吞的，表情也木讷得很，实在不像是在说笑话的样子，然则武后何许人也，只一听便知许敬宗这是拐着弯子在骂周思茂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你……”

    周思茂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自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会听不出许敬宗在骂人，登时便被气得面色铁青无比，然则武后在上，他自不敢放肆，硬是一口气咽不下去，生生被憋得难受至极。

    “许相风趣不减当年，老当益壮，实社稷之福也，本宫许久不曾如此乐了。”武后笑意盈然地赞了许敬宗一句，而后对着尴尬无地的刘、周二人一挥手道：“尔等之意本宫知晓了，此事再议，都退下罢。”

    “是，臣等告退。”

    刘、周二人满怀信心而来，却被许敬宗一个闷棍打得晕头转向不已，此际见武后挥退，尽自心中不服，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告辞而去了的。

    “许相，年轻人不懂事，历练不足，有些傲气也属寻常，还望许相多多提携后辈方好。”武后心思玲珑得很，自是知晓许敬宗这是在借故教训刘、周等人，这便婉言地劝解了一番。

    “娘娘放心，老臣自不敢因私虑而误公事。”许敬宗从来都是个记恨的主儿，对那帮子北门学士的猖狂实在是看不过眼去，早有心给他们一些教训，哪怕武后出面说和，他也不会改变心意，只不过回答起来却显得诚恳无比。

    “许相的话，本宫信得过。”出于御下的需要，武后本心也不希望许敬宗与北门学士一团和气，之所以出言劝解，其实也不过就是意思一下罢了，自不会在此事上多费唇舌，只提点了一句，便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依许相看来，这河工折子一事本宫当如何处置方妥？”

    “璐王殿下贤能，老臣可是感佩得很啊。”许敬宗没有直接回答武后的问题，而是捋了捋胸前的白须，感慨万千状地回了一句道。

    “哦？”

    武后眉头先是一皱，而后又是一扬，轻咦了一声之后，眼神渐渐地锐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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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妥协的艺术（三）

﻿    李贤的河工折子一上，朝野为之震动，数日来，京师上下热议不绝，大体上来说，支持者少，而反对者众，尤其是李贤折子里所提到的酒司、车马牌之构想更是激起骂声一片，在有心人的暗中推动下，对李贤的攻讦有着越演越烈之势，不知有多少朝臣都已暗中备好了弹劾本章，就等着下一次早朝时群起发难了。

    事到如今，朝局大势对李贤、李显这小哥俩来说，可谓是不利已极，然则小哥俩个似乎对此等即将来临的大难毫无所觉一般，浑然不加理会——李贤借口读书闭门谢客，不但不见外客，便是连他自己的心腹手下也不见，至于李显么，则一如往常，除了练武之外，旁的事情一概不加理会，谁来拜访都接见，可却绝口不提河工折子之事，但凡抱着打探消息之心前来者，无不扫兴而归，愣是没见谁能从李显口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准信。

    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当然不可能，别的不说，就李贤那头所谓的闭门读书，其实只是怕被外人看见其焦虑万分的情形，不得不关门躲将起来罢了，至于李显么，虽说谈笑一如往昔，可实际上内心里的煎熬一点都不比形之于色的李贤来得低——河工折子乃是李贤兄弟俩踏上朝堂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若是不能一炮打响，接下来可就得过上一段很长时间的苦日子了，在所有不利影响都消散殆尽之前，哥俩个啥事都做不了，而这个时间恐怕非得两、三年不可，很显然，无论是李贤还是李显都耗不起这个时间，自不可能不着急上火，只不过李显很清楚此际不是盲动的时辰，唯有稳守方是最佳的选择，哪怕等待的煎熬再苦，也只能硬顶下去，李显有理由相信事情很快便会出现转机，唯一不敢确定的只是这转机将在何时到来而已。

    “停，殿下，末将说过多次了，使枪当去如箭，归如线，似殿下这般使枪法，一旦上阵，断挨不过敌手一枪之挑，看好了，末将再演一遍。”

    李显的心因着河工折子一事焦虑得很，虽说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儿，闲时看不出什么，然则一到演武场上，手底下便有了乖谬之处，一套长枪基础枪术走将下来，用力不是大了，便是小了，招式间的串联更是破绽百出，直瞧得前来执教的李伯瑶大皱眉头不已，到了末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李伯瑶不得不叫了声停，又亲自给李显示范了一番，但见李伯瑶枪出如闪电，拨把抱枪如龙戏水，撤步批枪地动山摇，着实威风无比。

    “都看清楚了么？”李伯瑶一趟枪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收枪一立，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显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是，小王知错了。”

    李显尽自心中有事，可还是被李伯瑶的枪法所深深地吸引住了，深吸了口气，恭敬地回答道。

    “那好，重来！”

    这一年余的接触下来，李显所表露出来的习武之天赋以及毅力李伯瑶全都看在眼中，虽说表面上对李显依旧是不假辞色，可实际上心底里已是真将李显当弟子看了，除了《卫公兵法》之外，一身本事已是倾囊相授，对李显的要求自然是格外的严格，此时见李显认了错，李伯瑶也就不为己甚，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小王遵命！”

    李显高声应了诺，而后狠命地甩了下头，将脑海里的杂念全都赶了开去，慎重其事地将竖持着的长枪端平了，蓄力待发，枪未出，枪意已是盎然而起，那等岳峙渊渟的气势一出，已是颇具大家之风范，所差的不过就是招式的纯熟而已，看得李伯瑶暗自感叹不已——所谓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说的便是枪法易学难精，而这个“精”绝大部分意义就在气势的养成上，有了精气神，这才有成为枪中高手的可能性，寻常之辈可能练了一辈子的枪都无法培养出气势来，便是李伯瑶自己也是习枪数载之后才慢慢体悟到气势的韵味，这都已算是天赋异禀的了，可李显倒好，习枪不过半年，居然已养成了气势，虽说尚显稚嫩，可毕竟已成了气候，这等妖孽一般的天资着实令李伯瑶感慨之余，又深感惋惜的，时常想若李显不是天家子弟的话，实可算是卫公一脉的最佳传人了的。

    这年月的枪可不是后世影视节目里常有的那种红缨枪，而是比长矛短上一些的槊，长约一丈二，枪尖也不是圆锥形的，而是细长如刀刃一般，只是比刀刃要厚上三分，真要拿个比方的话，或许更像是《三国演义》里张飞所使用的丈八蛇矛，就算是木柄所制的家伙都足足有近三十斤的分量，加之枪身细长，哪怕是简单的控制重心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遑论要舞动出招式来了，而这对于已打熬了一年余基础的李显来说，显然不算太大的问题，枪一使开，风声虎虎，枪花绚烂间，杀气横空，招式上虽尚显稚嫩，威风却已初显。

    “好！”

    “殿下威武！”

    ……

    李显精神一集中，枪自然也就耍得漂亮了许多，尽管只是基础枪术，可一趟套路走将下来，当真是人如虎、枪如龙，萧潜、凌种等王府亲卫将领皆是识货之人，自是纷纷叫好不迭，便是李伯瑶这等不苟言笑之辈都暗自颔首不已。

    “殿下，有消息了。”

    李显刚收枪而立，尚来不及喘上一口大气，高邈已拿着张湿巾凑到了近前，趁着给李显递毛巾的当口，小声地禀报道。

    呼……，总算是要开始了！高邈虽没明说是何消息，可一看其脸色，李显便知晓这消息的意味之所在，不由地便大出了口气，始终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可也没急着出言追问，只是呵呵一笑，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提枪走到李伯瑶的身前，一躬身道：“小王演枪已毕，请将军指点。”

    “三日后习《霸王枪》。”

    李伯瑶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显，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丢下句话，便即一转身，径自离开了小校场。

    霸王枪？哈，爽！李显习武年余，平日里没事倒也收集了不少武之一道的信息，自是清楚这《霸王枪》据闻乃是传承自一代盖世英豪西楚霸王项羽，虽不知传言之真假，可枪法精深却是不争之事实，乃是当年李靖杨威战阵的枪术，李显自是早就想学，只是不得其便罢了，此时得了李伯瑶的准信，尽管惦记着高邈带来的消息，可还是忍不住怪叫了一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殿下……”

    李显兴奋异常，可高邈却是忧心忡忡，这一见李显光顾着兴奋，浑然忘了正事，心思自是更重了几分，偏生此处人多嘴杂，实不是谈机密的好场所，无奈之余，也只好低低地唤了一声，算是给李显提个醒儿。

    “嗯。”

    高邈急，李显却是不急，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长枪丢到了凌重的手上，一派轻松地便向王府内行了去，高邈见状，忙跟在了李显的身后，一路无语地直抵书房。

    “殿下，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刘祎之、周思茂等十数名大臣联名上了本章，保举殿下您主持河工大局，这……”方才一进书房，高邈已是憋不住了，紧赶着便凑到李显身旁，满是担忧地禀报道。

    嗯哼？好家伙，还真跟老子来这一手，厉害！李显虽对此局面早有预料，可乍一听此言，还是心头为之一沉，不过也不是太在意，这不过就是一石三鸟的计谋罢了，说穿了也没啥奥妙可言——刘、周等人背后站着的可是武后，这个所谓的联名保本自然是出自武后的授意，内里自有着三重蹊跷在，其一，表明武后对于治理河工一事是持赞同意见的，其二么，将治理河工这么块肥肉抛到三位皇子面前，让兄弟三人就此展开争夺，从何使得原本就乱的朝局更乱上几分，为其出面理政制造机会，至于其三，那就是趁机离间一下李贤与李显之间的关系，很显然，二王联盟已引起了武后的高度重视，必欲败坏之而后快。

    武后这一手确实玩得漂亮至极，可惜对于李显来说，却毫无作用，道理很简单，如果李显此番的目的便是河工之事的话，武后这一招绝对能奏奇效，所引发出来的乱子也绝对不小，问题是李显压根儿就没打算将河工事宜揽到自个儿怀中，实际上，河工不过是明修着的栈道罢了，科举之事才是李显所要的陈仓小道，从这个意义来说，武后这一步所谓的妙招不过只是步臭棋罢了，不单整不到李显，反而将成为李显实现预定计划的垫脚石，当然了，能不能顺利实现预定的目标，尚存在着不少的变数，此际还不到庆幸的时辰，一切尚在未定之天。

    “殿下，您看这……“

    高邈虽没有李显那般能透过现象抓住本质的能耐，可也隐约察觉到了刘、周等人的奏本不怀好意，此际见李显半天没个反应，不由地便急了起来，谨慎地唤了一声。

    “没事，待本王沐浴更衣后再说。”

    短短的时间里，李显已将头绪全都梳理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定计，自是不怎么担忧，只是此事重大，李显自不会向高邈做出解释，这便哈哈一笑，也不管高邈是啥反应，大步便向澡房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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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妥协的艺术（四）

﻿    “殿下，璐王殿下到了，人已在书房等候了多时。”

    李显不算是有洁癖之人，可对于个人卫生却是挺有些讲究的，加之心计已定，正是轻松愉快时，这澡洗将起来也就格外的舒爽，这一洗之下，足足在澡堂子里泡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在嫣红、翠柳两名大丫鬟的服侍下更了衣，摇晃着行出了澡堂，打算先回房用个膳，好生休息一番，再做计较，却没想到他才刚行出澡堂的门呢，就见高邈心急火燎般地窜了过来，紧巴巴地禀报了一声道。

    啧，这厮咋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呵，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李显本打算睡过了午觉再去李贤处的，却没想到李贤居然如此急吼吼地便亲自杀上门来了，心里头不免腹诽了李贤一把，可脸上却是平静得很，只是随意地点头吭了一声：“知道了。”而后，也没管高邈是怎个反应，不紧不慢地便向书房方向行了去。

    “六哥，小弟方才正梳洗着，不知六哥驾到，有失远迎，海涵，海涵。”

    李显刚一转过书房门口处的屏风，入眼便见李贤正屹立在窗台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后花园，似乎极悠闲的样子，然则，从其对着大门方向的一侧脸庞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与烦躁，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暗笑了一下，可脚步却并未稍停，径直走到李贤的身后，很是亲热地招呼了一声道。

    “七弟来了，坐下说罢。”

    李贤已到了好一阵子了，只是听闻李显在梳洗，自不好让人去催促，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一个澡洗得如此之久，以致于李贤都免不得怀疑李显这是不是故意在躲着自己，自是老大的不耐，将将已到了发作的边缘，然则真等李显到了，李贤却又冷静了下来，只是低头看了看李显一头披散开来的湿发，旋即便不动声色地摆了下手，一派随意状地说了一声，自个儿率先走到几子后头落了座，也不知其是有意还是没留神，李贤坐下之处乃是主位，留下给李显的却成了客位。

    我勒个去的，这厮到哪都忘不了宣布主权，够呛！李显心思敏锐得很，自不会看不出李贤这一手就是有意为之的，左右不过是在暗示他李贤才是二王联盟的主心骨，愣是令李显心里头狠狠地歪腻了一把，只不过这等当口上，李显也懒得去跟李贤计较这些无所谓的琐碎事儿，这便微微一笑，无所谓地走到李贤的对面坐了下来，击了下掌道：“来人，上茶！”此言一出，自有一众下人们紧赶着奉上新沏的香茶，而后纷纷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俩相对而坐。

    “刘祎之等人联名上本的事七弟可是听说了么？”

    李贤并没有隐瞒来意，待得一众下人们退下之后，也没去动面前的茶碗，直截了当地便开口问了一句道。

    “在六哥到前小弟也是刚得了消息，具体详情尚不尽知。”

    关于北门学士上本的事情早已在京师官场中急速弥散了开去，李显自是没必要隐瞒自个儿知晓此事的必要，这便笑着点头应答道。

    “七弟对此有何看法？”

    一听李显如此坦然地承认已得了准信，李贤的眼皮子不由地便是一跳，但并没有甚旁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六哥，您该不是以为小弟会傻到真去接了河工的差使罢？嘿，凭小弟这般年岁，就算父皇肯，一众朝臣们也未必肯，再说了，就算所有人都肯，小弟也没那个心思，不瞒六哥，小弟可是躲都来不及的。”李显哪会不清楚李贤此番急吼吼地跑了来的用心所在，也懒得再此事上多绕弯子，这便哈哈一笑，索性将事情摊开了来说。

    “七弟误会了，为兄不是那个意思。”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贤的脸色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红，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打了个哈哈，搪塞了一句道。

    不是那个意思？才怪了，你小子若是心里没鬼，急吼吼地跑来做甚，难道说想念咱府上的伙食了？切，小样！对于李贤的小心眼，李显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底里恶狠狠地鄙夷了李贤一番，可却并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呵呵地开口道：“六哥，小弟早说了，母后不会闲着的，这不，动作出来了，呵呵，母后若是真要保人，那也该保的是六哥才对，之所以保小弟，其用心何在就无须小弟多费唇舌了罢。”

    “唔，七弟所言甚是，此事棘手，七弟可有应对之道否？”

    李贤人本极聪明，先前之所以没想到这里头的弯弯绕，只不过是因身在庐山中之故罢了，此时被李显一提点，自是立马便醒悟了过来，然则明白归明白，具体该如何应对眼下这等棘手的局面，李贤依旧是底气不足，沉吟了良久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手段，不得不将难题推给了李显。

    “此事确实棘手，小弟也就仅有几点章程，实不敢言必能成事。”

    李显自是知晓眼下的局面复杂得很，牵扯面极广，几乎将朝中所有的势力全都卷了进去，比起李显一开始时所预计的还要更难缠上了三分——在李显一开始的预料中，武后一样会出手，可在李显想来，武后顶多是从旁推波助澜一下，却没想到武后居然干脆利落地大动起来了，还出人意表地保奏了李显一把，如此一来，局面立马就复杂化了，李显原本打算持有的居中调停一下两位兄长之矛盾的身份也就难以为继了的，该如何跟太子那头取得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协就成了李显眼下最为扰心的事情，实际上，被武后捧杀一把的李显还真不太适合在这等敏感时分去跟太子私下接触的，换句话说，具体该如何运作，李显也尚未完全考虑清楚。

    “七弟有话尽管直说，但凡你我兄弟联手，断没有过不去的坎！”

    经过了如此多事的考验，李贤对于李显的谋算能力之强，早已是了然于心，此际见李显面上所浮现出来的凝重不像有假，心头不禁为之微沉，赶忙出言打气了一句道。

    “六哥说得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能得六哥掌控大局，何愁大事不成。”李显笑呵呵地捧了李贤一把，而后才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而今之事，其余都好说，只是眼下你我兄弟都不宜去见太子哥哥，该如何搭上这个线怕是有些碍难了的。”

    “这又有何……”

    李贤一开始并没有领悟到李显话里的意思，一张口便是不以为然地要反驳，可话才说到半截，他已突然明白了难处之所在，不由地便是一阵语塞——李贤本人乃是彻底地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他亲自去或是派人去找太子，都不可能让太子放心得下，更别提彼此坐下来商议妥协之事了的，至于李显么，原本倒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可随着武后的捧杀，他也已是处在了风口浪尖上，他的话，太子那头一样是信不过的，再说了，就算太子肯信，李显此时也不敢轻易去跟太子详谈，只因武后既已出手，那就不可能没有留后手，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李显又如何敢贸然跟太子签订城下之盟？

    “是不太好办，七弟可有旁的计较否？”李贤苦思了良久，也没能找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无奈之余，只能是将希望寄托在李显的身上了。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冒些险，且六哥怕是还得受上些委屈。”李显早就将事情通盘考虑过了，自是心中有所定计，只是此计非得李贤配合不可，再者，李显心里头对此计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这才会跟李贤多绕了些圈子，为的便是能顺利说服李贤，此际见李贤如此问法，李显自是清楚面前这个主儿自己是没辙可想了，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这便假作为难地说了一句道。

    “哦？七弟有何妙计但讲无妨，些许委屈为兄还是担待得起的。”李贤一来是确实没辙了，二来么，在李显面前，他实不愿失了身为兄长的担待，故此，尽管并不清楚李显所言的委屈有多大，可还是满口子地应承了下来。

    “那好，小弟可就说了，若有得罪处，六哥勿怪。”这一听李贤表了态，李显自不敢怠慢，贴到李贤的耳边，低声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李贤的脸色变幻个不停，到了末了，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惊诧之色……

    北门学士们的本章就有如重磅炸弹一般，被炸晕了头的可不仅是李贤兄弟俩，东宫里的太子同样被打了个措不及防，生生令原本已做好了准备、打算在朝堂上给两位弟弟重重一击的太子李弘完全乱了分寸，气急败坏之下，不得不将一众心腹手下招进了东宫，闭门商议了良久，奈何局势复杂难明，一众人等皆有如雾里看花一般，浑然找不到头绪，太子无奈之余，只好将众人又打发了去，只留下阎立本与刘祥道两位重臣，冥思苦想地推测着各方的动态，以图找出个应变的最佳对策，正自议得纷乱之际，却见显德殿副主事王德全匆匆从书房外闯了进来，正自心烦无比的李弘立马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来。

    “何事慌乱如此？”

    李弘心里头正烦，语气里自也就透着十二万分的不耐之意。

    “禀殿下，出事了。”

    王德全见李弘不悦，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回了一句，语气紧张里透着浓浓的兴奋之情，眼神却在阎、刘两位大臣身上瞄来扫去，愣是没明说究竟出了何事，直瞧得李弘皱紧的眉头顿时便更拧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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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妥协的艺术（五）

﻿    “孤无事不可对人言，说！”

    李弘一向视阎立本、刘祥道为心腹重臣，自是不疑有它，这一见王德全在那儿支支吾吾地故弄玄虚，登时便拉下了脸来，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道。

    “啊，是，回殿下的话，奴婢刚得到可靠消息，今日午时前璐王殿下到了周王府，末时三刻，两位殿下在书房中突然争吵了起来，大闹了一场，其后不久，就见璐王殿下满脸铁青地乘车回了府，据闻，璐王殿下回府后，大发雷霆，言语中似乎是在骂周王殿下狼子野心之类的，奴婢一得此消息，自不敢怠慢，这便赶了来，还请殿下明鉴。”王德全见李弘如此说了，自是不敢怠慢，忙将内线传回来的消息一一道了出来，直听得房中诸人全都就此皱起了眉头。

    “此事当真？”

    李弘面色变幻了好一阵子，兀自不敢相信确有其事，这便沉吟地追问了一句道。

    “确实如此，奴婢不敢虚言哄骗殿下。”

    王德全很是肯定地回答了一句，还要再详细述说之际，李弘却已没有接着往下听的兴致了，只一挥手，便将王德全屏退出了房去。

    “阎公，刘公，孤怎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这里头怕是有些文章罢，不知二位爱卿对此有甚计较否？”待得王德全退下之后，李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心思不定地问了一句道。

    “应该不会罢，璐王殿下性子素急，此番河工折子乃是其所上，可如今皇后娘娘却有意让周王殿下掌总此事，以璐王殿下之个性，难免有不甘之心，言语上怕是不会平和，都是年轻气盛之辈，争执起来怕也是难免之事。”刘祥道年岁虽比阎立本稍长，可反应却一点都不慢，率先开了口，言语间似乎对李弘的疑心有些不以为然之意。

    “不然，此事怕还真有些蹊跷，同寿（刘祥道的字）兄所言虽有些道理，然，于阎某看来，恐非仅是言语间的冲突，或许是分赃不均亦有可能，只是不管是何缘由，此事对于殿下来说，都是个机会。”阎立本显然不同意刘祥道的见解，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个建议。

    “机会？这又是从何说起？”

    李弘本性聪敏得很，其实心里头早有了判断，可对于该如何应变却尚有些难以定夺，此际见阎立本点出了要害，自是有心听听阎立本对此事的最终判断，以便与自个儿心中所思做一个对比，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不管那两位殿下是真吵也好，假闹也罢，在微臣看来，于殿下而言都是大利之事，其理由有三：周王殿下虽少年老成，可毕竟年岁尚幼，纵使有皇后娘娘支持，他也断无一丝可能拿到河工之差使，殿下大可从容应付之，此为其一；其二，二王若是真闹，彼此间势必难再共存，殿下自可从中着力，分而化之，若是假闹么，那也无妨，左右就凭二王目下之实力而论，再如何使阴谋，都绝非殿下之敌手，何惧之有；其三，河工一事牵扯巨大，遍涉朝堂各部，若是落入二王之手，其后果不堪设想，然，此事大利社稷，却是不得不为，与其让二王掌控，倒不如由殿下自为之，趁皇后娘娘支持此策之际，拦而截之，断二王之念想。”阎立本老于世故，分析其时局来，自是头头是道，一番陈词道来，着实娓娓动听得很。

    “唔，诚然如此，只是母后处既支持七弟，孤若是强行伸手，不单母后不喜，七弟处怕也难见谅，若是将其再推到六弟处，岂不是为虎添翼么？”李弘久历政务，自是知晓河工之事乃势在必行之举，上次早朝之际，之所以极力反对，不过是不想此事落到李贤的手中罢了，此时听得二王起了争执，李弘便已起了将河工一事夺来自为的心，所顾忌的倒不是武后的反应，最大的顾虑恰恰就出在基本不可能拿到差使的李显身上，原因很简单，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之后，李弘已然看出李显并非池中之物，实不想将其得罪得狠了。

    “殿下所虑极是，周王殿下年岁虽幼，行事却颇具法度，实非易与之辈，若要其心服，难度自是不小，可也未必便不能达成，殿下既有此虑，何不设宴请周王殿下一叙，若能开诚布公一谈也好，若不成，亦可借机探听一下其之虚实，而后再作计较也不迟。”刘祥道显然极为认同李弘的意见，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阎公，您的意思如何？”

    李弘并没有对刘祥道的话做出表态，只是对其微微点了下头，以表嘉许，而后便将视线投到了皱眉苦思的阎立本身上，沉吟着问道。

    “试试也好，只是周王殿下人小心大，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唔，若是代价不大的话，殿下不妨先应承了下来，回头再作计较也罢。”阎立本算是跟李显在朝堂上交过一回手的了，对于李显拿捏大势的能力还是有些了解的，倒也不以为李显会是个不知变通的人物，在阎立本看来，只要能将河工事宜拿在手中，适当给李显一点甜头也未尝不可。

    “那好，孤这就派人去请七弟进宫一叙，不管成与不成，孤的礼数先尽到便是了。”一听阎立本如此说法，李弘自是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下了个决断……

    “殿下，您怎能跟璐王殿下如此吵闹，且不说他是兄长，即便不是，来咱府上，那便是客，您这一吵，万一要是传到了外头，指不定便有小人胡乱嚼舌根，若是圣上怪罪下来，那可怎生得了，唉，殿下，您这是何苦来哉……”

    周王府主院的卧房中，刚用过了午膳的李显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双腿交叠地翘着，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似乎很是随意，只是脸上的苦笑却是无奈得紧，只因嫣红就坐在榻边，正不依不饶地念叨着，那架势比起“唐僧”来，一点都不差，偏生李显对这位打小了起便照看着自己的大姐级人物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老老实实地听着之外，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与李贤的大吵本来就是在演戏，为的便是要钓太子这条大鱼，在太子那头的反应没出来之前，吵架的内幕必须保密，哪怕是对嫣红这么位贴心人儿，李显也不敢说出实情，怕的倒不是嫣红会有何不利于己的行动，只是担心隔墙有耳罢了，只因李显很清楚自家府上不怎么干净，各方安插进来的奸细不老少，事关大局之下，该有的保密万万少不得，就这么着，李显也就只能无奈地接受嫣红的碎碎念了。

    “殿下，显德殿副主事王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殿下有令谕给您。”

    就在李显满心无奈之际，高邈从房门外鬼鬼祟祟地探进了个头来，这一见李显正满脸苦恼之色地挨着训，不由地便暗自偷笑了一下，却不料李显眼尖得很，一见高邈嘴角边的笑意，立马毫不客气地瞪了过去，吓得高邈一个激灵，赶忙窜进了门来，凑到榻前，小意地陪着笑脸，细声细气地禀报道。

    哈，总算是来了，嘿，就不知道这来意里有几分的诚意在了！李显今日之所以没似往常那般午休上一把，为的便是等太子那头的反应，当然了，嫣红的埋汰也是一个因素，此际王德全既到，不但能得知太子的反应如何，更能摆脱了嫣红的埋汰，李显自是有理由高兴上一回的，也没等嫣红反应过来，李显已一骨碌跳将起来，丢下句：“嫣红姐，小王先去接了旨，回头再听嫣红姐絮叨。”话音一落，人已跑得没了影，直气得嫣红嘴都翘了起来，冲着房门恨恨地跺了下脚，可旋即却又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奴婢参见周王殿下。”

    早已等候在前院二门厅堂里的王德全一见到李显从后堂转了出来，赶忙抢上前去，深深一躬，高声见礼道。

    “王公公客气了，免礼，免礼，呵呵，小王来迟了一步，叫公公久等了，海涵，海涵。”李显似乎心情很好之状，这一见到王德全给自己行礼，李显很是客气地抱拳还了半礼，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奴婢不敢。”王德全哪敢受了李显的还礼，赶忙向后退开了小半步，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柬，很是恭敬地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高声禀报道：“殿下，太子殿下有请柬在此，请殿下过目。”

    嗯？请柬？搞得如此正式，嘿，这小子到底在唱哪出戏来着？李显本以为太子会约自己私下聊聊，却没想到李弘居然连请柬都派了来，完全就是一派大张旗鼓的架势，一时间心里头还真有些子犯起了叨咕，可这当口上却也不好多问，李显也只能是客气地伸出双手，将请柬接到了手中，翻将开来，只一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之色，眼珠子微微一转，心中已是了然，这便哈哈一笑道：“还请王公公回禀太子哥哥，就说小王习武乏了，实不敢饮酒，太子哥哥的好意小王只能心领了，容小王日后反请太子哥哥以作陪罪罢。”李显话说到这儿，不容置疑地提高了下声调道：“高邈，替本王送送王公公。”话音一落，压根儿就不给王德全反应的时间，李显一旋身，人已转回后堂去了。

    “殿下……”

    王德全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如此不给太子面子，微一发愣间，就见李显已走到了后堂口，不由地便急了起来，刚张嘴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些甚子，就见高邈已从旁拦在了其身前，一摆手，比了个手势道：“王公公，您请！”

    “唉！”

    被高邈一拦，李显早已走得没了影，王德全纵使再不甘，也没了奈何，只能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苦着脸出了厅堂，自回东宫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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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妥协的艺术（六）

﻿    “嗯，你说什么，他不来？”

    东宫显德殿书房中，端坐在几子后头的太子李弘一听完王德全的回禀，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吭了一声。

    “是，回殿下的话，奴婢无能，未能请得周王殿下前来赴宴。”

    王德全跟随太子日久，自是知晓李弘一般情况下都是个温和之辈，可一旦发起火来，那可就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凶悍，此时一见李弘气色不对，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紧赶着解释了一句道。

    “哼！”

    李弘冷冷地哼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怒意汹涌，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就此发飙，只是厌烦地挥了下手，示意王德全退下，他自己却焦躁地站起了身来，在房中来回地踱了几步，这才算是勉强将心头的怒火压制了下来，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阎立本与刘祥道二人，沉吟着问了一句道：“阎公，刘公，那小子莫非真打算接了河工的差使么？”

    李弘显然是真的生气了，言语间大失往日的温和，竟连“小子”这等不怎么文雅的词都从口中冒了出来，有鉴于此，阎、刘二人自是不敢随意出言评论此事，彼此互视了一眼之后，极为默契地都摆出了副皱眉苦思的架势，至于是不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此事，那就只有他俩自个儿心里清楚了的。

    “怎么？二位爱卿对此皆无所见么？”

    河工之事牵扯过巨，李弘实是难以持平常之心，这一见两大心腹大臣半天都没个言语，心中的烦躁自是再也压不下去了，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吭了一声。

    “殿下，依老臣看来，周王殿下未必真有心要拿住河工差使，之所以不肯奉召前来，或许是欲擒故纵之计也。”阎、刘二人虽万分不想在此事上多言，可被李弘这么一问之下，却是被逼到了墙角上，不答是不成了的，无奈之下，阎立本也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语气略带着丝犹豫地回答道。

    “欲擒故纵？此话何解？”

    李弘的心显然是已有些乱了，一时间竟无心去细细思索阎立本话里的潜台词，直截了当地便追问了起来。

    “殿下明鉴，依老臣看来，周王殿下此举或许就是买卖人讨价还价的小手腕罢了，河工之事如此重要，岂是周王殿下这等初出茅庐之辈所能担当得起的，从局面上分析，哪怕是有着皇后娘娘的插手，也不可能落到其手上，真有能力拿下河工一事者，除殿下与璐王殿下外，再无旁人，这一点想来周王殿下心中必是有数，只是因着皇后娘娘的保荐，周王殿下如今所处的位置显得极为的关键，他偏向哪一方，哪一方的胜算便要大些，此即待价而沽也，其之所以跟璐王殿下起冲突，又拒绝殿下之邀请，皆是由此而起，实无蹊跷可言。”眼瞅着李弘无法静心思考问题，阎立本尽管不愿，也只好尽力将理由详细地述说了一番。

    “唔，原来如此，孤这个七弟不去做商贾还真是可惜了，也罢，他不愿来，孤便自去好了。”李弘本性聪慧，先前是乱了心神，这会儿一听阎立本分析得有理，烦躁的心立马便安定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讥讽了李显一句。

    “殿下不必亲去，再派人去请上一回，周王殿下必至！”

    太子乃是半君之尊，轻易不可出东宫半步，此时局面复杂，更是不易轻动，阎、刘二人都是老成持重之辈，自不敢让李弘如此胡为，各自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劝谏道。

    “也好，那孤便派人再去走上一遭好了。”李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身为太子，在这等敏感时分确实不适宜出现在周王府中，别说明着去，便是便衣前往都不合适，也就没再固执己见，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阎、刘二人的进谏……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果不出阎立本所料，王德全再次去周王府催请时，李显很是爽快地便答应了下来，甚至没有半点的拖延，即刻便大摆仪仗，声势浩大无比地到了东宫，方一进入书房，没等李弘笑脸相迎呢，李显便已抢到了近前，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见了起来，那等恭敬状实无一丝的瑕疵可供挑剔的。

    “免了罢，七弟的大驾还真不好请啊，为兄可是望眼欲穿了的。”

    李弘心里确实有气，哪怕明知李显乃是河工一事上的要紧人物，可一想到面前这个弟弟居然跟自己玩起了花活，心中的不爽便不可遏制地涌了起来，脸上虽笑德和绚，可话里却明显带着刺儿。

    切，这厮说得还真有够酸的，好请个屁啊，咱这是来跟您老谈生意的，又不是叫花子，随便一喊就来啊，没见识！李显本就打算就河工一事跟李弘做上一票大买卖，这东宫自然是必须走上一遭的，不过么，若是李弘自己没个心理准备的话，这生意非得谈崩了不可，这也正是李显先前拒绝邀请的根由之所在，其用意便是在传递一个消息，那便是他李显的要价可不低，别指望随便拿个三瓜俩枣出来便想糊弄了过去，至于李弘会不会想得通婉拒里的意味，李显还真有些忐忑的，不过么，在李显看来，太子身边能人不少，即便他自己想不到，总有人能想得透，只消李弘能领会得了其中的意味，那他就一定会再派人前来催请，这也正是李显敢于婉拒李弘的第一次邀约的根由所在，此时一见李弘方一见面就说酸话，李显自是清楚其已领悟了自个儿婉拒的用心，自不会跟其一般见识，这便哈哈一笑，拱手赔了个不是道：“小弟来迟一步，叫太子哥哥好等，罪过，罪过。”

    “罢了，来了就好，来人，赐坐。”

    李显乃是解决河工难题的要紧人物，李弘自也不愿得罪其过甚，这一见李显赔了不是，自也不好再借题发挥，这便抬了下手，示意李显免礼，而后给了李显赐坐的待遇，其既下了令，自有一众小宦官忙活着抬来了张锦墩，李显也没多客套，告了个罪，便坐了下来，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着，一派恭候李弘训示之状。

    “七弟可都听说了么，刘祎之、周思茂这帮北门学士联名保荐七弟你执掌河工事宜，不知七弟对此可有甚想法么？”

    李弘于政务上的能力极为出众，可在口才方面却就只是一般般而已，别说跟机变无双的李显相比了，便是比起李贤来，也大有不如，这会儿面对着沉默不语的李显，李弘竟有些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之感，踌躇了好一阵子之后，索性来了个单刀直入。

    想法？哈，那可就多了去了，咱咋想不重要，您老咋想才是关键！李显没想到李弘憋了半天，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正事，不由地暗自好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的恭谦状，拱手答道：“回太子哥哥的话，那是大臣们抬爱，臣弟其实难负此重担，惭愧，惭愧！”

    李显口中说的是惭愧，可脸上浑然不见半点自惭之色，反倒隐隐透着股自得的意味，瞧得李弘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烦，真恨不得怒斥李显一番，可惜他也就只能是想想罢了，做是万万不能做的，无奈之下，也只好含糊地回了一句道：“七弟大才，所谓有志不在年高，说的便是七弟这等天资纵横之辈，为兄向来是佩服得很的。”

    “哪里，哪里，太子哥哥过誉了，臣弟不过蒲柳之姿也，才都称不上，更惶论甚大才了的，倒是太子哥哥贤能无双，实臣弟辈之楷模也。”论到说那些个冠冕堂皇的废话，这满天下就没几个人能跟李显相比的，这会儿见李弘矜持着不肯提条件，李显自也不打算急着谈生意，左右不过是在瞎扯，这一套套的废话自也就滚滚而上了的。

    “七弟这张嘴啊，还真是的，罢了，为兄说不过你，谈正事罢。”李弘早就领教过李显的辩才，自不愿再多扯那些没用的题外话，笑骂了一句之后，面色一肃，目光炯然地看着李显道：“七弟当知河工事关社稷安危，须马虎不得，而今朝中议论纷纷，却终无定论，实于朝局不利，孤今日请七弟前来，就是想听听七弟在此事上的见解，无论甚话都可以说，错了也无妨。”

    “那好，太子哥哥既然如此说了，臣弟自不敢敷衍了事。”说到了正事，李显的腰板立马挺直了起来，脸上的嬉皮笑脸之态也就此不见了，神情肃然地拱手答道：“河工之事，大利社稷，此中之重要性自无须臣弟多言，宜速行之，而今之要在于何人主持其事耳，臣弟年幼，且缺历练，实不堪大用，如今之朝堂，能掌总此重任者，舍太子哥哥与六哥外，再无旁人！”

    “哦？既如此，七弟以为谁更适宜些？”

    李弘一听李显将自己与李贤并列推出，不但不怒，反倒暗喜了起来，眼中精光一闪，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却不料李显并没有出言回答，而是饱含深意地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落在李贤的眼中，心底里没来由地便升起了一股子微微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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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各取所需（上）

﻿    “七弟，你这是……”

    河工的事牵扯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李弘身为太子，都不敢在此事上稍有闪失，他当然希望李显的口中能直接吐出“太子哥哥”这么个字眼来，可也知晓此事的可能性并不算大，至少在没满足李显的胃口前，不太可能，此际见李显笑得如此暧昧，李弘的心头不禁便是一个哆嗦，讪笑了一下，呐呐地追问了半截子话。

    “太子哥哥，小弟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子哥哥赐教。”

    李显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哪怕早就打算将河工事宜推给太子，可在没等到好处前，自是甭想其能做出甚明确表态的，此际见李弘一派关心则乱的样子，李显心中暗自好笑之余，却也不说破，而是面色突然一正，拱手回了一句道。

    “七弟有何疑问便提好了，但凡哥哥能知的，必令七弟满意便是了。”

    李弘也算是心思缜密之辈，虽不如李显那般机变，可也不是不通事物的呆瓜，这一见李显很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其它，心头立马滚过一丝微微的不快，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在言语间暗示了一番，那意思是——你小子有甚要求就直接提好了，甭再拐弯抹角地扯个没完！

    “多谢太子哥哥抬爱，小弟只想知道，倘若是太子哥哥主持河工事宜，将如何行之？”李显自是听得出李弘话里的潜台词，可却并不在意，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抛了出来。

    “这个……”

    一听李显问起此事，李弘不禁为之一愣，只因这数日来，李弘早就召集了人手研究李贤所提出的各项整改措施，得出的结论是大体上可行，唯一争议比较大的是治河款项的出处——除了刘祥道等少数几名官员支持酒牌与车马牌之事外，以乐彦玮、卢承庆、阎立本为首的朝中大员均表态坚决反对，主张另想它法，只是这个“它法”究竟如何个整法，一众极品大员们却全都抓了瞎，没见谁能说出个靠谱的道道来，这也正是李弘不敢直接上本高宗，明着争抢河工事宜的最主要根由所在，此际被李显问到了痛处，李弘自是不免犯起了踌躇，犹豫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子哥哥，小弟对河工之事倒是有些不算靠谱的想头，还请太子哥哥斧正。”李弘的为难之处李显自是心中有数，毕竟其真正开始忙活河工事宜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而已，要想提出个比李贤所奏的折子更高明的章程来几乎没有可能，当然了，李显提问的用心也不全是为了刁难一下李弘，只不过是为了引出话题罢了，这一见李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李显便即微微一笑，拱手说了一句道。

    “哦？七弟请讲，为兄听着便是了。”

    李弘正自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这一听李显居然对河工一事还另有想法，登时便来了兴致，这便笑着比了个手势，示意李显但讲无妨。

    “太子哥哥明鉴，臣弟以为河工之难有三，其一，河道失修，多有淤塞，改造之工程浩大，所费极多；其二，牵涉面广，朝堂各部、地方有司皆有牵连，多方管辖，政出多门，其势必乱；其三，诸般利益纠葛其中，纵使多番朝议，亦难有定夺，徒耗时日耳，此三条者，不知太子哥哥以为然否？”河工事关社稷安危，李显虽有另有算计，却绝不愿看到河工之事糜烂的，此来的目的除了要换取些好处之外，更多的则是要极力确保河工之事能顺遂而行，此际见李弘来了兴致，李显自是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板着手指便将河工一事的难处一一点明了出来。

    “七弟所言甚是，此三大难若是不除，河工一事难见成效，却不知七弟对此有何见教么？”李弘监国多回，对政务自然是清楚得很的，只一听，便知晓李显所言无虚，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李显的心思，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了一丝的喜色，可也没就此说破，而是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回太子哥哥的话，臣弟以为河工之具体事宜六哥的折子都已述说详尽，原也无需臣弟再行复述，臣弟只有两点建议，或有助河工之整治，其一，设立河道总督衙门以统管河工之事，无论治河、漕运、粮库管辖皆由河道总督统一指挥调配，各有司衙门乃至地方官府为其辅，此事权统一之道也；其二，治河之所耗甚巨，六哥所言之酒牌、车马牌虽能解一时之厄，却难遂行之，再斟酌议之也罢，以臣弟所见，若以五年为期，分时段分工期拨款，则户部压力遂减，倘若筹谋得宜，当不致有捉襟见肘之虞。”李显畅畅而谈，将所思所想一一道出，言语虽平淡无奇，可内里的构思却颇具新意，至少对于李弘来说，很有一种耳目一新之感。

    “河道总督？不错，这想法好，事权统一，责权分明，好，若能按七弟所言行去，何愁河工不治，七弟果然大才！”李弘政务熟捻，自是听得懂李显所言的奥妙之所在，尤其对能不征酒税这一条更是感兴趣，毕竟依附李弘的大臣们基本都是豪门世家出身的大臣，李弘实不愿因强行开征酒税而导致手下众臣离心离德的，只不过这等心思实不足为外人道哉，故此，李弘仅仅只是对河道总督衙门的设置大赞不已，却只字不提酒牌之事，这也算是避重就轻之举罢了。

    “太子哥哥以为好便成，呵呵，臣弟也就是瞎琢磨罢了，只是……”李显心思灵动得很，对李弘的心理变化自是了如指掌，可也不去说破，呵呵一笑，随口附和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留出了条尾巴来。

    “七弟尚有何顾虑么？且说来与为兄知晓，或许为兄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李弘本正兴奋着呢，这一见李显话说到半截便停了下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一派等着李显开出价码的架势。

    “太子哥哥明鉴，此事乃是六哥所提议，臣弟固然不宜任其事，旁人欲替之怕也有所不当，况乎尚有小人辈在旁虎视，此诚不可不慎，太子哥哥以为如何哉？”既然李弘摆出了要交易的架势，李显自然也不会客气，这便假作为难状地皱起了眉头，一派忧心忡忡状地反问道。

    “哼！河工之事乃社稷事，孤就不信小儿辈敢胡为之，父皇圣明，断容不得小人作祟的，七弟无须多虑！”李弘自然听得懂李显所言的小人指的便是那帮子北门学士，这一想到武后每每干预朝政，李弘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面色阴沉如水一般。

    “不敢？未必罢？”李显毫不在意李弘的脸色有多难看，耸了下肩头，淡然地反驳了一句。

    “七弟，你……”李弘一见李显如此回话，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怒气勃发间，似欲发作，可到了底儿，却又泄气地停了下来，只因他很清楚李显所说并无虚言，武后是绝不可能在河工这等重大的事情上放手不管的，李弘心中并无一丝的把握能挫败武后的横加插手，茫然之余，怒气也就此淡了下去，沉吟了良久之后，这才语气慎重地出言道：“七弟，明人不说暗话，此事七弟既然敢言，想必是已有对策，孤不耐猜哑谜，七弟有话尽管直说好了，孤自会斟酌着去办。”

    得，就等您老这句话了！李显该帮李弘谋划的都已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捞点好处走人，这会儿见李弘已将话摊开了来说，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只不过李显城府深，并没带到脸上来，只是面色平静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到李弘的面前，淡淡地说道：“臣弟这有份小玩意儿，还请太子哥哥过目，若能行，臣弟自当感激不尽。”

    “哦？”李弘扫了李显一眼，轻吭了一声，却也没旁的表示，伸手接过了纸卷，摊开一看，脸色立马为之一沉——纸卷上头列着十数个人名，后头还注明了现任官职以及拟调任的官位，人数是不少，可要求的官位却大多不算太高，最多也就是要求个六品官而已，除了两人是出任御史之外，其余人等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具备，这等小规模的调任对于李弘来说，自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只需给吏部尚书刘祥道说上一声，事情也就顺手能办了，真正令李弘色变的是这上头的大部分官员不是出自岐州便是出自璐王府，显然都是李贤的心腹手下。

    “七弟，这是何意？”

    李弘此番请李显过府，除了是商议河工之事外，未尝没有趁着二王闹翻之时机，将李显笼络在手的打算，可此时一见那些拟提拔的官员竟然大部分是李贤的人，心中自然是极为的不悦，可又不好直接出言否决，沉吟了良久之后，语气有些个不善地问了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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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各取所需（下）

﻿    何意？嘿，您老会不知道这是何意才怪了，不拿出点诚意来，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李显机敏得很，哪会猜不出李弘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左右不过就是不想看着李贤势大，更不想看见二王联盟的存在罢了，却又有甚可蹊跷之处可言，诚然，李显是想帮着李弘将河工之事办好，可这并不意味着李显便要当“杨白劳”，没有足够的利益交换，就算李显肯，那一头的李贤也一准不肯，真闹了开去，河工一事闹不好还真就有可能白白便宜了武后一党了。

    “太子哥哥明鉴，古人有云：举贤不避亲，臣弟也就是依葫芦画瓢罢了，呵呵，似宋献其人，在臣弟府中任主薄已满三年，为人忠厚实诚，办事勤勉，向无差错，实干才也，而今调大理寺任大理丞，不过是略提一级罢了，当算不得超拔罢，再有，何隆其人，在臣弟府上任录事参军也已满了三载，自当外放为官，如今刑部郎中既有出缺，平调过去，似无不当，此间种种，概莫如是，臣弟也就不一一列举了，想来太子哥哥定会成全臣弟的罢。”既是谈生意，李显自然无惧李弘的怒意，轻描淡写地述说了一番，当真有拿朝廷官职当大白菜来买卖的架势。

    成全？李弘简直被李显那等轻松的口吻弄得个哭笑不得，没错，李显所要求的这么些官职都算不上甚显赫之职，最多只能算是中下级官员而已，对于手握吏部大权的李弘来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问题是这么个成全之下，岂不是大涨二王之气势么，未免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嫌疑罢，李弘又怎甘心去做这等蠢事，可一见李显这等模样，若是不答应的话，还真很难指望李显会在河工一事上做出让步的，二者孰轻孰重，自由不得李弘不好生思量上一回的了。

    “七弟，再有个两日便又是早朝了，却不知七弟打算在河工一事上如何运作？”李弘反复思量了良久，还是无法定下决心，这便转而追问起河工事宜来，打算先听听李显的计划，再另做计较。

    “太子哥哥放心，此事易耳，只消太子哥哥这头先上了本，臣弟与六哥自当附骥尾，谅那些小人再奸诈，措不及防之余也做不出甚怪来。”对于该如何在朝议上通过河工折子，李显自然是早就算计过了的，此时听得李弘见问，这便哈哈一笑，一派轻松自如状地回答道。

    “嗯。”

    对于李显所言的这个章程，李弘显然是同意的，道理很简单，率先提出河工事宜的李贤加上被北门学士们推出来当靶子的李显都同意李弘来主抓此事的话，高宗那头自没有反对的理由，而武后那头若是没个妥当的准备的话，自是没办法在朝堂上与三王合力相抗衡，这一点李弘先前便已想到了，所不确定的是李贤兄弟俩会不会在此事上出尔反尔地打埋伏眼罢了，故此，哪怕李显说的是实情，李弘也没急着表态，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眉头紧锁地摆出一副深思之状。

    眼瞅着李弘迟迟不表态，李显却也并不着急，左右此事的主动权在握，李显实没有必要去急着瞎咋唬的，他就不信李弘敢在河工这么个重要事情上有所闪失的，至于那份官员提升名录么，说起来李显还真不是特别在意，一来是那里头只有两个半是李显的人，除了宋献与何隆之外，另外半个便是拟将出任御史的骆宾王，其余人等全是李贤的心腹，成与不成，对李显来说都算不得大事，左右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罢了，二来么，李显之所以提出这么个交换条件，其真正的目的是安李弘的心，为下一步的暗度陈仓打下个伏笔，这里头的真正奥妙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

    “七弟所言之事甚大，且容为兄详虑一番再做计较可成？”李弘在心里头反复推算了半晌，兀自觉得心中没底，实不敢就此答应了李显的要求，无奈之下，只好提出暂缓的要求。

    “太子哥哥所言甚是，兹体事大，是该好生计议方妥，臣弟不急，等太子哥哥的消息便是了，时候不早了，且容臣弟暂退。”李显心中料定李弘别无选择，自是不在意李弘何时能下个决定，这便顺势起了身，笑呵呵地出言请辞了起来。

    “也好，七弟慢走，为兄不送了。”李弘心急着跟阎、刘二人商议一番，自是不打算多留李显，这一听李显要走，顺水推舟地便应了一声。

    “太子哥哥留步，小弟告辞了。”左右该说的都已说完，能做的也都已做了，李显自也懒得再多废话，笑呵呵地朝着李弘一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一旋身，退出了书房，径直转回自家王府去了。

    “阎公、刘公，依二位爱卿看来，七弟所言之事可有甚蹊跷么？”

    李显刚退下没多久，书房后头的一扇隔门悄无声息地移了开来，阎立本与刘祥道并着肩从隔间里行了出来，在李弘的下首站住了脚，却都没有急着开口禀事，倒是李弘自己先行开了口。

    真与假可不是随便说说便罢了的，要知道河工一事重大无比，真要是一个判断失误，那后果之严重可不是闹着玩的，正因为此，阎、刘二人哪怕是心中早已有了谋算，都不敢轻易地回答这个问题，各自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刘祥道率先开口道：“殿下，老臣能否先看看周王殿下所提交之官吏名单？”

    “唔，当然，刘爱卿请看罢。”李弘本就想将此名单交给刘祥道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过目的，此时听其主动要求，自无不从之理，这便点头应允了一声，随手将卷好的纸张递给了刘祥道，末了，加了一句道：“刘爱卿，依你看来，此名录若是要调整到位，需多长时日？”

    “回殿下的话，此中各职皆非难事，唯御史一职稍有些碍难，若不出意外，两日内或可为之。”刘祥道年岁虽大，眼神却好，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已将各职位全都过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底气，这便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嗯，如此甚好。”李弘本来就不以为这么些中低级官员的调动能有甚难度的，此时听得刘祥道如此明确的答复，自是更不怎么放在心上，点头附和了一句之后，将话题又引回了正题上：“二位爱卿，七弟会否是在使缓兵之计，孤心中实是有些不确定，二位爱卿都说说罢。”

    “殿下，老臣以为此等可能性虽有，却并不大，理由有三：其一，老臣观周王殿下其人其言，似必欲河工之事能顺遂，若不然，其也无须多方提点殿下河工之要点；其二，自去岁诏狱一案以来，周王殿下所为皆隐含着针对某些方面之用心，这一条，与殿下其实暗合，此番若是彼此争于朝堂，得利者实非殿下与二王，只怕周王殿下未必愿意为之；其三，从眼下时局而论，二王纵使要强争，也不是殿下之敌手，似周王殿下这等样人，必不会行此鱼死网破之蠢事，向殿下求一妥协，实是必然，所求者，不外些许补偿而已，区区十数小官，实无足挂齿，应之又能如何，再不行，待得日后，寻些把柄一一驱除了出去也就是了，何须虑之！”阎立本并不担心李显会在河工一事上出妖娥子，担心的是李显提出的交换官职过于要害，先前刘祥道在看官吏名录时，阎立本也跟着扫了一眼，见都是些芝麻小官儿，自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此时听得李弘见问，也就不再多犹豫，款款地将自个儿的分析娓娓道将出来。

    “殿下，老臣以为阎尚书所言甚是，老臣并无异议。”刘祥道心中本尚有些疑虑，总觉得此事怕没那么简单，可此际听阎立本说得如此肯定，自也不好再提出异议，这便斟酌着附和了一句道。

    “唔，既如此，那便算是各取所需好了，孤这就派人去跟七弟说一声罢。”李弘细细地想了想，也觉得阎立本的分析很有道理，事关重大，他可不想多有耽搁的，这一下了决心，便要立刻行动将起来。

    “殿下，且慢，此事不可如此行去。”李弘话音刚落，阎立本已忙出言制止道。

    “嗯，阎公何出此言？”李弘显然没想到阎立本会这么说，登时便是一愣，而后狐疑地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老臣原本不解周王殿下为何与璐王殿下起了冲突，然，先前见那份名录，老臣已明了了周王殿下的用心，此举只是为了迷惑某些人罢了，殿下若是真欲在两日后的早朝上见功，此时便不宜再与周王殿下有接触，只消暗中依此名录调整了去，周王殿下处必可知晓，值朝议之际，定会依言行事，突然袭击之下，自可奏奇效。”阎立本朝着皇宫方向努了努嘴，暗示了一下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理由道了出来。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刘爱卿辛苦一下，亲自部署此事，莫要走漏了消息，两日后朝议上见分晓！”李弘沉吟了一番之后，主意已定，这便一拍几子，霍然而起，斩钉截铁地下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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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奇峰突起（上）

﻿    乾封元年四月二十八日，又到了早朝的日子了，朝臣们自是早早地便到了皇城外的小广场上，各自聚成些大小不等的小圈子，窃窃地议论着，话题左右不离河工一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议得个不亦乐乎，那架势比起朝堂上正式议事来，还要热闹上数倍，一切的一切无不预示着今日的朝议或将是朝局走向的一道分水岭，谁能最后得利却是不好说了的，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朝臣都乐于在此时发表自己的看法的，新任监察御史骆宾王显然就没这么个打算，他不单没有凑到群臣们中间去，反倒是有意地躲在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骆宾王当官好歹也算是当了有些年头了，可上朝对他来说，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尽管如此，却并不意味着广场芸芸众官中就没有熟识之人，实际上，场中不少大臣皆是骆宾王的诗友，平日里也没少聚在一起评诗论道，关系都处得不错，然则此时此刻，骆宾王却实不想与众臣凑一块儿，只因其心中牵扯着实太多了些。

    骆宾王前些日子刚因琐事被参，原本以为被罢官已是无可避免了的，却因周王李显的横加插手，得以保住了官位，骆宾王嘴中虽不说，可心里头却还是记着李显的情的，也应承了李显的要求，用心地写了篇有关延揽天下才的檄文，本打算等李显来访时交了差，便算是还了个人情，然则却万万没有想到李显没来，倒是刘祥道这个老友先来了，居然还带来了监察御史的委任状，言语间浑然不见了往日的亲昵，倒是多了许多闪烁其词的试探之意，弄得骆宾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是搞不懂自个儿平白无故地升了官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刘祥道为何要如此神秘地将委任状亲自送到府上，更搞不清楚刘祥道那些旁敲侧击的言语究竟是何意味，直到李显那头派了个人前来知会早朝事宜，骆宾王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自个儿不经意间，居然已成了周王党，这令骆宾王实在是烦透了心，实不知今日早朝时究竟该如何自处的，这不，一宿都没能合眼，直到这会儿了，骆宾王还是没能就该不该按李显的吩咐上本一事下个决心，心中的烦躁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自不会有心思去参乎众朝臣们的乱议。

    “快看，璐王殿下来了。”

    “咦，周王殿下也到了，奇怪，不是听说这兄弟俩刚大吵了一架，怎地同时到了？”

    “唉，亲王们的事，谁能说得清啊，别管了，上朝时间快到了，今日早朝怕是有好戏看了。”

    ……

    就在骆宾王思绪纷杂的当口上，璐王李贤与周王李显联袂而至，哥俩个一下马车便凑在一起谈笑风生，那等亲密无间状令一众朝臣们全都有些子看傻了眼，一时间议论之声大起，骆宾王也因此被惊醒了过来，看了眼被重臣们团团围着的二王，骆宾王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旋即，长出了一口大气，心中似已有了决断……

    “上朝，上朝……”

    李贤兄弟俩显然是算准了点到的，还没等群臣们寒暄完呢，宫门里便传出了宦官们一迭迭的喊朝之声，有鉴于此，众朝臣们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按品阶排好了队，鱼贯行进了承天门，沿着宫中大道直奔太极殿而去。

    “圣上驾到！”

    或许是因着今日早朝十分重要之故，高宗并没有似往常那般让朝臣们等着，朝臣们方才刚在大殿中站好位，高宗便已从后殿转了出来，太子李弘紧随其后。

    “臣等叩见圣上，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见到高宗父子行出了后殿，一众朝臣们纷纷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高宗气色显然比上一回早朝好了许多，中气也足了许多，不仅如此，抬手示意的手势也比往日要有力了几分。

    “臣等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值此敏感时期，几乎所有的朝臣都注意到了高宗的振奋之情，尽自奇怪，却也无人敢随意放肆，纷纷照老例谢了恩，各自按品阶高低站好了位，静静地等待着高宗的旨意。

    “诸位爱卿，前番早朝所议之河工事宜未尽，时至今日，众爱卿对此可有甚见地，且都说来与朕听听罢。”高宗环视了一下下头的一众朝臣们，没甚废话，直接了当地便将今日所要议的主题点了出来。

    “启奏父皇，儿臣有本章在此，恳请父皇御览。”

    高宗话音刚落，太子李弘便从前墀前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旋身，顺势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双手捧过头顶，对着高宗躬身行了个礼，高声禀报道。

    “嗯，好，递上来。”高宗很是嘉许地看了李弘一眼，挥手示意了一下，自由侍候一旁的小宦官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前墀，将李弘手中的奏本转呈到了高宗手中，但见高宗不紧不慢地翻开了奏本，似乎很认真地过了一遍，而后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一挥手道：“宣！”

    高宗这个“宣”字一出，下头的群臣们立马便有些个骚动了起来，只因大家伙都不是傻子，到了此时，又怎会看不出高宗与太子之间一准有着猫腻的存在，闹不好这份所谓的奏本就是高宗本人的意志，事关大局，自是无人不关心这折子里究竟写的是甚玩意儿。

    “儿臣李弘有本启奏圣天子：河工事涉漕运，大利社稷……河道事宜繁杂，非等闲可为之，当设机构以求事权统一，河道总督衙门势在必行，今有将作大匠杨务廉，有巧思，善机枢，久为工部重臣，可当此大任，必可根治河运之痼疾，以闻！”司礼宦官高和胜没有理会朝臣们的窃窃私语，一本正经地捧着李弘的奏本，拖腔拖调地便照本宣科了起来。

    杨务廉？太子这厮推荐谁不好，怎么将这货拱了出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河工之事重大，李显自是不敢稍有疏忽，一直都听得到极为认真，前面大半截都没发现甚不对头的，大体上都是按着数日前李显给出的建议在走着，可到了河道总督人选之际，李显却有些子挠头了——杨务廉其人李显这一世是没怎么与其接触过，可前一世却对其甚为了解，自是知晓此人本事是有的，可就是为人贪了些，前世那会儿就是因贪了数千万钱而被罢官流放的，此际让其出任河道总督这么个要职，一开始事情虽有可能办得漂亮，可将来却一准要出大乱子，这么个人物显然不是甚好选择，问题是该不该出言反对却令李显煞是犹豫了起来。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奏乃正理也，当速行，老臣恳请陛下圣裁。”

    这一头李显尚在犹豫着，那一头阎立本已率先站了出来，高声大唱起了赞歌。

    “陛下，老臣也以为太子殿下之折乃老成谋国之理也，宜速行，望陛下明断！”

    阎立本一出，刘祥道自是不甘落后，同样也站出来高声附和了一把。

    “陛下，微臣以为太子殿下所奏甚是……”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

    李弘此番听从了李显的建议，为保密起见，并没有将上本的事情传扬开去，一众太子的心腹里，也就只有阎立本与刘祥道两人知晓详情而已，不过么，这并不妨碍众心腹手下对李弘的支持，尤其是在此折废除了前番李贤所提出的酒牌、车马牌的情况下，诸臣工更是没理由不站出来表忠心的，这不，不止是太子的亲信们，便是为数不少的中立朝臣们也纷纷出列表了态，一时间大殿里热闹非凡，附议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个不停。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哥哥所奏确有可观处，宜试行之，望父皇圣断。”

    一片噪杂声中，李贤以探询的目光看了李显一眼，见李显不动声色地轻颔了下首，自也就不再迟疑，大步行到了殿中，躬身禀报了一句。

    李贤一向与太子不睦，他这一站将出来，群臣们可都是准备着看好戏了的，毕竟河工事宜乃是李贤率先提将出来的，太子所为实际上是在抢功，着实算不得地道，李贤就此发作上一回，也算是情有可原之事罢，然则诸臣工怎么也没想到李贤不单没有与太子争夺，反倒出言附和了太子的奏本，尽管言语间尚有着保留的意思在，可支持之意却是明摆着的，这等出人意表的事情愣是令一众大臣们全都有些子傻了眼，满殿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而后“轰”地一声骚乱了起来，私议之声噪杂得简直有如菜市场一般。

    罢了，不管了，杨务廉要真出了事，倒霉的也就是太子而已，至于河工事宜么，到时再说好了！趁着众臣呱噪之际，李显在心中已将利害关系反复推演了几回，实难找到一个更易杨务廉的稳妥法子，无奈之余，也只好先将此事搁置到了脑后，这便不慌不忙地从队列里站了出来，缓步向殿中行了去，他这一出列不打紧，原本正瞎议论的一众朝臣们竟就此安静了下来，无数的目光霎那间全都聚焦在了李显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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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奇峰突起（下）

﻿    李显的身量并不算高，虽说因着习武的缘故，比起寻常少年来说，要壮实了不少，然则毕竟尚未发育，也就还只是一少年郎罢了，走路的姿势也无甚过大的幅度，有的只是稳健而已，可就是这么平平常常走将出来，却给人一种沛然不可挡之威势，不单正瞎议论着的朝臣们就此安静了下来，便是连高宗也不禁有些愕然之感，脸上正灿烂的笑容竟因此为之一僵，至于太子李弘么，则更是因紧张而憋住了气，一张原本苍白的俊脸竟因此而瞬间涨得个通红。

    “显儿对河工一事亦有本要奏么？”

    也不知是否是因紧张的缘故，高宗竟不等李显走到殿中，便即开口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河工一事太子哥哥所奏已近万全，行之必可大利社稷，儿臣恳请父皇圣裁。”李显没有理会一众朝臣们诧异的眼神，径直走到殿中，对着高宗一躬身，恭敬无比地回禀了一句。

    “嗯，好，甚好，诸位爱卿对此可还有甚要奏的么？”

    高宗私心里还是想要扶持太子的，之所以让李贤兄弟俩入朝，其实只是个制衡罢了，却并不意味着高宗真起了换马之心。此番早朝前，太子巧妙地制造了个空挡，支开了高和胜等随侍的宦官们，将折子提前交到了高宗手中，高宗细阅之下，深以为然，自是有心在朝堂上配合李弘演上一回大戏，唯一的疑虑便是怕二王会起而抗争，先前李贤站出来之际，高宗确实不无担心，可没想到李贤居然赞同了太子的奏本，这令高宗暗自欣喜不已，可兀自不是很放心，只因李显尚未表态，此际，一听李显也同意了太子的奏本，高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兴奋之情自是溢之言表。

    “陛下圣明，臣等别无异议。”

    异议自然是有的，不说武后一党不想让太子把持了河工事宜，便是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也大多眼馋着河道总督这么个肥缺，一千万贯的差使啊，用不着太贪，随便过个手，十来万贯的花差那是一准少不了的，不眼红才怪了，可这当口上，谁又敢跳出来唱反调呢，没见连李贤哥俩个都屈服了么，事到如今，除了称颂之外，哪还有第二种选择可挑的。

    “好，诸臣工既然意见一致，朕便准了此折，杨务廉何在？”这一见一众大臣们皆无异议，高宗精神立马便是一振，提高了声调，直接点了杨务廉的名。

    “臣在！”

    杨务廉身为将作大匠，乃是从三品之高官，品阶自是不低，可因着职务关系，在朝堂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往日里也甚少在朝堂上出头露面，但凡朝议时，他也就是个旁听者罢了，前次早朝河工事宜大起争端之际，他便已勃然心动，想要在河工一事上有所作为，只是那会儿政争颇激，杨务廉并不敢造次，也就只能是坐山观虎斗罢了，待得散朝之后，他可就没闲着了，直奔东宫，帮着太子好生出谋划策了一番，太子所奏的折子实际上便是出自杨务廉的主张，为的便是能谋得河工差使，而今，朝议已定，河道总督将降到手，杨务廉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这一听到高宗点了名，几乎是窜着冲出了队列，一张老脸憋得跟猴子屁股似地通红着。

    “杨爱卿，太子保奏尔出掌河工之事，尔可敢为之否？”

    杨务廉一向负责营造宫殿花园等皇家建筑，其之能耐高宗向来是很欣赏的，对其此番出任河道总督自也寄托着厚望，不过么，该做的表面文章还是得做上一下方可，这便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承蒙陛下爱重，臣自当效死命而为之，定不负陛下及太子之厚望。”肥缺在望，杨务廉自是不会虚言推辞，而是一派感激涕零状地回答道。

    “好，爱卿之言朕记住了，回头朕便给尔旨意，切记，河工事涉朝廷安危，爱卿切不可掉以轻心，朕期盼爱卿能早建奇功。”高宗显然很满意杨务廉的表态，笑着点了点头，嘉许了一番。

    “老臣叩谢吾皇圣恩，臣当效死以报。”杨务廉心愿得偿，大喜过望之下，连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意犹未尽地退到了一旁，独自乐呵去了。

    “嗯？显儿可是还有甚要奏的么？”

    眼瞅着河工之事议得如此顺遂，高宗自是老怀大悦，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刚想着再说些勉励的话语，却猛然发现就在先前出列的朝臣们纷纷退下之际，李显居然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看面色肃然的李显，犹豫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确有本章要奏。”

    李显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而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本黄绢蒙面的折子，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啊，这个，好，显儿有本便奏好了。”

    高宗此番将河工事宜交给了太子，心中其实还真是有些子愧对率先提出河工事宜的李贤兄弟俩，也确实有心要补偿一下小哥俩的，可又怕李显此时再在河工事宜上做文章，自不免又有些犹豫与不安，然则李显人都已站在殿中了，却又不好不让李显发言，踌躇了一下之后，还是开了金口。

    “谢父皇隆恩，儿臣所奏乃科举事宜，我朝科举承袭前隋，累三世而少更易，自高祖以来，累十五番大比，进士一科取士不过百人之数，惟天下无才耶？实不然也，岂不见民间遗珠比比，怀才不遇者众，何故如是？概因明经一科之谬也，朝堂所取之明经者，固有大才之辈，然，投机取巧之辈比比皆是，能默经文者众，而知大义者少，常此以往，民间向学者少矣，时移世易，变法宜矣，儿臣以为而今之科举已不敷我大唐之用，当革之！”李显的口才可是久经后世官场锻炼出来的，自是毫无疑问的棒，一番陈词下来，条理清晰不说，语调更是颇具感染力与号召力，如一柄重锤一般砸在了一众朝臣们的心头上，一时间满殿为之寂静，旋即，噪杂无比的议论声瞬间轰然而起。

    明经一科起自汉朝，分五经、三经、二经、学究一经、三礼、三传等，考试之法，先贴文，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看起来似乎考得很广也很深入，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只因自有唐以来，明文规定了明经士子的资格——取得郡公或是公卿以上官员推荐者，方能参与明经科，这一限制的结果便是真正能参与此科的全都是权贵子弟，寻常寒门士子压根儿就不得其门而入，不得不去应进士科，可进士一科之难度远比明经高了不知多少倍，正如俗话说的那般——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再者，进士科录取数极低，一科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录取了九人，比起明经一科动辄取士百余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还不算，明经科一中，基本上都能有官当，可进士中了，吏部那一关若是不取，一样当不了官，总而言之，如今的科举其实就是权贵子弟们的禁脔罢了，压根儿就不存在公平取士之说。

    李显的奏折直指科举的弊端与阴暗之所在，可谓是针针见血，言语也无丝毫的艰涩隐晦之处，一众朝臣们自是都听得懂，实际上，压根儿就用不着李显来分析如今科举的弊端之所在，这些事儿朝臣们其实都知道，只是事关切身利益，无人肯去捅穿那层遮羞布罢了，就更别说提出变革的主张了的，君不见满朝文武中，真正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足十分之一，其中还大体是武将居多，这等心照不宣的事情一旦被李显当庭抖落了出来，朝臣们震惊万分之余，也因此而慌乱不已，只顾着在下头瞎议论，却无人敢站出来驳斥李显的所奏，不止是朝臣们，便是高宗一时间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竟就此张大了嘴，完全就是一副被彻底震呆了的模样。

    “陛下，微臣亦有本要奏！”

    就在一片噪杂声中，一名身着御史服饰的官员从队列的末尾闪了出来，急步走到殿中，高声禀报了一句，瞬间便将朝臣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只一看之下，不少朝臣竟因此而惊呼出声来，只因这人他们熟得很，却万万没想到其竟然会出现在朝堂之上，这人正是文名满天下的骆宾王。

    呼……老爷子，好样的，够种！众朝臣在那儿惊呼不已，可李显却是暗自松了口气，只因接下来的事情还得借重这位老夫子的文学才华，若是没了骆宾王的参与，科举折子的戏码便不足以轰动天下，至少是不能达到李显所期望的最佳效果，说实在的，李显本已做好了骆宾王临阵退缩的准备，毕竟双方的交情并不算太过深厚，况且，在这等朝堂议事的氛围之下，压力之大可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起的，李显并不敢担保骆宾王一定会站出来支持自己，而今，骆宾王不但站出来了，而且时机的拿捏也恰倒好处，这令李显安心之余，嘴角边不由地便露出了一丝的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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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适得其反

﻿    “卿家是何年入的朝？朕怎地瞧着眼生得紧。”高宗愣愣地看了骆宾王好一阵子，愣是想不出面前这位御史到底是何人，不免有些子好奇，也没急着过问骆宾王的本章，倒是先追问其骆宾王的来历。

    “回陛下的话，微臣骆宾王，武德二年生人，籍，婺州；贞观二十年至二十三年，曾于道王府任记室参军事（亲王府属官，从六品上），后归乡务农为业，麟德二年中进士第七名，经吏部试，得授奉礼郎；七月，晋东台详正学士；昨日转监察御史之职。”面对着高宗的质疑，骆宾王并不曾慌乱，躬着身子，语气平和地将履历报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爱卿能中进士，当是大才，有何本章要奏，便说罢，朕听着呢。”御史不过八品官而已，按骆宾王的履历，得任此官倒也说得过去，只不过高宗却并不以为骆宾王出任御史乃是正常的官职递进——御史的品阶虽与东台详正学士持平，可前者是朝臣，后者却是普通下级官吏，实不可同日而语，在高宗想来，此举十有八九是李贤或是李显在背后推的手，然则高宗却并不打算去计较，概因此事符合制衡之道的需要，他自是不会去点破其中的蹊跷，只是笑着点了下头，很是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微臣启奏陛下，圣人有云：有教而无类，是故，但凡学而有成者，不必计其出身，但有德才者，必贤也，又，怀社稷之心，报国而无门，岂不悲哉，微臣有感于此，特以诗咏之：三十二馀罢，鬓是潘安仁。四十九仍入，年非朱买臣。纵横愁系越，坎壈倦游秦。出笼穷短翮，委辙涸枯鳞。穷经不沾用，弹铗欲谁申。天子未驱策，岁月几沉沦。一得视边塞，万里何苦辛。剑匣胡霜影，弓开汉月轮。金刀动秋色，铁骑想风尘。为国坚诚款，捐躯忘贱贫。勒功思比宪，决略暗欺陈。若不犯霜雪，虚掷玉京春。”骆宾王的诗本就极佳，道尽了民间士子不为天子所用的悲哀，怀才不遇之痛贯彻全篇，再配上其沧桑感极强的语调，听得高宗眼圈都微微有些子发红了起来，至于一众大臣们虽满心不愿科举变革，可一样被骆宾王的诗所感染，一时间满大殿里的气氛骤然间便压抑了起来。

    “父皇，骆御史所赋之诗何其悲哉，‘天子不驱策，岁月几沉沦。’，此等人生之大痛，儿臣思及，便有涕零之心，我大唐向来开明，父皇又是明君，岂能坐而视之，儿臣恳请父皇圣裁！”就在朝臣们尚未回过神来之际，璐王李贤已大踏步地行到了殿中，慷慨激昂地出言禀报道。

    “父皇，六哥所言甚是，君子之悲，莫过于怀才不遇，变革科举乃顺天应人之举也，当速行之，儿臣以为行此事者，六哥最宜，望父皇明断！”李贤话音刚落，李显立马紧跟着出言附和道。

    “这个，这个……”对于科举之事，高宗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尽管心里头觉得李贤兄弟俩所奏颇为有理，也想就此给小哥俩一个补偿，问题是科举变革所牵扯到的方方面面之多，一点都不在河工之下，高宗心里头实在是有些个决心难下，此际，面对着李贤兄弟俩炙热的目光，一时间将不知说啥才好了。

    “二位贤弟，纵使科举须变革，也总得有个章程罢，此事重大，须轻忽不得，不若日后再议也罢。”高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弘却是看不下去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派语重心长地插了一句道。

    嘿，好小子，好处拿完了，这会儿就想出幺蛾子了？美了你了！李显一看是李弘站了出来，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对着李弘躬了下身子道：“太子哥哥教训得是，此事重大，是该有个章程的，臣弟不才，已有了些许构想，或能遂行之。”话说到这儿，也没再多理会李弘的脸色有多难看，微一转身，再次朝着高宗一躬身道：“启奏父皇，儿臣本章尚有未尽之言，恳请父皇容儿臣言之。”

    “唔，显儿有话但讲无妨，朕听着便是了。”高宗一来是确实想听听李显打算如何变革科举，二来么，也是考虑到制衡的因素，倒是没反对李显的上奏之请。

    “谢父皇隆恩。”李显一丝不苟地谢了一声，而后手捧着折子，朗声道：“儿臣以为圣人之言，治世之大道也，朝廷取材，当以道德、文章为本，务使人尽其用，方可显我大唐之开明，今之科举弊端甚多，须彻底革之，有鉴于此，儿臣思之再三，有所得如下：圣人云：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取材当以德为本，六艺为纲，考核科目有《诗经》《书经》《礼经》、《易经》、《春秋》等五经，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合为四书五经，县有县学，取中者为秀才；州有州学，取中者为举人，唯举人方有大比之资格，三年一大比，取中者为进士，以时政、易理、诗为三场，以诗文定高下，废明经而独尊进士科，以显取士之公平，若能如是，则\/民间无遗珠之憾，而朝廷无缺人才之虞，何乐而不为哉，儿臣恳请父皇明察！”

    “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周王殿下所奏大善也，宜速行之！”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

    李显话音一落，林奇等璐王一系的官员纷纷站了出来，各自出言表态，尽管人数不算多，也就二十余号人，可造出来的声势却不算小。

    这一见二王再度联手出击，李弘心头不禁很有些被愚弄了之感，自是又气又急，奈何先前刚被李显硬邦邦地顶过一次，在没有十全把握之前，他已不敢再出头胡乱打岔，唯恐被有备而来的二王当场整得下不来台，可却又百般不愿李贤兄弟俩就此成事，无奈之余，也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阎立本等一众心腹大臣。

    “陛下，老臣以为周王殿下所言过矣，我朝重臣出身明经者众矣，德且贤者不计其数，又岂是周王殿下所言的那般不堪，且凡明经者，皆有朝堂公卿以为担保，自可确保士子之德行无亏，何来投机取巧之说，此般种种，请恕老臣不敢苟同！”阎立本对科举事宜其实并不熟知，原本不打算站出来跟李显打擂台的，可一见太子在上头拼命地使眼神，阎立本也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胡搅蛮缠地扯了一大通。

    “陛下，阎尚书所言甚是，科举事宜乃朝堂取士之根本，切不可妄动，当慎行。”

    “陛下，老臣以为明经方是选材之正道也。”

    “陛下，臣等以为阎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理也，望陛下明断。”

    ……

    阎立本乃是太子一系的领袖人物，他这么一站将出来，亲近太子的大臣们自是纷纷出列支持，甚至许多原本甚少参与到诸皇子争端中去的老成之辈此际也都站出来呼应阎立本之言，一时间太子一方的声势浩大得惊人至极。

    嘿，果然都跳出来了，好，就怕尔等不出来，这么一闹之下，事情成了！一众朝臣们吵吵嚷嚷个不停，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反对科举变革，可李显却一点都不在意，不但不在乎，反倒心中暗喜不已，索性闭紧了嘴，压根儿就不去理会朝臣们的强烈反对，只因这一幕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太子本就势大，犯了高宗的忌讳，否则的话，高宗也不会好端端地将李贤兄弟俩引入朝局，先前太子拿走了河工，势力自是进一步扩张了开去，高宗虽说想要扶持太子，却一准还是会有疙瘩在心，如今这么一闹，高宗心里头的疙瘩明显便要膨胀了起来，本来就算对科举变革尚有疑虑的，也一准要借此事打压一下太子的气焰，换而言之，太子这头反对越是激烈，高宗心里头便越是要别一下太子的苗头，值此时分，保持沉默便成了李显最佳的应对方案，左右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是与非高宗自己会去做一个判断。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朝臣们越是嚷得凶悍，高宗的脸色便越是难看，到了末了，已是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虽不曾真儿个地发作起来，可那难看的脸色一出，原本正嚷得起劲的众臣们慢慢地便都没了声息，满大殿里登时便是一阵令人压抑无比的死寂。

    “诸位爱卿熙熙攘攘何为哉？是真欲为朕分忧，还是念着家中尚未出仕的子孙，嗯？朕倒是好奇得很，尔等一向自负才高，又有何人能写出骆爱卿这般诗句来，明经，哼，明经能取才？朕看未必罢，显儿所奏之事，朕看着就不错，朕意已决，由贤儿为首，显儿为辅，会同吏部、礼部好生拟个完整章程来，朕等着看！”高宗阴着脸扫了眼下头的群臣，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顿斥责，而后，也没管朝臣们的反应如何，下了道旨意之后，起身便转进后殿去了。

    高宗既已离开，这朝议自然也就议不下去了，一众大臣们自是就此悻悻然地散了去，一场激辩尚未开始便已告了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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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麻烦终于来了

﻿    朝议已了，一场多方博弈算是告了个段落，只是余波却兀自未平，先是骆宾王当庭所赋之《朝天颜》一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传神州，紧接着，无数寒门士子群起呼应，科举变革之呼声充塞朝野，不说外地学子反应如何，光是游学长安的数千士子投向礼部衙门的呼吁信、壮行诗之类的，便几乎将礼部衙门都给生生淹没了，几有汉末公车上书之盛况，高宗闻知此情此景，深觉此事拖延不得，遂于五月初一正式下诏公告天下，行科举变革事宜，由潞王李贤主持其事，周王李显为之副，天下寒门士子为之雀跃不已，为寒门士子请命之骆宾王遂就此确立了文坛清流领袖之名望，潞、周二王也因此而贤名传遍天下。

    贤名不贤名的，李显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对他来说，这些虚名的玩意儿屁用都没有，朝堂争斗最终靠的还是实力的对比，从这个意义来说，能将宋献、何隆两个周王府出身的属官弄进朝中任职方是此番博弈里所得到的最大实惠，当然了，暗中安排推手，助骆宾王赢得文坛清流领袖之声望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收获，可惜的是老骆同志似乎不太领李显的情，并没有表现出“卖身报恩”的忠心，可也没拒绝与李显之间的往来唱和，彼此间的关系勉强算是若即若离罢了，不过么，李显也并不以为意，左右李显原本就没打算将骆宾王当谋臣来用，只消其肯在“大义”感召下帮些小忙，李显也就能满意了的，至于啥是大义，那就看李显需要用到其时如何去忽悠老骆同志了的。

    圣旨到手，办差的名分算是有了，李贤倒是马不停蹄地忙活开了，可李显却是就此躲了起来，连面都不曾露过一次，更别提履行甚副手的职责了，每日里除了日常必不可少的习武之外，其它事儿一概不理，甚至连王府的大门都很少出，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甩手大掌柜的架势，让人实看不清李显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看不懂？那就对了，李显之所以如此老实，自不是没有原因的，只因他很清楚目下的朝局看似平静，其实暗流已开始汹涌了，一个不小心之下，便有覆顶之危，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来自一个人，那便是武后——此番朝堂争锋已告了一个段落，太子那头顺利地拿到了河工差使，算是得了最大的实惠，李贤得了科举差使，也算是有了堂堂正正介入朝务的名义，外带还能借成了学政的名义，趁机将势力渗透到朝堂各部乃至地方州郡，虽比不得太子的收获，可好歹也算是大有所得，至于李显自己么，也顺带捞了点甜头，高宗能制衡朝局，显然也挺满意的，唯一失落的怕就只有武后了，啥都没能捞到手，反倒因李显虚晃一枪之故，其安排的北门学士挑唆不成，反成了朝堂之笑柄，在这等情况下，向来心野的武后又岂可能善罢甘休，其反击起来的手段绝对是凶悍得惊人，李显自不想成为被攻击的首选目标，躲起来看风头自也就成了李显的不二选择。

    算起来，李显已前后几次破坏了武后的图谋，硬生生地凭着一己之力将原本早就该出现的二圣临朝顶得到如今都尚不见踪影，毫无疑问，李显是足可自豪上一把的了，问题是李显却没那个心思，只因他很清楚武后的野心有多大，手腕又有多阴狠，李显自忖哪怕是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也未见得一准能战而胜之，又岂能不慎而又慎的，于是乎，李显就成了朝堂闲人一个，除了偶尔的上朝之外，啥事都不参与，啥活计都不接手，表面上看过去，倒是逍遥自在得很。

    逍遥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哪怕是假装出来的逍遥也是如此，这不，李显所担心的麻烦终于还是来了，来得极快，快得连李显都有些始料不及之感——五月二十日，侍中许敬宗上本弹劾吏部尚书刘祥道妄议诸皇子贤愚，有失人臣本分，实大不敬之罪。此本一上，武后一党群起呼应，人证俱在，刘祥道百口莫辩，朝局瞬间便就此大乱了起来，诸方势力的硬碰硬之较量遂就此开始了，原本正在家中偷闲的李显也因此被李贤召到了府中，就此事商讨应对之道。

    “七弟，都听说了罢，刘祥道这老儿这回怕是要完了，七弟对此可有甚计较否？”

    一见到李显到来，李贤啥客套话都没说，甚至不等李显落座，便已直截了当地出言询问了起来，一派急吼吼之状，这也不奇怪，此前因着科举事宜，李贤每每到吏部办差，没少在刘祥道处受刁难，早就看刘祥道不顺眼，自是巴不得其倒台，除了能断太子一臂之外，更多的则是因李贤对吏部尚书这么个显要职位有着不加掩饰的野望。

    听说自然是早就听说了的，别看李显这段时间总窝在家里，似乎对啥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李显从来就不曾放松过警惕，早就下令负责情报收集的林虎密切关注朝局的变动，那一头许敬宗方才一上本章，这一边李显已收到了详细的报告，甚至连许敬宗的弹章副本都已搞到了手中，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可要说到应变之法么，还真没怎么想好，这会儿一见李贤如此激动状，李显的心头没来由地便是一沉，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道：“小弟倒是听了些风声，并不清楚详情，六哥有甚内情不妨告知小弟一二。”

    “好叫七弟得知，这事说起来还跟七弟有关，嘿，那刘老儿也不知是吃了啥错药，跟一帮酸文人聚会之际，好没道理地评说起了七弟，说七弟每每于朝政上胡搅，平日里又隐而不露，实非朝堂之福云云，却不曾想说着无意，听着有心，这不，被人给告发到了许老儿处，哈，这回好了，该他倒霉，许老儿要参的人，还真就没有参不倒的，那厮没了吏部这么个臂膀，该有罪受喽，哈哈哈……”李贤的心情显然很好，用调侃的语调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述说了一番，末了，一想起太子痛失臂膀之情形，竟兴奋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得意之情毫无掩饰。

    高兴个屁，这事情哪有你小子想像的那般简单，此乃一石三鸟之策，连这都看不出来，够呛！李贤得意非凡，李显却是心头发沉不已，只因他知道得比李贤更多，早在一得知许敬宗上本，李显便已下令林虎全力追查此事，很快便找到了一名曾参与那场文坛聚会的名士，据其所言，李显已能断定出此事其实是场阴谋——是时，一众文人吟诗作赋，畅谈天下之事，正在兴头上时，告发了刘祥道的通事舍人江明尧首先将话题转到了当时科举朝议上去，言语间故意做出很是钦佩李显的样子，从而引发了刘祥道的醉话，这才有了许敬宗上本弹劾一事，此事一起，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各方势力只怕都得身不由己地牵扯入其中，为了吏部尚书这么个要职，一场大混战只怕是避免不了的，而这显然就给了武后趁乱而为之的机会，尤其是值此高宗旧疾复发，几乎不能理事之时，更是武后上下其手的良机——趁乱打击太子是其一，借机亲政是其二，进一步挑起诸皇子内斗是其三，有此三者在，朝局怕是要大乱上一场了的。

    “原来如此，小弟这无妄之灾还真是平白受了，就不知六哥对此有甚计较的？”能明白武后的用心是一回事，该如何应对又是另一回事，李显到目前为止，其实并没有想出妥当的策略，倒是真想听听李贤在此事上的看法。

    “古人有云：天与之，弃之不祥，七弟以为如何哉？”李贤此番大踏步杀进朝堂，有了名正言顺的办事权柄，势力增强了不老少，自是有心在吏部尚书一职上角逐一把，此时见李显问起，自是毫不隐瞒地便道了出来。

    吏部尚书的重要性自是不消说了的，谁能掌握了吏部，谁就有掌控朝局的可能性，一般而言，能任此职位者，一准是皇帝的宠信大臣，此前刘祥道能以太子心腹出掌此职，说起来是个异数，究其根本乃是因高宗有心扶持太子以抗衡武后的野心之故，从这个意义来说，即便是刘祥道倒了台，上位者也极有可能还是太子一系的重臣，然则，这却必须有个前提条件，那便是高宗还能亲自主政，可眼下高宗病重，早已躲到了蓬莱宫（大明宫）去养病了，几乎没有亲自理政之可能，太子要想在武后的压力下保住吏部尚书的位置，其难度可不小，换而言之，李贤未尝就没有一争的可能性，不说李贤动心，便是沉稳如李显，也为之砰然心动的，只是该不该出这个手却令李贤翻踌躇了，眉头深锁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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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跑出一打酱油的

﻿    头疼，无比的头疼，饶是李显智谋过人，面对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一样感到棘手无比，怎么算都难以达成既能阻止武后亲政，又能将吏部尚书捞到手中的两全之策，一时间想得头都大了几分——要想达成阻止武后的目的，唯一的可能便是与太子一方携手并力，方才有几分的机会，然则如此一来，吏部尚书之职位显然就不可能捞到己方手中，再说了，前番刚摆了太子一道，如今事情方才过去没多久，就算李显有心去迎合，太子也未必敢信，况且就李贤那等热心之状，显然也不太可能就此放弃吏部尚书的争夺，若是顺着武后急于亲政的心理，巧妙设计将吏部尚书搞到手呢，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问题是武后这头母老虎一旦放了出来，那后果只怕难以想象，再者，就算一时将吏部尚书捞到了手，只怕也难保得住，一旦武后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必不可能坐视吏部尚书这么个要职把握在儿子们的手中，到时候能保住此职的可能性又能有几成？

    保不住，绝对保不住！一想起武后的狠辣手腕，李显心里头飞快地下了个定论，认定己方即便是拿到了吏部尚书的职位，也断然无法保得住，而今之计只能是两者皆害取其轻者，眼下要紧的不是去想办法争夺吏部尚书之职，而是该谋划着强行阻止武后的亲政，问题是此事显然显然没那么容易，姑且不论武后处有甚出人意表的安排，光是说服信心满满的李贤就够李显折腾的了，还不说如何跟太子取得妥协亦是件令人挠头的事儿，毫无疑问，武后出手的时机把握得实在是太准了些，硬是令李显腾挪的空间生生被挤压到了极限，纵使不是束手无策，却也颇觉难以把握住先机。

    “何人在外喧哗？”

    就在李显埋头苦思之际，书房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之声，不单是打断了李显的沉思，更是令李贤拉下了脸，气恼万分地呵斥了一声。

    “殿下，是王侍读在闹着要见殿下。”

    听得房中李贤发怒，正在房门外候着的张彻忙不迭地跑进了书房，紧赶着躬身禀报道。

    “哦？原来是子安啊，让他进来罢。”

    李贤原本火气正旺，可一听来着之名，黑沉着的脸登时便松了下来，沉吟地看了李显一眼，略一犹豫，末了还是同意来者的求见。

    王子安？我勒个去的，这厮咋跑了来？李显一听是王勃到了，心里头立马涌起一股子不舒服之感，原因无它，只因李显对这个才华横溢却又不知自爱的家伙实在是没啥好感，前世那会儿李显便与这厮有过一段不怎么愉快的交往——前世那会儿京师流行斗鸡，李贤与李显兄弟俩当时都不曾踏上朝堂，闲暇时无事因意气之争，也跟风斗起了鸡来，王勃在一旁瞅见了，居然写出了篇《檄周王鸡》的赋来，还四下里胡乱宣扬，结果害得李贤兄弟俩都被高宗好生训斥了一番，闹得个极不愉快，当然了，王勃自己也没讨好，被高宗免了官，赶出了京师，这事情说来原本也没啥大不了的，偏生王勃名气大，他所炮制出来的《檄周王鸡》竟成了流传千古的名篇，于是乎，李显就这么地成了不学无术的代名词，就此光荣地遗臭万年了一把。

    当然了，所谓的《檄周王鸡》都是前世的事情了，这一世朝局大变，无论是李贤还是李显如今都没有空去玩那些劳么子的斗鸡把戏，这名篇么，自然也就不可能问世了的，然则话又说回来了，李显并不是个小家子气之人，倒也不致于因前世的事情去记恨今世的王勃，问题是此际正值朝局微妙之时，哥俩个正商议着正事，如今正烦着呢，这厮也不分个场合，居然就这么跑了来，还闹腾得欢快，实在是个没眼里价的货色，李显又怎可能对其有好感的。

    “下官王勃见过潞王殿下，见过周王殿下。”

    李贤既然下了令，张彻自是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地出了门，旋即，屏风后头便转出了个英俊少年，面红齿白，眉清目秀，颇具阴柔之美，除了王子安外，更有何人。但见王勃疾走了两步，又略显矜持地站住了脚，对着上首的李贤兄弟俩躬身行了个礼，动作倒是颇为规范，可明显地带着股傲然之气。

    “子安无须客气，来，坐下罢，孤这个七弟子安还是第一次见罢，如何？可得子安之意否？”李贤显然极为看重王勃，并不因其贸然前来搅闹而动气，反倒是笑容可掬地招呼了起来。

    “下官久闻周王殿下辩才天下无双，今日一见，倒要好生讨教一下才是。”王勃显然对李显在朝野的名声不怎么服气，颇有些自矜地对着李显拱了拱手，语带挑衅之意地说了一句道。

    我勒个去的，这厮还真是太将自己当根葱了，学问都做到狗身上去了？连谦虚都不知道，狂生一个，白费了一身好诗才！一听王勃这等放肆的话语，李显原本就不爽的心更是不愉了几分，然则李显城府深，自也不会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拱手还了个礼道：“小王对子安兄之才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好一个英俊少年。”

    “殿下过誉了。”

    王勃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自是聪慧过人之辈，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便反应过来李显这是在明褒实贬，大体上是在讥讽其绣花枕头罢了，只是李显笑容可掬，王勃纵使听得出内里的意味，却也发作不得，脸色瞬间便有些不好相看了，冷淡无比地回了一句之后，也不再去理会李显，径直坐在了书房里一张空的几子后头。

    “子安，如此急地来寻小王，可是有要事么？”

    李贤也是机敏过人之辈，只一琢磨李显的话语，也回过了味来，眼瞅着李显与王勃不对路，李贤自是不愿看着二人当场起了冲突，赶忙出言打岔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下官刚听说刘尚书被参一事，震惊莫名，心有块垒，不得不发！”李贤乃是主子，他既开了口，王勃自也顾不得再因李显的话而置气，这便满面愤概之色地回答道。

    “哦？子安对此事有甚看法但讲无妨。”

    李贤倒是没想到王勃如此急地跑了来竟为的是刘祥道被参之事，还真有心想听听王勃的意见，这便笑着鼓励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下官曾蒙刘尚书见爱，有幸与刘大人有过数番诗文交流，深知其乃正人君子也，又甚爱提携后辈，实我大唐之贤臣，今竟遭小人构陷，真无妄之灾耶，下官恳请殿下能伸以援手，勿令小儿辈猖獗，不可使朝堂失此良臣！”王勃一派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通，全都是为刘祥道喊冤之语，听得李贤兄弟俩皆为之大皱起眉不已。

    狂生一个，此等事情岂是尔这么个身份的小家伙能过问的，我勒个去的，要过问也成，拿出个稳妥方案也好，光会瞎喊喊顶个屁用！李显原本就没指望能从王勃口中听到甚有价值的建议，可一听之下，还是被狠狠地恶心了一把，若不是李贤在此，李显真想将这厮打将出去的。

    “子安之意孤知晓了，只是此事牵涉极大，且容孤议定再办可好？”李贤也被王勃这番话闹得有些子哭笑不得，可又不愿对王勃说重话，这便敷衍地回答道。

    “多谢殿下，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联络诗友以为援，断不能让刘尚书平白受了委屈，下官告辞了。”王勃到底年轻，尽自聪慧，却并没听懂李贤的腹语，只以为李贤定会出手搭救刘祥道一把，心情振奋之下，这便霍然而起，急不可耐地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匆匆告辞而去。

    苦笑，眼瞅着王勃就这么自作主张地跑了，李贤除了苦笑之外，实在是不知咋说才好了，本想着拦住王勃，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强行吞了回去，只是干咽了口唾沫，满面歉意地看着若有所思的李显，露出了个尴尬无比的笑容。

    无知者无畏啊，嘿，诗人就是诗人，看啥都是爱憎分明，压根儿就不是个搞政治的料，就一打酱油的货色！面对着李贤的尴尬笑容，李显也懒得多费唇舌，翻了个白眼之后，便即自顾自地接着先前断了的思绪往下想了开去。

    “七弟，为兄也不知道子安会与刘尚书有如此之深交，这事情，啧，为兄……”眼瞅着李显半晌不开口，李贤立马便有些子坐立不安了起来，这便嘶嘶唉唉地想要解释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分说才好了的。

    “罢了，六哥不必在意，王子安年少才高，有些傲气也属正常，其其肯冒风险仗义执言，心地倒也不差，如是再多些历练，或许能成才也说不定。”李显懒得在王勃的事情上多费唇舌，也不想因此事跟李贤闹出生分来，这便耸了下肩头，无所谓地说了一句，然则话刚一说完，李显的眼睛突然一亮，已然有了个初步的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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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能捞多少算多少（上）

﻿    “七弟可是有了章程了？”

    自诏狱一案以来，李贤每每靠着李显的智算获利不少，心里头早已将李显视为智囊，待得李显的脸色稍一变幻，李贤便已看在了眼中，心头一喜，赶忙出言追问道。

    章程？还真谈不上有甚章程的，李显此时所能想到的不过就是个简单得甚至有些简陋的判断而已——既然没得选择，那就不选好了，全力搏上一回，看能不能再将武后亲政的时日往后拖延上一些，若是不能，那也只能是趁机捞上一把了，能捞多少算多少罢了，至于究竟该如何着手，李显如今也只有一些算不得成熟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了。

    “六哥，母后要临朝亲政了。”

    李显心中虽已有所谋算，但并没打算立马便说将出来，而是深吸了口气，语气慎重无比地给出了个判断。

    “嗯？这，这是从何说起？”

    李贤没想到李显沉默了老半天，居然一开口便是这么个很有些子危言耸听的定论，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面色一青，狐疑地看了看李显的脸色，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问了一句道。

    “六哥，此番之事依小弟看来，必是母后在幕后一手挑起的，为的便是趁父皇病重不能理事之际，以仲裁人之身份处置刘祥道一案，无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母后公然理政之例一开，后患无穷也。”李显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缓缓地开口解释了一番。

    “这……”

    李贤也是个聪明人，自是一点便透——太子如今是有监国之权在手，按理来说，朝中大小事宜都该由太子来处置才是，然则许敬宗乃是向高宗上的弹章，弹劾的又是太子的心腹，再怎么算，此事都不可能由太子来处理，恰巧高宗又在病中，不能理事，如此以来，武后自然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审理权，再说了，如今武后把持内禁，要假传一下高宗口谕原本也不难，更惶论高宗本就惧内无比，武后但凡开了口，高宗又岂有不应之理，很显然，没有谁能挡得住武后插手此事的决心，这一想起与武后之间的诸多不快，李贤又怎能不为之心慌意乱的。

    “七弟所言固然有理，只是最该头疼的怕不是为兄，而是东宫里那位罢，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上一回？”李贤虽心慌于武后的亲政，可转念一想，却又起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这便阴冷地一笑，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声冷气地说了一句道。

    这厮果然起了贪心，岂不知与虎谋皮的结果便是误了自个儿的卿卿小命么？真是个没远见的货色！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了解李贤内心里的隐蔽想法，真想对其大声呵斥上一番，好让其醒醒神，奈何有些事却又无法说出口来，再说了，纵使李显说了出来，李贤也未必会信，毕竟自古以来就浑然没有一人似武后这般冷血冷心的，在手段的狠毒与勃勃的野心上，纵使是遗臭万年的汉初吕后比起武后来，也差得老鼻子远了。

    “六哥打算举荐何人出任吏部尚书？”

    眼瞅着直接劝说的效果不佳，李显不得不采用迂回的手段，也不去理会李贤的期盼之目光，淡然地反问了一句道。

    “呵呵，七弟问得好，工部侍郎杨武已历三朝，向来勤勉，能力也佳，资历也算够了，该是合适之人选，若是七弟肯助为兄一臂之力，想来还是能争上一争的。”这一听李显如此问法，李贤误以为李显是同意了自己的见解，登时便得意地笑了起来，将拟推荐的人选就此抖了出来。

    杨武？嘿，差得太远了罢！李显自是早就料到李贤会将杨武推将出来，可真听其亲口说及，李显还是忍不住有些撇嘴的冲动——杨武是三朝元老不错，可却不过仅仅只是个平庸之辈而已，只是靠着熬资历才爬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就其能力而言，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已几乎不可能，若非如此，此人也不可能被李贤收拢于麾下，其心思也就是指望能着靠李贤的势力再往上升罢了。

    “六哥，请恕小弟直言，杨侍郎固然资历老，然，在其上者众矣，即便你我兄弟合力，怕也难为其争得吏部尚书这等显要之位罢，此事还望六哥三思。”李显不想给李贤留下丝毫的幻念，这便毫不客气地直言不讳道。

    “这个……，七弟所言为兄也是知晓的，可不试试又怎知一定不成。”被李显这么一说，李贤脸色瞬间便是一红，有些个无奈地回答道。

    试？这等大事也能靠试着来耍，晕，亏你小子想得出来，不碰个头破血流才怪了，嘿，闹得越凶越是糟糕，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白白便宜了武后罢了！一听李贤说得如此轻巧，李显登时便有种翻白眼的冲动，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六哥，有些事可以试，有些事则不可，如今朝局诡异，实容不得你我兄弟不小心谨慎的，倘若稍有闪失，不单科举一事休矣，你我兄弟闹不好都得去就藩了。”

    “啊，这个，这个……”一听李显将后果说得如此严重，李贤不禁便有些子慌了神，结巴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的鹿跳，长出了口气道：“七弟有何计较就请直说罢，为兄、为兄自有主张。”

    主张？你有个屁主张来着！李显一听便知晓李贤这是在强装镇定，其实腹中空空，啥算计都没有，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声，可脸上却是一派诚恳状地开口道：“六哥明鉴，那刘祥道乃是太子哥哥之心腹，其定容不得刘尚书有所闪失，一场朝堂官司怕是免不了的了，只是依小弟看来，太子哥哥实无一分的胜算可言，必败无疑矣，倘若如此，刘祥道固然要被贬，吏部尚书之位太子哥哥也必保不住，极有可能被母后一党所据，此等结果固然于太子哥哥不利，便是你我兄弟只怕也有诸多的不便之处，小弟百般不愿见此结果，必拼力以避免之，还请六哥助小弟一臂之力。”

    “七弟打算如何行事，还请先告知为兄。”

    李显既然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不想失去李显这么个强力臂助的李贤自是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此事着实太过重大了一些，在没有了解李显的全盘计划之前，李贤也不敢轻易表态，只能是含糊地问了一句道。

    “六哥，自古以来，牡鸡司晨向来是社稷大祸之根由，汉代如此，前隋如此，而今依旧如此，此风断不可长，此番母后临朝怕是已难避免，然，依小弟看来，却可将其影响降低到可以承受之程度，其中的关键便是二字——退让！”李显面色凝重地述说着，可话尚未说完，李贤便已抬起了手来，止住了李显的话头。

    “七弟，这退让是如何个退让法，还请说个分明方好。”不待李显将话说完，李贤已急躁地从中插了一句道。

    “好叫六哥详知，这退让不单是你我兄弟的退让，太子哥哥处也须有所退让，关键便在于彼此如何协力上，我等兄弟可以不去角逐吏部尚书之位，太子哥哥也不可去死保刘祥道，转而另举他人，再有你我兄弟之声援，此事顷刻可定，一朝便可告终，当不致有旷日持久之虞，当然了，你我兄弟也不是平白去支持太子哥哥，终得是能换得些补偿的罢，还望六哥成全。”李显没有隐瞒自己的算路，语气极为诚恳地劝说道。

    “罢了，七弟既然如此坚持，为兄自也不好强拗，只是为兄却有一疑问——你我兄弟如今可是那厮的眼中钉肉中刺，纵使要帮其，只怕那厮也未必会信罢，该何如之？”从根本上来说，李贤其实不怎么情愿去帮太子渡过难关的，倒是更倾心于趁乱取势，对于武后亲政虽有所不满与提防，但却并不似李显那般在意，只是强不过李显的面子，勉强算是应承了下来，然，心中却依旧不甘得紧，这便提出了个难题来为难一下李显。

    如何取信于太子着实是件令人闹心的事儿，纵使李显智计过人，也一样颇觉棘手，只是事到如今，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再说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李显表露出丝毫的踌躇之意，只能是强做自信无比地开口道：“六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我等此番雪中送炭，太子哥哥自会领情的，若能借此机会在朝中多安排些人手，却也不无补益，六哥若是放心得下，一切就交由小弟来办好了。”

    “也罢，那就依七弟所言好了，为兄等着看那厮有何反应再做定夺也成。”

    李贤对于李显的能耐素来是信服的，也相信李显不会害了自己，再加上对于争夺吏部尚书之位本身也信心不是太足，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还是接受了李显的建议，只是不甘之心兀自未消罢了。

    “多谢六哥，事不宜迟，小弟这就见太子哥哥去。”

    这一听李贤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李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小半，记挂大事之余，也怕李贤的心思出现反复，这便起身告辞道。

    “也好，七弟但去无妨，为兄便在此等着七弟的消息好了。”

    李贤没有出言挽留，只是语气平淡地点头回应了一句，目送着李显大步行出了书房，脸上的神色却就此不停地变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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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能捞多少算多少（中）

﻿    “刘尚书，你给本宫解释一下，此事从何而起，嗯？”

    太子李弘一向是个温文尔雅之人，素来少有动气的时候，可一旦真生起气来，那可就非同小可了的，此际，李弘显然就在暴怒之中，虽不曾破口大骂，可其铁青无比的脸色，似要杀人般的眼神，以及额头上狂跳不已的青筋，无一不显示出李弘心中的怒火有多旺盛，之所以尚未发作，不过是在强忍着罢了，这一声喝问里的戾气之浓烈，生生令刘祥道这等宦海老手都为之胆寒不已。

    “殿下息怒，老臣，啊，老臣糊涂，老臣酒后出狂言，实是有失人臣体面，老臣实是不该，辜负了殿下一片苦心，老臣……”

    面对着盛怒的太子，刘祥道心中的悔意止不住地往上涌，可惜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后悔药可买，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刘祥道也只能是满脸痛苦之色地告着罪，一张老脸生生皱成了个大大的苦瓜。

    “够了！本宫说过多回了，如今时局艰难，望尔等善自珍爱，莫要因小失大，可你倒好，酒喝得爽快了，甚子狗屁话都敢往外倒，也不看个场合，如今出了这等大事，叫孤该如何处置，你说，你说！”太子是真的怒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过得极为的不顺，好端端的监国权力硬生生被李贤给拗去了半拉子不说，武后那头还时不时地就国事指手画脚上一番，没少将李弘批改的折子打回票，这种种的不快本就已令李弘心烦不已，而今竟还出了这么档烂事，叫李弘如何能忍得住心头的暴戾，不待刘祥道将话说完，李弘已按耐不住地拍案而起，气咻咻地怒吼了起来。

    “老臣有罪，老臣该死……”

    这一见李弘爆发了起来，刘祥道顾不得再多解释，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地告着饶，可怜刘祥道都已是将将七十的人了，这一受惊之下，自是更显得苍老了几分，浑身哆嗦得有如筛糠一般。

    “殿下息怒，事既出，怒气已于事无补，还是从长计议为妥。”

    出了如此的大事，阎立本自也同样气在心中，然则眼瞅着多年的同僚如此狼狈，阎立本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这一见太子有拿刘祥道作法的趋势，不得不从旁站了出来，温言地劝解了一句道。

    “从长计议？本宫倒是想从长计议，可母后……唉，孤这到底是做错了甚事，为何会有如此报应？孤……”李弘气恼地挥了下手，脸色变幻了几下，末了，有气无力地坐回了原位，长叹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酸之意。

    “殿下莫急，此事尚未到不可收拾之地步，陛下乃是明理之人，断不致因此等口误之言而罪人的，许相虽权重，也未见得便能一手遮天，只要我等不自乱，这场官司尚有得打。”阎立本久历宦海，自是知晓此事的严峻性，可眼瞅着太子如此伤感，却也不得不出言宽慰了一番。

    “唉，孤何尝不知父皇仁厚，奈何父皇如今卧病在床，便是孤要求见都难，而今弹章落在母后手里，事情怕是由不得孤来做主了，便是父皇只怕也……”李弘话说到这儿，突觉得不妥，也就没再往下说，可意思却已表达得无比清楚了，那便是此事如今已是凶多吉少了的。

    默然，全都默然了，李弘此言一出，无论是跪着的刘祥道，还是站着的阎立本，全都哑然失声了，只因大家伙心中都已明了此事的关键之所在，只不过明了归明了，可说到究竟该如何应对却全都茫然了，只因此事不光是武后那一头的问题，朝中还有着李贤这么个强横对手在，要想顺利摆平此事，又谈何容易。

    “启禀殿下，周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就在君臣三人面面相觑之际，显德殿副主事宦官王德全从书房外匆匆行了进来，这一见刘祥道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不由地便被吓了一大跳，可也不敢多问，略一踌躇之后，赶忙疾走上前，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他来做甚？不见！”

    李弘此际正自心乱如麻，本就不想会客，加之几番被李显占了便宜，早已失去了拉拢李显为己用之心，自是懒得搭理李显，这便冷冷地挥了下手，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啊，是，奴婢这就去回了周王殿下。”

    一见李弘神情不善，王德全哪敢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向外行了去。

    “且慢。”

    不等王德全抬脚，阎立本眉头一皱，突地叫了一声，止住了王德全的退出。

    “嗯？阎公，您这是……”

    一听阎立本叫停，李弘猛然抬起了头来，狐疑地看了看阎立本，迟疑地问了一声。

    “殿下，姑且不论周王殿下来意如何，终归是依礼数前来请见，若是就此回了，传扬开去，恐有大不利，殿下不妨见上一面也好，若是觉得无趣，再逐之也不迟。”阎立本委婉地劝说道。

    “唔，也好，那就传他进来罢。”

    阎立本虽说得含糊，可李弘却是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刘祥道乃是因非议李显而被参的，这会儿若是李弘拒绝接见李显的话，势必给人一种错觉，闹不好还以为刘祥道的酒话乃是出自李弘的意思，真要是如此，对李弘的清誉可就大是不妙了的，有鉴于此，李弘虽百般不愿，却也不好不见李显了，只能是无奈地挥了下手，极为勉强地同意了李显的求见。

    “是，奴婢这就去。”

    这一听李弘出言首肯，王德全自是不敢再多逗留，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跑出了书房，自去宫门外传李显不提。

    “起来罢，还跪着做甚！”王德全去后，李弘愣愣地发了阵呆，而后突然醒过了神来，没好气地看了跪倒在地的刘祥道一眼，冷着嗓音哼了一声，而后，也没管刘祥道是何等表情，便即扭头看着阎立本，斟酌地出言道：“阎公，你等且都先暂避一下，孤这就看那厮想要搞甚名堂。”

    “是，臣等遵命。”李弘既下了令，阎、刘二人自不敢怠慢，各自应了诺，走到书房后的隔间里躲了起来。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李显来得很快，阎、刘二人刚才躲进小隔间没多会儿，李显便已行进了书房，一见到李弘气色不佳地坐在几子后头，李显自不敢有所失礼，忙不迭地抢上前去，很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七弟来了，坐罢。”

    面对着李显的见礼，李弘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既不表示欢迎，也没有恶语相向，有的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谢太子哥哥赐坐。”

    李显早就对李弘的态度有了心理准备，自不会在意其表现出来的冷淡，很是恭敬地谢了一声之后，缓步走到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长跪而坐，却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李弘。

    “七弟来寻孤有事么？”

    李弘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李显开口，心情不好之下，自是忍耐不住了，这便眉头一皱，不太客气地吭了一声。

    “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特为刘尚书一事而来，却不知太子哥哥可愿听臣弟一言否？”李弘既然开口问了，李显自也就毫不隐瞒地便将来意道了出来。

    “讲！”

    李弘尽管心中已猜到了李显的来意十有八九与刘祥道被弹劾案有关，可这一听李显亲口确认，还是忍不住心头火大起，脸皮子也因此狠狠地抽搐了几下，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是咬着牙，冷哼了一声。

    “太子哥哥明鉴，臣弟以为刘尚书所言不过戏言耳，臣弟实不曾放在心上，只是此事既已闹到了母后处，事情已非臣弟等可以左右了的，这一条还请太子哥哥海涵则个。”李显脸上堆满了歉意，一派恭谦状地解说了一番。

    “嗯。”

    事到如今，李弘哪会在意李显介意不介意刘祥道之言的，他关心的是如何将这场官司赢下来，故此，哪怕李显说得再诚恳，李弘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便无可无不可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应了李显的解释，脸上的不悦之色丝毫不见消减。

    啧，还真是个小心眼，我勒个去的，不就是前番忽悠了您老一回么，用不着如此记恨罢，无趣，得，干脆给您老来个狠的罢！李显心里头狠狠地腹诽了李弘一把，眼珠子一转，已然有了决断，也懒得再跟李弘多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拱手为礼道：“太子哥哥明鉴，臣弟此来其实就只有一语相告，母后将临朝矣！”

    “嗯？”李弘显然没料到李显竟会说出如此惊人之语，脸色霎那间就变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显，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呆愣了良久之后，这才猛然回过了神来，甩了下头，没好气地瞪了李显一眼道：“七弟休要胡闹！”

    胡闹？才怪了，咱也希望这是在胡闹，可惜啊，事情绝非您老想的那么简单！李显毫不示弱地回瞪着李弘，冷着声道：“太子哥哥何时见臣弟胡闹过了？”

    “这……”

    李弘一见李显不像是在危言耸听的样子，不由地便再次愣住了，嘴皮子吧咂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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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能捞多少算多少（下）

﻿    “既如此，七弟欲为兄何为耶？”

    李弘到底不是寻常之辈，虽被李显一番惊天之语震得不轻，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目光闪烁地看着李显，强自镇定地问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而今形势如此，依您看来，刘尚书能保得住么？”李显没有直接回答李弘的问题，而是沉着声反问了一句道。

    “保得住如何？保不住又如何？七弟对此想来是早有成见了的，那便不妨摊开来说好了，为兄听着便是。”从李显一向以来的做派中，李弘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李显对武后的提防之心甚至比自己还要大上三分，既如此，李弘自是不介意好生利用一下李显的这个心思，此际索性耍起了无赖来，不单不先说明自个儿的意见，却反过来将了李显一军。

    呵，这厮还真是难缠，比起老六来，强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只可惜就是运气实在是太差了些，摊上了那么个贼婆娘，终了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厄运！李显没想到李弘居然能如此快地便稳住了阵脚，心中还是挺佩服李弘的气度的，却也不免就此多了几分的感慨，可转念一想，自个儿的运气似乎也没比李弘好上多少，武后也是他李显的亲娘，尽管李显自己不想认这么个蛇蝎心肠的母亲，可事实却是无可更易的存在，一念及此，李显的心神不禁为之一黯，一时间竟有些子恍惚了起来。

    “太子哥哥，请恕臣弟直言，保不保得住姑且先不论，倘若真打起了朝堂官司，谁能为仲裁者？怕是非母后莫属罢，此例一开，其后果如此就请太子哥哥自行斟酌好了。”李显三世为人，心智早已是近妖之辈，一时虽有恍惚，却并不沉迷，只一瞬便已醒了过来，面色肃然地对着李弘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哼！”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弘原本已平缓过来的脸色瞬间又是一沉，冷冷地哼了一声，胸膛也因此而猛然起伏了几下，似有怒气在胸中滚滚攒动一般，随即，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七弟这是欲劝孤放弃刘尚书么？办不到！”

    办不到？我勒个去的，你小子脑袋被门夹扁了？这等形势下，还玩啥子妇人之仁，找死不是！饶是李显脾气好，也被李弘这个态度给狠狠地噎了一下，心中的无名火“噌”地也涌了起来，面色瞬间一青，冷笑着回答道：“太子哥哥既然如此有本事，那就算臣弟妄言好了，告辞！”话音一落，立马站将起来，也不管李弘的脸色如何，一拂袖子便要走人。

    “七弟且慢！”

    李弘显然没想到李显的反应会如此之激烈，不由地便愣住了，再一看李显已走到了门口，不由地便有些子慌了神，要知道李弘此时正承受着武后那头的重压，实在是无力也无心再去抗衡李贤兄弟俩，哪敢真将李显得罪狠了，自不敢让李显就这么负气而去，忙不迭地站起了身来，一边高呼了一声，一边窜着到了门口，拦住了李显的去路，苦笑连连地摇着头道：“七弟怎地如此急性子，有甚事都可以商量的么，算哥哥错了还不成么，来，七弟坐下说，坐下说。”

    “太子哥哥海涵，臣弟失礼了。”

    李显此来并不是来跟太子怄气的，大事未办妥前，李显其实压根儿就没想要离开，之所以负气而去也不过是在演戏罢了，这会儿经李弘一劝，李显自然也就乐得顺坡下了驴，很是恭敬地先道了个歉，这才坐回了原位，只是嘴巴却紧紧地闭了起来，似乎不欲再多言一般。

    “七弟先前言尤未尽，似尚有计较处，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还请七弟详述之，为兄也好从旁补益罢。”李弘等了一会儿，见李显一直不肯开口，无奈之下，只好率先打破了沉默。

    “太子哥哥明鉴，依臣弟所见，欲避免朝例败坏，而今只有一步可走，那便是刘尚书自请乞骨告老，如此一来，标靶已失，小人辈再无可借力之处，此乃上策也！”尽管李显从先前李弘的举动中已看出其一准不肯就此放弃刘详道，可该说的话李显还是不得不说个分明。

    “这……，再议罢，七弟既有上策，想必中下两策也该是有的，就请一并说将出来好了。”果然不出李显所料，李弘闻言之下，眉头立马紧锁了起来，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没给出个明确的答复来。

    “下策么，也简单，太子哥哥尽管去打着朝堂官司好了，输也罢，赢也罢，总之大闹上一场，最终会便宜了谁可就不好说了。”尽管已明知李显不会取上策，可一听李显那等温吞水的回答法，李显还是忍不住有些子恼火在心，只是并未带到脸上来罢了，这便嘿嘿一笑，先将下策抛了出来。

    “这个……，似乎也有欠妥当，为兄实不愿取，还请七弟说说中策罢。”李弘又不傻，怎会不知道朝堂官司一打起来，怕不是一两次朝议能摆得平的，旷日持久之下，无论输赢，得利的都绝对不会是他自个儿，自是不肯采纳这么个蠢办法。

    “中策便是一朝定胜负，一旦风向不对，刘尚书还是得自请乞骨告老，而后太子哥哥紧赶着上禀继任人选，臣弟自当附骥尾，一朝议罢，或许能将此事之影响减到最低。”李显自是知晓李弘也不可能去选下策，这便不紧不慢地将中策说了出来。

    “哦？”李弘一听中策，立马便有些意动，可又不想在李显面前表现得太过热切，这便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眉头一皱，默默地盘算起得失利弊来了，良久之后，这才长出了口大气，沉这声道：“七弟肯伸此援手，为兄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为兄能为七弟做些甚子？”

    做些甚子？那太简单了，好处拿来就是了，别的都是废话！李显呵呵一笑道：“太子哥哥客气了，臣弟孤身一人耳，原也无甚需要的，然则此事并非臣弟一人可以为之，唔，臣弟听说工部侍郎杨武能力甚佳，又是三朝老臣了，倘若工部尚书出缺的话，该是能顶得上去的，另外么，监察御史林奇在任已久，也该向上调一调了，似乎可晋侍御史（从六品下），刑部员外郎（从六品上）王枫任事勤勉，似可晋郎中（从五品上）之职，再有……”

    既然是要价，李显自然不会客气，一股脑报出了十数名官员的晋升，内里基本上都是潞王李贤的心腹，仅有一人是从李显自个儿王府属官里往朝中塞人——典军萧潜在王府任职三年已满，照例该外放为地方武将，李显却要求将其安排进右金吾卫为中郎将，算是晋了一阶的官衔。

    “七弟这不是为难为兄么，尚书一职乃朝堂重器，非父皇下诏，旁人岂能更易得了，杨侍郎虽贤，然工部如今无缺，为兄亦无可奈何，至于其余诸人之升迁么，为兄也只能依例而行，实是逾越不得，这一条还请七弟见谅则个。”李显这一头是狮子大开口，李弘立马便是就地还价，除了一口咬死杨武不能升任工部尚书之外，其余的倒是含含糊糊地应承了下来。

    “也成，臣弟这有份保本，还请太子哥哥斟酌着办了去，不成也无须勉强。”李弘如今正担着河工的事宜，自然是不肯让工部旁落的，这一条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先前之所以提起工部尚书的缺，其实不过是讨价还价的一种手段罢了，自是不怎么在意李弘的婉拒，这便呵呵一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份奏折，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交到了李弘的手中。

    不成也无须勉强？瞧瞧，李显这话说得多地道，保本都上了，还扯那些有的没有的，真令李弘很有种想要骂娘的冲动，只不过这当口上，李弘缺失万万不敢真得罪了李显，没奈何，只好苦笑着接过了保本，也不去翻看，只是随手放在了几子上，沉吟了一下道：“七弟的事为兄自会尽力，还望七弟莫要忘了你我的约定方好。”

    “这个自然，臣弟一切自当以太子哥哥马首是瞻，事不宜迟，臣弟这就先行安排去了，待得消息分明，臣弟自会全力配合。”狙击武后本就是李显的初衷，就算李弘不给好处，李显也要拼力而为，至于捞好处么，也就是顺带的事儿罢了，当然了，若是没个甜头，李显也很难说服李贤全力配合的，而今太子既然给足了好处，李显自然也就是见好就收了的，这便站起了身来，笑呵呵地出言请辞道。

    “七弟辛苦了，还请慢行，为兄就不送了。”李弘虽是含糊地答应了李显的要求，其实内心里却尚在犹豫之中，正急着要与阎、刘两位心腹大臣好生商议一番对策，这一见李显要走，自是正中下怀，笑着拱手还了个半礼，任由李显自去，只是李显的人尚未转过书房门前的屏风，李弘的脸色便已经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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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各方谋算（上）

﻿    “殿下。”

    李显刚离开不多会，阎、刘二人便即从小隔间里行了出来，入眼便见端坐在几子后头的李弘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地变幻个不停，显然其内心的思索与挣扎正自激烈得紧，二人自是不敢随意打搅，只能是默默地候在一旁，直到李弘抬头看了过来，阎、刘二人这才紧赶着躬身唤道。

    “嗯，都听见了罢，有何看法都说说好了。”李弘漠然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声。

    “殿下明鉴，此事恐不致似周王殿下所言的那般凶险罢，陛下龙体欠安，皇后娘娘代为调和一下朝政，似也说得过去，陛下不过小痒耳，数日间便可痊愈，该不致有乾坤倒置之危，依老臣看来，周王殿下此举趁火打劫之意奇浓，殿下当慎之。”阎立本对武后时常插手朝务同样极为反感，然则内心里却并不以为武后能成啥大气候，在他看来，武后不过是仗着专宠内宫之势罢了，虽能得意一时，却终归难有大作为，反倒是李显这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亲王更令人不放心些，这一听李弘见闻，阎立本自是毫不隐瞒自己的看法，张口便解析了一大通。

    “嗯。”李弘并没有急着表态，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看垂头不语的刘祥道，声线淡漠地开口问道：“刘公对此有甚见教么？”

    “殿下，都是老臣该死，给殿下惹麻烦了……”刘祥道身子哆嗦了一下，腰瞬间弯得更低了几分，一张口便尽是些无用的废话，直听得李弘的眉头立马便皱得更深了几分。

    “罢了，事已出，再说那些劳么子作甚，说说看，孤该如何应对此局。”李弘心情不好之下，实是不耐烦去听刘祥道的废话，不待其将话说完，已是毫不客气地一扬手，打断了刘祥道的话头，冷着嗓音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老臣所犯之过错，当自担之，老臣这就上本请辞，还请殿下成全。”刘祥道与阎立本虽都是太子一系的重臣，可却并不是一回事儿，一来其投靠太子的时日并不算长，并不敢确信李弘会下死力去保自己，二来么，当初审讯李义府时，他刘祥道可是主审官之一，早就将武后得罪狠了，这回落到武后手上，他自忖难逃被罢官之命运，实不愿再上朝堂去挨上一回羞辱的，这便低头呐呐地回了一句道。

    “同寿（刘祥道的字）兄不可自弃如此，依阎某看来，事情尚大有可为处，再者，纵使同寿兄此际上本请辞，皇后娘娘依旧可以假借议定接替人选之名义大聚群臣，如此一来，不单同寿兄平白受屈，殿下也将因之与众小人激争于朝堂，何利之有？”不待李弘表态，阎立本已从旁插进了话来，虽不曾明说，可实际上却是摆明了不愿与李显合作的态度。

    “嗯，阎公所言有理，争还是要争的，孤岂能坐视小人猖獗如此，事若不谐，孤便去请父皇主持公道，断不能让刘公就此受了屈。”李弘想了想，也觉得不争上一下便放弃刘祥道怕是极为的不妥，不说会因此寒了手下大臣们的心，就说要想再次将吏部尚书控制在手便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李弘可不信李贤那头会如此老实地配合着行事。

    “殿下圣明！”阎立本这一向以来受够了武后一党的气，早就想跟那群无耻小人好生较量一下，这会儿一听李弘如此说法，自是大为振奋，紧赶着便称颂了一句道。

    “老臣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如今朝局诡异未明，殿下尚须早有预防才好，若是老臣去职已难免，望殿下早做决断。”刘祥道可不似阎立本那般信心满满，生恐李弘因意气用事而误了大局，不得不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嗯，赵仁本可能胜任否？”李弘本意便是取李显所献的中策，只是不好当着刘祥道的面明说罢了，这会儿既然刘祥道自己提起了，李弘也就顺水推舟地问了一声。

    “赵侍郎老成持重，应是最佳人选。”

    赵仁本现任礼部侍郎，本是刘祥道的副手，两人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刘祥道本意也是打算推荐其人，这会儿一听李弘自个儿提了出来，自是没有不应之理。

    “可行。”

    各部尚书虽是平级，不过就显要程度来说，吏部却是为首，阎立本原本是打算自荐的，可惜还没等他将这个意思说出口，那一头李弘已放出了话来，阎立本自是不好再多言，也只能是随声附和了一把。

    “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待得朝议之时，尚需诸公并力为之，都先通知下去罢，这一仗孤不想出甚岔子！”眼瞅着两位心腹重臣都无异议，李弘暗自松了口气，挥了下手，语气坚决地说道。

    “臣等遵命，殿下放心，臣等与贼子势不两立！”

    “臣等告退。”

    阎立本信心满满地表了态，而刘祥道则只是出言请辞，显然并不太看好此番朝议的争斗，可也没再多说些旁的，与阎立本一道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一众亲近太子的朝臣们准备应战不提。

    “哎……”

    阎、刘二人退下之后，李弘独自默然而坐了良久，而后，长叹了一声，起身行出了书房，只是脚步明显地比往日拖沓了许多，背影也因之佝偻了不少……

    蓬莱宫，原名永安宫，位于长安城东北侧的龙首塬上，始建于贞观八年，本是是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而修建的夏宫，也就是避暑用的宫殿，而宫殿还未建成，太上皇李渊就在第二年的五月病死于大安宫，夏宫的营建工程也就此停工。遂于贞观九年正月改名大明宫，后，龙朔二年高宗将此宫更名为蓬莱宫，并大肆扩建了一番，成为一座比太极宫足足大了两倍有余的大型宫殿，但凡高宗风痹一发，便躲进此宫修养，尤其是毗邻蓬莱池的蓬莱殿更是高宗最常入住之殿堂，此际，高宗就躺在蓬莱宫一间密不透风的房中，大热的天，依旧盖着厚实的毯子，额头上还捂着条热毛巾，就算这样，高宗的身子依旧哆嗦得够呛，脸色苍白如纸一般，一边不停地喊冷，一边却是汗水狂涌不止，闹得侍候一旁的一众宦官宫女们全都乱了手脚，擦汗的擦汗，加毯子的也忙活个不停。

    “都退下。”

    就在一众人等忙活得不可开交之际，一身盛装的武后从房门口的屏风处转了进来，只一扬手，紧跟其后的懿德殿主事宦官严德胜立马会意地叱喝了一声，正忙活个不停的一众人等自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放下手中的活计，全都退出了房去。

    “陛下，许相有本章弹劾吏部尚书刘祥道口出狂言，妄评诸皇子事，实有大不敬之罪，妾身得闻此事，深感其事重大，不敢自专，特来请陛下主持大局。”待得众人退下之后，武后款款地走到榻前，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白绢子，一边煞是温柔地拭擦着高宗满是汗水的脸庞，一边低声地禀报道。

    “皇后自、自行、行处、处置、置了便是，朕、朕管不得那么许、许多了。”高宗这会儿正难受着呢，哪有甚心事去管旁的事情，颤着声咕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之意。

    “陛下，事涉朝堂大员，若是妾身轻易处置了去，怕是不好罢，可否朝议一番再做定夺？”武后并没管高宗耐烦不耐烦地，一边擦拭着高宗头脸上的汗水，一边不依不饶地接着追问了一句道。

    “皇后看着办就、就是、是了，朕没、没意见。”高宗本就惧内，加之头疼欲裂，实在是无心理政，也不管武后说的是啥，他都一律同意。

    “既如此，妾身也只好勉为其难了，只是若无陛下旨意，妾身似不好当庭议事罢，还请陛下能给妾身一道诏书，以便便宜行事。”武后的声音愈发温柔了起来，一副乖巧至极状地恳求道。

    “好，好，好，朕给，朕给还不成么？皇后只管去寻许相出章程好了。”高宗有些子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声，却不料竟就此岔了气，拼命地咳了起来，脸色瞬间便被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来人，快，快传太医！”

    武后圣旨到了手，心中先是一喜，可再一看高宗难受得不成样子，不由便急了，一迭声地呼喝了起来，外头候着的宦官宫女们登时全都忙了手脚，簇拥着一群花白胡子的老太医们急吼吼地便全都冲进了房中，七手八脚地忙活着为高宗顺气，好一阵子忙乱之后，高宗总算是挨了过来，只是气息却是就此急促了起来，重重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一般地响个不停，一直折腾了近半个时辰，这才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医正，陛下的龙体如何？”

    总算将高宗侍候得入了眠，武后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的，可却顾不得喘上口大气，紧赶着便将医正王琦召到了身边，面色凝重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龙体微恙，多休息几日便可康复，老臣们已开好了药方，请娘娘过目。”王琦是老御医了，自是清楚高宗这病难治，属于间歇性病症，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发作上一回，可当着武后的面，却不敢明着说，只能是往轻里说了去。

    “那就好，有劳王医正多多费心了，务必确保陛下龙体安康，传本宫旨意，没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惊扰了圣驾，尔等都记住了么，嗯？”武后一听高宗没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立马便就此落了地，也没去接王琦手中的药方，而是板起了脸，下了道禁令。

    “奴婢等遵皇后娘娘懿旨。”

    武后在后宫里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她既开了口，自无人敢违抗，尽管不少人心中对此旨意有所怀疑，可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的，只能是齐刷刷地应诺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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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各方谋算（下）

﻿    “殿下，此天赐良机也，怎能轻易错过？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潞王府的书房中，李贤刚将李显所提议的策略说将出来，端坐在下首位置上的林奇已是坐不住了，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拱手，满是痛心状地进谏道。

    “此话怎讲？”

    李贤便是因着不太甘心之故，这才会将林奇召来商议，否则的话，又何须如此费事，派个人去通知一下行止也就成了，此际，见林奇表现得如此激动，李贤却并没有甚旁的表示，只是微皱了下眉头，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依下官看来，此番既是许相亲自上的本，又是皇后娘娘主持大局，刘祥道又岂能幸免，去职已是必然，纵使太子一方强保，也依旧于事无补，如此一来，吏部尚书必将出缺，该落入谁人手中可就有得计较了的。”林奇能被李贤依为心腹，自是有一些本事的，别的不说，就说在体悟李贤心境的能耐上，怕是少有人能及的了，哪怕此际李贤并没有表露心迹，可林奇却极为锐敏地发现了李贤隐藏在心底里的那份不甘之心，这一分析起朝局来，自也就能顺着李贤的意思去扯了的。

    “唔，接着说。”

    兹体事大，牵扯实巨，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李贤自不肯轻易地表明态度，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吭了一声道。

    “殿下，依您看来，依附于皇后娘娘门下者，可有能出掌吏部之人选否？”林奇并没有接着往下分析，而是诡异地一笑，提出了个问题来。

    “哼，一群土鸡瓦狗耳，何足道哉！”武后一党有哪些人李贤自是心中有数，在他看来，除了许敬宗这个老家伙外，其余人等都上不得台面，自不会以为一帮子根基甚浅的北门学士能登上吏部尚书之大位，这一声冷哼里自也就满是不屑的意味。

    “那不就对了？殿下，您看，许相此番弹劾刘祥道可是冲着太子去的，这可是不折不扣地在打太子殿下的脸，若无皇后娘娘示意，许相敢为此事么？显然不会！换句话说，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的不满已到了极致，在这等情形下，不单刘祥道倒台已是必然，且皇后娘娘也绝对不会将吏部尚书的大印再交到太子殿下手中，而皇后娘娘自身又无能掌此大印之心腹，此缺一出，岂不是正该由殿下所有么？”林奇狡诘地一笑，鼓了下掌，兴奋异常地将所思所想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话虽是如此，只是七弟处……”

    李贤生来聪慧，又怎可能会想不到林奇所说的这么些道理，之所以不敢轻动，倒不是顾忌着太子势大，甚或也不是担心武后的狠辣手腕，其实是怕李显那头会见怪，毕竟这一路走来，他李贤可是得了李显不少的助力，自不愿轻易与李显闹出了生分，再者，对于李显的谋算能耐，李贤深为折服之余，也为之深深忌惮不已，其将林奇唤了来的根本目的自不是为了听林奇的所谓朝局分析，而是指望林奇能想出个既能将吏部尚书之位搞到手，又能不得罪了李显的主意。

    “这个……”林奇为人向来自傲得很，满朝文武中能让他看上眼的不多，可对于李显么，他却是极为忌惮，甚至可以说是到了惧怕的地步，此际一听李贤将李显抬了出来，林奇心头不禁为之一憷，面色瞬间一红，啃哧了半天，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嗯？”

    李贤自个儿就是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才会召林奇前来，却没想到林奇竟然也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登时便将李贤给郁闷坏了，脸一沉，极为不悦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殿下，此乃大利之事也，不可不为，至于周王殿下处么，想来是会理解殿下的一番苦心的。”这一见李贤脸色不愉，林奇心神不由地便是一颤，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去，讪笑地说了一句道。

    “唔……”

    李贤瞥了林奇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心里头却暗自盘算了起来，可想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左右权衡了良久，到了底儿还是觉得不能放弃此番趁势拿下吏部尚书的大好机会，这便一咬牙关，准备下个最后的决断了。

    “殿下！”

    就在李贤下决断的话将将出口之际，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喝，瞬间便将李贤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在一听脚步声不对，李贤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该是李显到了！自是顾不得再多言，赶紧整了下衣裳，端坐回了原位，与此同时，还没忘朝林奇使了个暗示的眼神。

    “六哥。”

    李贤方才落了坐，李显已笑呵呵地从书房外行了进来，入眼见林奇也在，心中暗自冷笑了一声，可也没甚不妥的表示，招呼了一声之后，便即径直走到李贤身前的几子旁，随意地坐了下来。

    “七弟，怎地，可是有甚变故了么？”李贤实是没想到李显会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杀了来，心头不禁有些子发虚，忙不迭地强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了一句道。

    变故？外头没变，变的怕是你小子罢！李显之所以此时杀了来，自非无因，怕的便是李贤鬼迷心窍之下胡乱作为，为了不生差错，李显早就安排了人手紧盯着潞王府，这一得知林奇出现在潞王府的消息，李显便已猜出了李贤的小心思，自是不敢放任这厮胡为，这才急赶了来，此时见李贤与林奇二人脸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状，李显真有些子气不打一出来的，暗自在肚子里腹诽了李贤一把，可脸上却依旧笑得极为的和绚，随意地抖了抖衣袖道：“哪有那么多的变故，嘿，就只有一个消息罢了，好叫六哥得知，蓬莱宫里已传出了消息，说是母后已得了父皇的旨意，准备在后日一早亲自主持朝议了。”

    “竟如此之急？母后……唉，这是从何说起来着。”

    李贤在宫中的耳目比李显还要多上不少，李显能知道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李贤的，不过么，这会儿李贤心中正有鬼，自是有心避开敏感话题，这便故意装出刚得知此消息一般地感叹了起来。

    装，接着装，小样，还有完没完了！李显早就看透了李贤的小心思，只是懒得说破而已，这会儿见李贤在那儿装糊涂，忍不住在心里头咒骂了一句，实在是懒得再跟李贤这般胡乱兜圈子了，这便面色突然一肃，缓缓地开口道：“六哥，朝议将至，必有恶斗，六哥可都准备停当了么？”

    “这个……，呵呵，兹体事大，为兄又怎敢怠慢了去，只是，唔，只是为兄还是以为吏部尚书之职或许能争上一争的，七弟，你看……”被李显锐利的眼神一盯，李贤登时便有种被看得通透之感，心一慌，真实想法便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溜了出来，只是话说到半截子，见李显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得不尴尬万分地停住了口。

    “六哥，小弟曾听过一折故事，颇觉有趣，还请六哥品评一二。”这一见李贤如此难堪，李显自知不能逼其过甚，这便哈哈一笑道：“昔有一壮汉，力能拔山，气力盖世，中年得子，大悦，倍疼爱之，值子周岁，呼朋唤友前来痛饮助兴，席间酒酣，自言‘老子英雄儿好汉’，自夸其能举千钧之物，其子想来亦然，旁人激之，斯人大怒，取其子置于堂上，以百斤物加其子之身，指望其子能挺而举之，谁曾想，其子竟不堪重负而丧，其人大哭曰：老子能举千钧，为何子不行耶，奈何？”

    “呵呵，六弟这笑话，啊，这笑话甚好，甚好。”李贤乃极其聪慧之辈，自然听得出李显这是在拐着弯子骂人来着，说的便是他李贤自不量力，可怜李贤本就不是厚脸皮之辈，登时就被弄得个面红耳赤，却又不敢说破，这又怎个尴尬了得。

    “六哥以为好便是好的，左右不过一笑话耳，笑过也就罢了，可其中的蕴意却颇值得借鉴的，照理来说，力士之子若是培养得当，其力必不小，然，值其蹒跚学步之时，纵神骏亦有限，若以超限之事难之，必败亡无疑也，于小弟心目中，六哥乃人中之龙，只消按部就班行了去，将来定有一日可青云直上，拔苗助长之事小弟诚不愿见也，还请六哥明鉴。”李显尽管对李贤的短视极为的鄙夷，可为了大计之故，还是很耐心地劝说了一番。

    “七弟有心了，为兄，唔，为兄知道该如何做了的。”

    见李显说得如此之诚恳，李贤心中的尴尬与不快慢慢地便消散了去，在心里头将李显所言细细地品味了一番，颇觉其理甚善，争夺吏部尚书的心自是就此淡了下来，这便点头附和了一句，语气同样颇为诚恳。

    这臭小子总算是开了窍，好险，真要是让他胡搅上一把，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李显观言察色的能耐天下少有人及，只一听，便可知李贤此言乃是出自肺腑，悬着的心自是就此落了地，也不想再就此事多纠缠，这便哈哈一笑道：“六哥，离后日尚早，左右也无须准备些甚子的，不若杀几局棋消遣一番如何？”

    “好，今日定要杀七弟一个片甲不留！”李贤的心结已解开，自也不想再继续先前那等令人难受已极的话题，自是乐的顺水推舟一把，这便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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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武后临朝（上）

﻿    乾封元年五月二十二日，蓬莱宫中发出明诏，称许敬宗弹劾刘祥道一事案情重大，不经朝议，实难公断，概因高宗有微恙在身，特由皇后代行朝议事宜，拟定于五月二十四日在太极殿大聚群臣，以共商国是。此道诏书一出，京师朝野为之震动，武后一党固是欢欣鼓舞，其余大臣则是且惊且忧，私下言及此事不妥者不在少数，却无人敢公然上本反对，尤其是在太子进蓬莱宫求见高宗被拒后，诸臣工皆默然了下来，满京师上下气氛诡异难明，暗潮汹涌间，一场朝堂风暴已是避无可避了的。

    乾封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卯时三刻，阴，漫天乌云密布，云层压得极低，不时有电光在中跳跃闪烁着，隐隐的雷鸣声滚滚而过，大雨将至，气压低得令人很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感，哪怕已将车帘子卷起了半截，李显却依旧觉得气闷得紧，手中的折扇不知不觉间便摇得飞快了起来，扇出来的风倒是不小，奈何心头的燥热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消减，反倒是更燥上了几分。

    不可控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些，纵使李显已尽可能做足了功课，可对于此番朝局的走向却依旧有些拿捏不住之感，再说了，就算一切都按着李显所策划的最佳剧本来演，其结果也一样好不到哪去，只因武后临朝的先例一开，这后患怕是再也避无可避了，至少李显本人看不出还有谁能阻挡得住武后公然干政的野心——懦弱的高宗不能，怨气满怀的太子不能，羽翼未丰的李贤也不能，群臣亦无力，至于李显本人也同样是心有余力不足，一念及此，李显的心情便不免愈发沉重了起来。

    实力，一切归根到底还是实力！李显很清楚要想有所作为，一切靠的只能是实力，可惜实力这玩意儿不是一朝一夕能拥有的，尤其是如今李显处于蛰伏之期，要想坐拥庞大的实力几乎是天方夜谭之事，别的不说，光是弃文习武之名传遍天下后，要想明着拉拢人才都是件困难之事，更别提去拉拢重臣了，这一条，从司农韦夕机以及骆宾王二人的身上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得出来，这帮子有志于朝堂的能臣显然都不想与摆明了无意于大位的李显有太多的纠葛，对此，李显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亦无可奈何，只因他很清楚武后的狠毒之处，那婆娘杀起儿子来，就跟杀小鸡一般麻利，尤其是越有心于大位的儿子死得越快，李显唯有摆出不想争大位的姿态，方才不致有性命之忧，哪怕是在朝中胡为了一些，有着那顶“不想上位”的帽子在，多少能起个挡箭牌的作用，或许能不致立刻惹来杀机罢，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显然无法凭此达成李显心中的大计，若想有所作为，有些计划或许到了该实施的时辰了！

    “殿下，殿下。”

    就在李显心潮起伏难平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了高邈小心翼翼的呼唤声，瞬间便将李显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猛一侧头，从卷起的车帘子往外一看，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承天门前的小广场边。

    “嗯。”李显没多废话，只是轻吭了一声，挥手示意了一下，自有随侍的下人们紧赶着将车帘子卷将起来，李显一哈腰，在高邈的服侍下，走下了马车，入眼便见广场上早已站满了朝臣，只是浑然不见了往常朝会前那等轻松惬意的笑谈声，有的只是一股子诡异的压抑感在广场上盘旋缠绕不已。

    “殿下，早。”

    “殿下，您来了。”

    ……

    李显大老远便瞅见早到的李贤正一本正经地与戴至德等老宰相交换着意见，不由地暗自轻笑了一声，可也没多迟疑，缓步便向李贤走了过去，一路所行处，群臣纷纷施礼问安不迭，李显自也笑着作揖还了礼。

    “七弟，早啊。”

    听得响动，李贤回过了头来，见是李显到了，这便笑着招了招手，示意李显站到身边来。

    “六哥，诸公，小王来迟了，海涵，海涵。”

    李显笑容可掬地对着李贤以及戴至德等老宰相作了个团团揖，谦虚地打了声招呼，而后便即站到了李贤的身边，闭口不再开言，只是含笑地听着李贤与一众宰相就科举事宜交换着意见，当然了，那些所谓的意见在李显看来，全都是些无所谓的废话罢了，左右不过是李贤在那儿显摆而已，却也懒得用心去听，眼珠子转了转，环视了一下周边的情形，突地跟阎立本看将过来的眼神对到了一起。

    呵呵，老阎同志看来有些顶不住了！李显一接触到阎立本的眼神，立马会意了其中所蕴藏着的一丝请求的用心，心中暗笑了一声，可脸上却并没有甚旁的表情，只是微微地颔了下首，表示自己已知晓，阎立本见状，似乎大松了口气一般，展颜一笑，也微微地颔了下首，而后便即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视线。

    “上朝，上朝……”

    李显到得本就晚，这才刚与阎立本交换过眼神，宫门处便传来了宦官们的喊朝之声，一众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按品阶排好了队，以李贤兄弟俩为首，疾步走进了缓缓推开的承天门，一路沿宫中大道直奔太极殿而去，不多时，便已进了大殿，入眼便见大殿中央的龙床边赫然并列着一张规格只是略小上一些的雕凤床榻，群臣们惊诧之余，全都就此骚动了起来——朝臣们接旨时，都以为武后所谓的主持朝议该是垂帘听政而已，却万万没想到武后居然是公开听政，这还不算，居然将座椅摆在了与龙床并列的位置上，此事说是逾制还算是轻了的，简直就是公然谋逆了的。

    “哼，七弟，你看这……”

    李贤显然也没想到武后居然如此胆大妄为，震惊之余，心头的火立马便起了，冷哼了一声，便有要当庭发飙的迹象。

    有啥好奇怪的，那贼婆娘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货色，就没啥事是她不敢干的！李显经历过前世那等苦难的历练，早就见怪不怪了，在李显看来，别看群臣们这会儿似乎沸反盈天的样子，真到了武后驾临之际，却一准全都成了缩头乌龟，该拜的依旧得拜，屁话都不会有一句，就这么个现实下，不低头能成么？很显然是不成的，毕竟这会儿武后手拽高宗旨意，谁要是敢出头，那一准没个好下场。

    “六哥，没事，等着罢，太子哥哥快到了。”

    李显并不想李贤折在此地，此际见李贤又要不平则鸣，赶忙笑着打岔了一句，话里的意思便是太子都不急，您老急个甚。

    “哼！”

    李贤虽极有个性，可到底不是傻子，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潜台词，只是心中依旧不甘得很，这便冷冷地哼了一声，黑着脸不吭气了。

    “皇后娘娘驾到！”

    就在朝臣们嘤嘤嗡嗡地乱议个不停之际，后殿里突然响起了司礼宦官高和胜那尖锐高昂的呼喝声，旋即，便见一身盛装朝服的武后在一众宦官宫女们的簇拥下，昂首从后殿转了出来，一脸晦气的太子则低头跟在了其后，原本正乱议着的朝臣们立马就此收了声，有些个目瞪口呆状地看着武后径直行上了前墀，款款地坐在了龙床边的那张榻上。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

    没等诸臣工反应过来，以许敬宗为首的后党们便已跪倒在地，大礼参见了起来，其余大臣见状，自是不敢怠慢，乱哄哄地也都跟着跪了下来，只是见礼之声却显得极为的凌乱，前头的人都已见礼毕了，后头的官员才刚呼出口，声音噪杂无比，浑然不见了早朝所应有的肃穆景象，倒是跟菜市场有得一比了。

    沉默，还是沉默，一众朝臣们陆续都见礼完了，却始终不曾听到武后叫起的声音，直令朝臣们心里头都不免打起了鼓来，无人敢直视前墀上的武后，全都低头跪着，连稍动上一下都不敢，大殿里的气氛遂就此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厉害，好一个心理战，这么个下马威一出，怕是无人敢质疑这婆娘的权威了，嘿，接下来的朝议怕是要玩完了！李显自是清楚武后这一手的用心何在，然则知晓归知晓，在这等形势下，李显也无力去破解，只能是默默地跪着，脑筋却高速地运转了起来，盘算着接下来朝议时的应对之道。

    武后就这么静静地端坐着，脸上神情肃穆，一丝的表情都没有，一双凤眼锐利如刀一般地扫视着下头的一众朝臣们，一股子庞大的气场油然而生，生生压迫得诸臣工的心跳全都加速不已。

    “平身！”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众朝臣们跪得腿脚都有些子发麻了，上头总算是传来了武后那毫无感情可言的声音。

    “臣等谢皇后娘娘隆恩。”

    一听到叫起的声音，一众朝臣们心里头皆不免生出了如获重释之感，各自叩谢不已，声音比起前面的见礼来说，明显地整齐了不老少，很显然，朝臣们的气势在这场不动声色的较量中，基本已被打击得溃不成军了的，朝议的主动权也因之在无言中转移到了武后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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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武后临朝（中）

﻿    有些人天生就有着帝王之气度，武后显然便是其中之一，你可以骂她荒淫无耻，也可以骂她红颜祸水，更可以叱其野心勃勃，但却绝对否认不了其身上所特有的那种君临天下之气度，旁的不说，光是那份气场之强大便足以震慑全场，哪怕是宰辅一级的极品大员也生不出当场抗衡之心，面对着武后的赫赫之威，满殿文武大臣中，真能保持一颗平常心的少之又少，更别说对武后这等逾制的举动群起攻之了的，有的仅仅只是低眉顺目的恭谦罢了。

    “诸位爱卿，本宫受陛下嘱托，主持朝议事宜，诸位爱卿有本要上的，尽管奏来。”武后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见无人敢与其对视，自是很满意一众大臣们的恭谦表现，这便红唇轻启，语气平缓地说了一句，举止之老成丝毫看不出武后这是第一次临朝，真就宛若是久为帝王一般的熟捻。

    “启奏娘娘，微臣有本章在此，今毫、陈、宋、濮四周旱情初显，四州刺史告急文书已至京师，微臣恳请娘娘准免四州钱粮，并开仓放粮，以赈灾民。”武后话音刚落，新任给事中（正五品上）刘祎之已从朝臣队列中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轰……”

    刘祎之此本一上，满朝大臣登时全都骚动了起来，只因前一日所宣布的圣旨里，只言此番朝议乃是公决许敬宗弹劾刘祥道一案，自是谁都没想到这朝议居然一开始便走了调，众臣们惊诧之余，自是忍不住私相议论了起来。

    “诸位爱卿对此可是别有异议么？若如此，请自站出来详述，本宫洗耳恭听！”一见大殿里秩序纷乱，武后的脸立马便沉了下来，抬手一压，寒着声喝问了一句道。

    不得不说武后的气场确实强大，她也就是这么一喝，满场跟开了锅似的乱议之声竟然就此消停了下来，一众朝臣们尽自满腹的疑虑，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的，大殿里瞬间便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个分明。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刘给事中所奏甚是，时近盛夏，大旱一起，民不聊生，其情可悲矣，当急救之！”朝臣们刚安静了下来，著作郎（从五品上）周思茂已大步走到了殿中，高声附和了刘祎之一把。

    “嗯，二位爱卿所奏极是，民乃社稷之根本，既有难，当赈之，本宫甚以为然。”武后颔首表明了态度，而后突地提高了下声调点名道：“阎立本。”

    “老臣在。”

    这一听武后点了名，阎立本尽管满心的不愿，可也只能是老老实实地站了出来，躬身应命道。

    “本宫之意已决，当以赈民为要，卿既为户部尚书，此事便交由卿办理，可有难处么？”武后面色肃然地看了阎立本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老臣遵命。”

    阎立本其实很想出言反驳一番的，可却没个正当的理由，毕竟赈灾乃是户部应为之事，他实在是没个推脱之处，再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嗯，如此最好。”武后似乎很欣慰地笑了一下，而后微一侧脸，看向了坐在前墀下的太子李弘，语气极为平淡地开口道：“太子对此事可有异议么？”

    异议？有，不但有，而且还大着呢，身为监国太子，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后在那儿牡鸡司晨，李弘的肺都快气炸了，脸黑得跟锅底一般，问题是这赈灾乃是朝廷应为之举措，李弘又怎可能说出个“不”字来，没奈何，也只能是起了身，对着武后一躬，语气含糊地回了一句道：“母后圣明。”

    “嗯，那就这么定了，四州有难，本宫实不忍坐享安逸，当自减月俸一半，以贴赈灾之用，自本宫以下，后宫之人一律如此办理。”武后并没管太子的脸色有多难看，颔了下首，自顾自地便下了决断，末了，点了名道：“高和胜，此事便交由尔来办，将所募集到之钱物移交户部，发往灾民手中，听好了，尔给本宫机灵些，莫要让蠹虫之辈中饱了私囊，否则，本宫唯尔是问！”

    “是，老奴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高和胜本就是武后的亲信，此际见武后将监督户部的权力交到了自个儿的手中，哪有不乐意的理，自是紧赶着便应承了下来。

    高和胜是得意了，可李贤却是气坏了，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用喷火的眼神怒视了高和胜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似有要发飙的迹象，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那个胆子，只能是颓然地坐回了原位，一众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见状，自也不敢在此时站出来反驳，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武后在台上威风八面地处置着朝政。

    “启奏娘娘，微臣亦有本章在此。”

    赈灾之事方罢，还没等朝臣们回过神来，就见又一名北门学士从队列里窜出，高声禀报了起来，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站出来的是国子监国子博士（正五品上）元万顷。

    “元爱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本宫听着呢。”

    武后温和地虚抬了下手，示意元万顷平身，鼓励地点头说了一句道。

    “微臣启奏娘娘，臣等自受命编撰科举应试文本以来，始终兢业为之，时不过半月，已校订泰半，进展甚速，然，微臣却有一不解处，所有文本皆出自圣人，确是该当，只是依微臣看来，时文也不可或缺，微臣以为若是将《臣轨》、《官僚新诫》、《乐书》三册并入科举应试文本，自可兼顾古今，实大善也，恳请娘娘明断。”元万顷躬着身子，潺潺而谈，一举将矛头对准了潞王李贤所负责的科举事宜。

    哗然，一片哗然，元万顷之言刚落，满殿朝臣们再次轰然议论了起来，谁都想不到武后刚打完了太子一系的脸，居然转瞬间又调转枪口瞄上了李贤，莫非是真打算一朝便压服了朝中所有实力派不成？再者，元万顷去岁方才跟李显闹出了个大疙瘩，这会儿居然当庭准备再次朝李显兄弟俩发难了，这等戏码着实是有够精彩的，一众朝臣们且惊且诧，自是全都就此骚动了起来。

    怒了，李贤原本就对武后牡鸡司晨极为的不满，再一见矛头居然冲着自个儿来了，登时便狂怒了起来，脸色黑沉地冷哼了一声，大步站了出来，高声喝道：“母后，儿臣反对！”

    一见到李贤站了出来，朝臣们瞬间便全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全都凝聚在了武后的身上，都想看看武后会如何压服一向便有些子桀骜不驯的李贤，可也有不少朝臣的目光却投向了不动声色地站在队列里的李显。

    嗯哼，这贼婆娘想作甚？一朝定乾坤么？不对罢，再自信也没这个理啊，就凭着一群无耻至极的北门学士，她便能玩转朝堂？压根儿就办不到！李显面色虽平淡如常，可心里头却是波澜起伏不已，一时间也有些看不透武后此举的用意何在，只能是先采取静观其变的做法了的，再者，李贤此时已站了出去，李显自也就只能先稳住阵脚，免得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武后来个一网打尽。

    “贤儿有异议么，那好，便说来与本宫听听罢。”武后并不因李贤跳将出来打岔而动气，也没理会朝臣们的疑惑之目光，只是平静地抬了下手，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母后明鉴，圣人文集乃微言大义，天下共尊之圣理也，自古以来，无人能有与之并肩者，今所谓的时文，与古之圣贤比较，不啻于莹火比之皓月，强并而列之，徒遗笑千古耳，儿臣实不敢苟同此等妄言！”李贤的个性素来刚强，虽对武后有所畏惧，却绝不似太子那般软弱，毫不客气地便将元万顷的进谏驳斥得个狗血淋头，丝毫不顾忌武后的脸面问题，此言一出，满朝再次一片哗然。

    “皇后娘娘，微臣以为潞王殿下所言甚是！”

    “皇后娘娘明鉴，元万顷妄言无礼，有辱圣人之道，罪不容恕！”

    “不错，臣也以为元万顷狂悖无礼，其罪非小！”

    ……

    李贤这一站将出来，其一系的官员诸如林奇、杨武之流的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出列叱责元万顷，到了最后，不少胆子大的朝臣们也纷纷站出来摇旗呐喊，大殿里立时便满是声讨元万顷之声，其势之浩大，实非同小可，然则令朝臣们不解的是——一向总是支持李贤的李显此番却不见有所举动，始终稳稳地站在队列之中。

    “嗯。”武后始终默默地聆听着众臣工们的反驳，脸色平淡至极，直到众朝臣们闹腾得够了，武后这才虚虚地抬了下手，轻吭了一声，止住了朝臣们最后的声响，也没急着出言表态，而是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末了，目光却落在了李显的身上，微微一笑，煞是和蔼地开口道：“显儿，尔素来有主见，对科举一事也颇有心得，依你看来，元博士的谏言可行否？”

    武后此言一出，满殿大臣的目光“唰”地便全都聚焦在了李显的身上，饶是李显生性沉稳，值此时分，却也一样觉得压力重重而来，心神不禁为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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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武后临朝（下）

﻿    俗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也，这话反过来说，那便是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只怕就越深，很显然，李显这会儿心中便充满了恐惧感，当然了，李显恐惧的不是站出来搭话，而是在恐惧武后的政治手腕之高明——朝议，顾名思义便是要有争议方是朝议，一面倒的话，就只是宣召而已，很显然，武后要的是便是主持名至实归的朝议，而这，正是其不急着追究刘祥道一案，却先行弄出如此多事端的根由之所在，无论是前面的赈灾，还是后头拿科举事宜来做文章，都是在“朝议”二字上着眼罢了。

    武后此举自然不是在无的放矢，实际上此番做作的目的性极为的明确，其一，有了此番主持朝议的成功例子在，武后便有了临朝的凭借，就高宗那个软弱的性子，怕是挡不住武后的临朝之要求；其二，前面拿赈灾来说事，首先便打掉了太子一党的士气，接下来的政争中，士气受挫的太子一党，恐已难有大作为了的；其三，之所以挑动一下李贤的神经，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将那些诸如《臣轨》之流的狗屁文集塞入科举考试中去，当然了，若是李贤不跳出来的话，武后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那些狗屁文集全都是武后署名了的玩意儿，真能用之去调教一下天下士子的话，武后也能很得意上一番的，不过么，就李贤那个性格而论，绝对是会站出来反对的，而这，显然早已在武后的意料之中，若是武后在此事上稍作出些让步的话，接下来在处置刘祥道一事上，李贤等人自是不好再做出激烈的抗争，如此一来，三位皇子之间的联手之势也将就此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最终的结果如何，那就不消去细说了的。

    上述总总李显原本尚不能完全肯定，可待得武后点了名之后，李显已是能完全确定无疑了的，然则知晓了又能如何？事到如今，纵使李显才智惊天，却也只能徒呼奈何，对此番朝议的结果，李显已是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可就算是这样，面对着武后的点名，李显依旧不能不站出来表明态度，内心里的歪腻自也就可想而知了的。

    “母后明鉴，儿臣以为圣贤之言自然是至理名言，时文却也不差，元博士提出此请也属一番好意，大体上是要学子们贯通古今罢了，只是儿臣却以为此举恐有些不妥，概因原本所拟定的四书五经已足足有数万言之多，纵使聪慧之辈，没个十年八载的寒窗苦读，怕也难有小成，倘若再以时文要求之，恐众学子力有不逮焉，实有悖朝廷招揽贤才之初衷，故此，儿臣以为此事或可再斟酌一、二，此儿臣之浅见耳，还望母后详察。”

    李显并没有一上来便对有久怨的元万顷展开猛烈攻击，而是委婉地将不能实施的理由牵扯到学子们的不堪重负之上，一番话下来，说得言而有据，又条理清晰，不单朝臣们听得赞许有加，便是武后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嘉许的笑容，至于武后到底是真欣慰还是在假笑，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的了。

    “嗯，显儿这话说得有理，本宫深以为然，此事就先搁置，日后再议也罢，诸臣工对此可还有甚见解否？“武后摆出了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颔首嘉许了李显一番。

    “娘娘圣明，臣等别无异议。“

    武后都如此说了，一众朝臣们自是不便再出来唱反调，否则的话，不单是得罪了武后，更连带着将李显兄弟俩都往死里得罪了去，朝臣们都不傻，到了这个份上，不管心里头怎么想的，都只能是称颂而已了的。

    “显儿习武之余，尚能知书达理，得子若此，本宫甚慰矣。”群臣们表了态，正要各自退下之际，武后突地笑了起来，又接着夸了李显一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欣赏之意，却听得李显脚下险些打起了颤来。

    我勒个去的，这老贼破好狠的心，这就开始挑拨离间了，该死的！李显多机敏的个人，只一听便知武后说这话的用心何在，眼光的余角飞快地瞄了边上的李贤一眼，果然见李贤的眼神里露出了沉思与狐疑之色，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暗自骂了一声，可脸上却堆满了谦逊的笑容，躬身应答道：“母后过誉了，儿臣日日习武不辍，也就是闲暇时听西席夫子闲扯，稍知些道理罢了，实当不得母后如此夸奖。”

    “吾儿不必过谦如此，能于闲谈间知书明理，实大不易之事也，古之圣贤莫过如此，甚佳。”武后并不因李显的逊谢而作罢，笑着将李显提到了与古之圣贤并论的高度上。

    捧杀，这是赤\/裸\/裸的捧杀！你个该死的老贼婆，走着瞧好了！李显本就极度厌恶武后，此时一听武后这等捧杀之言，心中的怒火自是一窜一窜地往上涌着，可在这当口上，却也不是李显可以撒野的地头，多说只能多错，与其在这儿跟武后纠缠不休，倒不如干脆默认了了事，至于旁人会如何想，李显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的，这便闭紧了嘴，深深地躬了下身子，无言地退到了一旁。

    “诸臣工可还有甚本章要奏么？”

    武后显然没料到李显会如此应对，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精芒，不过也没再为难李显，而是微笑着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启奏娘娘，老臣有本章在此，老臣要弹劾吏部尚书刘祥道行为不轨、妄自非议诸皇子事，以恶名妄加于周王殿下，其行不轨，其心叵测，实非人臣所应为，大失朝臣之本份，其罪不容恕，老臣恳请娘娘彻查之，以儆效尤！”武后的话音刚落，侍中许敬宗便即从队列里站了出来，一派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刘祥道的“罪行”。

    死寂，一派的死寂，许敬宗话已说完，可殿中却是彻底的死寂，一时间竟无人敢站出来驳斥许敬宗的弹章，不止是因着许敬宗恶名昭彰之故，更因着武后先前方才当庭夸奖过李显能与古之圣贤媲美，这会儿又有谁敢说许敬宗弹劾得不对，别说刘祥道自己不敢，便是一心想要在朝议上与武后一党争个高下的李弘也不敢在此时冒头，至于李贤么，本就不打算太过介入此事的，自然也是乐得静观了的，而李显虽有心，却也同样无法站将出来，他总不能自打耳光地说刘祥道所言有理罢，这几位主儿都不动，其余人等就更没胆子乱说乱动了的，于是乎，满殿大臣们全都就此哑然了。

    “刘祥道何在？”

    武后特意等了好一阵子，见朝臣们全都没了生气，这才板起了脸，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老臣在。”

    眼瞅着形势已是大坏，刘祥道心中自是悲哀不已，这一听武后点了名，不得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躬身应答道。

    “本宫问你，那些狂悖之言可是出自你口，嗯？”武后凛然地死盯着刘祥道，好一阵子的沉默，直到看得刘祥道腿脚打颤了，武后这才寒着声问了一句道。

    “老臣该死，老臣酒后失仪，老臣糊涂……”刘祥道已是完完全全被武后的气场给震慑住了，待得武后发问，刘祥道力不能支之下，竟慌乱地跪倒于地，结结巴巴地自认其罪了起来，这等摸样一出，满殿大臣全都傻了眼，原本有心站出来为其缓颊一番的太子一系官员们则已是凉透了心，全都不知该如何去帮衬了的。

    “糊涂？好一个糊涂，本宫是不是也该糊涂地砍了尔的脑壳，嗯？”任凭刘祥道如何可怜兮兮地自承其罪，武后却无一丝的恻隐之心，冰冷无比地喝问道。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老臣年老糊涂，实已不堪驱策，恳请娘娘能看在老臣效力朝堂多年的份上，准老臣乞骨归隐。”刘祥道被武后这充满了杀意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紧赶着便磕头哀求了起来，可怜刘祥道已是将近七十的人了，这一吓之下，整张脸都已皱成了苦瓜。

    “启禀母后，儿臣以为刘大人乃是无心之言，虽有过，却非不赦之罪，按例当是罚银之惩，还望母后明鉴。”眼瞅着刘祥道已是彻底崩溃了，李弘自是再也无法安坐，这便紧赶着站了起来，对着武后躬身行了个礼，委婉地劝说道。

    “罚银之惩？太子倒是好胸怀，须知显儿乃是你亲弟，尔如此说法，欲置显儿于何地，嗯？”武后眉头一扬，丝毫没给李弘留半点情面，冷着声，不屑地问道。

    “母后息怒，儿臣不敢因亲情而误国法，朝有朝规，国有国法，违者自当依法而办，若不然……”李弘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辈，被武后这么一说，脸色“唰”地便涨得通红，尴尬之余，也只能是呐呐地搬出了律法来自辩一番。

    “哼，好一个朝规律法，太子可是要说本宫不知理法么？”武后压根儿就不给李弘将话说完的机会，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断了李弘的话头，极度不悦地喝问道。

    “儿臣不敢，儿臣……”

    李弘显然没想到武后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给，登时便彻底傻了眼，越是着急着要解释，便越是不知该如何分说，直急着满头满脸的汗水狂涌地如泉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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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吏部尚书之争（上）

﻿    太子要有大麻烦了，这老贼婆还真是了得！眼瞅着太子在那儿尴尬无地，李显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慨，哪怕已不是第一次领教武后的狠辣手段，可李显还是不得不感叹武后操控朝局的能力实非常人可比，自布局伊始，众人的鼻子便已被其牵着走了，翻云覆雨间，所有人等全都坠入其中而不自知，纵使是李显才智过人，也是到了底牌将近揭开前，方才醒悟了过来，可惜醒悟归醒悟，要想破坏武后的部署已是极难，麻烦的是李显怎么也不能坐看太子的脸面就此被削得个干净，否则的话，日后的政局中武后的气焰势必更加嚣张，真到那时，怕是谁也奈何其不得了，换句话来说，那便是李显无论如何都得保住太子，只是该如何出这个手却令李显头疼万分了的。

    按理来说，此时出手相助太子的最佳人选是李贤，无论是从声望还是从便宜行事的角度来说，都是如此，奈何李显都已暗示了好几回了，李贤却始终老神在在地站着不动，愣是装作没瞅见李显的暗示之眼神，这令李显恨得牙根直发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暗骂了李贤一句了事，眼瞅着太子已将崩溃，李显自是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不得不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母后息怒，儿臣别有下情禀报，还请母后垂询。”

    这等敏感时分，李显虽有意为太子缓颊，可也不敢一上来便大放阙词，只能是躬身行了个礼，一派诚惶诚恐状地请示道。

    “嗯？”眼瞅着就要将太子吃死，却冷不丁被李显冒出来打岔了一把，原本步步紧逼的节奏瞬间便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武后的脸色虽尚平静如常，可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了一道阴霾，只是却又不好拿李显来发作，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冷冷地盯着李显看了好一阵子，见李显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武后眼中的阴霾立马便更深了几分，末了，突地展颜一笑道：“显儿有话就说罢，娘倒是好奇显儿此番又能有甚高论来着。”

    “谢母后恩典，儿臣虽愚鲁，却尚能持礼法，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今，平白受人污蔑，心中自是郁闷难平，恨不得与刘尚书理论上一番，若能重处之，实儿臣所愿也，然，此事却行不得，概因太宗曾有言曰：不以言罪人。夕，魏征每每犯天颜，而太宗殊无降罪之意，反重用于其，此闻过而喜之德也，儿臣不敢言与太宗比德，然，亦不敢违太宗之令谕，窃以为刘尚书此举固然不妥，只是于儿臣来说，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一念及此，儿臣心中怨气早已消尽，唯剩兢兢之谨慎耳，还望母后体恤儿臣一片向善之心。”

    面对着武后那满是阴霾的眼神，纵使李显生性沉稳，心头也不禁有些子忐忑之感，奈何已被逼到了墙角上，李显实也没有了退缩的余地，只能是硬着头皮娓娓地述说了起来，愣是将太宗之言扛了出来，当大旗挥舞了一番。

    “母后，七弟所言甚是，儿臣等身为太宗之孙，自不敢有违先祖之令谕，肯请母后明鉴。”太子口才虽一般，反应却是不慢，被李显这么一提点，立马便回过了神来，不待武后有所表示，太子已紧赶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启禀娘娘，老臣以为周王殿下高义无双，又能深明大义，实大善之言也。”

    “娘娘明鉴，周王殿下所言甚是，不以言罪人乃大德也，太宗之大德在前，臣等不敢稍违之。”

    “启禀娘娘，老臣等附议！”

    ……

    李弘这么一开了头，阎立本等一众亲近太子的官员们自是纷纷而上，到了末了，不少中立的朝臣也都奋勇而出，一时间劝谏之声响得个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然则武后却始终不为所动，丝毫表示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听着。

    “咳咳。”

    一片噪杂中，白发苍苍的许敬宗慢条斯理地再次走到了殿中，假咳了两声，似乎在清嗓子一般，可对其畏如蛇蝎的群臣们却立马就此安静了下来，而许敬宗也没去理会群臣们的闪烁之目光，对着武后深深一躬，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启禀皇后娘娘，老臣以为周王殿下虚怀若谷，明大义，识大体，实可称得我辈之楷模也，老臣感佩不已，只是老臣以为周王殿下言中之比喻略有欠妥处，夕，魏相进谏皆直指弊端，乃逆耳之忠言也，今，刘尚书所言却是诬人清白，岂可同日而语乎，周王殿下固然量大，不予计较，然，朝廷的体面却还是要的，此老臣之愚见也，还请娘娘圣裁。”

    “嗯，许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也，本宫深以为然。”许敬宗话音一落，始终默不作声的武后脸上立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嘉许了一句，而后，面色突地一肃，眼神锐利如刀地盯着跪伏在殿中的刘祥道，寒着声道：“刘祥道，尔可知罪？”

    完了，这回是彻底地完了，先前李显站出来畅畅而谈之际，刘祥道原本死灰一般的心已是稍稍活络了一些，可待得许敬宗的进言一毕，刘祥道心中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也就此破灭了个干净，知道自己怕是过了不了眼前这道坎了，哪还敢强辩，只能是磕头如捣蒜一般地哀告道：“皇后娘娘息怒，老臣知罪，老臣不该酒后妄言，老臣知罪了。”

    刘祥道保不住了！李显只一看这架势，便已在心中下了个定论，虽说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可一见到刘祥道那苍老憔悴的样子，李显心中还是没来由地滚过一阵难受与不忍，再一看太子满脸的悲愤状，似乎又要站出来为刘祥道撑腰，李显登时便有些子急了——这会儿要是太子真冲动起来，闹不好就得被武后抓住小辫子，一顿狠削之下，太子的面子、里子怕是都得掉了个干净，这显然不是李显乐意见到的结果。

    “启禀母后，儿臣尚有下情禀报。”

    不待太子出列，李显已抢先发动，对着武后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哦？显儿还有甚要说的么，那就说罢。”武后几次三番地被李显搅了局，纵使再能隐忍，脸色也不太好相看了，只是这等朝议之际，她就算再不愿也不能强行阻止李显的发言，只能是冷漠地抬了下手，淡淡地回了一句，话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寒意。

    “启禀母后，此事起因牵扯到儿臣，若是重处刘尚书，天下人该如何看儿臣，为儿臣之清誉故，还请母后从轻发落于其。”李显虽被武后看得心里直发毛，可还是强自镇定了下来，不亢不卑地进言道。

    “从轻发落么？显儿以为当如何个从轻发落法？”见无法用气势压服李显，武后也就没再多费那个劲，这便收敛起了威压，微微一笑，一派轻描淡写状地追问了一句道。

    “启禀母后，儿臣以为刘尚书年事已高，实不宜再效命朝廷，其虽有过，然，念其乃三朝老臣，于国曾有大功，将功虽不能抵罪，却不可不加以参详，儿臣提议准其归老，如此一来，既可体现我朝堂宽宏之本，又可全儿臣之令誉，或相宜也，还望母后明断。”既然已出了头，左右都是深深得罪了武后，李显索性也豁出去了，这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启禀母后，儿臣以为七弟所言大善，朝堂体面固然是要的，可宽恕为本却也不能忘，望母后明鉴。”李显话音一落，始终不曾表过态的李贤突然从队列里闪了出来，态度鲜明地支持了李显一把。

    “臣等恭请娘娘明断。”

    “臣等以为周王殿下所言大善。”

    “臣等附议，望皇后娘娘圣裁！”

    ……

    李贤话音一落，一众朝臣们自是全都纷纷跟上，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李显兄弟俩，直瞧得武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便皱了起来。

    “罢了，既然诸臣工皆以为当准其归老，本宫自不能拂了众爱卿之意，念其年老糊涂，此事便到此为止，刘祥道，尔这就出宫去罢。”武后沉吟了片刻，估摸着难以强行压服诸臣工，自也就不再坚持严办刘祥道，这便无可无不可地挥了下手，当庭便将刘祥道赶出了宫。

    “老臣叩谢娘娘隆恩，老臣告退。”刘祥道得逃大难，悬着的心立马便落了地，一刻都不敢多留，紧赶着磕头谢了恩，拖着脚向殿外行了去，那蹒跚的脚步、佝偻的背影瞧得一众大臣们心酸不已，却无人敢在此时有甚旁的表示，只能是默默地目送着这位三朝元老就此离开了朝堂，一时间满殿寂静，唯有酸楚之意在殿中盘旋缠绕不已。

    “启奏娘娘，刘祥道既罢，吏部尚书已是出缺，此乃朝堂重器，不可一日无人，微臣以为工部侍郎杨武老成持重，善体天心，实乃出任此职之不二人选，肯请娘娘圣断。”就在朝臣们尚未从刘祥道被逐的伤感中回过神来之际，却见给事中刘祎之突然从队列里闪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番，此言一出，满殿先是一派死寂，旋即便轰然骚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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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吏部尚书之争（下）

﻿    杨武说起来可是三朝元老了，始终就不曾外放过，一直在朝中任事，加之为人好交际，满朝文武不认识其人者鲜少，此人武德三年便出仕，从一区区礼部主事干起，贞观末年便已升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可惜官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整整十二年没再往上爬哪怕是小半步，没看这些年来工部尚书都不知换了多少任了，他老人家还在侍郎位置上好好地呆着，这等官运实属朝堂异数之一，这会儿冷不丁居然被刘祎之这么个后党中坚当庭举荐，自是令朝臣们大感讶然不已的，不为别的，只因杨武投在潞王李贤门下乃是公开的事实，去职的刘祥道却是太子的心腹，举荐杨武的居然又是后党中人，这里头的蹊跷也未免太大了些，朝臣们自是全都看得云里雾里地懵了头。

    我勒个去的，这贼婆娘够狠，居然玩出了这么一手，啧啧，丢出块肉骨头来，便要引得太子与老六去死磕，真要是那两小子当庭斗将起来，嘿，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旁人不清楚刘祎之上这一本的用心何在，李显却是心里倍儿清楚，虽稍有些意外之感，可却并不怎么在意，只因李显早就已提前给李贤打过了预防针，自是不太担心会出甚大乱子，不过么，为了保险起见，李显还是趁着群臣们乱议的混乱之际，悄悄地给站在身边的李贤打了个手势。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管的便是官帽子，能将吏部尚书搞到手，往大了说，便意味着有了操控朝局的可能性，至不济也能轻松自如地在朝中安插党羽，好处之多足以令人咂舌，要说李贤不心动，那自是不可能之事，实际上，在刘祎之跳出来举荐之际，李贤早已恨不得赶紧冲上前去，来个紧急附议的，不过么，一想到李显曾说过的那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李贤炽热的心瞬间便冷切了下来，待得李显发暗号之际，李贤早已恢复了平静，也没旁的表示，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已是知晓了李显的意思。

    “启禀皇后娘娘，老臣以为刘给事中所言虽是有理，然，举荐之人选却是有差，杨侍郎老成持重不假，资历也老，只是久在工部，并不曾轮值其余各部，历练不足，难担吏部尚书之大任，老臣以为礼部侍郎赵仁本为人宽厚忠实，为官则清誉显赫，乃三朝之元老，无论部务还是地方事务皆有经略，出掌吏部尚书一职乃众望之所归，望皇后娘娘明鉴。”

    李贤兄弟俩能稳得住阵脚，可太子李弘却是坐不住了，只是先前他刚被武后修整了一番，此时实不宜再出头拦截，无奈之余，只好拼命地给阎立本使眼神、打暗号，要阎立本出面反对刘祎之的主张，阎立本受逼不过，只能强自打起精神，站出来与刘祎之打起了擂台。

    “杨武何在？”

    武后并未对阎立本的上奏发表看法，而是假做沉吟状地等了好一阵子，愣是没能等到预计中本该站出来与阎立本展开辩论的潞王一系官员，眼神中不由地便闪过了一丝的疑惑，扫了李贤兄弟俩一眼，突地点了杨武的名。

    “臣在。”

    武后话音刚落，杨武便从队列里闪了出来，一躬身，恭敬地应答道。

    “杨侍郎，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爱卿该是武德三年入的朝罢？”

    武后煞是温和地虚抬了下手，示意杨武平身，而后拉家常一般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确是如此。”

    杨武官是当了很多年了的，可官瘾却依旧很大，其之所以会投靠潞王李贤，不就是为了能借助李贤之力再往上走一步么，这会儿天上突然掉下一个大馅饼，他不可能不激动，内心里实是巴不得武后赶紧准了刘祎之的奏请，不过么，一想起昨日李贤的交代，杨武的心便凉了半截，他不敢也不能违背李贤的指令，否则的话，即便是他这会儿当上了吏部尚书，也绝当不了多久——太子那头不可能放弃吏部尚书的争夺，而李贤要是又不伸出援手的话，光凭他杨武一人，能撑得了几日？到了头来，只怕不单吏部尚书的位子没了，便是原本当得好好的工部侍郎也保不住，那可就真的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正是出自这等矛盾的心理，在回答武后的问话时，杨武的语调里自也就充满了颤音。

    “杨爱卿不必紧张，卿可是老臣子了，刘给事中举荐爱卿出掌吏部，爱卿可有甚要说的么？”杨武那副紧张的样子落在武后的眼中，自是以为杨武这是期盼得激动无比的了，心中自是暗喜不已，这便微笑地追问了一句道。

    武后此言一出，满殿大臣的瞳孔不由地都是一个紧缩，望向杨武的眼神里全都满是惊讶与骇然，只因武后这话里的暗示意味着实太浓了一些，似乎是在鼓励杨武自荐其职一般，这等恩宠实是百年难遇，少有人能抵挡得住这等强大之诱惑的，真要是杨武就此顺杆爬了上去的话，朝堂自此怕是要多事了的，但凡有识之士，无不为之忧心忡忡。

    “皇后娘娘明鉴，老臣、老臣……”杨武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殿中气氛的紧张，浑身不由地便是一震，嘴角抽搐地结巴了起来，好一阵子拖沓之后，这才咬着牙道：“老臣固然可任吏部尚书，然，较之赵侍郎，却颇有不足，老臣以为赵侍郎方是吏部尚书之最佳人选。”

    “轰……”

    杨武话音一落，满殿登时便是一阵大哗，众臣工们交相私议了起来，整个大殿乱成了一团麻。

    武后显然没想到杨武居然会说出这等话来，自上朝以来，第一次变了脸，阴沉无比地瞪了杨武一眼，旋即，又将眼神扫向了李贤兄弟俩，那阴森无比的目光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直令李贤兄弟俩都不禁为之心跳加速不已，李显尚好些，左右早就见惯了武后的狠毒，心里头早已有了准备，虽略有吃惊，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李贤么，则是脸色瞬间为之一白，显然被武后这等不加掩饰的怒意吓得不轻了的。

    老贼婆，看个屁啊，就许你玩阴的，还不许老子反击了，切，小样，有甚花样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望着武后那几乎是恼羞成怒的目光，李显心中先是一惊，而后便是一阵痛快之感，狠狠地在心里头鄙夷了武后一把，目光坦然无比地与武后对视着，一派事不关己一般。

    “启禀皇后娘娘，老臣以为杨侍郎此言中肯之至，臣愿保奏赵仁本为吏部尚书，恳请娘娘明断！”杨武既然给了个梯子，阎立本如此老道之辈，又怎会错过，自是毫不客气地便爬了上去，紧逼着便要武后当场给个决断。

    “娘娘明鉴，阎尚书所言甚是，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恭请皇后娘娘明断！”

    ……

    这一见武后吃了瘪，原本士气受挫的太子一系官员们可就来了精神，全都不管不顾地站出来附和阎立本的请求，一时间朝议的局势竟就此有了失控的迹象。

    “母后，依儿臣看来，赵侍郎晋位吏部尚书乃众望所归也，似可就此定下也好。”这一见局势大利，李弘顿时精神为之一振，一扫未能保住刘祥道的颓势，起身对着武后便是一躬，语气平缓地建议道。

    饶是武后政治手腕过人，可被群臣这么一趁势逼迫，也有些子吃不住劲了，有心出言否决么，众意实是难违，毕竟她此时尚未能把控全局，自不可能有独断专行的胆略，可要她就此捏着鼻子认了这么个结果么，却又是十二万分的不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决断才是，只是一味阴沉着脸，迟迟不肯开口言事。

    “启禀娘娘，老臣以为吏部尚书乃朝廷重器也，若是所托非人，则朝纲败矣，自不可不慎之又慎，实仓促不得，且此事重大，还需多方斟酌方好，今既有争执，不妨交由陛下圣裁之。”眼瞅着武后已有些下不来台，许敬宗不得不站了出来，白出一副公允的样子，进谏了一番。

    “嗯，许相言之有理，此事再议！”得了许敬宗的解围，武后自是见好就收，这便假作沉吟状地想了想，而后丢下句再议的决断，便即起了身，转入后殿去了。

    “退朝！”

    侍候在旁的高和胜见武后已走，忙不迭地高呼了一声，领着一众宦官宫女们便追着武后的背影，也转入了后殿。

    武后既去，一场激烈的交锋也就此嘎然而止了的，众朝臣们自是不敢多留，各自三三两两地散了去，然则太子李弘却没似往常那般一散朝便跟着转入后殿，而是起身走到了李贤兄弟俩的面前，意味深长地笑着邀约道：“六弟，七弟，为兄前些日子得了些西域来的葡萄美酒，不敢独享，二位贤弟可愿陪为兄好生畅饮上一回？”

    “长有邀，弟不敢辞也！”

    李显心思灵动得很，自是早已猜到了李弘相邀的用意何在，自不会推辞，掉了句文，而后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李贤与李弘见状，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也跟着笑将开去，那等兄弟同乐之情形登时便引来了一众朝臣们神情各异的关注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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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太子欲反击

﻿    西域盛产葡萄，美酒大体都以葡萄酿制而成，尤其以高昌火焰山下所产为最佳，实属无双之佳酿，李弘拿出来宴客的正是安西大都督裴行俭所贡之高昌极品酒，其味之醇厚，着实非比寻常，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出售，一斤没个两、三百贯压根儿就下不来，即便是李弘等贵为太子、亲王的，平日里也难能受用上一回，不过么，三人都不是好酒之辈，说是宴饮，其实大体上是观赏歌舞之余，随意地闲聊几句罢了，大家伙的心都没放在酒上，这气氛么，自也就不是太火爆，颇有些温吞水的意味罢。

    “都退下罢。”

    酒过数巡，歌舞已是三折，是到了该谈正事的时候了，趁着第三折歌舞刚一退下，李弘扬手一挥，一派随意状地吩咐了一声，旋即，侍候在花厅里的一众宦官宫女们全都应诺而去，宽敞的厅中只剩下兄弟三人呈犄角而坐。

    “六弟、七弟，吏部乃六部之首，其尚书之职出缺过久怕是不妥，为兄以为赵仁本其人足可当此重任，二位贤弟该也是如此想的罢，既如此，可否一并联名上奏父皇，早定了此事也是好的。”待得众人退下之后，李弘只微一沉吟，便即笑着开了口，毫不掩饰地直奔主题而去。

    “太子哥哥所言甚是，臣弟等也是如此想的，只是……”

    这一听李弘如此直接地便提出要求，李贤面色微微一变，却并没有旁的表示，而李显则是呵呵一笑，一口便应承了下来，只不过话到末了却留下了个小尾巴。

    “七弟放心，为兄答应之事断不致食言而肥，唔，杨武、杨侍郎公忠勤勉，似可大用，现任大理寺卿段宝玄已数番上本乞骨告老，为兄一直因无人可替其职之故，勉强挽留之，今杨侍郎能力出众，为兄以为调其出任大理寺正卿或相适宜焉，二位贤弟以为可行否？”李弘回答得很直接，只因如此多事情经历下来，他已知晓李显乃是个绕弯子的高手，跟其打迷糊一点意义都没有，与其费尽心思却玩花活，倒不如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说，事情反倒爽利上一些。

    有唐一代大理寺的职权可是极重，比起只是管管监狱、发发海捕文书、捉拿一下逃犯的刑部来说，其权威不知要强了多少倍，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国之利剑，谁能握有这把利剑，谁便有了纵横朝堂的基础，而大理寺卿便是这把利剑之首，凡有志于朝堂者，莫不想占有此职，李贤自然也不例外，这乍一听李弘居然许下了如此之重利，李贤的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嘴角抽搐了几下，似有欲言状，可到了末了，却依旧强忍住了开口的冲动，只是用探询的目光看向了眉头微皱的李显，摆明了要李显来拿这个主意。

    好小子，这是要将我等架上火炉啊，嘿，大理寺卿？好大的诱惑，可惜这个苹果看起来美，毒性却是大得很，不好接哦，嗯？不对，这小子难不成是要发动反击了？也对，再不反击，他这个太子怕就得被彻底架空了，只是这个时机似乎不太妙啊！李显心思敏锐得紧，只一瞬间便已断明了李弘话里的未尽之意，本有心推波助澜上一番，可心中突地想起了一事，却又不得不将这等冲动生生硬忍了下来。

    若是能将大理寺拿到手，那便等于是断了武后一臂，这等事情哪怕是再难，李显也会去尝试上一番，只可惜时机却有些不对路，只因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世时，就在下个月初，高句丽便要发生内乱了，是时，唐军将大举发兵，一战即灭了高句丽，此乃关系到边疆绥靖的军国大事，朝堂之内实是乱不得，至少在决定出兵与否时，朝堂不能乱，否则便有贻误战机之虞，真要是如此，在此期间挑起朝争者可就是千古罪人了，这个险李显不敢去冒！

    “太子哥哥所言固然极是，只是臣弟却以为杨武毕竟是老工部了，如今河工事宜正在筹备之中，此时调其职，恐难免影响到河工之进展，若是秋时再动，或许更佳。”李显在心中飞快地将各种利弊权衡了一番之后，笑着出言婉拒了太子所给出的好处，与此同时，也没忘在言语中隐晦地提了下动手的合宜时间。

    “呵呵，也对，还是七弟思虑周详，为兄倒是险些忘了河工之事，唔，只是这段爱卿去意已决，为兄也不好强留之，不知六弟、七弟可有合适的人选要荐否？”李弘显然没想到李显会不接受自己所给出的这么块大馅饼，闻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可还是不想放弃拉二王联手反击武后的初衷，这便有些子锲而不舍地追问了一句道。

    啧，这厮未免太心急了些，要跟那老贼婆斗，光靠血勇之气可不成，须得有耐心，否则的话，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李显虽明白李弘坚持要即刻发动反击的苦衷之所在，可心里头却并不赞成李弘的盲动，此时见其不改初衷，便知其意怕是已定，再难有更易了的，麻烦的是李显还不能坐看其吃亏过巨，毕竟此时无论是他还是李贤都羽翼未丰，尚须太子在前头挡着武后的凶焰，无奈之余，不得不脑筋全速运转了起来，试图找出个平衡点来，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突然在心头闪过，李显的眼睛不由地便是一亮，这便笑着开口道：“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恰好得知一断案奇才，资历虽稍有欠缺，可能力却是冠绝当世，此人出任大理寺卿或许尚显不够格，可若是出任大理寺丞却是绰绰有余了的。”

    “哦？既是七弟举荐，那想来该是俊彦人物了的，却不知此人谁何？”李弘的本意就是要二王协助其清理大理寺，至于杨武是否出任大理寺卿，李弘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只要李显肯荐人，对李弘来说，那便足够了，不过么，所荐之人的履历李弘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的，这便笑着问了一句道。

    “好叫太子哥哥得知，此人阎尚书其实甚是熟悉，姓狄，名仁杰，字怀英，山西太原人氏，显庆元年明经出身，曾任汴州判佐，现任并州都督府法曹，善断案，有贤名，以其出任大理寺丞，实相宜也。”李显并没有卖关子，笑呵呵地将狄仁杰的履历一一报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唔，此人如今方才正七品下，跃升从五品下，虽有超拔之嫌，然，既是七弟所荐，为兄必尽力以成之。”

    李弘一听李显将这个叫狄仁杰的小官之履历报得如此顺溜，不由地便以为此人必是李显暗中培植的心腹之一，自是很满意李显接过了橄榄枝的举动，至于狄仁杰到底有没有本事，李弘是一点都不关心的，这便笑着应承了下来。

    “若得如此，那便是朝廷得一贤才之造化也。”李显只一看便知李弘误会了，可也不说破，只是笑着回了一句，而后，便即起了身，对着李弘便是一躬，出言告辞道：“臣弟多谢太子哥哥盛宴款待，然，臣弟实不胜酒力，且容臣弟暂且告退，日后当再来向太子哥哥请益。”

    “臣弟告退。”

    始终默默地旁听着的李贤见李显请辞，他自也不想再多留，便即也站了起来，淡然地附和了一声。

    “那好，上了一晌午的朝，为兄也是乏了，二位贤弟慢走，为兄便不送了。”李弘此番邀宴的目的都已达到，或者说他自认以为都达到了，自是不会再多挽留二王，这便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二王自便。

    “七弟，杨武其人为兄还是知道的，其出掌大理寺似无不妥，七弟为何……”出了东宫之后，李贤满腹的心思自是再也按耐不住了，连马车都来不及上，便急吼吼地问了起来。

    “六哥，上车说。”

    这会儿周边全是随侍人员，李显实不想当众讨论这些隐秘事宜，不待李贤将话说完，便即截口拦了一句道。

    “太子要在大理寺动手了！”卜一上车，也没等李贤再次开口发问，李显便先已将结论抛了出来。

    “啊，这……”

    李贤还真没想得如此深入，只是在遗憾李显拒绝了太子给出的大理寺卿之位而已，这乍一听此等震撼消息，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

    “六哥莫急，且听小弟道来。”李显自信地一笑道：“太子哥哥此番所为实是情不得已，他若是不反击，则大势去矣，只是选择的时机略有不妥，此际父皇尚不能理事，强要动手，只能是撞个头破血流，他若是就此倒下，你我兄弟也没得好日子过，故此，小弟随便举荐一个并州法曹，不外乎是为了拖延一下太子哥哥出手的时机罢了，依小弟看来，秋高气爽时，方是动手之良机，是时，父皇无恙，必会亲政，你我兄弟再从旁协助一下，当可定大局也，不求能将大理寺尽握手中，能得其数官之位，余愿足矣。”

    “嗯，也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于李显的能耐，李贤一向是信服的，更令其放心的是每番用计之后，得利的大头都是他李贤笑纳了，此时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他自无不信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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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意外的别离

﻿    乾封元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李弘、潞王李贤、周王李显联名上本，保荐原礼部侍郎赵仁本出任吏部尚书之职，群臣纷纷跟风附上本章，奏本如雪片般飞入了内禁，暂代天子行权宜事的武后顶了三天之后，终于无奈地准了三位皇子的联名保荐，刘祥道一案至此算是告了个终了，其结果只能算是太子与武后两败俱伤，谁都不曾占到上风，唯一得利的也就是李贤兄弟俩，趁机在朝中狠塞了一拨人马，尽管大体上还是中下层官员居多，可实际的影响力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起来。

    乾封元年五月底，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病死，其三子为争王位大打出手，暂掌国事的长子渊男生败北，不得不投靠大唐，并上本请求大唐发兵相助，六月初六，奏本抵京，大病刚愈的高宗大会群臣，商议对策，经朝议，决意出兵高句丽，六月初七，高宗下诏，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领兵救援泉男生；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担任向导；又命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共同讨伐高丽。

    乾封元年九月初三，庞同善大败高丽军，与泉男生会合。高宗诏命泉男生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命李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宰相郝处俊为副大总管，契苾何力、庞同善亦为副大总管并兼安抚大使，左羽林军大将军薛仁贵为前锋军主将，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亦受李绩节度，诸路合击高丽。征调河北诸州县的全部租赋以供辽东军用，一场规模浩大的灭国之战就此开始了。

    要打大仗了，还是一场注定必胜的大仗，可李显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不单不兴奋，反倒是极为的失落与郁闷，这并非是李显对即将被灭国的高句丽有何恻隐之心，实际上，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李显对高丽棒子都无一丝的好感，巴不得早点将这颗长在大唐边上的毒瘤彻底抹杀个干净，哪可能对其有甚怜悯之心的，让李显感到难受的只有两条，其一，没能赶上趟，谁让李显迟生了几年，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旁人驰骋疆场，自个儿却只有在京师里凉快的份儿，这倒也就罢了，真令李显感到极为郁闷与愤概的却是第二条——李伯瑶奉命调辽东都督府司马参军事，并随军征高句丽！

    报复，这是不折不扣的报复，也就是武后那等人才干得出这种事来——整个左骁卫就独独只有李伯瑶一人被调派到前线军中，这还不算，居然将其弄到了地方军去任了职，官衔倒是比原先高了一级，算是升了官，也有了沙场建功的机会，于李伯瑶来说，自是可以满意了的，可对于李显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么一整下来，不说就此没了教武的正牌师傅，更令李显闹心的是那意\/淫了良久的《卫公兵法》怕也得就此没了着落，这不是明摆着给李显找不痛快么？除了武后，还有谁会干出如此这般的无聊行径？那心思不外乎就是在说：想习武么？就偏不让你如愿来着。

    不痛快，极端的不痛快，可不管再如何的闹心，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去做的，不管将来如何，李伯瑶都已足足当了他李显近两年的师傅，教导也算是尽心尽力，如今师傅要出征了，李显这个当徒弟的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罢，那也太不像话了些，于是乎，尽管心里头腻味得很，李显还是强打起了精神，几乎是在得知李伯瑶要出征之消息的第一时间里，便备足了礼物，乘马车赶往卫国公府上。

    “末将参见周王殿下。”

    李显乃是亲王的身份，他这一到了府门外，整个卫国公府可就有得忙了，不管情愿不情愿，那可都得打开中门迎接的，纵使是李伯瑶有着师傅的名义在，可在这等正式场合里，依旧得行参见之礼。

    “李将军不必多礼，听闻李将军不日将有建功沙场之良机，小王特来道贺。”李显这两年来跟李伯瑶算是处得不错，私下场合倒是时常随口便叫“师傅”的，不过么，此一时彼一时，该严肃的场合，李显也不会故意去装亲昵，这便很正式地还了半礼，语气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末将不敢当，殿下请，家父已在前厅恭候殿下大驾。”

    李伯瑶刚才得了兵部调函，此际回府也没多久，这一见李显竟如此神速地便赶了来，心中自是受用得很，只是他生性沉稳，却也没旁的表示，只是躬身逊谢了一句，便即一摆手，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李将军，请。”

    李显前来也就是一个送行之意罢了，其实并不怎么想进卫国公府里的，不过么，规矩就是规矩，没必要的话，李显并不打算去捅破，这便笑着也比了个“请”的手势，回了一句之后，率先抬脚行进了大开的中门，刚转过前院的一道照壁，入眼便见李德骞早已率着满门老小候在了堂口，李显微微一笑，大步便行了过去。

    “下官见过周王殿下，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矣。”这几年来，李显在朝堂上的风仪日显，李德骞都看在了眼中，虽说依旧没有投靠李显的意思，可言辞里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的客气与巴结之意。

    “卫公打搅了，小王一向受李将军指教，受益匪浅，今闻李将军将远征高句丽，小王特备了些薄礼，以为李将军壮行。”李显笑呵呵地还了半礼之后，一摆手，自有紧跟其后的高邈双手捧着礼单奉到了李德骞的身前。

    “殿下客气了，我李家深受皇恩，为国效命乃是分内之事耳，实不敢当得殿下大礼。”李德骞生在富贵之家，对于礼物不礼物的，自是不怎么看在眼中，然则对于李显的这份心却是满受用的，出言推辞之际，眼睛都笑得眯缝了起来。

    “卫公不必推辞，小王送的不过就是马两匹，甲胄一副，弓、刀、马槊之类的沙场器具罢了，乃是李将军合用之物，实不足挂齿，还请卫公代为收下。”李显说得倒是轻松，可他送来的马是内苑所出的千里驹，弓、刀等皆是价值千金的极品武器，全都出自名家锻造，整套装备下来，没个万贯以上压根儿就配置不起。

    “啊，这……，也好，那下官就代犬子多谢殿下美意了。”李德骞没看到实物，光是听李显这么轻巧地说说，自也不是太在意，毕竟这些常用之物若是寻常货色的话，还真不是太稀罕，卫国公府里便有的是，略一沉吟之后，便也笑纳了下来，而后，陪着李显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即找了个借口，领着家人们退了下去，留出个空间让李显师徒俩自己去聊。

    该说啥好呢？真到了师徒俩分别在即的时分，李显一时间还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默默地看着李伯瑶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再一想起这近两年来李伯瑶的殷勤教导，李显的眼眶不禁便有些子湿润了起来，而李伯瑶本就不是个多言之辈，此时也同样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于是乎，师徒俩就这么静静地相对而坐，悄无声息间，一股子离别的伤感便在这厅中蔓延了开来。

    “师傅保重，徒儿祝您早日凯旋归来。”

    总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李显深吸了口气，将内心里的伤感之意强压了下去，露出个实在算不上好看的笑脸，憋了好一阵子之后，就说出了句没啥营养的废话。

    “人心险恶，殿下也请保重。”

    李伯瑶虽从不参与朝中的纠葛，可眼光却是犀利得很，自是知晓朝中如今早已是暗潮汹涌，若是往日，他是不会对李显说些甚子的，可离别在即，李伯瑶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嗯，多谢师傅指点，徒儿心中有数。”

    李显显然没想到李伯瑶会说出这等话来，心中先是一诧，而后又是一暖，只是此等事情实不能摊开来说，再者，李显也不没打算将卫国公府拉上自己的战车，这便轻轻地点了下头，回应了一句之后，便即起了身，对着李伯瑶便是一躬，语气略带一丝激动地开口道：“师傅保重，徒儿告辞了。”

    “嗯。”李伯瑶此番没有多客套，端坐着受了李显一礼，而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捧在了胸前，目光炯然地盯着李显道：“殿下叫了李某如此久的师傅，李某一直不敢应承，非不愿，实不能耳，今，离别在即，再见已不知是何时，殿下若是欲从武，请另拜他人为师，李某别无他物相赠，唯有此匣中之物或许于殿下合用，请殿下回府后再看。”

    “多谢师傅馈赠，徒儿告辞了。”

    李伯瑶虽明言不能为己师，可李显依旧以师礼相待，拜了一拜之后，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匣子，一转身，大步行出了大厅，头也不回地去远了，只是恍然间似乎听到了厅中传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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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意外之意外（上）

﻿    这临别赠礼会是啥呢？兵书？武功秘籍，还是锦囊妙计之类的东西？李显对于李伯瑶的临别所赠自是好奇得很，他可不是啥守规矩的人物，这一刚上了马车，立马将那个神秘的小匣子从宽大的衣袖中掏了出来，在手中掂量了几下之后，有些子迫不及待地便旋开了匣子上的旋扣，翻开盖子一看，入眼便见不大的匣子里就只有三本书，两厚一薄，封皮都很新，却都没有书名，看不出内里都写的是啥，李显好奇心大发之下，自是毫不犹豫地便将三本书全都取了出来，随手翻开第一本书，略一浏览之下，脸上不免流露出少许的失望，只因这本书里就只有两套武艺——霸刀七绝与霸王枪法，虽都算是顶儿尖的东西，可李显都已学过了，所差的不过就是火候而已。

    罢了，左右也是师傅的一番心意，姑且收着好了。李显匆匆地将第一本书翻了翻，见那书上的字全都是李伯瑶的手笔，不单将两套武艺的招式、歌诀全都严谨地记载书中，更有着不少详细的注解与图解在，很显然，李伯瑶在写下这本书时是下了不少的功夫的，只是于如今的李显来说，实无太多的助力了的，不过么，既然出自李伯瑶的馈赠，李显倒也不会轻视了去，这便随手将第一本书放回了匣子，将书中剩下的两本书任意取了一本，翻了开来，只一看之下，心立马便狂跳了起来。

    《卫公兵法》！竟然是《卫公兵法》，虽不是原版货，仅仅只是李伯瑶的抄本而已，可却实实在在是李显梦寐以求的东西，虽不知其内是否有所删节，可光是粗粗这么一看过去，从选兵、练兵、养兵到阵战之道一一有之，攻守之法皆有完备详述，比起李显平日里无事时所涉猎的《孙子兵法》要详尽了不知多少倍——倒不是说李靖的兵法造诣便一定胜过一代兵圣孙子，只不过是两本兵书的侧重点不同罢了，《孙子兵法》重谋略与大局，而《卫公兵法》则重实用，很显然，对于李显来说，《卫公兵法》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嗯？不对，这字迹都是新的，莫非……

    李显光顾着开心，傻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注意到这三本书的墨迹都很新，从墨迹的颜色来看，显然成书不过月余时间，最多不超过半年，换句话说，早在数月前，李伯瑶便已提前预见到了师徒分别的结局，这里头的意味可就很有讲究了，在李显看来，若无敏锐的思维与惊人的政略眼光是断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再一回想起李伯瑶临别之际的赠言，李显更是有种动魄的惊心——李伯瑶不单继承了一代军神李靖的武略，更继承了其惊人的政治智慧！

    哈哈，好，果然是一代军神之后，此真乃上苍赐予咱的臂助也，李淳风那牛鼻子果然了得！一想到能将李伯瑶收入麾下，李显便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相形之下，得到《卫公兵法》的喜悦就显得有些子微不足道了的，至于李伯瑶的外放么，李显还真不是太介意了的——先让李伯瑶去军中历练一番，等李显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大课设法在将其调回，如此一来，有能力又有经验的李伯瑶方可真正成为李显最有利的臂膀。

    李显做事向来主张凡事不预则败，现如今立足未稳，他原本就没打算甩开膀子大干上一场，而今之计，还是聚集实力为主要目标，如今除了现有的人手之外，李显已让林虎与邓诚相互配合，从商号的盈利中提起不少的资金，以照顾孤寡之名，收留孤儿，授以文武，并加以洗脑，以为将来的根基之用，再有了李伯瑶这么个强悍至极的统军人物，假以时日，李显绝对有信心跟武后来个正面之决战，真到那时，李显相信，胜利者必属自己无疑！

    爽利，无比的爽利！没想到这一送别之下，居然能有此收获，李显原本晦涩的心情自是一扫而空，兴奋之余，竟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来，若不是此时正在路上，李显真想要仰天长啸一番，这等得意一直持续到下了马车，还意犹未尽，嘴角边的笑容之灿烂，看得高邈都有些子傻了眼，愣是不知自家这个小主子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线，没事竟会乐成这副德行，不过么，高邈疑惑归疑惑，再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问个究竟的，也就只能是小心翼翼地陪在李显身后，向洞开的大门处行了去，却不曾想还没等主仆一行人走进大门，斜刺里突然冒出了个人来。

    “无量天尊，殿下请留步，贫道这厢有礼了。”冒出来的人是个道士，年纪不大，顶多十七岁出头，身量也不算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只是其身上却隐隐环绕着一股子锐利至极的气息，令人不敢轻视于其。

    “放肆，尔是何人，竟敢……”

    高邈一见这道士身上有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气息在，深恐其不利于李显，护主心切之下，忙不迭地抢上前去，拦在了李显的身前，张嘴便呵斥了起来。

    嗯？是他！李显记忆力过人，但凡入其眼者，哪怕是过了多年，依旧不会忘记，这道人刚一闪出，李显便已颇觉其面熟，待得听其开口，李显便已认出了来者，赫然竟是当年为一代奇人李淳风守门的那个小道童玉矶子。

    “高邈，退下。”李显虽不清楚玉矶子的来意，可看在李淳风的面上，却也不能对其失了礼，此际见高邈呵斥其如呵斥下人一般，自是不得不站出来，低喝了一声，止住了高邈下头那些个不甚动听的话语，而后很是客气地对着玉矶子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玉矶子道长，数年不见了，道长还是如此之玉树临风，叫小王好生羡慕。”

    “贫道不过仅与殿下见过一面耳，殿下真是好记性，佩服，佩服。”玉矶子显然没想到李显一口便道破了他的名号，不由地便呆住了，木讷了好一阵子，这才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

    “李老如今可好？”李显并没有急着追问玉矶子的来意，也没理会其惊艳的目光，只是平和地笑了笑，一派随意状地问道。

    “家师……”这一听李显提起李淳风，玉矶子的脸色瞬间便是一黯，只说了半截子话，便转开了话题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唔，那好，道长请！”李显观言察色的能力绝强，只一看玉矶子的脸色，便已知李淳风的情况恐怕不妙，可眼瞅着玉矶子不肯明言，李显自也不好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出言追问，这便略一沉吟，比了个“请”的手势，将玉矶子让进了府门，一路随意说笑地进了书房，分宾主落了座之后，自有一众下人们紧赶着奉上了新砌的香茶，而后尽皆退出了房去。

    “道长请用茶。”

    李显虽年少，却老成得很，自不会一上来便急吼吼地乱问个不停，只是笑着端起了茶碗，对着玉矶子示意了一下，随和至极地开口说道。

    “多谢殿下。”玉矶子欠身逊谢了一句，可却并没有去动面前的茶碗，而是面色一黯，嘴角就此抽搐了起来，沉默了半晌之后，摇头叹息了一声道：“好叫殿下得知，家师已乘鹤西去了。”

    “什么？”李显先前虽已有了预感，可这一听玉矶子道破，还是被狠狠地震了一下，手一抖，茶碗已“咣当”一声落了地，碎瓷片、茶渣、茶水四下飞溅不已，弄出了满地的狼籍，可李显却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霍然而立，满脸惊诧之色地望着玉矶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显善演戏，可此时震撼却完全是出自真心——论交往，李显其实与李淳风的交集并不多，真正的恳谈也就只有一次，可李显却从其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子眷念之情，也算是得了其不少的指点，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再去拜访一下李淳风，看能不能有所受益的，而今，这个神秘而又强大的老人居然已经过世了，还真令李显有些子措手不及的痛心之感。

    “李公一代奇人，竟就此羽化飞升，实我大唐社稷之恸也，孤这便上表，为李公请谥！”默立了良久之后，李显有些子颓然地坐了下来，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状地开了口。

    “先师临去时有言在先，曰其尘缘已了，世间荣辱皆已看开，令贫道不必通禀朝堂，一切自然为好。”玉矶子同样满脸子的悲痛状，但却并没有同意李显的提议，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解释了一番。

    “这……，也罢，既是李老遗言如此，小王尊其选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但愿李老在天之灵能保佑我大唐得永昌，道长若是得便，还请择日带小王前去李老墓前祭奠一番。”李显想了想，也觉得不好违背了李淳风的遗愿，只是觉得自己若是不去拜祭一番，却也说不过去，这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给出了个要求。

    “殿下好意，贫道带先师谢过了，不知先师当年交给殿下的匣子尚在否？”一听李显要亲自拜祭李淳风，玉矶子脸上滚过一丝感动之色，可也没就此事多说些甚子，只是躬身含糊地回了一句，转而问起了当年李淳风留给李显的那个神秘匣子，却不曾想此言一出，李显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古怪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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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意外之意外（下）

﻿    “殿下，莫非那匣子出了意外了么？”

    这一见李显脸色古怪，玉矶子不由地便是一愣，也不待李显回应，便即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当然不是，呵呵，小王只是走了下神，没旁的，道长请稍候，小王这就将匣子取来。”

    当初李淳风交待得如此之慎重，李显自然不敢随便对待那只神秘的小匣子，虽不至随身携带那么夸张，可严密收藏却还是要的，自不可能有遗失之虞，很显然，李显之所以脸色古怪，自然不会是因遗失了匣子之故，而是奇怪前来开匣子的居然会是玉矶子，要知道当初李淳风将匣子交给李显之际，玉矶子可是便在一旁的，似乎没必要故意要李显等上两年余再开罢，这里头只怕另有蹊跷，而这个蹊跷才是真令李显感到不解的缘由之一，再者，李伯瑶这个师傅刚一离开，玉矶子就到了，似乎太巧合了些罢，李显心里头犯叨咕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叨咕归叨咕，可不管怎么疑惑，既然玉矶子提出要看那个匣子，李显倒也不会拒绝，这便笑着解说了一句之后，站起了身来，走到书房一角，也不避讳玉矶子，伸手在墙边一个书架上一扭暗扣，但听“咯吱”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第一层左右一分，露出了个暗格，李显伸手其中，取出了一个小匣子，捧在手中，走回到座位上，将匣子放在了面前的几子上，笑着道：“道长请看，李老当年所赠之匣子在此。”

    “无量天尊。”

    一见到李显将匣子摆了出来，玉矶子单手一立，打了个稽首，口宣了声道号，而后方才站起了身来，抖手间一枚古朴的铜锁匙已出现在掌中，也没见玉矶子如何作势，李显只觉人影一闪，玉矶子赫然已一步跨到了李显所在的几子前，但并没有急着去开那个匣子，而是对着匣子便是深深一躬。

    呵，好家伙，这小道士好高明的身手，厉害！李显的武艺虽不咋地，可好歹也算是练武有年了，眼光还是有的，这一看玉矶子的身法快得如同鬼魅一般，登时便不免倒吸了口凉气，暗自感叹不已。

    “殿下请自看罢。”

    玉矶子行礼已毕，也没管李显眼中所露出的些许惊讶之色，自顾自地用铜锁匙打开了匣子上的暗锁，却并未去掀开盖子，反倒是退后了小半步，对着李显躬了下身子，很是恭敬地说了一句道。

    “有劳了。”

    李显对匣子中的东西自是好奇得很，自也不会多客套，谢了一声之后，伸出手去，将匣子挪到了跟前，轻轻一掀，将匣盖翻了开来，入眼便见内里就只有一封信函，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多迟疑，伸手将信函取到了手中，撕开封口，取出内里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摊将开来一看，其上就只有两句谶言——黑云黯黯自西来，帝子临河筑金台。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解释，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傻眼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愣是搞不懂这两句话都代表的是啥玩意儿。

    “道长，李老对这匣子可曾有甚旁的交代么？”

    李显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还是无法领悟出这两句看起来简单的谶言到底隐藏着何等机密，无奈之余，不得不先将信函放到了一旁，看了眼面色肃然的玉矶子，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先师只言事到自然知，其余再无别语。”玉矶子显然也不知道信函里说的是甚东西，自也有些好奇，不过他却并没有去详问，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解释了一句道。

    事到自然知？啥意思么？还有当初老爷子可是曾说过，遇到危难向北走，这又是何意思来着？李显见无法从玉矶子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得不再次沉吟着思索了起来，可想来想去地折腾了好一阵子，还是不甚了了，无奈之余，也只好先将此事放到了一旁。

    “道长远来报信，小王感激不尽，还请道长屈尊府上，让小王尽一番地主之谊可好？”谶言的事情想不明白可以先不想，可对于玉矶子这么个李淳风的关门弟子，李显可是不会放弃拉拢之心的，尤其是在其刚显露了一手高明至极的轻身功夫之后，李显拉拢之心自是更盛了几分，这便笑呵呵地站起了身来，半点含蓄都欠奉地便发出了邀请。

    “无量天尊，贫道便厚颜叨劳了。”

    玉矶子显然是个极其干脆之人，压根儿就没去玩那些所谓的先推脱而后半推半就的把戏，直截了当地便谢了一声。

    “甚好，小王府上无甚特别的规矩，道长一切皆可随意便是了。”李显本就有心拉拢玉矶子，这一听其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自是高兴得很，这便笑着说了一句，而后提高声调喝了一嗓子：“高邈！”

    “奴婢在。”

    高邈早就已候在了书房外，这一听李显呼唤，自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跑进了书房，紧赶着躬身应诺道。

    “玉矶子道长要在府上住上段时日，你这就赶紧安排一下，无论玉矶子道长有甚需要，皆须办到，都记住了么，嗯？”李显有心要卖玉矶子一个好，自然是将接待的规格往最高里推了去。

    “是，奴婢明白，道长，您请，奴婢这就为您准备行住之所。”高邈跟随李显日久，自是深知李显的性子，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明白李显打算招揽此人，哪有不赶紧奉承上一把之理。

    “有劳公公了，贫道荤素不忌，别无所需，只求斗室一间即可。”

    玉矶子笑着还了个礼，客气了一句，而后对着李显躬身打了个稽首，便随着高邈一道出了书房，自去安顿不提。

    黑云黯黯自西来，帝子临河筑金台？这河是哪条河，金台又是怎个筑法？啥意思嘛，啧，这么些高人总喜欢玩神秘，也不嫌累得慌？玉矶子去后，心有不甘的李显又将那两句谶言提溜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穷琢磨个不停，脑细胞折腾死了不老少，却半点头绪都没有，无奈之余，也只好在肚子里腹诽了李淳风一把，搓了搓发涨的太阳穴，站起了身来，打算回房去休息一番再做旁的计较，可还没等其走到门口，就见高邈匆匆地行进了房来，不由地便站住了脚。

    “何事慌张若此？”

    李显对玉矶子可是相当看重的，此时见高邈匆匆而入，还以为是在接待玉矶子一事上出了甚纰漏，脸色微微一沉，略带一丝不悦之意地问道。

    “禀殿下，您交待要等的那个狄姓官员来了，此时就在门外候着。”这一见李显面色不愉，高邈自不敢怠慢，紧赶着禀报道。

    狄仁杰来了？呵，今日是咋的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意外一个接着一个，莫非这太阳都从西边升起了？一听是狄仁杰到了，李显心里头不由地便犯起了叨咕，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天色——狄仁杰会前来拜访一点都不奇怪，只因其出任大理寺正乃是出自李显的保本，不管李显是出自何等用心，狄仁杰都必须前来周王府拜见一下恩主，否则的话，难免要招人闲话，以狄仁杰精明的个性而论，是不可能犯下这等低级错误的，只不过似他这等刚进京的新晋官员，如无意外的话，就算是上门投了名刺，也很难见到李显的面，正是因为此，李显才特意交代了下去，一旦狄仁杰来访，务必第一时间禀报，这会儿高邈说狄仁杰到了，李显自不会奇怪其之到来，只是不免要感叹今日凑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些罢。

    “大开中门，本王亲自去迎！”

    李显感慨归感慨，却绝不会因此而忘了正事，自嘲地笑了笑之后，一挥手，高声下令道。

    “殿下，这，这怕是有些不合适罢？”

    一听李显要开中门去迎接一个从五品下的小官，高邈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可着劲地巴咂了几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道。

    亲王府的中门可不是随便能开的，接圣驾、圣旨自然是得开中门，至于其余访客么，也就只有其余亲王或是宰相一级的官员前来拜访之际，方有资格让亲王府大开中门相迎，除此之外，即便是各部尚书到了，也只有走边门的份儿，似狄仁杰这等不过区区一个从五品下的小官，勉强刚够得着上朝的资格，能见到李显一面都已属异数了的，更别提甚子开中门相迎了，可李显倒好，不但要开中门，还居然打算亲自出迎，此等举动着实有惊世骇俗之嫌，饶是高邈已习惯了李显天马行空的办事风格，依旧被狠狠地震了一把。

    “没事，你尽管按本王的意思去办好了。”

    李显一见到高邈那等惊讶的样子，便已知晓其内心之所想，不过么，李显要的便是惊世骇俗的效果，个中的缘由却有些子不足为外人道，再说了，此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李显又怎会去浪费那个口舌，这便哈哈一笑，明确无误地表了态。

    “是，奴婢遵命。”

    李显不解释理由，高邈自也不敢多问，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忙着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狄仁杰？嘿，来得好！”

    高邈去后，李显自得地一乐，耸了下肩头，晃荡着缓步向前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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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孤就是要拉拢于你（上）

﻿    周王府外，一名身着五品红袍的中年官员正静静地站在照壁前，但见此人身材高大，体态则微有发福，方脸上一对丹凤眼迥然有神、长眉入鬓，鼻直口方，再配上五绺长须当胸而垂，颇有不怒而自威之气概，此人正是新任大理寺正狄仁杰。

    狄仁杰是三日前到的京师，昨日便即到了吏部以及大理寺办妥了入职手续，但却迁延到今日方才到周王府求见，说起来是有些迟了的——狄仁杰此番能得以超拔完全是出自李显的力保，说李显是其恩主也绝不为过，照常理来说，狄仁杰一到京便该先行到周王府谢了恩之后，才好去办理相关入职手续的，此乃朝堂的不成文之惯例，然则狄仁杰思虑再三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押后到办理完入职手续再说，这其中最主要的根由有二：

    其一，狄仁杰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李显如此鼎力推荐，也不明白李显此举的用心何在，在对李显的用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不敢轻易请见；其二么，那便是周王府的门不好进，还不是一般的不好进，而是十分难进——自李显入朝参政起，前来周王府拜门子的官员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这一条不止是京师官场的共识，便是各州的地方官们都有所耳闻，狄仁杰自也没少听说过此事，他自忖与李显素无交往，还真不知自个儿能否有幸得李显之召见，自也就不敢冒昧前来了的，只是话又说回来了，不来周王府走上一趟，那是万万不成的，万一传扬了出去，一个不小心之下，“忘恩负义”这么顶不好听的帽子只怕就要扣在他狄仁杰的头上了，于是乎，思虑再三之下，狄仁杰便挑了这么个第三天的日子前来拜见李显，至于能不能得到接见，狄仁杰其实并不是太在意，左右心意到了也就算了了事，推荐之恩大可日后再设法报答一番亦不算迟。

    正因为这等无可无不可的心思，狄仁杰自是能稳得住心神，哪怕名刺递上去了良久都没听到了回音，狄仁杰也不怎么在意，依旧是稳稳地站在照壁前，默默地等待着，并不因等得久了便有丝毫的懈怠之意。

    “咯吱吱……”

    就在狄仁杰以为自己肯定不会受到召见之际，却见原本紧闭的王府正门突然缓缓地敞了开来，始终不动声色的狄仁杰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狄仁杰虽不曾在朝堂上供职过，可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又在官场上厮混了多年，怎可能不清楚亲王府的中门大开意味着何事，大吃一惊之余，不由地便四下张望了起来，却愣是没找到“贵客”的影子何在，不由地便愣在了当场。

    “哈哈哈……贵客前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就在狄仁杰疑惑万分之际，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中，一身亲王服饰的李显已领着一众亲王府属官们从敞开的中门中行了出来，径直走到狄仁杰的身前，拱手为礼地招呼道。

    “下官大理寺正狄仁杰参见周王殿下。”

    狄仁杰万万没想到李显大开中门居然就是为了迎接自己，饶是其生性稳重，也不禁被闹得个手足无措，好在狄仁杰并非寻常之辈，虽慌却不乱，赶忙一躬身，大礼参见了起来，礼数倒是周全得很，只是见礼的声音却不免带上了些颤音。

    “狄公不必多礼，小王可是等您已久了，来，请府中相叙。”李显前世时便与狄仁杰打过不少的交道，自是知晓其人气度了得，此时见其被自己这么一手弄得有些子狼狈，心里头立马冒起了些许的恶趣味，这便哈哈一笑，万分热情地伸出右手搀着狄仁杰的手，一派老友相逢状的亲热，笑呵呵地一摆左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下官，下官……”

    狄仁杰被李显这等突兀的亲热闹得乱了分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嘴角抽搐了半晌，也没能找出句完整的话来说。

    “狄公，请罢。”

    李显哪管狄仁杰尴尬不尴尬地，也不理会一众王府属官们那惊讶得都快脱了臼的下巴是如何个夸张法，哈哈大笑地拉着身不由己的狄仁杰便行进了府门。

    “狄公，请坐。”

    李显拉着懵懵懂懂的狄仁杰直奔前厅而去，待得到了堂上，拽着狄仁杰便往上首而去，比了个“请”的手势，便要狄仁杰坐于上首，吓得狄仁杰赶忙挣开李显搀扶的手，连退数步，一躬到底地逊谢道：“殿下莫要折杀了下官，下官实是当不得殿下如此厚待，殿下请入坐，下官站着即可。”

    哈哈，堂堂的狄公也有发懵的时候嘛，有趣，太有趣了！李显一想起前世那位举止优雅从容的名相狄仁杰，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大乐，可脸上却满是诚挚到了极点的笑容，十二万分客气地回了半礼道：“狄公莫要惊疑，小王盼狄公来，实犹如久旱盼甘霖也，若非小王已弃文从武，定当拜狄公为师，然，却也不妨小王以师礼待狄公，还望狄公莫要推辞。”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可怜狄仁杰也属一代智者，可被李显这般无厘头地折腾来折腾去之下，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感，在摸不清李显的底细下，除了道不敢之外，还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哈，得，玩笑闹够了，再闹下去，怕就无趣了！李显见狄仁杰眼神里已有了丝羞恼之意，尽管其掩饰得极好，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看了出来，自是知晓不能再胡闹了，这便面色一肃，拱了下手道：“狄公莫疑，小王之言确是出自肺腑，若不嫌弃，还请坐下一叙可好？”

    “这……”狄仁杰疑惑地看了李显一眼，见其无论是面色还是眼神都坦然至极，丝毫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震，犹豫了几番之后，终于镇定了下来，躬身应答道：“殿下客气了，下官愚鲁之辈，恐难堪驱策。”

    “狄公请坐。”李显没有理会狄仁杰的谦逊，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狄仁杰就坐于几子对面。

    “下官不敢造次，殿下请坐，下官站着即可。”

    狄仁杰乃胸有大志之辈，虽说此番超拔乃是出自李显之力，可其心中并未将自己划进周王一系的官员中去，此时一察觉到李显有着明显的拉拢之意，自是警醒了起来，这便客气而又坚决地回答道。

    “尔等全都退下！”

    狄仁杰不肯入座，李显也没再勉强，微微一笑，自顾自地便坐了下来，而后，对着随侍在侧的高邈等人一挥手，淡淡地下令道。

    “诺。”

    李显下了令，高邈等人尽自满心的疑惑，却也无人敢抗命不遵，各自高声应了诺，纷纷退出了厅堂，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李、狄二人单独相对。

    “狄公休疑，孤就是要拉拢于你。”

    待得众人退下之后，李显默默地看了狄仁杰好一阵子，只看得狄仁杰额头都见了汗，这才一字一顿地开口说了一句道。

    “啊，这，下官……”狄仁杰实是想不到李显居然会说得如此直接，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支吾了几声之后，这才猛然醒过了神来，深吸口气道：“殿下海涵，下官不过区区一小吏耳，实难有大用，当不得殿下之厚爱。”

    “不然，朝中芸芸诸公不过碌碌之辈耳，唯狄公乃砥柱之才，孤不会看错人！狄公若是不弃，请坐下一叙，容小王详细道来。”李显并不在意狄仁杰的婉拒，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诚恳万分地回答道。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狄仁杰虽一向在地方任职，可平日里却没少听人说起过李显这个辩才无双的亲王，也曾拜读过李显所上的几份奏本，对李显的能力有着较清晰的判断，此际虽不准备就此投入李显的麾下，可却还是很好奇李显究竟会说些甚子的，再者，此时人已在周王府，也真不好就此拂袖而去的，眉头微皱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先听听李显会说些甚子而后再定行止也不迟，这便躬身行了个礼，缓步走到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长跪了下来，正襟危坐地看着李显，一派恭候训示之状。

    “狄公，依您看来，今日之朝局何如哉？”

    待得狄仁杰入了座，李显面色凝重无比地一拱手，抛出了个敏感至极的问题来。

    “殿下海涵，下官方才入朝，对朝中情形一无所知，实无从谈起。”

    狄仁杰没想到李显一上来便是这么个大得没边的敏感问题，心里头立马“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地便找了个借口，试图以此来堵住了李显追问的话头。

    “狄公休怪小王交浅言深，嘿，朝局如何狄公心中自当有数，而今我大唐看似兴盛无比，其实内患已深，再不根治，必糜烂不堪矣！”李显微微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无比地给出了个结论，此言一出，狄仁杰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白，额头上的汗水如泉水般狂涌而出，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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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孤就是要拉拢于你（下）

﻿    疯了？当然不是，李显之所以一上来便敢将如此敏感的问题坦然相对，自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意为之——对非常人，当行非常事，就李显对狄仁杰的了解而论，狄仁杰便是那等非比寻常之辈，若是平淡行事的话，要想将其拉上自个儿的小船，可以说半点可能性都欠奉，唯一能动其心者，唯有出其不备之余，以绝对强势的能力令其生出臣服之心，这便是李显的算计，险是险了点，却属剑走偏锋，或许能见奇效也说不定，至少到目前为止，李显已成功地做到了震撼其心，至于能不能以力服之，那还得看下头的应对之结果。

    “下官懵懂不明，还请殿下指教。”

    狄仁杰不愧是极其老成之人，虽说几番折腾下来，生生被弄得个心慌意乱不已，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彻底陷入混乱之中，额头上的汗水虽依旧狂涌不已，可脸色却在连变了几变之后，竟慢慢地和缓了下来，暗自吐了个大气之后，强自镇定地拱手应答了一句道。

    “小王知晓狄公心中自有本帐在，既不愿说，那孤便当狄公是要考校一下小王，也罢，孤这便详述一番也好，还请狄公指正。”李显摇了摇头，一派不以为然状地说了一通。

    “下官不敢。”

    狄仁杰胸有大志，自是极为关心朝局，他心里头对朝局确有着一定的预判，也认定如今的大唐朝政确实存在着不少的弊端，只不过并不似李显那般悲观罢了，此际听李显如此说法，狄仁杰既不好否认，也不敢承认，只能是含糊其辞地躬身应了一句。

    “朝堂之事姑且不论，小王先从地方政务说起好了。”李显虚抬了下手，示意狄仁杰免礼，而后，也没管狄仁杰是怎个反应，自顾自地便往下说道：“我大唐承袭前隋，于土地上都施用的是授田制，隋末乱后，民少而地多，此举有利休养生息，然，历三朝后，人口激增，土地已渐不敷用也，就以关中为例，如今关中各地已无田可授，新增之人口依旧不减，长此以往，民间冗余人口激增，必乱无疑，北方诸州地广人稀没，一时尚无大碍，可南方诸州人口倍增不在关中之下，倘若亦无田可授，又该如何？须知南方诸州乃我大唐粮仓，一乱之下，前隋之鉴不远也，孤所言可对？”

    “殿下英明。”

    狄仁杰在地方上任职多年，自是早已注意到了土地问题日趋严峻，也有心在土地改革上做出些文章来，只是尚未得其便而已，这会儿见李显一语道破天机，自是暗自心惊于李显的政治眼光，但却并不打算在此时有所表态，这便称颂了一声，便即住了口。

    “自古以来，但凡皇朝有乱，根子皆在土地，而今之授田制已到了必须变革之际，依孤看来，须分几步走，其一，取消人头税，实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交税，无地者不缴田赋；其二，官绅一体纳粮，二者合一，当可充分抑制田亩之大规模兼并也；其三，鼓励流通，以十一税取代而今之各州杂捐，无论是西域商道还是海上商路，皆属大利之道也，此举不单可消化渐增之冗余人口，拉动工农之生产，更可增国库之岁入，前贤管子曾为之事，孤自是乐见其成也，然，如今朝中衮衮诸公皆无此远见，奈何？”李显没理会狄仁杰的称颂，直接将解决之道说了出来。

    “这……或可行焉。”

    狄仁杰本就此才智之辈，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知晓此三策若是能坚决执行下去，不但能利民，更可大利于国，只是要想顺利执行的难度极高，根子便在众豪门世家身上，故此，狄仁杰并不敢肯定此三策一准能行。

    “可行却难行耳，概因门阀世家比比皆是，非强权难以遂行之！孤不奢望能即刻行去，留待将来也罢。”李显自是听得懂狄仁杰话里的潜台词，这便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自己胸中的大志，听得狄仁杰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颤抖，嘴角抽搐了几下，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着没有出言点评。

    “土地变革一事虽难，可在孤眼中却尚属易事耳，比起军制革新而论，此不过等闲事而已。”李显饶有深意地看了狄仁杰一眼，接着又往下说道：“我朝军制亦是承袭前隋，府兵制藏兵于民，朝堂无养兵之患，用时即征，乍一看似乎绝佳，其实大谬也，此不过战乱时之权宜计也，实非承平时之良策，君不见授田制将败之际，府兵已成无根之萍也，不出十年，府兵逃者必众，名存实亡之下，朝廷何尝有兵可用，真到那时，倘若有乱，朝廷如何平之，如此一来，募兵制势必施行，若无规划，则必出现各州自行其是之景象，国兵变私兵矣，太阿倒持之际，朝堂何以为安？战乱频仍之下，民不聊生矣，狄公可有教我者？”李显畅畅而谈，将府兵制的弊端乃至其必然败亡的后果一一分析了出来，听得狄仁杰心惊肉跳不已。

    “殿下既言军制须变革，胡不上本……”狄仁杰自是听得出李显所言非虚，心惊之余，话便脱口而出，只是说到半截子便又停了下来，只因他已明白了李显无法上本明言此事的根由之所在——军制乃是帝王之禁忌，非臣下可以妄言，纵使李显贵为亲王，倘若没有足够的实力的话，上此等本章纯属找死。

    “孤何尝不想上本示警，奈何人微言轻，非不愿实不能耳。”李显苦笑了一下，随口解释了一句，而后又接着道：“军制变革虽难，却尚有缓冲之期，孤有信心在有生之年内解决此事，此暂可不言，另，我朝官制亦有弊端无数，亟需更易处实重矣，君不见朝堂仅六部，地方却有四百州，各州虽有上中下之分，却彼此无统属，名曰有‘道’为制约，然，各道不过是虚设也，朝堂之于各州管辖实松耶，自武德以来，州县反乱者始终不绝，为何？概因各州自主权过盛，朝堂之政令难达地方，此若不更易，久后必大乱无疑！”

    “诚然如此，殿下以为当如何变易方好？”狄仁杰对地方政务了若指掌，自是知晓如今各州的刺史权力过大的弊端，也深知光靠朝廷六部很难对各州进行有效的管理，这也是狄仁杰想要有所作为的一个要点，只是一来狄仁杰尚未想到妥善的解决之道，二来么，他此时也无能力去改变现状，故此，虽有所考虑，却尚未真正深入地去想过，此时见李显一派胸有成竹状，好奇心立马便起了，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此事说来不难，只须将十数州划为一省，省分三司，曰：巡抚，统管一省之军民；布政使，管一省之财政；按察使，管一省之司法、刑名；在配以各省监察院以监督诸官，以驻军协助各省之治安，大事几可定矣，只是此事一样属知易行难耳，孤虽有心，力却难及，惟待来日耳，狄公可愿助小王一臂之力否？”李显话说到这儿，终于抛出了今日一见的主题。

    “若属公事，下官自当尽力而为之。”

    狄仁杰如何会听不出李显话里如此明显的拉拢之意，只是其虽心折于李显的政治才干，但却并不想如此快地便投入李显麾下，这便巧妙地回答了一句道。

    嘿，还不上钩？得，那咱就下重药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怎会听不出狄仁杰话里的意思，可也不生气，只是呵呵一笑道：“能得狄公此诺，小王幸甚，社稷幸甚，只是些许政务，虽有难度，孤却是不惧，成事不过早晚罢了，何足道哉，然，却有一事，孤却颇为无力也，非狄公这等大贤不可助我。”

    “殿下，下官蒲柳之姿耳，实不敢称大贤，得蒙殿下错爱，却恐误殿下大事，惶恐，惶恐。”李显虽不曾明言是何为难之事，可狄仁杰却已是猜到了根底，脸色瞬间便是一白，赶忙出言逊谢了一句道。

    呵，好一个精明的狄公，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居然已猜到了咱要说的话，了不起！嘿，不过么，事到如今，您老早已在咱的船上了，想下？门都没有！李显只一看狄仁杰的脸色，便已知晓其心中恐惧之所在，暗自感叹狄仁杰的心思之敏锐，但却并不打算放狄仁杰一马，这便面色突地一肃道：“今之朝局如何狄公该是知晓的，孤便不多言了，时至今日，孤也就只是勉力支撑耳，却难阻他人野心勃勃，若让那人得了手，我大唐社稷固然将倾，天下百姓也难免一场浩劫，孤死不足惜，却不能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狄公真不愿助孤以安社稷乎？”

    “殿下言重了，下官，下官……”

    李显此言一出，狄仁杰便已是被逼到了墙角上，内心里天人交战不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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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收服与被收服

﻿    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瞧瞧李显所为便知根底了，这不，饶是狄仁杰生性沉稳过人，可被李显这一通乱拳轰将下来，心里头早已是乱得不成样子了，若是换了个寻常人来，只怕早就被绕得晕头转向地拜服于地了的，然则狄仁杰毕竟不是等闲之辈，片刻的失神之后，很快便警醒了过来，深深地看了李显一眼，不动声色地躬了下身子道：“殿下厚爱，下官感激在心，只是兹体事大，下官实难遂决，可否容下官先行告退，他日再来向殿下请益。”

    呵呵，老狄啊，老狄，到了此事才想起要玩缓兵之计？迟了！李显生就的七窍玲珑心，哪会看不透狄仁杰的心思何在，心中一乐，嘴角一挑，露出了丝玩味的笑容道：“狄公，请恕小王直言，您若是在未进这府门前如此说法，小王自也不好相强，而今么，瓜田李下之典故想来狄公是知晓的，实无须小王多加解释了罢。”

    李显此言一出，狄仁杰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番之后，他已明白自己算是坠入了李显的彀中，事到如今，任凭他狄仁杰再如何做，也断难摆脱身上所贴着的周王党之标签，对于李显这等强拉人上车的做法，狄仁杰除了几分的恼火，几分的不甘之外，却也不凡几分的受宠若惊之感，然则更多的则是不解，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李显为何要花如此大的力气来拉拢自己，毕竟双方原本从无交集，且狄仁杰自忖自己的名声并不显，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不足以令李显如此之重视法。

    “狄某不过区区一介微末小吏耳，何德何能，竟令殿下如此大费心机，不嫌过乎？”狄仁杰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为不解地问了一句，言语间颇有些怨咎之意。

    “不然，孤说过了，狄公乃砥柱之才，孤若是放过了，那才是彻心之憾事也，户部阎尚书曾言公乃“河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孤对此深信不疑，若能得狄公相助，孤有子房焉！”李显笑着解说了一句，话音里满是自信之豪情。

    “殿下过誉了，下官实当不起。”

    面对着李显咄咄逼人的强势，狄仁杰心中有着万般的无奈——点头应承么，心中颇有不甘，毕竟他一向以来的志向是治国安邦，并不想成为他人之私臣，心中大义这道坎首先就过不去，可待要拒绝么，却又无法宣之于口，概因如今他其实已在船上了，尽管是无意中踏上去的，可要想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的，也就只能是面无表情地含糊应答道。

    “小王是思贤若渴，若有得罪处，还请狄公海涵则个。”李显自是清楚狄仁杰内心里的矛盾所在，这便一脸诚恳状地拱手道了声歉。

    “殿下言重了，下官担待不起。”李显尽自歉意真诚，奈何狄仁杰心中的块垒却大，回答的话自也就说不上动听，语气淡得如同白开水一般。

    “狄公，小王可与您约法三章，其一，凡事狄公若是不愿为，小王断不勉强；其二，狄公若是有谏，小王必从善如流；其三，狄公若不愿，小王定不插手狄公之事，此三条者，小王可对天盟誓，断无有违之处，狄公肯信否？”李显一点都不介意狄仁杰的冷淡，笑着摆出了招揽的条件。

    李显的约法三章一出，狄仁杰的脸上不由地便浮现出了惊疑不定之色，默默了半晌之后，这才长出了口大气道：“殿下厚爱，狄某感激不尽，若能利国者，狄某自不敢辞也。”

    “好，哈哈哈……，孤能得狄公相助，实平生快事也，今当与狄公一醉方休！”李显哈哈大笑地说到此处，突地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道：“来人！”

    “奴婢在！”

    高邈早已候在堂外，此时听得李显招呼，赶忙领着数名下人跑上了堂去，躬身应答道。

    “摆宴！”

    李显没有多废话，挥手便下了令，高邈一听之下，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了诺，领着一众下人自去忙活开了……

    卯时正牌，天尚黑着，唯有一丝的鱼肚白在天边透出淡淡的白光，凉风习习，正是盛夏里最好睡的时辰，然则李显却是一早便起了，绕着小校场跑了几圈，活动开筋骨之后，便即操练了起来，弓马枪术一一耍过，大汗淋漓之余，兴致却是高得很，浑然不见半点的疲惫之色，练得兴起处，操刀便与凌重较量开了，但见双方刀法使开处，招来招往，刀光漫天，引得一众旁观的亲卫将领们叫好不迭，喝彩声不绝于耳，可就在此时，却突闻一声懒洋洋的呵欠响了起来，声音似乎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无论是欢呼着的众将们还是正在交手中的李、凌二人都听得个分明无比，就宛若这声呵欠就在耳旁响起一般。

    “何人？”

    一听这呵欠声响得古怪，李显立马收刀后撤，不悦地断喝了一声。

    “殿下，您这是在练甚刀法？切菜么？”

    李显的喝声刚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瞬间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立马就见一身道袍的玉矶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了校场边的墙头上，正肆无忌惮地翘着脚，一脸不以为然状地摇着脑袋。

    “放肆！”

    “混帐，滚下来受死！”

    “大胆！”

    ……

    玉矶子昨日刚到王府，一众亲卫将领们泰半没见过其面目，此时见玉矶子如此放肆地评价李显的刀法，登时全都怒了，纷纷破口喝骂了起来。

    我勒个去的，切菜？这厮还真是狂妄！一听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刀法居然被玉矶子评价为切菜，饶是李显心胸宽广，也不免有些子火大了，然则却又不好当场发作，这便恨恨地瞪了玉矶子一眼，手一挥，止住了众将们的怒斥，沉着脸抱拳行了个礼道：“原来是玉矶子道长，小王的刀法自是难入您这等高人的法眼，若方便，可否赐教一、二？”

    “无量天尊，贫道便指点一下殿下好了。”

    李显也就是客气地那么一说，玉矶子却是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身形一闪，人已如风中落叶一般地飘下了墙头，众人但觉眼睛一花，玉矶子已站到了李显的身前，这等高妙到了极致的轻身功法一出，正自愤愤不平的诸将们立马全都看傻了眼，一时间满场一片死寂。

    “道长，请！”

    李显早就知晓玉矶子武功极高，然则却丝毫不惧，手中的横刀一抖，舞出了个刀花，斜指向地，行了个武士礼，无惧无畏地望着一派懒散状的玉矶子。

    “嗯，不错，有点样子了，也罢，贫道便空手与殿下过几招好了。”玉矶子年岁不大，可口气却一点都不小，老气横秋地点评了一句，手一招，一派随意状地示意李显只管攻来便是了。

    狂妄至极！这一见玉矶子如此懒散，李显心中的火“噌”地便涌了起来，冷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引，断喝了一声“杀”，一刀如虹般直劈了过去。

    “霸刀七绝”乃是一代军神的看家本领之一，李显习练有年，尽管限于力量，尚无法达至大成，可却已颇得刀法之精髓，这一刀出手，直来直去，霸气惊天，刀速极快，刀方出，一闪之间便已劈到了离玉矶子胸口不过三寸的距离上，可也就仅此而已了，无论李显再如何进击，三寸的距离始终无法缩减丝毫。

    “再杀！”

    一刀无功，李显立马变招，有直劈变斜掠，刀光一闪间，斜斜地撩向玉矶子的小腹，这一变招不可谓不巧妙，本已快到毫巅的横刀瞬间便更快了三分，顷刻间便已突破了那看似永远跨不过去的三寸之距，已将将要贴到了玉矶子的道袍。

    “嘿，杀不得哦。”

    任凭李显如何变招，玉矶子脸上戏谑的笑容始终不变，一边调侃了李显一句，一边一扭腰，整个人只一侧，便已轻巧无比地让过了刀尖，右手两指一并，如剑般轻轻一点，已在李显的手腕上敲了一下。

    “呛然！”

    李显没想到玉矶子这一点来得如此之快，待要躲闪，已是不及，只觉手腕一麻，虎口已松，手中的刀自是再也握不住了，就此掉到了地上。

    “道长高明，小王输了！”

    苦笑，还是苦笑，李显虽早就知晓玉矶子是高手中的高手，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竟有如此之大，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没能撑过，呆立了片刻之后，苦笑地摇了摇头，对着笑嘻嘻的玉矶子一抱拳，干脆地认了输。

    “不是贫道高明，实是殿下太弱了些，须知练刀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纵有好刀法亦是枉然。”玉矶子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李显的缺憾之所在。

    废话不是？这道理谁不懂，可咱找谁习功法去？嗯，不对，这小牛鼻子不就是个现成的人选么？李显心中一动，已然有所悟，这便紧赶着一躬身道：“请道长教小王功法。”

    “哈哈哈……”

    玉矶子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也不开口答话，只是自顾自地缓步向府中行了去，李显见状，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地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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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宫中起变故

﻿    两仪殿中，高宗与武后并排而坐，彼此间虽低声交谈着，可两人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殿门处，似有所期待一般，二人的脸上皆满是笑容，所不同的是高宗显然是发自心底里的喜悦，而武后的笑容里则多少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司卫少卿杨思俭父女已到殿外。”

    就在高宗夫妇窃窃私语之际，司礼宦官高和胜疾步从殿外行到了前墀下，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好，来了好，快，快宣。”

    高宗闻言大乐，一迭声地出言催促着，颇有些子迫不及待之状。

    “是，奴婢遵旨。”

    眼瞅着龙颜大悦，高和胜自是不敢怠慢，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一路小跑地便出了大殿，须臾，陪着一对父女从殿门外行了进来，那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壮硕，一身的四品武官朝服崭新锃亮，显得精神极为抖擞，女子则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可身形却极为的高挑却又不失丰满，一身的淡青皱裙，再配上两条长长的水袖，于行走间，莲步轻移，格外的婀娜而又多姿。

    “微臣司卫少卿杨思俭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杨思俭身为司卫少卿，一向负责宫廷禁卫，时常伴驾左右，算是高宗身边相当得宠的爱将之一，于觐见之礼自是熟稔得很，一见到高宗夫妇正端坐在龙床上，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中气十足地大礼参拜了起来，其女杨灵玉一见自家父亲已拜倒在地，微微一慌，忙不迭地跟着便是深深一福，低头而不语。

    “杨爱卿不必多礼，来，平身罢。”

    这一见杨家父女持礼甚恭，高宗高兴地一击掌，而后虚虚一抬手，煞是温和地吩咐了一句道。

    “微臣谢陛下隆恩。”

    杨思俭显然很是激动，一张黝黑的脸庞竟生生地涨得通红，中气十足地谢了恩，却没敢站直身子，躬着腰，恭敬地站在了殿中。

    “嗯，杨爱卿，这便是朕那未过门的儿媳罢？”

    高宗满眼笑意地打量了兀自福着的杨灵玉，一捋胸前的长须，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正是小女，玉儿，还不赶紧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杨思俭躬身应答了一句，而后假意地责备了杨灵玉一句道。

    “小女子杨灵玉给陛下、皇后娘娘见礼了。”

    杨灵玉低着头，将腰身往下略略一沉，怯生生地见了礼，声音虽不大，却极为的悦耳动听。

    “好，好，来，抬起头来。”

    高宗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杨灵玉起身抬头。

    “小女子谨遵圣谕。”

    杨灵玉恭敬万分地谢了一句，款款地起了身，羞答答地抬起了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红晕的俏丽脸庞——淡淡的柳月眉下是一双晶莹乌黑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樱桃小口鲜嫩欲滴，白玉般的瓜子脸上找不到一丝的瑕疵，再配上高挑丰满的身材，当真不愧天下绝色之称。

    “好，好啊，这才是我家弘儿的绝配，杨爱卿生得好女儿，朕可得好生谢谢爱卿了。”高宗显然对杨灵玉的姿容举止极为的满意，哈哈大笑着夸奖了杨思俭一番。

    “陛下隆恩，微臣感佩在心，小女能嫁入天家，乃是她的福气，微臣幸甚。”能得高宗如此欢心，杨思俭自是兴奋异常，忙不迭地逊谢了一番，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杨爱卿，今日请爱卿父女前来，只为一事，钦天监林太史算了个黄道吉日，就在下月初一，弘儿也不小了，本宫与陛下皆以为此事还是早些办了为好，不知杨爱卿意下如何？”杨思俭话音刚落，一直含笑不语的武后突地展颜一笑，从旁插了一句道。

    “微臣别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皇后娘娘做主。”

    尽管这桩婚事是早就已下了定的，可一日不行完大礼，便有可能出现变故，说实话，这些日子以来，杨思俭可是没少为此事犯愁，怕的便是婚事出意外，此时一听武后如此说法，哪有不情愿的道理，紧赶着便跪了下来，高声应了诺。

    “嗯，那便好，今日便将详细事宜议定了罢。”武后微笑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杨思俭的态度极为满意，紧接着，轻轻一击掌道：“来人，请杨姑娘到后宫暂歇。”

    “奴婢遵旨。”

    武后既开了口，随侍在侧的几名宫女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领着羞答答的杨灵玉便向后殿转了去……

    皇宫乃是满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儿，哪怕仅仅只是一间简单的起居室，也一样处处透着富贵劲儿，饶是杨灵玉也算是出自富贵之家了的，可自打进了宫起，便被皇宫的堂皇被震慑得晕乎乎地，纵使已被安置在凤仪殿的起居室中，心依旧跳得厉害，紧张、兴奋、担忧、还有着微微的恐惧，如此这般的种种思绪混杂之下，除了低头呆坐之外，竟连稍动上一下都不敢，满心眼里乱纷纷地没个头绪，直到一阵鼓掌声响起，这才将杨灵玉从纷杂的思绪中惊醒了过来，台头一看，入眼便见起居室中不知何时已站着个俊美青年，心一惊，忙慌乱地站了起来，满脸疑惑地看着对方，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开口问讯一番。

    “奴婢等见过小公爷。”

    还没等杨灵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见侍候在房中的一种宫女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问了安，杨灵玉这才知晓来者竟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第一美男子贺兰敏之，不由地便有些个好奇心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退下，尔等全都退下！”

    贺兰敏之压根儿就没理会一众宫女们的请安，极之不耐地挥了下手，喝斥着要众宫女们全都退出房去。

    “是，奴婢遵命。”

    贺兰敏之在皇宫里一向骄横惯了，从来无人敢惹，一众宫女们虽明知此举不妥，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各自应诺而去。

    “小娘子，别走啊。”

    杨灵玉见众宫女全走了，心一慌，忙扭身也想要走，却不料她才刚走上一步，便已被贺兰敏之拦住了去路。

    “小公爷请自重，小女子……”

    杨灵玉心慌意乱地向后躲了一步，试图拉开与贺兰敏之之间的距离，红着脸便要解释，却不曾想贺兰敏之突地一闪身，人已逼到了杨灵玉的面前，伸出左手一揽，生生将杨灵玉搂进了怀中，右手中提溜着的折扇一挑，抬住了杨灵玉的下巴，贼笑兮兮地调笑道：“好个美娇\/娘，嘿，嫁给李弘那个病夫能有甚乐趣，来，叫声郎君来与小爷听听。”

    “小公爷，你，你……”杨灵玉乃大家闺秀，从不曾与男子如此亲近过，此时被贺兰敏之抱得如此之紧，早吓坏了，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嘿嘿，现在不叫，待会上了榻，有得你叫的，来罢，让小爷好生疼疼你！”贺兰敏之哪管杨灵玉如何慌乱，将手中的折扇随手向后一丢，大手一扒拉，但听“嘶啦”一声，杨灵玉身上的淡青皱裙已被撕成了两片，可怜杨灵玉惊呼声尚未起，小口已被贺兰敏之一口吸住，高耸的私\/处一紧，一股热流袭来，从未经人事的杨灵玉瞬间便已瘫软了下去，昏沉沉地只剩下被贺兰敏之随意折腾的份了……

    两仪殿中，婚仪事宜依旧在商议着，大体上是高宗兴致勃勃地说着，杨思俭老老实实地应着，武后则偶尔插上一句半句，讨论之气氛虽不算热闹，可也算是和谐得紧，可就在此时，一名宫女却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殿中，那等张皇样瞬间便引起了武后的疑心。

    “禀陛下、皇后娘娘，小公爷去了杨姑娘休息之处。”那名跑来报信的宫女一见武后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登时便被吓得一个激灵地跪倒在地，紧赶着禀报道。

    “嗯？”高宗一听贺兰敏之去了杨灵玉的休息处，登时便皱起了眉头，不悦地扫了武后一眼，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旁的表示——后宫本禁地，便是皇子们要进后宫都得先请了旨，可贺兰敏之却是个例外，只因武后特许了其自由出入后宫的权力，高宗虽不喜，可看在其死去的母、姐之份上，也就默许了了事，此时听其去骚扰未过门的太子妃，高宗哪能有甚好气色的，只是碍于武后的脸面，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是以眼神表示不满。

    “陛下请稍候，臣妾去看看便回。”

    武后见高宗不悦，自是不好再端坐着不动，这便笑着站了起来，温和地说了一声，待得高宗颔首之后，这才领着人向凤仪殿赶了去。

    “娘娘，小公爷他，他……”

    武后领着人一路急赶到了凤仪殿，呆立在殿外的数十名宫女、宦官们忙不迭地全都跪了下来，领头的宫女一边磕着头，一边结结巴巴地试图要将事情禀报个明白，奈何内里的事儿着实太淫\/秽了些，直急得那宫女满头是汗了，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来。

    “严德胜！”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压根儿就无须那宫女明说，只一看其脸色，便已明白内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脸色瞬间便阴了下来，眼神变幻了几下之后，咬着唇低喝了一声。

    “奴婢在！”

    侍候在旁的严德胜一听武后点了名，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从旁站了出来，躬身应诺道。

    “将这群废物全都拿下！”

    武后阴着脸，使了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寒着声下令道。

    “诺！”

    严德胜本就是帮武后干脏活的好手，生性嗜虐杀，此时听得武后下了令，自是振奋不已，应答了一声之后，手一挥，跟在其后的一众宦官们便蜂拥地扑上了前去，将一众惊慌无比的凤仪殿人等全都擒下，霎那间，喊冤声、惊呼声就此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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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太子的反击（一）

﻿    “什么？你说什么？兰台太史令？谁下的旨意？说，你说！”

    东宫显德殿的书房中，生来瘦弱的太子李弘此际红着眼，竟有如狂怒的狮子一般提溜着一名可怜兮兮的小宦官，疯狂地推搡着摇晃着，口中发出一连串的咆哮之声，浑然不见了往日里的温文尔雅，这也不奇怪，无论是谁，遇到了这等窝心事儿，只怕都会是李弘这般模样——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尽管武后辣手将凤仪殿的宫女宦官们全都灭了口，奈何知晓其事的并不止是凤仪殿中人，贺兰敏之公然在皇宫中奸\/污预备太子妃的事情旦夕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师官场，硬是令太子李弘陷入了没来由的丑闻之中，平白成了朝野间的笑柄，可更令李弘气愤的是贺兰敏之干了此等恶事之后，不单没受到半点惩罚，还居然晋升为兰台太史令，这令李弘情何以堪！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婢、奴婢只知晓诏书是内禁里出的，应该不假啊，殿下，奴婢不敢虚言哄骗于您啊，殿下……”李弘这么一爆发，被其提溜着的那名小宦官登时便被吓得尿了裤子，几乎是哭着在解释缘由。

    “混账东西，欺孤太甚，孤要杀了他，杀了他，啊……”

    李弘可以不在意杨灵玉这个即将过门的未婚妻之死活，毕竟双方也就只是见过一次面，谈不上有甚感情可言，可李弘却不能不在意自己的脸面，毫无疑问，那道提升贺兰敏之为兰台太史令的诏书就是在公然打李弘的脸，往其本就痛的伤口上再恶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的盐，满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令李弘愤怒的事情了，别说李弘身为太子，便是寻常百姓也绝对受不了这等羞辱，暴怒之下，李弘也不知哪来的大力，竟将那名小宦官提着丢出了老远，而后仰天嘶吼了起来，状若疯癫。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这一见李弘已是彻底失控，原本站在一旁的显德殿副主事宦官王德全登时便吓坏了，忙不迭地冲上前去，试图劝止住李弘的大爆发，奈何此际李弘疯癫之下，气力惊人至极，王德全不敢用全力的情况下，竟无法控制住李弘疯狂的举动，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还不快按住殿下！”

    就在王德全着急万分之际，却见阎立本与赵仁本联袂走进了书房，这一见太子情形不对，阎立本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闻讯赶到的一众小宦官们这才赶紧扑上前去，奋力将李弘强行按坐在了几子后头，又有一名见机得快的小宦官含上一大口凉水，劈头盖脸地便喷了李弘满身都是。

    “孤没事了，都退下，退下！”

    或许是被凉水喷醒了之故，也或许爆发了一番之后，胸中的憋闷减轻之由，李弘胸口大起大落地喘息了好一阵子，终于醒过了神来，木然地看了看众人，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闷闷地吩咐了一声。

    “殿下，您的身体要紧，却不可因小而失大啊。”

    眼瞅着李弘神情颓然不堪，阎立本心头滚过一阵的悲哀，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说起，只能是委婉地劝谏道。

    “罢了，孤没事，议议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弘此际虽冷静了下来，可心中的仇怨却并不曾减弱多少，咬了咬牙，寒着声说了一句道。

    “殿下，那贺兰敏之不过一无行小儿罢了，以殿下千金之尊，实不该与其一般见识，此事若是闹了开去，徒增闲话耳，老臣实不敢从命。”夺妻之恨实是男人最大的耻辱，这一条阎立本自是能够理解，然则他却并不赞成太子去出手对付贺兰敏之，这便言辞恳切地劝说了一番。

    “是啊，殿下，老臣以为那人故意抬升贺兰小儿，便是要激殿下去与此小儿置气，倘若如此，纵使赢了，怕也是输了，殿下不可不慎啊。”阎立本话音一落，赵仁本紧跟着便附和了一句道。

    “二位爱卿想哪去了，孤岂是那等糊涂之辈，那厮这等雕虫小计孤岂会上了当去，孤要尔等议的是大理寺一事，哼，要孤去跟贺兰小儿斗？孤偏要先给那厮一记耳光尝尝！”李弘没好气地翻了下白眼，不满地吭了一声，毫不隐瞒地将打算和盘托了出来。

    “殿下英明，此际正是大好之时机，不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出其不意之下，定可大有斩获！”一听李弘如此说法，阎立本登时便欣慰地笑了起来，鼓了下掌，附和了一番。

    “不错，阎公所言甚是，此时世人皆以为殿下必将出手为难贺兰小儿，殿下不妨虚晃一枪，虚实不定间，那人必然无备，一战可告功成，且陛下此番虽是被逼行了事，心中必然对殿下有愧于心，当会暗助殿下一把，若是二王再有心配合，何愁大事不成？”赵仁本的反应显然比阎立本慢了半拍，待得阎立本道破了天机，赵仁本自是赶忙锦上添花了一把。

    “嗯，就这么定了。”李弘心中本就已有了主张，只是并不太确定而已，此际见两位心腹重臣都如此说了，自是不会反对，微皱了下眉头，点头应允了下来，然则却并因此而兴奋，眼神中的恨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贺兰敏之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提拔为兰台太史令之后，无数的目光便全都聚焦在了东宫，没有人相信太子会就此忍下这么口恶气，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太子这头究竟会如何发动反击，很显然，在如此多关注目光的扫视下，东宫中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甚可以避人耳目处，很快，太子在书房大发雷霆，下令全力发动群臣弹劾贺兰敏之的消息立马便不胫而走，不少太子一系的官员已开始准备弹章，风声鹤唳间，各方势力都开始了暗中的部署，潞王李贤自也不例外，兴致勃勃地将李显召了来，紧赶着便议上了。

    “七弟，都听说了罢，嘿，那厮要往死里整贺兰小儿了，呵呵，还真是不死不休啊，声势可是不小来着，七弟对此可有甚看法么？”李贤的心情显然很好，这一见到李显到来，甚至不等李显落了座，便急吼吼地笑着大说特说了起来。

    听说？压根儿就用不着听说，这事儿前世那会儿李显便已经历过了一回，同样是贺兰敏之逼\/奸杨氏女，也同样是被一道诏书生生提拔为兰台太史令，只是前一回太子忍住了，并没有就此事作出任何的反应，不过么，这一世的朝局因着李显的横加干预，与前世已经大有不同，如今的太子比起前世同一时期来说，显然要强势了不少，有能力也有理由做出强力的反击，问题是李显却不敢肯定李弘会做出何种反击。

    “六哥对此有甚定见么？”李显早在来潞王府之前便已在琢磨着太子的动向，可惜一时间也看得不是太清楚，此际见李贤似乎已有了想法，自是不急着道出心中的疑虑，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道。

    “谈不上甚定见不定见的，为兄只知道一条，那厮再不屑，也是我天家子弟，那贺兰小儿此举打的虽是太子的脸，可我等兄弟的脸面却也一样无光，似此等狂悖小儿，不杀何待？若是那厮决议要干翻贺兰小贼，为兄自当鼎力以助，嘿，此举一来可消解胸中恶气，二来么，那厮经此一事后，脸面已是扫了地，纵如何做也难挽回矣，孤便是助其复仇又有何不可！”对于李显，李贤可是没甚提防之心的，嘿嘿一笑，毫不隐瞒地将心中所想一一道了出来。

    “嗯，那倒是。”

    李显并不反对李贤的分析与见解，实际上，在此前李显自己也是如此判断的，然则心中却隐隐觉得事情怕没那么简单，毕竟李弘以太子之尊去跟贺兰敏之这等无行小儿打擂台，就算赢了也跟输了差不了多少，除了出上一口恶气之外，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该丢的脸面也未见得能挽回多少，若是输了的话，那只怕脸面尽丧之下，太子之位都不见得能坐得稳了，这等几乎是稳赔不赚的事情李弘会去做么？好像不太可能，当然了，若是盛怒之下，却也不见得不会去干，而这正是李显无法彻底断明李弘之行为的根由之所在。

    “怎么？七弟对此尚有疑虑么？为兄可是得了准确的消息，那厮手下之人都已开始准备弹章了，该不会有假罢。”李贤敏锐地注意到李显似乎对自个儿的判断心存疑虑，这便略带一丝不悦地解说了一番。

    “六哥，小弟只是在奇怪一事，唔，这么说罢，贺兰敏之此举打的可不光是太子哥哥的脸，践踏的可是我天家的脸面，母后为何还要如此维护于其，岂非咄咄怪事了么？”李显瞥了李贤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道。

    “这个，这个……”李贤一听这问题问得蹊跷，不由地便愣住了，支支吾吾了良久，也找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来，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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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太子的反击（二）

﻿    “七弟的意思是母后故意为此，为的便是让那厮去狂攻贺兰小儿？若如此，母后到底想做甚？”李贤到底是聪慧之辈，只略一沉思，便已隐约猜到了李显所要表达的意思，然则心里头却并不踏实，这便阴沉着脸问了一句道。

    “嘿，母后要揽朝政，太子哥哥处便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太子哥哥不倒，母后便没有干政的正经名目，而今哥哥在朝中立足未稳，哪怕是让哥哥入主了青宫，能拗得过母后么，只消轻轻一句‘太子年幼，尚难堪大任’之言，满朝大臣纵使有怨气也无处发去，更惶论这些年来朝臣们早被母后打怕了的，真到那时，又有谁敢做仗马之鸣耶？”李显冷笑了一声，彻底浇灭了李贤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心理。

    “嗯。”

    李贤个性虽刚直，却不是不知好歹之辈，自是听得懂李显之所言，只是却打心里不愿亲口承认其事，这便冷哼了一声，便算是含糊应答了李显的问话。

    啧，煮熟的鸭子嘴还是硬的，这厮的性子怕是到死都改不了罢。李显只看了李贤一眼，便已明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地暗自好笑不已，可也懒得多加理会，这便面色凝重地接着往下分析道：“太子哥哥本性聪慧，你我兄弟能想得到的，他未必就想不到，此番羞辱虽大，却未必会令太子哥哥迷失其中，若如此，前头所谓的暴怒乃至准备弹劾贺兰敏之怕也就是个障眼法而已，小弟以为太子哥哥理应不会去干那等吃力不讨好的蠢事，不知六哥以为如何？”

    “嗯，是有这等可能，只是七弟会不会多虑了，这夺妻之恨怕不是那么好忍的罢？”李贤眼神里闪过一丝精芒，只是言语间却似乎并不太赞成李显的分析。

    呵，换成你小子，那一准就真的忍不得了，可李弘却一定能忍得下这么口恶气！李显暗自腹诽了李贤一句，心中对自己原先的判断却更深信了几分，也不直接回答李贤这个明摆着的傻问题，淡然一笑道：“贺兰小儿能猖獗如此，其根子还在母后身上，太子哥哥纵使要反击，那也只会冲着母后去，至于贺兰小儿么？何时要收拾，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弟之所虑者，其实有二，其一，太子哥哥将从何处着手？其二，母后那头又有着甚计较？”

    “七弟说的可是大理寺么？若如此，当何如哉？”李显已将话说得如此分明了，李贤又不傻，岂可能到了此时还反应不过来，眼睛一亮，精神振奋地追问了一句道。

    李显丝毫不因李贤的反应而有半点的兴奋，脸色反倒就此阴沉了下来，慎重无比地开口道：“嗯，该是应在大理寺上，太子哥哥若是能将大理寺一锅端了，必可大伤母后之根基，这一点勿庸小弟多说，想来六哥是明了的，只是这一点小弟能看得出来，难保母后就会蒙在鼓里，若是母后将计就计的话，那后果怕就有些不堪了。”

    “啊，这，这，这不会罢，母后她……”这一听李显的分析竟然诡异如此，李贤登时便被震得一愣一愣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显，满脸的难以置信之色。

    “不会么？小弟也希望不会，然则事实恐怕便是如此，太子哥哥此番全力一击若是不能奏效，再算上贺兰敏之那笔烂账，脸面尽丧之余，除死无它路也！”李显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地长叹了一声道。

    “该死！”

    李贤愤愤地咒骂了一句，霍然而起，在房中急速地来回踱着步，满脸子的焦躁之色——李弘若是倒台的话，那便意味着他李贤能就此上台，对此，李贤原本是有着幻想的，然则经李显一分析，李贤已明了自己目下所拥有的实力不足以支撑太子所应有的地位及权势，即便是勉强上了位，到头来只怕难免落得跟李弘一般的下场，一念及此，李贤满心的期盼便立马如同肥皂泡一般破灭了个干净，只是要他去协助李弘稳定局势，却又不是李贤所愿为者，毕竟李弘坐稳了太子之位，那他李贤岂不是再难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了？该如何取个折中的平衡点就成了李贤眼下最烦心的事儿。

    “七弟可有甚应对之道，这便说来听听罢。”李贤在房中踱了好一阵子，思绪纷杂之下，良久都无法得出个两全其美的应对办法，不得不站住了脚，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不好说，小弟如今也是茫然得紧，此事该如何着手终归还得跟太子哥哥打个商量，若不然，恐将帮倒忙矣！”李显虽能分析出事情的蹊跷处，可真说到该如何应对，一样是头疼得紧，此时见李贤将问题抛了过来，李显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摊了下手，实言以告道。

    “那，唉……”

    一听李显也没有头绪，李贤不由地便有些子气馁了，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手抚着额头，沉着脸不开口了。

    “六哥，太子哥哥处出了如此之大事，你我做弟弟的，也该去籍慰一番才是，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若趁此时天色尚早，一并进宫走上一趟可好？”李显想了片刻，也觉得此事难以把握，这便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嗯，也罢，为兄这……”

    李贤沉吟了一番，实是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不得不同意了李显的提议，然则话尚未说完，就见张彻从房门外急步行了进来，立马警觉地停住了口，皱着眉头，疑惑地看了过去。

    “启禀二位殿下，东宫主事宦官陈大用、陈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有令谕给周王殿下。”张彻见李贤面色不愉，自不敢怠慢，紧赶着躬身禀报道。

    “陈大用？”

    一听前来宣太子令谕的居然是这个老宦官，李贤兄弟俩皆不由地为之一愣，几乎同时呼出了声来，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瞅见了惊疑之色。

    “他有说何事么？”

    令谕是给李显的，李贤自是不好开言，这便由李显出声问了一句道。

    “不曾，他只说到了周王殿下府中，这才知晓殿下到了此，这就追了过来，其他的话奴婢套不出来。”张彻一躬身，面带惭愧之色地回答道。

    太子那厮搞个甚名堂来着，咋派了这么个老货来传令，自找不痛快么？李显自是早就知晓陈大用乃是武后派去监视太子的，也曾明里暗里提醒过李弘几回，却没想到在此等敏感时分，李弘居然会将其派来宣召，一时间不由地便有些迷糊了，然则人都已到了府门外，拖延着不去接令谕显然也不是个事儿，无奈之下，李显也只好不怎么情愿地站了起来，对着李贤一拱手道：“六哥，太子哥哥派了人来，估摸着是要小弟进宫罢，或许便是要小弟配合着演一出大戏，既如此，小弟以为不妨配合着演上一回也罢，您看……”

    “嗯，七弟尽管去便是了，为兄心中有数。”

    李贤对李显的能力以及忠诚度都极为地放心，倒是不怎么介意李显去单独面见太子，此际见李显征询自己的意见，更是感受到了李显的尊重之意，心中自是颇为受用，这便赞许地点了下头，挥着手，一派豪气状地回答道。

    “那好，六哥请稍坐，小弟去去便回。”

    这等时分着实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李显自也不想再多废话，拱手示意了一下之后，便由张彻陪着一道向潞王府的大门行了去。

    “陈公公，劳您久等，实小王之过也，还望海涵则个。”

    方才走出王府的大门，入眼便见陈大用领着几名小宦官正站在照壁前，一张老脸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李显脚步先是微微一缓，而后立马堆起了满脸子的笑容，几个大步走将过去，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道。

    “老奴不敢，老奴给周王殿下请安了。”

    李显这几年来在朝中颇见锋芒，陈大用自是不敢小看了去，这一见李显到了，忙迎了过去，躬着身子，给李显见了个礼。

    “陈公公不必如此客气，却不知太子哥哥有何令谕给小王，还请陈公公明言。”

    李显心中虽很是厌恶陈大用，可却绝不会有所表露，笑着抬了下手，止住了陈大用的见礼，一派随和地问了一句道。

    “太子殿下有口谕，宣，周王殿下入宫觐见。”

    陈大用顺着李显的手势站直了腰板，而后面色一肃，拖腔拖调地宣了一声。

    就这？太子那厮搞啥啊，把这老家伙派了来，是唯恐那婆娘不知晓么？这戏码未免演得过了些，无趣！李显心思灵敏得很，自是已猜到了李弘此举的用意之所在，可心里头却是颇不以为然的，只是这等场合下，却也不好多说些甚子，只能是恭敬地躬身应承道：“臣弟紧遵太子哥哥之令，陈公公，请罢。”

    “殿下，请。”

    陈大用只管传谕，对于李显按不按谕行事却是不放在心上的，左右该传的令谕已然传完，陈大用自也不想在潞王府门前多呆，这便比划了个“请”的手势，将李显让上了马车，而后一旋身，也上了东宫的马车，当先领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长街向东宫方向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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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太子的反击（三）

﻿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李显在陈大用的陪同下，一路畅行无阻地进了东宫，直入书房，方一转过房门处的屏风，入眼便见太子李弘在正面色阴沉地端坐在几子后头，一双眼杀气腾腾，似欲择人而噬一般，李显自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抢上前去，很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七弟，来了，坐！”

    李弘睁着通红的双眼，漠然地看了李显一眼，声音嘶哑黯淡地吭了一声，可还没等李显开口应答呢，李弘的双目中便已淌下了两行委屈的热泪。

    “太子哥哥，您，您没事罢，臣弟，臣弟……”

    大家伙都是演技派高手，那一头李弘忙着扮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这一头李显立马便演起了惊惶失措的小弟，很是及时地凑了上去，配合得可谓是天衣无缝，放之后世，就凭小哥俩的这套演技，拿个小金人之类的演艺大奖绝对跟玩儿似地轻松。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七弟，为兄心里苦啊，七弟，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

    李弘单薄的身板哆嗦着，一双泪眼饱含热切地看着李显，似哀求又似命令一般地哭着问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臣弟，这个，这个……”

    既然是演戏，李显自然也就跟着演了全套，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作答，一双眼却瞄向了木然站在一旁的陈大用，那意思似乎在说——有外人在，机密事不可言。

    “退下，尔等全都退下！”

    李弘一见李显如此做派，立马配合地脸色一变，对着陈大用等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迭声地下着令。

    “是，老奴告退。”

    陈大用木着脸，躬身应答了一声，一派无所谓状地领着书房里的一众小宦官们退出了书房，只是在转身的那一霎那，其眼神里那隐隐的讥讽之意却是掩饰不住地冒了出来，立马便被始终在注意着其一举一动的李显看得个正着。

    果然如此，嘿，都在用计，那就看谁的算路更狠了！只一看见陈大用眼神里那丝一闪而过的异色，李显便已可断明自己的预判该是无误，心中暗自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躬身而立，一派静候太子发话之恭谦。

    “七弟，事情你该是都知道了，孤不想再多说，此等大辱非只是为兄脸上无光，但凡我天家之人怕也难逃他人诟病，孤若是不反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了去，七弟可愿助为兄报此血仇否？”陈大用等人退下之后，李弘猛地一拍几子，霍然而起，怒目圆睁地叱问道。

    瞧这话说的，反击，反击，您老这是反击么？摆明了往人设好的圈套里钻罢了，嫌自个儿命太长了不是？李显已然猜到了李弘的反击是个啥东东，心里头自是大不以为然，不过么，这等时分李显却是不能当面泼李弘冷水的，别的不说，他自个儿也是天家的一份子，这脸面丢了，总的找回来才是。

    “太子哥哥放心，臣弟自亦是天家子弟，此等仇隙岂能不报，只是不知太子哥哥打算如何行事，还请示下，臣弟也好斟酌着配合上一回。”李显先是毫不含糊地表了态，而后话锋一转，毫无顾忌地便探起了李弘的底来了。

    “好，这才是孤的好七弟！”

    李弘此番决意要断武后一臂，自是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只是心里头却不是太有谱，毕竟光靠他这一方的力量，就算能在朝争上占到上风，也未见得便能取得高宗的绝对支持，唯有二王通力配合，方可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以此来迫使高宗当庭下个定夺，不给武后以腾挪的空间和时间，而今，箭已上了弦，又得了李显的承诺，李弘自是有理由高兴上一回的，这不，李显话音刚落，李弘立马便重重地一击掌，狠夸了李显一句。

    “太子哥哥的事便是臣弟的事，臣弟自责无旁贷，只是兹体事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哥哥究竟如何打算还请明言，臣弟听着便是了。”李显乃是有备而来，自是不会在意李弘那些个无甚实际意义的夸奖，再次表了态之后，毫不客气地接着追问起详情来。

    “七弟，来，坐下说。”

    李弘并没有急着将全盘计划道将出来，而是微笑地指了下几子的对面，示意李显入坐。

    “臣弟谢太子哥哥赐坐。”

    李弘不急着说，李显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去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这便逊谢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李弘的对面。

    “七弟，贺兰小贼辱我太甚，此血仇也，若是不报，孤誓不为人！然，究其根本，此人不过一蟊贼耳，孤乃半君之尊，其安敢如此辱孤？概因母后纵容无度，方令此贼横行无忌，而今，竟又升其为兰台太史令，欺我实太甚也，岂有母亲如此待儿者乎？孤若不反击，朝纲何振？七弟素有大才，若肯助孤，此番定能底定乾坤！”李弘慷慨激昂地扯了一大通，满脸子的愤概之色，可说来说去，就是不曾说到点子上，似乎对李显尚有着不放心之处。

    “太子哥哥所言甚是，臣弟亦作如此想，今太子哥哥既要回击，自当打蛇打七寸，一击便得见功，若不然，打蛇不死必遭蛇咬，其后患恐无穷也！”李弘不说，李显也懒得去问，只是点醒了一句道。

    “嗯，孤亦是这般看法，前番七弟曾言大理寺藏污纳垢，亟需清理，孤每思及此，皆深以为然，今时今日，是到了该付诸行动之时了，七弟以为如何？”一番对话下来，李弘已判断出李显确实有意要配合自己行事，心中大定，这便试探着抛出了正题。

    “太子哥哥此言大善，臣弟自无异议，只是该如何行去怕尚有待斟酌，太子哥哥既言及此，想必已有良策，臣弟当洗耳恭听。”李显早就猜到了李弘的行动目标，自是丝毫不以为奇，这便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道。

    “七弟该是知晓的，如今大理寺卿段宝玄年事已高，久不理事，朝亦甚少上，似此餐位素食者，何以能窃据大位，概因有人需要段宝玄为掩护，以暗中行不轨之事罢了，而今，袁公瑜、侯善业此二贼任大理寺少卿已有年矣，资历一足，上位正卿理所当然，不日或将便有旨意下焉，倘若不及时扫清此二贼，则朝纲大坏便在眼前，孤断不能容此发生，誓要灭此二獠，天幸大理寺中尚有正人在，已将二贼诸般枉法之恶行密报于孤，一旦公诸朝堂，二贼必亡无地也，能取此二贼，自可断母后干政之臂膀，假以时日，吐故纳新之下，朝纲清明亦非难事，今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所缺者，不外七弟之支持耳，为兄恳请七弟援手了。”李弘畅畅而谈地分析了一大通，末了，对着李显一抱拳，满是恳切之意地请求道。

    正人？哪个正人来着？李显并没有因李弘的话而振奋不已，反倒是隐隐觉得事情怕不似李弘所想的那么简单，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李显可是往大理寺塞了两个人了的，宋献这个出身周王府的官员就不必说了，虽说如今官位不高，不过就是大理寺丞而已，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可此人一向擅长交际，奉了李显的密令，到了大理寺之后，四下活络，尤其是对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大加接纳，广撒钱财，很是拉拢了一大帮大理寺底层之辈，对大理寺的一些阴暗勾当自是了解了不少，也没少报到李显处，然则李显却从不曾发现能将整个大理寺连根拔起的大案子，至于狄仁杰么，虽尚刚到任，可毕竟身居高位，算是大理寺中的高层，颇能接触到一些机密案宗的，却也一样尚未发现能一击制胜的材料，更不曾听说过这大理寺中有啥对武后极端不满的“正人”在，这会儿见李弘说得如此自信，李显不起疑心才怪了的。

    “太子哥哥，此事关系实是重大，须轻忽不得，请恕臣弟冒昧问一句，那正人是谁？又提供了甚机密？”李显在心中将自己所知的大理寺情况过了一番之后，心中已有了定见，但并没有急着说个分明，而是沉着地追问道。

    “这个……”

    李弘早就知晓李显对武后极为提防，但凡能狙击武后的事，李显一准不会有异议，他原本以为自己一番话下来，李显该是举双手赞成了的，却没想到李显似乎有着不同的看法，此时见李显追问起密报的线人，李弘不禁有些子犹豫了起来，毕竟此事太过重大，万一走漏了风声，武后那头一旦有了准备，事情怕是要必败无疑了的。

    “七弟既欲知详情，孤也不隐瞒，那人便是大理寺丞丘神福，去岁方故之天水襄公丘行恭之三子，其人久在大理寺，却因不愿依附小人，遂郁郁不得志，常思扫清奸邪，略知孤有意为此，便携机密以报，此消息事关成败，还望七弟善加保密才是。”李弘犹豫了良久，见李显始终目光炯然地盯着自己，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不得不狠狠心将实情道了出来，却不料他这话一出，李显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便就此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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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太子的反击（四）

﻿    “七弟，怎地？个中有何不妥么？”

    李弘一向重视李显的意见，于述说中，自是很注意观察李显的神色变幻，这一见李显面色阴冷无比，立马便警醒了起来，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不妥？岂止是不妥，简直就是糟透了！幸好今日走了一趟，若不然，还真不知“死”字是咋写的，险，好险！一想起武后的阴险手腕，李显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阵后怕袭来，后背瞬间便被狂涌而出的汗水浸润得全湿了——丘神福是何许人旁人或许会不了解，可李显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这家伙与其兄丘神勣是一路货色，一丘之貉说的就是这两个混球，只因这两家伙都是武后一党，只不过埋藏得极深，旁人不得而知罢了，可有过前世经历的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得紧，只是庆幸之余，自不免因武后的阴险与狡诈暗自心惊不已。

    “太子哥哥明鉴，若真是丘神福密报之事，请恕臣弟不敢参预其事也，太子哥哥海涵则个。”李显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无比地回答道。

    “嗯？这是为何？”

    李弘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些甚子，只是并不敢肯定，这便迟疑地张口问道。

    为何？不想自寻死路罢了，有甚可言的，只是事涉前世的隐秘，真要解释起来，却也没那么简单，概因此时的丘家兄弟都还沉在水底，并没有丝毫的迹象表明二人已投入了武后的麾下，李显总不能将前世的经历说将出来罢，可要是不说，却又难以取信于太子，毕竟太子行事一向小心谨慎，此番敢谋划反戈一击，事先必然私下作了不少的准备工作，极有可能已暗中调查过丘神福，甚至连丘神福所言的事情怕也有所调查，李显若是不能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太子又怎可能会轻易相信。

    “太子哥哥您是知道的，臣弟手下一个叫宋献的小官儿如今就在大理寺，当了个大理寺丞，此人谈不上有甚大才，可却有一宗旁人不及的本事，无论遇到何等样人，这厮一柱香内便能跟人混得烂熟，自打到了大理寺，正事没见其干过一桩，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玩得顺溜，每回没了钱，都来臣弟府上打秋风，实是令臣弟哭笑不得，不过呢，这厮也有一桩好，包打听的能耐不小，臣弟倒是从其口中得知了些大理寺的情形，说来也巧，前几日，宋献便曾跟臣弟提起过丘神福其人，臣弟原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哥哥先前提到了，臣弟这才想起了此人的根底，唔，这么说罢，此人与其兄丘神勣往来甚密，而其兄又是许敬宗府上的常客，这里头究竟有甚瓜葛，那可就不好说了，臣弟胆子小，实不敢冒无名之险，还请太子哥哥见谅则个。”李显沉吟了好一阵子，实在是想不出太好的理由来加以解释，无奈之下，也只好将宋献搬出来扯了一大通，理由着实显得勉强了些，可李显不肯参与其事的意思却是表达得坚决无比。

    “唔，七弟所言似是有理，只是神福其人与其兄并非浑然一体，为兄曾私下查过几桩案子，神福所言似乎无虚，七弟过虑了罢？”李弘耐心地听完了李显的长篇大论，在心里头细细地琢磨了好一阵子之后，始终觉得李显所说的这个理由着实太过牵强了些，自是不免有些子恼火，可一想到此番朝堂恶斗须得李显这头加以配合，否则难尽全功，自是不好发作，只能是耐着性子出言解说了一番。

    “臣弟愚鲁，实不敢妄为。”

    李显自是知晓自己所言的理由很难令李弘信服，可一时半会也难找到更好的理由了，无奈之下，索性不再解释了，硬着头皮地固执己见。

    “七弟不是看好那个狄仁杰么，此事若成，为兄保其为大理寺少卿好了，七弟以为如何？”这一见李显死活不肯松口，李弘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又不好朝李显发火，只能是耐着性子许了个大愿。

    大理寺少卿？呵，好家伙，这饼可是画得不小哦，可惜啊，也得有那个命去吃才成啊！李显既已看穿了丘神福的真面目，又怎可能会因李弘的重利而更改初衷，可眼瞅着如此这般地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李显眉头一扬，斟酌着开口道；“太子哥哥好意臣弟心领了，然，臣弟以为事不可为而强为之实智者所不取也，倘若那丘神福真有蹊跷，太子哥哥可有甚应变之良策么？”

    “嗯，这……”

    李弘谋划着要拔除大理寺已非一日，功课自然是做了不少，可基本上都是在暗中查实丘神福所言是否真实上，还真不曾想过丘神福的身份问题，此时被李显这么一提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想，李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冷汗“唰”地便狂涌了出来，瞪圆了眼，满脸骇然之色地看着李显，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七弟多虑了罢，丘神福当不致此罢？”李弘发了一阵子呆之后，猛甩了下头，迟疑地开了口，只是说出来的话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也就是存这个万一的侥幸心理罢了。

    “太子哥哥，小弟是无所谓，大不了输了的话，去就藩好了，可哥哥若是赌输了，那……”李显见李弘已然有所警惕，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火上浇油的机会，这便微笑着耸了下肩头，一派无所谓的样子说了半截子的话。

    “呼……”

    李显说的话虽不甚好听，可却是实话，这等朝堂争斗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旦输了，要想翻盘可就难了，李显不过就是个敲边鼓的，输了也没啥，最多被赶出京师去当一个藩王罢了，可李弘要是输了，太子当不成不说，连命都别想保住，这等严重的后果可不是李弘能承受的起的，一念及此，李弘黯然地甩了下头，长出了口大气，苦恼地伸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不甘地开口道：“难不成孤便得生吞了这口恶气么？”

    “不然，依臣弟看来，此事还得着落在大理寺上，岂能轻易便算了。”这一见李弘丧气如此，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哦？计将安出？”李弘本已打算放弃了，可这一听李显似乎另有妙计，不由地便来了精神，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将计就计耳，实无甚奇妙之处，臣弟此处有本折子，还请太子哥哥过目。”李显伸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本折子，双手捧着，递到了李弘的面前。

    “将计就计？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孤意已决，就搏上此一回了！”李弘伸手接过折子，细细地过了一番之后，猛地一拍大腿，一迭声地叫起了好来，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李显拿出来的这份折子可不简单，内里不单有宋献报来的各种消息，更有不少是李显前世所知的隐秘，之所以一直没动用，只不过是因时机不成熟罢了，此番拿将出来，自然有着无穷的妙用在，自由不得李弘不拍手称快的。

    “太子哥哥觉得好便好，事不宜迟，臣弟这就去安排手尾，务求一战而捷，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太子哥哥莫要走漏了消息才好。”这一见李弘已然有了决断，李显自是不想再多逗留，这便站起了身来，出言请辞道。

    “那好，七弟慢走，为兄便不送了，后日朝堂上还请七弟多多帮衬，为兄先行谢过了。”李弘也有心就攻讦大理寺之事做出相应的调整，自是不会多留李显，这便也站起了身来，朝李显拱了拱手，甚是客气地嘱咐了一句道。

    “这个自然，臣弟断不敢误了朝堂大事，太子哥哥留步，臣弟告辞了。”李显诚恳万分地应了诺，一旋身，大步便行出了书房，自行转回潞王府不提。

    懿德殿的寝室中，一身翠绿罗裙的武后斜躺在榻上，靠着厚厚的锦垫子，手托着腮帮，眼睛半睁半闭地凝视着天花板，一派不为外物所动的沉思之状，然则严德胜方才从屏风后冒出个头来，武后的眼神便已如刀一般地扫了过去。

    “娘娘，有消息了，周王殿下已离开了东宫，正往潞王府行去，奴婢已安排人手跟了上去。”一接触到武后的眼神，严德胜不自觉地便哆嗦了一下，赶忙低下了头，疾步走到榻前，躬着身子，小声地禀报道。

    “嗯。”武后看了眼严德胜，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旋即便闭上了眼，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娘娘，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那计划是否照旧？”严德胜等了好一阵子，见武后始终没有表态，不得不谨慎地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通知下去，开始罢。”

    武后沉默了片刻之后，无可无不可地挥了下手，平淡无比地吩咐了一声。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武后既已下了令，严德胜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房去，自是没瞧见身后的武后豁然睁开了眼，一道满是杀气的精芒暴起间，寝室里的气氛陡然便压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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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太子的反击（五）

﻿    “殿下，狄公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李显从东宫出来，又转回了潞王府上，将与太子的交涉情况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李贤，又就具体行事步骤及方案商议了一番，直到天都快黑了，这才从潞王府出来，乘车直奔自家府上，方一下马车，便见高邈凑到了近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去，准备一下酒宴，孤要与狄公好生饮上一回。”

    事情办得顺利，李显的心情本就不错，这一听狄仁杰依约而来，心情自是更好了几分，这便笑着吩咐了一句，而后抬脚便行上了府门前的台阶，大步向后院书房赶了去。

    书房中，一身便衣的狄仁杰背着手，站在一幅挂在正中墙面上的山水写意画前，默默地鉴赏着，似乎颇为其中的意境所动，甚至不曾听到李显走进书房的脚步声。

    “狄公，小王有事耽搁了一下，来迟了，海涵，海涵。”

    李显从书房门口的屏风后头转了出来，见狄仁杰正对着画看得入神，立马得意地一笑，旋即，假咳了一声，引得狄仁杰扭头看将过来，这才笑着打了声招呼道。

    “不敢，殿下事忙，下官等着也是该当的。”狄仁杰本心里是不怎么愿意投入李显麾下的，奈何行差踏错了一步，要想下船已难，此时见李显到来，却也没啥好声色，只是中规中矩地回了个礼，平淡已极低答了一句，言语间颇有些淡淡的怨气在。

    “狄公也喜欢画么？呵呵，此幅画本是小王随手涂鸦之作，倒叫狄公见笑了。”李显并不在意狄仁杰的冷淡，缓步走上前去，指点着墙上的画作，笑着说了一句道。

    “哦\/？此画是殿下所为，那诗又是何人之作？”

    狄仁杰素喜丹青，自是懂画之人，在其看来，李显的这副画技艺倒是一般，只能说过得去，可意境却颇为深远，尤其是画上所题的诗更是了不得，原先尚在猜测此画的来历，这一听居然是李显的作品，还真是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江边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名《江雪》，正是小王之涂鸦，遗笑方家了。”李显脸皮厚实无比，大言不惭地便将剽窃自柳宗元的《江雪》占为了己有。

    “好诗，狄某生平仅见也，个中意境高远，自有清幽之心胸，实非寻常可比，狄某正好奇此诗之眼生，却不料竟是殿下之大作，某不及也。”狄仁杰一听连诗都是李显作的，不由地便感慨了起来，可话音一落，却又迷惑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显道：“殿下，请恕下官冒昧，依此诗之才情，殿下当可为当今之大家也，为何……”

    “狄公可是要问孤为何要弃文习武么？”

    狄仁杰话说到半截子，似乎觉得不妥，便没再往下接着说，可李显却一点都不在意，笑呵呵地接口将话续接到了底。

    “狄某愚昧，请教高明。”

    见李显点破了话题，狄仁杰倒也干脆得很，直承了其事。

    “狄公，小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此事说来话长，狄公若是不嫌，先用些酒食，小王从头说起好了。”狄仁杰话音一落，李显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几分黯然之色，长叹了口气，似有着无穷的无奈状。

    “那就叨劳殿下了。”

    狄仁杰不是个矫情之辈，对李显所言的事既起了兴趣，自也就不会拒绝李显的邀宴，这便客气地拱了拱手，答应了下来。

    “来人，上酒宴！”

    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李显心中大乐，不过也没多说甚子，只是用力击了下掌，吩咐了一声，自有一众下人们紧赶着将各种酒食呈进了书房，摆满了一几子，而后纷纷退出了房去，只留下李、狄二人相对而坐。

    “狄公，您该是都听说了罢，那贺兰敏之此番在宫中胡作非为，却不单没受惩处，反倒连升三级，成了兰台太史令，自古以来，可曾有此等咄咄怪事乎？”李显并没有急着说明自己弃文从武的理由，而是一边为狄仁杰斟着酒，一边感慨万千地说着。

    李显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可听在狄仁杰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等事涉天家隐私的话题又岂是寻常人敢涉足其中的，一个不小心之下，吃饭的家伙就得搬了家，这点自知之明狄仁杰还是有的，哪怕心中思绪再多，这当口上也绝不敢说将出来，只能是默不作声地装着糊涂，并不去接李显的话茬。

    “这等蹊跷事也就本朝会有，说来也不奇怪，谁让那混球是母后的外甥来着，嘿，有趣罢，外甥竟比儿子都重要，为了个小蟊贼，天家脸面都可以不要了，实是滑天下之大稽，古来未见之奇观，遇到这等母亲，小王不弃文习武又能如何？”狄仁杰不开口，李显却一点都不在意，自顾自地便往下说了去，只是话越说可就越露骨了，直听得狄仁杰眉头狂皱不已，偏生既不好出言反驳，也实在是找不到反驳的理儿，无奈之余，也只能是接着装糊涂了事。

    “狄公可是以为小王藏拙是为了入主青宫么？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小王可对天盟誓，绝无此等用心，君不见而今太子是何等之憋屈么？这尚不算完，母后竟还借着此事挖了个大陷坑等着太子去跳，若非小王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准信，后日早朝或许便是太子下台之日！”李显将手中的酒樽往几子上重重一顿，愤概无比地抛出了个惊天的消息，登时便震得狄仁杰目瞪口呆不已。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狄仁杰虽对朝堂局势颇有耳闻，然则毕竟是刚入朝为官，并不是太清楚诸方之动向，此时见李显说得跟真的似地，自是疑心大起。忍不住出口追问了起来。

    哈，总算是开口了，要不咱还以为您老这是准备将糊涂装到底呢！这一听狄仁杰终于开了口，李显心里头可就得意坏了——此番李显请狄仁杰过府，并不是要在此事上借重狄仁杰的能力，而是为了才彻底收服狄仁杰的心，这会儿狄仁杰已上了道，李显自然是可以偷着乐上一回的。

    “狄公明鉴，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将与太子交涉的情形一一道来，除了隐藏了些极机密的事情外，大体上没有太多的隐瞒，也不讳言自个儿极力要整垮武后一党的心思，甚至连李贤有心取李弘而代之的事都不曾漏过，一番话下来，足足说了有一柱香的时间，直听得狄仁杰寒毛倒竖，冷汗狂流不止。

    “原来如此，下官、下官……”

    狄仁杰最擅长的便是推理，自然能听得出李显话里的逻辑性极强，前后对应之下，压根儿就找不到一丝破绽，很显然，李显所言句句是实，这令狄仁杰惊讶之余，都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狄公明鉴，此番小王虽能助太子哥哥过得关去，可能助其一时，却助不得一世，母后把持后宫，父皇仁慈之人，实难抗母后之淫威，时日稍久，太子哥哥必然无幸也，此乃可预见之事，非是小王臆测之言，纵使换了潞王上去，亦是一般无二之下场，若不信，拭目以待之，小王纵使努力再三，恐也难逆转此等厄事，只能是勉力以为之，狄公乃砥柱之大才，若能助小王一臂之力，或能更易悲剧之结果，小王在此拜托了。”打铁自然得趁热，眼瞅着狄仁杰已是相信了自己所言，李显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拉拢之良机，这便满脸子期盼之色地看着狄仁杰，极为恳切地分说着。

    “狄某蒲柳之姿耳，得蒙殿下如此爱重，实愧矣，敢不从命乎？只是狄某初入朝堂，此时此刻尚难有大作为，一切听凭殿下吩咐便是了。”面对着李显的推心置腹，狄仁杰自是颇受感动，一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油然而起，这便面色凝重地一拱手，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李显的请求。

    “小王得狄公，不啻于刘邦得子房，刘备得诸葛，此乃上苍之眷顾，方使小王能得狄公，天幸，天幸！”这一听狄仁杰终于开了口，李显立马激动得有些子语无伦次了起来。

    “殿下过誉了，某实不敢当此赞誉，唯尽心耳！”

    眼瞅着李显激动若此，狄仁杰心中同样亦是颇多感慨，只是其一向不太擅长说奉承话，这便谦逊地回了一句道。

    “天下最难得的便是尽心，孤在此发誓，若孤能有成，定不负狄公，荣华富贵孤不敢言之，可朝堂重担却得由狄公来担了，哈哈哈……”李显心情大好之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了狄仁杰一句，末了，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固所愿，不敢请耳，哈哈哈……”狄仁杰既已决心投效李显，自是就此解开了心中的疙瘩，恢复了其风趣的本性，自是反过来打趣了李显一句，宾主二人相视大笑了起来，愉悦的笑声飘出了书房，在夜空中弥漫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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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太子的反击（六）

﻿    乾丰元年九月二十八日的早朝终于在各方的不同期盼下到来了，李显一大早便起了，习武一毕，匆匆用了两张煎饼当早膳，一路急赶着便到了承天门外的小广场，这才一下马车，立马感受到了广场上那浓烈得近乎实质的紧张气息，往日里总是分成无数小圈子的朝臣们此番竟隐隐分成了五大块——以阎立本、乐彦玮等大员为首的太子一系人马是一拨，以李贤为首的潞王一系又是一拨，以许敬宗为首的后党们又是一拨，至于戴至德等持中的朝臣们又是一拨，剩下的一小拨则是李显安插进朝堂的亲近大臣，各方人马之间泾渭分明，大有分庭抗礼之势，这等架势一出，还真有些剑拔弩张之模样，李显不由地便微皱了下眉头，可也没甚表示，略一停顿之后，便即抬脚向广场上行了过去。

    “殿下，早。”

    “殿下，您来了。”

    ……

    这数年来，李显在朝堂上屡有出色表现，朝臣们可都看在了眼中，自不敢因李显年少而生轻视之心，这一见李显走将过来，纷纷拱手问安不迭。

    “诸公，早。”

    今日朝议事大，饶是李显已做足了准备，可心里头依旧不是太踏实，这会儿实无甚心思与朝臣们寒暄的，然则礼数上却是不能有失，也就只能是强打精神，含笑回应了一番，而后缓步走到了李贤的身旁，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李贤显然也无心去扯那些虚礼，同样颔首示意了一下，便算是还了礼，哥俩个只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之后，便即并肩而立，

    “怎么回事，都快辰时了，今日莫非不早朝了么？”

    “不晓得，没见圣旨宣告啊，唉，等着罢。”

    “啧，这都啥时辰了，还等，唉……”

    ……

    时间在等待中飞快地流逝着，本该开朝的卯时早已过去了，看看就要到辰时正牌，可承天门却依旧紧紧地关闭着，也不闻鼓楼上有何响动，更不曾见宦官前来宣旨，等候在小广场上的朝臣们可就全都傻了眼，闹不明白今日这早朝到底还上是不上，私下议论之声立马噪杂成了一片。

    “七弟，今日这早朝怕是要出蹊跷了。”

    不止是朝臣们等得不耐烦，便是潞王李贤也有些子沉不住气了，侧头看了看始终不动声色的李显，沉吟地试探了一句道。

    蹊跷么？看样子是有些蹊跷了，这味道有些不对头，难不成宫中又出乱子了？李显表面上沉稳如故，可心里头其实也在犯着叨咕，虽不清楚问题何在，可却有股不太妙的预感从心底里不可遏制地窜将上来，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分说的场合，李显也只能是颔了下首道：“六哥，再等等看罢。”

    “嗯。”

    李贤其实也知道此事问也是白问，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此际听李显如此说法，自也不好再多言，闷闷地哼了一声之后，也只能是按耐着性子接着往下等。

    “咚、咚、咚……”

    就在朝臣们等得心焦之际，承天门角楼上的大鼓终于被擂响了，旋即，厚重的承天门也从内里被缓缓地推了开来，于此同时，宦官们喊朝的声浪也一波波地从深宫里传扬了出来，早朝终于开始了，一众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乱纷纷地按品阶站好了队，鱼贯行进了承天门，一路小跑地向太极殿赶了去，然则，刚一行进太极殿，所有的朝臣们立马全都看傻了眼，惊疑的倒吸气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按大唐体制，早朝时该是朝臣们恭候着皇帝的到来，可现如今高宗父子居然已先到了大殿，一个高坐于龙床之上，一个端坐于前墀之下，这局面竟成了皇帝等群臣，这显然与体制不合，不过么，说来也算不得甚大事，毕竟此际已是辰时，都已过了早朝本该开始的时辰，身为皇帝，迟到之际，等等群臣们，也没甚不可以的，真正令朝臣们骇然的是龙床侧后方居然挂起了珠帘，隐约间可见珠帘后坐着一人，虽看不清面目，可谁都知道能坐在前墀上的只能是武后本人，“垂帘听政”这么个不详的名词立马在所有朝臣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一时间满朝文武全都被震慑得目瞪口呆不已。

    父皇啊父皇，您老还能再懦弱些么？好好的一个皇帝居然被您老当成了这般德性！一众人等惊讶莫名之际，李显最先回过了神来，飞快地扫了眼殿中的情形，入眼便见高宗脸上满是疲惫与尴尬之色，而太子李弘则是满脸的委屈与愤概，李显哪会猜不出早朝之所以延误的根由何在，十有八九便是因武后强要垂帘听政，而太子坚决反对，彼此争执不下，这才造成了早朝的拖延，很显然，高宗最终还是支持了武后，在此事上，太子完败！

    “臣等叩见陛下！”

    朝臣们惊慌地骚动了一阵子之后，很快也都回过了神来，不管是怀着何等之心情，该行的朝仪自是不能免了，这便乱纷纷地跪倒于地，大礼参拜了起来，只是声音却颇显凌乱，浑然不见了往日的肃穆。

    “众爱卿平身，平身罢。”

    朝臣们的见礼声有气无力，高宗叫起的声音也同样是尽显疲备，甚至可以说带着敷衍的意味，显然兴致极其的低落。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听高宗叫起的声音暗淡而又嘶哑，朝臣们的心登时都抽紧了起来，只是这当口上，谁也不敢造次乱问，只能是按老例谢了恩，起身之后，按品阶各自落了位，一时间竟无人敢站出来上本章，朝堂上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咳咳。”高宗等了好一阵子，眼瞅着无人出列言事，自是不免有些尴尬，这便假咳了两声道：“诸位爱卿可有何本要奏么？”

    死寂，还是一派的死寂，哪怕高宗都已发了话，朝臣们还是不敢乱说乱动，倒不是真无事可奏，实际上，这段时日以来，朝务纷杂得很，不止是辽东大战方酣，朝中科举变革乃至河工事宜也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其中出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多的不计其数，说是矛盾重重也绝不为过，更别说还有着前几日刚发生的那场宫廷丑闻在，一众臣工们对如此众多的朝务都有着不同的见解，本该在这等大朝之际一一提出，奈何眼下的局势太过诡异，在摸不清形势下，谁也不肯站出来当那个出头鸟，于是乎，满殿文武大臣全都装起了木头人，大殿里就此静得如同鬼域一般。

    旁人都能忍，唯独李弘却是忍不下去了，在贺兰敏之一事上，他已是被武后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说是痛彻心肺也绝不为过，本想着今日早朝来个突袭，一举翻个本，却没想到临上朝前，武后居然跟着高宗一起出现，言明要垂帘听政，这可就令李弘忍无可忍了，顾不得甚伦理不伦理的，当场便表示极端的不满，与武后激烈冲突了起来，试图强力抗争上一回，奈何高宗却不过武后的淫\/威，居然反过来劝说李弘接受这等从所未有之怪事，可怜李弘尽自满心的愤概，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么个耻辱到了极点的结局，但他却不想也不愿就此屈服，只是在这等早朝的场合里，他身为太子，又不能率先站出来禀事，无奈之下，也只好强压住心中的冲动，朝监察御史萧明使了个暗示的眼神。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萧明乃是李弘的绝对心腹，自是早就受了李弘的密令，随时准备发难，这一见李弘给出了“行动”的暗号，自不敢怠慢，从文官队列的末端闪了出来，疾步走到殿中，对着高宗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爱卿有本只管奏来，朕听着便是了。”

    等了如此久的时间，总算是有人上了本，高宗心中的尴尬自是稍减了几分，可一见到是萧明这个太子的心腹要上本，高宗内里头却又不免起了些慌乱之感，然则值此时分，却也不能不让萧明开口，斟酌了一下之后，还是勉强地开口允了萧明之所请。

    “微臣多谢陛下隆恩。”萧明一丝不苟地先谢了恩，而后也没去翻开手中捧着的奏本，昂然而立地开口道：“微臣要弹劾大理寺卿段宝玄餐位素食，不理政事，以致大理寺糜烂不堪，更有大理寺少卿袁公瑜、侯善业二人狼狈为奸，上下其手，枉负圣恩，竟致大理寺积案多达三千余件，更有甚者，此二贼勾结丘神福等属员，收买人命，贪赃枉法，其罪不容恕，臣恳请陛下下诏严究此帮恶贼，还我朝堂之清明！”

    “轰……”

    萧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一出，满朝文武一片骇然，谁也想不到太子此番一出手，竟然便是要跟武后生死相见之势，不单是中立的朝臣们惊讶莫名，武后一党也因此乱了手脚，概因萧明的奏本压根儿就不是武后一党事先安排的剧本，至于亲近太子的朝臣们，同样是被震慑得不轻，只因他们原先接到的密令是集中火力准备弹劾贺兰敏之，却万万没想到萧明所开的这个头竟然是如此的惊人之举，所有人等大惊失色之下，全都骚动了起来，满殿哗然一片，噪杂得有如菜市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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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兄弟齐心（上）

﻿    好，终于开始了，成败在此一举了！众朝臣们哗然一片，可李显却是无比的冷静，他没有去理会身后诸朝臣们的胡乱议论，也没有去看高宗那张惊诧得双目圆睁的脸庞，目光如刀一般地瞄向了前墀上的那片珠帘，尽管无法看清藏身其后的武后脸色如何，可却敏锐地发现了武后端坐着的身形随着萧明的阐述而起了些微澜，立马便知己方出其不意的目标已然达成，一阵激动瞬间便在心头滚过，双手情不自禁地便握紧了起来。

    “爱卿……唔，爱卿所言可有实证么？”

    高宗显然也被萧明的奏本震昏了头，目瞪口呆了良久之后，这才有些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不敢虚言以欺君，现有实证在此。”萧明不苟言笑地躬了下身子，应答了一句，而后翻开手中捧着的奏本，用高亢的声调宣读道：“据查，大理寺现有积案四千五百三十六桩，其中去岁以前的旧案有三千三百二十一件，最远可追溯到显庆三年潘家三子争产案，至今已迁延七年之久，潘家万贯家财耗尽，而案尤未结，个中蹊跷实难一言以道尽，微臣已查实，此事丘神福、王荃两位正副主审官收受潘家三子贿款多达数千贯，再有，刘王氏杀夫案自麟德元年起便已报到大理寺，却自今未曾结案，微臣已查明，概因刘王氏乃王荃之族妹，其家颇富，以数千贯贿王荃，遂使该案迟迟不能审结，原告刘家因此败家，诸如此般种种之恶行于大理寺比比皆是，陛下不可不察，微臣冒死以闻！”

    “轰……”

    萧明这番惊人之语一出，刚安静下来的群臣们再次喧哗了起来，无数的目光全都闪烁地集中到了龙床右侧的那片珠帘上，很显然，众朝臣们都清楚此番朝议只怕将会是武后与太子之间一场无可避免的生死之战，到了如今这个份上，谁都输不起了。

    “陛下，大理寺乃国之重器，掌刑狱，而今竟糜烂若此，实是令人惊心，老臣恳请陛下下诏详查！”一片哗然声中，阎立本大步行出了队列，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阎尚书所言甚是，此诚不可轻忽，微臣恳请陛下明断！”

    “陛下，大理寺糜烂至此，实是贪官污吏横行之结果，臣以为当彻查！”

    “陛下，臣等以为此般恶行古来罕见，实不可不详查！”

    ……

    阎立本一站将出来，一众亲近太子的官员们自是不敢怠慢，尽管各自的心里头都不是很清楚萧明的奏本是如何来的，可必要的呼应却是不能少的，这一哗啦啦站出来便是一大片，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这个，这个……”

    高宗一向都不是个很有主见之人，再加上骤然间遇到这等大事，心自是有些慌了，情不自禁地便回头去看珠帘后头的武后，却没能得到武后的丝毫暗示，无奈之余，也只好转过了头来，有些子不知所谓地支吾了两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理面前这团乱麻了——高宗虽懦弱了些，却并不痴愚，又怎可能不清楚大理寺泰半的官员都是武后一党，而今太子已摆出了这等要挖武后根基的架势，高宗夹在中间可就是万分的为难了，说不彻查么，武后倒是满意了，可又如何安抚太子呢，毕竟贺兰敏之那事儿尚未过去，再加上今早高宗又支持了武后垂帘听政的举动，内心里实是觉得亏欠了太子不少，再说了，大理寺真要是像萧明所说的那般不堪，不整顿一下，也着实说不过去，别说群臣们不答应，便是高宗自己也看不下去了，问题是武后那头又该如何应对？这等矛盾复矛盾的局势下，高宗是真的迷茫了。

    “父皇，儿臣以为赏罚分明方是朝堂取信于民之根本，而今大理寺有亏职守，实是朝堂之大患，若不详查，恐伤民心矣，此诚不可以轻忽者，望父皇圣裁！”眼瞅着高宗半晌都没能拿出个准主意来，太子自是坐不住了，这便站了起来，回身对着高宗便是一躬，高声禀报道。

    “臣等恭请陛下圣裁！”

    李弘话音一落，阎立本等大臣们自是紧赶着齐声奏请，声浪滚滚直上，在大殿里回响个不停。

    “诸位爱卿，朕，朕……”高宗面色苍白地结巴了几声之后，有些子无奈地看向了在队列里慌乱不已的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咬了咬牙点名道：“袁公瑜、侯善业何在？”

    “臣在！”

    太子要对大理寺动手的消息袁、侯二人事先都已知晓，可却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没像预计的那般行事，而所报出来的数据乃至案例竟然无比的准确，又怎会不知晓派将过去的卧底丘神福之身份已是穿了帮，心里头自不免慌乱不已，可在此时却也容不得二人退缩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袁卿、侯卿，萧御史弹劾于尔等，所言属实否？”高宗看了看袁、侯二人，铁青着脸问了一句道。

    “陛下，臣等冤枉啊，臣等一向兢兢业业，不敢稍有行差踏错，岂敢行私舞弊至此，积案虽有，却并非如此之多，况我大理寺所审之案皆大案要案，岂能轻遂而结，案子一多，稍有累积也属常事，至于萧御史所言之贪赃枉法事更属子虚乌有，臣等叩请陛下明断。”这一听高宗话里有着息事宁人的意思在，袁公瑜立马叫起了撞天屈来，鼻涕眼泪横流，一派极端委屈之状。

    “陛下，臣等向来奉公，岂能行此污秽事，萧御史无端诬人清白，实有欺君之大罪，臣恳请陛下圣裁。”袁公瑜还只是叫屈，侯善业可就是倒打一耙了，左右就是不能当场认了帐。

    “陛下，事实俱在，查之立可见分晓，臣叩请陛下下诏彻查！”

    这一听袁、侯二人当庭抵赖不说，居然还倒打了一耙，萧明可就怒了，不待高宗发话，从旁抢了出来，高声便喝了一嗓子。

    “臣等恳请陛下下诏彻查！”

    此际已到了见分晓的时辰，阎立本等一众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自不可能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纷纷高声奏请了起来。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此事两造相争，靠辨是辩不出个所以然的，一查却可知根底，儿臣愿领此任，恳请父皇恩准！”眼瞅着武后迟迟没有声响，太子自觉已掌控了局面，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这便站出来请命道。

    “唔，弘儿此言，此言……”

    眼瞅着诸大臣都言要查，高宗不免为之意动，只是顾忌着武后，迟疑着不敢真下了决断。

    “陛下。”

    就在高宗将将要同意太子的请求之际，其身后的武后终于开了口，硬生生地打断了高宗的话头。

    “啊，皇后对此事有甚看法么？”

    一听到武后开了口，高宗立马将要说的话收了回去，扭头看了看珠帘，略带一丝慌乱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臣妾以为太子所言颇是有理，此事争执无益，彻查即可，只是臣妾以为朝堂行事当以勿枉勿纵为要，今太子既以为大理寺糜烂，于查案中势必有所偏避，恐于公正有差，再者，此案扑朔迷离，牵涉过巨，非老成持重之人难以当此重任，依臣妾看来，此案就由许相主理好了。”武后声线平淡地扯了一通，末了，极力推荐许敬宗出任主审官，其用心如何自是昭然若揭了的。

    “陛下，老臣愿担此任，定不负陛下及皇后娘娘之重托。”武后话音刚落，许敬宗便极为配合地站了出来，高声请命道。

    “轰……”

    许敬宗这么一站出来，朝臣们登时再次哗然一片，可却无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的——没错，谁都知道许敬宗是武后的忠实心腹，可论及资历、地位，满朝文武中还真没人能胜得过他，便是要争位都无从争起，即便是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尽皆不满得紧，却也难奈许敬宗的厚脸皮，一时间原本被太子一方所掌控的局面竟就此转换到了武后的手心里。

    厉害，着实是厉害，翻手间太子所有的努力居然就这么被化解于无形了，这老贼婆还真是不好对付，没辙了，该咱上场打擂台了！只一见到太子那铁青无比的脸色，李显便已知晓太子已是黔驴技穷了，再不上场的话，这场大戏也差不多就该到此落了幕，而这是李显绝对不愿看到的结局，哪怕再不情愿，李显也只能是提前出击了！

    李显这些年来在朝中很少出面奏事，可一旦出击，每回都是锐不可当之势，还真从没失过手的，他这么一站将出来，原本正乱议着的朝臣们立马便全都收了口，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李显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子上，都想看看李显如何化解这等几乎已是必败的死局，气氛一瞬间宛若凝固了一般，偌大的殿堂中一片死寂，唯有李显那算不得重的脚步声在轻轻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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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兄弟齐心（下）

﻿    李显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得极为的稳健，脸上的神色也沉稳得很，一派的胸有成竹之状，实际上，内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没错，眼前这场官司输不得，一旦输了的话，太子脸面全无之下，势必再无颜立足朝堂之上，就算武后不急着下毒手，太子也基本上没了折腾的本钱，可就算赢了，又能如何呢？就凭着武后敢于垂帘听政的胆略，还有甚事是她不敢干的，此番即便能压制其一回，也难阻其挟天子以横行朝堂之野心，最多只能起个延缓的作用罢了，换句话说，武后垂帘听政的举动一出，眼前这场朝争的价值便已是大幅度缩水了的，可就算这样，李显也不能接受失败的结果，哪怕所得有限，也总好过满盘皆输罢。

    “显儿可是也有要奏的么？”

    望着缓步行出队列的李显，高宗没来由地便感到一阵的慌乱与心悸，竟不等李显开口禀事，便抢先问了一句道。

    “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以为许相乃三朝元老，由其出掌大理寺一案自无不可，然，此案牵扯过巨，案情复杂难明，所涉及之案件多达数千，旁的不论，光是逐一核实便非易事，劳心费力之至，许相年高德昭，乃朝堂中流砥柱也，倘若因此案操劳过度，则是我朝不堪重负之损失矣，儿臣窃以为此举恐有不妥，还请父皇明察。”眼瞅着高宗在那儿慌乱不堪，李显心头滚过一阵的悲哀，可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委婉地表示反对许敬宗出掌此案的提议。

    “唔，显儿所言颇是有理，许相，您看……”

    高宗内心里其实也很想好生查查大理寺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只是碍于武后的面子，不敢明着反对罢了，此时见李显给出了个尚算合理的理由，自是来了精神，这便沉吟地瞄向许敬宗，试探地问了半截子话。

    “陛下，老臣素喜肉膳，每日三餐，每餐肉须半斤，饭尚能食三碗，耳聪而目不昏，古之廉颇不外如此乎？”许敬宗一张老脸木然至极，平静无比地对着高宗一躬身，答非所问地扯了一番，可言中之意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了，那便是在说他许敬宗体力与精神上都不存在任何的问题，足以承担审案的重任。

    “启禀父皇，许相老当益壮，实我朝之瑰宝也，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朝中能有许相在，实乃社稷之福，当珍而重之，岂可因些许琐事劳其心，儿臣不才，愿请命彻查大理寺，还我朝堂之清明，恳请父皇恩准！”许敬宗话音刚落，潞王李贤已大步走到了殿中，高声请命道。

    “父皇，六哥所言甚是，而今北面战事正酣，朝堂军国重务繁多，亟需许相坐镇，方可确保无虞，至于查案这等只需耐心的繁琐事宜，实不宜劳动许相大驾，六哥一向心细如发，正是查案之最佳人选，儿臣恳请父皇恩准。”李显本就有意让李贤借助此事壮大实力，自然不会反对李贤的请命，不待高宗有所表示，立马紧跟着出言附和道。

    “陛下，微臣以为潞王殿下所言甚是，恳请陛下明断！”

    “陛下，老臣以为潞王殿下英明过人，正是查案之不二人选。”

    “陛下，臣等附议！”

    ……

    李贤兄弟俩这么一表态，依附二王的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扬武、林奇、何隆等一大拨官员立马站出来乱纷纷地摇旗呐喊开了。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六弟大才，确是彻查大理寺之良选，儿臣恳请父皇明断。”

    眼瞅着李贤兄弟俩居然在这等时分趁火打劫了起来，李弘的脸色不免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可问题是李弘此番败不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看审案权落入武后一党的手中，两害相较，只能是取其轻者，有鉴于此，李弘尽管不甚开心，可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高声支持李贤的请命。

    “恳请陛下圣裁！”

    李贤既然发了话，阎立本等太子一系的官员自是心领神会，纷纷再次出列，齐刷刷地附和着，人多势众之下，声势浩大不已，一时间，原本被武后所操纵的局势再次出现了逆转。

    “诸位爱卿请起，朕，朕也以为贤儿确是彻查之良选，唔……”眼瞅着三子齐心之下，满朝文武群起附和，高宗自不免心动不已，也有心栽培李贤一把，毕竟这本就是高宗将李贤兄弟俩拽入朝堂的用意之所在，然则顾虑到武后，高宗又不敢就此便定夺了下来，支支吾吾地吭了一声之后，扭头看了看珠帘，犹豫地开口道：“皇后，贤儿忠心可嘉，朕以为或许能成，皇后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陛下圣明，臣妾以为贤儿精明强干，定不负陛下之厚爱，臣妾别无异议，只是贤儿毕竟年轻，此事尚需老成持重之大臣辅佐方能确保不枉不纵，给事中刘祎之为人老成踏实，由其辅佐贤儿，或相适宜焉，臣妾恳请陛下圣裁。”珠帘之后的武后此番没有丝毫的迟疑，高宗话音刚落，武后便已款款地应答了一番，出人意料地没有反对李贤负责查案，只是加塞了刘祎之这个铁杆的后党。

    “如此甚好，朕意已决，由潞王李贤为主、给事中刘祎之为辅，各有司配合行事，务必查清大理寺积案之弊是否属实，诸爱卿对此可还有甚异议么？”这一听武后没旁的异议，高宗自是暗自松了口大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下了圣谕。

    “父皇英明，然，儿臣窃以为查案一事非同寻常，须得有懂刑名之大臣为辅方妥，儿臣提议刑部侍郎刘伯英为六弟之辅。”

    兄弟三人在对付武后干政上是一致的，可彼此间却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可以说是彼此竞争的，眼瞅着李贤捞到了如此大的馅饼，李弘心里头可就不怎么乐意了，这便站了出来，也琢磨着要在其中分上一份。

    “嗯，弘儿此言有理，朕准了！”

    高宗虽懦弱，却不傻，自是听得懂李弘此番出言的用心何在，不过么，这也属高宗乐见之事，自不会反对，满口子应承了下来，而后，也不待朝臣们有甚表示，起了身，便往后殿行了去。

    “退朝！”

    侍候在一旁的高和胜见高宗已走，自不敢怠慢，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急急忙忙地领着一众宫女宦官们便跟在了高宗的身后，至于珠帘后头的武后，则早高宗起身之前便已悄然离开了大殿，一场原本可能会是殊死搏杀的朝议居然就这么略显平淡地收了场。

    “六弟，恭喜了。”

    高宗与武后已走，太子却并没有似往常那般跟了上去，而是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被一众心腹簇拥着的李贤兄弟俩面前，面带微笑地拱了拱手，一派真诚状地道了声贺，只是扫向李显的眼神里却别有一番的深意。

    “不敢，臣弟自当竭尽全力，彻查此案，不负父皇之厚恩。”

    李贤一向与太子不怎么对路，哪怕是几番为了阻击武后而联了手，可彼此间还是没啥交情可言，此际见太子前来道贺，李贤依旧不怎么领情，答出来的话全是毫无感情可言的官话。

    “嗯，若能如此，则是朝堂之大幸了，孤便等着六弟的捷报了。”李弘并不因李贤的冷淡而动气，端起太子的架势，笑着鼓励了一句，而后，也没管李贤是怎个表情，侧脸看着默默不语的李显道：“七弟，孤宫里的葡萄酒尚有不少，得闲时，尽管来寻孤，酒管够。”

    我勒个去的，这厮居然毫不掩饰地使起了离间计，也不嫌累么？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会瞧不破李弘玩出的这么手小伎俩，可也懒得说破，只是哈哈一笑道：“多谢太子哥哥了，小弟定当叨唠。”

    “嗯，孤欢迎之至。”

    李弘笑了笑，饶有深意地瞥了面色铁青的李贤一眼，而后大袖子一甩，领着一众小宦官们径自去了。

    “哼！”

    李贤显然对李弘的态度极端的不满，虽不好在这等场合下骂娘，可还是忍不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六哥，走罢，大理寺的案子可不好审，须得从长计议方好。”

    这一见李贤气色不对，李显生恐其一时忍不住气之下，说了甚不该说的话，忙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嗯，走！”

    李贤个性虽刚直，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自也清楚这等场合下，实不宜有甚孟浪之举，这便恨恨地一跺脚，也没理会身旁的一众心腹手下，大步便向殿外行了去，李显见状，苦笑地耸了下肩头，也没再多废话，大步跟了上去，落后李贤半个身子，并着肩一道向宫门处走去，这才刚出了承天门，入眼便见张彻与高邈这两个小宦官正无比焦急地在不远处打着转转，李显的心不由地便“咯噔”了一下，一股子强烈的不祥预感就此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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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一地鸡毛（上）

﻿    “二位殿下，您们总算是出来了，唉，出事了，出大事了……”

    正在小广场上打转悠的张、高两个小宦官一见到李贤哥俩个行出了宫门，忙不迭地便全都飞奔了过去，嘴快的张彻甚至连请安都顾不上，便即苦着脸瞎嚷嚷了起来，一派的惶急之色。

    “混账，何事惊慌如此？”

    李贤刚被太子挑衅了一把，心里头正自不爽得紧，这一见张彻大失常态，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便喝斥了起来。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

    张彻正自心急，被李贤这么一吼，登时便被憋得满脸通红，越是着急着要说个分明，就越是说不出话来，可谓是狼狈至极。

    “启禀二位殿下，大理寺衙门失火了，奴婢等一得报便赶了来……”

    高邈明显比张彻要机灵上一些，见张彻半晌憋不出个闷屁，忙从旁抢了出来，紧赶着禀报了一句，只是他尚未将话说完，就见李贤怒目圆睁地一伸手，当胸一把揪住了高邈的胸衣，气咻咻地打断了高邈的禀报，嘶吼着道：“你说什么？嗯？”

    该死的老贼婆，竟然玩起了釜底抽薪的伎俩，可恶，着实可恶至极！这一听大理寺失了火，李显的脑袋登时便时“嗡”地一声，险些就此骂出口来，心神一颤之间，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大体经过，左右不过是武后派人干的把戏罢了，不外乎是因在朝议上落了下风，索性将证据全毁了，空留个烂摊子让李贤兄弟俩去收拾，毫无疑问，原定的将大理寺的后党们一网打尽之预想十有八九要落到空处了的。

    “殿下，奴婢，奴婢所言断无虚假，您，您……”

    高邈冷不丁被李贤当胸提溜了起来，不由地便是一慌，赶忙信誓旦旦地赌咒着。

    “混帐，该杀千刀的，说，何人干此恶事？说，快说！”

    李贤正在气头上，哪管高邈如何分说，可着劲地摇晃着高邈的身子，恶狠狠地咒骂了起来，整一个街头怒汉，哪还有半点亲王应有之形象。

    “六哥，事情既出，急也无济于事，你我兄弟还是先去现场走走罢。”

    李显虽也同样气恼万分，可好歹比李贤能沉得住气，再说了，他也不能坐看高邈被李贤如此这般地折腾着，这便从旁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李贤的胳膊，语气平和地劝了一句道。

    “也罢，走，看看去！”

    李显的语气虽平和，可手上使的劲却不小，别看李显此际个子不高，可常年习武下来，手劲却是极大，饶是李贤比李显高了一个头，一挣之下，还真无法挣开李显的把握，不由地便有些子恼怒了起来，侧头一看，见李显正满脸肃然地看着自己，李贤这才猛醒了过来，知晓自己先前所为是有些个失态了，只不过李贤性子素刚，要其认错自是毫无可能，只是随手松开了高邈，阴沉着脸，哼了一嗓子。

    “六哥，请。”

    明知道此番去看现场只怕也是白去，可不管怎么说，李贤既然领了审理大理寺的职责，走上一趟终归还是难免的罢，此际听得李贤如此说了，李显自也就顺势松开了手，后侧半步，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李贤先行。

    “七弟，你我同车前去好了。”

    李贤走了两步，突觉得不妥，又矜持地站住了脚，回首看了看李显，发出了个邀请。

    “嗯。”

    李显自然明白李贤相邀的用意之所在，左右不过是怕他李显就此一走了之罢了，却也懒得点破，微微一笑，点头应承了下来，几步走到李贤身旁，哥俩个并着肩地行到了马车旁，一先一后地上了李贤的马车，旋即，两府的众多人马便沿着皇宫外的大道一路向大理寺衙门赶了去。

    “七弟，你看此事究竟是怎个说头？”

    马车刚一启动，黑沉着脸的李贤便已是憋不住了，气闷闷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说头？有啥好说，除了那老贼婆之外，谁又会干出这等没屁\/眼的勾当，这事儿你小子心里头会不清楚，还问个啥来着！李显表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头也正烦着呢，这一听李贤问出了这么个无聊的问题，忍不住便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了李贤一把，实在是懒得张口回答，可一见李贤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李显无奈之余，也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好说啊，还是等看过现场再议罢。”

    “嗯。”

    这一见李显显然没有交谈的兴致，李贤自也没法子，只能是闷闷地吭了一声便即作罢，哥俩个就这么一路无语地赶到了大理寺，方才下了马车，入眼便见京兆府的官兵衙役们早已将大理寺团团围住，刀枪林立间，戒备森严无比，纵使是两位亲王的车驾到了，都硬是被拦了下来，值李贤兄弟俩下车之际，前头不远处二王手下的众侍卫们正与京兆府之人吵得不可开交。

    “嗯，为何在此争执？”

    李贤心情正自不爽得紧，这一见前头吵得噪杂，火气立马便上来，几个大步闯进人群，铁青着脸扫视了一下京兆府的官兵们，沉着声，冷冷地问了一句，声音虽不大，可内里的寒气却是吓人得紧，原本正面红耳赤地跟二王手下争执的一众京兆府官兵们全都被震得不敢开口了。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来迟了，下官来迟了。”

    就在众人发愣的当口上，京兆府尹崔景终于领着刘陕、陈仁浩两位少尹匆匆从人堆里挤了进来，满脸子媚笑地作揖道歉不已。

    “崔府尹倒是来得很快么，这才下了朝，人便到了此处，不错，不错，当真是尽忠职守之楷模么？孤倒要向父皇好生表奏一下崔府尹的勤勉。”李贤心里头不痛快，自是毫不客气地讥讽了崔景一番，话里夹枪带棒地，煞是寒得紧了些。

    自古以来，京兆府尹便是最难当的官儿——京兆府尹说起来是三品大员，放外地去，那是八面威风的主儿，可在这权贵满地走的京师之地，京兆府尹实在算不上甚了不得的人物，说穿了也就是个受气包而已，但凡有门路的官员，向来对此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至于崔景么，说起来也是刚上任没多久，满打满算不过就三个来月，原本打算熬上一阵子，而后想办法外调的，却没想到门路才刚开始走呢，这大理寺便出了幺蛾子了，心里头其实也正火大得紧，然则面对着李贤兄弟俩这两尊大佛，就算再给崔景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往外冒火苗的，也就只能是陪着笑脸作揖道：“殿下谬奖了，下官实不敢当，下官也是刚到的，这大理寺的门都还没进，赶巧二位殿下就到了，下官迎接来迟，还请二位殿下海涵，海涵。”

    “哼！”李贤对崔景的解释并不感冒，冷哼了一声，似又准备再多讥讽上几句，可李显却是忍不住了，他可不想在这大门口多浪费时间的，也不想看着李贤因小失大，这便从旁插了句话道：“崔府尹辛苦了，小王有一事不明，还请崔府尹代为解惑一二。”

    “周王殿下客气了，您有甚要问的，下官自当言无不尽。”

    崔景还真是怕了李贤这个性烈如火的亲王，这一见李显从旁打了岔，心中立马暗自松了口气，赶忙对着李显一躬身，很是客气地回答道。

    “那就有劳崔府尹了，唔，崔府尹既是刚赶到的，却不知这许多的兵马又是何人调来的？”李显笑着拱手回了半礼，而后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这个……”

    崔景显然没想到李显一上来便问到了这么个尖锐的问题，不由地便是一愣，回头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两位副手，那举动似乎在向李显表明他崔景是真的不清楚整个事发的过程。

    “禀殿下，今日是下官当值，巳时四刻得巡丁前来通禀失火事宜，心知事大，又因崔府尹与刘少尹皆上朝未归，下官唯恐出乱子，这才派了人来看着现场的。”

    崔景回头的动作看似在询问手下，其实明摆着是打算推卸责任，在场的一众官员们都是老江湖了，自是全都心里有数，只是谁也不好当场点破罢了，当然了，崔景确实有着推卸的理由在，毕竟他确实是上朝去了，可陈仁浩就没处躲了，只能是硬着头皮站将出来，对着李显一躬身，恭敬万分地回答了一句道。

    “哦，原来如此，陈少尹当机立断，实是尽职，小王感佩得很，却不知那赶回衙门通报火警的巡丁又是哪位？小王好奇得很，还请陈少尹将其请来，小王当好生奖赏此等尽职之人。”李显一派和蔼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提出了个新的要求。

    “是……”陈仁浩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似乎在想那名兵丁的名字，可半晌也没见其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一派歉意之色地对着李显深深一躬道：“殿下海涵，下官急着调派人手，竟致忘了嘉奖其人，若是殿下方便，可否容下官回去查上一番？”

    “那好，陈少尹不妨这就去查好了，孤一时半会尚不会离开此处，陈少尹务必将此人带来见孤，去查罢。”李显笑了笑，压根儿就不理会陈仁浩的推托之言，点明了就是非要见到那个报信人不可。

    “是，下官这就去查。”

    陈仁浩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可却不敢不应承李显的要求，躬身行了个礼之后，退到了一旁。

    “七弟，走罢，进去看看。”

    李贤实在搞不懂李显如此急迫地追问一个报信者的用心之所在，可又不好强行打断李显的问话，好不容易等到事情告一段落，自是紧赶着发了话，而后也没管李显跟没跟上，自顾自地便穿过了京兆府兵丁的封锁线，大步向浓烟依旧未散尽的大理寺衙门里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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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一地鸡毛（下）

﻿    大理寺里一片混乱，后堂浓烟依旧滚滚，前院的衙门大堂上则是人头涌动，除了大理寺卿段宝玄不见踪影之外，其余有品级的官员们大体都堆在了大堂上，彼此间吵吵嚷嚷地争辩着，声音噪杂无比，压根儿无人注意到李贤兄弟俩不知何时已行进了大堂。

    “哼，尔等都在此作甚?为何不去救火！”

    李贤静静地等了片刻，见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始终吵个没完，登时便火了，冷哼了一声，几乎是用吼地怒叱了一句道。

    “下官等参见潞王殿下，见过周王殿下。”

    正吵得欢快的一众官员们被李贤这声大吼震慑得全都呆住了，木讷无比地看着李贤兄弟俩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在袁公瑜、侯善业两名大理寺少卿地带领下乱哄哄地各自行礼问安不迭。

    “袁少卿，尔等在此乱吵个甚，后堂为何起火，为何不去救火，嗯？”

    李贤心情本就极糟，加之看大理寺诸官不顺眼，话自然也就说得极为的不客气，只是此番责问却实是有着逾越之嫌——李贤是得了圣谕可以彻查大理寺，问题是圣旨如今尚未到李贤的手中，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李贤此时并无过问大理寺诸般事宜的权力，哪怕他是亲王，也一样，不过么，这当口上，一众大理寺官员们显然没胆量去跟李贤叫真，全都木然地傻站着，大气都不敢吭上一下。

    “回殿下的话，下官也是刚到的场，实不知火从何而起，至于救火么，下官到时，火已灭了，实已救无可救了的。”袁公瑜乃是武后的宠臣，自忖有着武后的撑腰，并不怎么将李贤的威势看在眼中，此际面对着李贤的责问，袁公瑜也就只是满脸木然地回答了一句，言语间很明显地透着不屑的意味在内。

    “嗯？好一个救无可救，那孤问尔，后堂这烟是怎么回事？说！”

    李贤素来性子直，哪容得袁公瑜这么个从四品下的老官僚放肆如此，火气一起，脸色瞬间便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咬着牙，寒声叱问道。

    “殿下明鉴，火实是灭了的，只是烟一时未散尽罢了，下官等已着人去勘探现场，起火之因想来很快便会有结论的。”袁公瑜虽不怎么怕李贤，可值其发火之际，他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这便索性闭紧了嘴，玩起了沉默，气得李贤当场便要发作，好在侯善业及时从旁站了出来，打岔般地解围道。

    派人？我勒个去的，敢情派去的竟是咱的人，嘿，好样的，这一手推拿还真是耍到家了！李显虽始终默默无语，可实际上早将场中诸人的神色变幻看在了眼里，先前进门时没见着宋献与狄仁杰，李显便已有所怀疑，此际听得侯善业如此说法，哪还会不清楚这混球打的是甚主意，心中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可也懒得揭破，只是一闪身，站前了一步，对着将将就要发飙的李贤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六哥，多争无益，我等还是去看看现场再议好了。”

    “哼！”

    李贤怒视了袁、侯二人一眼，冷哼了一声，也不开口，大袖子一甩，人已向后堂行了去。

    “诸公，都一道去看看罢。”

    李显的演技可不是李贤能比的，尽管心里头也是火大得很，可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真诚得很，对着一众大理寺官员们行了个团团揖，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请！”

    一众大理寺官员们之所以聚集在前院，无非是想着逃避责任罢了，自是谁都不想往后院行一步，然则面对着李显那灿烂里藏着刀锋的笑容，却硬是无人敢说一个“不”字的，全都将视线投到了袁、侯二人身上，好一阵子死寂之后，曾领教过李显厉害的侯善业最先沉不住气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对着李显一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道。

    “诸公，都请罢。”

    李显微微一笑，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当先向后堂行了去，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彼此看了看之后，也只能是万般无奈地跟在了后头。

    大理寺后院里一片混乱，左边一片厢房全成了废墟，满地尽是黑灰、残纸，再被水一浇，便成了一地的狼籍，数十名大理寺小吏以及京兆府的兵丁衙役们正在狄仁杰与宋献两名官员的指挥下，忙忙碌碌地抢运着烧毁的厢房里的物事，整个现场乱得不成样子，直看得李显眉头狂皱不已。

    “下官狄仁杰（宋献）见过潞王殿下，见过周王殿下。”

    一见到李贤兄弟俩领着一大拨官员们走进了后院，狄、宋二人忙大步行了过来，各自给李贤兄弟俩见礼不迭。

    “免了，这火是怎么回事，为何竟烧成这般模样？”

    李贤自是知晓狄、宋二人乃是李显的手下，故此，哪怕他此际的心情极端的不爽，可还是尽自温和了下来，沉吟地追问道。

    “回殿下的话，下官今日当值，本正在前院大堂断案，突闻后院火起，进来一看，这火已是大得无从救起了，幸得众人齐心加之京兆府来援及时，火势方得以控制，只是历年卷宗大多毁了，只抢救出了不到三成。”狄仁杰官位虽稍高，不过他先前上朝去了，此际也是刚赶回来没多久，并不清楚整个过程，李贤的问话自然只能由宋献来作答了的。

    “唔，如此说来，这火起时尔并不在场喽，孤没听错罢？”李贤点了点头，若有所指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确实如此，下官实不敢有虚言。”

    宋献能被李显看中，自然不是傻子，哪会听不出李贤这话是有意要为其脱开关系，立马便顺着杆子爬了上去。

    “嗯。”李贤没再多问，转过了身去，冷冷地扫视了一下神色各异的一众大理寺官员们，沉着声道：“火起之际，人在后院者都有何人，自己站出来罢。”

    死寂，回答李贤的只有一派死寂，大家伙都不傻，自是谁都不肯站出来让李贤当靶子打，再说了，此案子该由何人来审还得看圣意如何裁定，未必便一准落到李贤的手中，众人虽不想跟李贤闹翻脸，可也不可能在这等大事上迁就李贤，毫无疑问，沉默自然便成了众官员们的一致选择。

    啧，这厮又正义感大爆发了，我勒个去的，头疼啊！眼瞅着李贤在那儿充当着正义之士，李显便是好一阵的头大，本来么，这桩纵火案便蹊跷得紧，责任也重大得很，没有圣旨在手，哪管你是亲王，也断不可能叫这帮老狐狸低头的，要知道这帮家伙平日里便是审案的高手，全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又岂是李贤这么番不痛不痒的几声怒叱能撼动得了的。

    “六哥，此事既已报到父皇处，还是等父皇有了旨意再做定夺好了。”眼瞅着李贤因下不来台而有了发飙的迹象，李显不得不站出来圆场道。

    “哼！”李贤虽怒火中烧，可却不好拂了李显的好意，这便冷哼了一声，不再去追问那帮子装傻的大理寺官员们，看了李显一眼，脸皮子抽搐了几下之后，沉吟着开口道：“七弟，此事重大，旁人为兄信不过，还是七弟亲自去一趟，向父皇要个旨意好了。”

    “也好，小弟去去就来，此地乌烟瘴气地，六哥还是与诸位大人都先到前院歇息一下好了。”

    这桩火灾明显是毁尸灭迹的纵火案，百分百是出自武后的手笔，很显然，就武后的缜密心思，要想破获此案不说绝对无望，至少也是希望渺茫得紧，李显实是不愿去插这个手的——没错，李贤是领受了彻查大理寺的圣旨，可眼下这副烂摊子一出，要想彻查已是完全不可能之事了，原先设想的将大理寺的后党们一网打尽已是实现无望，最多只能凭借着李显提供的有限证据拿下几个倒霉的替罪羊而已，在李显看来，李贤接手这桩火灾的案子纯属自讨苦吃，问题是一来李贤明显在气头上，李显劝阻的话实是不好出口，二来么，在这等场合下，李显也不能显示出与李贤有所分歧，无奈之余，也好略一沉吟，答应了李贤的要求。

    “不必费事了，不过就一些烟而已，为兄自不介意，七弟但去无妨。”

    李显的提议本是一片好意，可李贤却并不领情，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煞是豪气地回了一句道。

    哎，这厮还真是有够固执的，罢了，左右又不是老子受罪，管那么许多作甚。眼瞅着李贤要表现豪气，李显自也懒得再多啰嗦，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去管那帮子大理寺官员的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便穿过人群，大步向前院行了去。

    “殿下。”

    高邈先前被李显暗中指派去联络林虎，此时刚回转到大理寺前，正与一众王府侍卫们呆在京兆府的警戒线之外，这一见李显行了出来，忙不迭地便抢上前去，招呼了一声，同时也没忘悄悄地朝李显打了个暗号。

    “去承天门！”李显会意地颔了下首，而后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声，低着头走到了马车旁，一哈腰转进了车厢，须臾，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直奔承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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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强取圣旨

﻿    李显的马车在宫外大道上慢悠悠地走着，那不急不慢的样子，咋看咋像是在郊游闲逛，浑然没半点报急者应有的匆忙，至于李显本人么，则更是微闭着双目，一派闲散状地斜靠在锦垫子上，似乎在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一般，然则那不时抖动着的睫毛却暴露了李显心里头的波澜其实汹涌得紧，只不过李显的心思却并不是放在眼前这桩纵火案上——此案虽棘手，可也不是一点办法全无，就算不能实现一网打尽的预订战略目标，可刮下后党几层皮还是没问题的，这一点李显有着绝对的自信，真正令李显烦心的是武后已然正式走到了台前，或许过不了多久，那块用来遮羞的珠帘就将不复存在，“二圣临朝”之局面怕是已是难有更易的了，若如此，接下来的路可就更是险峻难行了。

    自古以来能成帝王大业者，无不是将厚黑学玩到了家的人物，可论及精湛之程度，只怕无人能跟武后相提并论，至少在李显看来是如此，饶是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却也一样不敢说能稳压武后一头，哪怕这一向以来的交锋中，李显始终不落后手，甚至还能时不时地占些上风，可李显自己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占了“熟知历史走向”的便宜罢了，当然了，武后不曾真正重视过也是其中一个根由，而今，历史既然已出现了不少的转折，蝴蝶的翅膀扇动之下，将来的变化只会越来越大，李显所能拥有的优势也将越来越小，光靠着“熟知历史”已不足为凭了，再加上在如此多番坏了武后好事的情形下，李显怀疑自己或许将会成为武后的首要打击目标，若是一个不小心之下着了道，那后果只怕是不堪至极。

    逃避？笑话罢了，别说李显没这等想法，即便是有，又能有何处可逃的，难不成逃到大漠里当马贼去？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再说了，就武后那等权力欲薰心之人，纵使李显再如何退缩，都免不了被打压的下场，莫非真要前世那等悲惨到了极点的命运再次重演么？当然不！好不容易重生了一回，李显可不想再当一次受气包的了，奋起抗争自是毋庸置疑之事，可一想到武后的心黑手辣，李显忍不住便有些子心悸与烦躁。

    后世之人皆以为朱元璋是特务政治的祖鼻，可在李显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特务政治真正的祖鼻该是武后才对，只不过武后行事不似朱元璋那么公然罢了，实际上，前世那会儿武则天登基前后之所以能大规模地清洗政敌靠的就是两手——一是酷吏政治，二么，就是一个严密的监视体系，当然了，其中还有着干脏活的黑手在，而这便是特务政治的雏形，个中厉害李显前世可是没少领教过——无论是李显前世第一人王妃还是长子、女儿的死，都是拜这个监视体系之所赐，很显然，要跟武后决战，不光是朝堂上的较量，暗底实力的比拼也是其中极其关键的一环，而今，李显暗底势力的布局倒是已经布了下去，可无论是规模还是实力，都远不足以应付武后那头的强大压力，偏生此等事情又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得了的，一念及此，李显原本就烦的心不由地便更烦了几分。

    不行，不能让老贼婆如此从容地玩将下去，必须设法遏制住“二圣临朝”的局面，至不济也得将这等局面再往后延上一段时间，若不然，只怕神仙来了都别想挡得住那老贼婆胡作非为的勾当！只是该如何行了去却是棘手了，唔，有了！李显正迷茫间，一个想法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登时便令李显一个激灵之下，猛然站了起来，浑然忘了此时他正在马车厢里，这一用力过猛之下，脑袋立马便撞上了车顶，但听“咚”的一声，李显的头顶上就此多了个小角，直疼得李显呲牙咧嘴地呼疼不已，好在马车行走之际的声响不小，这才没让外头的侍卫们看了笑话去。

    我勒个去的，疼死老子了，娘的，都说乐极生悲，还真是不假！李显气恼地伸手揉了揉脑门上的鼓包，暗骂了一声，而后，也顾不得疼不疼的了，顺着先前的思路便细细地想了下去，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嘴角边不由地便拉出了丝得意的微笑。

    “殿下，承天门到了。”

    就在李显得意地笑着之际，马车已到在了承天门外的小广场，心急的高邈等不得车停稳，便急吼吼地凑到车帘边，语气急促地提醒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

    这一听承天门已到，李显立马轻甩了下头，将心中的思绪收敛了起来，轻吭了一声，一哈要，钻出了车厢，由高邈扶持着下了地，稳步走到宫门处，递上了请见的腰牌，不数刻，宫里便传来了旨意，着李显到两仪殿觐见。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李显刚行进两仪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正并排高坐上首，许敬宗、戴至德等几名宰相正随侍两旁，一众人等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似乎先前刚有过一场激烈争辩，只是李显并不清楚众人争执的议题究竟为何，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详究的时辰，李显顾不得多想，忙不迭地大步抢到御驾前，大礼参见道。

    “显儿来得正好，朕听闻你与贤儿都去了大理寺，说说看，那儿都出了甚狗屁事？”高宗的心情显然糟到了极点，这一开口之下，火药味十足不说，连脏话都冒了出来，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当然了，这也不奇怪，毕竟高宗刚才当庭下旨要彻查大理寺，这一头圣旨都尚未正式下达呢，那一头大理寺居然离奇失火了，这不明摆着是要下高宗的面子么，即便是高宗再懦弱，也无法生吞下这么口恶气来着。

    “父皇明鉴，儿臣确与六哥一道去了大理寺，原也就是想先去落实一下彻查之事宜，却不曾想到了地头，才发现大理寺竟起了火，据闻，被烧的正是案宗库房所在地，具体损失如何尚在统计中，儿臣急着来请父皇旨意，实来不及过问。”这一听高宗火气不小，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隐隐猜到了先前众人争执的焦点所在，可脸上却装出一派的惶急之色，紧赶着应答道。

    “一群混帐，朕要这么些庸官何用！好端端地竟会失了火，朕却是不信，查，一定要查！”高宗心里头邪火狂涌之下，不管不顾地便嘶吼了起来。

    “陛下息怒，此事合该好好查查，只是兹体事大，实是轻忽不得，依臣妾看来，京兆府崔景既已接了手，那便由其接着查好了，若中途换手，恐于查案不利。”高宗话音一落，武后便柔声地附和了一句，顺带将京兆府崔景推了出来。

    让崔景去查？嘿，这话亏您老说得出口，就崔景那等本事，能查出个啥玩意儿来，再说了，有陈仁浩那么个卧底在，黑的只怕都能变成白了去了，您老还真有够无耻的！李显心里头暗骂一声，可口中却不慢，不待高宗发话，便即从旁打岔道：“父皇明鉴，崔府尹固然是查案的好手，然则先前父皇已下了旨意，由六哥彻查大理寺，而今中途更易怕是不妥，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六哥既已到了大理寺，依儿臣看来，此案还是由六哥负责到底为宜。”

    “陛下，老臣以为周王殿下此言怕是不妥罢，失火一案按律当由京兆府详查，潞王殿下已接手彻查一事，身兼两案恐难两全，老臣恳请陛下圣裁。”李显话音刚落，许敬宗已从旁站了出来，针锋相对地进谏道。

    “不然，老臣以为这火来得蹊跷，两案恐有关联，当并案处理才是。”乐彦玮乃太子的亲信，自不愿看到武后一党得逃此劫，也不管武后脸色有多难看，大步便站了出来，高声反驳许敬宗的提议。

    “乐相何出此言？而今案情兀自未明，岂可妄自入人以罪，请恕许某不敢苟同！”

    许敬宗向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加之自恃辈分乃至排位都在乐彦玮之上，这一开口，便是毫不客气的驳斥之言。

    “够了，吵，吵，吵，尔等吵个甚，当朕是不在么，嗯？”

    眼瞅着两位宰相又要起争执，高宗的耐性早就被磨完了，气鼓鼓地拍了下龙桌，怒叱了一声。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此事徒争无益，而今事已出，朝野为之震动，当尽速查明真相，以正视听，还望父皇早下决断为宜。”这一见高宗发火，李显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火上浇油的良机，这便似劝实激地说了一句道。

    “显儿所言甚是，朕意已决，此案便由贤儿负责，显儿从旁协助，给尔等十日之限，务必破此要案，来人，拟旨！”被李显这么一激，高宗很是难得地雄起了一把，竟不去问武后的意思，一挥手，独断乾坤地便下了旨，此言一出，高和胜等一众侍候在侧的宦官们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奉上笔墨纸砚，急就章地草拟起了诏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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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二王断案（一）

﻿    “六哥。”

    李显捧着圣旨刚走进大理寺的大堂，入眼便见李贤正铁青着脸在大堂上来回转悠着，至于那帮子大理寺官员们则全然不见了踪影，很显然，那群老滑头们并没买李贤的帐，只怕是全都找了借口开溜了，就李贤那副热锅上的蚂蚁状，一准是被气坏了的，瞧得李显心里头暗自好笑不已，好不容易才强忍了下来，大步行将过去，轻轻地招呼了一声。

    “七弟来得正好，父皇之意如何了？”

    听得响动，李贤立马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是李显到了，登时便跟打了鸡血一般地来了精神，一个大步便窜到了李显的身旁，急吼吼地问道。

    “小弟幸不辱使命，父皇旨意在此，由六哥主持彻查，小弟为辅，时限十日，务求查明真相。”

    李显微微一笑，将手中捧着的圣旨高高举过了头顶，语气里略带一丝兴奋地回答道。

    “好，好，七弟立大功了。”李贤先前受了大理寺官员们一肚子的气，正自盘算着该如何好生收拾一下那帮不识抬举的家伙，这一听高宗下了如此的旨意，登时大喜过望，笑着捶了李显一拳，夸奖了一句，而后，面色一肃，躬身接过了李显手中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摊将开来，飞快地过了一边，眉头突地一皱，疑惑地看着李显，似有欲言状。

    “六哥，父皇可是说了，这案子就你我兄弟担待着，倘若办不下来，那乐子怕是不小。”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怕李贤不曾开口，李显也知晓其想问的是甚子，左右不过就是要问原先武后举荐的刘祎之以及太子推荐的刘伯英是怎个安排法罢了，这问题李显自然是早就已思索过了，答案么，很简单，并不是高宗忘了这茬事儿，而是故意忽略了过去，除了是真心想要查明大理寺的实际情形之外，其实也不乏栽培李贤哥俩个之用心，这里头的弯弯绕说起来复杂，自不可能在这等人多嘴杂的地儿详细解说的，李显也只能是用随意的口吻，隐晦地提点了一句道。

    “嗯，七弟言之有理，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父皇圣旨已到，那便开始好了。”

    李贤性子是刚直了些，可人却是极其聪慧的，只略一思索，便已明了了李显话里的未尽之言，脸上立马飞快地掠过一丝狞笑，毫不含糊地便下了决断。

    “六哥只管办去，小弟自当效命骥尾。”

    事已至此，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也省得夜长梦多，李显自是不会反对李贤的决断，这便后撤了小半步，抱拳应答了一句道。

    “好，来人！”

    这一见李显同意了自个儿的决定，李贤的精神立时为之一振，这便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张彻早就在堂口边候着了，这一听到李贤发了话，自不敢稍有耽搁，领着几名潞王府侍卫将领疾步便冲进了大堂，紧赶着躬身应答道。

    “张彻，去，传大理寺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即刻到大堂接旨，李琦诚，孤令尔即刻调集王府所有亲卫接手大理寺之防御，无孤或是七弟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李贤行事素来果决，一旦决心下定，下起命令来，自是毫不含糊。

    “奴婢遵令。”

    张彻跟随李贤日久，自是知晓李贤眼中向来容不得沙子，也不问缘由，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人便冲进了后堂。

    “殿下，这……”

    潞王府典军李琦诚是刚从右羽林军调任的，尚算不得李贤的亲信，此际一听李贤这道命令有着违制的嫌疑，自不敢轻易接令，可又不敢当场反驳李贤的命令，只能是苦着脸，吭叽了几声，一派的犹豫之状。

    “圣旨在此，李典军欲抗旨么？”

    王府典军的任命一向归兵部调遣，纵使贵为亲王，也很难插手其间，李贤对这个新上任的李琦诚其实并不感冒，只是将就用着罢了，此时见其对自个儿所下的命令有疑问，自是更不喜了几分，这便脸一板，将手中的圣旨一举，寒着声喝问道。

    “末将不敢，末将接令！”

    李琦诚一见李贤面色不愉，哪敢再强项，忙躬身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冲出了大堂，自去忙着调兵遣将不提。

    “六哥，外头京兆府的人马尚在，万一要是起了冲突怕是不好，还是小弟去走上一趟好了。”

    李显对李琦诚其人并不熟悉，前世那会儿也就仅有过几面之交罢了，只知晓此人乃是已故右武卫大将军李大亮之次子，前世那会儿也曾当过一段时间的潞王府典军，可很快便调回了军中，后在薛仁贵西征天山一役中阵亡，其事迹、名声皆不显，此时见其领命得极为勉强，李显自是不怎么放心得下，这便从旁建议了一句道。

    “也好，此处之事要紧，七弟快去快回罢。”李贤本人对李琦诚也一样不是太放心，这一听李显自告奋勇要去安排防卫，自无不准之理。

    “六哥放心，小弟去去便回。”

    李显点头应答了一声，便即大步行出了大堂，也没去管李琦诚如何排兵布阵，径直便往不远处的京兆府警戒线行了过去。

    “下官等见过殿下。”

    崔景不愧是老官宦，机警得很，自打二王出现之后，他便停在了大理寺的外头，死活不肯往衙门里凑上一步，可也不敢就此离开，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警戒线处，此际一见李显行了过来，立马率着刘陕、陈仁浩两位副手紧巴巴地迎了上去，很是恭敬地给李显见了礼。

    “崔府尹不必客气，父皇已下了旨意，大理寺诸般事宜皆由潞王做主，京兆府的兵丁就不必再呆在此处了，撤了罢。”李显对崔景这等老滑头的官僚实在谈不上有太多的好感，可也不致生厌，毕竟这等人物在官场中实在是太普遍了些，压根儿不值得去叫真，故此，李显也就只是平淡无比地吩咐了一句，并没有太多旁的表示。

    “啊，那好，那好，下官这就去下令，这就去下令。”

    眼前这塘水实在是太深了些，崔景自是巴不得赶紧避而远之的好，这一听李显如此吩咐，心中立马大松了口气，紧赶着便一口应承了下来，一转身便要走人。

    “且慢，京兆府的兵丁可以撤，可仵作却得从速派来，莫要误了大事。”

    眼瞅着崔景那等迫不及待要溜之大吉的样子，李显实在是被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紧赶着追加了一句道。

    “殿下放心，此易事耳，下官这就去唤了人来。”

    崔景被李显那声“且慢”吓了一大跳，胖乎乎的身子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转回身的动作也因此僵硬了许多，可一听李显不过是要几名仵作，悬着的心立马便落了地，赶忙陪着笑脸地应答道。

    “如此最好。”李显实在是懒得去看崔景脸上那跟哭一般难看的媚笑，吭了一声之后，便将眼神投到了明显带着不安神色的陈仁浩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陈少尹该不会忘了本王先前的交待罢，如此长的时间过去了，陈少尹该不会还不曾找到那个报信的兵丁罢？”

    “这个……”

    李显的问话一出，陈仁浩脸上的不安之色立马便更浓了几分，支吾了一声，眼皮不由自主地便狂跳了起来。

    “嗯？”

    眼瞅着陈仁浩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显的脸立马便拉了下来，阴森森地冷哼了一声，一股子庞大的气势陡然便向陈仁浩压了过去。

    “殿、殿下明、明鉴，下官，下官已找、找到了那、那人，且容下官这、这就去唤了来。”李显的气场乃是三世积累出来的，自不是陈仁浩这等人物能承受得起的，可怜陈仁浩好歹也属从四品下的高官，却生生被吓得浑身哆嗦不已，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好，就有劳陈少尹了。”

    李显要的便是这么个结果，这一见陈仁浩如此说法，李显也就不为己甚，将慑人的气势收敛了起来，淡淡地一笑，一派随和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陈仁浩如遇大赦般地喘息着，一转身，脚步仓促无比地便奔向了不远处的值守兵丁，不多会，便领着一名身材壮实的衙役走了回来，紧赶着对李显一躬身道：“启禀殿下，这便是报信之人。”

    “哦？好一条汉子，不错，不错。”

    李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名衙役，笑呵呵地夸奖了一句道。

    “小的严河见过周王殿下。”

    那名衙役胆子似乎不小，当着李显这么位亲王的面，竟没有一丝的慌乱，所行的礼仪也极为到位。

    “严河？这名倒是起得不错，孤听说此番是尔发现了大理寺的火情，并急报到了陈少尹处，可是如此么？”李显眯缝了下眼，一派闲聊状地问道。

    “确是如此。”

    严河似乎是个惜言如金之人，回答得极为干脆，却并没有作出详尽的解释。

    “嗯，那好，孤还有话要问尔，严壮士便先留下好了，高邈，派几名弟兄好生陪着严壮士。”李显一派颇为欣赏状地打量了严河一番，而后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此言一出，一众人等的神色立马就古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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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二王断案（二）

﻿    “殿下，这，这怕是不妥罢？”

    一听李显要将严河留下，陈仁浩的脸色立马就青了，结结巴巴地反对道。

    “不妥？有何不妥的，哼，崔府尹，您的意思呢，嗯？”

    李显面色一肃，板着脸冷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拘束不已的崔景身上。

    “这个，啊，这个，殿下既是有事要问，人自是该得留下，下官并无异议。”

    崔景当官能当到三品大员，自然不是一无是处的糊涂蛋，只一看李显这架势，又怎会不知李显留下严河绝对是别有用心，自不免担心会牵扯到自家头上，本心里是绝不想将严河留将下来的，可他更不敢当面得罪李显这个声威日渐显赫的亲王，左右权衡之下，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留人。

    “府尹大人，这怎……”

    一听崔景这话摆明了是胳膊往外拐，陈仁浩可就急了，顾不得上下尊卑地便要出言反对。

    “放肆，殿下面前有尔说话的份么？还不退下！”

    崔景之所以留下人，怕的便是李显见怪，这会儿见陈仁浩居然还敢强辩，立马便火了，端起一把手的威风，喝斥着打断了陈仁浩的话头。

    “是，下官告退。”

    陈仁浩脸色变幻了几下，到了底儿还是不敢再强自出头，只能是阴沉着脸躬身退到了后头。

    “殿下，此间事既了，且容下官暂且告退，殿下若有用得着崔某处，尽管派人传唤，下官定当全力配合。”眼瞅着大理寺马上就要成为是非窝了，崔景是一刻都不想多呆的，一待陈仁浩应诺退下，他便有些子迫不及待地出言请辞道。

    “崔府尹走好，小王不送了。”

    李显此来只为了要陈仁浩交人，至于崔景这么个老滑头，李显本就无心跟其多套近乎，而今事情已了，自是不会多留其人，这便笑着挥了下手，示意崔景尽管自便。

    “殿下留步，下官告辞了。”

    这一听李显开口放行，崔景如获大赦般地松了口气，丝毫不作耽搁，行了个礼，一溜烟地带着京兆府的兵马便撤了个干净，那等动作之麻利简直跟逃亡有得一比了的。

    “严壮士还请在此稍待片刻，回头孤自会与尔详谈。”

    李显在原地默立了片刻，似乎是在目送京兆府兵马的离开，实则却是在用眼光的余角观察着严河的神色变幻，立马发现此人自始自终都木然着脸，一派从容之状，心中的疑心自是更盛了几分，不过么，李显城府深得很，自不会带到脸上来，只是一派随和地吩咐了一声道。

    “小的遵命。”

    严河既不因被李显扣留而紧张，也不因李显出言随和而动容，毫无表情地躬身行了个礼，平淡地回了一句。

    “嗯，那就这么定了。”

    李显也没再多说些甚子，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而后，一转身，向大理寺衙门行了过去，待得行到离衙门口不远处时，李显放缓了脚步，侧头扫了紧跟在身侧的高邈，低声吩咐道：“高邈，尔即刻回府，让玉矶子道长来一趟，盯着严河，不得有失。”

    “是，奴婢这就去。”

    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慎重，高邈自不敢怠慢，也不敢追根问底，忙不迭地应了诺，急急忙忙地便领着几名亲卫纵马向周王府赶了去……

    但愿是咱多虑了，若不然，乐子怕是要大了！李显愣愣地目送高邈纵马离开，而后又瞥了眼被凌重等王府亲卫隐隐围着的严河，苦笑地摇了摇头，一转身，抬脚便行进了大理寺的衙门，才刚转过照壁，立马便听到一阵大哗扑面而来，李显只一听，面色瞬间便阴冷了下来，脚步一紧，人已健步行进了大堂。

    “殿下，下官等皆朝廷命官，圣旨并不曾有言要拘押我等，殿下此举怕是逾制了罢？”

    “敢问殿下，我等所犯何罪，为何要遭拘押之罚？”

    “殿下如此行事，我等不服！”

    “此乃大理寺，非是殿下王府，何得私拘大臣，成何体统？”

    ……

    大堂上，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吵吵嚷嚷地咋唬个不休，浑然不管李贤这个主审官已被气得浑身哆嗦不已，场面显然已是彻底失去了控制。

    一群杂碎！李显只听了几句便已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左右不过是一帮老滑头自恃有武后作靠山，不买李显的帐罢了，心里头的火气立马便起了，暗自咒骂了一声，大步走上了大堂的台阶，也不急着进堂，就这么面色阴沉地站在了堂口处，冰冷无比地扫视着一众喋喋不休的大理寺官员们。

    沉默有时候比起语言来，要有力得多，此时显然如此，哪怕李显进堂之后，并无只言片语，可那等冰冷无比的目光一扫，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心里头却全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寒意，瞎嚷嚷之声就此不知不觉地低落了下去，不出片刻，竟至无声矣。

    众人不吭气，李显也不开口，只是用锐利如刀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侯善业，直看得侯善业老大的不自在，不得不讪笑地站了出来道：“下官见过周王殿下。”

    “嗯。”李显丝毫没有回礼的意思，甚至连个笑脸都不给，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便算是答了话，与此同时，凝视着侯善业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依旧是阴冷无比。

    “殿下，这个，这个，呵呵，潞王殿下之意是要扣留我大理寺所有官员，此事怕是与圣旨不符罢，下官等也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侯善业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审案的经验早已丰富无比，抗压能力自是不低，可不知为何，一接触到李显的目光，侯善业便有种吃不住劲之感，压根儿就不敢跟李显对视，低着头，一派忍气吞声状地解释了一番。

    “是啊，周王殿下明鉴，我等乃堂堂朝堂命官，岂能非法拘禁，此与法理不合，下官等不服！”侯善业话音刚落，人丛中便有人怪声怪气地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就是，就是，岂能如此行事，我等不服！”

    “没错，我等一道面圣去，请陛下主持公道！”

    “对，走，走，走，面圣去！”

    ……

    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先前是被李显的气势给压住了，自是谁都不敢胡乱开口，这一有人带了头，自是全都哄乱了起来，场面瞬间又到了失控的边缘。

    一群不识抬举的混球，找死！被这帮子胆大妄为的官员这么一闹，李显是真的火了，高声断喝道：“亲卫队何在？”

    “末将在！”

    李贤的亲卫队大多在衙门外忙着布防，可李显的手下却大多集中在了堂下，这一听李显含怒断喝，刚调任周王府典军的王明远自是不敢怠慢，领着一众亲卫便冲到了堂前。

    “王典军听令，未得令有敢过此线出堂者，杀无赦！”

    李显大怒之下，手一伸，从一名侍卫腰间抽出横刀，就地一划，于身前拉出一道划痕，斩钉截铁地下了格杀令，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全都傻了眼，原本乱哄哄的场面立马就此安静了下来。

    “末、末将遵令！”

    不止是堂中的大理寺官员们被李显的杀气震住了，便是王明远也被吓了一大跳，正自犹豫间，被李显阴森森的目光一扫，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哪还敢再多耽搁，赶忙躬身应了诺，指挥着一众周王府亲卫们就地布防，将并不算大的堂口堵得严严实实地，那等戒备森严之状一出，满堂官员立马全都噤若寒蝉了起来。

    “你，站出来！”

    一众官员们不吭气了，可李显却并不想就此作罢，手一抬，指向了先前躲在人丛中最先发出怪声的那名官员，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殿下，下官，下官……”

    那名被李显指到的官员正是丘神福，他本想向左右规避一下李显的怒视，却不料其身旁的官员们动作比他要快了不老少，一见到李显手指了过来，全都闪向了两旁，硬是将丘神福给孤零零地暴露了出来，可怜丘神福无处可躲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尔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本就罪无可恕，咆哮公堂、公然抗旨不遵，更是死罪难逃，身为大理寺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孤岂能容你猖獗如斯，来啊，拉下去，先重打三十大板，孤即刻上本弹劾此贼！”李显明知道丘神福乃是武后的心腹之一，却故意不问其姓名，几顶大帽子一扣，毫不客气地便下了重手。

    “诺！”

    站在堂口的都是李显的亲卫队，这一听李显发了话，自是不敢怠慢，轰然应命之下，自有数名侍卫一拥而上，不管不顾地架起丘神福便要强行拉下堂去。

    “殿下且慢动手！”

    原本冷眼旁观着的袁公瑜见势不妙，自是再也稳不住了，忙从旁闪了出来，拦在了丘神福身前，高声呼喝了起来。

    老东西，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嘿，就等你跳出来了！这一见到站将出来的是袁公瑜，李显的嘴角边立马露出了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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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二王断案（三）

﻿    袁公瑜官位并不算高，不过就区区从四品下的大理寺少卿罢了，可李显却丝毫不敢小视其人，只因李显很清楚面前这个看似糟老头的袁公瑜可不是个寻常人物，乃是武后座下四大金刚之一，尽管排名最末，名声远不及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三人来得显赫，可心狠手辣却丝毫不在前三者之下，当年位高权重的国舅长孙无忌便是死于此人之手，从最初的设计陷害到最后的逼迫长孙无忌自裁全都是出自袁公瑜的手笔，整个计划一环紧扣着一环，直到将长孙无忌生生逼上了死路，势力庞大无比的长孙无忌与诸遂良集团就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彻底灰飞烟灭，尽管其间有着其他三大金刚的通力配合，可袁公瑜才是这一揽子计划的真正制定人乃至执行人，不论其人忠奸如何，其智算精深却是不争之事实，实际上，武后之所以能掌控大理寺，靠的便是袁公瑜其人，换而言之，此人便是李显此番要重点铲除的对象，能激得其自行出头，打击计划便已算是成功了一半，着实值得李显暗自偷乐上一回的。

    “袁少卿此举何意？莫非亦打算抗旨不遵么？”

    眼瞅着袁公瑜站了出来，李显心头虽暗自振奋，可面对着这等狡猾多智之辈，李显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便不动声色地轻哼了一声，一顶大帽子顺手便扣了过去。

    “殿下言重了，下官不敢无礼非法。”

    袁公瑜一听李显此言不善，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但却并不慌乱，略退了小半步，躬身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只是这话里却很明显地透着股反讽的意味在内。

    “袁少卿乃老刑名了，小王也以为袁少卿当不致有无礼非法之举，只是小王却不明白袁少卿为何要阻扰小王奉旨办差，如不是蓄意抗旨不遵，那莫非是对小王有所不满么？”李显精明得紧，怎可能听不出袁公瑜那绵里藏针的话语，然则却一点都不在乎，浑然一派没听懂的样子，冷冷地瞥了袁公瑜一眼，步步紧逼地追问着。

    “下官不敢，然则朝堂自有法度，非法之刑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大理寺这把火来得蹊跷，袁公瑜本人其实也不是太了解内情，更因着李贤兄弟俩来得太快的缘故，无法得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实也无法断明此事到底是不是武后下的令，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这才会怂恿着一众大理寺官员们跟李贤闹哄一场，试图以不合作的态度逼退李贤兄弟俩，从而赢得调整与喘息的时间，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敢如此断然行事，竟准备当众拿丘神福开刀，这可就超出了袁公瑜能接受的底限，毕竟丘神福乃是奉了他袁公瑜的命令行事的，倘若真被李显当众责打上一场，而他袁公瑜又救助无力的话，大理寺官员们的心怕是得就此散了，万一再被李贤兄弟俩来个各个击破的话，大势必殆无疑，这显然不是袁公瑜能承受得起的后果，此际，见李显如此咄咄逼人，袁公瑜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硬邦邦地顶了一句道。

    “非法之刑？请恕小王愚钝，实不知袁少卿此言何指，还请袁少卿明言好了。”李显眉头一扬，一脸子疑惑状地看了看袁公瑜，一派惊诧莫名之状地问道。

    李显摆明了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就算是这样，袁公瑜也拿李显无可奈何，不得不正容应答道：“殿下明鉴，圣上旨意只言彻查，并无定罪之论，某等皆朝廷命官，配合二位殿下行事自是该当，然，若擅自拘押我等，却与礼法不合，某等自不敢奉此乱命，丘大理丞所言不过据实耳，岂可因言而降罪乎？”

    “精彩，精彩之至！久闻袁少卿能言善辩，惜乎难得于朝堂上见袁少卿之锋芒，今日得见，小王佩服，佩服。”李显并未因袁公瑜的顶撞而动怒，反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随手将手中握着的横刀丢给了站在一旁的侍卫，鼓着掌，一派欣然状地夸奖着。

    “不敢，下官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面对着李显的夸奖，袁公瑜不单没就此放松下来，心里头反倒是更谨慎了几分，不动声色地逊谢了一句，精神却就此紧绷了起来。

    “实话实说？好一个实话实说！”果然不出袁公瑜所料，李显面色突地一沉，原本的笑脸瞬间便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凛然无比地驳斥道：“父皇为何下旨彻查，不外因大理寺藏污纳垢，积弊已深，非彻查不得见清明，尔等不思己过，竟敢于宣旨之际大肆喧哗，姑且不论渎职贪墨等恶行，光是此条，便是大罪一条，丘大理丞当众鼓噪，挟持众官，妄图潜逃，其心当诛，本王打其板子，何过之有？袁少卿阻扰本王办差，莫非真要当众抗旨么，嗯？”

    “殿下如此孟浪行事，请恕下官不敢应命，今殿下强要如此，下官阻拦不得，然殿下却阻不得下官上本，一切自由陛下明断是非。”眼瞅着辩不过李显，袁公瑜不得不将心一横，亢声强顶了一句道。

    “袁少卿请自便，来人，将丘神福拖下堂去，重打三十大板！”李显压根儿就不吃袁公瑜那一套，毫不客气地一挥手，不顾袁公瑜的脸色有多难看，高声喝令行刑，此令一下，原本就架着丘神福的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诺之余，拖着瘫软如泥的丘神福便下了堂去。

    “殿下，你，你，你……”

    袁公瑜没想到李显居然真敢动手，登时便被气得浑身哆嗦不已，嘴皮子抽搐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显压根儿就没理会袁公瑜，大步走到同样因没想到李显如此狠手而慌了神的李贤身旁，一拱手道：“六哥，外围防卫已办妥，请六哥明示行止。”

    “啊，哦，好，七弟办事，孤信得过，好，甚好。”李贤正自心慌，回答起话来，自不免有些个心不在焉，很有些语无伦次之状。

    这厮还真是沉不住气！李显自然知晓李贤究竟在担心些甚子，可也懒得多做解释，淡然一笑，点了下头，便即站到了李贤的身旁，默然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满堂官员们的各种精彩之脸色——周王府侍卫们都是厮杀汉出身，尽管打板子的“业务”不算精熟，可下手却是极狠，一通板子下来，生生打得丘神福死去活来，一开始惨嚎声尚响得跟杀猪一般，到了末了，就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着肉声了，至于丘神福么，早就昏死了过去，那等凄惨之状，瞧得一众大理寺官员们全都面色煞白如纸一般。

    “禀二位殿下，行刑已毕！”

    一刻多钟之后，数名王府侍卫架着软塌塌的丘神福走上了大堂，将其重重往地上一掼，为首的一名侍卫紧赶着便向李贤兄弟俩躬身禀报了一声。

    “退下！”

    李贤也算是颇具胆色之辈，可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这一见丘神福浑身血迹斑斑的惨状，脸色瞬间便煞白了起来，只是在这当口上，却也不敢有甚胆怯的表现，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挥手吩咐了一句，神情倒尚算绷得住，只不过声音里却不免带上了几丝的颤音。

    “六哥，父皇只给了十日期限，若稍有延迟，恐误事矣。”这一见李贤有些子乱了神，李显忙从旁提点了一句道。

    “七弟所言甚是，来人，请大理寺诸官下堂歇息，都打起精神来，给孤好生侍候着！”被李显这么一提醒，李贤立马便醒过了神来，精神一振，板着脸便下了令。

    “诺！”

    有了李贤这道命令，一众周王府的侍卫们自是不会客气，蜂拥着上了堂，不甚客气地便要请一众大理寺官员们下堂，可怜众人先前刚被丘神福的惨状震慑住，这会儿心正慌着，面对着李贤兄弟俩的强势，就算再不满，又怎敢有甚异动的，只能是全都不情不愿地被押了下去，即便是袁公瑜与侯善业两位少卿到了此时也不敢强顶。

    “七弟，这事情，啧，这事情……”

    待得众人皆退下之后，原本尚能绷着脸的李贤立马便沉不住气了，有心想责怪李显行事孟浪，却又拉不下那个脸，毕竟是李显帮其稳住了行将崩溃的局势的，可不说么，心里头又极其的放心不下，惟恐李显此番当众责打丘神福的事情会惹出大祸来，这等矛盾的心理下，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的。

    “六哥无须多虑，那丘神福已是必死无疑，小弟手上早有此人种种不端之恶行，一本上参，其死罪难逃，至于彻查大理寺一案却是急不得，须得好生梳理一番才可，倒是这纵火案怕是得加紧了，若不然，恐真无法向父皇交代了的。”李贤尽自支吾着没将话说出口，可李显却是明白其未尽之言，这便笑着解说了一番。

    “唔，好，那就先破纵火案好了，走，到后头看看去！”

    李贤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也觉得李显所言有理，自是不再多耽搁，一挥大袖子，便急忙忙地向着后院行了去，李显见状，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头，缓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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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二王断案（四）

﻿    “下官参见潞王殿下，见过周王殿下。”

    奉了李贤的命令主持火灾现场的狄仁杰并不曾参与先前的接旨，此际正领着一帮仵作们勘探现场，一见李贤兄弟俩联袂而至，忙迎将上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狄公，可有甚进展么？”

    李贤自是知晓狄仁杰乃是李显的心腹爱将，话语间明显客气了几分，紧绷着的脸上甚是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的笑容。

    “回殿下的话，从初步勘探的结果来看，此火出自人为的嫌疑极大，下官已下令将火起时在场诸人看管了起来，一切尚有待进一步审明。”狄仁杰生性谨慎，尽管已有所进展，可言语却并未说得过满。

    “人为？何以见得？”李贤自是知晓此火起得蹊跷，可对于能否有所发现却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此时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立马便来了兴致，眉头一扬，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据现场勘察结果可知，库房火头不止一处，该是从东、北两处同时起的火，火头间隔足足有十丈之远，显然不是失火所致，且，依现场过火情况看，火势猛而烈，必有引火之物为助力，由此二条可见，此火必是人为无疑。”狄仁杰心中自有沟壑，回答起来条理极为清晰，令人一听便能明白事情之究竟。

    “好，狄公不愧是老邢名，此番若能破此巨案，孤自当上本表奏狄公之大功！”李贤见案情颇有进展，自是兴奋得紧，猛地一击掌，很是夸奖了狄仁杰一番。

    “殿下过誉了，此下官本分耳。”狄仁杰并不因李贤的极力夸赞而动容，平静地逊谢了一句。

    “六哥，狄公乃我大唐第一神断，这案子不若就交由狄公处置好了，你我兄弟只须主持大局即可。”

    李显早已将狄仁杰视为心腹，本就有心重用于其，只是狄仁杰刚到朝中任职，根基极浅，李显有劲也使不上力，这回大理寺巨案爆发，毫无疑问正是狄仁杰正式登上朝堂大舞台的良机，此际见李贤夸奖狄仁杰，李显自是紧赶着顺水推舟了一把。

    “唔，好，既然是七弟所荐之人，想来不差，孤就坐等狄公的好消息了。”李贤素来相信李显的眼光，只是此事毕竟实在是太重大了，由不得李贤不慎重上一些，可转念一想，他自个儿并无断案之经验，与其胡乱出手，倒不如相信狄仁杰来得好，毕竟先前狄仁杰的分析乃至判断无一不显示出其过人的才干，这便略一沉吟之后，答应了李显的请求。

    “狄公只需专注纵火一案便可，至于盘点案宗一事就不必管了，这事孤让宋献去办，六哥，您看这样可成？”李显有心让狄仁杰出头，可却不打算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便笑着加了一句，而后以探询的目光看着李贤，一派请示之状。

    “嗯，也好，那就这么定了。”

    对于李显的建议，李贤既没急着否决，可也没急着答应，毕竟此事着实太过重大了些，不亲自盯着的话，李贤很难安下心来，问题是大理寺里并无他李贤的得力手下，由李显的人去负责，却也无甚不妥之处，左右哥俩个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出了事，谁都讨不了好，有鉴于此，李贤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同意了李显的提议。

    “六哥英明。”

    李显笑眯眯地打趣了李贤一句，一派轻松自如之状。

    “你啊，都这时分了，还有心说这个，让为兄说你啥好来着。”被李显这么一调侃，李贤先是一楞，而后哭笑不得地瞪了李显一眼，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原本紧绷着的心却就此松泛了下来，末了，与李显对视了一眼，哥俩个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那一头李贤兄弟俩心情大好，这一头东宫里的李弘却是愁得眉头深锁，满脸子的晦气状——李弘很恼火，还不是一般的恼火，只因大理寺这个衙门实在是太重要了些，李弘原本算计好了打武后一记耳光之余，顺势再将触角伸进大理寺中，不求能全盘掌控，分上一杯羹总是要的，可万万没想到大理寺竟然蹊跷无比地起了火，闹到最后，案子居然全归了李贤兄弟俩，这令李弘不免有种为人作了嫁衣裳的恶心之感。

    没错，现阶段李弘的主要政敌乃是干政无度的武后，为此，联合一切有生力量，以阻击武后日益膨胀的野心，本身没有甚可计较之处，可问题是野心勃勃的李贤以及态度暧昧的李显都不是啥好鸟，那眼睛怕也都是在瞄着东宫的位置，真让那两小子再这么成长下去，势必尾大不掉，李弘心中自不免有种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的窘迫之感，于取舍之间，颇有进退失据之憾，这等夹心饼干的滋味自然是极为的不好受，李弘不烦心才是怪事了的，他这一烦心不打紧，满宫上下的气氛可就此压抑了起来，一众随侍的宦官宫女们更是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唯恐一不小心便成了太子迁怒的目标。

    “殿下，有消息了。”

    就在李弘阴沉着脸端坐在几子后头默默沉思之际，王德全急急忙忙地从书房外冲了进来，一见到太子的面，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便急吼吼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李弘一听此言，立马霍然而起，张嘴欲问，可话到了嘴边，又强行忍了下来，只是板着脸，对着书房中的一众人等挥了下手，冷冰冰地下令道：“尔等全都退下！”

    “诺。”

    一众随侍的宦官宫女们本就怕被迁怒，这一听李弘如此下令，哪有不赶紧应诺而去的道理。

    “殿下，潞王、周王当众责打大理寺丞丘神福，并将所有大理寺官员一体拘押，事情闹大了，奴婢估计宫里那头怕也该得了消息了。”众人刚一退下，王德全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凑到李弘身前，小声地禀报着，话音里满是激动之意。

    “唔，竟有此事？”

    李弘一听自家那两个弟弟行事居然如此果敢与狠辣，脸皮子不由地便抽搐了几下，迟疑地呢喃了一声。

    “没错，是真的，奴婢已得到准确线报，说是二位殿下让狄人杰负责审纵火案，由宋献负责梳理残余案宗，据闻，纵火案已略有突破，已可确认是人为纵火，至于案宗目下的损失尚不清楚，估计在七成以上。”王德全抬起袖子，抹了把满头满脸的汗水，紧赶着解释了一番。

    “嗯。”李弘没有多说些甚子，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低着头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脸色变幻了不停，良久之后，突地站住了脚，侧身看着王德全道：“除此之外，还有甚消息么？”

    “这……”王德全愣了愣，而后突地想起了一事，刚忙一躬身回答道：“禀殿下，是还有一事，据线报，周王殿下拿下了京兆府的一名兵丁。”

    “嗯？怎么回事，说！”

    李弘一听此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眉头一扬，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这个……，奴婢也不知内情如何，只知晓那兵丁是京兆府少尹陈仁浩叫来的，具体是何原因奴婢也不清楚。”王德全哪会去关心一个小卒子的问题，自是不曾将心思放在其上，这一听李弘问得如此急迫，心中一慌，忙躬着身子含糊地解说了几句。

    “陈仁浩？兵丁？”

    李弘见王德全语焉不详，不由地便来了气，狠狠地瞪了王德全一眼，可也没再追问详情，只是低头踱起了步来，口中呢喃地念叨着，然则琢磨了良久都不得其要——陈仁浩其人李弘自然是识得的，不过并不怎么亲近，也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在李弘眼中，陈仁浩不过就是个无甚才干的中层官员罢了，他实是想不通李显没来由地扣押了陈仁浩手下一名小兵的用意何在，可有一条李弘是心中有数的，那便是李显那个小子从来不做无用之事，很显然，这里头绝对有蹊跷，只是蹊跷何在却不是李弘所能看得透了的。

    “去，查查那兵丁的来历！”李弘沉吟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明白这事情的蹊跷之所在，一阵心烦之下，没好气地便呼喝了一声。

    “啊，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王德全见李弘如此重视此事，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忙不迭地便窜出了书房，自去查明真相不提。

    “兵丁？陈仁浩？莫非……”

    王德全去后，李弘依旧苦思着李显此举的用心之所在，在书房里来回踱了良久之后，眼前突然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并不敢肯定，脸色瞬间便精彩了起来，正自犹豫间，却见王德全急步又冲了进来，紧赶着凑到李弘身前，小声地禀报道：“禀殿下，事情查清楚了，那兵丁姓严名河，据说是率先发现大理寺起火并禀报到京兆府之人，周王殿下为拿下此人，据闻曾与陈仁浩起了冲突，奴婢已让人去京兆府详查此人之根底。”

    “原来如此！”李弘冷笑了一声，招手将王德全叫到身旁，嘴贴在其耳朵边，低声地吩咐了起来，直听得王德全眼睛一直，面色也因之变幻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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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长街杀局（上）

﻿    天已是深秋，夜来得早，方才酉时一刻，夕阳便已将将落山，最后几缕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渲染成如血一般的通红，长安城中四处炊烟袅袅，家家欢声笑语，可街上却无甚行人，即便是有，也是行色匆匆不已，相形之下，二王联袂而行的大队人马则明显悠哉了许多，不单是两辆豪华马车走得慢悠悠地，便是千余护卫的侍卫也走得松松垮垮地，实在谈不上有多少的警惕之心，说是护卫，其实也就只是个意思罢了。

    “六哥，小弟今日从京兆府崔景手上要了个人。”

    马车慢悠悠地驶到了离胭脂巷不远之处，原本正闲散地听着李贤发表高论的李显突地面色一肃，沉着声打断了李贤的话头。

    “哦，要便要了，京兆府那帮人实是无能得紧，六弟要来也派不上甚大用场。”

    李贤先前正畅谈其对科举改革的心得，被李显这突如其来的怪话生生打断了兴致，自不免有些气恼，可又不好朝李显发作，这便皱了下眉头，无可无不可地点评了一句道。

    “六哥此言差矣，此人可真能派大用场的。”李显神秘地一笑，做了个鬼脸道。

    “嗯？此话怎讲？”

    李贤一听李显这话说得古怪，兴致立马便来了，疑惑地看了眼李显，皱着眉头追问道。

    “好叫六哥得知，此人姓严单一个字河，据闻此人乃是京兆府第一个发现了大理寺起火之人，也正是此人通禀了京兆府陈少尹前来援救者。”李显淡淡地笑着，不紧不慢地解说道。

    “哦？那倒也算是有功之人，只是这又与七弟何干？”

    李贤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搞不明白李显到底想干啥，无奈之下，也只能是狐疑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六哥，依您看来，京兆府如此神速地介入大理寺是何用意来着？”李显没有直接回答李贤的问题，而是笑着反问道。

    “这个……”

    李贤倒是没去深思，张口便想说是来救火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只是究竟何处不对他却是说不上来，嘴皮子抽了好一阵子，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依小弟看来，京兆府如此神速赶到之目的只怕有二——其一，造成既成事实，以便顺理成章地接手纵火案之审理；其二么，怕是唯恐这火烧得不够彻底，毁尸灭迹来着。”这一见李贤半晌无语，李显倒是没多为难于其，这便面带冷笑地给出了答案。

    “哦？如此说来，七弟可是以为那严河行事可疑么？”

    李贤到底不是呆瓜，只略一琢磨，便已明了了李显话里的意思，面色瞬间便是一沉，咬着唇，寒声问了一句道。

    “此人是否可疑姑且不论，那陈仁浩却是绝对可疑，而今这严河在小弟手中，某些人怕是坐不住了，一旦让小弟详细审明了其中之虚实，顺藤摸瓜之下，擒王或许办不到，擒下些朝堂巨寇却是轻而易举之事，故此，小弟敢断言今日必有人要来劫杀！”李显面色冷峻地说了一句，话音里满是肃杀之意，听得李贤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寒颤。

    “七弟休要说笑了，这如何可……”

    李贤自是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行凶当场，毕竟己方如今可是有着数百兵马在，大多都是精选出来的强兵，说是兵强马壮也绝不为过，再者，此乃京师之地，又有何方神圣敢胡作非为的，这便不信地摇了摇头，开口便要驳斥李显的危言耸听，可话尚未说完，就听一阵锐啸之声暴然响起，话头不由地便嘎然而至，就此目瞪口呆地傻了眼。

    “噌、噌……”

    就在二王的车驾刚刚行到胭脂巷口之际，一阵弓弦声暴然响起，霎那间，十数支钢箭如飞蝗一般呼啸地罩向车队，措不及防的二王亲卫队瞬间便被射倒了数人，惨嚎声中，整个队伍就此乱作了一团。

    “不要乱，快，布阵，保护殿下！”

    潞王府的兵马大多都由典军李琦诚统领着留在了大理寺，此际护卫二王的基本上都是周王府的亲卫队，领军者正是典军王明远，此人出身安西都护府，算得上是员百战之将，此时见情形不对，顾不得躲避陆续射来的钢箭，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策马拦在了李贤兄弟俩所乘的马车边，大吼了一声，力图稳定住阵脚。

    “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周王府的兵丁们大多是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于战阵之道自是不陌生，加之李显一向待下宽厚，甚得军心，虽说骤然遇袭之下，不免稍有些慌乱，可待得王明远出面压阵之后，众军已是就此反应了过来，纷纷嘶吼着扑到了马车边，飞快地搭起了人墙，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杀！”

    就在周王府的侍卫们忙着布阵掩护二王所乘的马车之际，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十数名身穿黑衣的蒙面大汉手持利刃，从街道左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冲了出来，但却并没有趁着周王府官兵们立足未稳之际杀向二王所乘的马车，而是飞奔向了被周王府官兵们弃之不顾的后一辆马车，与此同时，胭脂巷两侧的弓弦声依旧持续地响着，一阵阵的箭雨可着劲地罩向正忙着布阵的周王府官兵们，硬是逼迫得一众官兵们全都狼狈不堪地挤成了一团。

    “该死，竟敢刺王杀驾，蟊贼可恶，孤，孤……”

    李贤平日里也常习练武艺，只是并不似李显练得那么专罢了，其反应能力并不算差，可骤然遇袭之下，人便有些子呆滞了，竟不知要闪避，好在李显手脚麻利，第一时间便伸手拉了李贤一把，将其摁到在车厢底部，此际小哥俩个正并着肩伏在了马车厢的地板上，可怜李贤哪曾受过这等委屈，顾不得害怕，反倒是气得咬牙切齿地便咒骂了起来。

    孤个屁啊，这等时分空自发狠顶个屁用！这一见李贤在那儿咒骂连连，李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去听李贤的废话，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听外头的响动上，这一听之下，还真听出了些东西来了——伏击的弓弩手并不多，之所以听起来声势不小，其实不过是用连弩射击所致罢了，而这等连弩乃是禁物，除了军队之外，民间是严格禁止持有的，一旦发现，便是抄家灭门之大罪，很显然，伏击者必定与军队脱不开关系，此为其一，其二，这帮弓弩手并没有真打算射杀自己兄弟二人，只不过是要牵制住护卫队的兵力罢了，这一点，从突袭至今仅有寥寥两、三支钢箭射到马车厢上便可得出结论，如此一来，对方的算计也就此凸显了出来，目标绝对是藏身于第二辆马车上的严河！

    我勒个去的，敢来就全都留下罢！李显一判断出形势，心中的火气便怎么也止不住了，暗自咒骂了一声之后，看了眼兀自在碎叨叨地念个没完的李贤，沉着声道：“六哥，您且在此坐镇，小弟下去看看。”

    “七弟，危险，别去！”

    李贤一听李显要下车，顾不得再骂娘了，一把抓住李显的手，惶急地劝说了一句道。

    “六哥没事，小弟乃习武之人，迟早要见阵仗，这会儿先见识一下也好，六哥放心罢，小弟能照顾好自己。”感受到李贤的惶急与担忧，李显心不由地便是一暖，然则却并不打算听命行事，笑着回了一句之后，手腕一振，弹开了李贤的把握，一翻身，从车帘子里窜了出去，腰板一挺，人已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乱，一片大乱，李显此时尚未发育，个子实在是小了些，站在地面上，看到的只是王明远座下的马肚子，弯腰一扫，隔着马腿就见无数双脚在跑来跑去，各种呼啸声、咒骂声、惨嚎声响得震耳欲聋，饶是李显生性胆略过人，刚一落地之际，也被这等混乱的场面给狠狠地震了一下，只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跳将起来，站上了马车的踏板上，借助着昏暗的天光，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凭借着敏锐的判断力，立刻便判明了弓弩手所隐藏的位置之所在。

    “王明远，你在这磨蹭个甚，传孤命令，派一小队人马向左手边那栋飘着‘酒’字旗的三层阁楼突击，再派两小队人马杀进胭脂巷，贼子藏在迎面第一栋楼里，务必全歼来敌，还不快去！”眼瞅着王明远光顾着指挥手下布阵防御，却迟迟没敢派人去逆袭来敌，李显不由地便怒了，沉着声便断喝了一嗓子。

    “殿下，此处危险，您……”

    王明远听得响动，猛然回过头来，见李显居然跑出了车厢，不由地便急了，顾不得许多，赶忙劝解道。

    “混帐，孤的命令尔敢不执行，作死么！”

    李显火气一上冲，哪有心听王明远多啰嗦，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王明远的话头，怒吼了一嗓子。

    “是，末将遵命！”

    王明远见李显发了火，自不敢怠慢，寻思着左右己方人多，贼子纵使再有旁的埋伏也不足惧，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高声呼喝着点了数名队率的名字，飞快地下达了反攻的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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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长街杀局（下）

﻿    “儿郎们，杀贼！”

    王府卫队的职责便是保护亲王的安全，故此，骤然遇袭之下，绝大部分的王府卫队官兵全都条件反射一般地蜂拥到了李贤兄弟俩所乘的马车周边，至于第二辆马车周边，则仅仅只剩下了三十人不到，为首的正是奉了李显之命死守马车的执杖亲事凌重，此际见十数名黑衣大汉趁乱冲杀而至，凌重却并不惊惶，一摆手中的横刀，大吼了一声，率部便迎击了上去。

    “杀！”

    狂冲而至的十数名黑衣大汉中，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壮汉，黑巾蒙面，看不清其真面目，可一双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却是炯然而又满是杀气，令人望而生畏，这一见凌重率部冲杀而至，壮汉毫不示弱地狂喊了一声，扬刀便向凌重扑击了过去，刀光一闪之下，幻化出无穷的刀影，如山崩一般当头便向凌重罩了过去。

    “贼子看刀！”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凌重本人久经战阵，与人交手的经验自是丰富无比，只一看来敌的刀势，便知晓自己恐非来敌的对手，然则事已至此，凌重已是退无可退，只能是高呼了一声，硬着头皮杀将上去，手中的横刀全力一劈，一道刀光如匹练一般迎上了对手那如山般的刀影。

    “嘭！”

    凌重的刀快，对方的变招更快，但见那壮汉手腕一振，原本如山般的刀影瞬间重叠成了凌厉无比的一刀，与凌重攻杀过来的一刀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声轰天巨响，火星四溅中，凌重魁梧的身躯竟被震得“噌、噌、噌……”地狂退了六、七步，反观那名黑衣壮汉，不过仅仅只退了两步便已站稳了脚跟，双方实力之高下已是一览无遗了的。

    “哪里走！”

    黑衣壮汉得势不饶人，脚跟一旋，人已飞扑了出去，刀光一闪，毫不客气地便将尚未站稳脚跟的凌重罩在了其中。

    “吼……”

    凌重出身少林，一身武功本就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全力劈出一刀无功之下，便已深知自己远不是对方之敌，然则职责在身，面对着这等前所未遇的大敌，凌重不得不拼命了，仰天狂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立，不管那蒙面壮汉的刀势如山而来，竟自决然地攻出了凶悍的一刀，直取对方的胸膛，试图来个与敌同归于尽。

    “找死！”

    黑衣壮汉显然被凌重这等拼命的架势惊到了，暴怒地吼了一声，刀法一变，大开大阖间，刚猛无俦，一刀紧似一刀，瞬间便将凌重压制得节节败退不已，只是凌重的韧性却是极强，尽管交手数招间便已是连吃了数刀，浑身浴血不已，却始终不肯退让半步，招招拼命，式式争先，硬是凭着一己之力缠住了这名身手高绝的大敌。

    “杀贼，杀贼！”

    就在凌重缠住了为首的那名黑衣壮汉之际，蜂拥冲将出来的王府侍卫们也呼喝着跟来袭的黑衣汉子们缠战在了一起，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硬是挡住了一众武艺高超的来袭之敌，一时间长街上刀光呼啸，枪影重重，喊杀声震天，战况瞬间便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马车厢外杀声震天，可闭目盘坐在车厢里的玉矶子却宛若一无所觉一般，老神在在地坐着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落在严河的眼中，不由地便令其心里头涌起了股高深莫测之感，一时间竟不敢稍动上一下，可耳听着外头的战况愈发惨烈，严河的心又难免再次骚动了起来，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往车帘子边靠了过去。

    “施主，想走了么？”

    严河身子刚一动弹，玉矶子嘴角一撇，讥讽地微笑了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可眼睛却始终不曾张开。

    “道长说笑了，小的，呵呵，小的怎敢，这外头……”

    严河被玉矶子这突如其来的话猛地震了一下，心微慌，可再一看玉矶子始终闭着眼，心思不免就此活泛了起来，干笑了几声，假意地出言解释着，实则气运右拳，突地腰板一扭，猛地一拳挥向玉矶子的左侧太阳穴，拳声呼啸间，杀气暴然而起。

    “无量天尊，施主太过了。”

    马车乃是李显专用的豪华马车，车内装潢自是不差，可说到空间么，却并不算太大，严河所坐的位置离玉矶子不过也就仅仅两尺之隔，一臂之距而已，他这一拳轰击而出，拳势自是快如闪电一般，拳上的劲道之足，便是块石头也能击得个粉碎，然则玉矶子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睁开，口中慢条斯理地说着，手臂一抬，左掌如刀一般地便切向了严河的手腕，这一掌看似软绵绵地不着力，可速度之快，却令严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谈不上变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过后，严河的手腕已生生被震得脱了臼，直疼得严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惨嚎，抱着腕子哆嗦了起来。

    “施主还是老实呆着的好，若不然……”

    玉矶子冷笑着讥讽了严河一句，只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紧闭着的双眼猛地一睁，一股子杀机瞬间便在车厢里荡漾了开来，杀气之重生生令正呼疼不已的严河不由自主地便收了口，惊恐万状地看着玉矶子，满脸子的骇然之色。

    “嗡……”

    就在玉矶子眼睛睁开的同时，一声剑鸣突然暴起，一道璀璨无比的剑光在长街旁的屋顶上亮了起来，只一闪间，便已如流星一般地射到了离马车厢不过三尺之距。

    “杀!”

    两名把守在车厢边的王府侍卫反应极快，一看见剑光杀到，不约而同地暴喝了一声，各自出刀拦截，此二人皆是王府侍卫中的佼佼者，一身武艺都不在凌重之下，这一联手出击，声势自是骇人已极，两道刀光如匹练一般便劈在了剑光上。

    “锵……”

    匹练般的双刀果然如愿地劈到了剑光上，可惜彼此间的力道差距显然是太大了些，只听两声脆响过后，两名持刀侍卫全都被震得向两旁倒飞了开去，于空中鲜血狂喷不已，只一击之下，便已双双受了重伤，而剑光不过仅仅只是微微一窒，原势不变地依旧向马车厢横冲了过去，到了此时，再无人能挡得住这道剑光的突袭了。

    “无量天尊！”

    就在一众王府侍卫们震惊失措之际，一声道号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马车厢里一道亮光闪过，厚实的马车厢竟就此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一道同样璀璨的剑光从豁口里闪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上了来袭之剑。

    “噌噌……”

    两道争锋相对的剑光各不相让之下，只一瞬间不知交锋了多少记，一串串清脆的击剑声慑人心魄，无数的火星四散迸发，气劲的余波横扫之下，原本正在马车附近交战的双方全都被震得立足不住地狂退不已，整个场面瞬间便陷入了一片的大乱之中。

    “撤！”

    两道剑光正自交锋不休之际，原本已占尽了上风的黑衣蒙面大汉突然全力攻出一刀，将凌重劈得倒退不已，但却并没有趁势杀向马车处，而是出人意表地狂呼了一声，领着一众手下如狂风般地冲进了街边不远处的一道小巷子，瞬间便消失在了黑黝黝的巷道之中，一众惊魂未定的王府侍卫们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竟不敢去强行追记，全都失措地傻站在了当场，愣愣地看着两道剑光围绕着马车厢盘旋飞舞。

    黑衣大汉这么一撤，原本正以连弩拼命压制王府卫士们狂冲的弓弩手们自也纷纷撤退，不数息，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伏击现场已是人去楼空，拼死冲到了伏击地点的王府卫士们除了捡到一把已报废了的连弩之外，再无所获，不得不沮丧万分地撤回到了李贤兄弟俩所在的马车旁。

    “禀殿下，贼子尽已逃走，末将等无能，请殿下责罚。”

    几名奉命出击的队率无功而返，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本阵，满脸羞愧地向立在马车踏板上的李显禀报道。

    “嗯。”

    、李显心不在焉地挥了下手，示意诸将退下，自个儿却眉头紧锁地看着二十余丈外的那场高手对决，眼神里满是疑惑之色，他实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那些黑衣大汉会在占尽了上风之际突然撤退——李显到底是习武之人，虽说武艺尚未大成，可眼光却是极准，自是看得出凌重远非那名黑衣壮汉的对手，值此玉矶子被高手缠住之际，正是黑衣人突击马车的良机，就算不见得能趁机救出严河，要杀人灭口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那些黑衣人居然就这么撤了，撤得如此的干脆利落，这里头说没有蹊跷李显又如何肯信，只是李显却看不出问题之所在，心里头的疑问一个紧接着一个，一时间想得竟有些子头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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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李显的算路

﻿    “七弟，情况如何了？”

    就在李显沉思之际，身后的车帘子一动，李贤已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略带一丝惶急地问了一句道。

    “六哥，没事了，贼子大多已退，就剩一顽抗之辈。”

    李显回头看了李贤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蟊贼该死，竟敢行刺本王，孤定要禀明父皇，彻查此案之元凶！”

    李贤一听贼人已走，惶急立消，可羞怒却就此升了起来，咬着牙，赌咒地骂了一句。

    “嗯。”

    李显难得去理会李贤的废话，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扭头看向了不远处正在激战中的两大高手，只可惜饶是李显眼神过人，却也无法分辨出战况究竟如何，只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头晕目眩之余，不得不赶忙将视线移了开去。

    “哈哈哈……贼子，哪里走！”

    两道纷飞的人影如同穿花蝴蝶般绕着残破的马车厢飞来纵去，一阵阵狂野的剑击声如爆豆一般响个不停，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来袭的高手显然已渐有不支，再加上此际大批的王府亲卫已围聚到了近前，再想要达成原先的预订目标已是难能，那蒙面人见状，自是无心再战，虚晃一剑，飞身而起便要窜上房顶，却不料他快，玉矶子更快，哈哈大笑中，一剑横空掠过，已在那蒙面人的肩头上重重地劈了一记。

    “哼！”

    那蒙面人武功虽高，中了这么一记狠的，显然也吃疼不轻，然则此人韧劲十足，竟只是哼了一声，脚下丝毫不曾停顿，身形闪动间，人已窜上了街边的房顶，几个起落之后，人已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之中……

    “禀二位殿下，贼子已退，我部战死三人，伤三十，未能拿下贼子，末将无能。”

    一阵忙碌的打扫战场之后，满脸羞愧的王明远拖着脚步走到了屹立在马车前的二王面前，躬着身子，沉声禀报道。

    “哼！”

    一听己方损失如此惨重，而竟无一斩获，李贤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只是顾虑到出战的都是周王府的亲卫，他也不好就此发作，只能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表示一下严重的不满。

    “王将军辛苦了，传孤的命令，所有伤亡之弟兄抚恤加倍，将军且去安排下人手，先将伤者送回王府，其余诸事回头再议罢。”李显同样对战果极端的不满，可却不能就此寒了手下将士的心，这便温和地回了一句道。

    “末将遵命！”

    一听李显如此善待士卒，王明远眼中不由地便滚过一阵湿润，可也没多说些旁的，躬身应了诺，自去忙着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七弟，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走，进宫禀明父皇去！”

    平白受了如此大的惊吓，李贤越想便越觉得不甘心，黑沉着脸，跺了下脚，恨恨地说了一句道。

    “也好，此事须得父皇做主，事不宜迟，你我兄弟这就进宫走上一趟也罢。”

    亲王遇刺可不是件小事，瞒是瞒不过去的，再说了，李显也没打算瞒，本就有意趁机找高宗要些好处，这一听李贤如此说法，自是不会反对，这便附和了一句，小哥俩意见一致之去，车队自是很快便调转了队形，向着皇城方向赶了去。

    “七弟，可是有心思么？”

    缓缓前行的马车厢中，李贤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大通的高论，却并没见李显有甚反应，不由地便噎住了，狐疑地扫了李显一眼，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嗯，不瞒六哥，此番刺杀来势极怪，小弟猜到了结果，却对过程有些看不透，总觉得内里怕是别有文章。”李显倒是没有隐瞒自个儿的心思，点了点头，心思重重地回答道。

    “嗯？此话怎讲？”

    李贤并没有亲眼看到整个战况，自是不清楚战局中的各种变化，此时见李显说得如此慎重，不由地便来了兴致，瞪圆了眼，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六哥，事情是这样的，小弟自拿下严河其人后，便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故此便请了玉矶子道长前来坐镇，原也就是个防范罢了，却不曾想祸事还真的来了，于战中，那伙黑衣蒙面贼……”李显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乃至战况中的各种细微变化一一娓娓道来，末了，停顿了片刻，这才接着分析道：“从上述种种迹象来看，小弟斗胆断言那伙黑衣蒙面汉子与最后杀出的绝世高手绝非一路人，行刺的目的怕也不尽相同，个中自是别有蹊跷，依小弟看来，前一拨那些黑医蒙面人之所以行刺，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耳，至于后头出现的高手方是真正要杀人灭口之辈，其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动手，恐非其原意，实是见猎心喜罢了。”

    “嗯，依七弟详述而言，怕该是如此了的，莫非……”李贤本性聪慧得很，只略一思索，便已认定李显所言无虚，顺着这么个思路一分析，脸色瞬间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眼中的精芒狂闪不已，似欲择人而噬的凶兽一般。

    “不错，事情正是如六哥所想的那般，太子哥哥此时来上这么一手，着实太不地道了些，这是算准了你我兄弟便是猜出了答案，也无法奈何于其罢。”李显深吸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接口说了一句道。

    “哼，怕不见得罢，孤饶不了那小人！”

    李贤心中本就有所猜测，这一听李显将话挑明了，自是不疑有它，俊脸瞬间便扭曲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心中的怒气不可遏制地便爆发了出来，一双眼里满是森森的杀机。

    “六哥，此际你我兄弟身处险境，万不可轻动，若不然，打蛇不死必遭蛇咬，两面树敌，智者不取也。”李显之所以在此时将分析的结果道将出来，自然不是要激李贤去蛮干的，恰恰相反，李显怕的便是李贤事后得知详情之后，会胡乱出手，此际见李贤杀机必露，李显心中暗自苦笑不已，不得不紧赶着出言劝解了一番。

    “哼，小人无耻，孤，孤……”

    李贤自也知晓眼下的局势中，自己兄弟二人看似大权在握，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一个不小心之下，便会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牺牲品，更清楚自个儿目下所拥有的实力并不足以取李弘而代之，为求得发展的良机，甚至还得依靠着李弘去牵制住武后的勃勃野心，自不可能在此时向李弘出手，再说了，此番遭遇战中并未能拿住活口，光凭着猜测之词，也很难奈河得了对方，只是心中的一股恶气却怎么也消散不了，直气得浑身哆嗦不已。

    “六哥，来日方长，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是此理，目下之事要紧，依小弟看来，今日之遇刺倒是破解大理寺一案之关键所在，大可好生利用上一番。”李显怕的是李贤盲动，对于其心情好坏却并不如何在意，此际见李贤仅仅只是发泄心中的怒气，却并没有再提要报复之事，心中自是安定了下来，这便娓娓地劝说道。

    “嗯，七弟有何见解还请都详述出来罢，为兄此际心已乱，不耐猜哑谜了的。”李贤自忖智谋上远不及李显，也懒得再多费脑筋，这便沉着声说了一句道。

    “六哥，小弟也就只有个初步的想头，难言稳妥，一切尚需六哥拿大主意。”李显微微一笑，一派谦逊状地回答道。

    “嗯，说罢，为兄自有决断。”

    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贤心中自是受用得很，紧绷着的脸也就此缓和了下来，挥了下手，很有些豪气地吩咐了一句道。

    “六哥明鉴，此番大理寺失火一案看似简单，实则复杂难明，若是小弟判断无误的话，事到如今，各条线索想必皆已被掐断，纵是狄仁杰再能，最多也就只能查出纵火乃人为所致，至于纵火之凶嫌么，嘿，此时怕是早已在阴朝地府了的，便是那与此案有涉的陈仁浩想来也难幸免，此案必成悬案无疑，你我兄弟若是穷追此案，则必被人引入无解之迷局中，一旦迁延时日，则父皇那头必有小人作祟，谗言之下，你我兄弟便是不惧，怕也大有不便之处，而今刺杀一案出，却反是你我兄弟破局之良机，这关键便在父皇的怒火上！”李显胸中早有成竹，这一番话说将下来，自是条理清楚得很，不单将事态分析得无比到位，更将解题的关键都点了出来，并无半分的保留之说。

    “父皇的怒火么？唔……”

    对于李显的分析，李贤自是认同得很，然则他却又有所不甘——在李贤看来，此番主审大理寺一案乃是他李贤扬名天下的良机，更是他立足朝堂的大好机遇，实是不想如此草草地便收了场的，再者，此番遇刺之辱李贤也不想平白受了，若是能鼓动高宗下诏彻查此案，说不定能将太子以及武后全都牵扯进去，或许能一箭双雕也说不定，李贤实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用来结果大理寺一案，只是个中利弊如何李贤一时间也算不清楚，眉头一紧，人便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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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都是演技派

﻿    “太子殿下到！”

    李贤兄弟俩一路急赶着到了承天门外，牌子方才递将上去，还没等大内里传来消息，却听黑暗中一声呼喝突然响了起来，哥俩个扭头一看，立马便见一大群手持着灯笼的宦官们正簇拥着太子急步从后头行了过来。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小哥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怪异之色，只是这当口上，却不是甚交流的好时机，虽不甘，也只能是各自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问安道。

    “六弟，七弟，没伤着罢？”

    李弘顾不得回礼，急步抢上前去，一派惶急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嗯。”

    李贤向来就与太子不对路，再加上明知太子这是在故作姿态，心情自是更加不爽了几分，实是懒得多应承，只是沉闷闷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本来没事，您老一来，这事情不也就来了？一见到李弘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惶急之色，李显心里头很有种想要骂娘的冲动——以李显的智商，又怎会猜不出李弘的来意，左右不过是做贼心虚，前来探虚实的罢了，当然了，心里头歪腻是一回事，表面功夫却又是另一回事，李显自不可能在这等场合下有甚出格的举动，只能是佯装惊魂未定状地回答道：“太子哥哥，您来了，臣弟，臣弟可是险死还生啊，唉……”

    “六弟莫急，为兄定当禀明父皇，全城缉拿逆贼，断不叫二位贤弟平白受了委屈。”这一见李显脸上满是怕怕的神色，李弘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温和地劝慰了一句道。

    “嗯，臣弟多谢太子哥哥厚爱了。”

    李弘脸色的变幻虽轻微，可李显却全都看在了眼中，自是猜出了其内心的变化，哪会不清楚李弘究竟在担心些甚子，这便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道。

    “瞧七弟说的，你我乃亲兄弟，七弟受了惊吓，为兄这个作哥哥的，自是责无旁贷，此事且到父皇面前分说去，孤就不信逆贼能反了天去！”

    李弘心思敏锐得很，自是听得出李显话里所潜藏着的意思，脸色虽不变，可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的精芒，同样是话里藏话地回敬了李显一句。

    “太子哥哥英明。”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明了李弘话里的潜台词，不外乎是在暗示大家伙有着武后这么个共同的敌人，没必要自个儿内斗个不休，这理虽是这么个理儿，听起来倒是不错，可任是谁被刺杀上一回，都不可能乐得起来，李显虽懒得跟李弘多计较，可也不想与其多费那些个没必要的唇舌，这便含糊地回答道。

    “陛下有旨，宣潞王殿下、周王殿下两仪殿觐见！”

    就在李弘嘴角抽搐着还待要在说些甚子之际，司礼宦官高和胜领着几名小宦官急匆匆地从宫门里行了出来，急步走到众人面前，高声宣了旨意。

    “儿臣等领旨谢恩。”

    圣旨一到，哥几个自是顾不得再多瞎扯，忙不迭地照老例谢了恩，鱼贯地行进了承天门，沿着宫中大道直奔两仪殿而去，待得进了殿，入眼便见高宗正烦躁地在前墀上来回踱着步，而武后则是一脸温和地在一旁低声地劝慰着，只是隔得远了些，众人都无法听清武后之言，当然了，也没谁敢停步去细听的，全都紧赶着急步走到了前墀下。

    “儿臣等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太子打头，李贤哥俩个随后，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问了安，声音倒算是整齐，可言语间的颤音却是明显得很，一派掩饰不住的惶恐之状，不单李贤哥俩个如是，便连太子也是如此，至于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的。

    “贤儿，显儿，都来了，可曾伤着了么？”

    正在急速来回踱步的高宗一见诸子到了，惶急的脸色不由地便稍缓了些，也没去就坐，大步走到前墀的前端，满脸关切地看着李贤兄弟俩，温和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儿臣、儿臣……”

    高宗此言一出，早已酝酿好了情绪的李贤立马咽泣起来，双眼饱含着泪水，恍若真有着无穷委屈一般地哽咽着。

    好样的，这么演就对了！李显人虽低着头，并没有朝李贤处看上一眼，可实际上此际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李贤的身上，怕的便是这主儿临场发挥不佳，这一见李贤演得似模似样地，怎么看怎么像受了天大委屈之后向父母哭诉的孩子，心中不由地便是一乐，不过么，乐归乐，李显却不会因此而忘了正事，李贤刚一演完，李显立马接着跟上，嘴一咧，带着哭腔地出言道：“父皇，儿臣们险些就回不来了，父皇，儿臣等一心为公，却生遭小人嫉恨，以致竟有行刺之事临身，儿臣等死不足惜，若是误了父皇交代之差使，儿臣百死难辞其咎啊，父皇。”

    “父皇，定是大理寺中有奸佞作祟，这是不欲二位贤弟彻查所致，似此等丧心病狂之辈当严惩不贷，儿臣肯请父皇明断！”

    这一听李显话里只字不提大理寺，李弘可就急了，生恐李显再说出甚不动听的话语来，不待高宗开口，忙不迭地便从旁抢了出来，一派义愤填膺状地扯了一通，那满脸正气凛然的样子足见其演技之精湛一点都不在潞、周二王之下。

    “嗯？竟会是如此？显儿，你来说，朕倒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如何来的。”高宗虽已得了通禀，知晓二王遇刺之消息，可并不清楚详情，这一听太子说得这般肯定，心头的火登时便起了，阴着脸，哼了一声，极端不悦地问了一句道。

    高宗此言一出，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显的身上，或忧或惶或喜，不一而足，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期盼，不单太子如此，李贤如此，武后亦然，只是武后的眼神里却多了一道隐隐的寒意，旁人察觉不出，然则李显却敏感地意识到了其中的杀气，心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颤。

    “父皇明鉴，儿臣与六哥散朝时得知大理寺起了火，心中记挂着父皇交班的差事，自不敢怠慢，领了人便赶了去，待得到了地头，赶巧遇到京兆府尹崔景、少尹陈仁浩等人，一问之下，方才得知崔大人等亦是得了通报，方才赶了来的，儿臣见京兆府到的及时，自是欣慰得紧，琢磨着该好生奖赏一下报信之人，故此，儿臣便请陈少尹将报信之人请了来，可一问之下，却颇觉其中另有蹊跷，疑惑之余，便将那报信之人留下，本想着……”李显早在进宫之前便已有了腹稿，此际尽管被众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个不自在，却也并不慌乱，躬着身子，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了出来，言语间颤音依旧，可话却说得顺溜得紧。

    “显儿为何认定那报信之人可疑，且说来与娘听听。”李显的话尚未说完，武后便即一扬手，微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那报信之人姓严单一字河，自称乃是京兆府一巡卒，值火起时，正在大理寺左近，见火势熊熊，遂急奔回京兆府报信，若依此言，于理上，是无甚乖谬，然，据儿臣所知，大理寺的火起于巳时三刻，而京兆府大队人马则是在巳时四刻不到便赶到了现场，而从大理寺到京兆府衙门足足有五里许的路程，一来一回便是十里开外，如此之距，除非严河会飞，若不然，绝无一刻间跑个来回之可能，更惶论京兆府衙门调兵亦须不少时间，故此，儿臣以为严河所言必定有其蹊跷之处，儿臣本意只是想弄清严河说谎之缘由，却不料竟引来杀身之祸，以致连累到六哥，险些误了父皇之大事，儿臣惶恐。”

    李显很清楚武后此时出言打岔的用意之所在，左右不过是要引开话题，以便找出些破绽来，纠缠上一番，从而消减一下高宗的怒火罢了，不过么，李显对此早就有所防范，自不会有甚惊慌之处，这便不慌不忙地将自个儿的判断道了出来，条理清晰至极，压根儿就无可挑剔之处。

    “父皇，七弟努力办差，却遭此厄难，实是不该，依儿臣看来，那严河所言既然有假，京兆府少尹陈仁浩必脱不得关系，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人，还六弟、七弟一个公道。”李弘当初便怀疑京兆府里有猫腻，这一听李显将内情道了出来，自是不肯放过，也不等武后再次开口，立马从旁站了出来，高声提议了一番，继续扮演其愤概的“旁人”之角色。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太子哥哥所言甚是，恳请父皇圣裁。”这一见李弘表了态，李贤自是不甘落后，立马打蛇随棍上，高声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狂悖之徒，朕饶其不得，来人，即刻去宣陈仁浩到此！”

    高宗可以容忍武后包庇贺兰敏之，也可以容忍武后的垂帘听政，可却不能容忍有人敢当街行刺自己的儿子，火气一涌将上来，也不去问过武后的意见，怒吼着便下了旨，此言一出，满殿便是好一阵子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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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四个鸡蛋上跳舞（上）

﻿    高宗旨意一下，殿中诸人的神情虽都无甚变化，可生理上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太子的脸色虽不变，可呼吸却很明显地缓了不少，显然是暗自松了口大气；李贤的脸色同样平淡，可眼神里那掩饰不住的精芒却暴露了他兴奋的内心，不消说，比起太子来，李贤在演技方面足足差了一个档次，至于武后么，同样没啥特别的表示，安安稳稳地端坐着，丝毫没有半点劝阻高宗的意思，只是在不经意间扫过李显的眼神里微微带了些许的寒意，极淡，淡得令人无从察觉，可对于李显这等感觉敏锐之辈，却是一触即可知其蹊跷，心不由地便有些子发沉了起来。

    不好，老贼婆动杀机了！一感应到武后的眼神，李显的身子不由地便微微地哆嗦了一下，心思瞬间便如电一般飞转了起来——杀意，这是不折不扣的杀意，尽管很淡，可李显却知晓武后已是真正动了杀机，李显可不以为自己有着三世的经验在身便能独自对抗得了心黑手辣的武后，该如何应对此等危局变成了李显目下首要解决的难题。

    和解？没那个可能，事到如今，就算李显想要和解，武后那头也断不会有丝毫的留情，更惶论李显压根儿就不曾有过和解的念头，不为别的，光是为了不重蹈前世的覆辙，李显都必须竭尽全力地整垮武后，只可惜他目下所拥有的实力实在是太寒碜了些，实是难以支撑起这份重任，靠兄弟们的帮衬？显然也行不通，别说太子那头靠不住，便是李贤也是一样，在李显看来，真要是自个儿落了难，那两位顶多就是不痛不痒地嚎上几句罢了，至于伸手搭救么，那是断无可能之事，李显所能依靠的也就唯有自个儿的经验与谋略罢了。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其中却有几个碍难之处令李显极为头疼——首先便是眼下这个乱局该如何收拾才能达成既能砍断武后一臂又能将实惠捞到自己的手中之结果，这里头不单要防着武后狗急跳墙的反扑，还得提放太子那头的使绊子，更得顾忌到李贤的想法，当然了，还得能让高宗满意，可谓是四个鸡蛋上跳舞，稍一不慎之下，便是满盘皆输的下场，由不得李显不小心再小心的；其次么，那便是如何将武后与高宗尽快拱到洛阳去，最好能令这二者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回京师，从而为自个儿争取到相对宽松的时间与环境，这一条李显心中自是早便有了应对之道，只是其中牵扯甚多，能不能顺利实现尚在两可之间，再者，这个时机的把握也有待商榷，早了不行，毕竟大理寺一案必须对天下人有个交代方可，迟了也不妥，万一武后提前出了手，李显只怕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的，该如何把握这个度可就令李显大为闹心了的，这一想之下，心不由地便烦了起来，自是无心去听李贤在那儿夸大其词地述说被行刺时的凶险，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禀陛下，出大事了，京兆府少尹陈仁浩畏罪饮鸩自裁了！”

    奉命前去传召陈仁浩的高和胜去得快，回来的也不慢，没等李贤吹完遇险经历，就见高和胜满面惶急地从殿外奔行了进来，声音颤抖地禀报道。

    “什么？怎会如此？朕，朕……”

    高宗一听陈仁浩死了，登时便傻了眼，不知所措地结巴着，整个人竟就此呆住了。

    “情形如何？说！”

    不止是高宗傻了眼，三位皇子也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哪怕是李显也不例外，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出现如此震撼的场面，唯一尚能保持镇定的也就只有武后一人了，这一见众人皆呆若木鸡，武后冷着声便喝问了一句道。

    “禀娘娘，奴婢奉旨前去陈少尹府上宣召，方才到了地头，门都尚未进，就听内里传来哭天喊地之声响，奴婢等进去一看，这才知晓陈少尹已在书房里饮了鸩酒，早已死于非命，经其家小告知，奴婢等才知其乃是畏罪而死，留有遗书一封，奴婢已取了来，请娘娘过目。”武后这么一发话，高和胜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高举过头顶，絮絮叨叨地陈述道。

    “呈上来！”

    武后眉头微微一皱，脸色瞬间便有些阴沉了起来，只是声线依旧平稳如昔，淡漠地抬手一招，高和胜自是紧赶着便跑上了前墀，将手中捧着的信函递交到了武后的手中。

    “陛下，请您过目。”

    武后手拽着信函，却并没有急着去看内里的究竟，而是款款地起了身，将信函递到了高宗的面前，煞是温柔地说了一句道。

    “哦，好，好。”

    高宗从梦游状态回过了神来，胡乱地应答了两声，随手抄起信函，从内里抽出了张写满了小楷的纸张，摊将开来，就着殿中的灯火，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神色瞬间便难看到了极点，末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手一捏，似欲将信函撕成碎片，可到了地儿还是忍了下来，只是气恼地将信函往武后处一塞，自顾自地在前墀上急促地踱起了步来，那沉重的喘息声生生令站在下头的三位皇子都不禁有些心底透凉，愣是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陛下，事情既已发生，总归还是得妥善处理才是，若不然，恐于朝堂不利。”武后将已被高宗揉皱的信函抹平了开去，皱着眉头扫了一番，末了，长叹了口气，看了看满脸愠怒的高宗，柔声劝慰道。

    “这混帐行子竟敢行此恶事以图幸进，实罪无可恕，朕饶其不得，真以为一死便可了之么，哼，朕要灭其三族！”武后不劝还好，这一劝之下，高宗登时便爆发了，咬着牙关，阴森森地嘶吼了起来，面色狰狞得可怖。

    “父皇息怒，事情究竟如何还有待商榷，请恕儿臣不明，望父皇详告。”

    这一见高宗冷不丁来了个大爆发，三位皇子不由地便面面相觑了起来，彼此对望了一眼，皆对陈仁浩的死起了疑心，所不同的是李贤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忍住了发问的冲动，可李弘身为太子，却是不能在此时装聋作哑，只能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道。

    “都看看，都好好看看，哼，气死朕了！”

    高宗显然是气坏了，并不因发问的人是太子便有甚好气色，不耐烦地挥着手，没好气地呼喝了起来，高和胜见状，自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侧身看向了武后，用眼神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番。

    “嗯，递下去罢。”武后不在意地吭了一声，手一抬，将信函扬了扬，漠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高和胜应答了一声，谨慎地用双手接过武后手中的信函，一溜小跑地下了前墀，将信函转交到了太子的手中。

    “这……”

    太子几乎是用抢地从高和胜手中接过信函，飞快地扫了一番，脸色瞬间便精彩了起来，红一阵白一阵地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的李贤见太子半天都没将信函移交过来，不由地便是一阵气恼，不管不顾地便凑了过去，伸头一看，脸色瞬间便成了猪肝色，哥俩个的怪异神情可谓是交相辉映，精彩至极，然则李显却无心去欣赏，心里头好一阵子的发沉——不用看，李显已然猜到了信函里的内容，更猜到了此事背后的蹊跷！

    “世间竟有此等恶人，此等恶行，天理难容，天理难容！”

    太子沉默了良久，突地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而后，也没管站身边的李贤是怎个表情，阴着脸将信函交到了始终默默不语的李显手中，动作倒是自然得很，只是在交接的一霎那，不单给飞快地给李显使了个暗示的眼神，手更是在李显的手心里飞快地划动了几下。

    后？嘿，看样子太子这厮也看出了问题的关键之所在，比起老六那笨小子明显高出了一筹！李显一感受到太子在自个儿手心上划的是个“后”的草书，立马便知晓李弘已看破了此局，心里头自是不由地感慨了一番，不过脸上依旧是淡然得很，甚表情都没有，默默地接过信函，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果然如此！嘿，好一招壁虎断尾，这手丢车保帅还真是耍得漂亮无比！李显只扫了眼信函，见陈仁浩的绝笔书中不单自承了派人烧毁大理寺案宗存档的罪名，更说明了此举乃是立功心切之所致，企图靠着朕破此案以邀圣宠，言及严河其人乃是受其指示，以求蒙蔽视听，又言真正放火烧大理寺者已被其灭口云云，这一切的一切基本上都已在李显的预料之中，自是无甚可奇怪之处，真正令李显感到不太确定的则是武后的真实意图何在——壮士断腕也好，壁虎断尾也罢，对于武后来说，都是一种牺牲，或者说是一种妥协也不为过，若是光为了摆平刺杀一案，那未免牺牲过大了些，毕竟此举极易让手下之人寒心，但凡为政者，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用，如此一来，武后的心思何在就很值得商榷了的，饶是李显智算了得，一时半会也摸不着武后的脉搏，不得不假借着看信为掩护，急速地转起了脑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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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四个鸡蛋上跳舞（下）

﻿    陈仁浩其人李显并不算太熟悉，可根据前世与其所打过的交道来看，此人属利益熏心之辈，实无啥气节可言，更不可能有慨然一死的勇气与决心，很显然，这所谓的畏罪自尽之事绝对是桩假得不能再假的假案罢了，毫无疑问是出自武后的手笔，这一条李显心中自是有数得很，只是李显却摸不清武后此番作为的用意何在，磨蹭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没能摸到头绪，心烦之下，偷眼瞄了瞄前墀上的武后，却不料猛然对上了武后扫将过来的眼神，刹那间，一股子寒意便不可遏止地从心底里涌了出来。

    警告，这是不折不扣的警告，该死的老贼婆，好狠的心！李显一对上了武后的眼神，心神不由地便是微微一凛，刹那间便已彻底明了了武后的心思之所在，这是在杀鸡给猴看来着，鸡就只有一只——陈仁浩，猴却有三只半，除了李显兄弟三只外，剩下的那半只便是高宗！

    不妙，极端的不妙！李显可不以为目下的自己能比陈仁浩强上多少，倘若武后真要下黑手构陷的话，别说李显了，便是太子也未见得能逃脱毒手，硬顶显然是不成的，哪怕是兄弟三人齐心也难有大作为，更遑论兄弟三人本就各怀心思，力压根儿就无法完全使到一处去，而今之计只能是以退为进，方能确保无虞，只是这个退又该如何个退法却须得好生计较上一番了的——就目下的情形来看，大理寺纵火案怕是不能再往下追究了的，否则的话，必然要遭致武后的黑手，那等后果李显可是敬谢不敏的，至于彻查大理寺一案该如何玩转下去，李显也有些子拿不定主意了，一句话，费了如此大的功夫，若是全都做了无用功的话，不说李显不干，太子与李贤那头也断不肯就此罢手，纷争一样不免，李显自忖到了头来一样无法置身事外。

    “显儿素来多智，今对此可有甚看法么，嗯？”

    李显一低头便想躲开武后的眼神，动作倒是隐蔽而又麻利，可惜却只是在做无用功，武后显然没有放过李显的打算，突地展颜一笑，一派和蔼可亲状地问了一句道。

    看法？那自然是多得很，可您老会听么？一见到武后装出的那副倾听高论之做派，李显立马便有种恶心欲呕的冲动，只不过在这当口上，李显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是强自忍着，这便假作沉吟状地平衡了下心态，而后缓缓地开口道：“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以为陈仁浩此举实是利令智昏，烧毁大理寺卷宗于先，欺瞒钦差于后，罪行暴露后，又以行刺之举试图掩盖，其罪断不容恕，当昭告天下，以为后来者戒，儿臣肯请父皇明断。”

    “不对，这其中有……”

    李贤尽自聪慧，可论及政治智慧么，却着实是众人中最弱的一个，直到了此时，这位主儿才察觉到这桩案子压根儿就不对味，加之性子本就急，竟然没管此际的场合对不对，嘴一张，便要发炮，只是话尚未说完，就被武后扫将过来的冷眼吓得一个哆嗦，就跟被宰了的鸡一般没了生气，直憋得面色红里透出了紫意。

    “陛下，显儿言之有理，而今京师上下人心惶惶，须得早做安抚为妥，臣妾恳请陛下明察。”

    这一见李贤服了软，武后倒也没再为难于其，而是侧头看了看阴沉着脸的高宗，煞是温柔地进谏道。

    “传朕旨意，将陈仁浩三族尽皆押入大牢，着各有司好生审了去，朝议后再行定夺罢。”高宗的脸皮子抽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有些子无奈地开了金口，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不情愿状，很显然，高宗也已看到了此案背后的蹊跷，只是不敢当面忤逆了武后的请求罢了。

    “父皇圣明，然则而今大理寺案宗被毁，待要详查已是难能，须得从各州县再次调档，时日迁延必久，而朝堂实不能缺了大理寺之职能，今若不早断，恐于公务有碍，儿臣恳请父皇详查。”眼瞅着高宗已就刺杀一案下了定论，李弘自是暗中松了口气，不过么，他却并不打算让大理寺一案就此匆匆结束，这便挺身而出，高声进谏道。

    我勒个去的，这厮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来着，不过也好，事情一并处理了倒也麻利！李显本心也不想白忙乎上一场，只是苦于自个儿已被武后盯上，实不宜在此时强自出头罢了，这一听李弘主动挑起了事端，倒也正合李显的心思，只不过在尚未完全确定高宗的心意之际，李显并不想急着表态，这便闭紧了嘴，默默地站于一旁。

    “父皇，太子哥哥所言虽是有理，然，依儿臣看来，大理寺归大理寺，犯官归犯官，并非二而一之事，父皇若是担心于朝务有碍，大可从各州、各有司选调人手以补遗缺，顺带亦可为详查犯官之用，此儿臣之浅见也，恳请父皇圣断。”

    李显不吭气，李贤却是忍耐不住了，他可不想将到了手的权利就这么轻易地交了出去，这便梗着脖子站将出来，高声反对道。

    啧，老六这厮真是个大蠢蛋，居然看不出太子这是在使激将法，得，您老倒好，自己一头便撞了上去，笨到家了！李显先前之所以不开口，便是知晓李弘的心思之所在，也早已料到李贤必然会沉不住气，可真待李贤冒出了头来，李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李贤一把。

    “唔。”高宗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嘴皮子抽了抽，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敢直接表态，只是皱着眉头看向了武后，试探着出言道：“皇后对此可有何看法么？”

    “陛下，依臣妾所见，弘儿所言正理也，只是此事却是贤儿之差使，妾身实不好擅加干涉，不若让显儿来说罢。”武后淡淡一笑，先是肯定了李弘一番，而后不动声色地将皮球踢给了李显。

    老贼婆这手借力打力着实耍得利落，嘿，还真赖上咱了！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李显的心里头不禁有些微微发苦——武后来上这么一手，摆明了就是看穿了李显便是三王联手的结合点，若无李显居中整合的话，李弘与李贤压根儿就尿不到一壶里去，这等将决定权交给李显的做派看似慷慨，其实是要将李显架到火上去烤，道理很简单，除非李显能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满意的方案，若不然，李显怕是得里里外外不是人了的。

    好罢，既然注定要在四个鸡蛋上跳舞，那就干脆跳个够好了！李显心中虽略有烦躁，可脸上的神色却是平和得很，对着武后一躬身道：“母后垂爱，儿臣感激在心，只是兹体事大，儿臣实不敢妄言。”

    “无妨，显儿只管说，朕听着便是了。”

    高宗显然也不想夹在儿子们与武后之间受罪，自是巴不得有人能出来担当这么个令人头疼的角色，这便极为豪气地挥了下手，推波助澜了一把。

    “是，儿臣遵旨。”高宗既已开了金口，李显自是没处推脱了的，只能是恭敬地谢了恩，而后沉吟着开口道：“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以为太子哥哥所言确是正理，然，六哥所言却也无误，若非诸官疏于职守，又何来纵火一事，依儿臣看来，大理寺乱象频生，确已到了非彻底整顿不可之地步，段宝玄身为大理寺卿，却长期不在任上，此渎职之大过也，首责在其，当令其致仕，另选贤良以代之，此为其一；其二，袁、侯两位少卿御下无方，以致大理寺积案累累，虽主责该由段宝玄担之，此二者亦脱不得干系，然，念此二人皆有干才，外放地方可也；其三，丘神福、王翼二人乃大理寺之蛀虫，受贿妄断之罪深重，证据确凿，民愤极大，当严刑以正典，至于其余诸官虽皆有过，却属从者，当记考评以责之，若如此，案可结矣！”

    “嗯，显儿这案断得好，甚合朕意，皇后以为如何？”

    李显一番话下来，几乎将所有的罪过全都推到了“无辜”的段宝玄头上，不过么，对后党却没多少的留手之意，杀的杀，贬的贬，但却又留了一线，并未赶尽杀绝，旁人的心思如何姑且不论，高宗却是极为赞同的，这便狠狠地夸奖了李显两句，只是末了却又底气不足地问起了武后的意见来。

    “显儿以为何人可担大理寺之重任？”

    武后显然对李显的断案结果并不算太满意，然则李显所言皆有事实为根据，纵使武后想反驳，也实难找到恰当的理由，脸色立马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也没去回答高宗的问话，而是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道。

    “此朝堂之要务也，非儿臣可以预闻者，当由父皇圣裁才是。”

    武后的问话明摆着就是个圈套，李显如此精明之辈，又怎可能会钻将进去，心里头暗自冷笑了一声，可脸上却满是恭谦之色地回答道。

    “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所言甚是。”

    李弘的心思便是要在大理寺一案中占些便宜，此时见李显如此表态，立马敏锐地发现此举不但能达成排挤后党之目的，同时他李弘插手大理寺的机会也来了，哪有不紧赶着站出来支持的道理。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七弟所述属公断之言，儿臣附议。”

    对于李显的说辞李贤其实并不太满意，在他看来，此案该大审特审上一把才好，最好能借着审案的机会彻底将大理寺这把利器掌握在手中，然则李贤却更担心李显被太子拉拢了过去，此时见李弘已站出来附议，李贤就算再有不满，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只能是也紧跟着表明了支持李显的态度。

    “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也罢。”

    高宗偷眼看了看武后，见武后没再出言反对，心情自是稍松，这便笑呵呵地盖棺定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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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驱武妙策（上）

﻿    乾封元年九月三十日，内廷连下数道诏书，其一，明诏公告京兆府少尹陈仁浩暗中派人焚毁大理寺宗卷，制造假案，希图以破获巨案为幸进之道，又因周王李显明察其奸而悍然行刺长街，事败之后，畏罪自尽，其行诡异，其心叵测，其罪不容恕，虽死不足赎，本该抄斩三族，皇后娘娘仁心，为之求，定以抄灭满门为限；其二，大理寺卿段宝玄疏于职守，累负圣恩，本该流配三千里，念其年高体弱，革其职，遣送回乡；其三，大理寺少卿袁公瑜御下不善，以致大理寺积弊重生，本该流配边戎，念其昔年曾有大功于国，着就任宋州刺史；其四，大理寺少卿侯善业未能恪尽职守，念其就任不久，罚俸半年以为惩戒；其五，大理寺丞丘神福、王翼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处斩监候，其余大理寺众官各有惩处不定，其六，潞王李贤审案有功，实加封三百户，赏金千两、绸百匹；周王李显襄赞有功，实加封两百户，赏金千两，绸两百匹。

    雪片般的诏书一出，满朝震动，朝野为之鼎沸，众说纷纭不已，绝大多数人都将此番连破巨案的功劳归结到了李贤兄弟俩的身上，一时间潞、周二王名声为之大噪，然则，有心人却能敏锐地发现诸多诏书中竟然没提段宝玄去职之后所遗下的大理寺卿该由何人接掌，一时间自认有资格竞争此位者无不纷纷奔走各权贵之门，无论东宫还是潞王府皆是访者如云，李显府上自也不凡前来拜会之辈，只不过但凡到了周王府者，一律都吃了闭门羹——周王李显病了，概不会客。

    病了？确实是病了，而且还很“重”，李显这一病就是七八日没出府门半步，别说会客了，便是早朝都没去上，哪怕心急火燎的李贤亲自上门来请，李显也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婉拒了李贤要求其上朝支持其争夺大理寺卿之位的请求，深居浅出之下，还真有些个乖孩子的做派来着，无数人等惊诧之余，却也无人能猜出李显究竟在玩些甚把戏。

    李显还真不完全是在装病，只因这病并非身体上的，而是在心里头，一句话，李显有心病了——那些圣旨一出，李显便敏锐地意识到自个儿“四个鸡蛋”上跳舞的谋算已出了偏差，其它三个鸡蛋都没事，唯独武后那枚臭鸡蛋怕是已被踩出了条缝隙，纵使尚不算完全踩破，可也已是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再不小心谨慎上一些，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在这等情形之下，李显又怎敢胡乱参与到大理寺卿的争夺中去，再说了，李显早已算定了此番争夺的结果，不出意外的话，新任大理寺卿十有八九还是武后的人，至于太子与李显么，再怎么争也是为人做嫁衣裳的份，越是争得凶悍，失败的可能性便越高，正因为此，李显自是更不情愿去凑那个热闹了的，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李显便对此事漠不关心，恰恰相反，李显始终关注着朝局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出来，以便实施其早已盘算好的“驱武计划”。

    “禀殿下，朝议有结果了。”

    十月初三，午时六刻，早已过了午膳的时间，可李显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百无聊奈地端坐在书房的几子前，对着打到了一半的棋谱发着呆，正自烦闷无比间，却见高邈一头从房外冲了进来，连满头满脸的汗水都顾不得擦上一下，急吼吼地便高声嚷了一句道。

    “哦？”

    一听此言，李显立马霍然抬起了头来，眼神一亮，轻吭了一声，虽不曾开口追问详情，可脸上却已满是掩饰不住的探询之色。

    “禀殿下，大理寺卿由大司宪（御史大夫）刘仁轨改任，由刑部侍郎刘伯英晋大司宪一职，大理寺正王灏晋大理寺少卿，所余之缺由侍御史林奇递补，其余诸缺由吏部选调官吏以补之。”高邈自是知晓李显心急，哪敢怠慢，紧赶着便一口气将所知详情一一道了出来。

    刘仁轨？啧，好个老贼婆，居然来了个换汤不换药！李显一听居然由如今尚在前线带兵作战的刘仁轨出任大理寺卿，立马便知这绝对是出自武后的极力推荐，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闹了半天，除了赶走了一个袁公瑜外，所得不过就是宰了丘神福、王翼两只小蚂蚁而已，压根儿就不曾真正伤到后党的元气，收获不能说没有，只不过离大胜却是差了老鼻子远了的，可不管怎么说，这一连串的事情到此也勉强算是暂告了一个段落，驱武计划该正式搬上台面了！

    “去，将玉矶子道长请来，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事已至此，李显自是不敢再多犹豫，也没对朝议之事多做评论，咬了咬牙关，低声吩咐了一句道。

    “啊，是，奴婢遵命。”

    高邈原本正等着李显就朝议之事做出安排，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不问朝议，连个交待都没有，思维明显脱了节，不由地便有些子愣了神，直到李显不满的眼神扫将过来，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应答了一声，紧赶着便要往后院奔了去。

    “慢着，先让膳房备上一桌席面，唔，就安排在后花园的临水阁好了，孤要与玉矶子道长痛饮一场，去罢。”没等高邈走出书房，李显却又改了主意，将会面的地点搬到了后花园里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高邈猜不透李显此举的用心所在，可也不敢多问，紧赶着应承了下来，急匆匆地便向房外跑了去。

    罢了，是死是活鸟朝上！高邈去后，李显愣愣地呆坐了好一阵子，将自个儿所思的计划反复地盘算了一番，认定已无甚再可修改之处，这才一甩头，深吸了口气，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缓步向后花园行了去……

    临水阁并不算大，也就是后花园池塘边的一栋两层小楼罢了，小巧而精致，半遮半掩于竹林间，极为的雅静，算是个观景的好场所，只是地儿偏了些，李显自己也甚少光顾此处，不过么，用来洽谈密事倒也算是极之合用，这也正是李显将酒筵设于此处的根由之所在。

    “师弟心思重重，这酒喝着也无趣得紧，说罢，巴巴地请贫道来，所为何事？”

    玉矶子年岁并不大，可却已在江湖上闯荡过数年了，江湖经验老到得很，加之又有着代师授徒的名分，倒是没跟李显多客套，酒过了三巡之后，也无需李显开口，玉矶子已大刺刺地说了一句道。

    “嘿，师兄英明，小王佩服之至……”李显一听此言，不由地便乐了起来，一叠子高帽不要钱地便要往玉矶子头上扣。

    “打住，打住，师弟还是少拍马屁的好，这高帽子送得越多，事情一准越难，得，还是说正事好了，成与不成贫道可不敢先应了的。”玉矶子可是被李显忽悠过好几回了的，早就学乖了，这一听李显谀词如潮，双手立马可着劲地摇了起来。

    哈哈，这家伙不好骗了，得，下回换别的招！李显哈哈一笑，丝毫不因算计被当场揭破而有丝毫的不快，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道：“不瞒师兄，小王有些东西想要送进宫去，却不想让人得知东西的出处，不知师兄可有把握否？”

    “嗯？”

    皇宫乃是禁地，哪是轻易能进的，李显倒是说得轻巧，却将玉矶子吓了一大跳，手一抖，端着的酒樽险些就此打翻在地，一双眼瞪得跟牛蛙似地看着李显，满脸子的狐疑之色。

    “师兄不必惊慌，小王并非要师兄去干行刺的勾当，只是想请师兄送几只猫进大内，不知师兄可能为否？”此处并无外人在，李显自是毫不隐瞒自个儿的想法，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道。

    “猫？师弟这是何意？”

    玉矶子一听要送猫进大内，登时就傻了眼，狐疑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见李显不像是再说笑的样子，面色慢慢地凝重了起来，斟酌地追问了一句道。

    “师兄请先回答小王的问题，此事能办到否？”

    李显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慎重其事地将问题复述了一遍。

    “这个……”玉矶子迟疑地盘算了一番之后，这才谨慎地回答道：“若是送些死物进宫或许勉强可以做到，嘿，大内中虽说好手不少，可要想留下贫道却也难能，可若是活物么，这可就难了，贫道实不敢担保能瞒得过宫中众多高手之盘查。”

    “哦？若如此，大事可成矣，师兄放心，小王有法子让活物昏睡上数个时辰，师兄只消将其当成死物带即可。”李显计划里最大的麻烦便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活猫带入宫中，这一听玉矶子能办到此事，登时便大喜过望了起来。

    “慢着，不说请楚此举何意，贫道可不敢冒杀头之罪胡为。”

    这一见李显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起来，玉矶子立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回了一句道。

    “诚然如是，不瞒师兄，小王此举乃是迫不得已的自救手段，若是师兄不肯帮忙，或许再过月余，师兄就该替小王收尸了的。”玉矶子话音一落，李显的脸色瞬间便跨了下来，满面愁容地长叹了一声，泪眼朦胧地苦笑道。

    “咣当”

    李显这危言耸听的话语杀伤力着实是不小，可怜玉矶子堂堂一个绝顶高手，竟生生被吓得手一松，端着的酒樽就此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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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驱武妙策（下）

﻿    戌时末牌，夜已经有些深了，万籁寂静，唯有不知名的小虫尚在杂草丛中不时地哼唱上几声，天上的云层很厚，遮挡住了新月的光辉，大地一片死沉的漆黑，纵使是最金碧辉煌的皇城，如今也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城墙上往来巡视的兵卒们手上的灯笼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只是这等光不单没能驱散黑暗，却反将黑夜衬托得更黑了几分。

    皇城，自古以来便是天下守卫最森严的地儿，太极宫自然也不例外，虽说天下承平日久，可宫禁的守卫却从来就不曾放松过，虽不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那么夸张，可各处城墙上往来巡视的甲士却是极众，唯独一个地方例外，那便是西门一带，只因西门内乃是宫女宦官们所住的掖庭宫，白日里因防着宫女宦官们夹带之故，此处守御极严，可到了夜晚，各处宫门一下了匙，掖庭宫便成了个死城，四面皆被高墙所隔，飞鸟难渡，再者，掖庭宫中所住的宫女宦官们大体上都是些下苦之辈，至于那些有官衔的管事宦官、宫女们基本上都住在内宫之中，此处本就无甚需要看护的，守备自然也就远不及它处来得严密，当然了，该有的禁卫依旧不算少，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只是往偌大的四墙上一分，那就实在是不算多了，至少比起其它各处来说，要差了老大的一截，纵使如此，那防卫的严密也不是其它地儿能比得了的，不过么，在真正的高手眼中，这守御着实疏松得很，说是破绽百出也绝不为过，毫无疑问，玉矶子就是这么一个高手。

    “呸，晦气！”

    此际的玉矶子一身的黑色夜行衣靠，除了两只眼露着外，便连头都整个地包在了帽兜里，气闷自是不消说了的，更令玉矶子闹心的是背上背着的那个大包裹，沉是一回事，不过么，对于玉矶子来说，这点分量实在算不得甚大事，只是内里的东西却令玉矶子大为恼火，一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一个挨着一个地贴在自个儿的后背上，玉矶子不由地便是好一阵子的歪腻，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则骂归骂，在行动上，玉矶子却一点都不含糊，趁着城头上一队巡哨刚刚走过的当口，玉矶子身形一闪，整个人已如同落叶一般从房顶上飘落于地，几个起落间，如灵猫一般一溜烟地窜过了宫门前的小广场，贴在了皇城根上。

    “当啷”

    紧贴在城墙下的玉矶子侧头听了听城墙上的动静，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飞抓，甩动了几下，用力一挥，飞抓冲天而起，一声脆响之后，已扣在了城碟之上，但见玉矶子身形一动，双手交错而动，双脚连蹬之下，已如履平地般地上了城头，几个起落之后，人已消失在了漆黑一片的掖庭宫之中……

    亥时五刻，夜已经很深了，可李显却无一丝的睡意，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浑然不见了往日里的从容之气度，只因今夜的行动着实太重要了些，即便是李显对玉矶子的能力再有信心，却也不敢担保此番行动不出岔子，毕竟宫禁之地非比寻常所在，内里高手侍卫不知凡几，一旦玉矶子在行动上稍有闪失，就算他能凭借着过人的身手逃出生天，李显的计划也一样不免以彻底失败而告终，若如此，那后果之严重着实不是李显所能承受得起的，偏生这等巨大的风险李显却不能也无法去规避，而今，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等待”二字罢了。

    李显的计划说起来其实并不算复杂，归根结底就一个“奇”字——武后对猫极度敏感，甚至可以说是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之感，其起因乃起自萧淑妃的死前的毒誓——“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故此，自永徽六年起，武后便下令宫中便禁止养猫，平日里也不许旁人提到“猫”字，可谓是心虚已极，李显的计划便是着落在这上头，只消能令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宫中，再配合上些舆论之引导，自不愁武后不疑神疑鬼，这一疑之下，除了远避洛阳外，武后怕也没旁的选择了的，当然了，要达成这等效果并非简单之事，内里关窍极多，第一条便是猫的出现必须能做到无迹可查，而这，除了玉矶子之外，李显实无法想出第二条稳当的路子——李显不是没想过其它办法，实际上，就李显目下安排在宫中的人手而论，要偷偷将猫运进宫中不难，难的是只怕无法做到瞒过武后的事后追查——武后生性多疑而谨慎，一旦猫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宫中，武后必定会下令彻查，就武后在宫中的势力而论，哪怕李显所为只有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只怕也难逃被查出蹊跷之可能，这等险李显冒不起！

    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事了罢？眼瞅着计时的沙漏已将将见了底，李显本就焦躁的心不由地便更烦上了几分，只是事到如今，李显除了等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了的，问题是这等待的滋味着实太难受了些，饶是李显城府深，却也一样被生生憋得脸色难看至极。

    “师兄，您回来了，可曾遇到危险？”

    就在李显心烦意乱之际，书房中人影一闪，一脸疲惫的玉矶子已出现在了房中，李显心一跳，赶忙迎上了前去，语带关切地问了一句道。

    “还好，死不了，殿下下次再有这等勾当自个儿去耍罢。”

    这一听李显没先问结果，而是先问起自个儿的安危，玉矶子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暖，可口中却丝毫客气都欠奉，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回答道。

    “哈，师兄能者多劳，师弟可就全仰仗您了。”

    这一听玉矶子如此说法，李显便知事情已是办妥当了，心情自是大好，这便笑呵呵地调侃了玉矶子一把，直听得玉矶子狂翻白眼不止。

    “哈哈哈……”一见到玉矶子那副模样，李显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击掌，提高了声调喝道：“来人！”

    “奴婢在。”

    李显话音刚落，早已恭候在书房外的高邈忙不迭地便冲进了房中，躬身应答道。

    “传本王之令，开始罢！”

    李显面色一沉，寒着声下了令，语气里满是肃杀之气……

    “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懿德殿的寝室中，武后阴沉着脸端坐在锦墩上，怒气冲冲地看着躬身站在面前的一帮子大小宦官们，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冰冷无比地挤出了句话来，一双凤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气，浑然不见了往日里摆出来的端庄架势，那模样说是气急败坏也绝不为过，说起来也不奇怪，任是谁遇到了这等闹心的事儿，只怕比武后还要不堪——宫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群野猫本就叫武后心烦不已的，可还没等她下令扑杀干净呢，宫中居然又冒出了无数的流言，说啥的都有，矛头隐隐约约地指向了早已化为劫灰的萧淑妃，这可就犯了武后的大忌，由不得武后不恼羞成怒了的。

    “严德胜，尔先说！”

    武后一发怒，一众大小宦官们全都吓得哆嗦不已，自是谁也不敢在此时去触武后的眉头，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眼瞅着众人不吭气，武后气急之下，声音尖锐地直接点了严德胜的名。

    “回、回娘娘的话，奴婢已查过这数日宫禁进出的人与物，实不曾查到蹊跷，奴婢无能，奴婢该死，奴婢……”这一听武后第一个便点到自己，严德胜心立马便慌了起来，赶忙将躬着的身子再次压低了几分，呐呐地回禀道。

    “废物！高和胜，本宫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武后气恼地一挥手，打断了严德胜的废话，将目光投到了司礼宦官高和胜的身上，气咻咻地喝问道。

    “回娘娘的话，奴婢已抓了一拨胡乱传话的下作东西，打杀了几个，谅那些蠢东西再无作乱的胆子。”高和胜显然比严德胜要机灵上几分，这一听武后发话，赶忙将自个儿的“成果”禀报了出来。

    “本宫不想听这些废话，说，源头从何而起？”

    高和胜倒是说得自信无比，可惜武后却没上当，怒气勃发地直指核心。

    “娘娘息怒，奴婢倒是想下令彻查，只是，只是……”

    高和胜乃老奸巨猾之辈，这一见和稀泥唬弄不过去，立马装出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呐呐地说了半截子话。

    “嗯？”

    这一见高和胜如此作态，武后的脸色瞬间便更难看了几分，从鼻孔里冷哼出了一声。

    “娘娘明鉴，奴婢其实已下令全宫彻查的，只是怕动静闹得大了些，万一陛下要是问起，那……”眼瞅着武后死揪着根本问题不放，高和胜脸上立马露出了一派无奈的神色，犹犹豫豫地回答了一句道。

    “唔。”

    武后冷冷地扫了高和胜一眼，再次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只是意味却已是截然不同，不仅不再接着追问，反倒一扬手，将一众宦官们全都屏退了出去，而后，独自一人神色不宁地发起了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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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又闹腾上了

﻿    乾封元年十月初六，高宗突然下诏东狩洛阳，留太子李弘监国，并令潞王李贤、周王李显留京帮办朝务，旋即便于十月初七率部分朝臣以及幼子李旭轮、太平公主李令月等急匆匆便离开了京师，那等张惶劲简直跟逃难有得一比了的，于是乎，原本仅仅只是在宫中流传的“猫灾传说”竟就此传遍了整个京师，闻者不尽骇然，朝野为之大哗不已。

    没说的，就一个字——爽！还不是一般的爽，爽得难得饮酒的李显竟兴奋得大醉上了一场，尽管因此被嫣红好生责怪了一通，可李显依旧爽得跟三伏天里吃上了雪糕一般，独自乐呵了好几天，只可惜李显的好心情也没能保持上几天，麻烦不期而至了——好出风头的潞王府侍读王勃又惹祸了，好端端地写啥《猫赋》，结果被人一本参到了太子面前，正愁着没把柄敲打李贤一把的太子自是乐得借此事大作上一把文章，于是乎，一场朝堂风波堪堪又要闹腾上了。

    王勃其人李显自然是熟知的，确实有才华，可却是恃才傲物之辈，说其是个狂生也绝不为过，在李显看来，似此等样人压根儿就不是出将入相的材料，顶多也就算是个出色的诗人罢了，论及政治智慧的话，基本上为零，别的不说，前番刘祥道被参之时，其便不顾潞王的劝阻，强自联络一众诗友硬是要为刘祥道鸣不平，结果被人参了一本“妄言”之罪，若不是李贤全力相保，这厮早就该被革职了的，这回更逗，居然写起了《猫赋》，公然暗讽武后，这不是找抽还是咋地？他也不想想武后是他一介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小官能讽的么，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的，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王勃的死活李显压根儿就不关心，这厮死也好，活也罢，对于李显来说，都无关痛痒，若是可能的话，李显绝对不想插手其中，可惜这事情偏偏李显就无法置身事外，只因李贤派人来请了。

    “六哥，小弟来迟一步，叫六哥久等了。”

    李显刚一走进潞王府的书房，入眼便见李贤正黑着脸端坐在几子后头，显然正气得不轻，心中不由地暗自好笑不已，可却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走上前去，招呼了一声，随意地坐在了几子的对面。

    “七弟，你倒是逍遥啊，为兄就快被人挤兑死了，哼，那浑球在母后面前屡屡吃瘪，却尽在你我兄弟面前耍威风，晦气！”李贤不满地扫了李显一眼，气咻咻地骂了一嗓子。

    哈，您老要是不惦记着人家的太子宝座，又怎来的如此多事，得，大哥莫说二哥，都一丘之貉罢了。李显在心里头腹诽了李贤一把，可脸色却是平静得很，轻笑了一声道：“六哥可是为王侍读之事烦心么？”

    “哼，那厮纯属小题大做，这是冲着为兄来的，小人，孤绝不跟其善罢甘休！”李贤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猛地一拍桌子，赌咒了起来。

    “六哥打算如何行去？”

    李显心中早有定见，但却并没有急着表明态度，而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如何行去？哼，孤还怕了他不成，不就是朝堂官司么，打便是了，大不了闹到父皇处，看谁能讨得好去，孤就不信你我兄弟合力还会输给那厮不成！”李显不问倒好，这一问之下，李贤立马爆发了起来，扯着嗓子便是一通大吼。

    啧，这厮沉不住气的老毛病又犯了，打官司？说得倒是轻巧，真干将起来，没地找不自在！一听李贤如此说法，李显心中实是不以为然，有心不想理会此事，却又怕李贤毛糙性子一上来，真将事情给闹腾得大发了去，不得不耐着性子劝说道：“六哥莫急，且听小弟一言，此事怕是别有蹊跷罢，真要是闹腾上了，于你我兄弟之大计怕是不妥。”

    “嗯？此话怎讲？”

    李贤显然对李显的劝解大为不满，眉头一皱，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道。

    “六哥，请恕小弟直言，姑且不论母后行事如何，毕竟是当朝之皇后，岂能容他人胡乱讽刺了去，王侍读此举着实乖张得紧，非臣子所应为之事也，若是事情闹腾得大发了，让天下人如何看六哥呢？再者，如今父皇远去洛阳，正是六哥于政务上大展拳脚之良机，岂可因此等小事而误了科举改革之大业，此弟所不敢取也，还请六哥三思。”李显微微地摇了摇头，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哼，难不成就这么坐看那厮打孤的脸么？这事不算完！”李贤本性聪慧，自是知晓李显所言乃是正理，然则心中的恶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这便梗着脖子嚷嚷了一嗓子。

    “六哥明鉴，在小弟看来，王侍读其人虽小有才华，然锋芒实是太过了些，实不宜久留在六哥身旁，若不然，恐事端不断，借此机会遣其离去也好，但愿经此挫折后，此人能有所进益，况且此人年岁尚轻，将来六哥若是要用，找个机会再召回也就是了，实无必要在此时与太子哥哥闹生分的，再说了，王侍读一去，看似太子哥哥占了上风，其实不然，须知天下明眼人不少，妒贤嫉能的名声着实好听不到哪去。”李显观颜察色的能耐强得很，只一看李贤的表情，便已猜出了李贤的心思之所在，心中自是稍安，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娓娓地接着劝解了一番道。

    “嗯。”李贤其实对王勃老是惹出事端也已有所不满，只是一来不甘心自个儿的脸面被削，二来么，也担心不为王勃出头一把的话，恐寒了手下人的心，这才会怒气勃发地要跟太子理论个高低，此际被李显这么接二连三地劝说了几番，心头的火气已是消解了不老少，可一时半会还是拉不下那个脸，这便闷闷地吭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李显的劝说。

    “官司固然打不得，然则王侍读与六哥毕竟宾主一场，不上本保上一保却也说不过去，终归不能让王侍读冤死于斯罢，六哥若是不介意，这本便由小弟来草就好了。”李贤那闷闷不乐的神情一出。李显便已知晓其在担心些甚子，这便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也罢，那就有劳七弟了。”

    事已至此，李贤也不想再多折腾了，这便无可无不可地回应道。

    “六哥，奏本已拟好，请六哥斧正。”

    李显乃写惯了公文的老手，自是知晓如何写脱罪文书，这一听李贤同意了自己的提议，自是不再多言，呵呵一笑，随手拽过一本空奏本，拿起搁在几子一旁的狼毫，在砚台上蘸了下墨水，挥笔速书了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一篇洋洋洒洒的辩解文章便新鲜出炉了。

    “六哥，奏本已拟好，请六哥斧正。”

    李显搁下了笔，对着墨迹未干的奏本呵了几口气，而后将奏本推到了李贤的面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道。

    “就这样罢。”

    李贤飞快地扫了眼奏本，见李显这篇辩解之文只有为王勃缓颊之词，却无为其脱罪之意，自是知晓李显的心意已是无可更改，也懒得再多去计较，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随手拿起狼毫笔，在奏本的末尾签了个名，算是全盘接受了李显的建议。

    “六哥英明。”

    眼瞅着李贤已不再闹腾此事，李显自是彻底放心了下来，这便笑呵呵地送上了顶高帽。

    “好你个七弟，又埋汰起为兄来了。”李贤被李显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笑骂了一声，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末了眉头微微一皱，话锋一转道：“七弟，依你看来，那宫中的猫是怎个回事？莫非真有报应一说么？为兄怎觉得此事乃人为的成分居多，难不成是那厮在搞怪？”

    “不好说，须知人在做，天在看，是是非非将来总有个说道罢，此等事非我等可以过问的，不提也罢，只是此事一出，父皇与母后或许有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归京，科举之事还得抓紧了办了去才好。”

    猫之一事从头到尾都是李显一手策划出来的，无论是猫的进宫还是后头流言的散布皆出自李显之手，然则此事却实不足为外人道哉，哪怕是李贤，李显也不想让其知晓其中的蹊跷，这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感慨了一句道。

    “人在做，天在看？不错，正该如此，我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除此之外，倒也无须顾忌太多，七弟斯言大善，为兄受教了。”李贤深以为然地附和了一句，也不再多问，转而与李显讨论起科举改革的政务来。

    呼，总算是将这厮摆平了！李显一边倾听着李贤的高论，一边却分心琢磨起接下来一段和平时期该如何好生地利用起来，只因李显很清楚这段时间的布局效果如何将最终决定将来的终极对决之结果，这一想之下，刚好起来的心情就此再次沉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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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见龙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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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洛阳的召唤

﻿    入秋了，酷热了一暑的天气总算是凉爽了下来，尤其是这等清晨时分，甚至都已有了些微微的寒意，然则此际的玉矶子却热得够呛，不单额头上却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浑身上下更是隐有热气在蒸腾一般，竟使得身周的空气都荡漾出了隐隐的水状波纹，握剑的手虽稳定如昔，可暴突着的青筋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玉矶子的紧张之心情。

    压力，庞大的压力，纵使玉矶子武艺绝伦，可在庞大的压力下，却也同常人一样，被生生逼得全身冒汗不止，当然了，在气机的牵引之下，他的对手，一名身材高大的俊朗青年同样也不好过，汗透单衣不说，头顶上的热气更是蒸腾得如雾如云一般，只是握着刀的手却稳定异常，甚至不见一丝的晃动。

    对峙复对峙，凌厉的气机纠缠在一起，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轰鸣不已，可谓是骇人至极，然则对峙的双方却都不为所动，谁都没有抢先出手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彼此的气势就在这等对峙中不断地提升着，愈演愈烈。

    一阵微风拂过，不知从何处卷来一片落叶，沉沉浮浮地飘荡着，盘旋地落向了双方对峙的空间，只一瞬，便被狂暴的气机搅成了碎末，脆弱无比的平衡瞬间便被打破了，几乎同时，对峙的双方同时呼啸着发动了攻击。

    “看剑！”

    玉矶子生性狠辣，这一见战机出现，自是毫不客气，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剑一领，一招“长虹贯日”便如闪电一般地攻杀了出去，剑气如虹间杀气四溢，气势锐不可当。

    “斩！”

    玉矶子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剑一动便已是雷霆万钧之势，然则他快，其对手更快，但听一声暴吼之下，一道暴烈已极的刀光已如银河倒挂一般地劈开了空间，只一闪，便已突击到了玉矶子身前。

    “锵、锵……”

    玉矶子显然没想到对手的来势竟然如此之快，大吃一惊之余，顾不得再攻击对方，长剑一摆，紧赶着由攻转守，一招“长河落日圆”紧紧地守御身周，数息之间，刀光剑影急速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阵轰然巨响，火星四溅，人影翻飞。

    “好小子，再来！”

    一番硬碰硬之下，饶是玉矶子武艺绝伦，措手不及间，硬是被震得踉跄倒退了五步之遥，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不禁为之暴怒，大吼了一声，扬剑便要再次扑击而上，却不料对手压根儿就没给他这个机会，哈哈一笑，收刀而退，做了个鬼脸，空着的左手指点了下玉矶子的左肩。

    “他娘的晦气！”玉矶子顺着对方的手势看了眼肩头，立马便见肩头上的道袍不知何时已破了个大口子，脸色登时便难看了起来，咒骂了一嗓子之后，怒视着对手，悻悻然地开口道：“这回不算，贫道一时大意了，再来，再来。”

    “师兄，一次叫大意，两次叫不小心，三次叫没注意，您老这是第几回了？”

    俊朗青年哈哈大笑了起来，得意万分地摆了摆手，调侃了玉矶子一番。

    “教会徒弟死师傅，晦气，晦气！算你赢了！”

    玉矶子被生生憋得满脸通红发紫，气恼万分地瞪了对方一眼，可惜迎来的却是对方更加得意的笑容，无奈之下，只好羞恼地认输了事。

    “哈哈哈……”

    不消说，这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正是周王李显，四年了，自打跟着玉矶子习练内功开始，到如今已是四年有余，年仅十六的李显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以及吃苦的韧劲，武艺终于大成，不单马上功夫了得，便是连玉矶子代师所授的九层“天星功”也已修炼到了第八层顶峰，随时可能破入大成之境，比起玉矶子来，已是稍强了一线，在被玉矶子以“教导”之名狂扁了四年之后，李显总算是咸鱼翻了身，在玉矶子亲口认输之后，李显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玉矶子悻悻然不已，到了末了，没奈何，只得自嘲一般地跟着哈哈大笑一番。

    “殿下，钦差已到大门外，请殿下前去接旨。”

    就在师兄弟二人大笑不止中，高邈急匆匆地从园门处窜了进来，疾步抢到李显面前，喘着粗气地禀报道。

    “哦？”

    一听圣旨到了，李显眼皮不由地便是一跳，轻吭了一声，却没有旁的表示，只是对着玉矶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一旋身，大步向后院行了去，脚步虽沉稳如昔，可内心里却是波澜起伏不已——三年，说起来不长，丢历史长河里去，便是连一瞬都算不上，可对于李显来说，这三年却是垒实基础的三年，趁着武后不在京师的当口，李显可是狠着劲地往朝中塞人手，尽管大多都不算甚高层人士，也没多少心腹能有上朝的资格，比起两位兄长来，总体势力似乎处于下风，可实际上李显的人脉却已是遍及各有司衙门，假以时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非难事，可以说这三年李显过得逍遥而又充实，然则这等宁静的生活显然将要告终了——尽管李显并不清楚那份圣旨里究竟写的是啥，可心里头却有着隐约的预感在。

    “圣天子有诏曰：周王李显少即慧，长曰能，今既已成年，适该婚娶……着即到洛阳觐见，钦此。”眼瞅着香案已备，周王府上下跪满一地，新晋两仪殿主事宦官孙全福假咳了一嗓子，将手中捧着的圣旨缓缓展将开来，拖腔拖调地照本宣科了起来。

    什么？婚娶？我勒个去的！李显一听这道圣旨居然是这么个由头，不由地便愣住了，一张如花的笑脸从心底里缓缓地浮现了起来，朦胧间竟已是活灵活现——赵琼，洛阳府少尹赵名泉的次女，亦即李显前世的结发妻子，成婚不过数载，便被武后那个狠心的老贼婆赐死，罪名？莫须有！

    “殿下，殿下。”

    孙全福宣完了旨意，可老半天也没见李显开口谢恩，不得不低低地叫唤了两声。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孙全福这么一提点，李显身子一震，已从回忆里醒过了神来，忙恭敬地谢了恩，伸出双手接过了圣旨，站起身来，而后将圣旨转交到了侍候在一旁的高邈手中，手一抖，衣袖中一张事先备好的百贯飞钞已滑落掌心。

    “孙公公远来辛苦了，小王府上已备了酒筵，还请公公赏光。”李显一边笑咪咪地出言招呼着，一边手指一抖，不着痕迹地将折叠好的飞钞弹入了孙全福的衣袖之中。

    “殿下客气了，老奴多谢殿下美意，只是陛下与娘娘尚在等着回音，老奴不敢多加耽搁，还请殿下海涵则个。”孙全福乃是武后的心腹手下，自是清楚面前这位主子跟武后一向不太对路，哪肯跟李显太过亲热，可也不敢得罪了李显这么位有着狠戾之名的亲王，飞钞倒是笑纳了，至于邀宴么，自然是敬谢不敏了的。

    “也罢，孙公公事忙，小王自也不好多加搅扰，只是，唔，只是小王却尚有一疑问，还请孙公公赐教。”李显邀宴也就是个客气罢了，这一见孙全福不愿，自不会强留，这便拱手说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殿下但有问，老奴自不敢不答。”孙全福虽一心想赶紧走人了事，可李显有问题要问，他自是不敢不答的，这便客气地躬了下身子，满口子应承了下来，只是脸色却显然不是太自然。

    “呵呵，有劳孙公公了，小王只想提前知晓一下父皇、母后为小王所定的是哪家的人选，还请公公给个准信。”李显干笑了两声，略带一丝尴尬之色地出言问道。

    “这个……”

    自古以来亲王的婚事都是皇帝说了算，向来容不得皇子们过问此事的，很显然，李显这个问题问得有些逾制了，然则当着李显的面，孙全福却不敢指出此点，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待要推说不知情，可一见李显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扫了过来，孙全福心中立马“咯噔”了一下，推脱的话都已到了嘴边，却愣是没敢说将出来，扭捏了两下，这才苦着脸低声回答道：“奴婢来前听闻定了三个人选，好像是起居郎王承家的次女、詹事司直鲁权的长女，再有便是军器监丞陈熙的长孙女，至于究竟定了何人，奴婢走时匆忙，却也不知分晓。”

    我勒个去的，都给老子定了些啥货色来着，全都是些小官僚的闺女，该死的老贼婆，老子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李显一听没有赵琼，心里头立马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暗自咒骂了一声，可脸上却是淡淡地，甚表情都没有，随意地点了下头，便算是知晓了。

    “殿下留步，老奴告辞。”

    孙全福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呆了的，这一见李显没有再往下追问的意思，赶忙一躬身，急忙忙地告辞而去了。

    琼儿，你等着，孤这就去洛阳了。李显没有再出言挽留孙全福，只是愣愣地站在了府门处，心思却早已飞向了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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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不容错过的爱

﻿    “在地……”

    “愿为连理枝。”

    “在天……”

    “愿为比翼鸟！”

    一间豪华甚至是奢华的卧房中，两名青年男女并排坐在榻上，执手相互凝望，含情脉脉间誓言一生相守，女的倩丽中带着顽皮，男的英俊却略显文弱，二者并坐一起，显得格外的相配与和谐，无论是谁见了，都只能由衷地感叹一声“金童玉女”，这等恩爱之场景几可为经典之画面，只可惜美好的往往难以隽永，画面一抖间，场景已彻底转换，那是一副怎样的凄惨——卧房还是那间卧房，人也还是这两个人，手依旧紧紧地握在一起，只是彼此的眼中早已不见了脉脉的深爱，有的只是生死离别的哀伤与怨咎，话语？没有话语，有的只是那女子凄婉的泪水，而后，画面再次一抖，赫然已是那女子饮尽了鸩酒缓缓倒下之剪影

    “不，不要，琼儿，不要啊，不要……”

    眼瞅着爱人倒下，男子伤痛欲绝地哭嚎了起来，哆嗦的双手狂乱地挥舞着，如癫如魔一般，泪眼里满是绝望的凄凉与无助……

    “殿下醒醒，快醒醒！”

    卧榻上，嫣红与翠柳两名大丫鬟拼尽全力地要压制住发狂一般嘶吼着的李显，可怜两女虽生得丰满，论及体力，也不过仅仅只是弱女子罢了，哪能按得住李显这等强悍之人，直急得嫣红泪如雨下，不管不顾地哭嚷了起来。

    “嫣红姐？”

    或许是两女的摇晃与压制有了效果，也或许是嫣红的哭嚷声起了作用，正狂乱着的李显渐渐地沉静了下来，没有再接着挣扎，任由两女将自个儿压实在榻上，双眼茫然地看了看二女，迷迷糊糊地轻声问了一句道。

    “殿下，您，您可算是醒了，奴婢，吓死奴婢了，您，您……”

    这一见李显似乎已转醒了过来，嫣红猛然大松了口气，只是这一口气一松之下，整个人立马酸软无力了起来，气喘吁吁地趴在李显厚实的胸膛上，带着哭腔地述说着，泪水顺着白玉般的脸庞肆意地流淌着，很快便将李显的睡衣打湿了老大的一块。

    “没事了，孤没事了。”

    感受到嫣红那不加掩饰的后怕与担忧，李显内疚之心大起，左手一揽，柔柔地抱住了嫣红的腰，右手则轻轻地拍着嫣红的后背，柔声地安慰着。

    “殿下，奴婢给您打水去。”

    翠柳眼馋地看了看被李显搂进了怀中的嫣红，自怜地叹了口气，咬着唇，低声叨咕了一句之后，带着丝不甘地退出了卧房。

    “孤真的没事，不哭了，不哭了啊。”

    李显活了三世，这一世自是不消说了，完完全全就是个初哥，至于前两世么，虽说女人缘不少，可认真说起来，都是被倒追的多，说起来在哄女孩子上，实在是手段缺缺，面对着哭泣不已的嫣红，竟就此大感手足无措了起来，除了拍着其背以为安抚之外，就只剩下干巴巴的解说了的，浑然不见了往日里挥洒自如的潇洒与机灵。

    “啊，殿下恕罪，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您换衣裳，奴婢……”

    嫣红哭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醒过了神来，忙不迭地一挺身子，慌乱地从李显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红着脸，低着头，呢喃地述说着，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声，脸色越说越是通红，到了末了，声如蚊呐，耳根却红得发紫了起来，双眼低垂着，不敢去看李显的脸庞。

    “真是个傻丫头！”

    望着嫣红那羞答答的小样子，李显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再一想起前世嫣红生死相伴的情分，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暖，笑骂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一抬手，重重一拽，生生将嫣红搂进了怀中，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啊，殿下，奴婢，奴婢……”

    嫣红没想到李显会如此之孟浪，不由地便惊呼了起来，可还没等其反应过来，李显已微一仰头，一口便堵住了嫣红的樱桃小口，舌头一挑，顶开了红唇，只一吸，一条小香舌已卷进了口中。

    二十出头的嫣红宛若刚绽放的鲜花，无疑是美的，虽说不算绝色美人，可至少是中上之姿，即便是拿到皇宫中那等姹紫嫣红之所在，也不见得逊人多少，可就是因着年岁比李显要长了四岁之故，身为通房大丫头的嫣红，上一世时，一直到死都没能得到李显的垂青，可其对李显的爱意却始终不变，哪怕是在李显最落魄的时候，嫣红也始终不离不弃，这份情意活过三世的李显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前一世，李显辜负了这份情意，这一世李显自然不会再错过！

    顶，卷，吸，挑！别看李显对哄女孩子开心的口才缺缺，可行动起来却是花丛中的老手，可怜嫣红未经人事之下，哪经得起如此这般的挑逗，只几下便已迷醉在李显的拥吻之中，整个人瘫软如泥一般，任由李显随意地摆布着。

    算起来李显重生已有五年开外，这些年来，因着家伙不给力，可谓是不知“肉”味久矣，如今犯罪的“武器”已是长成，此际面对着予舍予求的嫣红，自是放开了手脚，一边贪婪地吮吸着嫣红的香舍，一边爬雪山过草地地游走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解除了嫣红的武装，只听“嘤咛”一声，落红片片纷飞，喘息声大作间，满室春色无边……

    “殿下，奴婢……”

    良久之后，云消雨歇，如同一只小猫一般卷缩在李显怀中的嫣红满面羞愧地抬起了头来，呢喃地想要说些甚子，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痴痴地看着李显那张英挺的脸庞。

    “嫣红姐，以后莫要再自称奴婢了，孤向来就不曾将嫣红姐看作外人。”李显爱怜地伸手抚摸了一下嫣红的脸庞，柔声说了一句道。

    “啊，奴婢，奴婢不敢。”

    嫣红惊慌地低下了头，这一低，脸庞便贴到了李显厚实的胸膛上，突地又觉得不妥，可再要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正光着身子，大羞之下，赶忙又将身子卷缩了起来，结果么，就成了个弯弓的诱惑姿态，直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全都沁了出来。

    “傻丫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女人了，来，叫声相公与孤听听！”

    眼瞅着嫣红那手足无措的样子，李显不由地放声大笑了起来，也不管嫣红如何挣扎，一把将嫣红紧紧地抱在怀中，嘴凑到嫣红的耳朵旁，调笑地说了一句道。

    一听李显此言，原本就羞涩无比的嫣红立马更羞了几分，红着脸，拼命地埋着头，哪敢真叫甚子相公的，直逗得李显哈哈大笑不已，不过么，笑归笑，李显可没打算就此放嫣红一码，贼兮兮地一伸手，一把捂住了嫣红那汹涌澎拜的柔软，轻轻一捏，语带“威胁”地说道：“嫣红姐，再不叫，孤可是又要开始喽。”

    “啊，别，别，奴婢叫就是了，相……相公。”

    被李显握住了要害，嫣红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震，再一听李显还要，登时便有些慌了，忙不迭地哀求了起来，可见李显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不得不斯斯艾艾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

    李显得意地哈哈大笑着，可手上却没半点的放松，轻轻地揉着掌中的柔软，不过么，考虑到嫣红初经人事的不易，倒是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

    “殿下，奴婢先前听您在喊‘琼儿’，不知那……”嫣红被李显的搓揉撩拨的心慌意乱，可又不敢挣脱，没奈何，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以此分李显的心，只是话一出口，立马便见李显脸色大变，顿时吓得赶紧停住了口，惊慌失措地看着李显，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的。

    “殿下，奴婢错了，奴婢不问了，奴婢……”

    嫣红呆愣了好一阵子，见李显的脸色阴暗得吓人，心瞬间便狂跳了起来，紧赶着便认了错。

    “嫣红姐，没事的，孤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事罢了，没事了，没事了。”李显心虽痛，可却哪舍得让嫣红平白受了委屈，这便强自笑了笑，安慰了一句道。

    “殿下，您，您若是有心事，能说给奴婢听听么，纵使奴婢不能帮您的忙，可分担一下也总是好的。”嫣红跟随李显已久，自是不相信李显这明显假到了极点的托辞，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壮着胆子追问道。

    说？这故事能说么？显然不成，哪怕是面对着嫣红这等最最心腹之人，李显也无法将三世的经历说将出来，姑且不论嫣红信是不信，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旦有所泄露，那可就是要掉脑袋的事儿，掉的还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无数颗头颅要就此落地，这个险李显不敢冒，也不能冒，面对着嫣红那期盼的目光，李显也只能硬着心肠开口道：“孤说过了，那只是孤做的一个噩梦罢了，而今梦既醒，事情自也就此过去了，不提也罢，来，让孤香一个先。”

    “啊，不要。”

    嫣红这回是真怕李显再次使坏了，惊叫一声，人便如触电一般地跳了起来，却不料牵扯到伤处，登时便疼得“哎哟”一声再次跌回了李显的怀中。

    “哈哈哈……”

    尽管心思重重，可一见到嫣红那等狼狈的样子，李显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只是内心里却有着一个声音在嘶吼着——上辈子错过的爱，这辈子不容再有失，是到了收回旧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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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两小萝/莉

﻿    “七弟珍重，早去早回，为兄在京翘首以盼了。”

    别离总是伤感的，尤其是一想到李显这一走之后，自个儿必将面对着太子一方的庞大压力，李贤打心眼里就舍不得李显离开，这一路相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将李显送到了蓝田县，眼瞅着就要出京师地面了，李贤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于道旁紧握着李显的手，双目微红地说了一句道。

    “六哥，古人云：相忍为国，此诚不我欺也，六哥保重，切莫强争一时之意气，能让的便稍让上几分罢。”自接到赴洛阳的旨意后，李显便与李贤长谈过了一夜，已将朝局的大体走向详细地分析了一番，该说的自是早就说过了，可李显却还是放心不下李贤的刚直性子，这便再次苦口婆心地叮咛了一番。

    “为兄心中有数，七弟放心好了。”

    尽管李显说得甚是委婉，可李贤却显然并没有真心地接受李显的建议，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答了一句。

    罢了，这厮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货，多说无益！这一见李贤如此应答，李显便知晓这主儿压根儿就没将自己的话放心里头去，心中虽略有不快，可也不好在这等离别时分再多进言，无奈之余，也只能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后退一步，对着李显一躬身，出言请辞道：“六哥珍重，小弟去了。”话音一落，也不给李贤再多言的机会，一转身，大步行到了宽大的豪华马车旁，一哈腰便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启程！”

    这一见李显已上了马车，早已恭候在马车旁的高邈自不敢怠慢，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大队人马便簇拥着十数辆马车沿着大道向前方缓缓行了去。

    这一走，不知何日方能再回京师了！李显一上了马车便情不自禁地掀开了车帘子的一角，回望着京师的方向，心中满是感慨之意，只因李显很清楚所谓的完婚诏书不过就是个幌子罢了，其实是调虎离山之计耳——这三年来，因着李显居中平衡的关系，兄弟三人虽略有些小摩擦，可大体上却是相安无事，各自发展，不单是李贤的科举改革顺利无比，已试行了一番大比，算是为国选取了不少的良才，而太子李弘负责掌总的漕运工程也是捷报频传，广通渠、汴渠的疏浚已告完成，三门渠的重开也已到了尾声，若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个半年时间，整个漕运体系将可以顺利投入运行，太子权威日重，而随着高句丽的灭国，大唐军威一时无对，整个朝堂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然则这却不是武后想要看到的局面，尤其是在今年年初许敬宗这个武后在朝堂上的最大依靠告老之后，武后便失去了制衡京师朝局的最后一个手段，毫无疑问，武后不可能无动于衷地坐看自个儿被排挤出政治的中心，打破京师目下的平衡便成了武后的不二选择，很显然，将李显这个起润滑作用的棋子调离朝堂，从而引发太子与李贤之间的激烈冲突便不失为一步妙手，在这等情形之下，李显势必很难在短时间里回归京师了的。

    明知道洛阳一行于朝局的平稳大为不利，可惜李显却还是不能不去，倒不完全是为了找回旧爱赵琼的缘故，而是李显自忖就算能以各种借口拖延上一时，也绝难拖得太久，毕竟这时代皇子成婚乃是大事，容不得丝毫的含糊，与其被武后胡乱指婚上一把，倒不如光棍一点，尽早赶到洛阳城，也好从容布局，玩出个大逆转来，对此，李显还是有着一定的把握的，别的不说，这数年来，李显通过商社赚来的钱可是大部分都砸到了洛阳城中，早已埋下了决战洛阳的根基，诚然如是，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各种麻烦与纷争，李显的心还是不免有些微微的凝重之感，手握着车帘子的一角，久久都不曾放下，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子痴了，直到感应到有人在背后扯自己的衣角，李显这才醒过了神来，回头一看，入眼便见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正巴眨巴眨地看着自己，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殿下，婉儿漂亮吗？”

    “漂亮，我家婉儿聪明又漂亮。”

    “那婉儿与嫣红姐比，谁漂亮？”

    “都漂亮。”

    “那殿下为何看嫣红姐的时间比看婉儿的时间长？”

    “……”

    宽敞的马车厢里，粉雕玉琢般的上官婉儿腻在李显的膝盖上，扑朔着亮丽的大眼睛，如同一只小喜鹊一般地叽喳着，刁钻无比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生生问得李显大起黔驴技穷之感，那副尴尬之状登时便惹得坐在一旁的嫣红笑得全身打颤不已。

    “啊，婉儿知道了，一定是嫣红姐身子大，所以殿下要多看几眼，婉儿身子小，殿下只要一眼就看光了。”没等李显找出个合适的理由，上官婉儿已是一派小大人状地一击掌，自问自答了起来。

    “……”

    看光？我勒个去的，啥话来着，无语了，再次无语了！李显满头黑线地看着倒坐在自个儿膝盖上的小家伙，还真是半点脾气都没有，可怜李显号称辩才无双，可这大半个月来，竟被刁钻的小丫头闹得大感头疼不已，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无语的次数有多少了，不禁在怀疑面前这主儿到底是才女还是问题儿童来着。

    “殿下，婉儿说得对不对？”

    这一见李显半晌没吭气，上官婉儿可就不干了，小身子扭得跟麻花似地，气鼓鼓地撒着娇。

    “对，对，对，我家婉儿真聪明。”

    苦笑，李显除了苦笑之外，还真拿上官婉儿没办法，谁让他尽宠着这丫头来着，这一路舍不得让下人们带，偏要自讨苦吃地带在自个儿的车厢里，也就活该他李显被小丫头一路折磨得“痛不欲生”了的。

    “格格格……”

    在一旁看热闹的嫣红实在是忍耐不住了，笑得直打跌，气都快喘不匀了，丰满无比的身子波澜起伏，蔚为壮观，登时便令李显的眼神都直了起来。

    “哎，殿下又发痴了！”

    李显这一发呆，自然是忘了膝盖上的上官婉儿，不过么，上官婉儿却没忘了点评一下李显的状态。

    “……”

    我晕！啥叫“又发痴”来着？李显尴尬万分地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

    “启禀殿下，殷王殿下及太平公主已率群臣在五里亭处恭迎殿下。”

    就在李显尴尬万分之际，高邈的禀报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立马便将李显从无语状态惊醒了过来。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尽早赶到五里亭。”

    一听太平公主也来迎候，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有些子摸不清状况——殷王李旭轮乃是在洛阳的唯一一个亲王，年岁虽幼，可身份却尊贵，由其领衔自是无甚可说的，毕竟弟弟迎接哥哥本就属应有的礼节，可太平公主好端端地也跑了来就有些不知所谓了，至少是与礼法不太吻合——大唐风气开放，女子的地位比历朝历代都要高上不少，然则在宫廷中，公主的地位依旧不高，似这等郊迎的仪式公主显然是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更别说太平公主如今才五岁余，更是不该出现在这等仪式上，这里头只怕别有蹊跷，只是李显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内里的关窍之所在，索性也就懒得去多想，只是沉着声吩咐了一句，旋即，原本缓慢前行的大队人马便已急行军的速度沿大道向前飞奔。

    “小弟给七哥见礼了。”

    李显刚一下了马车，领着群臣们等候多时的殷王李旭轮立马抢上前去，一躬身，高声给李显见了礼。

    “有劳八弟前来迎候，为兄愧受了。”

    李显前世时与李旭轮同病相怜，都是被武后蹂虐的主儿，彼此间交情还是很不错的，不过么，这一世李显已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与李旭轮之间可就没啥来往了，再加上彼此相差了七岁，更是不可能有甚共同语言的，不过么，在这等正规场合下，李显自是不吝表现一下兄弟情深的，这便微笑地回了个礼，满脸子感动之色地答了一句道。

    “哇，你是七哥么？小妹太平。”

    还没等李旭轮照着应有的套路跟李显好生应答上一番，就见后头一个身着火红皱裙的小丫头片子连蹦带跳地冲了过来，满脸惊奇之色地打量了一下李显，脆生生地自报了家门。

    “是啊，孤便是你的七哥，小太平不会是偷跑来见七哥的罢？”

    李显前世时是极疼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妹的，只是这一辈子却因所走的道路不同，几乎没怎么关心过太平公主，这一别都已是三年余未见，此际见小太平那副可爱的顽皮样子，心中童心不由地便大起了，哈哈大笑地蹲下了身子，伸手捏了捏小太平粉嫩的小脸蛋，学着太平的语气调侃了一句道。

    “才不是呢，人家可是求了母后好久才得了允的，小妹就想看看八哥整天挂在口边的七哥是何等样人。”太平公主小瑶鼻一皱，不满地撒起了娇来，语气里很明显地带着对李显的崇拜之情。

    “真的么？”

    李显还真没想到被自个儿忽视了的李旭轮居然整日里挂念着自个儿，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可也没甚表示，只是笑着揉了揉太平公主的头发，随意地问了一句道。

    “那当……咦，她是谁？”

    太平公主似乎很享受李显这等亲热的举动，正要开口饶舌上一番，突地瞅见上官婉儿从李显的马车里走了下来，眼神一厉，话便脱口而出，很明显地带着质问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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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两个萝/莉一台戏

﻿    “嗯？”

    太平公主此言一出，李显的脸色立马就有些子垮了下来——在李显看来，上官婉儿是何人与太平公主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别说兄妹这才算是第一次正式相见，就算兄妹俩感情已是极深，也断没有干涉彼此家事的理儿，这等问话法摆明了就是在不给李显面子，就算李显城府再深，却也有些子忍不下去了，只是这当口上群臣皆在，李显势不能出言呵斥太平公主的无礼与冒失，只能是假咳了一声，以示不满，只可惜这会儿太平公主眼中除了上官婉儿之外，再无其余，很显然，李显的表情彻底地白瞎了，不过么，没震住太平公主，却将一旁的李旭轮吓了个哆嗦，嘴皮子抽搐了几下，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强自出头，只是缩着脖子，尴尬万分地退到了一旁。

    太平公主的问话声不小，上官婉儿自然是听到了耳中，只不过上官婉儿显然不打算屈从于太平公主的淫威，这便不吭不声地走到了李显的身旁，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示威一般拉住了李显的胳膊，巴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派无辜状地打量着太平公主。

    “你……”

    太平公主素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这一见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六哥居然就这么被人给抢了，哪肯甘休，牙关一咬，张嘴便要呵斥上官婉儿的无礼，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改了主意，嘴角一挑，狡诘地一笑，落落大方地走到李显的另一侧，同样毫不示弱地一伸小手，拽住了李显的另一支胳膊，而后对着上官婉儿作了个得意的鬼脸。

    “轰……”

    眼瞅着两小丫头当场便斗开了，旁观的群臣们全都忍不住哄堂大笑了起来，直笑得李显满头黑线狂冒不已。

    我勒个去的，这两小家伙搞啥啊，还真是一对前世的冤家！有过前世经历的李显自然清楚前世的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便不怎么合得来，彼此间没少暗中给对方下绊子，本以为今生今世该不会再出现这等情形了，可却万万没想到两小家伙初次见面就干上了，还居然是拿他李显来当赌注，着实不好玩得紧，偏生一个是嫡亲的妹子，另一个是前世的情人，哪个都不好得罪了去，她俩这么一干仗，可把李显给郁闷坏了。

    “婉儿，来，见过殷王殿下。”

    李显毕竟不是寻常之辈，郁闷归郁闷，却不至于到束手无策之地步，也不去理会两小丫头视线对撞得火星四溅，笑呵呵地一摆手，轻轻地将挂在胳膊上的上官婉儿带着送到了李旭轮的身前。

    “小女子张婉儿（上官婉儿曾托名为前周王府主薄张瑶前之养女，故对外皆报张姓）给殷王殿下见礼了。”上官婉儿顽皮归顽皮，却不是不识礼数的乡村野丫头，这一听李显话虽说得柔和，可内里尽是不容置疑的意味，自然不敢再耍小性子，这便顺势放开了李显的胳膊，款款地对着李旭轮福了一福。

    “不敢，不敢，婉儿姑娘客气了，免礼，免礼。”

    李旭轮并不清楚上官婉儿与李显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见其是从李显的马车厢里行出来的，在李显面前又是如此之随意状，自不敢小瞧了去，这一见上官婉儿给自个儿见了礼，忙不迭地便略退了小半步，胡乱地摇了摇手，略显慌乱地叫了起。

    “七哥，还有小妹呢？”

    李显倒是有心劝架，可太平公主却显然不肯就此罢休，也不等上官婉儿站直身子，不管不顾地便摇着李显的胳膊，娇滴滴地撒起了娇来。

    啧，这死丫头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李显哪会不知晓太平公主这是故意在使坏，可也没辙，毕竟太平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于情于理，上官婉儿都该给其见礼，尤其是在这等群臣在场之际，更是不能失了礼数，否则的话，难免要生出无穷的事端来。

    “婉儿，这是孤的小妹太平，你俩同岁，彼此便做个伴好了。”李显城府深得很，心里头虽歪腻太平公主的不依不饶，可脸上却依旧是春风般的微笑，抬手将上官婉儿召到了近前，一派随意状地将太平公主介绍给了上官婉儿。

    “好啊，好啊，婉儿久闻公主兰心蕙质，早想着要见上一见了，婉儿还准备了份特别的礼物要送给公主呢，来，婉儿带您看看去。”上官婉儿人小鬼大，虽听懂了李显叫她见礼的意思，可却不想就范，眼珠子鼓溜溜地转了转，计便已上了心来，假作欣喜若狂状地鼓起了掌来，先是奉承了太平公主几句，而后话锋一转，将“礼物”抬了出来，一派天真烂漫状地拉住了太平公主的手便要向马车旁行去。

    太平公主毕竟还是孩童，原本是打算给上官婉儿一个下马威的，可一听到有特别的礼物可拿，眼睛不由地便亮了起来，迟疑地抬头看向了李显，一副想去又有所担心之状。

    “太平，去罢。”

    这一见到太平公主那犹犹豫豫的小样子，李显不由地暗自好笑不已——上官婉儿哪有甚特别的礼物，左右不过是李显帮她挑的一些香皂、手绢之类的小玩意儿罢了，这会儿上官婉儿，之所以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不愿当众向太平公主低头而已，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说破，反倒是笑着鼓励了一句道。

    “嗯。”

    太平公主早已是心动了的，这一听李显点了头，自是兴奋了起来，用力地点了下头，蹦蹦跳跳地与上官婉儿一道跑向了停在一旁的马车。

    “有劳诸公前来相迎，小王愧受了，时辰不早了，都请回罢。”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个难缠的小萝\/莉，李显暗自松了口气，自失地笑了笑，上前数步，对着一众前来迎候的大臣们拱了拱手，作了个团团揖，客气了几句。

    “殿下客气了，下官等不敢，请殿下先行。”

    前来迎候的大臣们人数并不算太多，除了郝处俊等几名老臣之外，大多是洛阳府的地方官员，无论身份地位自然是无法跟李显相比，而今李显这个正主儿都没走，众人自是不敢先行开步，除了逊谢不迭之外，也只能是客气地催请李显的大驾了的。

    “七哥，父皇、母后都已在宫中等候，您看……”

    李旭轮见李显似乎没有立刻动身的样子，自不免有些子心急了，这便从旁站了出来，小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那好，就先进城罢，八弟且与为兄同车如何？”

    进宫见驾自是题中应有之义，哪怕李显其实并不想去看武后那张虚伪的脸，可也没有不去的理儿，这一听李旭轮如此说法，立马便笑着应允了下来，不过么，在去见驾之前，李显还琢磨着要从李旭轮处套些消息，这便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

    “好，好，好，七哥请坐小弟的马车可成？”

    李旭轮平生最佩服的人便是李显这位兄长，只是因着常随在帝驾旁，很难得跟李显亲近上一回，这一听李显发出了邀请，自是大喜过望，激动得小脸蛋都因此涨得通红，一迭声地叫着好。

    “嗯，八弟请。”

    李显要的是信息，至于乘谁的马车，李显却是不在意的，这便笑着应承了下来，高兴得李旭轮顾不上去理会后头的群臣们，献宝似地引领着李显便向不远处的马车停放处行了去。

    “七哥，您不知道罢，父皇可是整日里拿您来当小弟的榜样，要小弟好生向您学着点，嘿，早前是没机会，此番六哥来了，小弟可就得便了，六哥，您可得好好教教小弟。”能跟李显坐一块，李旭轮显然是太激动了些，卜一上车，屁股都尚未坐稳当，话便一串串地往外冒了。

    “八弟过誉了，为兄其实就一武夫，旁的不行，武之一道尚算有些心得，八弟若是能吃下苦，为兄自不敢敝帚自珍的，哦，对了，此番父皇宣为兄来洛阳，言及婚娶之事，且不知此事可是父皇在亲拟的么？”李显自忖此世与李旭轮并无甚交集，实是有些子消受不了李旭轮这等热情的崇拜，不过么，李显却也不会蠢到去打击李旭轮的热情之地步，只是笑着谦逊了几句之后，便将话题引到了定婚之事上。

    “只消七哥肯教，小弟自当发奋，哈，太好了，太好了！”这一听李显没拒绝自个儿的不情之请，李旭轮乐得咧嘴直笑，好一阵子得意之后，这才猛醒一般地接着道：“啊，还没恭喜七哥呢，这回啊，为了给七哥找个好人家的闺女，父皇与母后可是商量了好几回了的，七哥您就等着好事到来罢。”

    好事？屁的好事！李显是怎么也乐不起来，不单乐不起来，反倒有种骂娘的冲动，只可惜场合不对，李显纵使有再多的怨怒，也只能是强忍着罢。

    “呵呵，算是好事罢，唔，不知人选可曾圈定下来了么？”李显干笑了两声，紧接着问出了最关键性的问题。

    “这个，小弟倒是没听说，或许快了罢。”

    李旭轮愣了愣，尴尬地搓了搓手，满脸不好意思状地回答道。

    “哦？”

    李显一听人选尚未定下，紧绷着的心自是稍稍放松了些，可眼神里的厉芒却是就此亮了起来，隐隐有煞气在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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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无毒不丈夫（一）

﻿    “陛下有旨，宣周王李显、殷王李旭轮及太平公主乾元殿觐见。”

    李显等人到了洛阳宫前，递上牌子后不久，司礼宦官高和胜便领着两名小宦官匆匆从宫门里行了出来，拖腔拖调地宣了高宗的口谕。

    “儿臣等领旨谢恩。”

    虽说只是口谕，李显与李旭轮却还是按照接圣旨的规制一丝不苟地谢了恩，可太平公主却是不管那么许多，也不等李显站直了身子，便小鸟依人一般地赖在了李显的胳膊上，小嘴儿不耐地翘着道：“七哥，快，走，进宫见父皇、母后去。”

    这丫头还真是被宠坏了！李显看了眼跟葫芦似地挂在自个儿胳膊上的太平公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却拿这个恃宠而骄的小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不过太平那小丫头为何如此黏乎自己，索性不加理会地任由其在自己的胳膊上胡乱扭捏着，满脸歉意地对着高和胜点了点头道：“有劳高公公了。”

    “不敢，殿下您请。”

    高和胜显然也不明白一向淘气的小太平为何会如此亲近李显，这一见小太平跟顽皮猴子一般地挂在李显身上，自是感到好笑不已，可当着这几位主子的面，高和胜哪敢放肆，只能是强忍着笑意，比划了个“请”的手势道。

    “真啰嗦，快走，快走。”

    小太平不满地白了高和胜一眼，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也不管李显恼是不恼，拽着李显的胳膊便冲进了宫门，一路跟只小喜鹊一般叽喳个不停，生生吵得李显的头都险些要炸开了，可也没辙，只能是苦笑不已地敷衍着，好在走的是玄武门，紧挨着内禁，离乾元殿并不算太远，忍一忍也就算是过去了。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刚一行入乾元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正并肩高坐在前墀之上，李显自是不敢怠慢，轻轻一抖手，挣脱了太平公主的拉拽，急步抢上前去，恭谦无比地大礼参拜道。

    “显儿来了好，好，好啊，来，快快平身，平身罢。”

    一见李显人已到了，高宗苍白的脸上瞬间便涌起了一团团的红晕，兴奋异常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抬着手，一迭声地了起。

    “儿臣谢父皇隆恩。”

    感受到高宗的激动之心情，饶是李显生性沉稳，却也情不自禁地双眼湿润了起来，哽咽着谢了恩，缓缓地站起了身来，神情激动地看着高宗。

    “显儿长大了，媚娘，你看，这孩子几年不见，都已是昂然汉子矣，好，好啊。”

    高宗本就对儿子们疼爱得很，这一见李显身材高大壮实，阳刚之气十足，自是十二万分的喜爱，笑呵呵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这才侧了下脸，笑着对一脸平静的武后说了一句道。

    “是啊，有此佳儿实是福份也。”高宗方已回头，武后的脸上立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附和了一句之后，突地话音一转道：“陛下，显儿既已年长，是该到了婚娶之时了，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趁着显儿初到的喜庆劲儿，不若就此凑个双喜可好？”

    “好，好，媚娘之言甚合朕意，就这么办了！”高宗向来就惧内，甚少有敢反驳武后之言的时候，再者，在高宗看来，给李显定亲乃是好事，自是不会反对，这便笑呵呵地下了定论。

    “陛下，如今合适的人选有三人，皆可为显儿良配，还请陛下定夺为荷。”武后见高宗应允了所请，脸上的笑容立马更加灿烂了几分，温柔无比地出言说了一句道。

    “啊，这事情还是皇后拿主意好了，朕一概准了便是。”高宗兴致很高，可对于选媳妇却自忖不在行，索性将责任干脆利落地推给了武后。

    “陛下信任之情妾身感激在心，只是此事重大，倘若人选有差，那岂不是误了显儿一生，妾身实不敢擅自做主。”武后并没有立马应允，而是欲擒故纵地推辞道。

    “无妨，媚娘的眼光朕信得过，就这么定了。”高宗哈哈大笑地一挥手，一派豪迈状地下了定论。

    “也罢，既是陛下所托，妾身也就勉力为之了。”武后这回没再推辞，笑着点头应允了下来，而后，假作思考状地沉吟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陛下，三个人选皆是内侍监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品貌皆不差，只是依妾身看来，起居郎王承家的次女王萍儿落落大方，颇具雍容富贵像，身子骨也强健，有宜男之相，不若就定下此女可好？”

    “好，媚娘觉得好便好，朕自无异议。”高宗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武后既然如此说了，他自无不准之礼，同意得倒是很快，不过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有些不踏实，这便掉头看着李显道：“显儿对此可有甚意见否？”

    意见？意见大了去了，李显这会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早在一得知候选人的消息，李显便已传令洛阳的心腹手下展开彻查，早已将三家的根底连同三女的品貌为人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的，自是知晓那个王萍儿是何等样人，武后说其身子骨强健，那是美誉，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头肥猪，至于性子么，更是泼辣到了极点，真可谓是极品垃圾一个，真要娶回家去，别说其余了，便是看着都得被恶心个半死！

    诚然，政治人物的婚姻一般都是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尤其是皇子、公主们的婚姻更是如此，这一点李显自然是早就有了思想准备的，可再怎么着，李显也不能找一个无盐回家罢，偏生这位貌似无盐，却又没半点无盐的能耐，更惶论王承家其人本就是武后豢养的一条狗罢了，跟这么位主儿联姻，不单无法借用到亲家的势力，反得小心提放这位亲家背后使坏，再怎么找不自在也不是这么个找法的。

    反对？有用么？显然无用，在这等大事上，李显本就无甚发言权，更别说武后既然敢在此时提出这么个恶心人的建议，自然是挖好了坑，就等着李显自个儿往下跳了，若不出意外，只要李显敢当场反对，接下来的后招足以令李显脱上几层皮的，这等明摆着的圈套李显怎可能会去钻。

    “回父皇的话，古人有云：娶媳当以侍奉父母为要，儿臣能得母后帮着选媳，实乃天大的荣幸，岂有它意可言。”李显乃城府极深之辈，纵使心中怒火狂烧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受宠若惊的样子，激动不已地谢恩道。

    “哦哦哦，七哥要娶媳妇喽！”

    李显话音刚落，早已独自跑上了前墀的太平公主立马雀跃了起来，小巴掌拍得山响，一张小脸笑颜如花一般。

    “哦？哈哈哈……”这一见太平公主兴奋如此，高宗不由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伸手，爱怜地抚了抚太平公主的头发，兴意盎然地调侃道：“月月，要不朕也给你找个婆家好不？”

    “不嘛，不嘛，人家才不要呢，父皇坏，母后，您看，父皇又欺负人家了。”太平公主其实并不太清楚所谓的婆家是啥意思，可一见高宗笑得坏坏的，自然知晓这并不是啥好话来着，立马嘟起了嘴，小身子一扭，钻进了武后的怀中，可怜兮兮地撒起了娇来，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儿登时便惹得殿中诸人全都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陛下，显儿一路远来该是辛苦了，事既已定，今日便先到此可好？”

    武后显然是没想到李显如此好说话，眼瞅着安排好的后手已浑然没了用武之地，自是不想李显再多跟高宗亲热，这便款款地说了一句道。

    “嗯，媚娘不说朕倒是忘了，显儿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过几天，朕给尔旨意，将这门婚事定将下来罢。”高宗一听武后此言，自也觉得有理，这便笑着挥了下手，示意李显告退。

    “多谢父皇、母后垂爱，儿臣告退了。”

    李显心中有事，自是不想再多逗留，这便顺势请了辞，一旋身，推出了大殿，径自向宫外行了去。

    “七哥，慢走，等等小弟。”

    就在李显刚行出宫门之际，后头却传来了李旭轮的呼喝声。

    “八弟，有事么？”

    李显此际正急着回府布置相关计划，自是不想再多生事端，然则却也不好不理会李旭轮的呼喊，眉头微微一皱，还是站住了脚，一转身，已是满面春风般的笑容，和蔼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七哥，那王家女，唔，那女子实是那个，那个……啊，八哥还是亲自去看看好了，倘若不如意，父皇处可让小妹去说，小弟，小弟也愿为七哥帮言。”李旭轮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近前，红着脸，鼓足了勇气，嘶嘶哎哎地述说了一通。

    “劳八弟费心了，为兄相信母后的眼光，呵呵，过几日，等为兄好事临了，八弟还请到为兄府上多饮几樽可好？”李显并不敢全信李旭轮的好意，这便温和地笑了起来，一派风轻云淡地回答道。

    “七哥，您……”李旭轮见李显并没将自个儿的话听进心里去，面色不由地便是一白，待要再言，可一时间又不知说啥才好，就此愣在了当场。

    “八弟留步，为兄先行一步了。”

    李显实不打算在这等敏感时分多跟李旭轮亲近，这便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给李旭轮再次出言的机会，一转身，大步行到了等候在小广场对面的马车旁，一哈腰，无言地钻进了车厢，车帘子刚一放下，李显的脸色已是彻底阴霾了下来，煞气瞬间便蒸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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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无毒不丈夫（二）

﻿    辰时三刻，日头早已升到了半空，洛阳城里人声鼎沸，到处熙熙攘攘的行人，叫卖声此起彼伏，端得是热闹非凡，然则在贺兰敏之听来，却是一派的噪杂之音，尤其是在昨夜又与三女“奋战”了一宿的情况下，更是颇觉这声响刺耳得紧，恨不得拿把刀将那帮子吵吵嚷嚷的商家伙计们全都砍杀个精光，当然了，他也就只能是想想罢了，做却是不能如此去做的，所以他也只能是重重地往地上“呸”了口浓痰，低低地咒骂了几声，一哈腰，上了早已停靠在台阶前的马车，随口吩咐了一句道：“去皇城！”

    贺兰敏之其实十二万分地不想去皇宫，只因他实在是不想去听武后那没完没了的唠叨之词，若是可能的话，贺兰敏之宁愿躲自个儿府上发呆，也不愿要这等常人看来是大到了极致的荣耀，可惜他却不能不去，概因武后的淫威不是贺兰敏之能抗拒得了的，故此，哪怕贺兰敏之有着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是强撑着酒色过度的身子“一大早”地从温柔乡里爬了起来，心中的怨气之浓烈自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贺兰敏之在车厢里发了好一阵子的呆，越想便越是气闷，这越是气闷痰便越是往上涌，喉头一痒，便想着吐痰，这便气恼地骂了一嗓子，一掀车帘子便要向外吐痰，可方一掀开车厢左侧的小帘子，立马惊觉不对——马车压根儿就不是走在去皇宫的路上！

    “混帐行子，走的是甚路，作死么？还不……”

    贺兰敏之大怒之下，一边破口大骂地掀开帘子，一边撸袖子便打算给马车夫来上一记狠的，可骂人的话尚未说完，突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匕首已架在了其脖子上，登时便被吓得一个哆嗦，话说到半截子便嘎然而止了。

    “你，你是谁？别，别乱来……”

    别看贺兰敏之在朝野间横行霸道，其实胆量并不算多大，这一见到那明晃晃的匕首寒气森森地吓人得紧，腿立马便软了，再一看来人面相凶恶异常，自是吓得胆都破了，颤着声，结结巴巴地胡乱说着。

    “贺兰公子请坐好，若不然，小的可不敢保证手不会发抖，万一不小心伤到公子，那可就不好玩了。”来者阴森森地咧嘴笑了笑，将手中的匕首轻轻地往下压了压，调侃了贺兰敏之一句，而后也没管贺兰敏之的脸色有多难看，空着的左手轻轻一推，已将贺兰敏之推回了原位，紧接着身形一闪，人也跟着进了车厢，坐在了贺兰敏之的身旁，而匕首依旧稳稳地架在贺兰敏之的脖子上。

    “别动粗，要多少钱财尽管开口，但凡某家有的，定不叫阁下失望便是了。”贺兰敏之见对方没有立刻下杀手，便以为来者不过是勒索钱财的绑匪罢了，心中自是稍安，为保命计，赶忙表明了合作的态度。

    “闭嘴，老实坐着！”

    贺兰敏之倒是慷慨，可惜对方压根儿就不领情，冷哼了一声，怒叱了贺兰敏之一句，吓得贺兰敏之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只能是胆战心惊地靠坐在车厢壁上，眼珠子狂转个不停，显然是在盘算着脱身的路子，只可惜对方显然是老手，压根儿就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之意，握匕首的手始终沉稳得紧，贺兰敏之无法可想之下，也就只能是面色灰败地认了命。

    “下车！”

    就在贺兰敏之忐忑不安地琢磨着对策之际，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其身边那名汉子见状，单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头罩，毫不客气地套在了贺兰敏之的头上，而后一压匕首，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壮士莫要如此，某家……”

    贺兰敏之这回是彻底吓坏了，死活不肯下车，口中呢喃地讨着饶，可惜对方压根儿就不理会，单手一提，已当胸将贺兰敏之提溜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便跳下了马车，大步如飞地走进了一栋住宅，一路穿堂过巷，直入后院的一间厢房，将早已软得如同烂泥一般的贺兰敏之随手丢在了地上，而后对着名背着手站在窗台前的高大青年一拱手道：“报，人已带到。”

    “嗯。”

    那名高大青年并没有转回身来，只是扬了下手，轻吭了一声，那面目凶狠的汉子见状，也不多话，手一伸，一把拽下了贺兰敏之头上的黑头罩，对着高大青年的背影躬身行了个礼，不吭不声地退出了房去。

    “这位朋友请了，不知将某家唤来此处有何贵干？”

    贺兰敏之骤然从黑暗中见到光明，眼睛自是有些不适应，搓揉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勉强看清了室内的情形，见先前绑架自个儿来此的凶恶汉子已不见了踪影，心中稍安了些，左右环视了一下，末了将视线投向了那背立之人，迟疑着出言问了一句道。

    背立之人没有应答，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来，露出了张英挺的脸庞，贺兰敏之一见之下，眼珠子立马瞪得浑圆无比，如见了鬼一般地怪叫了一声，用哆嗦的手指着那人，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你，你是小七？”

    “表哥，好久不见了，这一向可好？”

    这一桩绑架案的幕后主使正是李显，此际见贺兰敏之已认出了自己，李显却浑然不在意，笑呵呵地反问了一句道。

    “哈，还真是小七，我就说么，看着便眼熟，嗯，不对啊，哥哥也就是因着琐事缠身，不曾去迎接小七罢了，不致便要将哥哥如此这般地捉了来罢，这玩笑可开得过了些喽。”这一见李显满面的笑容，贺兰敏之悬着的心就此落了地，大大咧咧地走到一张几子后头松松垮垮地坐了下来，嘻嘻哈哈地扯了几句道。

    李显没理会贺兰敏之的疯言疯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到几子边，盘腿坐了下来，伸手取过几子边正烧滚了的茶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之一推到了贺兰敏之的面前，自个儿端起一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小七，你倒是说句话啊，将哥哥拽来作甚?不会是耍着好玩的罢，嗯？”

    贺兰敏之呆愣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李显开口，不由地便急了，羞恼地喝问了起来，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浑然忘了自个儿阶下囚的身份。

    “表哥稍安勿躁，且先饮杯茶去去火气再议罢。”

    李显连看都没看贺兰敏之一眼，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话音里满是不容辩驳之意。

    “好，好，好，喝，不就是杯茶么，哥哥喝又如何，唉哟……”

    贺兰敏之无端端的被绑架了来，心里头自是恼火得很，可又不敢当着李显的面撒野，这便气鼓鼓地嚷嚷了一嗓子，一把抄起几子上的茶碗，仰头便往口里倒，却忘了这茶可是刚烧开的，登时便被烫得直叫唤。

    白痴！李显懒得去理会贺兰敏之的狼狈劲，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头鄙夷了贺兰敏之一句，可人却依旧端坐着不动，既不笑话贺兰敏之的狼狈，也不出言安抚，就宛若没瞅见一般地端着茶碗，有滋有味地细品着茶水。

    “小七，你，你太过分了，如此热的茶，想烫死哥哥啊！”贺兰敏之羞恼成怒之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起来，叉指着李显便发起了火来。

    贺兰敏之的火气不小，可惜李显却压根儿就不加理睬，自顾自地饮着茶，任由贺兰敏之跟小丑一般地蹦达个不停，直到贺兰敏之无力地坐到于地之后，李显这才一脸平静地将手中的茶碗搁置在了几子上，凝视着贺兰敏之道：“孤今日请表哥来此，确有一事相托，还请表哥万勿推辞才好。”

    “小七，你搞没搞错，请人帮忙是尔这般请法的么？不帮，不帮！”

    贺兰敏之一听李显如此大费周章居然是要请自个儿帮忙，登时便气炸了，跳将起来，气恼万分地挥舞着双手，大嚷大叫了起来。

    “真不帮么？”李显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一笑，追问了一句道。

    “不帮，小七有甚勾当自己耍去，哥哥我没空！”贺兰敏之大袖子一拂，赌气地拒绝道。

    “嘿，那好，孤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帮孤的忙，孤亏待不了你，多的不敢说，三五千贯还是有得拿的，第二么……”李显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将茶碗搁置在了几子上，而后突地冷哼了一声，一抬手，一道亮光突地闪过，原本完好的茶碗瞬间便被劈成了大小相同的八瓣，而几子面丝毫不曾有丁点的破损。

    “你，你，你要做甚？我，我，我……”

    贺兰敏之虽品行极差，可好歹是练过几天武的，原本身手相当不错，只是这些年来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过眼光还在，自是知晓李显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有多犀利，脸色瞬间便煞白如纸，惊恐万状地看着李显，口中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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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无毒不丈夫（三）

﻿    “表哥请坐。”

    李显没管贺兰敏之脸色有多难看，心平气和地摆了下手，指着几子对面，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你，你……”

    贺兰敏之大喘了几口气，颓然地坐了下来，旋即又不甘地怒视着李显，可着劲地磨着牙，一副想要跟李显拼命却又不敢之状。

    “表哥可愿帮孤一个小忙么？”

    李显浑然不在意贺兰敏之的小动作，温和依旧地问了一句道。

    “你……，罢了，究竟是甚事总得先说与哥哥知晓，这才能知帮不帮得罢，小七，莫耍了，算哥哥怕了你成不？”

    贺兰敏之已是被李显弄得彻底没了脾气，苦着脸，摇了摇头，一派认输状地问道。

    “起居郎王承家表哥该是认识的罢？”

    李显并没有急着说明缘由，而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承家？哈，不算多熟，也就是一起饮过几次酒罢了，那厮好没滋味的个人，无趣，怎地，小七与其不对付了？不会罢，那厮就一小官儿，莫非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跟小七你过不去，不至于罢？”贺兰敏之满头雾水地看了看李显，愣是搞不懂李显好端端地问起个芝麻小官儿是何用意。

    “此人有个女儿叫王萍儿，表哥可曾听说过？”李显没有回答贺兰敏之的疑问，自顾自地往下问道。

    “王萍儿？那头肥猪？小七该不会是……，啊，哈哈哈，笑死哥哥了，哈哈哈……”

    贺兰敏之不学无术，问他别的或许是一问三不知，可要问他哪家的闺女如何，那一准一问一个准儿，这不，待得李显说出了“王萍儿”的名字之后，贺兰敏之突然想起了李显被召来洛阳的用意，登时憋不住便爆笑了起来，笑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都是。

    “很好笑么？”

    李显的语调依旧平和如昔，只是眼神里的煞气却陡然间重了几分。

    “嘿嘿，小七莫怪，哥哥只是，啊，呵呵，只是那个，得，哥哥不笑了还不成么？”贺兰敏之正乐呵得起劲，可一感受到李显身上一阵强似一阵的煞气，立马便有些子笑不下去了，干巴巴地假笑了两声，敷衍地道了歉。

    “表兄既然已知事情之缘起，孤也就不再多加解释了，这忙表哥帮是不帮？”这一见贺兰敏之那副赖皮状，李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慢来，慢来，小七还是先将话说清楚了，若不然叫哥哥如何个帮衬法？嘿嘿，莫不成小七打算……”贺兰敏之比了个“砍”的姿势，嬉皮笑脸地扯道。

    “那倒不必，孤只要表兄能将那王萍儿约到白马寺一会，其余诸事便无须表兄操心了。”李显眉头一扬，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会？哈，好你个小七，这不是要明着败坏哥哥的名声么？不干，不干，嘿，小七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哥哥去告发了你么？”贺兰敏之人虽轻浮，却并不傻，只一听便已猜到了李显的阴谋，立马来了精神，反将过来威胁起李显来了。

    “你不敢！”

    李显冷冷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

    “不敢？嘿，小七你……”

    贺兰敏之就一地痞似的人物，向来没甚上下尊卑的敬畏之心，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就要变脸，可没等其将话说完，就见李显脸色漠然地指了指几子上的那几块碎茶碗，贺兰敏之不由地便打了个寒战，摆狠的话说到半截子，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李显，眼珠子转得滴溜溜地跟个受了惊的小蟊贼一般。

    “孤能轻易请尔来此，自然也可轻松请尔去与阎王爷喝上回茶，表哥若是不信，不妨赌上一把好了。”李显不屑地看了贺兰敏之一眼，阴森森地说了一句道。

    “你……”贺兰敏之一听李显将威胁的话说得如此之明，脸色瞬间便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便要发飙，可又没那个胆，身子哆嗦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泄了气，却又不肯就此认栽，大喘了好一阵子粗气之后，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小七不仗义，这等事情为何定要哥哥去做，找旁人不行么？”

    旁人？若是旁人可行的话，李显哪需要如此费事，要知道李显如今可不是五年前那等单枪匹马的狼狈状，这会儿早就已是鸟枪换炮了，手下人才济济，哪行当的人都不缺，真要寻个“骗色”的高手来，一点都不难，问题是要想瞒天过海却是不易，至少是很难令武后改弦更张，万一武后硬要李显生吞下这么枚臭鸡蛋，那岂不是要生生令李显恶心至死么？而找贺兰敏之来演上这么场戏，结果则完全不一样，哪怕武后对此有所疑心，可因着各种缘由，武后也必须下死力保住贺兰敏之，如此一来，这门强加给李显的婚事自也就自然而然地告了终。

    “因为你有前科！”

    李显自是不会跟贺兰敏之详细分析缘由，自是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道。

    “哼，小七你不要太过分了，哥哥我也不是好惹的。”

    贺兰敏之本性痞得很，他并不完全相信李显的威胁敢真的付诸行动，这便摆出了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怒交加地吼了起来。

    “放肆！你真以为孤不敢杀你么？小王八蛋，别以为孤不知道你的心思，当年你强\/奸杨灵玉真是为了其美貌么？嘿，不过是想报杀母之仇罢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李显早就知晓贺兰敏之极为难缠，可这一听其说得如此嚣张，心头的火立马便起了，霍然而起，大手一伸，一把掐住贺兰敏之的咽喉，将其跟拎小鸡一般地提溜在空中，毫不客气地怒叱道。

    “嘶嘶……”

    贺兰敏之伸出双手拼命地要想掰开李显的钳制，奈何力量上差了老鼻子远，任凭其如何努力，也撼动不了李显的手掌，双脚在空中胡乱地瞪踏着，只剩下出气，浑然没了进气，直憋得面色紫中泛黑，有心讨饶，却又开不得口，惊恐得瞳孔都缩成了豆粒状。

    “无用的废物！”

    李显虽讨厌贺兰敏之，但却并不想就此杀了其，这一见贺兰敏之已快断了气，李显冷着脸骂了一声之后，随手便将其抛在了地板上。

    “呼、呼、呼……”

    贺兰敏之一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用怨毒的眼光死盯着李显，可却再也没了随意胡言的胆子。

    “怎么，还想着先敷衍一下本王，回头去找母后告黑状么？成，尔要如此也可，孤由得尔去，就算如此，母后也不能把孤咋样，嘿，除非你能躲宫中一辈子，否则……”李显丝毫不在意贺兰敏之的恶毒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贺兰敏之潜藏在心里的想头。

    “你，你……，好，这事我做了便是！”

    一想到先前被李显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了此处，贺兰敏之自是知晓李显绝对有斩杀自个儿的能耐，哪敢再强项，只能是气咻咻地认了栽。

    “很好，这就对了，孤给你三天时间，若是办不成此事，那后果么，嘿，你自己去想好了，当然了，事若是办成了，孤也不吝重赏，给尔三千贯为酬谢。”李显观言察色的能耐极强，只看了一眼，便知贺兰敏之已是砧板上的肉，再也不可能耍出甚幺蛾子的了，这便微微一笑，抛出了重赏以为诱饵。

    “五千贯，少了不成！”

    贺兰敏之就是个无行的小人，贪财得紧，一听有钱可拿，立马\/眼珠子发亮，毫不客气地加价两千贯。

    他娘的，这都啥人啊？要钱不要命的主儿！这一见贺兰敏之一谈钱便来了精神，李显登时便被弄得哭笑不得，可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再说了，在李显看来，能用钱买得到的便不是难题，左右李显如今可是富可敌国之辈，五千贯虽多，可李显却并不放在眼中，只不过考虑到事情的周密性，李显并没有直接答应贺兰敏之的开价，而是点了下头道：“五千贯么？可以，只是孤却不能一次给齐了，这样罢，孤先给尔一千五百贯为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尔一千五百贯，至于另两千贯，那得等年关之时再付。”

    “不……啊，成，这事哥哥帮定了。”

    贺兰敏之刚想反对，可一见李显眼神如刀般扫了过来，登时吓得赶忙改了口。

    “好，孤相信表哥能办成此事，来人！”李显没再多废话，一击掌，高呼了一声。

    “属下在！”

    李显话音一落，房中人影一闪间，原先押解贺兰敏之来此的凶恶汉子已躬身立在了李显的身前。

    “罗通，从现在开始，三天之内，尔务必保证贺兰公爷的安全，不得有误！”

    李显满意地扫了眼来人，沉着声下令道。

    “是，属下遵命！”

    罗通本是江湖豪客，后因得罪了权贵，遭人构陷，险些身死狱中，幸得李显横加插手，这才得以活命，自两年前便被派到了洛阳，为行动组的负责人，对李显一向忠心耿耿，此际一听李显如此吩咐，也不问缘由，立马毫不迟疑地躬身应了诺，而后对着贺兰敏之一摆手道：“贺兰公爷，请！”

    “小七，这事哥哥帮定了，你便等着哥哥的好消息罢，告辞！”

    贺兰敏之自然知晓李显派罗通跟着自个儿是何用心，只是他却不敢提出异议，故作豪迈状地丢下句场面话，便急忙忙地由罗通陪着出房回府去了。

    李显没有去送贺兰敏之，而是脸色漠然地站在了房中，不言不动地如同一座雕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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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无毒不丈夫（四）

﻿    天下间以“白马”为名的寺庙不少，可论及名气，却无一间能与洛阳白马寺相提并论者，概因始建于东汉的洛阳白马寺乃是中原最早的寺庙，向有“中原第一古刹”之名，坐落于洛阳城外十里处的洛水旁，参天绿树随处可见，香火缭绕中梵唱阵阵，端的是不同凡响，尤其是这等金秋时分，更是游人如织，香客不绝于途，好一派佛国胜地之景象。

    “诸公，今日难得人到得齐，自该好生尽兴一番，也不枉了眼前的胜景！”

    “不错，青卿之言甚是，面对此等胜景，我等不留下些千古名篇岂不辜负了去。”

    “明瑞这话说得倒是，可惜有骆公在，这扬名千古的绝唱怕是轮不到您了，哈哈哈……”

    ……

    白马寺的山门外，一群身着便衣的文人笑呵呵地相互调侃着，谈笑无忌之状宛若初出家门的学子一般，然则细细看去便可发现这群人个个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之辈，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除了当朝御史中丞、当今文坛领袖骆冰王之外，更有东台大学士刘炽（字青卿）、国子监直博士李铭（字明瑞）、通士舍人范履冰等众多文坛英豪，随便拿一个出去，都绝对是文坛共尊的人物。

    “眷秀（范履冰的字）这话可说得不地道啊，万一骆某今日手拙，岂不是要被架之于火上了么？”

    骆冰王这些年来因着李显明里暗里的照应之故，官运可谓是亨通得很，仅仅入朝不过五年时间，便已从区区八品小官一路狂升至从四品的朝堂大员，绝对是当今朝堂的异数之一，其原本偏阴沉的个性也因着运途顺畅而开朗了不少，自去岁年末奉调洛阳伴驾以来，靠着出众的才华，骆宾王很快便成了洛阳官场上的文坛巨擎，每每引领文学之潮流。今日恰逢荀假，骆冰王出面召集各路文坛名人共游白马寺，应者可谓是云集，不单太子、潞王一系的官员来了，便是连直属于武后的北门学士也来了好几个，先前调侃国子监直博士李铭的范履冰便是其中之一，这一听范履冰连捎带打地提到了自己，骆冰王立马笑着反击了回去，登时便惹得一众人等全都爆笑了起来。

    “咦，诸公快看，那不是起居郎王承家的闺女么？”

    就在众人哄笑不已之际，太常博士（从七品上）陆起尧突然像是发现了甚稀罕事一般地叫了一声，瞬间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只一看，便见不远处山道上的人群中，一名肥硕的年青女子在数名丫鬟的簇拥下正扭扭捏捏地向山门处行了来。

    “没错，是她，去岁其父还曾领其来老夫府上拜门子，如今么，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喽。”

    国子监直博士李铭与王承家乃是同乡，彼此间稍有往来，自是识得此女，这便出言肯定了一句，只是话音里的讥讽之意颇浓，显然对武后指定此女为周王妃之举大不以为然。

    “铭公，今日我等只谈文章，莫论国是，走罢，进寺一游去。”骆冰王显然不想当众议论周王的婚事，这便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道。

    “对，对，对，骆公所言甚是，走罢，走罢。”

    一群文士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间私交虽尚可，然，在政治观点上却是大相径庭，自是不想因着谈论国事而起了争执，这便各自哄闹着进了山门，顺着山道向白马寺正殿行了去……

    有唐以来，一直以丰满为美，但凡公认之美人无不体态丰腴，不过么，凡事总有个限度在，超过了这个度，那可就过犹不及了，很显然，王萍儿的丰满就属于此类，那已不能叫丰满，只能用“痴肥”二字来加以形容，这不，一段实在算不上陡峭的山道，愣是让王萍儿走得“波涛汹涌”，气喘如牛一般，那“澎湃”之状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小姐，您慢点罢。”

    “小姐，您歇歇再走。”

    ……

    几名侍奉在侧的小丫鬟们见王萍儿走得辛苦无比，纷纷出言劝解了起来，唯有年岁最长的一个丫鬟却是满脸担忧之色地开口劝了一句道：“小姐，您还是别去了，万一……”

    “闭嘴，都闭嘴，走，还有几步就到了，赶紧！”

    王萍儿丝毫不领众人之情，不耐地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下了令，自顾自地扭捏着庞大的身躯，一步一挪地走进了山门，顺台阶而上，直抵白马寺正殿前的小广场，眯缝着小眼睛四下地张望着，满脸的焦急与期盼之色。

    “晦气，该死的肥猪！”

    王萍儿的身形实在是太彪悍了些，哪怕此际广场上人潮涌动，可这货往地上一杵，端的是“肥冠大众”，说是鹤立鸡群也绝不为过，任何人怕都无法忽视这么位“魁梧”之辈，更惶论有心等候的贺兰敏之，自是早就注意到了目标的到来，额头上立马涌出了无数的黑线，气恼万分地低声咒骂了一句，可人还是不得不赶紧迎上前去，只因不远处的罗通已变了脸，性命要紧之下，贺兰敏之哪怕心中再歪腻，也只能是悻悻然地打点起了精神头来。

    “敏哥，我在这，在这呢……”

    贺兰敏之不愧是有着“京师第一美男子”美誉的超级大帅哥，加之今日又是刻意打扮了一番，自是分外的妖娆，这会儿走在人群里，立马便成了众人行注目礼的焦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潮便有着转不动的趋势，正张望着的王萍儿自然是顺利地发现了贺兰敏之的身影，心情一激动之下，竟不管不顾地公然扬手呼喝了起来，那扭捏作态的声音一出，满广场之人登时便被恶心倒了一大半。

    “萍儿姑娘，小生在此有礼了。”

    一听到王萍儿的叫嚷声粗粝得紧，贺兰敏之虽早已心理准备，可依旧被恶心得脸上的笑容都不由地为之一僵，恨不得赶紧掉头走人，只可惜这当口上，贺兰敏之压根儿就不敢稍有闪失，只能是强压住肚子里的欲呕之感，笑呵呵地行上前去，极为优雅地行了个礼道。

    “敏哥，我，我……”

    一见到贺兰敏之那张英俊的笑脸，向来泼辣的王萍儿竟就此羞红了脸，尤其是想到这两日来贺兰敏之的甜言蜜语，王萍儿的心立马跳得跟撞鹿似地，羞答答地低着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萍儿姑娘，里面请，今日小生已约好了慧宁大师，定可让萍儿姑娘得偿所愿的。”

    倘如面前站着的不是王萍儿，而是另外一个女子的话，贺兰敏之一准很有征服者的成就感，可面对着王萍儿么，贺兰敏之实在是提不起啥兴致来，之所以还能强撑得住，不外是被李显又打又拉地整怕了罢。

    “嗯，奴家听敏哥的。”

    王萍儿一听“请”字，肥胖的身子立马猛抖了一下，扭了扭几乎找不着的腰身，撒娇地应了一声，抬脚便要向大雄宝殿里行了去，可方才起步，却又顿住了脚，扭头对着欲跟将过来的众丫鬟们挥了挥手，不容置疑地下令道：“你们都在此等着，谁也不许跟来。”

    “小姐……”

    一众丫鬟们方自要劝，可被王萍儿一瞪眼，全都噤若寒蝉地住了嘴，各自躬身应诺而退不迭。

    “有劳敏哥了。”

    王萍儿挥退了众丫鬟之后，对着贺兰敏之温柔地一笑道。

    “萍儿姑娘请。”

    王萍儿不笑还好，那一笑之下登时便令贺兰敏之毛骨悚然不已，险些就此夺路而逃，好在脑袋还算清醒，没敢忘了此行的目的，也就只能是强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极尽温和地回答道。

    “嗯。”

    王萍儿羞答答地应了一声，而后乖巧地跟在了贺兰敏之的身旁，几乎是肩并肩地行进了大雄宝殿旁的甬道中。

    “哎，你们看，那不是贺兰敏之么，怎地跟王承家的闺女走到一块去了。”

    贺兰敏之与王萍儿走在一起实在是对比太鲜明了些，哪怕白马寺里香客如云，可要想泯然众人显然不可能，二人刚才从甬道里行出，正与骆冰王等人站在一块的陆起尧便已瞧得分明，惊异之下，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了的。

    “嗯，还真是他们，该死的，这厮要作甚？前番黄了太子的婚事，此番又折腾起周王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诸公，一并上前阻之，莫叫这小贼逃了去！”国子监直博士李铭性子急，这一见贺兰敏之与王萍儿肩并着肩，登时便火了，一撸袖子便冲上了前去。

    “诸公，一并去看看罢。”

    众官员见李铭不管不顾地便冲了过去，不由地便都有些傻了眼，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跟进，倒是骆宾王稳得住神，手一挥，高声招呼了一把。

    “走，拦住那混球！”

    “走，看看去，不能让这小贼再次逞凶！”

    ……

    骆宾王不单是文坛领袖，更是众官中官职最高者，他这么一招呼，众官员们自是有了主心骨，纷纷怒斥了起来，紧跟在骆冰王身后，一窝蜂地向贺兰敏之二人所在之处跑了过去，霎那间原本喧嚣却又平和的白马寺顿时便是一派鸡飞狗跳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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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无毒不丈夫（五）

﻿    别看李铭、骆冰王等人都是文官，可却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大唐一向尚武，纵使是文官，也大多学过些弓马本事，一众人等这么一呼啦啦地冲将起来，还真有些大军陷阵的威风，沿途香客不明所以之下，自是乱纷纷地躲避不迭，人仰马翻间尖叫连连，好一派混乱之景象。

    “哎呀，不好！”

    贺兰敏之虽是个轻浮无行之辈，可却并不愚笨，尽管他并不清楚李显的整体计划，可自打进了白马寺，小心眼里便已满是警惕之意，这一见前头一片大乱，自是早就警觉了起来，再一看李铭等人如狼似虎般地冲了过来，脸色瞬间便是一白，哪还管身旁的王萍儿如何尖叫，大叫一声，一旋身，拔脚便溜了，还别说，这厮身子骨虽早已被酒色淘了个空，可跑起路来，却是分外的麻利，再加上现场一片大乱之情形也成了其逃走的一大助力，没等李铭等人冲到近前，贺兰敏之早已逃得没了影，现场只留下不明所以的王萍儿还在那儿尖叫个不停。

    “骆公，人跑了，算那蟊贼逃得快，若不然，今日老夫定要其好看！”

    李铭毕竟岁数大了些，尽管老当益壮，可毕竟岁月不饶人，仅仅追了几步便追丢了贺兰敏之的身影，不得不悻悻然地退了回来，气恼万分地咒骂了一句道。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骆公，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等当联名上本，弹劾这对狗男女！”陆起尧本就是李显事先安排好的托儿，这一见机会难得，自是毫不客气地便鼓噪了起来。

    “不错，兹体事大，不能轻易便算揭过，只是这本章该如何写还得好生商榷一二。”范履冰虽也极度痛恨贺兰敏之的轻浮与无行，可到底碍着武后的面子，这便从旁插了一句，试图为此事先降降温。

    “有甚好商榷的，这可是人脏俱获，我等如此多官员在此，莫非皆瞎了眼不成？”陆起尧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哪能容得范履冰在那儿和稀泥，立马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情总得先了解清楚了才好动本罢？”范履冰内心里其实是相信了陆起尧的判断，可口中却是不肯服这个软。

    “够了，尔等胡乱争个甚，骆公在此，我等皆听骆公的好了。”

    东台大学士刘炽乃是中立人士，哪一方的势力都不靠，往日里也向不参合到朝堂争斗中去，可此番是实在看不过眼了，有心支持周王府一回，这便冷哼了一声，打断了陆、范二人的争执，将决定权交到了骆宾王的手中。

    “不错，刘大学士这话说得对，骆公，您老便放个话罢，我等皆愿附骥尾。”

    “青卿所言正理也，合该如此！”

    “骆公，您便拿个主意罢，我等莫有不从！”

    ……

    一众官员们早就看贺兰敏之不顺眼了的，不少人等更是对武后专权颇有微词，此际找到了个宣泄口，哪有不趁机发难的道理，于是乎，除了范履冰等几名后党保持沉默之外，其余官员们全都乱糟糟地亮明了态度。

    “不忙，眷秀说得有理，此事还是问清楚了才好，青卿兄，您与王承家颇有往来，算是这王萍儿的长辈，事情还是由您来问好了。”骆宾王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噪杂之声，对着李铭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

    “嗯，也好。”李铭性子急，倒是没想太多，满口子应承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坐到在地上大哭不已的王萍儿，假咳了一声道：“闺女，老夫李铭，你可还记得么？”

    “呜呜呜……”

    王萍儿虽是个泼辣的主儿，可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少女，先前被一众官员们的来势汹汹吓得不轻，此际尚没能回过神来，兀自哭个不停，待得李铭见问，她也就只是抬了下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李铭，哭泣着点了下头便算是答过了话。

    “你既认出了老夫便好，老夫问你话，须得实实招来，那贺兰敏之为何与尔一道同游，他与你是甚关系，说罢。”李铭官居国子监直博士，论及文章辞赋固然是不错，可显然不是问案的行家，也没个铺垫，直接了当地便直奔主题而去了。

    “没，没关系，就，就是偶、偶然遇上的……”

    一听李铭如此问法，王萍儿脸色瞬间就变了，顾不得再哭，小眼珠子转了转，抽泣着答了一句道。

    “瞎话，偶然遇上的能如此亲近同游？狡辩！”

    李铭尚未来得及再问，站一旁的陆起尧已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啊，真的，真的是偶然遇到的，铭伯父，您要相信侄女啊，呜呜呜，你们欺负人，呜呜呜……”王萍儿嚷嚷了一嗓子，见众人脸上皆满是不信的神色，登时便急了，索性耍赖地蹬腿大哭了起来，浑身的肥膘狂颤不已，其状实是蔚为壮观。

    “萍儿姑娘，此事开不得玩笑，若是虚言胡诌，彻查之下，必牵连全家，望姑娘善自珍重。”

    一众官员们大多是久历官场之辈，观言察色的能耐自然都不差，只一看王萍儿的神态，自是全都知晓这胖丫头压根儿就没说实话，只是见其耍赖地嚎哭不休，众人皆感棘手之至，纷纷将目光聚焦到了骆宾王的身上，这一回骆宾王没再推辞，沉着声开了口。

    “你们欺负人，你们不是男人，欺负小女子一个女流之辈，算啥好汉，呜呜，我不活了，呜呜……”王萍儿一心想要蒙混过关，不单死活不肯透露真情，反倒反咬了众官员们一口。

    “骆公，不必再问了，我等还是联名上本，请陛下下诏彻查好了。”

    眼瞅着问话陷入了僵局，陆起尧立马从旁插了一句，再次提出了联名上本的动议。

    “斯言大善，就这么办罢。”

    “也只能如此了。”

    “不错，不能白白便宜了贺兰敏之那个小贼！”

    ……

    一众官员们也觉得再这么瞎问下去不是个办法，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这一回便是连范履冰等几名后党成员都没有反对陆起尧的动议。

    “不要，不要啊，奴家是真的偶遇贺兰公子的，啊，不，不，是贺兰公子说白马寺的慧宁法师善做法事，能保送男丁，小女子这才来的啊……”

    王萍儿人虽嚎啕大哭着，可注意力却并未分散，始终耳朵偷听官员们的议论，此际见众官员们一致同意动本章，立马便怕了，顾不得再装哭，紧赶着便委屈地高声叫了起来。

    王萍儿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将出口，一众官员们全都变了脸，看向王萍儿的眼神里已尽皆是憎恶之感——众官员们都是白马寺的常客，对寺内的僧众排行自是心中有数，这里头压根儿就没有慧字打头的僧人，这倒也就罢了，尚可以用王萍儿被贺兰敏之所骗来解释，可后头那句“保送男丁”就不那么简单了，要知道王萍儿此际虽尚未嫁入周王府，可已是内定之人选，其行为便容不得半点的差池，似这等所谓向法师求子的事儿一者是不能在此时为之，二者么，就算要求教，也必须由李显这个正主儿陪同着去，哪有让贺兰敏之相陪的道理，换句话说，不管从哪一条来看，王萍儿的举动都已是犯了“七出”的大过。

    “哎，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无从恕，骆公，这本章便由您来写，老夫自当附议。”李铭见这王萍儿居然到了此时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不由地便感慨了一句，而后，也不再去理会王萍儿，对着骆宾王一拱手，慨然地说了一句道。

    “那好，事不宜迟，走到精舍去，这本章便在寺里写了，诸公请一并联名罢。”骆宾王此时也不想再多事，豪气地一挥手，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而后也没管坐倒在地的王萍儿是何表情，大步便向寺庙的后院行了去，其余诸官见状，不管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此时都只能蜂拥地跟在了后头。

    “看甚子看，再看仔细老娘撕了尔等的皮！”

    一众官员们刚一离开，假哭着的王萍儿立马便不哭了，一骨碌爬起了身来，气咻咻地对着四周的围观者骂了一嗓子，扭着粗大的腰身，挤出了围观者的包围圈，拼着老命地向寺外冲了去……

    周王府的书房中，一身白袍的李显脸色漠然地端坐在几子后头，手持着本线装书，似乎在认真地研读着，只是不时微微搐动着的眉头以及略显得空洞的眼神却显示出李显此际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书本上，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李显此时正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行动结果的准信，之所以还能稳坐得住，不过是历练出来的城府在撑着罢了——事关一生的幸福，李显不可能不担心，只因李显很清楚计划这玩意儿哪怕做得再详尽，真到了执行的时候，怕都难以确保无虞，而此事偏生李显又输不起，不担心才真是怪事了的。

    “殿下。”

    就在李显忧心忡忡之际，人影一闪，罗通已悄然出现在书房中。

    “情况如何?”

    这一见罗通已至，李显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将手中的书搁在了几子上，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话音里竟隐约地带着一丝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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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无毒不丈夫（六）

﻿    “回殿下的话，一切顺遂，骆公已联合诸臣工一并附署了本章，如今正在前往皇城的路上。”罗通能成为李显的心腹，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一听李显见问，并没有去描述那些无甚紧要的细节，而是言简意赅地将结果先行道了出来。

    “嗯，说具体些。”

    尽管早就知晓事情不太可能出现意外，可这一得知准信，李显还是不由地暗自松了口大气，只是脸色却并无甚变化，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道。

    “是，属下遵命，今日一早……”

    罗通的口才并不算多好，一番话述说下来，平白直叙，几无甚文采可言，可胜在观察力极强，不但将事情的经过全盘道了出来，更将此事中诸人的表现乃至神情变化都一一描述了出来，几无遗漏之处。

    “好，这事情办得不错，传孤之令，所有参与此事之人皆赏双俸，即刻按原定计划撤离，去罢。”罗通这番话并不短，足足说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然则李显却没有一丝的不耐，始终静静地听着，直到罗通汇报完了，李显这才鼓励地颔了下首，给出了重赏。

    “谢殿下厚爱，属下告退。”

    李显待下素来甚厚，尤其是行动组之人的待遇更是极高，月俸不在朝堂大员之下，李显这一口气给了双俸，赏赐不可谓不重，然则罗通却并未因此而有甚失常的表现，恭敬地谢了一声之后，悄然退出了房去。

    这小子不错，值得栽培！李显对于罗通的表现极为满意，心里头自是起了大用于其的念头，可也没往深处里想了去，只因如今戏台已搭好，是到了他李显这个主角上台唱上一回大戏的时候了！

    “高邈！”罗通刚退下，李显便即一击掌，高声呼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这一听到李显的呼唤，早已在书房外等候多时的高邈自是不敢怠慢，疾步跑进了书房，紧赶着应答道。

    “备车，孤要即刻进宫面圣！”李显扫了高邈一眼，面色肃然地吩咐了一句，话音里的煞气浓得惊人之至……

    则天门外，为数多达五十余人的朝臣们正聚集在宫门前的小广场上，焦躁不安地眺望着洞开着的皇宫大门，这里头除了从白马寺一路行来的骆宾王、李铭等人，更有不少闻讯赶来参与其事的大臣们，甚至连坐镇洛阳的宰相郝处俊都已赶到了现场，声势不可谓不浩大，然则众臣工都已等了近半个时辰了，却始终没能等到觐见的传唤，谁也不清楚圣意究竟如何，心焦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快看，来了。”

    就在诸臣工各怀心思之际，却见严德胜领着几名小宦官不紧不慢地从宫门里转了出来，立马在众臣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陛下口谕：朕体违和，诸事日后再行计议，钦此！”

    严德胜压根儿就不理会朝臣们的期盼之情，拖拖沓沓地行到了近前，拖着腔调地宣了圣谕，而后，也不给诸臣工发问的机会，身子一旋，抬脚便要走回宫去。

    “严公公且慢，不知陛下可曾接到我等之弹章？”

    骆宾王生性耿直，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这一见严德胜如此作态，登时便怒了，板着脸便叫住了严德胜。

    “洒家不知，骆中丞有事尽管上本好了。”

    严德胜一点都不在意骆宾王的肃然，阴阴地一笑，随口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便要就此离去。

    “你……”骆宾王大怒之下，便要再次喝问，然则还没等他开口，背后便传来了一声冷厉的训斥之声——“严德胜，尔安敢欺君罔上！”

    “放……啊，殿下，老奴……”

    严德胜乃是武后的绝对心腹，这些年来在宫中可是威风惯了的人物，向来不怎么将朝臣们放在眼中，这一听居然有人敢当众训斥自己，登时为之大怒，愤然转回了身去，张口便要呵斥，只是一看清发话之人竟然是周王李显，立马吓得赶紧改了口，尴尬无比地傻站在了当场。

    “参见殿下。”

    诸臣工先前光顾着接旨，并不曾注意到李显的到来，此际听得声响不对，自是纷纷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李显正浑身煞气地站在了众人的身后，众人皆不敢怠慢，各自躬身见礼不迭。

    “诸公请起。”李显坦然地受了群臣的礼，淡淡地回了一句，而后大步排众而出，走到了手足无措的严德胜身前，冷漠地扫了其一眼，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孤这就要面圣，严公公大可不去通禀，孤不介意的。”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严德胜吃过李显的亏，自是知晓李显的手段了得，哪敢跟李显强项，这一听李显语气不善，额头上立马便见了汗，却不敢去擦拭上一下，只能是陪着笑脸地道着不敢。

    “不敢么？那就有劳严公公了。”

    李显的脸色始终阴沉着，丝毫不因严德胜的退让而有所变化，冷冷地哼了一声，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殿下请稍候，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严德胜身为武后心腹，自是知晓李显这是为何而来的，他可不想在这当口上去触李显的霉头，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逃难一般地领着人便溜回了宫去。

    “诸公，小王平白遭此大辱，幸得诸公能主持公道，小王在此谢过了。”李显压根儿就没去理会严德胜的逃窜，回转过身去，对着一众大臣们深深一躬，抱拳行了个大礼，语气激动地谢了一句道。

    “不敢，殿下切莫如此。”

    “殿下客气了，此等不平之事，我等岂能置身事外。”

    “不错，此等恶事我等若是置之不理，圣贤之书岂不白读了。”

    ……

    一众大臣们大多是激于义愤而来的，先前因着高宗避而不见之故，本就已是群情激愤，再被李显这么一谢，一个个心中的正义感自是就此暴起了，众口纷纷之下，人人神色激动不已，唯有郝处俊却是默默不语地站在了一旁，只是看向李显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惊奇之色，似乎隐有担忧之状，但却并未就此多说些甚子。

    “郝相，小王此际心已大乱，恳请郝相能主持其事，还小王一个公平。”

    李显表面上激动万分，其实内心冷静异常，自是注意到了郝处俊的神色略有不对，念头只一转，便已知晓郝处俊在担心些甚子，左右不过是怕李显借着此事收买朝臣之心，从而引发进一步的东宫之争罢了，这便索性大方地将主持大局的权力交到了其手中。

    “殿下放心，老臣自当尽力而为。”

    郝处俊见李显如此坦荡地摆开了来说，自是知晓李显怕是瞧出了自个儿的担心之所在，暗自心惊于李显的敏锐感触之余，不免踌躇了起来，然则略一沉吟之后，还是接过了李显递过来的橄榄枝。

    “多谢郝相成全。”

    李显谢过了一句之后，便不再开言，转回了身去，面对着宫门方向，默然地立成了一尊雕像。

    “陛下有旨，宣周王李显乾元殿觐见。”

    严德胜去得快，回来得也不慢，不过片刻工夫便已领着数名小宦官从宫里转了出来，一见到肃然立于群臣之前的李显，赶忙加快了脚步，一溜小跑地到了近前，高声宣布了高宗的口谕。

    “臣领旨谢恩。”

    这一听旨意里丝毫不提群臣，李显便已猜到了内里的蹊跷，不过却并没有就此多说些甚子，恭敬万分地领旨谢了恩。

    “严公公且慢，陛下为何不见我等？”

    国子监直博士李铭性子急，这前后都等了近一个时辰了，一听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个结果，登时就有些忍耐不住了，气咻咻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不错，李博士所言甚是，我等要求面圣！”

    “此等朝堂大事，陛下岂可避而不见！”

    ……

    李铭这么一嚷，一众大臣们自是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整个场面登时便有些失控的迹象，直急得严德胜大汗狂冒不已。

    “诸公，父皇乃圣明天子，定当会有所定夺，还请诸公在此稍待，容小王先去觐见了父皇可好？”李显是打算携群臣逼宫之势过得此关，但却并不想看到群臣们真的将事情闹腾得大发了去，这一见群情激愤，赶忙出言安抚了一番。

    “殿下但去无妨，我等自当为殿下后援。”

    “不错，是这个理儿。”

    “对，且看陛下有何旨意再议也好。”

    ……

    李显乃是苦主，他既然开了口，诸臣工自是不好反对，纷纷出言表达了支持李显的立场，至于郝处俊等数名老成持重之辈，虽无甚言语，可也一样颔首示了意。

    “诸公请了，小王去去便回。”

    眼瞅着大势已成，李显心中自是乐呵得很，可却不敢有所表露，只是沉静地对着众臣工拱手行了个礼，交待了一句之后，大步向宫门里行了去，严德胜见状，哪敢再多逗留，忙不迭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一路陪着小心地向后宫的乾元殿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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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无疾而终

﻿    则天门乃是洛阳宫的正门，离着后宫的乾元殿有着不小的距离，足足有一里半之多，当然了，这么点路途对于常年习武的李显来说，实在算不得甚碍难之事，若是往日，随便走走也就到了，别说累了，便是汗水都不会沁出一星半点，可今日行来，李显的脚步却显得格外的沉重，汗水不知不觉间便已沁满了额头，但并非是热的缘故，而是心理上的紧张，只因接下来将会有场艰苦的硬仗。

    自重生以来，李显便没少与武后明里暗里地交着手，从营救上官仪算起，到如今交锋的次数少说也有十数次了，可在那些交锋中，李显大多只是充当幕后的推手，真正顶在前头的是太子与李贤，然则此番李显却无法再利用那两位兄长来加以腾挪，唯有独自去面对危局，压力之大自是可想而知了的。

    把握不是没有，而是很大，至少在李显看来是如此，说实话，李显之所以敢行此险策，自然有着制胜的底牌在，这张底牌便是武后不得不保住贺兰敏之，哪怕武后如今其实已经对贺兰敏之极度不满了，却一样不能坐看贺兰敏之就此被参倒，这并非武后念及亲情，更不是武后心慈手软，而是牵扯到一桩天大的丑闻——贺兰敏之烝于荣国夫人——当今荣国夫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武后的亲生母亲杨氏，年已八十有七，居然老来不修，跟贺兰敏之有了“乱\/伦”之事，正因为此，在荣国夫人死前，武后绝对不会去动贺兰敏之，也断不能容许旁人去动贺兰敏之，为的便是怕贺兰敏之情急之下将此丑闻公诸于世，而这正是李显设套要贺兰敏之出马的最根本核心之所在，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有底牌固然是好，可能不能利用好这张底牌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李显清楚地知道要想占武后的上风是件无比艰难的事情，更别说事后还得提防武后的报复，稍一不留神，便有着满盘皆输的危险，在这等情形下，李显又如何能轻松得起来。

    “殿下，圣上与皇后娘娘皆在后殿，请殿下随老奴来。”

    路再长也终归有走完的时候，李显一路无语地转过了两道相连的院门，来到了乾元殿外的小广场上，正打算径直往里行去，却见严德胜从后头跑了上来，恭敬万分地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后殿？呵，好一个后殿！李显心思灵敏得紧，只一听便已明白了武后的心思之所在，左右不过是打算将这场君臣奏对演化为家庭纠纷罢了，不过么，这倒也正合了李显的意，他自是不会对此有甚意见，只是颔首轻吭了一声，便由着严德胜殷勤领路行进了乾元殿中。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李显刚转过一道屏风，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正并肩端坐于榻上，忙抢上前去，大礼参拜不迭，礼数倒是周全得很，可脸色却是极为的难看，似有万分的委屈在胸一般。

    “显儿来啦，朕，朕……啊，来，平身，快平身。”

    这一见到李显的脸色如此难看，高宗不由地便尴尬了起来，脸上红晕一闪而过，胡乱地叫着起。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显一丝不苟地行过了礼，这才站将起来，垂手立于一旁，低头不语，只是脸色依旧黑得死沉。

    “显儿不必如此拘礼，朕，朕……”

    高宗自是知晓李显是为何事而来的，只是籍慰的话却实在是不好出口，“朕”了老半天也没能“朕”出个所以然来，尴尬得直搓手不已。

    “显儿可是为了白马寺一事而来的么？”

    高宗有所顾忌，可武后却是半点都不含糊，微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了当地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儿臣本正在府中休闲，惊闻白马寺内竟有咄咄怪事发生，心诧异之，然，事涉儿臣，儿臣自不敢置身事外，肯请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李显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直承其事道。

    “这个，这个，朕……啊，媚娘，你看……”

    高宗倒是真有心要为李显做主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顾忌着武后在旁，结巴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将决定权交予了武后。

    “陛下，臣妾以为此事怕是有误会罢，想那王萍儿本是乖巧之人，与敏儿又素不相识，如何会走到一块去的，或许另有蹊跷也说不定。”武后冷冷地扫了李显一眼，旋即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道。

    老贼婆，吓老子么，切，谁怕谁啊！李显乃是有备而来，自是浑然不将武后话里的威胁之意放在心上，毫不示弱地紧跟了一句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母后言之有理，此事当彻查以明根本，若是有所误会，自当还天下人一个明白，淌若不是，儿臣势不能平白受这等大辱，肯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当然，当然，吾儿言之有理，此事该查，唔，媚娘之意如何？”

    在李显未到之前，高宗便与武后就此事好生争执了一番，按高宗本心，是绝不想看到太子李弘的遭遇再次重演的，实是有心整治一下胆大妄为的贺兰敏之，奈何武后死力要保贺兰敏之，不肯同意彻查此事，高宗拗不过武后的坚持，无奈之下，只好采取拖的办法，试图将白马寺一案先行冷处理上一下再做计较，然则李显的及时出现，却令事情起了变化，于情于理上，高宗都不能不见李显这个苦主，此际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悲愤，高宗的心立马便软了，出言附和了一把，可到了末了，却还是没敢真的就此下诏，而是问起了武后的意见来。

    父子二人意见一致之下，武后明显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了，眉头就此皱了起来，迟疑着没敢立马表明态度——贺兰敏之的品行如何武后自是心中有数，也清楚其几番胡闹的根本缘由何在，在武后看来，就贺兰敏之的个性而论，贪花好色有之，欲图行恶事以报母、姐之仇也有之，说其丧心病狂也绝不为过，然则武后却不以为贺兰敏之会真的去打王萍儿的主意，只因武后深知贺兰敏之其人耐性极差，其即便要借王萍儿来闹事，最多也就是霸王硬上弓地奸\/淫上一回了之，断不可能花如此多的心思去哄骗于其，很显然，此事一准别有文章，而这文章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李显的手笔，若是真下决心去查，武后自忖或许有可能查出蹊跷之所在，问题是武后不敢，理由么，很简单，一者李显敢行此策，想必早已将手尾收拾干净了，甚至有可能就彻查一事安排好了相关的圈套，二来则是担心贺兰敏之在彻查中胡言乱语，牵扯出无数不堪的隐秘，有此二者在，武后自是不敢轻易动彻查的念头，只是面对着义愤填膺的李显，要想提出堂而皇之的反对之理由却也并不容易，武后的踌躇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

    “显儿打算如何查去？”

    武后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只略一沉吟，便已有了主张，微微一笑，将球踢到了李显的脚下。

    “此事涉及儿臣，儿臣理应避嫌，一切听凭父皇、母后做主。”

    武后精明，李显也不傻，一眼便看穿了武后借力打力的算计，压根儿就不接招，轻巧地一踢，球再次滚回到了武后一边。

    “不然，王萍儿处毕竟尚未下定，若是就此罢了，显儿便与其无涉矣，自可查之。”这一见李显滑不留手，武后没奈何，只好将事情挑明了来说。

    嘿，就等着您老这句话了，得，不玩了！李显要的便是这么个结果，这一听武后话里已有了明显的妥协信号，心中自是暗爽不已，不过脸上却是装出了副错愕的样子，愣了愣之后，这才迟疑地开口道：“母后明鉴，若是如此，此事的由头既已不存，又何须去查，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明示。”

    “陛下，敏儿虽不屑，可毕竟是内亲，此事大张旗鼓地查，于天家脸面终归不妥，倘若不查，群臣处又难有交待，若是罢了前番议亲之事，则此事便可波澜不惊，待得时过境迁，寻个日子，再将敏儿唤来，好生教训上一回也就是了，此妾身之浅见耳，望圣上明断。”武后没有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侧脸看着高宗，款款地解说了一番。

    “这个……，朕倒是以为可行，只是不免委屈了显儿，朕实是不忍。”高宗一听武后提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心里头倒是愿意付诸实施，可又担心李显对此不满，自是犹豫了起来。

    别介啊，这等好事您老还是多多委屈一下咱好了，咱不介意的！李显费尽心力设计了如此多，为的不就是能取消这门该死的婚约么，哪会有甚不满之处的，不过么，就算是千肯万肯，李显也不会傻到当场表露出来的地步，而是装出一副慨然的样子道：“父皇明鉴，儿臣委屈事小，朝堂安宁事大，此事若能如此了结，儿臣别无异议。”

    “也罢，那就这么办好了，传朕旨意，明告群臣，朕本就不曾属意王承家之女，此事日后不得再提！”这一听李显如此表了态，高宗自是大松了口气，紧赶着便下了旨。

    “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高宗的旨意一下，此事便成了定论，武后与李显各有所得，也各有顾忌，自然不会在此事上再起甚波澜的，各自出言称颂不已，直听得高宗就此心花怒放地笑开了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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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萝/莉的争斗

﻿    一场风波总算是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李显自是乐得就此罢了，不过么，为了装作受了委屈的样子，自也就不得不闷在自家府上“舔伤口”，当然了，李显的本意便不打算在洛阳城里搅风搅雨，能凭着这么个借口避开些不必要的应酬倒也是件好事，只可惜愿望虽好，麻烦却总是不请自来的，这不，李显正猫书房里研读着兵书呢，高邈便急匆匆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禀、禀殿下，殷王殿下与太平公主已进了府门，奴婢们不敢阻拦，这就已快到后院了。”

    一见到李显不悦的眼神扫了过来，高邈顾不得气息不匀，紧赶着便禀报了一句道。

    太平？嘿，这小丫头还真是到了哪，哪便太平不了！李显一听是太平公主杀来了，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暗自叨咕了一声，可也没辙，毕竟太平公主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丫头，这满天下还真就没有哪是太平公主不敢闯的地儿。

    “七哥，七哥，人呢？”

    李显刚起了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太平公主那脆生生的嚷嚷声已从外头传了进来。

    “小妹今日怎有空来哥哥府上？”

    书房乃是王府重地，内里机密玩意儿不少，李显自是不能让太平公主就这么胡乱地闯了进来，这一听到嚷嚷声渐近，李显不得不赶紧一闪身，纵出了书房，人刚站稳，入眼便见太平公主正连蹦带跳地从照壁后头窜了出来，李显暗自吐了口大气，脸色一展，露出个柔和的笑容，笑着打了声招呼道。

    “七哥。”

    太平公主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兴奋地高叫了一声，飞扑着冲了过来，跟一只小皮猴一般地挂在了李显的胳膊上。

    “七哥。”

    没等李显作出反应，就见殷王李旭轮一脸子尴尬之色地也转出了照壁，大老远便立住了脚，躬了下身子，扭捏地唤了一声。

    “八弟无须多礼，来，到为兄屋里坐去好了。”

    李显精明过人，自是知晓李旭轮的尴尬出自何处，左右不过是强不过太平公主的蛮横，不得不跟着强闯周王府，生怕李显见怪，这才有所不安的罢了，当然了，知晓归知晓，李显却不会说破此事，更不会令李旭轮难堪，这便假作不知地笑着招呼了一声。

    “好啊，好啊，小妹早想看看七哥屋里的摆设了，快走，八哥，别愣着，快走啊。”

    李旭轮还没来得及答话，太平公主倒先雀跃了起来，跳着脚，一把拉住李显的胳膊，咋咋唬唬地嚷嚷着。

    “七哥，小弟、小弟……”

    被太平公主这么一闹，李旭轮自是更加尴尬了几分，呐呐地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八弟，请罢。”

    李显知晓李旭轮乃是个谨慎小心之辈，越是与其说得多，越会令其心神不宁地胡乱联想，索性懒得多说，只是笑着一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而后，也不管李旭轮跟没跟上，笑呵呵地一伸手，将太平公主的小身躯抱了起来，大步便向后院深处行了去。

    “哦，走喽，格格格……”

    因着年岁的缘故，一众兄弟中，太平公主只有李旭轮一个玩伴，平日里总听李旭轮说起自家七哥李显如何了得，小心眼里自是颇为好奇的，原本尚有所不信，可自数日前在五里亭亲眼见到李显的面，便已被李显那阳刚英武的形象所折服，满心眼里就想着跟李显多亲近上一些，此际被李显一抱将起来，感受到李显身上的热度，小太平可是兴奋坏了，得意地格格直笑，挥舞着双手，跟骑马似地扭动个不停，李旭轮见状，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也没再多废话，迈开小腿，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洛阳城的周王府只是间别院，在规模与装潢上自然是无法与京师的周王府相提并论，李显虽不缺钱，却也没打算在这上头多加铺张，整个宅院不免显得稍老旧了一些，不过么，李显自住的主院却是重新修茸过的，虽不甚奢华，可胜在整洁，当然了，各种新奇的摆设也是这个时代所不曾有的，别的不说，光是那些藤制的躺椅、大幅的穿衣铜镜便已是稀罕之物，更惶论还有着各种铜制风铃、树根雕塑等新鲜小玩意儿，直瞧得腻在李显怀中的太平公主眼都看花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张望着，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奇之意。

    “殿下。”

    李显刚行进主院，还没来得及将怀中腻人的小太平放将下来，立马就见一身粉红衣裙的上官婉儿已从厢房里窜了出来，可怜巴巴地瞧了眼得意洋洋的小太平，带着丝委屈地叫了一声。

    汗，该死，竟忘了这一茬！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看上官婉儿的神色，立马便知小丫头这是在吃醋了，心不由地便是一虚，可这当口上却又不好出言安抚，没奈何，只好笑着点了点头道：“婉儿，今日的功课都习完了么？”

    “嗯，婉儿今日还多背了《论语》十篇，殿下可要验查么？”

    李显也就是没话找话地扯罢了，可上官婉儿却显然没打算就此揭过，小脸一肃，较真地反问了一句道。

    “哼，好了不起么？谁稀罕啊，七哥，快走啊，小妹还等着看七哥屋里的摆设呢。”

    太平公主年岁虽小，可生性敏感得很，自是听得出上官婉儿这是在跟自己示威呢，小心眼里可就有些不快了，小瑶鼻一皱，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在李显的怀中扭了扭，撒娇地说了一句道。

    晕死，咋又斗上了，这两小家伙还真是前世的冤家，没完了是吧？我勒个去的！眼瞅着两小萝\/莉一见面就争锋相对地斗上了，李显立马便是头大如斗，满心里不是滋味儿，问题是这个架还真不好劝，得罪了哪一方都不成，可就这么让两小家伙闹将下去显然也不是个办法，毕竟脸面这玩意儿虽无大用场，可终归还是要的罢，无奈之下，李显也只好哈哈一笑，顺手将小太平放下了地，眯缝着眼道：“小妹，婉儿房里的摆设可比为兄处多了不少的花样，保管小妹不曾见识过，来，婉儿，带太平一道去瞅瞅罢。”话音一落，也没管太平公主是个啥表情，回头对着李旭轮招了招手道：“八弟，随为兄来，孤正有事欲问于尔。”

    “不嘛，不嘛，小妹就要看哥哥屋里的摆设。”

    太平公主就是个刁蛮的性子，哪肯轻易就范，拽着李显的胳膊不放，小身子扭得跟麻花似地，娇滴滴地撒着欢。

    “小妹，哥哥是真有正事要跟八弟商量，要不待会哥哥带你去骑大马成不？”李显实在是奈何不得身上的这块小狗皮膏药，没奈何，只好许下了重诺。

    “真的？”

    太平公主生性活泼，早就想骑马了，只可惜高宗与武后生怕其因之受伤，压根儿就不给她这个机会，此时一听李显要带她骑马，大眼睛立马便亮了起来，又惊又喜地追问道。

    “当然是真的，七哥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么？”

    这一见太平公主上了钩，李显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然则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悻悻然地反问了一句道。

    “哦，耶，太好了，还是七哥好。”

    小太平只想着骑马，可不管李显是否真的生气了，跳将起来，乐不可支地鼓了下掌，一溜小跑地冲到了上官婉儿的身旁，一把拉住上官婉儿的小手，急吼吼地便要向上官婉儿出来的厢房冲去。

    上官婉儿被太平公主拽得小手生疼，不高兴地便嘟起了嘴，回首给了李显一个大白眼，那副似嗔似怒的小模样儿落在李显眼里，不由地便令李显心头突地一跳，恍然间似乎又瞅见了前世那位绝代风华的上官昭仪。

    这死丫头，这屁豆点大就会放电了，将来还咋了得？李显眼神先是一痴，可立马便回过了神来，苦笑地摇了摇头道：“婉儿乖，回头孤一准听你背书好么？”

    “嗯。”

    上官婉儿就是不想输给太平公主，这一找回了平衡，自也就不再矜持，展颜一笑，拉着太平公主便跑进了厢房里去了。

    “八弟，请罢。”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小家伙，李显回头一看，立马便见李旭轮正偷偷地乐呵个不停，自是知晓这小子看热闹看得爽歪了，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悻悻然，可也没辙，只能是翻了翻白眼，比划了个“请”的手势道。

    “七哥请。”

    这一见李显如此作态，李旭轮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好在反应快，硬是强忍了下来，恭敬地回了个礼道。

    “八弟今日前来，可是有甚事要为兄帮衬的么？”

    小哥俩进了主房之后，分宾主落了座，自有嫣红等丫鬟们奉上了新沏的香茶，而后纷纷退出了房去，只留下兄弟俩相对儿坐，李显懒得多客套，直接了当地问起了李旭轮的来意。

    “没，没有，只是后日便是重阳了，御花园里有赏菊会，小弟就是想请七哥一道去散散心。”李旭轮显然没想到李显连个铺垫都没有地便问了起来，略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红着脸回了一句道。

    赏菊？李显先是一愣，紧接着一副画面突然从记忆深处浮将起来，人不由地便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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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蓦然回首

﻿    一提到洛阳，世人往往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起牡丹花，这也不奇怪，自古以来便有着“洛阳牡丹甲天下”的传说，牡丹几乎成了洛阳的代名词，而看牡丹花的最佳场所无疑便是洛阳城东门外三里处的御花园，当然了，那地儿可不是寻常之所在，通常时分，别说普通百姓了，便是朝堂显贵也难得进园子里一逛，除非是伴驾而游；可也有例外的时候，那便是每逢节庆，御花园总要奉旨开放上几天，以供满城百姓同游同乐，九九重阳便是这么个大日子。

    时已深秋，牡丹早已落光了叶子，就只剩下枯枝无数，富丽无边的牡丹花自然是看不成的了，不过么，菊花倒是开得满园都是，黄的、紫的、红的璀璨成一片亮丽无边的美景，人行其中，满目绚烂，清香阵阵，别有一番情趣，然则李显显然没这份闲情逸致，人虽也随大流地在花海中穿行着，可眼神却甚少落在花上，而是四下张望着，似有所寻一般。

    李显是一早就便衣而来了的，但却并非是为了菊花而来，实际上，李显对花草之类的玩意儿向来无甚奢好，无论是富贵的牡丹还是傲骨的寒梅，在李显的眼中，都无甚太大的差别，至于菊花么，李显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偏爱，当然了，这并不是李显要学陶渊明的孤芳自赏，也不是因着菊花盛开时的绚丽，而是为了一个喜欢菊花的人——赵琼！

    琼儿，你在哪？李显已在园子里逛了好几圈了，可却始终不曾发现赵琼的倩影，期盼的心不由地便有些焦躁了起来，恨不得将满园子不相干的人通通轰将出去，奈何这也就只能是想想罢了，李显可不敢真儿个地去干这等天怒人怨的事儿，除了耐着性子接着找之外，李显也实无旁的良策。

    找，再找，接着找，眼瞅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园子里的游人愈发多了起来，李显的心便跟着更烦上了几分，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是皱着眉头在人丛中四下寻觅着，那等东张西望的样子自是惹来了无数诧异的目光，若非李显身上阳刚之气十足，脸也是张正气十足的脸庞，闹不好就得被人当成登徒子来看了，饶是如此，却也没少遭人白眼，当然了，也没少招惹些年轻女子的羡慕之眼神，只不过李显此时压根儿就无心去理会旁人的目光，别人怨怒也罢，羡慕也好，李显都浑然不放在心上，心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琼！

    该死的，这破园子搞得那么大作甚，无趣！李显连着逛了几圈下来，体力倒是无虞，可心气却是浮得不行了，颇有些气急败坏之感，可那又能如何呢？毕竟白马寺的风波刚过，李显势不能在此时有甚大动作，别说跟赵少尹家提亲了，便是去其府上走动都不甚妥当，一个不小心之下，没地招来御史的弹章，一个勾结外臣的罪名扣将下来，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实际上，李显今日来此，其实也就是想偷偷见上赵琼一面而已，奈何老天不给脸，李显也只有徒呼奈何的份，眼瞅着日头已渐至正中，伊人却始终不见踪影，李显心里头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磨没了，悻悻然地跺了跺脚，闷着头向自家王府占据的烟波浩淼阁行了去。

    “小姐，快看，这丛菊花怎地是绿色的，好稀罕啊。”

    “傻丫头，这是青心玉，不过是逸品下等罢了，倒是边上那株银凤羽花形正，白得纯而不晃眼，当可排到妙品上等。”

    “哇，真的啊。”

    ……

    就在李显怏怏地闷头而行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笑语声，只一听，李显整个人瞬间便呆滞住了，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僵硬得跟打上了层厚厚的石膏一般。

    是她，真的是她，琼儿，我的琼儿，你到底还是来了，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在李显的心头狂野地呐喊着、嘶吼着、咆哮着，一股子强烈的冲动在李显的心里迅猛地涌动着，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任凭李显如何心急，这头却是怎么也无法转回过去，整个人竟就此站成了一道风中的木雕泥塑。

    “傻丫头，别看了，这里的菊都是妙品以下的，真正好的可都在后头湖边上，走罢，看看过得去不？”就在李显发愣之际，赵琼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别走，不，琼儿别走！

    梦魇是何等感觉，那便是能感知，能听，能看，可大脑却怎么也指挥不了身子，此际的李显就是这么副状态，然则一听到赵琼要走，李显的心便猛地疼了一下，一股热流从丹田处迸发而起，如利箭穿云一般顺着经络直冲脑海。

    “嗡……”

    气机激荡之下，李显但觉大脑一阵轰鸣，高大的身子猛地一振，难受已极的束缚感瞬间便就此破开了一道口子，一阵咯吱吱的骨骼错动声中，李显终于艰难无比地扭过了身子，终于看见了那朝思暮想中的可人儿，眼睛瞬间便朦胧了起来。

    “你，你……”

    赵琼是个骄傲而又洒脱的女孩，骄傲，那是因为她有着骄傲的资本，姑且不说身为洛阳府少尹赵名泉唯一的女儿，打小了起便是全家人呵护的对象，便是光凭着其过人的容颜，赵琼就有着无视大多数人的本钱，至于洒脱，那是因为赵琼并无太多的欲求，自是不会因外物而动摇本心，然则此际被身前不远处那名陌生的男子这么一注视，赵琼突然间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慌，有心想要呵斥对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竟至呢喃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琼儿，我的琼儿。”

    望着赵琼那熟悉到了极致的精美脸庞，李显心里头几多的感慨、几多的感伤、几多的激动全都交织在了一起，但觉嗓子眼一甜，一股鲜血便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细细地顺着嘴角边流淌而下，构成副凄美绝伦的画像。

    “你，你是谁？你怎知，怎知奴家小名，你，你……”

    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李显轻声呼唤里的深情，赵琼自不免更慌上了几分，再一看李显口角淌出了血丝，赵琼的心瞬间就此抽紧了起来，没来由地疼着，情不自禁便地低声问了一句道。

    “我，我……”

    这一见赵琼柳叶眉微皱，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昏乱了，嚅动着嘴唇，试图解释上一番，可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顾痴痴地看着，直看得赵琼心慌不已地低下了头去，俏脸红到了耳根稍，却兴不起一丝一毫呵斥对方无礼的心思，只觉得心跳得有如撞鹿一般。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看个甚，再看小心本姑娘报官了啊，哼，小姐，我们走！”

    赵琼能忍受李显的注目礼，可并不代表旁人也能，至少她身边的小丫鬟就忍不下去了，气鼓鼓地拦在了赵琼的身前，白了李显一眼，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一拉赵琼的手，便要就此离去。

    “琼……”

    这一见赵琼要走，李显登时便急了，一张口便要呼唤，只是话尚未说完，就见那丫鬟气恼万分地扬起了小拳头，对着李显晃了晃，气咻咻地怒斥道：“登徒子，休得纠缠我家小姐，再要胡缠，小心我家老爷捉了去，重重打上些板子，叫你知晓厉害！”

    登徒子？谁？我？靠了，你家老爷还敢打咱的板子，我勒个去的，搞没搞错啊！李显被那丫鬟的威胁之语弄得哭笑不得，可又不好跟个小丫鬟一般见识，没奈何只好苦着脸地耸了下肩头，再一看两女所去的方向，心中一动，不由地便微笑了起来，也不再多言，目视着两女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这才借助着人丛的阻隔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小姐，那人是谁啊，好肥的胆子，竟敢如此看小姐，太没羞了，哼，若不是此处人多，奴婢定饶其不得，怎么着也得让人好生收拾其一番才成。”小丫鬟拖拽着赵琼跑出了一段距离，回头匆匆一看，没发现李显跟将上来，这才吐了吐舌头，大喘了口气，小鼻子一皱，不甘愿地哼了哼，说了番狠话。

    “嗯。”

    赵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显然心不在焉，一双好看的柳叶眉微微地皱着，银牙轻咬红唇，心里头满是疑惑与不解——赵琼很确信那名年轻男子一准认识自己，也确信对方对自己有着极深的感情，这等感情绝不可能是所谓的一见钟情，而是共过患难的真感情，可问题是赵琼翻遍了记忆，也不曾找到此人的丝毫印象，换句话说，赵琼确信自己与对方这绝对是第一次见面而已，理由很简单，似那人的英挺与帅气，放哪儿都是鹤立鸡群的人物，但凡只要是见过了一眼，断不可能忘记得了。

    英挺？帅气？唉呀，这都在想些甚子！赵琼一想到李显那张阳刚气十足的英挺脸庞，脸色瞬间便再次涨得通红，心虚地回首张望了一下，并没能发现李显的身影，不由地便暗自松了口大气，可旋即一阵强烈的失落感便涌上了心来，一时间也不知是否该期盼着李显的再次出现。

    “站住！”

    就在赵琼自怨自艾地矛盾着之际，一声暴喝突然炸响，瞬间便令赵琼吓得花容不免有些子失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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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搭上话了

﻿    无论哪个朝代，但凡只要是精明的统治者，总喜欢将“与民同乐”这杆大旗时不时地拿出来挥舞上几回，也好显摆一下自身的“亲民”形象，当然了，这不过是政治作秀而已，自是当不得真，此番的重阳赏菊自然也是如此——别看帝驾、皇后乃至在洛阳的皇子、公主们全都到了园子中，似乎真有与民同游的雅趣，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岂不见一帮子极贵之辈全都驻驾于园林深处的湖畔亭阁里头，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着的大旗无不明白无误地宣告着“闲人莫近”的现实。

    闯入者？嘿，倘若真有不识趣者要硬闯，一众便衣的守卫们手底下可是不会有多少的客气可言的，也正是因为此，这湖畔景色虽好，游人却少得可怜，纵使有，那也都是假扮成游人的侍卫们在巡哨罢了，寻常人等只要稍有靠近警戒线，必然遭遇到侍卫们客气而又坚决的阻拦，在这等皇权比天大的年代，自是无人敢胡乱去触霉头的，偏偏赵琼主仆二人一个光顾着义愤李显的“恶行”，一个光顾着胡思乱想，走起路来皆是心不在焉，居然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冲过了警戒线，这可把负责警戒的侍卫们全都给惹恼了，一声当头棒喝自也就在所难免了的。

    “哎呀。”

    赵琼本正思索着李显的来历，乍一听断喝声响起，自是惊讶地抬起了头来，入目便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庞已近在咫尺，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便惊呼出了声，慌乱里连退了两小步，花容失色矣。

    “小姐！”

    赵琼身边的小丫鬟同样被吓得不轻，可一见到赵琼被惊到了，登时便急了，惊呼一声，拦在了赵琼身前，叉着腰便呵斥了起来：“大胆，安敢惊了我家小姐，作死么？”

    “好胆！”

    拦住了赵琼主仆的人正是周王府副典军凌重——这些年来凌重紧跟李显的脚步，大功劳虽不曾有，可苦劳却是不少，正因着这等忠心耿耿的表现，凌重的官升得极快，不过五年时间而已，便已从区区八品执仗亲事升到了王府副典军的高位上，这令凌重得意之余，行起事来也就更勤勉了不老少，本来以其如今的地位与身份，是犯不着去干这等亲自把守警戒线的活计的，然则因着如今殷王李旭轮、太平公主等都在烟波浩淼阁中歇着之故，凌重生恐有所闪失，这才亲自带队警戒，一个上午的警卫下来，也不知劝阻了多少欲到湖边一行的游客，精神上早就已是疲倦不堪，再被一个小丫鬟当着一众部下的面如此呵斥，哪还能有甚好气色的，铁青着脸便骂了一声，一挥手，便打算下令手下拿人了！

    “紫鹃，休得无礼。”

    赵琼毕竟是大家闺秀，尽管年岁不大，可见识却是不差，先前措不及防之下被吓了一大跳，这一回过了神来，便已知事情恐不简单，再一看不远处的亭阁周边飘扬着的是周王府的旗号，立马醒悟过来，自己主仆二人怕是冲撞了周王府之人，自不敢再让小丫鬟胡诌个不休，不待凌重发作，赵琼已挺身而出，将小丫鬟紫鹃拦在了身后，而后对着凌重款款一福，柔声致歉道：“将军息怒，小女子等误闯了，还请海涵则个，我等即刻离去便是了。”

    “哼。”

    凌重虽恼火小丫鬟紫鹃的无礼，可也不好太过计较，只能是冷着脸哼了一声，一挥手，示意赵琼主仆赶紧走人了事，这本是息事宁人之举，偏生紫鹃那小丫头却不领情，气鼓鼓地叨咕了一句道：“狂个甚，迟早叫老爷捉了去，打上些板子，看你还咋个狂法。”

    “好个狷狂丫头，来人，拿……”

    凌重本是厮杀汉出身，身上煞气大得很，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在他眼里，除了自家主子之外，他人不过都是刍狗而已，这会儿又正在气头上，哪容得一个小丫鬟如此放肆，豹环眼一瞪，便要下令拿人，然则话尚未说完，突地见一身便装的李显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赵琼的身后，大吃一惊之余，话也就此顿在了半截上。

    “怎么回事？”

    李显一边悄悄地给凌重打了个禁止泄露自个儿身份的暗号，一边装模做样地哼了一声道。

    “没，没事，误会，误会了。”

    凌重完全闹不明白李显这究竟是在唱哪出戏，可却知晓绝不能在此时触了李显的霉头，赶忙陪笑地敷衍了两句之后，一挥手，领着一众手下呼啦啦全都撤了个精光。

    “多谢公子援手，小女子这厢多谢了。”

    身为官宦子女，赵琼自是知晓皇权的威严不可触犯，她原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却万万没想到一桩可能是严重到了极点的危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便化解于无形，心里头对于李显的身份不由地便起了疑心，可这场合下显然不适合盘根问底，只能是客气地福了福，谢了一声。

    “举手之劳耳，姑娘不必如此，小生最好菊花，先前见姑娘对菊颇有研究，心喜之，若是不弃，还请姑娘多多赐教。”

    望着赵琼那张清纯可人的俏脸，一股子久违的暖意在李显的内心深处不停地荡漾着，很有种将其搂入怀中，好生怜惜一回的冲动，当然了，冲动归冲动，李显却是不可能去行此孟浪之举，这便笑着回了个礼，试探地发出了邀请。

    “公子过誉了，小女子只是略懂些菊而已，实谈不上精通，赐教一言，实不敢当。”

    大唐风气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似后世那般严谨，青年男女的交往上也并没有太多的限制，实际上，官宦人家的青年男女平日里便来往不少，啥子茶话会、诗会之类的活动多得数不胜数，以赵琼的身世以及品貌，追求者众矣，往日里那些年轻公子哥一见到赵琼，每每总是抢着自报家门，巴不得将自个儿的身家全都一口气炫耀出来才好，此际见李显居然没有自报家门，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不由地便好奇心大起，一边暗自猜测着李显的身份，一边微笑地逊谢了一句道。

    “姑娘过谦了，小生见那边菊花开得绚烂，似是神品中的曲粉，又似柘枝黄，实难辨析分明，不知姑娘可愿为小生解惑否？”李显微微一笑，指着湖畔的一丛开得极艳的金黄色菊花，再次发出了邀请。

    “这……”

    赵琼平生最爱菊花，于菊谱上自是颇有研究，自然知晓曲粉与柘枝黄乃是菊花中排名最靠前的两种名菊，此二者色形相近，几难以辨别，唯一的区别便在于曲粉有淡香，而柘枝黄无味，须得到了近前方能辨识得出，此际一听李显所言，自是知晓李显对菊花确有所知，而不是在那儿不懂装懂，心中大起知己之感，倒是真有心与李显好生交流上一番的，只是碍着李显身份不明，赵琼实不敢过于亲近此人，可望着李显那张英气勃勃的俊脸，拒绝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一时间实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哎，你这人怎地如此胡缠，羞不羞人啊，再不走开，本姑娘喊人了，小姐，我们走！”

    小丫鬟紫鹃对李显可没啥好印象，也没觉得先前李显“英雄救美”有多了不得，此际见自家小姐为难不已，自是看不过眼了，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李显一番，一把拉住赵琼的手，便要走人了之。

    “紫鹃，休要胡闹。”

    赵琼虽不清楚李显的真实身份，可见到凌重对李显那等恭谦的态度，便能猜知李显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自然不敢任由紫鹃胡乱得罪了去，忙轻轻一挣，脱开了紫鹃拉拽的手，满脸端庄地对着李显再次一福，致歉道：“小女子赵琼，丫鬟无礼，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琼儿姑娘客气了，区区小事耳，何必在意，还请琼儿姑娘为小生解惑一二可好？”李显自是不会跟一个小丫鬟去计较个高低的，笑着还了个礼，很有些固执地再次邀请道。

    琼儿？他先前也这么叫，为何如此？赵琼虽是个豪爽的性格，却并非粗枝大叶之辈，相反，赵琼的心细得很，这一听李显“琼儿”二字叫得如此之顺口，完全不像是男女间初次见面应有的生疏口吻，心不由地便是一颤，脸色“唰”地一下便红得似欲滴血一般，银牙轻轻一咬红唇，低着头，略有些慌张地向着李显指出的那丛菊花行了去。

    “小姐，哎，等等我。”

    小丫鬟紫鹃见自家小姐浑然失去了往日对青年男子不假辞色的端庄形象，早看傻了眼，待得发现赵琼已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才猛然醒过了神来，没好气地对着李显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挥舞了下小粉拳以示威胁，而后呼了一声，紧赶着便去追赶赵琼的脚步。

    好个强悍的小丫头！李显被紫鹃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可也懒得去多加理会，这便自失地笑了笑，稳步向菊花盛开处走了过去，脚步轻快而又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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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穿帮了

﻿    “这是曲粉，好香，哇，灯下黄、檀香毬、粉蝴蝶、紫薇郎，如此多的神品，太美了！”

    赵琼并不算是个太活泼的女孩，平日里行事也大体上以端庄稳重之面目示人，向少有失仪的时辰，然则这一见到如此多的神品菊花竟然全都种植在了一块，饶是赵琼再稳重，也不过仅仅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罢了，顿时便惊喜交加地雀跃了起来，伸出素手摸摸这朵，抚抚那支，兴奋得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子，小脸蛋儿红得有如熟透了的苹果一般，叫人一看便有种要将其搂进怀中好生爱怜上一番的冲动。

    兴奋吧，呵呵，咱这两日的辛苦总算没白费！望着如花蝴蝶一般在花丛中雀跃穿梭着的赵琼，李显的心都醉了，满脸子的得意之情，不消说，这些神品菊花之所以会聚集在一起，完全就是李显下的令，当然了，李显也就是动了动嘴罢了，辛苦是一点都谈不上的，真正辛苦的是御花园里的园丁，不过么，这会儿李显自动地将旁人的辛苦就这么轻巧无比地抹杀了。

    “咦，这株绿衣黄裳怎地与紫龙须种在了一块，谁如此胡闹，这简直是，简直是……”

    正开心无比地在花圃里穿行着的赵琼突然停了下来，气忿忿地看着两颗并排而植的菊花，似欲骂人，可毕竟脸皮薄，骂人的话终究出不得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竟就此朦胧了起来。

    “琼儿，这是怎地了，好端端地为何如此？”

    李显原本只是笑眯眯地跟在赵琼身后不远处，这一见赵琼气愤难平，登时便急了，一闪身，人已到了赵琼的身旁，焦急地追问了起来，只是话语中的“琼儿姑娘”已被省略成了“琼儿”。

    “公子有所不知，这绿衣黄裳喜阴，而紫龙须好阳，二者本就不同性，若是种在一起，相克之下，必是两伤，如今两株并立，唉，毁了啊。”

    赵琼此际正气愤着两株菊花的损伤，并没注意到李显的“偷换概念”，郁闷无比地指着那两株菊花，伤心地解说道。

    “哦？竟有此事，唉……”

    李显一听之下，脸色虽不变，可心里头立马大窘了起来，只因这事儿可不就是他李显干的么，谁让他当初下令将园中所有神品的菊花全都移植到一处，那花圃就这么大，自然是一株挨着一株地种了，再说了，时间紧，园丁们也难得去注意到一些小细节罢，当然了，窘归窘，李显可是不打算认了这个帐的，这也就跟着叹息了起来，却没想到，更令李显发窘的事儿紧接着又发生了。

    “七哥！”

    “殿下！”

    就在李显憋着窘意配合着叹息不已之际，但听两声脆喊响起，一左一右两个小萝\/莉飞扑而至，全都挂在了李显的腰间。

    “七哥？殿下？你……”

    赵琼正自伤感间，听得响动不对，侧脸一看，不由地便愣住了——身为洛阳府少尹的爱女，赵琼自不会不清楚当今天子有几个儿子，这一听两小萝\/莉如此叫法，以赵琼的机灵，又哪可能会猜不出李显的真实身份。

    “琼儿，那个，啊，呵呵，孤便是李显。”一见赵琼的脸色，李显便知道自个儿的身份穿帮了，不由地便是窘上加窘，干瘪瘪地笑着解说了一句，而后赶忙转移话题道：“来，琼儿，给你介绍两个小才女，这个是舍妹太平，这个，唔，是婉儿。”

    “七哥，她是谁啊？”

    小太平腻在李显的腰间，抬起小脑袋，狐疑地看了看李显，又看了看赵琼，撇了下嘴，不太高兴地问了一句，很显然，小太平可不乐意除了婉儿之外，还有人跟自己争七哥的。

    “笨，当然是将来的七嫂喽。”

    上官婉儿也不想有人跑出来夺走了李显，可更想着打击一下总是牛气哄哄的小太平，这便不屑地回答了一句道。

    “啊……”

    赵琼到底是女孩，脸皮可不似李显那么厚实，被两小家伙一唱一和之下，轻呼了一声，脸色瞬间便涨得通红，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童言无忌，那个，琼儿，那个……”

    李显活了三世，却并非花丛老手，于哄女孩子一道上，本事缺缺，这一急之下，就更不知道说啥了，口中胡乱地吭哧着，老脸难得地红成了一片。

    “啊，八哥，快来看啊，七哥脸红喽！”

    小太平就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一见李显窘得满脸通红，立马放声叫喊了起来，一派的幸灾乐祸之表现。

    “真是个笨丫头。”

    上官婉儿不屑地白了小太平一眼，鄙夷地低哼了一声，手上却将李显的腰搂得更紧上了几分。

    “小弟见过七哥。”

    殷王李旭轮虽也瞅见了眼前的一幕，可原本并不打算上前打搅的，只是小太平都已喊出了口，他也就无法再置身事外了，没奈何，只好苦着脸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李显行了个礼。

    “你，啊，您真是周王殿下？”

    早在初遇李显之际，赵琼便已在疑心李显的真实身份，先前小太平与上官婉儿一闹，赵琼已是信了七八分，此际见李旭轮一身崭新的王服，又叫李显为七哥，自是完全相信了李显的自我价绍，心立马便慌了，居然脱口问出了个傻问题来，待得话一出口，这才惊觉不对，登时便羞得转回了身去，一把拉住看傻了眼的小丫鬟紫鹃，飞也似地逃向了远处。

    “琼儿……”

    这一见赵琼羞得就此逃走了，李显登时便急了，张口一呼，可接下来又不知该说啥才是了，欲追么，腰间还挂着两小家伙，这会儿压根儿就脱不开身，再说了，就算是能追，李显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追上一回，更不晓得追上之后该说些甚子才好，于是乎，整个人不由地便傻在了当场。

    “七哥，您没事吧？”

    李旭轮到底还是小孩子，对于情之一道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觉得李显今日的举止实在是太过离谱了些，可这话他却不敢当着李显的面说，只能是在自个儿肚子里腹诽了几句，此际见李显傻愣愣地望着赵琼远去的方向，自是更为李显感到不值，这便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一句道。

    “啊，没事，没事，走罢，天色不早了，回阁去，今日为兄请客，大家伙好生畅饮上一回。”

    被李旭轮这么一打岔，李显自是就此醒过了神来，自失地笑了笑，打了个哈哈，一弯腰，双手一合，将挂在腰间的两小家伙全都抱了起来，豪爽地说了一句，而后便大步向烟波浩淼阁行了去，李旭轮见状，不知所谓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些甚子，默默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李显走得倒是潇洒，却浑然没发现数十丈外帝驾所在的乾明楼中有一双眼始终在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双眼的主人便是武后——高宗身体弱，人虽也到了园中，可不过就是在刚到那会儿于阁楼上露了个面，算是于民同乐过了一回，接下来便躺到楼中的卧榻上休息去了，武后倒是精神好得很，始终在阁前审视着园中的百姓，当初李显解了赵琼之围之际，武后便已注意到了李显的举动有些怪异，但却并没有去理会，只是默默地观察着，直到赵琼害羞地跑了之后，武后这才将侍候在侧的严德胜叫到了身边，低声地吩咐其去查一下赵琼的来历。

    “启禀皇后娘娘，已查明那女子乃是洛阳府少尹赵名泉的幼女，名叫赵琼，年方十五，尚未婚配。”

    严德胜乃是武后的绝对心腹，对于武后交代下来的事情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去后不久便已将赵琼的资料全都查了个分明，紧赶着便转回了楼中，低声地将调查结果禀报了出来。

    “赵名泉？唔，此人家中尚有何子女么？”

    武后听完了严德胜的禀报，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此人膝下尚有两嫡一庶，共三子，皆已成亲，其中长子赵明，现任齐县主薄，育有一子一女，次子为庶子，名赵延，现随其父在洛阳府衙帮办，育有一子；幼子赵柯，今岁刚中举子，正备后年之大比，膝下尚无子息。”

    严德胜办事向来稳妥，既然出手调查，自是将赵家的底细全都了解了个遍，此际听得武后见问，自是毫不紧张，张口便应答道。

    “嗯，去，宣本宫旨意，传赵名泉明日进宫觐见。”

    听完了严德胜的汇报，武后沉默了良久，这才不紧不慢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比，然则双眼中却有一丝冷厉的精芒在闪动着。

    “是，奴婢遵旨。”

    严德胜人虽低着头，可却能清晰地察觉到武后身上突然间冒出来的凉意，心一惊，隐约猜到了武后的用意，可却没胆子说破，赶忙躬身应了诺，而后一溜小跑地下了楼，自去寻赵名泉传旨不提。

    “赵琼？赵琼！”

    武后没理会严德胜的离去，默默地端坐着不动，良久之后，突地嘴角一撇，冷着声呢喃地念叨了两声，一股子阴森之意陡然间便在楼中蔓延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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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冲冠一怒为红颜（一）

﻿    宽敞明亮的祈元殿中，凤冠巍峨的武后身着淡黄绫罗皱裙，端坐在前墀上的龙案后头，手执小号狼毫，低着头，挥笔速书地批改着京师里急送来的奏本，哪怕是额头上都已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也顾不得擦上一下，鹅蛋型的脸庞上满是肃然之色，偶尔微微皱起的眉头，更增添了几分忧国忧民的勤恳，至少在战战兢兢地立于殿旁的洛阳府少尹赵名泉看来是如此。

    赵名泉，山西朔州人，世代官宦之家，其祖赵魁曾任前隋扬州刺史，其父赵成，曾任蓝田县令，后于隋末之乱中降唐，在时为秦王的李世民府上任副主薄，曾参与“玄武门之变”，不久即病故，赵名泉袭县男之爵，贞观年间历任交县县尉、青州司马等职，后于乾封元年调东都洛阳任少尹至今，官虽当得不小，堂堂从四品之高官，只可惜却是地方官员，照例并无上朝之资格，也难得有觐天颜的机会，昨日午间得宫中传来旨意，言及皇后娘娘召见，赵名泉自是不敢怠慢，一大早便递牌子请见，倒是顺利地进了祈元殿，然则在殿中足足已站了近一个时辰之久了，却始终不曾等到武后的训示，赵名泉的心里头不由地便打起了鼓来，实是闹不明白武后这究竟是唱的哪出戏，可又不敢出言搅扰，只能是战战地立于堂下，心惊肉跳地等待着。

    “启禀娘娘，赵少尹已到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武后终于从厚厚的奏本堆里抬起了头来，满脸疲惫地挺了下身子，将手中的狼毫搁在了笔架上，似欲起身状，侍候在一旁的严德胜见状，忙疾步走到近前，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人呢，何时到的？为何不提醒本宫？”、

    严德胜话音刚落，武后面色便猛地一沉，语带不悦地训斥了起来。

    “微臣洛阳府少尹赵名泉叩见皇后娘娘。”

    赵名泉乃是由严德胜引进了殿的，眼瞅着武后如此作态，自不能坐看严德胜挨批，这便忙不迭地从旁闪了出来，高声见礼道。

    “赵少尹请起，本宫忙于政务，竟使赵少尹久等，皆本宫之过也。”

    武后对严德胜的态度堪称严苛，可对赵名泉却甚是和蔼，展颜一笑，面带歉意地虚抬了下手，温和地致歉道。

    “微臣不敢，娘娘勤于国事，日理万机，微臣感佩在心，能得娘娘宠召，实三生之幸事也。”

    赵名泉哪敢在武后面前失了礼数，躬着身子赶忙便是一记马屁奉上，显然溜须的功夫极为的了得。

    “赵少尹过誉了，本宫不过是担心孩子们办事不稳当，把把关而已，谈不上甚了不得之举，罢了，不说这个了，本宫听闻赵少尹膝下有一女尚待字闺中，不知可是如此？”武后显然很享受赵名泉奉上的这记马屁，口中虽是谦逊着，可脸上的笑容却是就此更灿烂上了几分，末了，一派随意状地便将话题转到了赵琼身上。

    “回娘娘的话，微臣确有一女，单一名‘琼’字，年方十五，尚未定聘，不知，啊，不知皇后娘娘您这是……”

    赵名泉能混到从四品的高官，自然不会是呆愚之辈，这一听武后好端端地突然问起了赵琼，心头猛地便是一振，已知晓武后宣召自个儿前来之用意便是着落在赵琼的身上，只是一时间却猜不透武后到底要做些甚子，不得不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十五了？唔，不小了，是该到了婚配的年岁，既如此，本宫便为尔做个主，为小丫头指门好亲事罢，赵少尹意下如何啊？”武后嘴角一挑，露出了丝神秘的微笑，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个……啊，全凭娘娘做主，微臣别无异议。”

    皇后指婚那可是天大的荣幸来着，似乎应该好生庆贺上一回，问题是这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赵名泉不明所以地刚犹豫了一下，突地见武后的脸色已耷拉了下来，顿时便被吓得腿脚发软，赶忙改了口。

    “嗯，那便好。”

    这一见赵名泉识趣地点了头，武后的脸色立马稍霁，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状地沉吟了片刻，这才接着道：“左羽林军千牛备身（武官名，正六品上）王懿乃功臣之后，体貌端庄，实属难得之人才，当可配得上你家闺女，这事情便这么定了罢，赵少尹以为如何啊？”

    “啊，这……”

    赵名泉膝下仅有赵琼一女，向来是宠爱有加，可谓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口中怕化了，若不然，也不会都十五岁了，还舍不得将其许人，本打算过了年，再为赵琼好生寻上了亲事的，却没想到武后居然来了这么一手，指定的还居然是个武夫，这显然不合赵名泉的本心。

    “怎么？赵少尹对本宫之言有所不满么，嗯？”

    赵名泉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武后的脸已阴沉了下来，冰冷无比地哼了一声道。微臣

    “微臣不敢，微臣谨遵娘娘之懿旨。”

    武后可不是甚良善之辈，这一冷下脸来，煞气之大，可不是赵名泉这么个地方官能扛得住的，可怜赵名泉被这么一吓，汗如泉涌不说，双腿也情不自禁地战栗了起来，哪有胆子再强项，忙不迭地躬身领命道。

    “嗯，这就对了，此乃喜事，宜早不宜迟，本宫看后日便是吉时，早些下了定也好，赵少尹若是别无异议，那便回去准备罢。”武后压根儿就没给赵名泉丝毫反抗的余地，不容置疑地便下了逐客令。

    “娘娘圣明，微臣告退。”

    事已至此，赵名泉哪还有甚抗上的勇气，只能是乖乖地磕头告了退，只是出殿的脚步虚浮无比不说，背影也就此佝偻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便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周王府的书房中，刚用过了午膳的李显没有急着去小憩，而是手捧着《卫公兵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开着，心思浑然不在书本上，满心眼里就一个身影——赵琼，自打昨日真见了面之后，李显的心便有些乱了，昨夜一宿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好，总想着再去见赵琼，本都已想好了去赵府的借口，可一大早起来酝酿了一夜的勇气居然跑得不见了踪影，蹉跎了大半日，还是没能成行，这等踌躇令李显自个儿都觉得好笑不已，可几回站起来真要出门了，才刚到了书房门口呢，却又悻悻地转了回来，无它，就三字——胆怯了！于是乎，李显同志终于明白自己得病了，还不是一般的病，有名的疑难杂症，特不好治的那种——恋爱综合症！

    我勒个去的，有病？咱认了，可总得治罢，不玩了，找“医生”去！李显眼前总是赵琼的身影在闪动，心痒难搔之下，终于第N次地鼓起了勇气，将手中捧着的书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霍然而起，一拍几子，大步便向书房大门行了去，可还没等李显转过屏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处，高邈已满头大汗地冲进了书房，一时收脚不住，险险些一头撞上李显的身子，那等匆忙状立马便令李显眉头都就此皱了起来。

    “殿、殿下，不、不好了，出、出事了，出大事了……”

    高邈压根儿就顾不上李显的脸色有多难看，气喘吁吁地嚷了起来。

    “说清楚点，出了甚事，说！”

    李显自是清楚高邈的性子并非是那种喜欢咋咋唬唬的莽撞之辈，这一见高邈紧张如此，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脸一板，冷声地断喝道。

    “禀、禀殿下，宫、宫中传来准信，皇后娘娘已、已下了懿旨，要，要将赵、赵少尹之女许、许配于、于左羽林军千牛备身王懿。”

    高邈被李显一吓，气自是喘得更急了几分，可却不敢怠慢，结结巴巴地将所得的消息报了出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邈此言一出，李显的脑海“嗡”地一声便炸开了，双目瞬间充血变得煞红一片，怒吼了一声，大手一伸，一把便已将高邈当胸提溜了起来。

    “殿、殿下，这，这是真的，宫、宫里都传、传开了，奴婢、奴婢……”

    高邈乃是李显的贴身伴当，昨日见李显与赵琼之间似乎有故事，便就此留心上了，此番也是于查看宫中内线传来的各种消息时偶然发现了此条信息，深知情形有异，这才紧赶着跑来禀明李显的，此际见李显如此失态，自是更加坐实了他先前的判断，心中焦急之下，泪水、汗水全都交织在了一块儿。

    “为什么会这样，怎能如此？为什么？为什么？”

    李显心中突地一阵大疼，眼前金星狂冒，手一松，将高邈放下了地来，连退了两大步，呢喃地念叨着，整个人有如走火入魔了一般。

    “殿下，殿下，您，您……”

    这一见李显如此神态，高邈顿时便慌了神，顾不得去整理一下被李显揪乱了的前襟，急忙忙地抢上前去，伸手扶住李显摇摇欲坠的身子，焦急万分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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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冲冠一怒为红颜（二）

﻿    “殿下，您没事罢，殿下，您别吓奴婢啊，殿下……”

    这一见李显面色突然间煞白如纸，高邈是真的急了，轻轻地摇晃着李显的身子，带着哭腔地叫着，满脸子的惶急之色。

    “噗！”

    李显面色由煞白转为了青紫，又由青紫转为了黑沉，末了，嘴一张，一口污血如雾状喷了出来，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艳得刺目惊心。

    “殿下，殿下，来人，快来人啊……”

    一见到李显吐了血，高邈顿时便吓坏了，哭着狂喊了起来。

    “不用了，孤没事！”

    李显先前激动之下，内息激荡不已，走岔了气，这一口血喷将出来，自是舒服了许多，“天星功”全力运转之下，瞬间便已将体内的淤伤与阻碍全都一扫而空，精神立马便是一振，这一见高邈急得直哭，李显心中滚过一阵温暖，艰难地挤出了一丝淡笑，摆手止住了高邈的叫喊。

    “殿下，您这都吐血了啊，奴婢这就去传太医来！”

    高邈看了看李显，又看了看地上星星点点的一大片血迹，实在是难以放心得下，苦着脸哀求道。

    “不可，孤呕血之事须得保密，不得外传，切记！去罢，孤要好生静一静。”

    李显微微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吩咐了一句道。

    “可……”高邈还待要劝，却见李显的眉头已锁紧了起来，自是不敢再坚持，躬身应了一句：“是，奴婢遵命。”而后，一步一回头地退出了书房，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

    老贼婆此举必定是蓄意为之，可恶！这该死的贱人！一想起武后的所作所为，李显便是一阵的愤怒，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只因李显很清楚盲目的愤怒压根儿就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使原本就糟糕的事情进一步地恶化下去，而今之计，唯有冷静方能找出一条正确的应对之道，而要想解决此事，便须从根子上摸清武后此举的真实用心之所在。

    毫无疑问，武后不想看见赵琼嫁入周王府，这一点李显可以确定无疑，至于为何，联想起前世那会儿武后借故鸩杀赵琼之事，李显也已猜到了个大概——前世赵琼之所以能嫁给李显，并不是武后亲手操办的，而是高宗出游时偶然间见到了陪其父一并伴驾的赵琼，一时心血来潮，这才给李显定下了这门亲事，而此事犯了武后的两条忌讳——其一，高宗此举并不曾征求过武后的意见，令武后不满在心，其二么，那便是赵家子息众多，且皆为官身，这才是武后最不情愿看到的局面，只因武后不想让儿子们有借外戚之力的可能，所以武后注定容不下赵琼，杀之也就是必然之事了的，而此番之所以会干出这等棒打鸳鸯的事情怕也是出自这等考虑。

    问题的根子算是找到了，可该如何应对却尚有待商榷，很显然，李显是绝对不会坐看着赵琼嫁给旁人的，别说一个小小的千牛备身了，即便是高宗要纳妃，李显也绝对不会干休，争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只是该如何去争的问题罢了——哀求武后？不可能！就武后那等绝情绝义之辈，无论李显如何哀求都不会有丝毫的作用，至于高宗处么，倒是可以使把劲，但却不能直接去说，得找个适当的时机与借口，只可惜时间不等人，高宗那头显然也不太指望得上，如此一来，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让王懿人间蒸发！

    嗯？不对！有蹊跷！李显刚想到除掉王懿，突地一激灵，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便是武后极有可能玩的是钓鱼之策，以为赵琼指婚来钓自个儿这条大鱼上钩，万一要是武后暗中安排了人手打上个伏击，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好个狠毒的老贼婆，居然玩了这么手阴的，嘿，走着瞧好了，老子也不是泥捏的！李显越想便越觉得自个儿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确有其事，心中原本已平息下去的怒气不禁再次涌了上来，气恼地暗骂了一声，在书房来来回踱了几圈，而后牙关一咬，已下定了决心！

    “来人！”

    李显向来是个行动派，主意既定，自是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眼中精光一闪，这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高邈本正忧心忡忡地守候在书房外，这一听李显发了话，自不敢怠慢，慌乱地冲进了房中，先是关切地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而后方才躬身应答道。

    “去，宣罗通即刻前来见孤！”

    李显没有多作解释，直截了当地下令道。

    “殿下……”

    高邈本想劝李显先找太医来看看伤势，可话方出口，见李显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自不敢再多说，忙应了声诺，急匆匆地出了书房，自去传罗通不提。

    “要玩么？那就玩个大的好了！”

    高邈离去之后，李显默默地站了好一阵子，而后握紧了拳头，冷冷地一笑，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声，话语里满是狠戾之气……

    酉时末牌，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已是到了掌灯时分，赵府照例是灯火通明，然则却浑然没了往日的热腾劲，满府上下一片死气沉沉，隐隐有哀伤的气息在流淌着，阖府老少皆面色不愉，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也全都行色匆匆，一派人人自危之状，主院的一间厢房中更是传出了嘤嘤的哭泣之声。

    “不嫁，就是不嫁，说啥都不嫁，呜呜，不，不嫁，娘，您去求求爹，孩儿愿长守父母，不愿嫁人……”

    自午后得知了武后指婚的消息之后，赵琼便懵了神，始终不敢相信这等厄运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往日里总能奏效的撒娇、哭泣之类的武器全都失去了效果，无论她怎么闹，平日里总是和蔼可亲的父亲就是不肯松口，这令赵琼伤心欲绝之下，不得不拿出了最后的一招——绝食，可惜还是没能看到丝毫的希望。

    “唉，傻孩子，你爹也是没办法，娘娘的懿旨一下，你爹他……唉，丫头，认命罢。”

    赵琼的母亲赵刘氏是个极贤惠的女子，素来疼爱赵琼这个幼女，陪着落了大半天的泪了，反复去劝说着，可说来说去，其实也没啥新意，颠来倒去就只有一个理由——懿旨！

    “娘，好好地为何下这么道旨意，咱不听不成么？爹就想当官，没地拿女儿一生去陪葬，女儿不服！”赵琼性格刚烈得很，这一急之下，自是啥话都敢往外讲，直听得赵刘氏脸色大变不已。

    “丫头，你疯了，那是皇后娘娘，岂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议论的，作死么！”赵琼的话实在是有些个大逆不道，真要是传了出去，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赵刘氏不过寻常人耳，哪经得起如此惊吓，赶忙伸手捂住了赵琼的嘴，急怒交加地呵斥了一句道。

    “不嫁，就是不嫁，爹要嫁，他自己嫁去好了！”

    赵琼不管不顾地扒拉开赵刘氏的手，气鼓鼓地恨声回答道。

    “你这丫头！”

    赵刘氏又急又气地扬起了手，作势欲打，可到了底儿，还是舍不得下那个手，无奈之下，索性不再理会赵琼的哭闹，一起身，摇头叹息地行出了厢房，入眼便见赵名泉正袖着手在外头听着墙角，老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一前一后地向主房行了去。

    他在哪，为何不来救我，他、他会来么？会，应该会，可人呢，为何还不见来！赵琼趴在榻上又哭了一阵，突然间想起了昨日见到的李显，不由地便自怨自艾了起来，一会儿想着李显会出现，一会儿又以为不太可能，这一胡思乱想之下，整个人都有些痴了，愣愣地坐着，默默地流着泪。

    “咯吱”

    就在赵琼愣愣地发呆之际，门轴一声轻响，小丫鬟紫鹃拎着不算大的包裹从门缝里窜了进来。

    “紫鹃，你怎么来了？”

    日间紫鹃因为维护赵琼之故，为赵名泉所迁怒，被赶到了外院去当粗使丫鬟，这会儿突然间冒了出来，还真令赵琼有些子惊疑不定的。

    “小姐，老爷又逼你了？”

    紫鹃歪头看了看赵琼红肿着的双眼，怜惜地叹了口气。

    “嗯。”赵琼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咬着银牙道：“不管他，我就是不嫁，看他能如何！”

    “唉，小姐但消在府上，这不嫁也得嫁了啊。”紫鹃苦着脸，叹了口气道

    “那……”

    一听紫鹃如此说法，赵琼先是一愣，而后眼睛又是一亮，似乎有了主张，可旋即又丧气地垂下了头。

    “小姐，您若是真不想嫁，那还是赶紧走，奴婢已收拾了些钱物，该能够好些天的花销了，左右先离了这府，再做打算也好。”紫鹃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劝说了一句道。

    “啊，这，这……”

    赵琼没想到紫鹃居然想到了自己的前面，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骨碌从榻上跳了下来，似欲紧赶着行出厢房，可看了看主房的方向，不禁又迟疑了起来，毕竟她这么一走，抗旨不遵的罪名怕是全都得由自家父母去担着了，那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可此际若是不走，后日一早便要成定，真到那时，只怕想走都不可得了，左右为难之下，不由地便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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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冲冠一怒为红颜（三）

﻿    “咯吱吱……”

    一阵令人呲牙的声响过后，赵府后院一扇紧闭着的小门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紧接着，一盏不大的灯笼从门缝里伸将出来，晃动了几下之后，小丫鬟紫鹃贼头贼脑地从门缝里探出了个头，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甚不妥之处，这才轻嘘了口气，猫着腰窜出了后门，回首对着门里招了招手道：“小姐，没人，快！”

    “嗯。”门后的赵琼心不在焉地吭了一声，银牙紧咬着红唇，愣愣地回首望着主院的方向，满脸的挣扎之色，毕竟这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家，真到了要离开之际，赵琼不可能没有丝毫的顾忌，这一走，先不说何时才能再回来，家会不会因自己的任性而罗致大祸尚难说得很，若是有个万一，那后果赵琼一想起来便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小姐，快啊。”

    紫鹃等了好一阵子，见门内始终没有反应，不由地便急了，压低了声音，跺着脚轻呼了一声。

    “唉……”

    赵琼内心挣扎了良久，终于还是下定了走的决心，最后望了眼主院，长叹了口气，默默地行出了院门，只是在脚步落在了门外的那一霎那，心中突地一酸，两行清泪便不由自主地流淌了下来。

    “小姐，走这边，快！”

    紫鹃早已等得心焦不已，这一见赵琼终于走出了门，心一喜，赶忙抢上前去，一把拉住赵琼的手，急急忙忙地便往小巷子外而去，赵琼没有挣扎，如木偶一般任由紫鹃拖拽着，脸上的泪水肆意地流淌个不停。

    戌时一刻的夜并不算深，恰恰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尤其是洛阳这等繁华之地，每到此时，正是笙歌处处，灯迷纸醉的大好时光，不说各酒肆歌楼宾客满座，便是大街上也依旧是热闹非凡，行人不少，然则赵府后院的小巷子却是安静得很，只因这条小巷地处偏僻不说，还是条死巷，平日里便少有人光顾，这会儿自是冷清得有些子荒凉，空荡荡的巷子里唯有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在闷闷地回响着，很有种半夜鬼片的阴森感，饶是主仆二人胆子都不算小，可行了一阵子之后，不由自主地都有些子寒毛倒竖的悚然，可这当口上，却已容不得二女退缩，只能是硬着头皮向前缓缓行去。

    “谁？谁在那儿，再不走开，本姑娘要喊人了！”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二女胆战心惊地刚走到巷口处，入眼便见一高大的身影屹立在巷口上，登时全都被吓了一大跳，紫鹃护主心切，忙不迭地拦在了花容失色的赵琼面前，用颤巍巍的声调威胁着对方。

    “琼儿勿慌，是我。”

    拦路之人轻叹了一声，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殿下！”

    赵琼一听这声音似乎很耳熟，再借着刚升起的新月之光芒一看，见拦路者竟然是李显，不由地便惊呼了一声，担惊受怕的心瞬间便松了下来，这一松不打紧，腿脚也跟着发了软，竟立足不住，整个人歪斜着便要就此倒下。

    “琼儿！”

    这一见赵琼身形歪斜，李显自是不敢怠慢，低喝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出现在了赵琼的身旁，手一伸，便已将赵琼揽入了怀中。

    “啊……”

    赵琼一生之中尚不曾被人如此抱过，这一感觉到李显身上的热度，脸色“唰”地便红成了一片，轻呼了一声，素手轻轻一推，试图脱出李显的怀抱，只是心跳如飞的情况下，哪有甚力气，又怎可能推得开李显魁梧的身子，心一慌，竟就此软倒在了李显的怀中，被李显那强烈至极的阳刚之气一冲，双眼瞬间便迷离了起来。

    “咳，咳，咳……”

    “再一次”抱住了赵琼，李显心中突地涌出了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心神一颤，自是再也舍不得松开手，而赵琼却是早已就迷糊了的，两人这么一抱，便似有着抱到天荒地老的趋势，他俩倒是如意了，可站在一旁的紫鹃就郁闷了，眼瞅着都老半天了，这一对还没完没了地抱在一起，紫鹃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的假咳。

    “啊……”

    听到身边传来的“不和谐”之音，李显恼火地皱了下眉头，决定不加理会，可赵琼脸皮薄，却是不敢再这么下去了，惊呼一声，用力一挣，从李显的怀中挣了出来，连退了两小步，低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眼。

    “呵呵呵……”

    望着赵琼那副羞答答的小样子，李显忍不住坏笑了起来，笑得本就羞涩的赵琼顿时更羞了几分。

    “不许笑，还笑，还笑！”

    赵琼从本性上来说，是个刚烈的女孩儿，羞到了极点之后，便反弹成了气恼，跺了下脚，小粉拳一扬，气鼓鼓地喝了起来。

    “好，好，好，孤不笑了，这总可以了罢？”

    李显坏笑了一下，举手作投降状，戏谑地回了一句道。

    “你！”

    赵琼恨恨地跺了下脚，朝李显翻了个白眼，似欲发作一般，可到了末了，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到半截子，突地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禁悲从心起，脸色瞬间便就此黯淡了下来。

    “唉，傻丫头，慌个甚，这不是有孤在么？没事的！”

    李显爱怜地伸手揉了揉赵琼的头发，温柔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

    一听李显此言，赵琼身子不由地便是一颤，抬起了头来，满脸希翼之色地看着李显，轻轻地唤了一声。

    “放心罢，孤自有分寸，琼儿只管在家好生呆着，外头的事便交给孤好了。”

    李显熟知赵琼的性格，自是早就料到这小丫头必定会玩出离家出走的把戏，特意到赵府来堵人的，为的便是要宽赵琼的心，怕的便是这小丫头做出些甚不该的蠢事来，此际见赵琼的眼中有着浓浓的狐疑之色，李显笑着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而又肯定无比地说了一句道。

    “嗯。”

    算起来，这才是第二次见到李显，可不知为何，赵琼却觉得彼此该是几生几世的知交了，对于李显的话，赵琼没有丝毫的抵触心理，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吭了一声，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李显的双眼。

    “回去罢，等着孤的好消息。”

    尽管李显很想就此相看两不厌，可毕竟场合不对，万一要是赵府里发现了赵琼的失踪，没地便是一场大风波，再者，李显接下来还有事要办，不得不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渴望，深情地看了赵琼一眼，而后已然一转身，大步离开了巷口，不数息便已融入了黑暗之中。

    “小姐，我们还走不走？”

    紫鹃见赵琼木愣愣地望着李显离去的方向，半天都没个动静，不得不轻唤了一声，一扬手中的小包裹，低声问了一句道。

    “回家。”

    赵琼深吸了口气，双拳一握，义无反顾地转回了身，顺着漆黑的小巷向后院门行了去，紫鹃见状，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笑眯眯地跑上前去，用手中的灯笼为赵琼照着路……

    戌时末牌，夜已经有些深了，虽无宵禁，可大街上已几乎没了行人，纵使有，那也基本上是尽兴而归的寻欢客，当然了，能混到此时才归家者，大体上都是些有钱又有闲之辈，基本上都是乘马车呼啸而归，鲜有步行于街上者，不过么，凡事都有例外，这不，正有一群约莫十三、四人的壮汉摇摇摆摆从明廊巷里转了出来，嘻嘻哈哈地沿着东大街往皇城方向走着，一路走，一路闹，丝毫不顾忌此举是否会打搅到旁人的睡眠。

    嚣张？没错，这帮壮汉就是要嚣张，不因别的，只因他们全都是羽林军军官，再怎么闹，也没谁敢管的，别说洛阳府那帮官差衙役们不敢管，便是普通权贵遇到了羽林军中人，那也得绕着走，更惶论这群羽林军军官中还有个特殊人物在——刚被武后特旨赐了婚的王懿，这可是被武后看重的人物，可想而见，在不久的将来，此人必然能得大用，试问满洛阳又有谁敢来捋虎须的。

    “老王，你小子不厚道，尽玩虚的，酒都不咋喝，不成，赶明儿还得再请上一回。”

    “就是，就是，老王就要抱美而归了，这等大喜事一顿酒咋够，少说也得三顿！”

    “切，小李子胡诌个屁，啥三顿，依老子看来，没个十顿八顿的酒，休想让兄弟们尽兴，大家伙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就是，就是，老王可不兴孬种了，再请，再请！”

    ……

    一群壮汉嘻嘻哈哈地推搡着一名大胡子军官，一个个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之色，皆是恨不得以身相代之状。

    “滚毬罢，老子这个月的饷都已叫你们这帮小子吃喝没了，还请，真要咱老王卖底\/裤去不成？”

    大胡子军官便是王懿，他可不是啥善茬子，今日却不过一众同僚的挤兑，不得不掏饷银请了客，正心疼着花销不老少呢，哪肯再次放血，毫不客气地给了闹得最凶的同僚当胸一拳，笑骂了一声。

    “哈哈哈……”

    一众羽林军军官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宁静的夜空里显得分外的刺耳，立马便惹来了抗议之声——“杂碎，闹你娘的，找死么？”

    随着话音，十数个同样是醉醺醺的汉子从街边的小巷子里晃荡了出来，挡住了羽林军众军官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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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冲冠一怒为红颜（四）

﻿    “混帐行子，大胆狗贼，睁开尔等的狗眼好生瞅瞅，爷们面前也敢放肆，找死！”

    “弟兄们，找死的来了，打他娘的！”

    “打，打了再说，这洛阳城里敢跟爷们较劲的还真他娘的没见过！”

    ……

    羽林军号称天子近卫，非功勋子弟不得入，向来是骄横得不行，欺男霸女的事儿可是没少干，与其说是军人，倒不如说是祸害，还是没人敢管的那种，纵使是羽林大将军薛仁贵都拿这帮家伙没奈何，这会儿一见有人敢跟自己一行人别苗头，哪还有甚客气可言，一个个全都骂骂咧咧地咋唬开了。

    “厮郎鸟，狂个甚，兄弟们，并肩子上！”

    另一群人显然也不是啥好鸟，一个个黄汤都灌得多了，酒气一上头，哪管对方是啥来路，为首之人气咻咻地吼了一嗓子，一群人便全都撸袖子呼啦啦地冲了上去，双方一个照面之下，便已乒呤乓啷地打成了一团，但见这边一招“无影腿”，那头一记“冲天拳”，“噗噗”的着肉之声不绝于耳，又怎个激烈精彩了得。

    斗殴的双方都是彪形大汉，也都一样是喝高了的，这一打将起来，还真是半斤对八两，一时间还真不好说那一边能占到上风，正值打得火爆无比之际，却见长街两头突然涌出了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地便冲进了乱战丛中，拳打脚踢之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那伙正与羽林军军官们打得不可开交的大汉们全都打翻在地，一一捆绑了起来，待得现场稍定之后，人影一闪，一身黑色劲装的严德胜已出现在了场中。

    “严公公，您总算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弟兄们可就要吃大亏了，哎哟，疼死老子了。”

    这一见到严德胜到了，王懿顾不得再对已被打到在地的醉汉们狂打乱踢，急忙忙地迎上前去，躬着身子，媚笑地讨着好，却不料这一笑之下，牵扯到了眼角的淤青，登时便疼得瞎叫唤了起来。

    “王备身此番立大功了，娘娘处定会有重赏，洒家可得先行道贺一声才是。”

    严德胜没理会王懿的穷叫唤，皮笑肉不笑地吭了一声，话说得阴阳怪气地，显然是在暗示王懿要懂规矩。

    “托福，托福，啊，严公公辛苦了，末将实不敢或忘严公公的援手之恩。”

    王懿也是久混宫中的人物，自是识得礼数，这一看严德胜的表情，立马便知晓这老货是要钱来着，心中虽极度的不满，可哪敢跟这位武后面前的红人装糊涂，只能是一边肉疼无比地陪着笑，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囊，双手捧着奉送到了严德胜的面前。

    “嘿嘿，王备身既立了大功，又能抱得美人归，洒家可是羡慕得紧啊，啧啧，这运气可是百年难遇的哦。”严德胜一派随意状地接过了小囊，看也不看地便塞进了怀中，干笑了两声，调侃了王懿一句。

    “不敢，不敢，那都是娘娘的鸿恩，末将托福，托福了，如今事已了，不知公公可还有甚安排么？”

    严德胜可以随意，王懿却不敢放肆，陪着笑脸地逊谢着，试图跟严德胜多套套近乎。

    “该你知道的，自会说与你听，不该你知道的，又何须多问。”严德胜冷冷地看了王懿一眼，板着脸训斥了一句，而后，也没管王懿的脸色有多难看，巡视了一下那帮子不停地喊着冤的醉汉们，手一挥，寒着声喝令道：“带走！”话音一落，看都不再看那帮子羽林军军官们一眼，领着一众手下，押解着俘虏便沿着长街向皇城方向扬长而去了。

    “呸，一群没卵\/蛋的货！”

    “奶奶个熊的，利用完老子们，连个谢都没有就走了，狗东西！”

    “老王，咋整的，兄弟们还都带着伤呢，给个话来！”

    ……

    严德胜在的时候，一众羽林军军官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可待得其一离开，众军官全都怨声载道地骂了起来。

    “都散了罢，算我老王欠大家伙的，来日定当再次设宴给兄弟们陪个不是。”

    王懿挨了打，又赔了钱，心里头早就郁闷坏了，实在是无心再跟一众同僚们多扯淡，无趣地挥了挥手，自顾自地便拖着脚离开了现场，一众军官们见状，自是无可奈何，骂了几声之后，也就此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呸，他娘的晦气！”

    王懿原本就喝了不少的酒，又干了一架，身上燥热得不行，哪怕仅仅只着了一件单衣，却也热得不行，走了一段之后，浑身大汗狂冒不已，索性便将单衣褪下，拎在手中，摇晃着向自家宅院所在的小巷走了去，却不料刚一进巷口，手中的衣裳挂到了巷口边的杂物，顿时便被生生撕裂出了个不小的口子，气得王懿歪着脖子呸了一口，恨恨地骂了一嗓子，待得抬头之际，猛然瞅见前方阴暗处不知何时已冒出了个人来。

    “谁？呃……”

    王懿一惊之下，便要张嘴喝问，可话方才出口，就见刀光突然一闪，王懿但觉喉间一凉，手不由地便捂了上去，这一摸，生命也就此走到了尽头，但听其喉咙间一阵怪响之后，人已翻着白眼地软倒在地。

    “好刀法！”

    王懿刚一倒下，那刀手尚来不及验查王懿的生死，一阵清脆的掌声便响了起来，随即，人影闪动间，四名黑衣劲装大汉已从房顶上跃了下来，两前两后地堵住了刀手的去路，紧接着，就见严德胜一边摇晃着走进了巷口，一边笑眯眯地赞许了一声。

    “哼！”

    刀手是个蒙面汉字，这一见前后的去路皆已被封死，身子不由地便紧绷了起来，露在蒙面布外的双眼露出了丝惊慌，但却并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傻小子，知道啥叫乐极生悲了罢，天可怜见的，还想着抱美娇\/娘？下辈子好了，记住了，是周王殿下派人杀了你，若是变了鬼，那就去找正主好了。”严德胜压根儿就没在意那名刀手的戒备姿势，缓步走到王懿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王懿的尸体，旁若无人地述说着，此言一出，那名刀手的身子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虽然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可那动作却显然瞒不过严德胜的观察。

    “咦，这位朋友怎地还不走？哦，是走不得了，啊，没关系，你若是想自裁，尽管请便，呵呵，洒家一点都不介意，左右这桩大罪你家主子是脱身不得的了，当然了，若是壮士肯出面指证，倒也能省了洒家不少事，壮士也可将功赎罪罢，怎么样，洒家这个建议壮士不好好考虑一下么？”成功地打成了伏击，严德胜的心情显然是好得爆棚了，笑眯眯地看着那名刀手，大肆调侃了起来，一派胜利已牢牢在握之状。

    “不说话？啊，洒家知道了，壮士是想拖延时间罢，没关系，洒家旁的没有，时间倒是多得很，先唠嗑一番也成啊，壮士一准很奇怪洒家为何会在此时出现罢，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家主子找了些地痞充刺客，不就是为了好让阁下有一举成功的机会么？主意倒是好主意，可惜啊，那些地痞就算不是你家主子的人，真到了三木之下，那不是也都是了，再加上阁下，哦，尸体也一样，要证明你家主子之罪行，已是措措有余了的，可惜啊，可惜，洒家原本很看好你家主子的，可惜却过不了‘情’字一关，可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矣！”严德胜摇头晃脑地分析着，不断地用言语打击刀手的自信心，显然是不准备冒险与对方硬碰，这便玩起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把戏来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孤想要不佩服都不行了。”

    严德胜正自得意万分之际，一阵掌声突地在暗处响了起来，紧接着十数条黑影纵跃着从巷边的房中、屋顶上闪身而出，将严德胜等人团团包围在了中间，紧接着，从巷子的深处缓步走出了个高大的身影，一路鼓掌一路笑着走到了离严德胜不到一丈之距上。

    “周王殿下？”

    借助着皎洁的月光，严德胜已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便大吃了一惊。

    “猜对了，可惜没奖赏，唔，今日夜色如此之美，孤本就心情大好，再得闻公公高见，自是更爽利了几分，不错，请继续。”李显笑眯眯地打量着严德胜，以其先前的口吻反过来调侃了严德胜一番。

    “嘿嘿，殿下倒是来得很及时，可惜啊，便是杀了老奴也没用，有先前那拨俘虏在，殿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的，依老奴看来，殿下还是自缚到宫前请罪，或许能逃过一劫也说不定。”严德胜眼珠子转了转，便已将周边的情形尽收眼底，这一见现身而出的尽是高手，心中不免有些发沉，可气势上却不肯稍弱，反过来打击了李显一把。

    “呵呵，严公公解说得真精彩，可惜严公公却少算了一条。”李显丝毫不为严德胜的话语所动，笑呵呵地耸了下肩头，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道。

    “哦？是么？老奴愿闻其详。”

    严德胜打定了主意要以拖待变，这便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诚恳无比地问道。

    “想知道？拿命来换好了！”

    李显已不打算再给严德胜瞎扯的机会，哈哈一笑，身形闪动间，人已扑击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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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冲冠一怒为红颜（五）

﻿    李显习武已有多年，平日里也没少与人切磋一二，可论到与人生死对搏，那倒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很显然，经验是绝对谈不上的，然则有着三世的经历在，李显浑然没有初出茅庐者所应有的那等畏首畏尾，更不曾有丝毫的犹豫不决，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狠戾与凶悍，身形刚一展动，刀便已出了鞘，寒光一闪间，已如奔雷一般地劈向了严德胜的脖颈。

    “杀！”

    严德胜压根儿就没想到李显居然会亲自出手，更不曾预料到李显的刀势会来得如此之凶悍，这一惊之下，胆气已被夺了大半，不敢硬架李显的来招，急促地尖叫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向后狂退不已，与此同时，原本围在那杀了王懿的刀手身边的四名黑衣蒙面人齐声断喝着各自扬刀出击，瞬间便舞出了一片刀墙，试图拦阻住李显的攻势，以便为严德胜争取出反击的良机。

    “滚！”

    四名黑衣蒙面人个个身手不凡，彼此间的配合也不能说不默契，瞬间的应变也极为的及时，刀墙一起，便是厚实无比之势，几无破绽可寻，然则李显却丝毫不曾放在心上，断喝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领，人随刀走，一招“霸绝天下”毫无畏惧地向前突击而去。

    “锵，锵，锵……”

    “霸刀七绝”乃是一代军神李靖的看家本领，实非等闲可比，在李显手中使将出来，纵使不及李靖当年，却也绝对差不了多少，又岂是寻常高手能抵挡得了的，哪怕那四名黑衣蒙面人亦属高手之列，又是练有合击之法，却也一样无济于事，但听一阵细密的撞击声爆响之中，四名拦截上来的黑衣蒙面人瞬间便被震得东倒西歪地飞跌了开去，而李显不过仅仅只是前冲的身形稍稍为之一缓罢了。

    “杀！”

    就在李显突破了四名黑衣蒙面人的阻截之际，原本被黑衣人围在中央的那名蒙面刀手突地大吼了一声，身形一展，挥洒出一片刀光，顷刻间，便将两名立足未稳的黑衣卷入了刀光之中，与此同时，数名跟随李显前来的高手也从各个方向冲了过来，两三个对付一人，片刻间便听惨呼声骤然响起，四名跟随严德胜前来的高手已就此死于非命。

    逃，赶紧逃！严德胜此际哪顾得上手下众人的死活，眼瞅着李显冲势稍稍被挡，严德胜自是不敢怠慢，纵身而起，向着左侧的房顶跃了去，打算从这一处看似防守最为松懈的地方突出重围——严德胜往日里便没少为武后干些阴暗的勾当，杀人放火的能耐确实不差，眼光也好，早在与李显胡乱应酬的当口便已观察到了左侧房顶上只有一个守卫，而此际李显冲势方才受阻，短时间里无法提速赶到，他这一冲，不求能击杀那名孤单的守卫，只求能强行冲过阻截便可，在他想来，对方就算是绝顶高手，也绝难拦得一门心思想走的自己，这等信心严德胜可是不缺的，毕竟数十年的苦功在身，严德胜不相信自己办不到此事。

    “无量天尊，公公还是在下头呆着好了。”

    严德胜的想法不错，可惜却还是落到了空处，只因把守左侧房顶的正是玉矶子，很显然，这看似空虚的空挡不过是李显为严德胜设下的一个圈套罢了，此际严德胜方才跃上半空，玉矶子已毫不客气地出了手，一声道号宣过，玉矶子手中的长剑一颤之间，无数的剑花勃然而出，如暴雨般对着严德胜便当头罩了下去。

    玉矶子的剑法极美，一招“银河星灿”使将出来，但见无数的剑光在月色下灿若流星一般，生生灭灭，虚实不定，如幻似真，几不带一丝的烟火气息，叫人一见便有欲陶醉在其中之冲动，当然了，若是真的陶醉了的话，那就永远不用再想着醒来了。

    “给我破！”

    严德胜绝对算得上高手中的高手，自然识得玉矶子这招剑法的厉害之处，若是往常，严德胜绝对不敢硬闯剑网，可惜此时他没得选择的余地，但消稍有犹豫，后头的李显必然掩杀而至，上下交攻之下，他严德胜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丢的，值此危机关头，严德胜不得不拼命了，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一抬手，原本盘在腰间的软剑已出了鞘，抖手之间，一道璀璨的剑光已暴然而出，如天外飞鸿一般地冲进了剑网之中。

    “滚下去！”

    这一见严德胜要拼老命，玉矶子可就火大了，冷哼了一声，手一动，原本如天女散花一般的剑势瞬间便收拢成了凝实的一束，毫不客气地迎上了强冲而至的严德胜，这一变招之迅速，着实出乎严德胜的意料之外，此际人在空中的严德胜无处借力，再想变招已无可能，唯有硬着头皮往上狂冲。

    “噌……”

    两道璀璨的剑光猛然撞击在一起，可却并没有爆发出多大的声响，有的只是一声悠长的剑鸣，一道道水状波纹于两剑相交处荡漾而出，两把长剑有如亲密的爱人一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数息不曾分离，原本冲天而起的严德胜也就此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死罢！”

    两大高手交锋的余波未尽，李显已从后头冲了上来，人刀合一，依旧是那招“霸绝天下”如神似魔一般地横扫向严德胜的后背。

    “吼……”

    前路被拦，后又有追兵杀至，严德胜深知自己已到了最后的关头，要想逃脱已是断无可能，决绝之意顿时大起，嘶吼了一声，不再理会上方的玉矶子，手一抖，松开了紧握着的剑柄，腰一扭，竟在空中强行转回了身去，双手箕张，十指如钩地向李显扑击了过去，竟是不守而攻地要跟李显来上个两败俱伤。

    “找死！”

    严德胜攻得虽疯狂无比，可落在李显的眼中，却是处处破绽，哪可能让严德胜得了逞，冷笑了一声，手腕一用力，原本就快的刀势瞬间便更快了三分，身形一闪之间，人已掠过了严德胜的身旁。

    “嘭！”

    说时迟，那时快，三大高手之间的交战看似繁复，其实不过都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就在李显如落叶一般无声地落了地之际，严德胜也从空中飘落了下来，所不同的是严德胜落地的脚步极重，发出一声沉闷如鼓一般的声响，旋即，整个人便有如标枪一般地站立着不动了。

    “好刀法。”

    严德胜默立了片刻，脸皮子抽搐了几下，艰涩地吭了一声。

    “还成，杀尔足够即可。”

    李显微微一笑，手腕一抖，拎在手中的刀已“锵”地一声归了鞘，一派随意状地站着，无所谓地答了一句道。

    “为何？”

    严德胜点了点头，并没有出言驳斥李显的轻蔑，而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似百思不解般地问道。

    为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不能让赵琼平白受委屈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的用意则是威慑，威慑的对象自然便是武后——有过前世经历的李显很清楚武后是何等样人，那可是个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就没啥事是她不敢干的，从杀人放火到栽赃陷害样样都玩得顺溜，还从不按常理出牌，面对这等敌手，一旦心稍软，那就绝对是死路一条，如今的李显可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耸包，自然不可能坐等武后一次又一次地阴谋陷害自己，反击是必然的选择，不但要反击，而且还得凶狠，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唯有如此，方能令武后起了顾忌之心，至少在没完全摸清李显的力量之前，那些阴暗的勾当只能是乖乖地收敛起来，至于剩下的朝堂争斗么，李显却是丝毫不惧的，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无甚了不得之事。

    “死人是没必要知道为何的，严公公可以死了。”

    李显敢杀严德胜，自然有着妥善的扫尾法子，不过却没必要跟严德胜这等将死之人探讨个不休，这便轻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严德胜生性狠辣，先前交手中已中了李显致命的一刀，之所以强撑着不倒，除了是想解开心中的疑惑之外，更多的则是憋着一口气，试图寻找机会，做出生命中最后的一搏，以求能拉李显垫背，这算盘打德倒是极响，可惜李显早就防着其作困兽之斗，压根儿就不肯靠近半步，反用言语调侃着严德胜最后的坚持，几句话下来，便已彻底磨尽了严德胜的生机。

    “你……”

    严德胜气急之下，张口欲骂，可惜生机已断，嘴刚张开，一口气便已接不下去了，仰天喷出了口鲜血，身子晃了晃，一股粗大的血泉从胸膛处喷薄而出，整个人就此一僵，重重地摔倒在尘埃中。

    “殿下，贼子已尽伏诛，请殿下明示。”

    严德胜方一倒下，最早出手击杀了王懿的那名蒙面刀客已解开了蒙面巾，赫然竟是罗通，但见其大步走到了李显的身前，一躬身，恭敬地出言请示道。

    “撤！”

    李显没有二话，只是挥手说了一句，便即一闪身离开了现场，余者飞快地打扫了下凌乱而又血腥的战场，匆匆地布置了一番之后，将严德胜的尸体带着一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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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高调出击（上）

﻿    深秋的天亮得迟，都已是辰时正牌了，太阳才刚刚升起，一缕金灿灿的阳光从殿外斜斜地探了进来，照耀在光可鉴人的石板地面上，反射出数道散射的光芒，其中一道正好落在了前墀上，正埋头于公文之间的武后登时便被晃了一下，不由地便伸手去遮着眼，抬起了头来，露出了张略带一丝倦意的脸庞。

    年岁不饶人，尽管武后一直保养得不错，年已近了五旬，可看起来却依旧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然则精力毕竟不比从前了，昨夜一宿没睡好之下，今早方才批改了几本奏章，竟有些子犯了困，只是心中有所牵挂，却又势不能不强打起精神在这乾元殿里坐镇着，批改那些明知道极有可能是白费功夫的折子——洛阳与长安虽不算远，乘快马也就是两天左右的脚程罢了，可无论是太子还是潞王，对于洛阳传回的批本，竟都是一派阳奉阴违的态度，这令武后极为的恼火，却又有些子无可奈何，鞭长莫及是一回事，更关键的是如今的朝局中属于她的势力虽不算小，可却远远达不到彻底掌控的程度，要想改变这等局面显然需要时间与机遇，这一点武后自然是心中有数，可明白归明白，武后却依旧很是不甘，或许是到了该做出些改变的时候了！

    “娘娘，出事了。”

    就在武后愣愣出神之际，司礼宦官高和胜疾步从殿外行了进来，脚步匆匆地走到了武后身旁，躬着身子，语气焦灼地禀报道。

    “嗯？”

    听得响动，武后从神游中醒过了神来，微微一抬头，扫了高和胜一眼，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娘娘明鉴，王懿死了，严德胜失踪，其所带去的人全都与王懿死在了一块，今日一早洛阳府便已接到了百姓的报案，于现场发现了蹊跷，并不敢擅专，已在宫门外递牌子要见陛下。”

    事态紧急，高和胜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便将所知的消息禀报了出来，言语间颇见惶恐不安之意。

    “哼！”

    一听事情竟然是如此个结果，武后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却并不曾有丝毫的言语，唯有身上的煞气却是一阵强似一阵地汹涌着。

    “娘娘，您看这事……”

    高和胜跟随武后日久，自是知晓武后的性子，这一见武后默不作声，便知晓武后这是气怒已极，唯恐被迁怒，实不敢多言，问题是外头的洛阳府官员还在等着回话，高和胜也不敢拖延过久，只能是壮着胆子，小声地提醒了半截子话。

    “嗯，高公公，依你看，严德胜如今人是生还是死？”

    武后没有理会高和胜的请示，而是问出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来。

    “这个……”

    高和胜在一众宦官里虽位高权重，名义上执掌着武后手下的暗底势力，可因着不会武功的缘故，于严德胜一系的行动派掌控力不足，彼此间的关系不单谈不上友好，反倒是时有摩擦，对于高和胜来说，严德胜死了才好，省得每日里跟自己争宠个没完，只不过这等想法自然是不能当着武后的面说，再说了，高和胜如今也是一头的雾水，实在是搞不懂一件原本该是简单的事情怎会整成眼下这等严峻之局面，自是不敢胡乱猜测，只能是结巴地装着糊涂。

    “去罢，就说陛下龙体违和，此事便交由洛阳府审明了再报好了。”

    武后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不耐地挥了下手，直接了当地下令道。

    “是，老奴遵旨。”

    高和胜一听武后此令既无破案的时限，又不曾指明破案的负责人，自是明白武后这是打算将此事拖延着掩盖了过去，却不敢说破，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便脚步匆匆退出了大殿。

    “废物！”

    武后并没有去理会高和胜的离开，而是默默地端坐在龙案后头，良久之后，突然咬着唇，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端庄的脸竟自扭曲得颇见狰狞，显然心中的怒火已是熊熊不已。

    “娘娘，出意外了。”

    武后正气恼间，却见高和胜飞快地又转了回来，慌乱地跑到了近前，紧张地说了一句道。

    “说！”

    武后此际心情已是糟到了极点，这一见高和胜满脸惊慌，自是大为的恼怒，板着脸，冷哼了一声。

    “禀娘娘，奴婢按着娘娘的懿旨去传话，却不料周王殿下竟赶了来，问明了缘由之后，不让裴府尹离开，硬是闹着要面圣，奴婢不敢强顶，只能先敷衍地应了下来，恳请娘娘圣裁。”

    这一见武后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高和胜原本就慌的心自是更慌了几分，不敢怠慢，忙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述说了出来。

    “什么？”

    武后一听之下，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啪”地一声将手中握着的狼毫笔扔了出去，霍然而立，气恼万分地怒视了高和胜一眼，吓得高和胜赶忙一头跪倒在地，浑身哆嗦个不停。

    “宣！”

    就在高和胜以为武后将发雷霆之怒时，武后却突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奴婢遵旨。”

    高和胜大松了口气，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溜小跑地便冲出了乾元殿，自去传唤相关人等不提。

    “儿臣叩见母后。”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高和胜去后不久，便即陪着李显与洛阳府尹裴衡又转了回来，二人一见到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龙案后的武后，忙不迭地各自上前大礼参拜了起来。

    “平身罢。”

    望着李显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武后心里头没来由地便是一阵气恼，眼皮好一阵子的狂跳，但却并未就此发作，而是平淡地叫了起。

    “儿臣谢母后隆恩。”

    李显按着老例谢了恩，站直了身子，一拱手，不亢不卑地进言道：“启禀母后，儿臣于进宫请安途中，惊闻昨夜城中竟有骇人血案发生，心诧异之，以为此事严重，万不可轻忽了去，特来请父皇圣裁之。”

    “哦？吾儿对此有何看法么？”

    武后冷漠地扫了李显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母后，那死者中王懿乃是左羽林军千牛备身，而其余四人赫然竟是宫中宦官，彼此各无统属，如今居然死在了一块，其情着实可疑，若不彻查，儿臣恐宫中禁卫有差，于社稷不利，必得究明根本为要！”李显满脸义愤填膺状地畅畅而谈，一派为宫中安全着想之状。

    “裴府尹可有甚高见么？”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虽不曾亲眼目睹昨夜之事，可又岂会不知这案子的真凶就是李显，眼瞅着李显在哪儿装模做样地贼喊捉贼，武后气得肺都快炸了，然则这当口上，却又无法说破此事，毕竟没个证据在手，谁也奈何李显不得，再说了严德胜的下落不明也让武后顾忌不已，故此，哪怕心中再怨怒，武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索性不去理会李显，转而看向了洛阳府尹裴衡，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道。

    “微臣并无异议，一切听凭圣裁。”

    裴衡出身名门望族，久经宦海，自不是寻常之辈，老奸巨猾得很，虽说不明白此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却隐约察觉到了武后与李显之间的火药味儿，这一听武后将话题转到了自个儿身上，自是不敢轻易表态，这便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任是谁也无法分辨得出他所言的这个圣裁究竟是指武后的圣裁还是高宗的圣裁。

    滑头！

    这一听裴衡如此说法，武后与李显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头骂了一声，可却都势不能硬逼着裴衡表态，只能是各自保持着沉默，大殿里的气氛便就此有如凝固了一般。

    “陛下驾到！”

    就在三人皆默默不语地各怀心思之际，殿外传来了一声喝道，旋即，面色苍白的高宗脚步蹒跚地走进了大殿之中。

    “儿臣叩见父皇。”

    一见高宗进了殿，李显立马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显儿来啊，好，免了，免了。”

    高宗几个儿子里就李显生得高大英挺，颇有当年太宗之风范，自是越看越喜欢，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见礼，高宗苍白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和蔼的微笑，虚抬了下手，叫了声起。

    “微臣叩见陛下。”

    裴衡夹在武后与李显之间，本就不自在得很，这一见高宗到了，自是暗自松了口大气，赶忙跑上前去，大礼参拜不迭。

    “嗯？爱卿怎地在此？”

    高宗定睛一看，见行礼之人是裴衡，不由地便楞了一下，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乾元殿乃是内禁，重臣们未得旨意都不准进内，更别说裴衡这等地方官了。

    “这……”

    裴衡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昨夜的血案禀到御驾前，不由地便语塞了起来，一双老眼转得跟陀螺似地。

    “嗯？怎么回事？说！”

    眼瞅着裴衡那副犹犹豫豫的小样子，高宗立马便起了疑心，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裴衡，语气生硬地追问了一句，此言一出，大殿里的气氛也就此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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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高调出击（下）

﻿    “启禀陛下，微臣今日一早接到百姓报案，言及狮尾巷发生五命血案，臣自不敢怠慢，亲率诸属员勘查了现场，据查，五名死者中有左羽林军千牛备身王懿、内谒者监（宦官官名，正六品下）陈达鸿、吴六；内侍伯（宦官官名，正七品下）常四、刘启，案涉内禁，臣不敢自专，特前来请陛下圣裁。”

    被高宗这么一逼，裴衡自是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这便牙关一咬，将案情禀报了出来，却有意识地回避了先前武后的懿旨，也不提李显横插一手的举动，算是两边都不得罪。

    “嗯？竟有此事，查出是何人所为了么？”

    高宗一听事涉内禁，登时便是一阵火大，黑沉着脸，喝问了一句道。

    “陛下息怒，微臣正在查，正在查……”

    一见高宗脸色不对，裴衡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赶忙一头跪倒在地，磕了个头，慌乱地回答道。

    “哼，岂有此理，那还不赶紧去查！”

    高宗气恼地甩了下袖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道。

    “陛下息怒，此事涉及内禁，恐非洛阳府可以彻查之，尚需从长计议才是。”

    高宗话音刚落，武后不等裴衡表态，便即柔声地从旁出言打岔道。

    “嗯，媚娘所言有理。”

    高宗对武后的话向来就没啥抵抗力，闻言之下，自也就没再急着赶裴衡走人，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缓步走上了前墀，在龙案后头坐了下来。

    “父皇，儿臣以为此案骇人听闻之至，且兼疑云重重，若不彻查个分明，恐于社稷不利，此儿臣之浅见也，望父皇圣断。”高宗刚一坐定，李显便已从旁站了出来，一派忧心忡忡状地进言道。

    “显儿所言有理，朕深以为然，媚娘，你看这案子交与何人彻查为妥？”

    死者里不是羽林军军官便是宫中有品级的宦官，这案子显然古怪不少，高宗人虽懦弱了些，却并不傻，自是隐约察觉到了其中怕是别有蹊跷，倒确是有心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这一听李显如此建言，自无不准之理，然则先前武后已开了口，高宗自不好立马便下决断，只是口吻里却已明白无误地显示了高宗定要查清此案的决心。

    “陛下明鉴，妾身以为显儿之言甚是，唔，昨日妾身方才为王懿指了洛阳府赵少尹家的闺女，却不曾想一夜未过，这人竟就此死了，确是蹊跷得很，不好生查查，妾身的心便安不下来。”

    武后并没有直接回答高宗的问题，而是微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面色凝重地解说了一句，眉宇间满是迷惑与不解。

    “哦？竟有此事，这倒真是蹊跷得紧了。”

    高宗压根儿就不曾关心过指婚的事情，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不由地便是一楞，心中的疑虑顿时便更多了三分。

    哈，好你个老贼婆，吓唬谁啊，切！虽然武后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曾朝李显处瞟上一眼，可这话却明显是说给李显听的，其用意么，不外乎警告与威胁罢了，以李显的智商，自是一听便能明了，然则李显尽管重视，却并不是太在意——这案子真要是捅穿了，一场母子暗斗的把戏势必就此大白于天下，其结果么，自然是双方都落不得好，武后固然因此名声大臭不已，李显势必也将因忤逆而遭人诟病，夺嫡的希望必将成为泡影，两败俱伤自是无疑之事，然则其中却又有差别，那就是李显此际压根儿就无意去夺嫡，要的只是不让武后篡位罢了，故此，真要是能实现将武后拉下马的结果，李显倒是舍得一身剐的，可惜这事儿实现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些，毕竟武后把持住了高宗，一时名声受了损，假以时日，重新再起并非多难的事情，倒是李显自个儿若是有个万一的话，再想翻身可就难了，不过么，李显既然敢为此举，自然也有着自己的算路在。

    “父皇明鉴，此事确实蹊跷极多，依儿臣想来，那王懿乃是羽林军，份属外禁，而四位宦官则皆是有品阶者，当属内禁无疑，照律制，二者不得私相勾结，如今竟死于一处，其中怕是别有内情，若不彻查分明，再有此等事情发生，当何如之哉。”

    高宗话音刚落，李显立马站了出来，高声进言了一番，一派正气凛然之状，就宛若不曾听出武后话里的威胁一般——说不怕事那是假话，既然无法毕其功于一役，李显自然也不想此案大白于天下，这心思与武后倒是一致的，正可谓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这等时分，谁能更强硬一些，谁便能占据上风，从这么个意义上来说，李显自然是能有多强硬便玩出多强硬了的。

    “显儿说得好，此案当彻查，裴衡，朕令尔即刻调派精干人选，限时十日，务必破获全案，朕倒要看看这内里究竟是何蹊跷！”

    被李显这么一提醒，高宗的后背立马凉飕飕地直冒冷汗，气恼地一拍龙案，也不再问武后的意见，直接下了旨意。

    “陛下英明，只是此案涉及内禁，裴府尹毕竟是外臣，调查起来颇有不便，当有为辅之人方好。”武后显然没料到李显居然强硬如此，心头不免有了些慌乱之意，再一联想到严德胜的生死不明，自是更有了种坠入李显彀中的不祥预感，有心阻拦此案的彻查，却苦无借口，这一见高宗发了火，不得不强笑着转圜了一句道。

    “嗯，皇后此言甚是。”高宗虽在火头上，却还是听得进武后的话，一想之下，也觉得有理，这便点了下头，看向了侍候在侧的高和胜，点了名道：“高和胜！”

    “奴婢在。”

    高和胜正疑惑不解地打量着李显，这一听到高宗点了名，忙收敛起心中的胡思乱想，紧赶着站了出来，高声应答道。

    “朕令尔配合裴爱卿彻查后宫，务必查明那几个混球是如何走到一处去的。”高宗面色不愉地横了高和胜一眼，冰冷无比地下了旨意。

    “奴婢遵旨。”

    高和胜身为司礼宦官，说起来是宫中所有宦官的头儿，自是负有内廷禁卫之责，而今内廷出了如此大的漏子，他自是脱不开责任，被高宗那冰冷的眼神一扫，心顿时便凉了半截，暗自叫苦不迭，可这当口上，却又不敢不领旨，只能是恭敬万分地应了诺，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旁。

    “父皇，儿臣以为高公公主内，裴府尹主外确是破此要案的绝佳人选，只是内外沟通却多有不便之处，须得有人居中主持方好，若是父皇信得过，儿臣愿担此责。”这一头高和胜刚领了旨，那一边李显却又冒了出来，调子唱得极高，一派为朝廷分忧不辞辛劳之气概。

    “唔……”

    高宗对李显自然是信得过的，毕竟这些年来，李显参与办案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哪一次不是办得干净利落，自是有心成全一下李显的忠心，这便一张口，便要同意了李显的提议。

    “陛下，显儿忠心可嘉，然妾身以为皇子涉及宫禁终归与体制不符，且显儿刚到洛阳，于各处皆不熟悉，办此案恐多有不便，轮儿久居宫中，年岁渐长，也到了该历练一番的时候了，臣妾以为此事不若便让轮儿经手一回罢。”

    这一听李显调门抬得如此之高，武后自是更加认定李显暗中必定尚有埋伏，哪敢真将此案交到李显手中，这一见高宗有出言同意的趋势，自是不敢怠慢，忙从旁插言打断道。

    “轮儿么？唔……”

    李旭轮乃是幼子，虽早早地封了王，可却一直都不曾开府建牙，目下依旧生活在后宫之中，算是跟在高宗身边最久的一个皇子了，高宗对其疼爱倒是很疼爱，可对其才干却一向不太看好，此时见武后将李旭轮抬举了出来，心中不免有些子举棋不定了起来。

    “父皇，母后之言有理，八弟早已封王，将来也该是社稷之屏障，早些历练也是好事，儿臣别无异议。”

    李显其实并不是真心要淌这趟浑水，之所以调门拉得如此之高，那完全就是为了诱导武后判断出错，此际目的已然达成，自是不敢真儿个地将事情做绝了，万一武后要是来个鱼死网破，那乐子可不就大了去了，这一见高宗征询的目光扫了过来，李显立马毫不犹豫地出言表明了态度。

    “唔，那好，就这么定了，传朕旨意，着殷王李旭轮负责狮尾巷一案，高和胜、裴衡为之副，限时十日，务必侦破全案！”

    高宗一来是对李旭轮的能力放心不下，二来也是不好当场驳了李显的面子，这才会犹豫不决，此际见李显已作出了退让，自是心安了不老少，趁势便下了决断。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高宗决断一下，在场诸人自是紧赶着称颂不已，至于各自内心里的想法如何，那就只有各人自己心中有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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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李旭轮的求助

﻿    调门可以拉得极高，行动上却须谨慎，否则的话，那便是自寻死路，这个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紧，故此，自打圣旨一下，李显便不再过问狮尾巷一案，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进宫请安之外，哪都没去，尽猫在自个儿府上，或是习武，或是看书，颇有种自得其乐的模样，似乎对正闹得沸沸扬扬的查案一点都不关心之状。

    担心？事到如今李显还真没啥可担心的，该抹去的线索早就抹得个干净了，参与狮尾巷一战的手下，除了罗通之外，其余人等早就打发到南方的扬州分舵去暂避风头了，至于那些被严德胜生擒的地痞么，那可就不关李显的事了，那些人不过是行动组的人花了点小钱，随便从酒楼里请的无聊闲汉罢了，压根儿就啥都不清楚，自是毫无价值可言，死活都与李显无关，当然了，若是武后一党想要让这帮闲汉整蛊出些诬陷之词，李显倒是会头疼上一下，不过么，只要严德胜一天不露面，武后一准不敢行此构陷之事，很显然，早已被毁尸灭迹的严德胜是再也没有重现天日的机会了的，不管怎么算，都没啥事儿能令李显担心的。

    担心的事情没有，烦心的事儿却有不少，自家府上鸡毛蒜皮的事儿就不说，最令李显伤脑筋的就一条——没法去见赵琼，不是李显不想去，而是不能去，至少在狮尾巷一案结案前，李显不能出现在赵府上，至于私下邀约么，风险也还是太大了些，李显可不想因小而失大，除了忍住心中的思念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在此案既然武后有心掩盖，想来也不会旷日持久，熬上些时日也就算过去了。

    日子当然不会因人的心情好而变快，可若是心情不好的话，这日子倒是会越过越慢，可怜李显扳着手指算了好几回日子了，却也不过仅仅过了六天而已，狮尾巷的案子虽办得风风火火，却显然没有要结案的迹象，这令李显闹心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耐着性子接着往下熬了，或许是老天不忍让李显熬得太辛苦的缘故，终于开恩地给李显送来了个解铃人——被血案整得焦头烂额的李旭轮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紧巴巴地跑到李显府上来求助了。

    “八弟今日怎有空来哥哥府上，莫非案子结了么？”

    李旭轮一到，李显便已猜出了其之来意，不过么，却不打算说破，只是笑着将其引入了后院厅堂，分宾主落了座，又令下人们奉上了新沏的香茶，这才笑眯眯地明知故问了一句道。

    “没、没、没呢。”

    李旭轮打小了起便将李显当成了榜样，总想着自己若是得了机会，也得似李显那般好生表现上一回，此番刚一接手狮尾巷一案时，李旭轮可是信心爆了棚，打算将之办成似当初李显成名作——上官仪一案似的铁案，只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无比的，可怜李旭轮这些年始终生活在皇宫里，压根儿就没半点历练，骤然遇到如此大事，哪能有甚高明手段，几天忙乎下来，人生生累瘦了一圈，可头绪却是半点全无，不仅没能趁此机会竖立起威望，反倒因不熟政务而没少遭那些外臣的闲话，如此遭遇之下，李旭轮万般的豪情早已化成了灰心一片，这会儿听得李显见闻，心中惭愧之下，嫩脸不禁红得透了，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低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眼。

    “哦？竟如此之棘手么？八弟可是受罪了。”

    李显温和地笑了笑，出言安慰了一句道。

    “七哥，小弟、小弟，啊，那个……”

    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旭轮的脸顿时更红了几分，有心出言求助，可话到了口边，却又说不出来，直憋得面色发紫不已。

    啧，这小家伙脸皮还是真薄得紧了些，连求个人都开不了口，够呛！李显与李旭轮可是两世的兄弟了，自是知晓李旭轮的性子，然则见其如此羞涩状，还是忍不住一阵的好笑，可不管怎么说，既然李旭轮求到门上来了，这忙总是得帮的，当然了，在帮忙前，李显也必须先套套李旭轮的话，总得看清武后那头是否有动静，才好再做打算，自是不急着开口，只是给了李旭轮一个鼓励的微笑。

    “七哥，小弟此番深陷泥沼，却难寻出路，还请七哥能拨冗为小弟指点一下迷津，小弟先行谢过了。”

    李旭轮偷眼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见李显笑得格外的和蔼，心中的慌乱自是大为减轻，鼓起了勇气，急忙忙地将所求之事一口气道了出来，话一说完，气息便乱了，只顾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狼狈之状表露无遗。

    “八弟无须如此，你我兄弟本就一体，八弟的事哥哥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此事乃是父皇与母后所下的旨意，又事涉内禁，未得父皇、母后许可，为兄实不好插手其中，这……”李显先是微微一笑，而后便皱起了眉头，一派为难状地说道。

    “啊，这，这……”

    李旭轮是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找到李显府上的，本以为自己若是出言一求，以李显的豪爽，该是肯搭一把手的，却忘了天家自有天家的顾忌，毕竟李显如今已是开府建牙的亲王，没有旨意的话，确实不适合参与到事关内禁的案子中去的，若是事情败露，李显极有可能被人弹劾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其风险自是不小，此际李显一将此关节道明了出来，李旭轮满腔的热情顿时便全都结了冰，小脸蛋就此苦得皱了起来。

    “八弟，母后一向睿智，八弟何不问计于母后？”

    眼瞅着李旭轮在那儿发着呆，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派随意状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好叫七哥得知，小弟倒是问了，可，可……唉，母后就只说了句‘此案重大，须早日有个结果方好。’唉，小弟何尝不知事情重大，也确是急着破获此案，奈何……”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旭轮原本就苦着的脸登时便更苦了几分，唉声叹气不断，整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投诉无处的苦孩子之形象。

    早日结案？哈，果然如此！李显可不是李旭轮那等啥都不懂的菜鸟，只一听便已把握住了武后话里潜藏的意思之所在——案子如何结不打紧，关键得赶紧结了便可，很显然，武后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说给李旭轮这个傻小子听的，而是说给李显听的，释放出来的便是妥协的信号。

    “哦，原来如此，母后可还有旁的吩咐么？”

    李显心思缜密得很，自不会因李旭轮这么一句话便急着下个决断，而是细心地接着问道。

    “没了，小弟倒是希望有，可母后却不给小弟再问的机会，唉，这些天小弟想要见母后一面都难，七哥，您看……”

    李旭轮苦恼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之后，眼巴巴地看着李显，一派有心求助，却又不敢开口之状。

    “唔，是这样啊，那父皇那头可有甚交待么？”

    李显心中虽已有了计较，可依旧不打算立马说将出来，而是若有所思状地点了点头，迟疑状地追问了一句道。

    “父皇只说不急，若是案子棘手，多宽限小弟些时日也是可以的，其它的倒是没说啥，小弟见父皇这几日气色不好，也不敢多打搅，也就只能来找七哥想想办法了，七哥，您、您能帮帮小弟么？”事到如今，李旭轮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了，霍然站起了身来，对着李显便是一躬，直接出言求助道。

    “八弟无须如此，且容为兄好生谋划一下罢。”

    李显并未起身还礼，只是面色凝重地压了压手，示意李旭轮落座，而后，也没理会李旭轮那可怜巴巴的凝视，微微地皱着眉头，自顾自地便深思了起来——早在事发之前，李显便已通盘算计过了，对于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自是早就有了相关的预案，自是不担心自个儿过不了此关，当然了，武后的妥协自然是各种局面中最优的一个，李显也不求武后将来会对自己网开一面，只求武后将来打算对自己玩阴谋时会有所顾忌便可，至于武后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李显却不是很在意，一者双方本来就是无可调和的天敌，恨不恨的都无关紧要，再者，在李显看来，武后眼下的首要目标只能是太子，而不会是自己，此役过后，或许就该到了武后对太子下手的时候了，在此之前，武后节外生枝的可能性极小，换而言之，双方或许能有一段时间的和平共处，尽管这段时间不会太长，可对于李显来说，却是足够了，至少能谋划出个稳妥的法子将赵琼娶回家来。

    “七哥，有法子了么？”

    李旭轮可怜巴巴地等了良久，总算是盼到了李显抬起了头来，不等李显开口，他已迫不及待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嗯，法子倒是有，只是……”

    李显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可话却只说了半截子便就此停了下来，急得李旭轮直挠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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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太平公主的劫难

﻿    “七哥但有所命，小弟莫敢不从，还请七哥赐教。”

    眼瞅着李显光顾着沉吟，却始终不肯接着往下说，李旭轮是真的急了，面红耳赤地躬身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十二万分诚恳地说了一句道。

    “八弟请起罢，唉，非是为兄不肯帮忙，奈何为兄的法子实非正道，倘若传扬出去，恐惹物议，不但八弟要吃挂落，便是为兄怕也难逃干系啊。”

    武后不愿此案拖延日久，李显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思，从这个意义上说去，给李旭轮出个主意倒真算不得啥大事儿，不过么，帮忙归帮忙，该让李旭轮欠着的人情却是少不得的，不将事情说得严重一些，这人情未免就薄了去了，这一见李旭轮着了急，李显强自压住心中的笑意，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苦恼地说道。

    “七哥请放心，小弟自当守口如瓶，出七哥之口，入小弟之耳，除此之外，断不会再说与第二人知，七哥若是不信，小弟可赌咒为誓。”一听李显并未将话说死，李旭轮赶忙举了右手，一派赌咒状地说道。

    “八弟的话为兄自是信得过，也罢，那为兄便明说好了。”李显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慎重地开口道：“此事的关键还在八弟身上，这么说罢，只消八弟病上几天，此事必可尘埃落定！”

    “啊……”

    李旭轮满心期盼着李显能说出个精彩绝伦的手段来，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出的居然是装病这么个主意，登时便傻了眼，目瞪口呆地望着李显，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而李显也不加以解释，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碗，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来。

    “七哥，莫要消遣小弟了，这，这如何能成？”

    李旭轮傻愣了半晌之后，总算是醒过了神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苦笑着开了口。

    “八弟信不过为兄么？”

    这桩案子牵扯极大，要想解释清楚本就极难，更惶论事涉李显本人，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别说是李旭轮了，便是李贤在此，李显也绝不会将事情的内幕说将出来的，此际见李旭轮满脸悻悻然之色，李显的脸立马便板了起来，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啊，不，小弟、小弟不敢，只是，只是……”

    这一见李显脸色不愉，李旭轮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赶忙陪起了不是，可内心里却还是不以为李显的法子可行，待得要问，却又没那个胆子，直憋得面色红中发紫。

    “八弟放心，为兄不会害你的，只消八弟在病中将此事托付于高公公，不出三日，必可结案无疑。”详细解释缘由虽不可行，可装装神棍却是无妨，眼瞅着李旭轮苦恼万分，李显这便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那好，小弟回宫之后，便病上一场好了。”

    李旭轮默默地盘算了良久，却始终不得要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选择相信李显，这便咬着牙应承了下来。

    哈，这就对了，孺子可教也！一听李旭轮如此说法，李显心中暗乐不已，刚想着出言好生安抚对方一把，却见高邈气喘如牛般地一头冲进了厅堂，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目光锐利如刀般地扫了过去。

    “殿下，出事了。”

    高邈显然是急坏了，压根儿就顾不上请安见礼，也顾不得李显的不悦之眼神，窜到了李显身边，先是嚷了一嗓子，而后紧赶着便俯下了身子，贴在李显耳边焦急地述说了起来。

    “什么？”

    一听完高邈的禀报，饶是李显一向气度沉稳，却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几子，“噌”地便跃了起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甚至顾不得解释，一闪身，纵到了李旭轮的身旁，大手一伸，一把便将李旭轮提溜了起来，身形闪动间，人已如大鸟一般地飞纵出了厅堂。

    “七哥，你，你……”

    李旭轮一向养尊处优，从不曾历过险，更不曾吃过甚苦头，被李显如此提溜着在空中翱翔，胆子都快吓破了，直到李显将其放下了地，脸色兀自苍白得可怕，顾不上去察看一下自个儿身处何处，哆哆嗦嗦地便张嘴欲问，只是气息不匀之下，话说到半截便无以为继了，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上马，去救小妹，快！”

    事态紧急，李显没工夫跟李旭轮解释，毫不客气地大吼了一声，而后，也没管李旭轮是如何个反应，身形一展，人已翻身上了马背，一抖马缰绳，胯下的骏马便已如离弦利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啊，七哥，等等我！”

    李显的吼声一出，李旭轮的身子猛地一振，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如何竟已到了周王府的马厩之中，待得发现李显已纵马奔出，李旭轮登时便急了，几步冲到一匹骏马前，手忙脚乱地翻身上了马背，一踢马腹，狂嚷着便追着李显的背影冲了出去……

    周国公府坐落于洛阳城东，离皇城不远，也就是两街之距，虽仅仅只是国公府，可论及规格，却仅仅比亲王府稍小上一些，远比郡王府要阔气了许多，严格说来，已属逾制，然则却从无人敢置一词，概因武后的亲生母亲荣国夫人便住在其中，可因着现任周国公贺兰敏之的名声实在太臭之故，平日里这府邸门外通常是门可罗雀的冷清，不过今日却是例外，为数多达十余辆的豪华马车依次排在了照壁后头，数十名小宦官规规矩矩地在门外站着岗，不时有盛装的宫女在府门处进进出出，这一切只因当今最小的公主——太平公主驾临周国公府之故。

    太平公主年岁不大，排场却是大得很，规矩也多，但凡有触犯者，惩治必重，凡服侍其的宦官宫女们无不畏之如虎，这不，尽管此刻太平公主并不在眼前，可那帮负责门禁的一众宦官们却没一个敢偷懒的，哪怕周国公府的下人们早就全都溜得不知去向了，可这群宦官们依旧笔直地站在府门外，老老实实地当着值，甚至连彼此间的笑谈都不曾有，一个个站得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可却无人知晓他们的主子如今正面临着一场大难。

    “呜呜，呜呜……”

    太平公主一向喜欢摆谱，骄傲得犹如一只喜欢开屏的小孔雀一般，可此际的太平公主却是半点都骄傲不起来了，原因很简单，此时的太平公主被人当小猪崽一般地捆了起来，还被吊在了离地三尺的空中，不仅如此，嘴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除了能发出一阵阵呜咽之外，再也做不出旁的动作，只能是羞怒交加地看着眼前一幕幕令人发指的场景。

    太平公主乃是今上的幼女，地位尊崇不说，更深得高宗与武后的宠爱，寻常人等巴结都巴结不上，更别说去得罪于其了，然则贺兰敏之却一点都不在乎，不但将太平公主捆将起来，便是服侍太平公主的两名艳丽宫女也没能逃过贺兰敏之的毒手，同样被捆了起来——一个被捆在立柱上，另一个则拉成了“大”字捆在了榻上，捆绑的地点不同，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三女全都被扒了个精光，至于贺兰敏之么，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在榻上做着活塞运动，那一阵响似一阵的“噼啪”声在斗室里回响个不停，间或还夹杂着宫女吃不住劲的哀求与呻\/吟之声，又怎个麋烂了得。

    冲刺，冲刺，再冲刺！兴奋无度的贺兰敏之持枪纵马地快活着，口中嘶吼连连，压根儿就不理会身下那艳丽宫女的感受如何，只顾着狂乱地冲撞着，数百下的撞击之后，贺兰敏之突地大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又用力耸\/动了几下，终于软塌在了那名早已昏厥过去的宫女身上。

    “够味！”

    大口喘息了一番之后，贺兰敏之忽地翻身而起，光着身子便下了榻，也不去着木屐，光着脚便向被吊在空中的太平公主行了过去。

    “呜呜，呜呜呜……”

    望着贺兰敏之那张满是淫邪的脸庞，太平公主惊恐地闭上了眼，拼命地挣扎了起来，试图叫喊，奈何口中塞着破布，除了发出呜呜之声之外，啥话也说不出来，一急之下，泪水不禁狂涌而出，顺着稚嫩的脸旁流淌直下。

    “叫啊，叫啊，嘿嘿，咋不叫了，小表妹别怕啊，表兄这就来疼你了，啧啧，好咸的泪水，不过我喜欢！”贺兰敏之贼笑兮兮地凑到了太平公主的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太平公主脸上的泪水，有滋有味地吧咂了下嘴，一派陶醉其中的样子，深吸了口气，戏谑地调笑着。

    太平公主年岁虽小，可自幼生活在宫中那么个阴暗地儿，自是早就知晓男女之事是怎么回事，此际见自己恐已在劫难逃，心中自是愤怒已极，有心拼命，奈何人被捆吊在空中，便是想拼也无处拼起，待得察觉到贺兰敏之的手已摸到了自个儿的腰间，太平公主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已是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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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搂草打兔子

﻿    “驾，驾！”

    周王府离周国公府其实并不远，也就是一里多一些的距离罢了，奈何两府都位于繁华之地，街道虽宽，可街上行人却众，熙熙攘攘地挤得宽阔的街道挤挤挨挨地，尤其是街道中心的马道上满是往来的马车，纵使李显心急如焚，却也无法快得起来，好在李显马术奇佳，这才勉强算是能纵马奔行，只是这速度么，那可就不敢恭维了的。

    “让开，快让开！”

    急了，李显这回是真的发急了，一路狂吼不已地纵马飞奔着，只因他很清楚贺兰敏之是个啥货色，太平公主落到其手中，断不可能有个好的——对武后满怀恨意的贺兰敏之无疑是把好用的小刀子，以李显的智谋，自是不可能轻易放过，早在数年前李显便已在周国公府里布置了些暗手，前番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贺兰敏之擒下，靠的便是这些暗手之威，至于能及时发现太平公主的危难，却不仅仅只是靠着这些内线的能耐，而是出自李显的事先交代——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世，也差不多是此时，贺兰敏之趁着太平公主前去周国公府探望外婆的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奸了太平公主以及随侍之宫女多人！前世的悲剧李显无力解决，可今世，李显却绝不能再让此等惨剧发生！

    “殿下……”

    李显一路纵马狂奔到了周王府门前，刚一转过照壁，李显压根儿没管马正奋力狂奔着，纵身而起，脚尖在马背上用力一点，人已如雄鹰腾空般地落在了府门外的台阶上，脚步不停地便向府里冲了进去，一众看傻了眼的宦官们方才开口招呼，李显便已跑得不见了人影。

    “嗒嗒……”

    就在一众宦官惊疑不定间，又是一阵急促而又凌乱的马蹄声骤然响起，立马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入眼便见浑身大汗淋漓的李旭轮正手忙脚乱地策马从照壁后转了出来，一派狼狈不堪之状——李旭轮虽也习过骑术，可也就是演武场上转两下的水平罢了，见不得真章，这会儿大街上一跑，立马便好生出乖露丑了一回，这不，都已快撞上台阶了，还没见其勒马减速，偏生他又没有李显那等借马势飞身而下的能耐，直慌得狂呼乱叫不止。

    “殿下小心！”

    “快勒马！”

    “拦住！”

    ……

    一见李旭轮连人带马冲了过来，一众小宦官们全都慌了神，喊的喊，叫的叫，嚷嚷得倒是响亮，可真冲上去帮忙拉马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好在李旭轮反应不慢，总算是在最后关头拽住了马缰绳，但见胯下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中，李旭轮已狼狈地从马屁股后头滑落于地，若非站在一旁的一名小宦官眼疾手快地拉了其一把，只怕李旭轮便难逃被马蹄踏身之厄运。

    “殿下，您没事罢？”

    “殿下，伤哪呢？”

    “殿下……”

    没等李旭轮喘上一口大气，一帮子捧臭脚的宦官们已团团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之情。

    “没，孤没、没事，七、七哥人呢？”

    望着兀自在台阶前乱蹦乱踏的惊马，李旭轮心里头一阵后怕袭来，原本就白的脸色瞬间便更惨白了几分，只是记挂着李显所言之事，顾不得后怕，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周王殿下刚进了府，不知您这是……”

    这一见李旭轮第一句话便问起了李显的去向，众宦官们全都面面相觑了起来，愣是搞不懂这小哥俩是不是闹意见了，自是全都不敢随便开口，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这才有一名小宦官壮起了胆子，试探地应了一句。

    “啊，已进去了？快，快，全都跟本王走，快！”

    这一听李显已进了府，李旭轮立马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撞开一众宦官们的包围，大嚷大叫地便往府内冲去，一众小宦官们见状，虽不明所以，可却不敢不从命，只能是乱纷纷地跟着李旭轮向内院闯了去……

    “小表妹，别怕，表哥一准好好疼你，来，香一个！”

    面对着即将临头的大难，太平公主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小身子胡乱地扭着，双脚蹬踏个不停，奈何人小力弱，再怎么挣动都于事无补，贺兰敏之只伸出一只手，便已掐住了太平公主的细腰，只一捏，可怜太平公主只觉得腰间一麻，人已无力地软塌了下来，面色苍白如纸，然则贺兰敏之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贼笑着嘟起了嘴，凑到太平公主的脸上，胡乱地亲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调戏着。

    “来来来，该更衣了，嘿嘿，来，让表哥服侍小妹子更衣喽。”贺兰敏之口中话语不断，手头也不慢，“撕拉”一声闷响之后，太平公主的裙子已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露出了两条光洁溜溜的小腿。

    “彭！”

    就在太平公主心灰意冷地闭上了双眼之际，突地一声巨响暴起中，原本紧闭着的两扇门已轰然倒下，人影一闪间，李显已出现在了房中，左手一伸，一把将贺兰敏之当胸提溜了起来，只一挥，贺兰敏之便已如腾云驾雾一般地被摔到了墙壁上。

    “太平莫慌，为兄在此！”

    李显甩开贺兰敏之之后，压根儿就不曾再去看其一眼，左手并指如刀，一挥之下，吊着太平公主的白绫便已断成了两截，右手一捞，已将面色惨淡的太平公主抱入了怀中，一边温言安慰着，一边轻轻地取出太平公主口中的布块。

    “哇……”

    太平公主本已是自忖在劫难逃了的，却没想到竟有此峰回路转之事发生，这一见到李显的面，忍不住伏在李显厚实的胸膛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七哥在呢，莫哭了。”

    李显爱怜地抚了抚太平公主的脑袋，温声地劝慰着，却不料他越是劝，小太平便哭得越是伤心，泪水绵绵不绝地狂涌着，瞬间便将李显的胸襟打湿了老大的一片。

    “七哥，小妹没事罢？”

    正值李显被小太平哭得手忙脚乱之际，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响起，李旭轮已领着一大群的宦官冲进了房来，这一见满屋子的狼籍状，李旭轮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窜到了李显的身边，焦急万分地唤了一声。

    “没事，小妹受了些惊，并无大碍，走罢，先回宫再说。”

    李显冷着脸回了一句，抱着大哭不止的小太平便要往门外行去，完全没理会正在地上哀嚎呼疼不已的贺兰敏之——并非李显不想宰了贺兰敏之这混球，而是不能，理由很简单，这货已经是武后的一块心病，有他在，武后就得时不时地为其惹出来的破事擦屁股善后，李显自是没理由为武后去斩断这么根难看的尾巴，再说了，荣国夫人垂垂将死，贺兰敏之的末日也已是不远了，李显实无必要在此时脏了自己的手。

    “打死你这混蛋，混蛋东西，你这该死的狗贼！”

    李显不屑于动手，可李旭轮却不肯就此罢手，如怒狮一般窜了过去，抬脚对着贺兰敏之便是一阵猛踹，可怜贺兰敏之偌大的一条汉子，只因被李显那一甩弄断了两根肋骨，这会儿正疼得气血倒灌，哪经得起李旭轮这么折腾，登时便白眼一翻，竟就此昏迷了过去。

    “八弟，够了！”

    李显虽不想杀了贺兰敏之，不过么，倒是乐得让其好生受番折磨的，故此，他并没有及时出言制止李旭轮，而是等到贺兰敏之晕死过去之后，这才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而后，也没管李旭轮跟没跟上，自顾自地抱着小太平便出了房门，李旭轮见状，顾不得再折腾贺兰敏之，一溜烟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一大帮人等蜂拥地出了周国公府，乘车向皇城方向赶了去。

    “七哥，那混球竟敢动小妹，真真该死，七哥您为何要手下留情，依小弟之见，这厮就该碎尸万段！”

    马车厢中，或许是哭累了的缘故，车刚起步没多会儿，猫在李显怀中的小太平竟自晕沉沉地睡了过去，兀自在兴奋中的李旭轮却是不依不饶地咋唬着，小脸蛋上满是气恼之色。

    “父皇圣明，自会有决断，哎，小妹经此一吓，怕是要大病上一场了。”

    不杀贺兰敏之自然有李显的道理在，然则却无跟李旭轮多做解释的必要，故此，对于李旭轮的怨气，李显并无甚特别的反应，只是微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出了句语带双关的话来。

    “病？哦，是啊，可怜的小妹，唉……”

    李旭轮人小鬼大，一听李显将“病”字读成了重音，只略一愣神，便已明白了李显话里的意思之所在，左右不过是在指点其借此事装病罢了，这便顺着李显的话感慨了一句，眼珠子转了转，突地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微笑来。

    呵呵，这小子反应还是满快的么，有意思！李显原本还担心李旭轮装病的理由不好整，然则今日之事一出，李旭轮的“病”自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的，此际一见李旭轮脸上那丝贼兮兮的笑容，自是明白其已领会了自个儿的提点，心中不由地便是一乐，可脸上却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默默不语地低头凝视着小太平那张兀自惊魂未定的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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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宿敌现身

﻿    事情果然如李显预料的一般无二——贺兰敏之没事！尽管得知了太平公主的遭遇之后，高宗与武后皆气得三尸神暴跳，没少狠骂贺兰敏之的无耻行径，可到了末了，却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压根儿就不曾给贺兰敏之丝毫的处分，甚至事后连提都不曾再提起过，就宛若此事从不曾发生过一般，与此同时，随着殷王李旭轮告“病”请辞主持彻查狮尾巷一案，案情便在司礼宦官高和胜的主导下飞速进展着，不过区区三日工夫，巨案便已告破，言称此案始发于赌资纠纷，概因左羽林军千牛备身王懿欠四宦官赌金数百贯不还，四宦官屡次追讨无果之下，遂动杀心，密谋取王懿之性命，不料因王懿竭力反抗之故，四人尽皆身死，而王懿也因伤重死于非命，双方就此同归于尽云云。帝闻之大怒，下诏禁赌，事就此了之。

    禁不禁赌对于李显来说都无所谓，左右李显本来就不好赌，更别说李显早就知道这所谓的禁赌诏书是怎么个回事儿，自是更加不放在心上了的，也就是应景儿地上了个本章，唱唱赞歌便算了了事儿，自个儿乐呵无比地派了人给赵琼送了封信，约其在白马寺见面，打算好生演上一回《西厢记》。

    尽管非年非节，可白马寺的香客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多，饶是李显都已是穿着便装了，却依旧无法掩饰住浑身的英挺之阳刚，愣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有素不相识的女孩上前搭讪，搞得李显既自得又有些子不耐的烦躁，偏生还没处躲去，只能是苦笑不已地应付着时不时便会冒将出来的骚扰，却浑然没注意到赵琼主仆已到了不远处的山门外。

    “小姐，快看，殿下在那呢，快走。”

    有些人无论身处何地，那都是航标灯似的人物，李显显然就是这等样人，哪怕白马寺的香客如云般地多，可眼尖的紫鹃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大雄宝殿外左右顾盼着李显，登时便兴奋地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拉着羞答答的赵琼便往前乱冲。

    “唉呀……”

    山门处本就是人挤着人的地儿，哪经得起紫鹃如此乱冲的，她这一兴奋不打紧，一头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别人没事，紫鹃自己却是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甚至连累得赵琼也趔趄着险些跟着摔上一跤。

    “二位姑娘没事罢，小生冒犯了。”

    被紫鹃撞上的人是个斗笠客，身形挺拔，白衫飘飘，看身姿像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斗笠上垂下来的灰纱遮住了旁人的视线，看不清其庐山真面目。

    “紫鹃，不要紧罢。”

    赵琼勉强地稳住了身形，顾不得去理会周边的情形，伸手扶了紫鹃一把，关切地问了一句道。

    “没事，小姐，奴婢没事，哎哟。”

    紫鹃没提防之下，这一跤摔得着实狠了些，口中虽说着没事，其实却是疼得够呛，小脸蛋一白，情不自禁地便叫唤了一声。

    “哎，你这冒失的丫头。”这一见紫鹃在那儿穷叫唤，赵琼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了一句，而后抬起了头来，敛容对着那斗笠客福了福，歉意地开口道：“小女子冒失了，先生海涵则个。”

    “不妨事，姑娘没事便好。”

    赵琼这一抬起头来，斗笠客这才看清了赵琼的花容玉貌，身子很明显地震了一下，愣了片刻之后，这才拱手回了个礼，温言地回答道。

    “多谢先生宽容。”

    这一见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赵琼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这便再次福了福，拉着已站将起来的紫鹃便要走人了事。

    “姑娘且慢。”

    眼瞅着赵琼主仆要走，斗笠客似乎有些急了，唤了一声之后，伸手取下了头上戴着的斗笠，露出了张俊美得如同妖孽一般的脸庞。

    “先生还有事么？”

    赵琼显然没想到那斗笠客竟然是个如此英俊的青年，不禁微微为之愣神，然则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微皱着眉头，语气冷淡地问了一句道。

    “小生明崇俨这厢有礼了，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这英俊得近乎妖孽的青年正是明崇俨——自麟德元年以来，明崇俨浪迹江湖，游历数载，名声为之大噪，后于乾封二年入仕，官居翼县县尉，此番乃是奉武后之急诏入洛阳就任谏议大夫（正五品上）之职，因着狮尾巷一案突发，各有司衙门无心办公，明崇俨的入职手续便一连拖了几日也不曾办妥，闲来无事，索性借机前往白马寺寻友，却没想到会巧遇到赵琼这等绝色女子，一时间心已为之动，顾不得有所失仪，竟当场便追问其赵琼的芳名来了。

    “原来是明公子，小女子贱名不堪入尊耳，不提也罢。”

    人都是爱美的，对于明崇俨的英俊，赵琼自是不免有些好感，然则这等阴柔的美对赵琼来说，却并无太大的吸引力，更惶论赵琼心中早已被李显那高大阳刚的形象所填满，自是不可能为其所动，此时见明崇俨如此冒失地追问个不休，赵琼心里头原本尚存的一丝好感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便不悦地皱着眉头，语气冷漠无比地回了一句，拉着紫鹃便要就此离去。

    “姑娘……”

    明崇俨一向为自己的容颜而骄傲，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算是见过了不少的世面，所到之处，爱慕其风姿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简直是不胜其扰，这才会在出行时戴起面纱，怕的便是惊扰不休，然则“情”字一道实是千古难解之题，一向从不因女子而动摇本心的明崇俨从第一眼看见赵琼起，其心便有了波澜，再一看赵琼并不因自己的英俊面容所动，好胜心自是就此大起，哪肯就此让赵琼就这么走了，嘴一张，便要再次出言挽留。

    “琼儿，出了何事？”

    没等明崇俨将话说完，围观的人群一阵涌动之下，李显那高大的身子已强行挤进了圈子中，只一步便已迈到了赵琼主仆的身前，关切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一桩小事而已，紫鹃不留神撞了人，都过去了。”

    一见到李显那满脸的关切神色，赵琼立马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有如百花盛开般艳丽无双，顿时令围观的闲人们全都看得眼睛发直，口水流了一地，不过么，赵琼显然没心思去理会自个儿所造成的“恶果”，只顾着满眼温柔地看着李显，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嗯？明崇俨？”李显先前只是依靠着“高空优势”发现了被包围在人群里的赵琼主仆，心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便闯进了人群，倒是没注意到与赵琼主仆发生纠纷的人是谁，此时听赵琼这么一说，心中自是安定了下来，侧头向纠纷的另一方看了过去，这一见冲突的一方居然是明崇俨，不由地为之一愣。

    “正是明某，您是……，咦，您……”

    明崇俨一听李显一口便叫破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地也是一愣，再一看李显的面相奇特，似乎依稀有着印象，只是一时间想不大起来，眉头皱了皱之后，突地醒悟了过来，已知晓了李显的来历，登时便大吃了一惊。

    “明兄，久违了，呵呵，今日多有不便，改日某当设宴为明兄赔个不是，告辞了。”

    李显一向厌恶明崇俨，哪怕这一世双方其实尚未有甚瓜葛，可一想到前世明崇俨那阴险的嘴脸，李显心里头便跟吃了只苍蝇般地恶心了起来，实在是懒得跟其多废话，再说了，此番李显可是来会情人的，哪有工夫跟明崇俨多磨牙，这便打了个哈哈，丢下句场面话，拉着赵琼便强行挤开人丛，扬长而去了。

    “哎，小姐，等等我啊。”

    眼瞅着自家小姐就这么被李显带走了，小丫头紫鹃可就急了，不管不顾地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迈开小碎步，急忙忙地跟着跑远了。

    “是他，竟然会是他？”

    李显这么一走，明崇俨也就此被撂在了当场，围观的人群见已无热闹可看，自是就此散了个精光，然则明崇俨却兀自呆呆地站在当场，口中呢喃地念叨着，望着李显离开的方向，眼中不时有精芒在闪动个不休……

    “殿下，您识得那人？”

    赵琼被李显拉着手，心跳立马快得有如撞鹿一般，神情恍惚中，羞色大起，一直被李显拖带到游人稀少的一间偏院处方才回过了神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李显的脸色，突地问了一句道。

    识得？这话未免太轻巧了些，李显对明崇俨可是有着不少的“旧仇”的，若是可能的话，李显很想趁着此人尚未在朝中崭露头角之际，一刀将其活劈了，实际上，此时李显的脑袋里也正转悠着这个念头，当然了，这事儿实不足为外人道哉，面对着赵琼的追问，李显也只能是哈哈一笑道：“朝中一小官罢了，孤与其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不谈这个了，琼儿，来，与孤一道走走罢。”

    “嗯。”

    赵琼原本就没将明崇俨放在眼中，自是不会追问个不休，这一听李显不想谈明崇俨之事，自也就此不提，这便乖巧地应了一声，可话音刚落，一阵羞涩涌起，脸色瞬间便再次涨红了起来，直看得李显眼睛发直不已。

    “殿下，殿下！”

    就在李、赵二人相视无言之际，一身青衣的罗通突然出现在了院子中，极为煞风景地唤了两声，登时便令李显极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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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前线兵败

﻿    “何事？”

    憋了如此多天，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与爱人的相聚，这情正浓时却被人横生打搅，着实是令人不快得紧，然则李显却并没有发火，只因他很清楚罗通是个知轻重之辈，若非出了天大的事情，他断不敢在此时跑出来煞风景的，故此，李显心中虽不快得紧，可面上却并无丝毫的不悦之色，只是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声道。

    “禀殿下，前线传来消息，薛大将军兵败大非川，十万大军仅余五千生还，吐谷浑、安西四镇尽失，军报已到京师，日内必至洛阳！”身为李显的心腹，罗通自是知晓李显的好恶，他也不愿在这等时分来打搅李显，然则事关重大，罗通自不敢不前来报信，这一听李显见问，罗通顾不得赵琼尚在一旁，紧赶着便将所知的消息禀报了出来。

    该死，终究还是发生了！李显一听之下，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脸色瞬间便黑得吓人之至——有过前世经历的李显自是知晓大非川之战的前后经过，也知晓前世那一战中败因乃是出在副帅郭待封的自大与不服调遣上，早在年初议定出兵之际，李显便做出了不少的努力，试图改变此战的走向，不单他自己上了本，还联合了李贤一道言事，坚决反对郭待封担任薛仁贵的副手，奈何太子那头却坚决支持投效于其的郭待封，官司一直打到了洛阳高宗处，最终的结果是太子笑到了最后，其后，李显又曾去信薛仁贵，明确说明郭待封其人不可信，望其在制定作战计划时详加考虑此点，可以说李显已尽到了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只可惜败局最终还是没能挽回，李显的心里头满是愤怒与无奈。

    “殿下……”

    大唐对外征战向来是所向披靡，鲜少败绩，即便是对顽强无比的高句丽，前几番的征讨虽无果，可战场态势却始终是唐军占据主动权，前年更是将之彻底剿灭，大唐之民无不以为唐军乃战无不胜之师，赵琼自也不例外，此时一听赫赫有名的薛大将军居然败得如此之惨，登时便吃惊得小脸煞白，再一看李显面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不由地便担心了起来，这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孤没事。”

    李显心中虽极度的愤怒，然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却也逃避不了，再说了，李显也不想让赵琼担忧，这便强笑着回了一句道。

    “殿下，此事一出，天下震动，殿下您，您还是先去忙罢。”

    李显的笑容实在是太勉强了些，赵琼自不会看不出来，这便轻咬着红唇，善解人意地出言建议道。

    “琼儿，对不起，孤怕是真得赶进宫去了。”

    风花雪月是需要情趣的，此际显然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故此，尽管心中不舍，可李显也只能歉意地握了握赵琼的小手，温言地说道。

    “殿下快去罢，妾身没事的。”

    赵琼也很舍不得李显离开，可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自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这便温柔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罗通，替孤护送琼儿回府。”

    李显没再多啰嗦，点了点头，深情地看了赵琼一眼之后，毅然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山门方向行了去……

    十万大军啊，说没了就这么没了，李显心疼得不行，然则相比于眼下这等损失而言，更令李显闹心的是此战过后，西边的局势便将就此糜烂不堪，若无奇迹的话，数十年内断无平息之可能，其间不知要牺牲多少的人命，也不知要往其中填上多少的财力物力，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了，可如今却依旧成了这副模样，又怎令李显不痛彻心扉的。

    实力，一切的一切说到底还是实力！没有实力便没有发言权，倘若李显此刻已是皇帝，又或着已是太子，这等惨败压根儿就不会出现，可惜他不是，面对着糜烂的局势，李显从没似此刻一般地盼望着掌控大权，或许真到了该做出些改变的时候了！

    “殿下，殿下。”

    马车早已在则天门前的小广场停了好一阵子了，可却始终没见车里的李显有何反应，高邈不得不凑到车帘子边，低低地唤了两声。

    “嗯。”

    听得响动，李显立马便从沉思里醒过了神来，这才意识到马车已到了目的地，轻吭了一声之后，一哈腰掀帘子下了车，抬眼望了望雄伟的则天门，叹了口气，大步向宫门处走去，递上了请见的腰牌，不数刻，内里便传来了准进的宣召。

    “……说，都给朕说说，怎会有如此之大败，和约？和约！好一个大败之下的和约，气死朕了，丧师辱国，薛仁贵负朕，负朕啊……”

    李显方才走进德阳殿的大门，入眼便见面色灰败的高宗正气恼万分地挥动着手中的军报，口中有些个语无伦次地发着火，那等狂乱的样子吓得郝处俊、李敬玄、姜恪等几名在洛阳随侍的重臣皆面无人色，各自低着头，不敢去接高宗的话头，而一向喜欢在政务上胡乱伸手的武后此番也乖巧地闭紧了嘴，只是默默地端坐在高宗的身旁，脸皮子板得极其之严肃。

    “儿臣叩见父皇。”

    李显早就料到高宗得知兵败的消息之后一准会暴跳如雷，然则真见到高宗那等狂乱状，心里头依旧不太好受，可也没辙，只能是疾步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迭。

    “显儿来得正好，唉，前线败矣，朕真后悔当初没听显儿之建议，那郭待封果然不堪之至，废物，废物一个，朕，朕要砍了这厮的狗头！”

    一见到李显的面，高宗立马想起了年初那场换帅官司，老脸不禁为之一红，哀叹了一声之后，又气急地赌咒了起来。

    砍头？有甚用？不过仅能出气罢了，于事又能有何补益，这不仅仅是郭待封一人无能的问题，完全是大唐军制已出了严重岔子之故——而今的大唐军中看是将帅济济，实则能派得上用场的又能有几个？军伍里的中坚力量基本上是郭待封（其父郭孝恪）这一类靠着父辈威名得以在军中受重用之辈，丘神勣、李敬业之流的比比皆是，虽说不排除有着李伯瑶、程务挺这等有真才实学之人，可大多数却都是庸才而已，军中将领上升渠道不畅、府兵制逐渐败坏方是此败的最深层次问题所在，这一点李显自是早就心中有数，也早就想做出些变革，奈何军务之事李显压根儿就没有插手的空间，哪怕其头顶上戴着顶“知兵亲王”的帽子也是一样，概因一来军伍讲的是资历辈分，哪轮得到李显这么个毫无寸功的亲王胡乱伸手，二来么，军伍乃是禁忌，向来是帝王之禁脔，胡乱伸手那可是要倒大霉的，李显即便有心变革，也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此番大非川之败固然令李显痛心不已，可与此同时，却给了李显一个走出军制变革第一步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就得看李显在此番议事上的表现如何了。

    “父皇息怒，依儿臣之见，而今事既出，当以善后为要，望父皇明鉴。”

    李显并没有因高宗的认错而自矜，更不曾因高宗的愤怒而失色，也没打算对郭待封落井下石，只是语气平缓地劝解了一句道。

    “嗯。”

    高宗虽在气头上，可毕竟没失去理智，这一听李显言之有理，倒也没反对，只是心气难平，实不想多言，这便闷闷地吭了一声，抬了下手，示意李显接着往下说。

    “父皇，前线败局已定，抚恤、叙功过等诸般事宜自该着各有司议定，却也不急于一时，大可按部就班行去即可，然，有一事却不容迟疑，那便是即刻出兵再次讨逆，不使吐蕃贼寇有喘息之机！”李显躬了下身子，语气坚决地进谏道。

    “嗯？这……”

    高宗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会在此时提出要接着用兵，不由地便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显，半晌无言。

    “显儿何出此言？”

    李显此言一出，不只是高宗愣住了，下头那几名重臣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人人脸上皆满是诧异之色，倒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武后尚能保持镇定，从旁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母后明鉴，我军此败后，西边局势已是糜烂矣，贼军士气大振之下，猖獗之心必然大作，若不予之迎头痛击，将来之祸乱必重，今我军虽败，敌军亦疲，若能趁此机会出兵，不求尽灭敌寇，但求胜上一场，一来可挽回军心士气，二来也可压制贼子之狼子野心，胡不为之？”李显敢在新败之时便提出反击，自然是有着周详的考虑的，此时听得武后见问，不慌不忙地便将理由详述了出来。

    李显说得倒是慷慨，然则军事非儿戏，新败之余再次出兵自然不是没有风险的，万一要是一败再败，那局势恐将难以收拾，殿中诸人都属老成之辈，自是不会看不到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时间谁都不曾再出言，全都默默地沉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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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雪上加霜

﻿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周王殿下虽颇是有理，然今时不同往日，老臣刚接到京师转来之急件，言及雍、华、蒲、同等四十余州今秋大旱绝收，各地灾情严重，朝廷存粮已不敷用，若在此时再起刀兵，难免有穷兵黩武之嫌，恳请陛下明鉴。”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西台侍郎李敬玄率先沉不住气地站出来反对李显的提议。

    “什么？何时的消息，朕怎地不知？”

    不算羁縻州（归附于大唐的小国）的话，大唐拢共也就只有三百六十州罢了，这一家伙就有四十余州受灾，已是超过了九分之一，其规模不可谓不小，更惶论这些州县还大多集中在人口密度最大的关中地区，高宗岂能不大惊失色，李敬玄话音刚落，高宗立马如触电般地跳将起来，气恼异常地吼了一嗓子。

    “陛下息怒，老臣亦是来前刚接到的急件，实不敢隐瞒。”

    高宗这一发急，李敬玄的脸色立马便煞白了起来，心里头冤屈得不行——不是他李敬玄隐瞒不报，实在是先前大军惨败的消息太过震撼了些，那会儿高宗正在气头上，就算再给李敬玄两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将此噩耗禀了上去，本打算等高宗怒火稍退之际再委婉地提将出来，也好有个缓冲，却没想到李显一家伙提出要再次出兵，李敬玄担心高宗在不明情况之下准了李显的奏，这才不得不将灾情报了出来，这一报之下，很显然他李敬玄就得成了代人受过的羔羊了，还真是令其有苦说不出。

    “混帐，如此大事为何不早报，哼！”

    果然，高宗一听李敬玄如此解释，不单没消气，反而更怒了几分，丝毫不给李敬玄脸面地骂了起来。

    “扑通！”

    高宗此言一出，李敬玄立马便吃不住劲了，膝盖一软，整个人便跪趴在了地上，头压得低低的，压根儿就不敢再出言自辩上一句——高宗性格上是有着懦弱的缺陷，一般情况下很少发火，可真要是发起火来，那可就不是小事了，闹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殿中诸人都是侍驾多年之辈，自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众人等投向李敬玄的目光里不免都带着丝怜悯与同情。

    “父皇息怒，此事儿臣在京时已略有所察，久旱不雨，实天灾耳，非人祸也，但凡我朝能上下一心，弥消不难……”

    高宗藏于深宫，自不可能清楚外头的情形，可李显却是知之甚详，这场旱灾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然则出于各种考虑，李显并没有揭示天机，而是静观事态发展，此际见高宗盛怒、群臣缄口不语，李显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从旁站了出来，温言细语地劝解道。

    “不难，好个不难，你给朕说说，这不难究竟是怎个不难法，嗯？”

    连着两桩噩耗的打击之下，高宗心头的火气实在是太旺了些，不单不给群臣们面子，甚至连李显的面子也不给了，压根儿不等李显说完话，便已气咻咻地呵斥了起来。

    “父皇息怒，儿臣有数策或可解得此厄。”

    李显敢在此时站将出来，自是有着相应的把握在，面对着高宗的怒火，李显不慌不忙地躬了下身子，语气平缓地回了一句道。

    “嗯？”高宗火气虽大，可一听李显说能解决此事，脸色瞬间便缓和了不少，然则并没有立刻出言追问，而是狐疑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迟疑地挥了下手道：“显儿有甚良策且说来与朕听听。”

    “父皇明鉴，今我大唐凡三百六十州，户五百一十一万，人口总数约三千七百余万，按州均而论，其值似并不大，然则实情并非如此，我朝户数大体集中于关内道、河南、河北三道，尤以关内诸州为多，时至今日，关中各州实有户数已超百万，人口已近八百万之多，几近三成人口尽在关中，土地不敷用已久，所幸历年来风调雨顺，不曾有大灾祸发生，再加上漕运之粮，关中勉强能得安稳，今旱情一起，则灾情深重矣，若欲永消后患，当从根本上改变此现状，儿臣以为移民之事已是刻不容缓，荆、襄等南方诸州地广人稀，而土地肥沃，经营得法，当可成我大唐之粮仓，若能准关中各州之灾民移至江淮、川中等地，当可从根本上解决关中各州之厄，此为其一；其二，关中各州乃我大唐最富庶之地，朝堂存粮虽不敷用，然民间大富者不少，当鼓励民间捐钱捐物以共济难关，其三，经数年之努力，如今漕运已畅，开仓放粮之余，可鼓励商贾运粮北上，以部分盐利为之诱，从者必如云也，有此三条在，何愁此厄不得解，此儿臣之愚见也，恳请父皇详查。”李显之所以不揭示旱灾的天机，最根本的核心便是要借此灾情来行移民之实，当然了，为了应对灾情，李显私下早已做了不少的相关部署，尤其是粮食储备更是充足，随时能投入赈济灾民之用，此时回答起高宗的问话来，自是有条不紊得很，信心可谓十足。

    “尔等都说说罢，显儿这三条法子能行否？”

    高宗听完了李显的长篇大论之后，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环视了一下诸人，语气略缓地问道。

    “陛下，老臣有三疑问不解，想请教周王殿下，其一，移民之举所费极大，如何筹之？其二，民间募集虽是良方，然所得能有多少，不知殿下心中可有数否?其三，盐铁乃国之重利，轻易放之，收则难矣，殿下可有何对策否？”郝处俊身为宰相，所虑自是严谨，对于李显所言之三策很明显地持保留之意见，此时见高宗发问，立马站了出来，亢声提出了三条疑问。

    “郝相所虑甚是，然此三疑问小王以为皆可解也，此番受灾之四十余州人口总数约莫七百余万，若能分流两百万，则灾情必可稍缓，所需财物看似极多，其实不然，今灾民频于绝境，但有生路，必从之，朝廷所需者，不外沿途粮秣之用也，按行程算，两月余之粮秣有八千石足矣，此数虽是不少，可却能从三部分解决之，其一，朝廷存粮可出其三成，民间募集三成，余者大可由商者以粮换盐引凑足，至于募集之数么，小王以为朝廷不妨以虚爵换募捐，明言此爵不可承袭，唯荣衔耳，今贾者地位低而富，但能借此变更身份，鲜少有不愿者，其三，盐铁之利乃国之重也，自不可轻放，然，以盐引勒之则可，即一引只能一用，过后作废，当无后患之说，此三策既可解民之厄，又能使国得利，胡不为之？”李显乃是有备而来，自不会被郝处俊的三问所难倒，这便不慌不忙地逐条剖析个分明。

    “殿下高论，老臣受教了。”

    郝处俊乃是正统的儒家子弟，为人耿直，对于李显这套明显带着商贾气息的做法依旧是持保留之意见，然则一来他自身对如何解决如此大规模之灾情尚无对策，二来也实是无法从李显所言中找出破绽，沉吟了片刻之后，不得不违心地表示认同，语气间不免有些子不情不愿之意味。

    “尔等还有甚疑问么？”

    这一见郝处俊已被李显说服，高宗的眼光便落到了跪在地上的李敬玄与沉默不语的姜恪身上。

    “恭请陛下圣裁。”

    李敬玄刚吃了个排头，这会儿还跪在地上呢，哪敢随便开口言事，而姜恪本是边疆重将，长于军事，虽对民政也颇为精通，可毕竟是刚入朝为相，对朝务尚在熟悉之中，一向慎言慎行，自是不愿在此事上多说些甚子，这一听高宗见问，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将决定权交到了高宗手中。

    “媚娘，你看此事可行否？”

    到了这个份上，高宗心里头自是已有了决断，然则心中的底气依旧不是太足，这便侧脸看向了始终默默不语的武后，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显儿能心系社稷，时时关心朝务，实朝廷之福也，妾身当为陛下贺，此事若能成，显儿当得首功，今四十州百姓受难，妾身等尽绵薄之力，后宫所需一律减半，结余之钱物当可挪为赈济之用，也算是响应显儿之提议好了。”

    武后倒是没反对李显的提议，然则话里却隐隐潜藏着别样的用心，挑拨的意味极浓，此言一出，郝处俊等重臣脸色都不禁为之一变，可却无人敢多说些甚子，只能是装聋作哑地扮着木雕泥塑。

    “嗯，好，此事便这么定了，显儿回头上个详细的本章来，朕要好生再过一番。”

    高宗此际正高兴着灾情之事能解决，倒是没注意到武后话里的潜台词，一捋胸前的长须，笑呵呵地准了李显的提议。

    时时关心朝务？时时你个头啊，这贼婆娘还真是阴毒得很！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又怎会听不出武后那话里的含沙射影，心里头自是歪腻得够呛，可这当口上，却也没李显发作的余地，只能是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可脸上却满是诚惶诚恐状地应答道：“父皇英明，儿臣自当竭力以为之，然则儿臣尚有一事要奏，即前头所言之战事刻不容缓，还请父皇圣断！”

    一众人等显然没想到李显竟然又将话题绕回到了战事上头，一时间全都为之错愕不已，大殿里的气氛立马便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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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谋夺帅印（一）

﻿    大灾之年确实不宜动刀兵，这个道理李显自不会不清楚，可李显更清楚的是倘若此时不给予吐蕃迎头痛击的话，将来收拾起残局来势必要花更多上数十倍的代价，再者，李显也有着自个儿的私心在，那便是趁此机会将触角伸进军伍之中，倒也不求能掌握多少的兵权，但求能捞些资本，以便在军中树立威信，为将来之大计埋下个伏笔，故此，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这一仗都必须打，不单要打，而且还得必胜！

    “显儿啊，你能有这份为国之心，朕心甚慰矣，只是眼下这局面……，唉，父皇便是想出兵，怕也无力为之啊。”

    众人虽皆缄默不语，可一个个脸上却都是不以为然之色，只是事关重大，面对着的又是以雄辩著称的李显，众人自不想在高宗开口前胡乱出言反对，沉默便成了一众大臣们不约而同的选择，到了末了，高宗实在是忍不住了，长叹了口气，满脸遗憾之色地说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孩儿以为我军处境是难了些，可贼军更难，若不然，吐蕃小儿也不会在大胜之际急于与我签订和约，由此可见，其损失定不在我军之下，况且此番大战乃在其境内发生，战火蔓延之下，其国力之损耗必巨，再者，战起时，恰值牛羊繁殖之时节，乏人照料之下，其牲畜损失非小，而此际又是牛羊准备过冬之时，须得精心照料方可，若战火再起，今冬贼子难熬矣，此为不得不战之理也！”尽管高宗已表明了无作战之心，可李显却不肯放弃，慷慨激昂地进谏道。

    “这……”

    高宗性子虽懦弱，可在对外用兵上却是从来不含糊的，这一点倒是学足了太宗的作风，前些年若非身子骨不行，他原本还打算亲征高句丽的，此时一听李显说得颇有道理，不禁便有些心动了，可再一想到眼前的灾情，刚燃起的热情很快便又萎靡了下去，皱着眉头，迟疑着不敢下定决心。

    “父皇，时不我待啊，若是让吐蕃贼子熬过了今冬，我大唐再要想收回安西四镇怕是难了，一旦西域陷落，商路断矣，我大唐岁入锐减倒是其次，赫赫威名恐也将受累矣，此诚不可以漠视之，且孩儿以为此战勿须出动大军，偏师一旅足可败敌，儿臣虽不才，然习武多年，自问尚能战而胜之，愿为父皇效命沙场，恳请父皇恩准！”李显观言察色的本事过人，只一看高宗的脸色，便知其已是有所动心，这便狠狠地加上了一把火。

    “陛下，此事重大，轻忽不得，还是再议为妥。”

    高宗倒是被李显的慷慨激昂所打动，还真有心成全李显一把，可惜没等他开这个口，武后突然从旁插了一句，登时便将高宗已将将出口的话生生打回了肚子里去了。

    “媚娘所言有理，此事便先议到此处罢，诸臣工回头皆就此事上本言事，朕要好生斟酌一二。”高宗对武后的建议从来就没啥抵抗力，加之其内心深处对此战的前景也颇有担心，这便沉吟着丢下句话，站起了身来，转身向后殿行了去。

    该死的老贼婆子，不多嘴你会死啊！李显对武后这横插一手气恼得不行，可眼瞅着高宗已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跟郝处俊等人虚虚寒暄了一番之后，有些个悻悻然地出宫回府去了……

    事情没能一鼓作气地办将下来，李显心里头自不免稍有些失落，可远不到沮丧的地步，毕竟高宗并没有下定最后的断夺，事情依旧大有可为，至少在李显看来便是如此，当然了，李显也很清楚他要想顺利拿到出征的帅印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最后决断下来前，有着无数的工作要做，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要说服姜恪其人。

    姜恪可不是寻常人，其祖先正是三国时有名的蜀国大将姜维，其家世代为将，其祖曾任前隋秦州刺史，其父则是大唐开国元勋姜宝谊，官居左武卫大将军之高位，可谓是将门世家，其本人曾长期在河西走廊任职，一生大小战事无数，立功甚巨，虽说刚调入朝中为官，可卜一入朝便高居左相，排名朝臣第一位，尽管因立足未稳之故，甚少干预朝政，然则高宗却对其甚为宠信，但有进言，绝无驳回之时，说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很显然，若是姜恪能同意出兵的话，说服高宗的可能性便将大增，对此，李显有着足够的信心，只因李显很清楚姜恪其人果决敢战，非贪生怕死之辈，当然了，眼下武后也搅进了此事，姜恪敢不敢仗义直言可就不好说了的，可不管怎么说，去姜府走上一趟已是势在必行之举。

    姜家世代高官，姜恪本人又位居左相，家境自然是不差，然则姜恪本人不好奢华，其府邸也就不甚讲究，别说跟顶级豪门那等动辄便是百余亩的大宅院相比，便是比起寻常富贵人家来，也颇有不如，说是简陋也不为过，别的不说，光是那两扇油漆脱落得斑斑点点的朱红大门，叫人看着就觉得寒酸无比，浑然没有半点首相大人府邸应有的气派，倒跟个破落户相仿佛，然则等候在门外的李显却不敢有半点的小视之心，只因李显很敏锐地发现无论是陪着笑脸站在自个儿身旁的门房管事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门口的家丁们，全都是精锐之士，一个个身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精悍与血煞之气，显然都是久经沙场之辈，能用这等强悍之辈为仆者，试问又有谁敢小瞧了去？

    “末将姜业参见周王殿下。”

    就在李显为姜府能拥有精悍之士为仆而感慨不已之际，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府门里大步行了出来，一见到李显的面，先是微露惊容地愣了愣，接着疾走数步，抢到了近前，恭敬地行了个参见礼。

    “姜将军不必多礼，令祖可在府中么？”

    李显来前做足了功课，自是知晓面前这位正是姜恪的唯一孙子——姜恪本有二子，然则皆早早战死于沙场，膝下唯遗一孙，年纪比李显大了一岁，虽挂了个骑都尉（从五品上）的武将虚衔，却尚不曾入仕为官，前世时，此子在姜恪死后不久便加入了军伍，可惜尚未能崭露头角，便在收复安西四镇的战场上壮烈成仁，以致姜恪这一支就此绝了后，李显前世时虽与此人素不相识，可却曾听说过此人之勇武，此时见其身形高大魁梧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好感大起，这便笑着抬了抬手，甚是温和地问了一句道。

    “这个……”

    李显对姜业颇具好感的同时，姜业也对闻名已久的李显起了结交之心，这一听李显的问话，原本打算说的托辞竟有些子说不出口了。

    “姜相可是有甚不便么？”

    李显只一看姜业的脸色，立马便知晓姜恪显然不想在此时与自个儿见面，不过么，李显脸皮厚，半点忌讳都不讲，笑呵呵地明知故问了一句道。

    “家祖说他有痒在身。”

    姜业显然也是个妙人，微微一笑之后，给出了个绝妙的答案。

    啊哈，这家伙还真有趣得紧！李显一听这等妙答，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姜业巴眨了下眼睛，也跟着呵呵地笑个不休，直看得边上侍候着的下人们全都茫然不知所以。

    “姜兄，小王身上正有着治病之良方，不知姜兄信是不信？”

    李显大笑了一番之后，面容一整，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您请！”

    姜业没回答李显这句明显是调笑的话语，只是会意地笑了笑，煞是干脆地一摆手，作出了个“请”的手势。

    “姜兄，请！”

    李显也没多废话，摆手示意了一下之后，由姜业陪着便行进了姜府的大门，一路穿堂过巷地到了二门厅堂，方才转过照壁，入眼便见姜恪早已站在堂前恭候着了，很显然，这老爷子怕是早就知晓自家孙子拦不住李显的大驾。

    “下官参见周王殿下，老朽有痒在身，不克远迎，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一见到李显与姜业行了过来，姜恪先是狠狠地瞪了嬉皮笑脸的姜业一眼，而后方才整容对着李显一躬身，语气平淡而又略呈无奈地见礼道。

    “姜相不必如此，小王冒昧前来打搅姜相清修，实是罪过，然，事关社稷万年大业，小王不得不耳，还请老相爷见谅。”李显笑着还了个礼，几乎是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

    “殿下请上座。”

    姜恪乃有名的智谋之帅才，又怎可能会不清楚李显的真实来意，然则显然对此事颇有顾忌之心，并没有去接李显的话头，而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下身子，摆手示意李显上堂就坐。

    “姜相，请！”

    李显自是知晓姜恪为人谨慎，也没指望着一上来便能得到姜恪的全力支持，不过么，李显敢前来姜府，自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倒是不介意姜恪的冷淡表情，这便微微一笑，客套了一句之后，大步走上了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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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谋夺帅印（二）

﻿    自开唐以来，军中每每多儒将，皆是出将入相之能士，姜恪便是其中之一，也是继李靖之后，第二个从大将军转职成为宰相者，其人清逸儒雅，长须飘飘，乍一看，就宛若一文弱书生一般，可其身上那股子铁血之气却非常人所能拥有，不怒而自威，那深邃而又睿智的眼神、淡漠的神情，无一不显示着军中铁血战将之气概，饶是李显生性沉稳过人，可好一阵子的沉默相对下来，也很有种快要吃不住劲的感觉。

    好罢，您老不说话，那咱说就是了！眼瞅着姜恪老神在在地端坐成了尊泥菩萨，李显无奈地笑了笑，也只能是决定由自己来挑起话题，这并非是李显耐性不好，实在此番前来乃是来求人的，总不能就这么跟主人玩沉默到底的把戏罢。

    “姜相钧鉴，小王之来意想来姜相心中该是有数的，不错，小王便是要请姜相助孤一臂之力，勿使战机错失，不知姜相能允否？”李显不打算跟姜恪绕弯子，直截了当地便将来意道了出来。

    “唔。”

    姜恪并没有回答李显的问题，甚至连脸上的淡漠表情都没有一丝的变化，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

    “姜相久经沙场，自是知晓此战乃势在必行之举，其中之意义原也无须小王饶舌，所虑者，不外有二，其一，小王能担此任否？其二么，无非是某些别有用心之辈的非议罢了，孤可曾说错？”李显丝毫不在意姜恪的冷淡表情，微微一笑，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

    “殿下倒是好气魄，却不知这战又当如何哉？”

    姜恪没想到李显居然将话说得如此之明，眼皮子微微跳了几下，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旋即便再次低垂着头，慢吞吞地问了一句道。

    “姜相问得好，前番大非川之战看似因吐蕃侵扰安西而起，其实不然，究其根本乃是吐蕃小儿辈欲与我大唐争雄所致，自松赞干布以来，吐蕃国力日盛，野心渐勃，与我大唐已是两雄不可并立之势也，若不早做筹谋，将来必有危殆，此诚不可掉以轻心者，前番之战，乃围魏救赵之策也，攻吐谷浑是虚，救西域为真，此策不可谓不佳，薛大将军袭取乌海亦是妙手，奈何郭待封误国，方遭此大败，而今军心士气皆有挫动，安西恐有大难矣，而今之计，唯以攻代守，方能稍稍扳回局面，此乃大势耳，姜相以为然否？”李显有备而来，分析起全盘战局来，自是头头是道，言语间缜密无比。

    “嗯。”

    姜恪乃是大帅之才，对战局的把握自非常人可比，李显所言正是其心中所想，只是姜恪为人谨慎，并不愿轻易将此事公然说将出来罢了，此际见李显的战略分析如此到位，眼中立马便有精芒闪过，但却并没有出言点评，只是颔了下首，略带一丝肯定地吭了一声，而后一摆手，示意李显接着往下说。

    “今我军新败，吐蕃贼子定料不到我军敢去而复返，此便能有出其不意之效，且前番一战中，吐蕃军为逼薛大将军正面决战，不得不集中数倍之大军以围之，其西域之兵力已尽皆抽调一空，恰是我军反攻之良机，若能得一猛将于吐谷浑拖住贼军主力，而安西军大可趁势反攻，何愁安西不复焉，若得如此，我大唐便能有从容调遣兵力之余裕，吐蕃之祸顿减矣！”李显面色肃然地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接着往下分析此战的必要性与总体战略思想。

    “诚然如是，战于吐谷浑者必殆矣，殿下乃千金之躯，何须犯险若此？”

    李显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姜恪自不能再保持缄默，这便长出了口气，提出了最核心的一个疑问。

    “概因此战非小王前去不可，其理由有三：一者，小王乃是亲王，以亲王领兵出征，其声势必能惊动吐蕃贼子，他人则未必能有此效果；其二，小王向无行伍经历，贼子必以新丁视我，小视之心一起，小王当可利而用之，取胜不难；其三，承蒙卫公后人看重，小王得传卫公兵略，不敢言无敌天下，然自信颇能一战，有此三条在，此任自非小王莫属！”李显自信地一笑，将非其莫属的三条理由一一道了出来。

    “殿下若去，需多少兵马，又待如何战之？”

    姜恪默默地沉思了一番之后，并没有直接出言点评李显的三大理由，而是追问其了实际战术来了，很显然，姜恪的心中已是赞同了李显的分析，只是对李显是否真能胜任此战尚有疑虑。

    “小王说过，此战实为牵制，兵马无须过多，五千兵力足矣，至于战法么，不外前汉霍去病之策也，却也无甚不可之处。”李显精明过人，这一听姜恪问起了实际战术，便已猜知姜恪内心里的变化，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喜，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沉稳地解释了一句道。

    “五千？够么？”

    姜恪一听李显竟只要求五千兵马，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如今吐谷浑可是云集了吐蕃主力大军近四十万之众，还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五千兵马跑那儿去，还不够塞人牙缝的，一个不小心之下，那就是全军覆没之下场。

    “五千足矣，兵贵精而不贵多，小王并非与敌决战，兵多了反倒碍事，陇右之骑军一旅足可任之！”李显沉稳地点了下头，自信无比地回答道。

    李显说得倒是轻巧，可姜恪却不敢就此安心下来，毕竟战事非儿戏，以李显亲王之尊，倘若有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别的不说，但凡举荐李显者，怕都得挨上一顿狠的，再者，姜恪虽久闻李显“知兵亲王”的名声，可到底是不曾亲眼见识过李显的武艺，又怎敢相信李显真有霍去病当年之勇，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对着站在堂下的姜业一招手道：“业儿，上堂来！”

    “爷爷有事请吩咐。”

    姜业自幼在边关军中长大，年岁虽不大，可跟在姜恪身边倒是见过了几次战阵，属好战分子一个，先前在堂下听李显说得慷慨激昂，早就热血沸腾，巴不得能上吐谷浑去好生杀上一把，只不过当着李显的面，他并不敢冒失地跑上堂来胡乱说话，这会儿一听自家祖父见召，想来必是与此战有关，登时便兴奋了起来，几个大步便窜上了大堂，满脸笑容地一躬身，紧赶着应答了一句道。

    姜业的父母死得早，完全是由姜恪一手拉扯大的，对这小子的心思姜恪又怎可能猜不出来，这一见姜业满脸子憋不住的笑容，姜恪立马便没好气地瞪了其一眼，奈何姜业皮得很，压根儿就不怕自己这个素来严肃的祖父，不但没有收敛起笑容，反倒是挤了下眉头，笑得更得意了几分。

    “殿下明鉴，战危兵险，非靠胆略可以为之者，老朽这孙子虽不成器，可倒也颇有几分勇力，殿下若是能战而胜之，老朽或可尽上几分微薄之力罢。”姜恪显然拿自家孙子没有太多的办法，索性不再理会姜业的顽皮，转头看向李显，沉吟地开口道。

    “好，就依姜相！”

    李显骨子里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战分子，加之本就有心考量一下姜业的本事，自是不会反对姜恪的提议，满口子便应承了下来。

    “殿下，请随末将到演武场一试高下。”

    姜业显然也想伸量一下李显的武艺，这一听李显答应了比武的要求，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也不等姜恪发话，嘿嘿一笑，对着李显一摆手，发出了邀战。

    “姜相，少将军，请。”

    李显很干脆地起了身，笑着点了下头，客气了一句之后，便由姜家祖孙陪着一并到了后院的演武场。

    姜家到底是武将世家，虽对府宅的装潢不甚讲究，可演武场却是收拾得相当整洁，兵器架上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场边石锁、箭垛、马厩应有尽有，且尽皆一尘不染，显然是日常都在用着之故，以李显的眼光之敏锐，自是看得出面前这爷孙俩都是勤练不缀之人，虽尚未交手，心中已是高看了姜业几分。

    “殿下，末将惯用马槊，不知殿下欲选甚兵器？”

    姜业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李显过过招，这才刚一到演武场，立马喝令正在演武场上演练着的家兵家将们全都退开，又令人牵来了两匹战马，而后抄起一把去了枪头、包着白粉包的长马槊，气宇轩昂地跑到李显身边，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那孤也用马槊好了。”

    李显最擅长的是刀法，为此，还特意让人打造了一把仿制的“青龙偃月刀”，当然了，并没有传说中的八十二斤那么重，也就是六十斤出头罢了，以李显的臂力，舞动起来，其杀伤力之大绝对震撼人心，不过此时乃是比试，并非生死对搏，李显自然是不会去动用那等真家伙，好在李显在枪法上也下过苦功，虽不及刀法那么高绝，却也不是寻常战将能比拟得了的，倒也不惧于姜业的挑战，这便无所谓地应答了一声，自有边上侍候着的姜府家将去整来了家伙，姜、李二人尽皆上了马，各自勒马拉到了演武场的两头，一场龙争虎斗就此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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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谋夺帅印（三）

﻿    “驾！”

    姜业显然是个好胜的主儿，这才刚勒马转过身来，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更不曾交待甚场面话，一摆手中的长马槊，大吼了一声，脚下一踢马腹，率先发起了冲击，竟打算给李显来上个出其不意。

    好小子，是个高手！李显虽不曾真正上过战阵，身上并无姜业那等凝实无比的血煞之气，可这些年来勤练不休之余，也没少与人动手切磋，交手的经验虽稍有欠缺，却并非一无所有，自是不凡一战的勇气，此际一见姜业二话不说便打马杀来，李显的眼神瞬间便锐利了起来，低喝了一声，双脚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已如离弦利箭般窜了出去，起步虽比姜业稍晚，可速度却丝毫不在姜业之下。

    “杀！”

    马战首重气势，其次才轮到枪术、马术与力量，这一点，经历过真阵仗的姜业自是心里头倍儿透亮，此际见李显发动的速度极快，手中握着的长枪笔直前指，竟不因马匹的颠簸而有丝毫的颤动，便知李显在枪马之道上的造诣极高，心中的好胜之意自是更盛了几分，疯狂地催马前冲，待得到了两马将将相遇之际，姜业突地开声吐气，暴吼了一声，声如雷震中，长枪一拧，一个突刺便已杀了出去，先声夺人之势已成。

    “哼！”

    李显确是不曾料到姜业出手如此之迅猛，这一见姜业此枪来的如此之快，心头不禁微微有些吃惊，不过却也不是太在意，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挥，不躲不闪地便迎击了上去。

    “嘭！”

    交手之初，双方都有心试探一下对方的力量，自是谁都不曾变招，两把长枪瞬间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暴出了声轰然巨响。

    好大的力量！

    轰然暴响声中，李显固然觉得虎口狂震，身形不稳，而姜业同样没能讨好，整个人在马背上猛然颠了一下，一模一样的念头几乎同时在双方的心中滚过，各自惊心不已，双马交叉而过，竟是谁都无力再攻出第二招，一个照面下来，双方平分秋色。

    “哈哈，好，再来！”

    姜业虽不曾正式从军，可其勇名在河西军中却是首屈一指之人，尤其是在力量一项上，甚少有人能与其比肩，却不想先前一击中，居然没能奈何得了李显，好胜心不由地便大了不老少，哈哈大笑着勒马盘旋，再次发起了冲锋。

    “来罢！”

    李显同样也打出了兴致，这一见姜业冲了过来，自是不甘示弱，低喝了一声，同样发起了凶悍的冲击。

    “看枪！”

    姜业见力量上无法压倒李显，此番再冲，可就不打算再玩硬碰硬的把戏了，待得马到近前，但听其一声大吼，手中的长马槊一抖之下，一招“落花缤纷”已攻了出去——姜业的枪法传承自三国悍将姜维，乃赫赫有名的“五钩神飞抢”，虽说此际手中的长枪顶端并无倒钩。无法使出此等枪法的最玄妙之杀招，可也非寻常可比，但见其枪一出，无数枪花暴然而起，竟如天花乱坠般乱人眼眸，实难分辨虚实之所在。

    “好枪法！”

    李显马战的经验确实是稍差了一些，可眼力却是极强，只一看姜业这一招使得如此绚烂，心头微凛之余，却也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振，手中的长枪已闪电般地刺了出去，顷刻间便已击穿了姜业狂舞出来的数层枪花，如怒龙一般地直奔姜业的咽喉而去。

    “呵哈！”

    姜业显然没想到李显竟然一眼便看穿了自己此招的虚实，这一见李显的枪势已破防而入，心中一惊，顾不得伤敌，急图自保，大吼了一声，抢身轮起，斜斜一挑，撩向李显的枪柄，双枪再次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这一回可就不是平分秋色了——饶是姜业的力量不比李显差多少，可仓促出手间。力道并未放足，双枪一交击之下，姜业顿时便吃了个大亏，身形连晃了数下，险些就此掉落马背，慌乱间见李显的长枪又“突突”地刺了过来，大惊之下，忙不迭地低头闪躲，与此同时，狠命一催跨下战马，向场边狂奔了去。

    “哪里走！”

    李显一招抢占了上风，哪肯就此罢手，这一见姜业放马狂奔，立马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点马腹，一个旋马变向，绕了个不大的弯子之后，走小斜线向姜业追杀了过去。

    “杀！”

    姜业一听到了后头的马蹄声急，自是知晓李显已从后头追袭了过来，但却并不回头张望，而是紧贴着马背绕场边奔逃不已，看似一副落荒而逃之狼狈，实则暗暗兴奋不已，一边默默地估算着与李显之间的距离，一边悄悄地将拖在地上的长枪摆到了位置，待得李显追到了身后之际，姜业突地大吼了一声，单臂一挺，一招“回马枪”已撩了起来，直奔李显的胸膛而去。

    此际，双方的马速都已放到了极致，要想勒马变向已几无可能，姜业此枪单手而出，速度虽不是极快，可角度却极为刁钻，几乎是从死角里杀出，令人防无可防，避也无可避，可谓是诡异到了极点，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悍将皆死于此招之下，乃是姜家枪法里的绝对杀招之一，此招一出，姜业人虽不曾回头去看，可脸上却已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在他想来，李显除了中枪落马之外，再无第二条路可走了！

    “找死！”

    李显敢放马狂追不舍，又岂会不提防着姜业玩花样，自是早就有了对策，姜业手臂方才抬起，李显便已做好了准备，待得枪到，李显突地一个侧身，让过了刺击而来的枪尖，左手顺时一捞，一把便将姜业的枪杆抄在了手中，与此同时，暴吼了一声，右臂一振，单手持枪轰向了姜业的背心。

    不好！姜业枪一走空，顿知不妙，顾不得许多，腰身一拧，放开已被李显握实了的长枪，双手一合，强行抓住了李显刺将过来的长枪，狠命一拽，试图趁势将李显拖落马背。

    “下去罢！”

    姜业方一拼命夺枪，李显便已笑了起来，喝叱了一声之后，不单不跟姜业强争，反倒顺势便是猛力一送，双方的力道猛然叠加在了一块，其力之大，令姜业措不及防之余，整个人身不由己地便向左侧倒了下去，重心已失，再也无法安坐马背之上，只得狼狈万分地滚落了马下。

    傻眼了，全都傻眼了，一众在场边观战的姜府家丁家将们谁都不曾想到仅仅只是两个照面的功夫而已，一向号称勇武无敌的少主人竟然就这么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狼狈，全都目瞪口呆地傻站在当场，满场一片诡异的死寂。

    “姜兄，承让了。”

    李显兜马转到了跌坐在尘土里的姜业身前，微笑着持枪行了个礼道。

    “这个不算，重新来过！”

    姜业这一跤摔得并不算太重，只是被震得有些晕了头，待得见李显转了过来，立马便醒过了神来，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不服气地嚷了一嗓子。

    “没问题，下回到小王府上，你我再战个三百回合便是了。”

    李显此番虽胜得干脆，可心里头却清楚姜业的武艺不过仅仅比自己稍差了一筹罢了，之所以会败得如此狼狈，不是输在枪法上，而是输在了心理上，大体上是轻敌所致，真要是双方认真再战，李显虽自忖能胜，却也绝不会似此番这般轻松，心里头自是对姜业起了爱才之心，自不会去计较姜业的态度，这便哈哈一笑，甩蹬下了马，走到姜业身边，伸手拍了拍姜业的肩头，笑呵呵地许诺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某非得扳回一局不可！”

    姜业倒也不是个输了便耍赖之人，见李显如此说法，脸色先是一红，而后一握拳，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声。

    “哈，成啊，放心，小王给你机会，孤的府门随时为姜兄开着，何时要来，无须通报，直接进便是了。”李显有心要将这员悍将拉上自己的马车，这便笑着给出了个承诺。

    “呼……，好，某家明日便去寻殿下！”

    姜业一门心思要扳回此败，自是无暇去想李显这话里的意味，激动地一击掌，下了挑战书，李显笑了笑，没再多二话，扭头看向了场边，却猛然发现姜老爷子居然不见了，不由地便楞在了当场。

    我勒个去的，好你个姜老头，不会是耍着咱玩罢，人呢，该不会是见势不妙，就给咱来了个脚底抹了油了罢！李显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很有种想要发火的冲动，好在城府深，倒也没就此发作起来，只是苦笑地耸了下肩头，缓步向场边走去，打算寻个家将问个分明，却不想他才刚起步，一名大胡子家将已从场边大步行了过来。

    “禀殿下，我家相爷有交代，说是少将军向来桀骜，请殿下多多管教，若有不服，只管打服了便是。”大胡子家将疾步走到李显身前，一躬身，礼数周全地转述了姜老爷子的话。

    “姜魁，你说啥啊，小心爷揍你个半死！”

    大胡子家将的话音一落，没等李显表态呢，站一旁的姜业可就不干了，双眼一瞪，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道。

    “殿下，我家相爷还有交代，说请殿下不必寻他了，此际我家相爷已在进宫的路上，诸般事宜陛下自会有圣断。”大胡子家将没理会姜业的威胁，不动声色地接着禀报道。

    哈，这老爷子还真是的，托孤了么，有意思！李显一听便知晓了姜恪话里的意思何在，嘴角一挑，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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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谋夺帅印（四）

﻿    “微臣明崇俨叩见皇后娘娘。”

    洛阳宫北宫的朱雀阙，一身大红官袍的明崇俨在小宦官的引领下，疾步走进了阙中，入眼便见一身明黄朝服的武后正高坐龙案后，自不敢怠慢，紧赶着抢上前去，高声见礼不迭。

    “爱卿请起。”

    武后抬了下手，温和无比地叫了起。

    “谢娘娘隆恩。”

    明崇俨刚入朝为官，于觐见之礼上，虽有礼部官员专门教导过，也曾私下习练过多回，可真到了见驾之际，还是不免有些子生疏感，礼数虽尚算到位，可身子明显僵硬无比。

    “京师一别，算起来也有五年余未见了罢，爱卿此来可过得惯否？”

    武后并没有去计较明崇俨礼仪上的缺失，而是微笑地嘘寒问暖了起来。

    “回娘娘的话，微臣尚能适应。”

    明崇俨昨日刚办了入职手续，今日便得武后见召，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回答起问话来，自是力求中规中矩，丝毫不敢有甚闪失。

    “能适应便好，爱卿可知本宫宣尔前来之用心么？”

    望着明崇俨那张英俊得堪称妖孽的脸庞，武后心中没来由地便滚过一阵莫名的情绪，只是掩饰得到位，并没有太反常的表象，唯有眼神里却多出了丝暧昧的神色，顿了顿之后，这才接着问了一句道。

    “微臣明白，微臣定不负娘娘所嘱。”

    明崇俨五年前到长安游学之际，曾得人引见了已死在李显手下的严德胜，与其交手一战之后，被严德胜所看重，秘密引荐给了武后，是时武后便欲将其安排进崇文馆，明崇俨却想着游历江湖，婉拒了武后的好意，而武后竟慨然准了明崇俨所请，并明言将来一定安排明崇俨入仕为官，去岁年初，明崇俨游历天下归来，便是武后派人为其安排了翼县县尉之职，时不不过一年，又破格将其调入朝中为谏议大夫，所给出的理由便是明崇俨或许能治得好高宗的风症，此时武后所问的也正是此事，明崇俨对此自是有所准备，这便颇为自信地应答道。

    “嗯，那就好……”

    武后显然对明崇俨的回答极为满意，这便出言嘉奖了一句，只是话尚未说完，就见司礼宦官高和胜急匆匆地从阙外行了进来，武后便即就此停住了口，微皱起眉头，不悦地扫了高和胜一眼。

    “启禀娘娘，姜相进了宫，正密奏陛下。”

    高和胜能成为武后最心腹之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在观言察色上的能耐明显高人一筹，只一看武后的神色，便知晓自个儿来得怕不是时候，心头不免有些发虚，奈何事关重大，高和胜却又不敢不来，这便紧赶着抢上前去，语气急促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高和胜这没头没尾的话，武后不悦的神色顿时更重了几分，肃杀之气大得令高和胜腿脚都有些子战栗了起来。

    “禀娘娘，据报，姜相进宫前，周王殿下曾到过姜府。”一见武后变了脸，高和胜赶忙解释了一句道。

    “哦？竟有此事？唔……”

    武后一听之下，面色瞬间便凝重了起来，轻吭了一声之后，便不语地思索了起来，眼神也因之变幻个不停。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姜相此来之目的恐是为周王殿下说项的罢。”

    高和胜跟随武后日久，自是知晓武后沉思之时断容不得旁人干扰，这便乖乖地闭嘴站在了一旁，而明崇俨显然就没有这个顾虑，当然了，明崇俨在此时开口倒也不全是因着要邀功之故，而是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了赵琼的倩影，心情激荡之下，话便就此脱口而出了。

    “嗯。”

    若是旁人在此时开口言事，武后一准轻饶其不得，可说话的人是明崇俨，武后却是不会怪罪于其，反是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其接着往下说。

    “娘娘明鉴，微臣于军略并不精通，然却知晓敌新胜之余必生骄心，若能趁虚而入，或能有所斩获，只是敌军势大，小胜一场或许可得，持久必殆，今周王殿下急欲远征，其心必大，或有难焉。”明崇俨先前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了，可惜说出去的话，势无法收回，此际见武后饶有兴致地追问下文，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没奈何，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下分析道。

    “爱卿能言明个中道理，本宫甚喜之，唔，依卿所见，本宫该准还是不准？”

    武后似乎看出了明崇俨的一些小心思，这便笑着提出了个尖锐的问题来。

    “这……”明崇俨倒是有心说准了为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迟疑了半晌，也不敢开这个口。

    “爱卿但说无妨，本宫断不致罪尔便是了。”

    武后笑着压了下手，鼓励了明崇俨一句道。

    “置之不理可也。”

    一听武后这话里考校的意味极浓，明崇俨立马便谨慎了起来，沉吟了良久之后，这才一咬牙，毅然地回答道。

    “哦？”

    武后一听此言，登时便笑了起来，看向明崇俨的眼神里顿时更多了几分的欣赏之色……

    “陛下口谕，宣周王李显、骑都尉姜业德阳殿觐见！”

    高宗的旨意来得比李显想象的还要快，没等李显离开姜府呢，两仪殿主事宦官孙全福便已领着几名小宦官前来传召了。

    “臣领旨谢恩。”

    面对着这等急召，李显心里头还真有些纳闷，楞是搞不清状况究竟是如何了——原本在李显看来，要想得到出兵许可，非得闯过了武后那一关不可，而这显然不是件容易之事，李显为此也准备了不少的后手，可却没想到这旨意居然就这么到了，尽管口谕里并没有明言出兵之事，可将姜业一并召了去，摆明了就是姜恪的进谏产生了效果之故，事情未免太顺利了些，顺利得李显难免犯起了叨咕，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辰，李显也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疑虑，紧赶着谢恩了事。

    “殿下，您请，陛下正等着呢。”

    李显方才谢恩起了身，孙全福已紧赶着出言催起了驾。

    “有劳孙公公了，且容小王回府更了衣便去好了。”

    李显先前刚跟姜业又在演武场地耍了几回，出了一身的大汗不说，浑身上下风尘仆仆地，实在不合适去见驾，这便斟酌着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陛下有交待，殿下尽管便装前去便可。”

    孙全福摇了摇头，将圣意搬了出来，一味地催促着。

    如此之急？老爷子究竟搞啥名堂来着？李显心里头狐疑万分，可也没辙，只能是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好，孤这便去罢，孙公公请先行一步，孤随后便到！”

    “老奴遵命。”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孙全福自是不敢再催驾，只得躬身应了诺，自领着一众小宦官们先行一步了。

    “殿下，看来末将这回要给您打下手了。”

    姜业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这一见李显似乎有些子闷闷不乐，便即笑呵呵地从旁插了一句道。

    “走罢，还愣着作甚！”

    李显自然知晓姜业说这话是要宽慰自己，心中不禁为之一暖，但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故意板起了脸，横了姜业一眼，没好气地吭了一声，而后，也没管姜业是否跟上，大步便向府门外行了去，姜业见状，嘿嘿一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李显身后……

    “儿臣（末将）叩见陛下。”

    李显领着姜业刚行进德阳殿，入眼便见宽敞的大殿中只有两个人在，除了高坐在上首的高宗之外，便只有躬身站在殿旁的姜恪，不单武后不见人影，便是连个随侍的宦官都没有，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隐隐有了些想法，只是却并不敢肯定，然则这当口上却也不是深思之场所，李显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虑，快步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大礼参见不迭，紧跟其后的姜业自是有样学样地拜倒在地。

    “都平身罢。”高宗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李、姜二人起身，而后端详了姜业好一阵子，这才扭头看着姜恪道：“姜爱卿养的好孙子，不错，是条汉子，朕喜欢得紧，好，甚好。”

    “陛下谬赞了，竖子尚欠雕琢。”

    姜恪恭谦地逊谢了一句，便即闭口不再多言。

    “爱卿过苛矣，如此雄健的一条汉子，将来定是军中之豪雄，不错，不错，爱卿后继有人了！”高宗显然对仪表堂堂的姜业颇有好感，连声夸奖了几句之后，这才看向了一脸平静的李显，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沉吟着开口道：“显儿，姜相举荐尔挂帅出征，尔可敢为否？”

    “儿臣愿为父皇效命疆场，不胜无归！”

    尽管心里头颇有疑虑，可对此问题，李显却不会有丝毫的犹豫，长身一躬，慨然应答道。

    “嗯，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此番若能得胜而归，朕必不吝重赏！”

    高宗对李显的回答极为的满意，满面笑容地一击掌，许下了重诺。

    “父皇，此乃儿臣分内应为之事耳，倘若父皇真要赏儿臣，那儿臣倒有一请求，肯请父皇能恩准。”

    高宗一说要赏，李显立马便顺竿子爬了上去，这等回答显然不怎么合礼法，登时便令高宗为之一楞，脸上满是错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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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离人泪

﻿    秋日的夜总是显得格外的长，时都已过卯，天却依旧黑沉着，风不大，却凉得有些刺骨，哪怕已是加了件织锦坎肩，可赵琼却依旧觉得全身发寒，不由自主地便哆嗦了起来，往日里总是红嫩的脸庞在灯笼光亮的映照下，显现出格外的苍白，那等脆弱的样子叫紫鹃看得心疼无比。

    “小姐，时间尚早，您还是先到车厢里歇歇罢，这里有奴婢看着便是了，待得殿下到了，奴婢再唤您也不迟。”终于，小丫鬟紫鹃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便出言劝说了一句，她倒是一片好心，可惜换来的只是赵琼倔强的摇头。

    “小姐，您都一夜没歇了，万一要是闹出病来，那可怎生了得啊，唉，殿下也真是的，人都不露个面，光派了个小厮送信，真……”小丫鬟见劝赵琼不动，嘴便嘟了起来，碎叨叨地埋汰开了。

    “休要胡言，你若是怕冷，只管自己回车厢里去好了。”

    赵琼可容不得有人非议李显，哪怕是情同姐妹般的紫鹃也不成，这一听紫鹃没大没小地胡说了起来，脸色立马便板了起来，不悦地呵斥了一句道。

    “好好好，算紫鹃错了还不成么？”这一见自家小姐发了脾气，紫鹃自不敢再放肆，吐了下舌头，敷衍一般地道了歉，可刚消停没片刻，又接着劝说了起来：“小姐，您还是先歇歇罢，殿下指不定何时才会出城，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不是个办法？确实如此，赵琼也知道这么等着实在是个笨得不能再笨的法子，可除此之外，赵琼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总不能直接跑到周王府去罢，那也太不成体统了些，万一要是引起有心人的非议，那后果之严重怕不是甚好玩的事儿，实际上，便是在这城门处等着见上李显一面也有着节外生枝的危险，然则，哪怕是有着再多的风险，赵琼也要见上李显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只因李显就要出征了。

    吐蕃在哪赵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爱郎这就要去跟吐蕃人玩命了，这一去兵危凶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赵琼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万一李显要是有个不慎，她也绝对不独活，这话她不想憋在心里，她要亲口告知爱郎，所以她等在了此处，等了足足大半夜的时间，怕的便是错过了爱郎出城的时辰。

    “小姐，来了，来了！”

    就在赵琼咬着红唇沉思之际，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在长街的远端响了起来，尽管因着天黑的缘故，尚无法看清来的是何许人，可紫鹃却已是忍不住雀跃了起来。

    是他来了么？应该是的！耳听着长街尽头传来的急促马蹄声，赵琼的心里头没来由地便滚过一阵慌乱，紧赶着伸手擦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淌下来的泪痕，又慌慌张张地整理了下衣裙，这才焦急地远眺着黑漆漆的长街远端。

    马队来得很快，急若旋风般地冲过了长街，也就是到了尚未开放的城门处方才缓了下来，当先一匹照夜狮子马上端坐着的赫然正是周王李显——兵贵神速乃用兵的不二法门，尤其是要想趁虚袭击新胜之余的吐蕃人，更是容不得丝毫的迟缓与犹豫，若不然，一旦严冬来临，这战也就打不下去了，李显自是不想空走上一回，昨日刚领了圣旨与兵符，今日一大早李显便率百余亲卫踏上了征程，为的便是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殿下，殿下，小姐在这，在这呢。”

    赵琼望眼欲穿地盼着李显来，可真等李显到了近处，却又突地胆怯了起来，只是痴痴地望着缓缓策马而行的李显，竟不敢上前招呼，倒是紫鹃却是没有丝毫的顾忌，大老远便挥舞着手中的灯笼，娇声呼喊了起来。

    “琼儿？”

    此番军情紧急，若不是府上有许多事情须得打点，李显昨夜便已起身了的，当然了，事情再忙李显也不会忘了派人给赵琼送去信函，早已将该交代的话都已交代清楚了的——李显在高宗面前就只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若能凯旋而归，肯请高宗准其选赵琼为王妃，高宗虽惊讶于李显的胆大妄为——自古以来，皇子成婚，那可都得是皇帝亲自指定了的，从不曾有过皇子自择正妃的例子出现，尤其是赵琼先前还曾卷入了狮尾巷一案，就更令高宗惊诧莫名了的，只不过到了底儿，还是爱子心切占了上风，高宗勉强算是同意了李显的请求，于信函里，李显虽不曾详细说明见驾时的情形，可却已明确告之高宗已同意了这门婚事，言及此番凯旋之后，便将堂堂正正地迎娶赵琼过门，让其安心在家呆着，少出门为宜，却不曾想赵琼竟然出现在了此地，李显一惊之下，忙翻身下了马背，几个大步便闪到了赵琼的身前。

    “殿下……”

    望着李显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赵琼未语泪先流，轻唤了一声之后，便哽咽地说不下去了，只是双眼迷离地看着李显。

    “琼儿莫哭，孤此去快则三月，慢着半载必归，没事的，孤……”

    李显在哄女孩子上本领实在是缺缺得紧，这一见赵琼泪流满面，心自是疼得不行，忙不迭地便要出言安慰，只是话说将起来，显然语无伦次得很。

    “噗嗤。”

    这一见李显手足无措的狼狈样儿，赵琼竟被逗得破涕为笑了起来，只是一笑之后，面色瞬间便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眼。

    “琼儿……”

    李显虽不善哄女孩子开心，可却不是不解风情的傻蛋，这一见赵琼羞色可餐，哪还有甚迟疑的，轻唤了一声之余，手一伸，已将赵琼拥进了怀中。

    “啊……”

    赵琼显然没想到李显竟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孟浪之举动，登时便惊得轻呼了一声，有心想要推拒，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腻在了李显的怀抱中。

    这一刻，时间凝固了；这一刻，黑沉的天空炸起了绚烂的色彩；这一刻，世界已不复存在，唯有心与心交融在了一起，语言已不足以形容这等融洽，山盟海誓也亦是多余，只因心与心的相映远远胜过了天荒地老的誓言。

    “看啥看，都给老子扭过头去！”

    李显这当街拥美入怀的动作放在现代自然是毫不稀奇，可在大唐，那可就是少见得很了，一帮子王府亲卫们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掉了一地了，末了，还是姜业警醒，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众人一番，愣是让一众侍卫们全都齐刷刷地来了个向后看，可姜业倒好，自个儿吃起了独食来了，满脸贼笑地看着稀奇“景致”。

    “咯吱吱……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李、赵二人依旧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旁人自是不敢随便上前打搅，然则守城军卒洞开城门的刺耳声响却成了煞风景的罪魁祸首。

    “殿下，您该起行了，妾身在此等您归来。”

    听得城门方向传来的巨响，尽管百般的不愿，尽管很想从此腻在李显温暖的怀抱中，可理智却提醒着赵琼，是该到了送别的时间了，于是，赵琼艰难地仰起了头来，深情地看着李显那灿若晨星的双眸，轻轻地说了一声。

    “嗯，孤走了，琼儿好生郑重，天冷了，早些回罢。”

    李显也不想放赵琼离开，奈何军情紧急，实是耽搁不得，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深深地看了赵琼一眼，嘱咐了一句之后，狠狠心，一转身行到了马前，翻身而上，横了挤眉弄眼的姜业一眼，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出发！”话音一落，扬鞭跃马便率先冲向了城门洞，一众亲卫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策马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马蹄声急中，一行人已绝尘去向了远方……

    “小姐，回罢，殿下已去远了。”

    望着绝尘远去的马队，赵琼的眼再次红了起来，小巧的鼻翼轻轻地抽搐着，两行清泪再次顺着白玉般的脸颊奔流而下，痴痴地在风中站成了一道凄美的风景线，只看得小丫鬟紫鹃心疼万分，不得不小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君生妾便生，君去妾随之，殿下保重！”

    赵琼并没有理会紫鹃的好言相劝，依旧木然地呆立着不动，良久之后，红唇轻启，轻声地许下了誓言，而后毅然决然地一转身，缓缓地向停靠在一旁的马车行了去，却浑然没发现离城门口不远的一栋房顶上，有一双眼正默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这双眼的主人赫然竟是白衣飘飘的明崇俨！

    明崇俨有着张令天下绝大多数女子都自愧不如的俊脸，比起号称“京师第一美男子”的贺兰敏之还要更妖孽上几分，可此刻，这张脸却是扭曲得近乎狰狞，一双原本堪称“明艳”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嫉妒有之，嫉恨有之，怨怒有之，更有着几分的狠毒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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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狐假虎威

﻿    咸亨元年关中大旱，接连数月无雨，纵使是已到了深秋季节，老天却依旧吝啬无比，滴雨未见不说，天上便是连块云都没有，热辣辣的日头烧灼着大地，池塘干了，小溪干了，便是连往日里总是潺潺的灞水河也枯竭得见了底，大地龟裂出无数纵横交错的缝隙，宛若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口子，无数的灾民不得不携家带口地背离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踏上了移民他乡的路途，好在各地官府都已接到了圣旨，不单安排了人手维持秩序，更出面组织了不少当地富户沿途赈粥，总算是勉强维持住了大多数灾民的一线生机，可即便如此，倒闭于途的体弱者依旧不在少数，又怎个凄凉了得。

    “殿下，歇息一阵罢，前面就要到蓝田境内了。”

    自打过了函谷关之后，李显的脸色便一天比一天难看，往日里和绚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一丝不说，话也少得很，只顾着疯狂赶路，即便是歇息的时候，也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络绎于途的难民们，那等沉痛之状令一众侍卫们全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去打搅李显，也就唯有姜业还有着这等胆子，这一路疾驰了数个时辰之后，眼瞅着天已近了午时，姜业纵马赶上了李显，试探地询问了一句道。

    “去驿站！”

    李显瞄了姜业一眼，声音暗哑地回了一句，脸色依旧难看得紧，这并非李显故意在作出被悲天悯人之状，而是发自心底的悲痛与内疚——这场天灾李显早就预料到了，不光是前世的经验所致，而是早早便接到了各地商号传来的预警，比起朝中衮衮诸公来说，李显无疑是最先知晓大灾将至之人，然则李显却并没有将此事捅将出来，最根本的目的便是想借此机会实现移民之目的，理由很简单，关中人口密度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不堪重负之地步，而这恰恰是因大唐始终坚持关中本位主义所致，偏生国人自古乡土观念极重，要想移民谈何容易，唯有借助天灾之手，方能实现这个目的，而今，目的倒是快要实现了，可死伤之惨重却令李显分外的内疚，哪怕李显已经竭尽全力地安排了手下商号捐钱捐勿，可却依旧不能减轻心头的苦闷与哀伤。

    “加快速度，殿下说了，到驿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去！”

    姜业就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派，丝毫都不介意李显的冷漠，哈哈大笑着转回身去，对着一众早已疲惫不堪的王府侍卫们嘶吼了一嗓子，登时便激起了众人的一片怪叫之声，队伍里的沉闷气氛立马为之一轻，李显虽听在耳中，却也没去理会姜业篡改自个儿原话的“罪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径自策马向前飞奔不已……

    蓝田，长安城的东南门户，隶属京兆府，以盛产美玉而闻名天下，县城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拢共就千余户人家，大体上都以玉器开采或是雕琢为生，此番旱灾蓝田虽也是受灾之地，可灾情却不算太严重，加之城中多以手工业谋生之故，全城百姓尚算安定，然则因着其位于交通要隘之故，四方受难灾民迁徙中大体上都要经过此处，整个县城不免因此而乱了不老少，哪怕京兆府派了不少衙役前来帮衬，却也无法厘清乱象，末了不得不闭城不纳灾民，只在城外沿道设了些粥棚以赈灾民，如此一来，四乡八野里便成了各处灾民麋集之场所，即便是城外的驿站也不例外，那脏乱差的景象生生令李显一行人全都为之皱眉不已，实在是忍受不得之下，不得不另外在城外的一处小山上安下了个小型的营垒，而无心用膳的李显甚至没等营垒扎好，便领着姜业等几名亲随匆匆向施粥点赶了去。

    蓝田乃四处灾民转运的必经之地，其城外施粥点自是不少，既有蓝田官府的粥棚，也有本城富户的粥点，更有不少京师豪门专程前来此处设棚施粥，当然了，其中最大的施粥点便是李显旗下的“邓记商号”所设的粥棚，很好辨认，灾民聚集最多的地儿便是了，李显要去的便是那个所在，然则没等李显走到地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然的骚乱，打斗声、嘶吼声、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了一片，李显的脸色一沉，脚步不由地便加快了几分，依仗着强悍的身体，硬生生地排开混乱的人群，只一看，脸色瞬间便黑了下来——十数名身穿商号服饰的壮汉正在围殴两名灾民！

    打人者不消说，即便不是“邓记商号”的人，也绝对与商号脱不开关系，至于被打的么，则有些奇怪——一名络腮胡壮汉拼命地抵挡着商号人员的攻击，掩护住其身后的一名中年文士，其拳脚功夫相当不错，双拳使开，颇有伏虎之能，任凭一众商号人等如何攻击，始终稳如磐石，但却是仅守不攻，哪怕因此挨上了不少的拳脚，也绝不出手反击。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啥东西，老子们好心好意给尔等放粮，不感激不说，还敢嫌七嫌八地啰唣不休，找抽啊，弟兄们，给老子加把劲，打死这两狗东西，奶奶的，也不去打听打听，咱‘邓记商号’是尔等能惹得么，告诉你小子，别说你两刁民了，便是京兆府的人来了，那也得趴着，咱家背后可是站着周王殿下，懂不?打，弟兄们，加把劲，打死算毬……”

    场上拳来脚往地打得热闹非凡，粥棚门口还有个身着管事服饰的大胖子在那儿暴跳如雷地嘶吼着，咒骂个不停，而一众围观的灾民则全都保持着沉默，只是人人的脸上都满是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该死的恶奴！李显原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一听那胖子满口胡柴个不休，登时便猜到了事情的根底，立马便怒了——为了避嫌之故，李显甚少与“邓记商号”私相往来，所有事宜全都是安排林虎去出面打点，所有官面上的麻烦也大体上是由高邈在负责摆平，故此，尽管不少势力都猜到了“邓记商号”与李显之间的关系，却无人能据此发难，毕竟皇子们拿商家的干股本就是不成文的惯例，纵使据此上参，显然也奈何李显不得，这等属于心照不宣的事儿自是不能抬到桌面上来说的，而那胖子居然敢当众宣扬了出来，本就已是犯了李显的大忌，更别说其此举显然是因赈粥参假之事败露而将李显这面大旗扛出来当虎皮的，这岂不是明摆着在败坏李显的名声又是怎地，再者，此番赈济灾民乃是朝堂大事，须容不得半点含糊的，万一要是被人奏了上去，参李显一个“刁买人心”之罪，那后果之严重绝不是闹着玩儿的，李显这一气之下，脸色瞬间便黑沉得有如锅底一般，身上的煞气立马暴然而起。

    “拿下那胖子！”

    李显到底不是寻常人，怒归怒，却绝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并没有直接暴起杀人，而是寒着声下令道。

    “诺！”

    跟在李显身边的凌重等都是王府老侍卫了，自是清楚李显的性子，这一听李显语气森然，自是全都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便要上前动手拿人，却没想到众人尚未上前，不吭不声的姜业倒跑到了前头，毫不客气地一脚便将兀自尚在喋喋不休的胖子踹倒在地，也不管其杀猪般地惨嚎个不停，连出几腿，跟踢球一般地将其踢到了李显的面前。

    “哎呀呀，杀人啦，快，快救咱家啊……”

    胖子本来正骂得兴起，哪料到半路竟杀出了个程咬金，更没想到姜业这家伙连场面话都不说便动了脚，连挨了几下之后，可怜的胖子已被踢晕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狂呼了起来。

    “不好，快救王管事。”

    “哪来的泼贼，找死！”

    “上，干死他们！”

    ……

    一众正围殴那两名灾民的商号伙计们听得响动不对，自是顾不得再教训灾民，纷纷嘶吼着便向姜业扑了过去。

    “找死！”

    凌重乃是跟随李显最久的侍卫，身为周王府的核心人物之一，自是知晓“邓记商号”是怎么回事，这一见商号伙计居然敢如此放肆，登时便怒了，大吼了一声，率着手下侍卫们迎着扑击过来的伙计们便冲了过去。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双方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别看一众商号伙计人多势众，手底下还都有两手，可遇到了凌重等这帮高手侍卫，那完全就不够看，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而已，一众商号伙计已躺倒了一地，除了哀嚎翻滚之外，再无一人能有再战之力了的。

    “你，你们找、找死，我家殿下断饶尔等不得，你们等着，啊……”

    那胖子原本还指望着手下的伙计们能救其出苦海，却压根儿就没想到看似人多势众的手下们居然顷刻间便已落得个全军覆没之下场，立马便彻底慌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咕噜翻身而起，丢下句场面话，便打算开溜，却不曾想刚一转身，入眼便见李显那阴森肃杀的黑脸，登时便被震得呆若木鸡地傻站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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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别有蹊跷

﻿    “周、周王殿……殿下，小的，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显死看，越看脸色便越是发青，额头上的黄豆大汗水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外冒着，到了末了，已是如瀑布般地流淌得满脸都是，好一阵子发愣之后，但见胖子突地一个激灵之下，一头便跪倒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般地哀嚎了起来。

    “尔识得孤？”

    李显此番出营乃是想了解一下赈灾的真实情形，自是未着王服，仅仅只是一身便装罢了，身上并无丝毫的特别标记，若非熟人，断无法认得出李显的底细，这一见那胖子一口便叫破了自个儿的身份，李显不由地便楞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曾见过这么号脑满肠肥的货色，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冰冷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殿下的话，小的牛三，也是饼儿庄人，小的是邓掌柜的亲家，啊，小的的二女儿嫁给了邓掌柜的长子，小的早年曾远远瞅过殿下一眼，为殿下英姿所慑，再不曾忘怀，今日能再见殿下，实小的三辈子修来的福分，殿下，您乃尊贵之躯，此地脏乱，实不宜久呆，且容小的服侍您进城歇息，小的自当……”

    这一见李显没有当场发火，胖子牛三立马便来了精神，又是自我介绍，又是阿谀奉承，左右不过是想着赶紧将李显这尊大佛哄离了现场。

    “够了！”

    牛三倒是用心良苦，可惜却看错了对象，就这么点小心计整到李显的面前，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哪可能得逞得了，这一见牛三越说越离谱，李显实在是懒得再听下去了，这便不耐地挥了下手，语气生硬地打断了牛三的废话，而后，也没管牛三的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迈步向粥棚走了过去，先是看了看一列大桶里那稀得光可鉴人的粥，接着拿起了一个窝窝头，微微用力一捏，便见无数细碎的糠末便从硬邦邦的窝窝头里洒落了出来，李显的脸色立马更阴沉了几分，然则并没有急着开口言事，而是对着先前与商号伙计打斗的那两人招了招手。

    “华州举子张祥阳拜见周王殿下。”

    中年文士胆气显然很足，哪怕经历过先前乱战的惊吓，脸色依旧相当的平静，这一见李显抬手召唤，毫不犹豫地便大步行了过来，落落大方地给李显见了礼。

    “同州刘子明见过周王殿下。”

    那壮实的络腮胡大汉一见中年文士动了身，自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对着李显一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仪，于这等场合下，虽不合体制礼法，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免了，张祥阳，尔既为举子，想来是饱读了诗书之辈，孤且问你，这公然与人斗殴是何道理？”

    李显见张祥阳举止大方得体，心中倒是颇为欣赏，不过么，脸色却依旧阴沉着，冰冷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非是学子欲与人互殴，实是被殴罢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学子多了句嘴，揭穿了那粥棚主事者以次充好之把戏，这才方有此劫难，那位刘兄与学子素不相识，帮着学子不过是因路见不平而已，殿下若要怪罪，那所有之惩处学子当自担之！”张祥阳丝毫不因李显的脸色难看而胆怯，不亢不卑地躬身回答道。

    “嗯。”李显并没有评述张祥阳的解释，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而后又接着追问了一句道：“尔是如何知晓那主事之人以次充好的？”

    “回殿下的话，‘邓记商号’乐善好施，于各地均有粥棚，并立下明牌告示，言明所有奉旨移民者，每到一地，皆可凭官府路条领取粥一碗，粗面窝窝头四个以为路途干粮之用，并有言在先，所有各处所供之物无差，学子沿途已过三府，‘邓记商号’所济之物一概无差，唯此地粥稀而窝窝头仅有两个，且其中参糠过半，实与明牌所宣差之甚远，学子心中存疑，这便出言询之，不料也就是一问罢了，竟惹来那主事者之滔天怒火，若非其中有蹊跷，何至于此？幸得遇殿下，若不然，学子恐斯文扫地矣。”张祥阳的口才显然极佳，一番话说将下来，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哦？原来如此。”李显似乎被张祥阳说法打动了，眉头扬了扬，感慨地说了一声，而后突地话锋一转道：“只是孤还有一问，尔身为举子，自有朝廷禄米供应，又何需逃难他乡，个中莫非另有说法么？”

    “这个……”

    李显这个问题一出，张祥阳顿时哑了口，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珠子狂转了起来，却半晌都找不出个合理的借口来。

    嘿，果然是来砸场子的，好小子，贼胆还真是肥了！李显一见张祥阳那副样子，立马便知此子来意绝不简单，心头的怒气不由地便涌了起来——科举改革明面上是李贤在操持，实际上所有的规章制度全都是出自李显的筹谋，举子能享受何等待遇李显心中自然有数，别看而今四十余州遭旱灾，可朝廷给予过灾诸州的举子乃至秀才们的禄米却依旧是有保证的，断不至于让这些读书人也陷入困顿之中，由此可见，那张祥阳断然不是真的移民，如此一来，其之来意也就昭然若揭了的，李显唯一不清楚的是这家伙的背后到底站着的是哪尊大神。

    “刘壮士，孤看你身手不错么，若是动真格的，那帮浑球怕是无一人能近得了壮士的身，却不知壮士为何藏拙至此，孤好奇得很，刘壮士可愿为孤解惑一二么？”李显没再理会脸色变幻个不停的张祥阳，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刘子明一番，而后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过奖了，俺倒是能打，但却不能打了邓菩萨的人，俺这一路来，受了邓菩萨的大恩惠，若非有邓菩萨，俺一乡的人都要死绝了，俺怎敢伤了邓菩萨的人？”刘子明显然是个实心眼之人，既没有听明白李显对张祥阳的问诘，更不曾看出李显那看似随和的笑容里所暗藏着的杀机，摇晃着大脑袋，嗡声嗡气地回答道。

    邓菩萨？呵呵，邓诚那小子还真是立地成佛了！李显一听邓诚在刘子明的口里成了菩萨，不由地暗自好笑不已，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随和地点了点头，一派随意状地接着道：“刘壮士自言有一乡人随行，且不知都在何处，不妨都唤了来好了，孤倒是想见上一见。”

    “小老儿叩见殿下，子明年幼无知，冲犯了殿下，恳请殿下能容其自新，小老儿等给殿下磕头了。”

    李显的话音刚落，周边围观的人群竟就此站出了不少的人，更有一垂垂老者颤巍巍地行到了李显的身前，一头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颤声求告着。

    “老人家，使不得啊，您老还是起来说话罢。”

    李显虽身份显贵，却不是不近人情之辈，尊老爱幼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哪能让一古稀之人给自个儿磕头不休，这便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把将老者扶了起来，温言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您不答应，老朽实不敢起。”

    老者虽强不过李显的扶持，不得不站起了身来，可口中却依旧颤声地哀告着。

    “老人家误会了，小王断无见怪刘壮士之意。”

    李显实在是奈何老者不得，只能是笑着给出了个承诺。

    “多谢殿下宽宏。”一听李显如此说了，老者的心也就此安了下来，紧赶着谢了一句之后，又对着刘子明吼道：“傻小子，还不赶紧叩谢殿下的不罪之恩！”

    “啊，族长，俺……”

    刘子明显然还是不明白老者为自己求情的缘由何在，呆愣愣地伸手挠了挠头，不知所措地傻了眼。

    “你这混账小子，回头再跟你算帐。”

    老族长见刘子明光顾着发愣，不由地便气得跺脚骂了一声，而后满脸歉意地对着李显一拱手道：“殿下海涵，子明父母死得早，老朽垂垂老矣，实少管教于其，这厮都十八岁了，还就只懂得四乡里撒野，皆小老儿疏于管教之过也，望殿下多多海涵则个。”

    我勒个去的，十八岁？这厮那张脸咋看都像是三十八岁才对！李显一听刘子明只有十八岁，登时便愣住了，狐疑地扫了刘子明一眼，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

    “让让，都让让！”

    就在李显好一阵子无语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身着大红官袍的中年官员在一大群衙役的簇拥下闯进了场心，大大咧咧地便试图向李显身前凑去，然则没等那名官员靠近，凌重已一闪身，挡住了其之去路，手握刀柄之上，杀气凛然，直惊得那中年官员忙不迭地便倒退数尺。

    “本官乃蓝田县令程敏，尔是何人，安敢拦住本官，还不退下！”

    那中年官员虽被凌重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可口气却甚是强硬，毫不客气地挥了下袖子，便呵斥了起来。

    “哼！”

    蓝田县因属京兆府之故，其县令之品秩比寻常地方县令要高了数级，勉强够到了从五品下的官阶，算是中层以上的官员了，可凌重乃是从四品上的武将，比其整整高了两级，加之又是李显的绝对心腹，哪可能将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看在眼中，这一听此人言语不善，面色不由地便是一沉，冷哼了一声，身上原本就重的杀气陡然间更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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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糊涂账糊涂算

﻿    “你，你，你想做甚？某乃朝廷命官，尔安、安敢无礼若此！”

    凌重乃是厮杀汉出身，身上的血煞之气本就重得很，这一肆意而为之下，更是骇人得紧，可怜那蓝田县令程敏不过就是一文官耳，纵使懂些弓马，却也有限得很，怎经得起凌重这等血腥之威压，登时便被吓得面色煞白一片，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神，不甘地出言呵斥了一句，只可惜话说得结结巴巴地，浑然不见丝毫的威风，倒将怯弱的底子全都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哼！”

    凌重跟随李显日久，于阴谋道道上的事情自是见得多了，这一见程敏来得蹊跷，哪会猜不出这厮十有八九跟那个张祥阳有着扯不清的瓜葛在，哪可能对程敏有啥好气色，给其一个下马威自是必不可少的事儿，此时一看程敏色厉内荏的样子，自是更坐实了先前的判断，心头怒气一起，这便再次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让他过来好了。”

    凌重能猜得到的事儿，李显自然不可能猜不着，只不过因着身份所限，李显却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给程敏脸色看，很显然，李显是绝对不会反对由凌重出面做此事的，当然了，下马威可以耍上一把，完全闹崩却不是李显的本意，眼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李显自也就见好就收，这便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

    李显既然开了口，凌重自是不会再坚持，这便阴冷地笑了笑，一闪身，让开了通道，程敏见状，尽自气恼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拂了下宽大的袖子，低头快步向李显所在的粥棚门口行了过去。

    “下官蓝田县令程敏参见周王殿下。”

    程敏其实十二万分地不想来见李显，倒不完全是因此行乃是吃力不讨好的为人擦屁股之事，更多的则是因畏惧李显的狠辣，哪怕其背后有着厚实的靠山在，可程敏依旧心头发虚，毕竟远水是解不了近火的，可惜程敏却不能不来，若不然，纵使能躲得过李显这一关，其身后的靠山只怕也饶不过他，这等不得不尔的事情本就烦人得紧，再被凌重好生惊吓了一番之下，程敏心里头的憋屈就别提多腻味了的，可当着李显的面，程敏就算有再多的委屈，那也只能自个儿憋在心中。

    “程县令不必多礼，蓝田位居交通枢纽，四处灾民蚁聚而来，这些日子可是辛苦程县令了。”李显虽已猜知了程敏的来意，可却故意装作不知，反而温言地夸奖了程敏一番。

    “下官不敢，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李显越是客气，程敏的心里头便越是紧张，也越急着想绕入正题，只不过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这一听李显出言籍慰，程敏忙恭谦地逊谢了一句道。

    “嗯，程县令能谨守本分，大不易也，孤自当上本保奏于尔。”李显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许下了个诺言。

    “下官不敢，殿下，下官听闻……”

    眼瞅着李显一味地拉呱个不休，程敏不由地便急了，试探着便要引出正题。

    “唔，孤若是没记错的话，程县令可是崇文馆出身？”

    李显并不打算直接跟程敏谈正事，不待其讲话说完，便笑着出言打断道。

    “是，确是如此，下官是显庆元年进的馆。”

    明知道李显这是在王顾左右而言其他，可程敏却无可奈何，只能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道。

    “啧啧，了不得啊，这才几年时间，程县令已是五品官阶了，足可见程县令才华之过人，好，甚好，孤时常在想，太子哥哥宫里的崇文馆还真是个出人才的地儿，甚是慕煞人了。”李显笑呵呵地说着，完全就是拉家常的做派。

    “殿、殿下所言甚是。”

    李显所言乍一听似乎没啥大不了的，可细细一品，内里的味道可就足得很了，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心中有鬼的程敏却是听懂了——李显这是在点出他程敏背后的靠山，换而言之，就是在告诫程敏不要再耍心机了，他背后的主子要干啥李显已是心中有数，事到如今，程敏心里头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也就此彻底地破灭了，除了汗流浃背地点头应是之外，再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小样，还怕治不了你！这一见程敏服了软，李显倒也不为己甚，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面色肃然地开口道：“程县令来得正好，倒也省得本王还得派人去请。”

    “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这一听李显要提出正事了，程敏身不由己地便哆嗦了一下，有心想要抢过主动权，可一看李显的脸色，却又没了那个胆子，只能是恭恭敬敬地应承着。

    “程县令莫要紧张，事情并不算大，唔，这么说罢，‘邓记商号’里出了蛀虫，公然玩起了监守自盗的把戏，多亏了一位张举子出面揭破，若不然，‘邓菩萨’之令名可就要蒙羞了，若是本王不晓得也就罢了，既然事情撞到了本王的手上，本王若不管上一管怕也说不过去罢，程县令对此可有甚见教么？”李显满脸子沉痛地开了口，直接将事情定了调子，而后又假模假样地征询起了程敏的意见。

    “当然，当然，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程敏倒是有心反对，可当着李显的面，却哪敢提出异议，万一李显要是较了真，将事情一查到底，那可就是拖出萝卜带出泥了的，别说他程敏要倒大霉，便是太子那头怕也落不得好，而今之计，程敏只求事情能遮掩过去便算了事，至于最初设计的诬陷“邓记商号”之算计么，自然是再也玩不下去了的。

    “程县令既然别无异议，那此事本王便做个主张好了。”李显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沉吟地下了判决道：“‘邓记商号’急公好义，为此大灾捐钱捐物，乃上善之举也，孤自当上本表奏其功，然，此地主事者牛三擅自克扣灾民赈款，实属罪大恶极，断不容恕，为‘邓记商号’令名着想，当众处斩，以儆效尤，其家产抄没以为赈灾之用，程县令可有异议么，嗯？”李显杀心一起，登时便惊得程敏满头汗水狂涌不已。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程敏此时已是彻底乱了分寸，哪有甚胆子敢跟李显唱对手戏的，只能是一味称颂不已。

    “那好，凌重，将那牛三给本王斩了！”

    李显一挥手，高声下了斩杀令。

    “诺！”

    凌重对牛三这等吃里扒外的内贼最是痛恨，这一听李显下了令，哪还有甚客气可言的，不管牛三如何哀嚎哭求，大手一伸，将早已被吓得腿脚发软的牛三拖到了场边，一踢其腿弯，将其踢跪于地，“唰”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只一挥，一颗斗大的人头已滚落在地，鲜血如泉一般地从脖颈间的断口处狂溅起丈余高，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星星点点的猩红令人触目惊心不已。

    “啊……”

    程敏万万没想到李显说杀人还真的就地开斩了，眼瞅着不远处那具躺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兀自在抽搐个不休，程敏的脸色瞬间便煞白如纸，腿脚哆嗦得有如筛糠一般，险险些一屁股坐到在地上。

    “禀殿下，贼子已伏诛！”

    凌重乃大杀胚，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人物，杀个把人就跟杀小鸡一般，连眉头都不皱上一下，砍掉了牛三的脑袋之后，压根儿就没去看其滚倒在地的尸体，大步走回到李显身前，高声复命道。

    “嗯。”

    李显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示意凌重退下，而后对着程敏展颜一笑道：“程县令，此番本王能撞破贼子之勾当，全是靠着华州举子张祥阳之力，似此有德之贤才，该当大用才是，孤如今有圣旨在身，不好任用于其，不若请程县令代为引荐到太子哥哥处，好生安排一番，莫要委屈了这等英雄人物，程县令可愿帮孤这个忙么？“

    “自当效劳，自当效劳，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妥善安排好此事，啊，如今灾民愈聚愈多，下官不敢久离职守，若是殿下没旁的交待，请容下官暂退。”

    程敏匆匆赶来的本意便是想要设法保住张祥阳，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哪有不愿的理，眼瞅着目的已达成，程敏是一刻都不想再留在李显身边了，怕的便是李显改变主意，这便迫不及待地出言请辞道。

    “嗯，好，程县令能以灾民为重，实我辈之楷模也，今日事不凑巧，来日孤当设宴为程县令庆功，去忙罢。”事情就此算是揭了过去，李显自是懒得再多看程敏那丑恶的嘴脸，客气地应付了一句之后，便挥手示意程敏自行离去。

    “殿下留步，下官告辞了。”

    这一听李显准了辞，程敏暗自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行了个礼之后，领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那等脚步蹒跚的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嘿，太子那厮还真是不消停，走着瞧好了！望着程敏狼狈而去的身影，李显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阴冷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杀气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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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傻人自有傻福

﻿    李显的眼神很冷，然则心里头却并无太多的怨气，有的是深深的忧虑——太子从来都不是个肯认命的主儿，自是不能容忍眼下这等不尴不尬的局面，设法破局自也就是必然之举，这一点李显心中早就有数，也知晓太子若是要动手，十有八九是先拿他李显来开刀，而今日这出闹剧便是个危险的信号，若是往日，李显并不怕太子的小手段，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却也无甚可担忧之处，问题是如今李显出征在即，实无心也无力去关注朝局，一旦出事，闹不好李显手中仅有的力量便会被连根拔起，而这是李显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

    无论何等的局，只要是局，那就有着破解之道，眼下之局亦是如此，李显既然能预料得到太子会拿自己开刀，自然也早就有了应对之道，说起来也不难，只要李贤那头跟太子干上了，太子自然也就没有精力去玩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问题是闹来闹去，最终占了大便宜的却不是哥几个，而是在洛阳虎视眈眈的武后，而这或许便是武后不干涉李显自请挂帅的根本理由之所在，很显然，武后那头也算计到了会有如今这等局面出现，如此一来，一个艰难的抉择便摆在了李显的面前——进则两败俱伤，退则李显本人要吃大亏，不进不退？那可就要进退失据了的，唯一的机会便是必须先进而后退，方能求得一个相对能接受的结果，只是这个度却实在是难以把握，尤其是这等出征在即的时分，李显压根儿就无法去居中斡旋，唯有靠李贤去独力主持大局，而就李贤那个冲动的性子，李显实在是难以放心得下。

    “殿下，这些杂碎该如何处置？”

    就在李显略一发愣的当口上，凌重提着兀自尚在滴血的横刀大步走到了近前，指着那十数名躺在地上呻\/吟不已的商号伙计，高声地请示了一句道。

    “殿下饶命啊！”

    “殿下，我等都是被牛三逼着干的啊，殿下，我等冤枉啊……”

    “殿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殿下饶了小的一回罢……”

    ……

    凌重话音一落，那帮子躺倒在地上装死的商号伙计们全都吓坏了，纷纷爬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地哀嚎了起来，而一众围观的灾民也全都脸色煞白不已，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集中在了李显的身上。

    “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伙计并无大错，小老儿斗胆求个情，还请殿下开恩罢。”

    刘老族长先前正跟李显叙着话，却被程敏的突然出现所打断，人自是没走远，就站在粥棚口附近，这一见李显面色阴冷，而一众伙计又嚎哭得可怜之至，恻隐之心顿时便起了，这便壮着胆子走到了李显的身前，躬身请求道。

    “老丈言之有理，而今主犯已诛，从犯自该由商号邓大掌柜处置，孤实无越俎代庖之理，今施粥尚需人手，便令这些人等待罪立功好了。”李显本就没打算杀光那帮子伙计，这一听老族长出言恳求，自是顺水推舟地来了个从善如流。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我等自当待罪立功。”

    “殿下英明，我等再不敢犯了。”

    ……

    这一听有了活命的希望，一众商号伙计全都激动了起来，一个个紧赶着便乱纷纷地磕头谢起了不杀之恩来。

    “尔等须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地不可欺，若有再犯者，休怪本王不讲情面，都去接着施粥罢了。”李显这会儿心中有事，自是懒得跟一帮子伙计们多扯淡，吩咐了一句之后，领着姜业等人便排开众人，打算就此转回营地。

    “殿下，请留步。”

    没等李显走出围观的人丛，老族长突地从后头追了上来，高声呼了一句道。

    “老丈可还有事么？”

    李显虽是急着回营思索对策，可也不致于急到连尊老爱幼都忘了的地步，这一听老族长出言呼喝，李显立马停住了脚，转回身去，温和无比地问道。

    “殿下海涵，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老族长先是满脸歉意地对着李显拱了拱手，接着扭头看向了兀自傻愣愣地站在不远处的刘子明，跺了下脚道：“子明，愣在那作甚，还不赶紧过来！”

    “哦。”刘子明抓了抓脑门，不知所以地应了一声，疾步跑到了老族长的身边，伸手便要去搀扶老族长的手臂，却不料老族长不耐地一挥手，挡开了刘子民的手，那动作一出，登时又令刘子明犯了糊涂，尴尬万分地傻站在了当场。

    “殿下，子明乃是小老儿一手拉扯大的，这孩子虽顽劣了些，可力气却是不小，早些年还得了高人指点，算是有几分能耐，就是好闯祸，小老儿年事已高，实管不住了，若是殿下能恩准子明跟着，哪怕当个马夫也是好的。”老族长嘴角抽了抽，用卑下的语气出言恳求道。

    “老丈言重了，此事还得子明自己拿个主意才好。”李显先前旁观混战之际，便已注意到刘子明的身手相当不错，原也有心将其笼络到麾下，只是后头被程敏一打搅，心情大坏之下，也就没再去想这码事儿，此时见老族长主动将人送了过来，却又哪里有不允之理，不过么，该问的话还是得问上一回的，这便跟老族长客气了一句之后，也不再多言，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挠头不已的刘子明。

    “族长，俺若是走了，那谁来帮着您？”刘子明倒是真没有太多的心机，丝毫没去想跟上了李显之后能有何荣华富贵，反倒是担忧老族长乏人照顾，赤子之心显而易见。

    “傻小子，老朽还死不了，跪下，给殿下磕头！”

    老族长是真心希望刘子明能有大出息，先前见李显杀伐果断而又不失仁心，足见必是英主，这才起心要将刘子明交到李显手中，此际见刘子明丝毫没领会自个儿的良苦用心，登时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跺着脚，骂了一嗓子。

    “哦。”

    刘子明对老族长的话从来不敢忤逆，这一见老族长发了火，自不敢怠慢，一头跪倒在地，对着李显便连连磕头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是傻得可爱！这一见刘子明啥话都不说便光顾着磕头，李显不由地起了丝戏弄一下刘子明的心思，这便任由其磕了十数个响头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子明，尔对着孤磕了如此多头是为了甚子？”

    “老族长让俺磕，俺就磕罢。”

    刘子明倒是实话实说，可边上的众人却全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不已，便是连李显也被这无厘头的回答逗得乐了起来。

    “罢了，孤也不能白受了你的磕头，这样罢，孤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念尔先前敢路见不平，孤赏你百贯钱，你大可就此跟着族长一并去他乡安身，其二么，要跟着本王也成，可丑话说在前头，本王府上规矩大，若是犯了，那惩罚可是不轻的，再者，本王乃习武之人，自不免要上沙场搏命，尔若有胆，那便跟着本王一刀一枪地去拼出个前程来罢，何去何从，惟尔自选。”李显虽甚喜欢刘子明的憨直，也有心将其召入麾下，然则李显却不想强求，这便给出了两条路让刘子明自己去抉择。

    李显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轰然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百贯的赏钱实在是太惊人了些，要知道此时可是大灾之年，能有百贯的钱在手，这迁徙的一路定可如履坦途，自没有谁会不动心的，不少人在羡慕的同时，都不禁后悔先前为何不站出来见义勇为一把，却平白便宜了刘子明这么个傻小子。

    “殿下，俺不要钱，殿下将那百贯给俺乡里，俺跟殿下走，便是做牛做马俺也绝无怨言。”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可刘子明倒好，跪在那儿半晌都没吭气，直憋得脸皮发了紫，末了，一开口竟来了个通杀。

    厄，这小子是真傻么？我勒个去的，是他傻还是老子傻了？李显一听刘子明如此回答，额头上的黑线立马便涌了出来，很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胡说！”老族长一听可就急了，他可是指望着刘子明将来能有个好前程的，一听刘子明如此说法，惟恐李显不悦，忙跺了下脚，呵斥了刘子明一句，而后满脸羞愧地对着李显一躬身道：“殿下海涵，这厮人浑得很，能跟着殿下，那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殿下若看其乖谬，只管打骂了去便是了。”

    “老丈不必如此，难得子明一片孝心，孤自当成全，这百贯钱孤给了，回头便让子明给您老捎了去，孤还有些俗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了。”百贯之数虽不小，可对于李显来说，却算不得甚子，若能换来一个明显可当突将的人才，显然是值得的，李显在这方面向来不吝啬，这便笑着给出了个承诺，而后一转身，领着一众手下径自向营垒方向行了去。

    “傻小子，还不快跟上！”

    老族长对刘子明的孝心自是老怀大慰得很，只是一见李显都已经走了，而刘子明尚傻傻地跪在地上，登时便急了，气恼地骂了一嗓子。

    “哦。”一见老族长发了急，刘子明赶忙闷闷地应了一声，一骨碌站了起来，迈开大步便冲着追向了李显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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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未雨绸缪

﻿    “启禀殿下，潞王殿下到了。”

    中军帐中，李显盘腿坐于地毯上，默默地沉思不已，脸上的神色变幻个不停，一派心思重重之状，突地门帘一动，却见凌重从外头大步行了进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早在离开洛阳之前，李显便已将行程告知了李贤，今日之所以留宿蓝田，也正是为了等李贤前来一见，此时听得李贤到了，李显面色虽平静，眼神里却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决绝，轻吭了一声之后，霍然而起，大步行出了大帐，入眼便见一身风尘仆仆的李贤领着十数亲卫正牵马立于辕门之外。

    “六哥。”

    李显疾步走到辕门口，微笑地拱手招呼了一声。

    “七弟，你这营垒搭得不错，有点大将军的架势了，好，哈哈哈……”

    时隔月余不见，李贤的人明显清瘦不少，可精神却是不错，这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哈哈大笑着寒暄了起来。

    “六哥，里面请！”

    李显陪着笑了一通之后，一摆手，道了声请，将李贤迎进了营中，说说笑笑地便进了中军大帐，哥两个随意地盘坐在地毯上，自有亲卫们忙活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茗，而后各自退将出去，大帐里就只剩下兄弟俩相对而坐。

    “七弟，此番远征兵危凶险，兼之敌众我寡，为兄实是不赞成七弟去冒这个险！”亲卫们退下之后，李贤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说了一句道。

    李贤此言虽有着一丝半星的嫉妒之意，可大体上还是关心李显的安危居多，也确实是真心不想李显这个得力臂助有所闪失，尤其是在这等京师局面微妙的情况下，李贤自是希望李显能在自个儿身旁帮着出谋划策上一番，这个心思李显心中有数得很，奈何此战李显有着不可退缩的理由在，自不可能因李贤的想法而更易，更惶论其中牵扯极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也不少，李显实不想多谈此事，这便笑着回道：“六哥放心，此去小弟自有分寸，断不致有所闪失，数月间必能凯旋而归，倒是六哥在朝中恐多碍难，须得小心谨慎才好。”

    “哼，那厮欺人太甚，孤也不是泥捏的，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

    一提起朝中的局势，李贤便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自李显离京之后，少了李显这么个润滑剂在，太子与李贤之间的矛盾便公然爆发了开来，虽尚不致到大战不休的地步，可在朝务上的争执却是骤然多了不少，限于彼此地位、实力的关系，李贤自是毫无疑问地处于被动防守的局面，数次在朝争上吃了闷亏，虽谈不上有多大的损失，可这等被打压的滋味却是极端的不好受。

    “唉，六哥在京师难，小弟在洛阳也一样不好过，嘿，小弟婚事上那些变故想来六哥都已是知晓了的，小弟也就不多说了，而今母后正盼着六哥与太子哥哥去闹腾呢，真要是闹大了，那后果只怕……”李显面色一阴，感慨万千地摇头叹息了起来，神色颇显落拓。

    “七弟放心，为兄知晓分寸，且让那混球得意几天好了，待得七弟凯旋，为兄定不与其干休！”一听李显说起武后的跋扈，李贤的面色也就此阴沉了起来，默默了片刻之后，这才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树欲静，而风却不止，此事恐非光退让可以了结的，六哥不知，小弟今日遇到一事……”李显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将“邓记商号”施粥棚所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番，末了，面色凝重地感慨道：“太子哥哥生性坚韧，而今既已起了心，断不会无果而终的，若不制而止之，恐祸事不小矣！”

    “贼子好胆！孤饶其不得！”

    李贤耳报神虽多，可今日急着赶来蓝田，还真是不知晓粥棚冲突之事，这一听之下，登时便怒了，一拍大腿，恨声便骂了一句道。

    “六哥明鉴，太子哥哥这是掐好了时机冲着小弟来的，左右不过是不想见小弟沙场见功罢了。”李显既已起心要给太子一个迎头痛击，自是一改往日里和稀泥的温吞水作声，一步紧接着一步地煽动着李贤内心里的怒火。

    “七弟放心，有为兄在，自当不叫贼子猖獗，此事孤管定了，孤倒要看看那厮还能玩出甚把戏来！”被李显这么一撩拨，个性刚强的李贤自是再也忍无可忍了，这便义愤填膺地挥了下手，恨声地赌咒了起来。

    “六哥的话小弟自是信得过，其实小弟已有了应对之道，只是……”眼瞅着火候已差不多了，李显自是准备将正戏搬将出来，这便假作犹豫地吊着李贤的胃口。

    “只是个甚，七弟有话只管只说，如此吞吞吐吐地莫非是信为兄不过么？”李贤不耐地拂了下袖子，气恼地横了李显一眼，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六哥有所不知，小弟这策子极险，过犹不及，若是事情闹得太过大发了去，则恐母后便有了就此伸手其中之机会，一旦如此，那便是两败俱伤之下场，小弟实是担忧啊，若是六哥肯援手，此事或有几分成功之把握。”李显苦着脸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回答道。

    “罢了，算为兄怕你好了，七弟有何策子便摆将出来好了，你我兄弟好生计议一番，终归得先保个平衡之均势罢。”李贤心里头对于远在洛阳的武后也有着深深的忌惮，此时见李显如此说法，自是明白李显不想对太子赶尽杀绝，心里头虽略有些不甘，可也没辙，这便深吸了口气，给出了个承诺。

    “六哥能如此想，小弟便放心了，六哥请看，此人便是关键之所在！”李显要的便是李贤这个承诺，此时见其已开了口，自是放心了不少，这便用手指蘸了下茶水，在面前的小几子上写下了个人名。

    “是他？这……”

    李贤好奇地歪了下头，只一看那名字，登时便大吃一惊地瞪圆了眼。

    “不错，便是此人，此事重大，事发之前，还请六哥万万不可有所泄露，小弟已准备好了相关证据，回头便让人给六哥送了去，六哥可先就此事知会太子哥哥一声，若是其肯偃旗息鼓便罢，若不然，那便鱼死网破好了，想来以太子哥哥的睿智，是知道该如何取舍的。”李显一抬手，制止了李贤喊出此人名字的冲动，面色冷厉地解说道。

    “唔……”李贤低头沉吟了半晌，突地抬起了头来，目视着李显道：“七弟既知此人不轨，为何不借势而为，再者，此事又何须经为兄之手而为之，七弟大可自为之。”

    为何？这道理简单得很，若不是忌惮武后这只黄雀，李显压根儿就不怕与太子别苗头的，偏生太子那头也算准了李显这个弱点，这才会打算趁着李显出征在外时发难，很显然，这桩把柄若是由李显出面交到太子手中，实难令太子有太多的顾忌，可由李贤出面，那就不一样了，太子顾忌一起，事情的结果也就浑然不同了的。

    “母后！”

    李显内心里有着诸多的顾虑在，自是不想多做解释，这便嘴角一撇，从口中蹦出了两个字来。

    “罢了，那就这么定了也好，此事重大，为兄得好生准备一番，事不宜迟，为兄这便回京去了，兵事险，七弟自当小心，莫要贪功，为兄在京师盼着七弟早日凯旋而归！”一想起武后的狠辣手段，李贤不禁心气为之一沮，也没了再进一步的想头，苦笑了一下，站起了身来，不放心地提点了李显一句道。

    “六哥放心，小弟自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倒是京师之事艰难，一切全赖六哥维持了。”李显起身对着李贤便是一躬，语气诚恳地拜托道。

    “七弟放心，为兄自有分寸，告辞了，七弟莫送。”李贤就是个急性子，心中一旦有了牵挂之事，那便是一刻钟也安坐不得的，交待了句场面话之后，便抬脚向帐外行了去，那等迫不及待的样子一出，登时便令李显心中微微一沉，可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只是默默地将李贤送到了辕门外。

    “七弟，回罢，为兄先走了，待得七弟凯旋日，为兄当备酒以庆之！”

    辕门外，李贤翻身上了马背，拱手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领着一众手下就此纵马绝尘而去了。

    嘿，好个性急的家伙，看样子朝堂就此要多事了！望着李贤匆匆而去的背影，李显苦笑地摇了摇头，一股子酸楚之感在心头悄然涌了起来，只因他很清楚李贤此去十有八九不会按自己的交待行事，一准会借此机会跟太子闹翻了天去，而这显然不是李贤所愿意看到的结果，可惜李显却也无奈得很——不管京师里的局面将如何糟糕，那也总好过李显一方被人连根拔起不是么？至于将来会如何收场，那也只能等到此番战后再议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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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钦差驾到

﻿    兰州刺史府西花厅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不少的人，可一个个却都有如泥塑木雕一般不言不动，满厅尽是死寂的沉闷，气氛可谓是诡异至极，更诡异的是身为主人的兰州刺史林明度居然憋屈无比地陪坐在了最末尾的位置上，不仅如此，脸上还是一派诚惶诚恐之色，别说开口了，便是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的，那样子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吭气的小媳妇一般无二。

    憋屈么？难免之事罢了，别看林明度乃是中州刺史，堂堂的正四品上之地方大员，往日里在这兰州城里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满可以威风八面的，可惜跟厅里诸人一比，那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了的，说实话，若不是林明度有个主人的身份在，别说坐下了，便是这个厅门他都进不来，瞧瞧，左首第一人，那花白胡须的壮实老头儿正是乌海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官拜左卫大将军；右手边第一人，那高大魁梧的白发老头正是东州道行军总管高偘，官拜左监门卫大将军；左首第二人，那壮得跟头熊似的中年将军赫然是燕山道行军总管李谨行，官拜右领军卫大将军，除了这三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之外，还有诸如徐元茂、刘铮等等十数名各卫将军，这里头随便抓一个出来，无论是家世、官阶还是官职都远比林明度来得高，能让林明度在这厅里坐下，已算是很给他这个主人面子了的，至于发言权，那自然是没指望的事儿，林明度除了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外，还真不敢有甚怨言的。

    怨言不敢有，怨气却是不老少——这厅上之人一个个都是极贵之辈，若是往日，林明度巴不得能多亲近上一些，不指望那些人等能折节下交，可能套上些近乎也是好的，若是这帮大将军们分头来这兰州城里坐客，林明度自是欢迎得很，可这一家伙全来了，那就不好玩了，更不好玩的是这帮厮杀汉压根儿就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斗气的，还好，不是跟他林明度斗气，而是彼此斗气，若不然，林明度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折腾的，可就算是这样，林明度也已是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难受，只因这帮主儿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都说说罢，这事儿终归得拿出个章程来才是。”

    契苾何力在诸将中岁数最大，资格最老，耐性也最差，眼瞅着这么干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长长的寿眉一掀，率先开了腔。

    “契苾老哥咋说咋好，某家没意见，却不知高大将军又有甚高见么？”

    契苾何力话音刚落，李谨行已摇晃着大脑袋，笑呵呵地接了一句，那憨厚的笑容给人一种似乎毫无心机的表象，可在场主将却都不是那么好蒙的，谁都知道出身靺鞨的这厮不但一身武艺高绝，心思更是七窍玲珑，向来不是好惹的货色，专干的便是扮猪吃老虎的勾当，自是谁也不把他的话当真了来看。

    “李大将军都如此说了，高某又岂敢有意见，既然是契苾老哥提的议，那不若便由契苾老哥上这个本章好了，高某举双手赞成。”李谨行装傻，高偘也不含糊，一开口便将球又踢回到了契苾何力脚下。

    “哼，要上本便一起上，老夫没地白当恶人不成？”

    这一听高、李二人一唱一和地玩太极，契苾何力的老脸立马便黑了下来，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一句，而后便耷拉着脸不开口了，高、李二将见状，却也不急，各自老神在在地端坐着不动，这三大将军住了口，其余诸将自是更不敢出言，西花厅里就此再次陷入了一派死寂之中。

    “诸位将军，时已近了午，可否容下官唤人上些酒食，用后再议可好？”

    一众将领们这一沉默便是没个尽头了，眼瞅着天已将至午时，身为主人的林明度自是有些子坐不住了，这便站起了身来，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林明度不站起来还好，他这一起身，三位大将军的眼睛可就亮了起来，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契苾何力率先开了口道：“林刺史有心了，酒食之事不急，本将军倒是有一事要林刺史紧着去办的，就不知林刺史可敢为否？”

    “啊，这……”

    林明度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地要招待客人，却居然会就此惹事上身，还真是躺着都中了枪，有心出言拒绝么，奈何契苾何力身居乌海道行军大总管，正是他林明度的该管上司，当面拒绝上司的命令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问题是执行这命令的后果之严重却又不是林明度所能担当得起的——一众将领们其实各不统属，之所以会聚集在此地，不外乎是要迎接即将抵达的钦差亲王李显罢了，只不过给李显所准备的见面礼有些特别，那便是打算请这位亲王打道回府，至于方法么，这帮家伙倒是商量妥了，那便是上本反对李显挂帅出征，表面上的理由是关心李显的安全，实则是因军中排资论辈的陈规陋矩在作怪罢了，林明度虽无心去参合军伍之事，可旁听了老半天，却也搞明白内里的究竟了，本打算置身事外的，却不料竟因一句好心的问话而撞到了枪口之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林刺史欲抗命么，嗯？”

    没等林明度回过神来，契苾何力脸色一沉，拿出顶头上司的威风，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下官，下官……”

    被契苾何力这么一逼，可怜林明度的腿脚都有些子发了软，额头上的汗珠子沁得密密麻麻地，嘴皮子嚅动了良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抗命是罪，抗旨则是重罪，无论哪样都不是林明度所愿意领受的。

    “林刺史无须过虑，但消林刺史肯出面上本，我等皆可鼎力支持么，不会有事的。”契苾何力既然当了恶人，李谨行自然乐得出面当一把好人，不待林明度出言拒绝，李谨行已打了个哈哈，笑呵呵地出言挤兑道。

    “李大将军所言有理，高某断不敢后人，当为林刺史之后盾，诸公以为如何啊？”

    李谨行话音刚落，高大将军也不甘寂寞地加了一句，继续往死里逼了林明度一把。

    “没错，林刺史放心，我等自当鼎力支持！”

    “对，是这么个理儿，林刺史放胆行去，我等乐见其成！”

    “不错，有林刺史牵头，此事定成！”

    ……

    三位大将军既然意见一致了，其余诸将自是乐得推波助澜上一回，大体上都打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主意。

    “报，周王殿下已进了城，正在向刺史府赶来，请诸位大将军明示！”

    众人乱棍一下，可怜的林明度立马便被逼到了墙角上，哭都哭不出来了，正满头大汗地想着推辞之道时，却见一校尉急匆匆地从厅外冲了进来，顾不得气息紊乱，一个单膝点地，语气急促地禀报道。

    “什么，怎么到得如此之快？昨日的消息不是尚未过黄河渡么？”

    “该死，来得好快啊。”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便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先迎驾去好了。”

    ……

    一众将领们显然都没想到李显会来得如此之快，先是呆愣了片刻，而后全都乱纷纷地瞎议论了起来，自是无人再有心情去逼迫已行将崩溃了的林明度。

    “契苾老哥，这儿算是老哥您的地盘，该如何行止还是请老哥拿个主意好了，李某断无二话。”李谨行眼珠子转了转，突地哈哈一笑，一顶高帽子便随手送给了契苾何力。

    “李大将军此话有理，高某也唯契苾老哥马首是瞻，老哥便下命令罢。”李谨行精明，高偘也不傻，同样笑呵呵地逼了契苾何力一把。

    “哼，接旨！”

    契苾何力性子虽稍急躁了些，可毕竟是朝堂里打滚了一辈子的人物，哪是好相与的，自是清楚李、高二将说来说去不外是要他契苾何力去打头阵罢了，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发飙的时辰，只能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也不管李、高二人是啥表情，自顾自地便大步向府门外行了去，诸将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胡乱议论着地跟在了后头。

    李显到得很快，一众将领们方才走出刺史府的大门，尚来不及列好队，就听一阵隆隆的马蹄声暴然响起，一面火红的战旗从街角处扬了出来，紧接着便见李显乘着一匹神骏已极的白马如旋风般地冲到了近前。

    “末将等恭迎周王殿下！”

    契苾何力等人虽常年征战四方，可在朝时都曾见识过李显的威风，哪怕心里头对于李显的来意颇不以为然，然则该有的礼数却是没人敢少，一待李显勒住了战马，诸将已在三位大将军的带领下，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嗯？这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啊，这帮老小子想作甚？李显的政治嗅觉向来敏锐得很，只扫了下头诸将一眼，便已隐约察觉到了些不太妙的意味在内，心中一动之下，眼神里飞快地便闪过了一丝的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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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下马威

﻿    “诸公免礼，小王来得仓促，多有搅扰了，海涵，海涵。”

    李显心中虽已起了疑虑，可毕竟城府深，倒也不致带到脸上来，这便翻身下了马背，笑呵呵地对着诸将虚虚一抬手，客气无比地寒暄道。

    “殿下远来辛苦了，末将等军职在身，未克远迎，还请殿下见谅则个。”

    契苾何力身为地主，又是资格最老的大将军，这回话的责任自是得由其来承担，尽管心里头实在不怎么待见李显，可也只能是强笑着回了一句道。

    军职在身？嘿，好一个军职在身！这帮老家伙聚集在一起，安的怕不是啥好心罢！李显心思敏锐得很，虽不知具体详情，却也能猜出了个大概，估摸着该是与军权有所关碍——大唐这些年来征战四方，威风八面，军功赫赫者众，与此同时，却也养成了一个极其不好的习惯，那便是排资论辈的习气盛行，甭管你有没有才干，不熬出足够的资历来，就别想在军中出头，哪怕是赫赫有名的薛仁贵、薛大将军也是蹲玄武门守了十数年，方才能有独领一军的机会，而今，李显虽贵为亲王，可在军中资历全无，这一上来便奉旨节制诸军，显然不是这帮子军中老将所愿见之局面，不捣鼓出些幺蛾子来，那才真叫反常了的。

    “无妨，小王年轻，多走上几步也是该当的，诸公既是都在，却也省得小王再另行知会，圣上有旨在此，请诸公这就接旨罢。”李显心里头虽犯着叨咕，可行动上却一点都不含糊，这便打了个哈哈，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个黄绢套子，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面色瞬间一肃，摆出了副当场宣旨的架势来。

    “殿下，接旨乃大事也，须马虎不得，而今香案未备，末将等亦尚未更衣沐浴，可否容后再宣？”一众将领们之所以大聚会，为的便是不想接这个旨意，此际一见李显初到便要直接宣旨，诸将们心里头可就别提多歪腻了，站成一排的三位大将军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高偘委婉地出言解说了一句道。

    “高大将军此言有理，李某也以为此时不宜接旨，还请殿下宽容则个。”

    高偘话音刚落，李谨行便已大大咧咧地出言附和了一句。

    “没错，殿下还请先去歇息一番，待诸事备妥之后，再议不迟。”

    “还请殿下准我等先行沐浴更衣。”

    “殿下海涵，我等实不敢以污溃之身迎陛下之旨意。”

    ……

    有了三位大将军领头，徐元茂、刘铮等十数名将军可就没了顾虑，借此纷纷嚷嚷了起来，左右就是不愿让李显顺利地宣了诏书。

    “殿下，您看这……啊，要不殿下您先歇息一番，养养精神，末将等明日再来恭听训示可好？”诸将唱了黑脸，契苾何力这个地主自然就得扮起了红脸，摆出一副为难无比的样子，踌躇地出言请示道。

    哈，一帮子老军棍，跟咱玩起了拖刀计，有趣，着实有趣！事到如今，李显自是完全肯定了自个儿先前的猜测，心中虽微有怒意，可却并没有就此发飙，而是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道：“诸公一片好心，孤心领了，只是来前父皇有交代，军情紧急，不得延误，孤实不敢违也，就请诸公就此接旨罢。”李显话说到这儿，也不管诸将是何等表情，伸手扯开套子，将内里的圣旨取了出来，缓缓摊开，做出一副将宣之状，诸将见此，再无法可想，只能是各自悻悻地跪倒在地。

    “圣天子有诏曰：吐蕃逆贼乱边，为祸甚巨，薛仁贵、郭待封有负朕望，丧师辱国，竟至诸边糜烂，朕心难安，幸有周王李显忠勇可嘉，代朕巡边，赐剑一柄，所到之处，如朕亲临……”李显对下头诸将们眉来眼去地耍着暗号之行径视而不见，清了清嗓子之后，高声地宣了起来，言语平和却不失力度，不徐不速间，颇显大将风范。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就是圣旨，自是容不得丝毫的轻忽，诸将尽自心中颇多不服，可却无人敢在此时强自出头，只能是各自磕头谢恩领旨不迭。

    “殿下一路风尘，实是辛苦了，且请在此刺史府上好生歇息一回，我等实不敢多有打搅，待晚间自当设宴为殿下洗尘，殿下，请！”诏书虽已是接了，可契苾何力显然并不打算真地奉李显为上司，这便委婉地提出了告辞的意思。

    “请殿下入内安歇，末将等告退了。”

    诸将的心思与契苾何力如出一辙，自都不想在此时跟李显多拉呱，顺着契苾何力的话头，纷纷出言请辞了起来。

    “诸公好意小王心领了，而今军情紧急，接风宴就免了罢，诸公也都累了，先去休息也好，明日卯时城中校场点将，还请诸公守时，若不然，孤只好请御赐宝剑说话了，都散了罢！”诸将们的小心思李显心中有数，左右不过是想私下再串联上一番，捣鼓出些应付的手段罢了，却也无甚大不了的，李显早已有了对策，自是毫不在意诸将们的请辞，这便一挥手，面色平静地吩咐了一句，只是声音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肃杀之气。

    “末将等遵命。”

    李显拿着圣旨下了令，诸将们即便心中再有不满，却也不敢强项，只能是各自躬身应了诺，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这帮老家伙还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一见诸将说走便全都走得个精光，竟无一人留下，摆明了就是不打算给他李显面子，虽说对此李显早已有所预料，可还是不由地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原本就冷的眼神也因此更寒了几分。

    “下官兰州刺史林明度见过殿下。”

    诸将可以散了去，可身为主人的林明度却是走不得，只能是壮着胆子凑上前去，躬身见礼道。

    “免了，林刺史久镇边疆，牧一方之平安，实是辛苦了，孤这一路行来，见这兰州境内百姓安生，实林刺史之功也，孤当据实表奏父皇，以彰林刺史之劳。”李显来前便做足了功课，自是知晓林明度其人在内政治理上颇具能耐，体恤爱民，实属有才干的地方大员之一，也有心想看看能否将其拉入自个儿的麾下，此际见其给自己见礼，自不会拿架子，而是笑呵呵地出言好生慰籍了林明度一番。

    “殿下谬赞了，下官实不敢当此重誉，殿下一路奔波辛苦了，若不嫌弃，还请殿下入内安歇可好？”林明度始终在地方上任职，甚少入朝，可却没少听闻周王李显的各种传说，本心里一直以为李显该是个飞扬跋扈之辈，却没想到李显竟然如此好说话，紧绷着的心自是就此松了不老少，这便紧赶着逊谢了一声之后，顺势提出了邀请。

    “林刺史的好意孤心领了，只是此番小王军务在身，不好搅扰过甚，若是林刺史方便，便派个人手，领小王去校场安营即可。”李显虽有心拉拢林明度，可却也不急于一时，而今的一切总得以军务为先，这便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林明度的提议。

    “啊，那好，既如此，下官自当为殿下领路前去。”林明度并不知李显的深浅，见李显不肯入住刺史府，不免稍有些失望，但却不敢带到脸上来，而是恭敬万分地自请带路之责。

    “也好，那就有劳林刺史了，请！”

    有林明度这个一州最高长官出面，自是能少掉不少的麻烦事儿，李显自不会拒绝此等好意，这便笑着一摆手，示意林明度先行。

    “殿下，请！”

    林明度略退后小半步，恭谦地摆了下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小心翼翼地陪着李显一行人徒步向校场行了去……

    兰州地处各族混杂之地，乃军事重镇之一，州中人口虽不算多，可府兵却不算少，作为演武之用的校场自是规模不小，只是因着前线吃紧之故，绝大多数府兵都已调派到了前线允吾城（今永登县），此际演武场里只有些老弱残兵在，人手颇为匮乏，然则，有林明度这个刺史在，诸般事宜自是办得极为妥当，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李显所需的各种物资便已调配到位，一座规模不大的营垒便已在演武场边耸立了起来。

    “林刺史有心了，孤感激不尽。”

    端坐在新整治出来的主帅大位后头，李显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垂手站在下头的林明度，客气地谢了一句。

    “不敢，不敢，能为殿下效微薄之劳，乃下官之荣幸也。”

    能将事情办得如此之顺溜，林明度心里头自不免有些小得意，可当着李显的面，他却是不敢表露出来，而是恭谦地躬着身子，连连逊谢不迭。

    “林刺史客气了，唔，本王还有一事要烦劳林刺史，若是可以的话，请林刺史为孤安排一下，孤想见见薛大将军。”李显笑呵呵地一压手，示意林明度不必多礼，而后话锋一转，提出了个新的要求来。

    “啊……”

    林明度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了——薛仁贵、郭待封等败军之将如今确实都关在兰州府的大牢里，只不过却不归林明度管辖，他只是代管而已，毕竟这些败军之将乃是待罪之身，朝堂议罪决断未曾下来前，皆属钦犯，外人实不得与这般人等私相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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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夜访薛仁贵

﻿    “怎么？林刺史可是有碍难之处么，嗯？”

    李显熟知大唐律法，自是不会不清楚林明度的为难之处，不过么，李显却有着非见薛仁贵一面不可的理由在，当然了，李显此举也有着考验一下林明度的用心在内，这便明知故问地吭了一声道。

    难处自然是有，可真要办起来么，其实也不是很难，毕竟这兰州牢房还就是林明度的一亩三分地，真打算违制让人进大牢，说来也就是林明度发一句话的功夫罢了，可问题是这话该不该发却很有得讲究了，概因此举之根本乃是违制，若是被人应景儿奏了上去，那林明度只怕就会落得个不小的罪名，他林明度可没啥深厚的后台，真到那时，怕是呼天喊地都没个伸冤的所在，自由不得林明度不踌躇再踌躇的。

    “殿下海涵，非是下官不肯通融，实是如今朝廷尚未有定论，下官并不敢法外徇情，若有得罪处，还请殿下多多体谅则个。”

    林明度乃是寒门学子出身，贞观二十一年中的进士，旋即便被外放为允吾县尉，二十余年来始终在兰、凉等边关诸州辗转任职，拼搏了如此多年，好不容易才于前年晋升了刺史之职，官运实在是一般得很，能升到如今的地位靠的完全是苦干与实干，缺的便是朝中无人帮衬，其本心里确实是有着想要跟李显打好关系的心思在，然则，在不明李显心意何在的情况下，林明度并不敢冒险，只能是一咬牙关，狠狠心回绝了李显的要求。

    “嗯？”

    一听林明度如此说法，李显的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从鼻孔里冷冷地吭出了一声，大帐里的肃杀之气瞬间便有如实质一般地凝重了起来。

    “殿下海涵，下官实不敢无礼非法。”

    这一见李显有发飙的迹象，林明度心里头登时便打起了鼓来，然则事到如今，林明度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是硬着头皮接着顶将下去了的。

    “唔，林刺史莫要紧张，孤并非不讲理之人，朝廷体制固然是需遵守，不过呢，律法不外人情耳，纵使是诏狱之犯也不是见不得的，所需不外打点罢了，据孤所知，在这城中的诸将怕是都曾去牢里见过了罢，也不差孤一个，林刺史需多少打点费用尽管开口便是了，孤不差些许钱物。”眼瞅着林明度尽自双腿微微战栗，却始终坚持着不肯松口，李显突地煞气一收，温和无比地笑了起来，一派随意状地说道。

    “殿下，请恕下官直言，殿下所言之事纵或有之，然，走的却不是下官的门路，下官官位虽卑，实不敢忘朝堂之法度，若殿下有圣旨在，下官自无不从之理，除此之外，下官……下官实不敢妄为也，还请殿下海涵则个。”林明度说到底还是个谨慎人，胆量虽不大，可心中却自有底限在，并不愿违背本心去行事，哪怕面对着的是强势无比的李显，尽管面色已是苍白一片，可还是壮着胆子回绝了李显的要求。

    “哦？哈哈哈……”

    林明度话音刚落，李显突地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林明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虚之下，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自是更白上了几分，但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松口。

    “林刺史莫慌，孤此处还有一份密旨在，林刺史请过目。”李显好一通子大笑之后，这才一翻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份卷得极紧的黄绢，笑呵呵地双手捧着，对着林明度示意了一下。

    “下官无礼，殿下海涵，却不知，却不知殿下为何，为何……”

    林明度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这便告了个罪，行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跪拜之后，双手接过了密旨，细细地看了几遍，末了躬身将圣旨供在了文案上，脸色古怪地看着李显，呐呐地出言探询了一句道。

    林明度虽不曾将话说完整，可李显却知晓其想问的是甚，左右不过是在说李显为何要将一件本该是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与神秘罢了，其实，这还真不能全怪李显耍神秘，没错，考验一下林明度的为人固然是李显做出此举的用意之一，可更多的则是因为高宗的交代之故——按大唐律法，薛仁贵等人打了如此大的一个败仗，自该是杀头之罪，然，却并非走投无路，按律可以巨额金钱自赎其罪，郭待封等人皆系出豪门，赎罪款自是不缺的，可薛仁贵这等出自寒门的将领可就犯难了，虽说不至于凑不上款项，然则家败于此却是难免之事了的，旁人会如何高宗不想理会，可高宗却不想薛仁贵落得如此之下场，这其中自有缘有在，不单是因着体恤薛仁贵的英勇，更是因薛仁贵曾拼死于山洪暴发之际救过高宗之命的缘故，诚然，高宗只需一道圣旨下去，便可免了薛仁贵的罪，问题是这旨意却不那么好下的，不管怎么说，高宗还没昏聩到忘记了律法与公正的地步，这才会秘密交待李显前来为薛仁贵暗输款曲，而这乃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事，李显自不可能将之公然宣扬了出去。

    “林刺史能恪尽职守，孤甚欣慰，似林刺史这等大才，以圣上之英明，断不会亏待了去，孤期待着林刺史能早日入京畿任事，时候不早了，林刺史便去安排一下罢，孤还另有要事要与薛大将军一叙。”李显并没有回答林明度的疑问，而是笑着夸奖了林明度一番，话里已是明显地透着招揽之意了的——很显然，李显对林明度的为人尚算满意，在李显看来，此人胆略虽稍有欠缺，可做事却足够谨慎，或许够不上宰辅之才，可当一九卿、尚书之类的高官却还是能够格的，手头尚缺高层官员的李显自是起了延揽之心。

    “是，下官这就按殿下的意思去办，殿下请稍候，下官去去便回。”林明度久历宦海，自非愚鲁之辈，只一听，便已明白了李显的用心，不由地便是一喜，紧赶着应了诺，匆匆告辞而去了……

    戌时，天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原本就阴森的兰州大牢自是更阴暗了几分，哪怕是大牢门口上插着的几只不算小的火把，却依旧不能减轻那等阴森之气，反倒令幽暗的大牢更添了几分的沉闷与肃杀，再加上监牢里时不时传来的惨嚎声，更是令整个大牢有如地狱般令人生畏，然则这一切都无法动摇李显迈向牢狱的坚定脚步。

    “殿下，请小心台阶。”

    为了讨好李显，林明度不单安排妥了李显此番的秘密会见，更亲自手持灯笼，引领李显入牢门，彻底地放下了刺史的脸面，心甘情愿地为李显当起了马前卒。

    “嗯。”

    天下的监狱基本上都是一个味儿，脏乱差自是不消说之事，这一点李显自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饶是如此，真走进了兰州大牢那黑漆漆的大门，扑鼻而来的馊味还是令李显狠狠地恶心了一下，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平静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

    “参见二位大人。”

    林明度陪着李显刚行进牢房最前头的牢头休息室，两名身着班头服饰的汉子便已抢了上来，压根儿不问李显的来历，只是紧赶着对二人躬身行礼不迭。

    “刘班头，这位便是京师来的李大人，有要事要见薛大将军，此事机密不得外传，尔这就领大人进号房罢。”林明度办事谨慎小心得很，哪怕对着这两名心腹手下，也丝毫不敢泄露李显的真实身份，只是交待说是京师来人。

    “卑职遵命，李大人请随小的来。”

    刘班头乃是林明度的心腹手下，此前便已接到林明度的命令，不单特意将原先值守的牢丁全都换成了可靠的心腹，更是亲自恭候在牢门前端，为的便是等候林明度的前来，此际见林明度以堂堂刺史之尊，居然行打灯笼这等卑下之事，心里头对李显的来头与身份自是大为惊异，可却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提着个大灯笼便将李显让进了阴冷潮湿的监牢之中。

    “有劳了。”

    这一见一个小小的监牢班头都能谨守慎言慎行，李显对林明度的安排自是颇为满意，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客气了一句之后，便缓步随着刘班头走进了监房的深处，一路无语地转过几层监房之后，已到了地头，入眼便见一身囚服的薛仁贵跌坐在枯草上，略显呆滞地凝视着一盏燃于小几子上的小油灯，默默无语地不知在想着何等心事，哪怕是李显等人走近的脚步声也不曾惊扰到其。

    “薛大将军，有京师来的大人看您来了。”

    刘班头显然对薛仁贵极为的尊敬，轻手轻脚地走到牢门前，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声。

    “嗯？”

    听得刘班头的招呼，薛仁贵似乎猛然惊醒了过来，豁然抬起了头来，眼神锐利如刀般地便扫向了灯火亮起处，一股子绝世猛将的凛然之气勃然而发，直惊得刘班头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哆嗦，手一抖，提着的灯笼已歪斜着向地上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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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薛仁贵的警告

﻿    尽管薛仁贵并不是有意要发威，可即便只是那一刹那所迸发出的血煞之气却也不是刘班头这等卑下之人所能承受得起的，可怜刘班头一惊之下，手中所持的灯笼便已脱了手，然则不等灯笼落地，就见一只大手已如闪电般从旁伸了出来，稳稳地握住了灯笼上的手柄，硕大的灯笼只是微微一晃间，便已停止了颤动。

    “好功夫，咦，你……”

    薛仁贵先前正思索着大非川一战的得失，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刘班头的到来，这才会失惊地迸发出凛然之气，虽说很快便意识到不对，赶忙收敛，却已是来不及了，却没想到一场小小的“悲剧”将不可避免之际，竟有高人出手，不由地便叫了声好，再一细看，突然间发现那出手之人竟然会是周王李显，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薛仁贵自率残部撤回兰州之后，便已被下了大牢，虽说偶尔有以前的同僚前来探视，可却无人跟其谈起战局之事，自是不清楚李显已奉旨前来节制诸军，这一见李显突然出现在此地，一惊之下，险些便一口道破了李显的身份。

    “见过薛大将军。”

    李显并不想在刘班头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便笑着给薛仁贵使了个眼神，而后躬身行了个礼。

    “哦。”

    薛仁贵到底是百战之将，观察力过人，只一见李显如此作态，又哪会不晓得李显不想身份被揭穿，这便轻吭了一声，收住了将将脱口的话头。

    “烦劳刘班头打开牢门，唔，顺便将薛将军身上的枷锁一并去了罢。”李显行礼已毕，侧头看了看兀自傻愣愣的刘班头，温声吩咐了一句道。

    “啊，是，小的遵命。”

    刘班头虽惊异于李显的身手，更惊异于李显的来历与身份，尽管猜之不透，可却知晓李显的来头之大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牢头所能抗得住的，故此，哪怕李显要求去除薛仁贵身上的枷锁有违制之嫌，他也不敢有甚反对的意见，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忙不迭地取下腰间的锁匙串子，紧赶着按李显的指示去办。

    “犯官薛仁贵见过周王殿下。”

    薛仁贵是个谨慎人，一直等到刘班头告退之后，这才一丝不苟地大礼参见道。

    “薛将军不必多礼，孤乃是奉了父皇密诏前来，有些事须得薛将军多多帮衬一二，且请坐下叙话罢。”李显微笑地拱手还了个礼，而后，丝毫不顾忌地上茅草的脏乱，一撩衣袍的下摆，便在小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犯官遵命。”

    这一见李显如此说法，薛仁贵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之色，可也没多问，告了声罪之后，谨慎地斜坐在了李显的对面，一派恭听之状。

    “这些日子薛将军受委屈了，父皇在京亦颇多挂念，特令小王前来问将军安。”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亮，李显自可看得清薛仁贵明显比去岁苍老憔悴了许多，心中不禁颇多感慨，略一踌躇之后，沉吟地开口慰籍了一句道。

    “犯官丧师辱国，有负圣上隆恩，实惭愧无地，死罪，死罪。”

    薛仁贵一生征战无数，唯此一败，每每思及，皆懊丧莫名，深悔当初不该置李显的意见于不顾，误信郭待封，方致有此大败，此时面对着李显，本就有些愧疚之心，再一听高宗依旧记挂着旧情，心情顿时便激荡了起来，虎目中隐有泪光在闪烁，赶忙掩饰地低下了头，颤声逊谢道。

    “薛将军，父皇知晓此战之罪不在将军，然，朝廷自有法度，父皇也不好轻易违了，论过之下，将军怕是得受上些委屈了。”李显斟酌了下语气，缓缓地开口道。

    “犯官上有负陛下圣恩，下愧对十万死难袍泽，犯官自知罪孽深重，实不敢奢求陛下法外开恩，若能得一死以谢罪，犯官或能心安矣，犯官……”一想起壮烈于斯役的十万将士，薛仁贵的眼圈瞬间一红，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便流淌了下来，跪伏于茅草之上，哽咽着自承其罪。

    “薛将军不必自责如此，此败之缘由父皇心中有数，今令孤前来，正是为此，薛将军请看。”眼瞅着薛仁贵伤心若此，李显的眼角也不禁微微有些子湿润了起来，右手虚虚一抬，示意薛仁贵平身，左手则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不大的信函，递到了薛仁贵的面前。

    “殿下，这是……”

    薛仁贵正自情绪激动间，突见李显递了个信函过来，不由地便为之一愣，狐疑地看着李显，迟疑地问了半截子话。

    “薛将军看过便知。”

    李显自是清楚内里为何物，但却并没有说破，而是慎重地点头应了一句道。

    “陛下，臣负了您啊，陛下……”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薛仁贵微一犹豫，还是迟疑地用双手接过了信函，只一看，登时便放声大哭了起来，扭身向着东方跪地连连磕头不止，情绪显然已是有所失控。

    啧，谁说咱家老爷子不会当皇帝的，瞧瞧，干起收买人心的勾当来，那可是手法老到得很么，这么一整，薛仁贵还不得掏心窝子地效死忠了？李显在来前便已得了高宗的指示，自是清楚那信函里除了些慰籍的话语之外，便只罗列了些钱物款项以及保管之人，吩咐薛仁贵派家人自去取了，以为赎罪款项之用，其用意不消说，自是为了笼络薛仁贵之心，手法虽老套，可效果显然奇佳，便是连李显都不得不叹服。

    “薛将军，父皇还另有交待。”

    李显感慨地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薛仁贵情绪稍稍稳定了些之后，这才平静地说了一句道。

    “请殿下明示，犯官无有不从！”

    薛仁贵此时兀自沉浸在对高宗的无限感恩上，应答起来自是坚决无比。

    “薛将军能有此心便好，唔，这么说罢，父皇的交待有两条，其一便是薛将军已知晓之事，至于其二么，那便是令孤节制诸军，并亲征吐谷浑，时间或许便是这一两日，还请薛将军以前番之战经验相告，孤先行谢过了。”李显压了压手，示意薛仁贵不必过于激动，而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将消息道了出来。

    “嗯？”

    一听此等消息，薛仁贵登时便大吃了一惊，眼都瞪得浑圆，满脸子惊异不定地看着李显，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薛将军没听错，孤此战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尽复安西四镇，孤有计划如此……”李显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以示肯定，而后将自个儿制定的全盘作战计划一一道了出来，虽说只是一个大体的行动方略，可作战思想之大胆与豪放却令薛仁贵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殿下此策虽是险了些，却颇有可行之道，只是犯官却不赞成殿下亲自去冒奇险，若是有个万一，该如何与陛下交待，依犯官看来，李谨行其人武略胆略皆有过人之处，由其领军出击敌后或许能胜任，还请殿下三思。”薛仁贵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摇了摇头，恳切地出言建议道。

    “薛将军所言有理，孤原本也考虑过李将军其人，奈何反复算计之后，此战却还是得孤亲力为之不可，若不然，恐难调得动吐蕃大军，实不利安西之战。”李显自是知晓孤军敌后有多危险，奈何除了李显自个儿之外，旁人都很难令吐蕃人全军出动，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头上戴着顶“亲王”的大帽子。

    “唉，如此怕是要苦了殿下了，若是犯官不出错，何劳殿下犯此奇险，犯官……”薛仁贵乃大将之才，自是精通战略战术，何尝不知道此战的关键何在，之所以建议换人前去，仅仅只是担心李显的安全罢了，此时见李显将个中道理点破，自也不好再劝，只是深悔自个儿当初之败，懊丧得说不出话来。

    “此战已是迫在眉睫，不知薛将军有何告我者？”李显心挂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实无心再多绕弯子，这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依犯官所见，吐蕃步骑虽都有可观处，然，皆不敌我唐军精锐，其骑兵勇而无谋，素无战阵可言，每逢战事，只知狂冲，其步卒则大体为重甲步卒，战力颇强，只是移动缓慢，又非我陌刀阵之敌，同等军力而战，吐蕃必败无疑，唯有以数倍兵力方可与我军相抗衡，此皆常识，原也无须犯官多言，殿下此行若不贪功，小胜即归，当可无虞，倘若战事迁延，则需小心一人！”薛仁贵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脸皮子抽搐了片刻之后，这才一字一顿地接着道：“噶尔•钦陵！”

    是他！李显对噶尔•钦陵之名自是如雷贯耳般熟悉，这不单是因其刚率军击败了薛仁贵之故，更因着李显深知前世时此人曾多次进犯大唐，屡胜大唐强军，被誉为吐蕃第一名将，有着吐蕃“军神”之称，自非等闲可比，李显虽已竭尽全力收集关于此人的一切消息，奈何所得实在有限，实无法从中窥探出其人的真实能耐，此番之所以连夜前来见薛仁贵，也正是为了从薛仁贵口中得出些有用的信息，此时一听薛仁贵报出了此人的姓名，李显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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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不服？打到你服！（一）

﻿    咸享元年十月初二，差一刻半便已是卯时，天依旧死沉地黑着，整个兰州城兀自沉浸在梦乡中，万籁寂静，唯有城西的演武场却是个例外，不单营垒里火把丛丛，便连空旷的场心处也点起了一堆不小的篝火，将偌大的演武场照耀得一派透亮，中军大帐中，一身黄金锁子甲的李显高坐在大帅位上，面色肃然地凝视着帐外的夜空，默默地等待着点卯时辰的到来。

    “禀殿下，时辰已将至，请殿下明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转眼离点卯只差一柱香的时间了，一身重铠的中军官凌重大步从帐外行了进来，对着李显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擂鼓燃香，过时不至者，杀无赦！”

    听得响动，李显收回了凝视的眼神，冷厉地看了凌重一眼，一挥手，寒着声下达了将令。

    “是，末将接令！”

    凌重亢声应了诺，一旋身，大步行出了中军大帐，须臾，隆隆的战鼓声轰然大作，激昂的鼓点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煞气便在这一阵响似一阵的鼓声中四下里荡漾了开去，一队队的甲士或是徒步或是纵马奔驰，从各个方向沿长街向演武场汇聚而去，大半个兰州城就此喧嚣了起来，鼓声未歇，三十余位将领已各率亲卫队赶到了军帐之外。

    “禀殿下，时辰已至，该到三十三人，实到三十三人，请殿下训示！”

    鼓声刚停，凌重便已大步行进了中军大帐，一躬身，肃然地禀报道。

    “升帐！”

    李显此番点卯，本有盘算着若是出现不守时者，定当拿来当儆猴的那只鸡，可显然一帮子老军棍都滑得很，没谁肯自告奋勇地往枪口上撞的，这算计自然也就落到了空处，不过么，李显倒也无所谓，只要诸将能乖乖听话便好，此际见诸将已到齐，李显自是不愿多拖延，这便一挥手，言简意赅地下了令。

    “升帐，升帐……”

    在亲卫们一迭声的呼喝声中，一众将领们按着品阶的高低鱼贯地穿过周王府亲卫队所排成的两列仪仗队，规规矩矩地行进了中军大帐。

    “末将等参见周王殿下！”

    一帮子老军棍们心里头虽都不服气李显凌驾于己之上，可于礼仪上却都无可挑剔之处，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说多恭敬便能有多恭敬，至于各自的心里头究竟在转着何等念头，那就只有老天才晓得了的。

    “免！”

    李显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诸将，虚虚一抬手，语气平淡无比地蹦出了一个字。

    “谢殿下！”

    一众将领们照着规矩谢了恩，各自按官阶、资历分站两列，一个个目不斜视地站立着，器宇倒是轩昂得很，却绝无一人开口询问李显此番点将的目的何在，摆明了便是要以沉默不合作之态度来对抗李显的强势。

    玩沉默是吧？成，尔等就接着玩好了，倒要看看尔等能沉默到几时！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扫了诸将们一眼，便已识破了众人的打算，可也不去揭破，只是心里头暗自冷笑了一声，一扬手，提高了声调喝道：“抬上来！”

    “诺！”

    李显话音一落，大帐外便已传来了众亲卫们的应诺之声，旋即便见数名壮实的亲卫抬着个罩着纱巾的宽大箱状物从大帐外走了进来，此物一出现，瞬间便吸引住了众将们的目光，虽无人开口发问，可一个个脸上都因此露出了狐疑的神色，闹不明白李显这究竟玩的是啥把戏。

    “嗯。”

    李显对着一众亲卫们一挥手，轻吭了一声，众亲卫自是会意地掀开了箱状物上的纱巾，而后纷纷施礼退出了大帐。

    “咦，这啥玩意儿，假山么？”

    “不像，倒像是盆景来着。”

    “也不对，哪有如此大的盆景，这物事怎地看着如此眼熟。”

    ……

    纱巾一掀开，下头的东西便就此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沙盘，其中山脉、河流、湖泊一应俱全，虽说限于资料的完整性，与实际情形尚有差异，可大体上却已是将河西、青海乃至安西各处的地形地貌摆了个规模来了，原本打算玩沉默的诸将们一见李显居然在此时搬出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大家伙，全都好奇地低声议论了起来，沉默策略自是再也玩不下去了的。

    怎么？不沉默了？哈，那就开始罢！眼瞅着诸将议论纷纷，李显面色虽肃然依旧，可心里头却暗自小得意了一回，但却并没有急着去理会诸将们的瞎议论，而是等到议论之声渐小之后，这才轻咳了一声道：“诸公，此物为沙盘，亦即实际地形具体而微者，诸公不妨印证一下往日所见之周边地貌与沙盘同否？“

    “像，确实像，此莫非河湟谷么？”

    “有趣，还真是神了，此必是我等所在的兰州城，哈，有趣！”

    “唔，此乃鄯州，此二处即是伏罗川、伏俟城无疑，妙，实在是妙啊！”

    ……

    一众将领都是久历军伍之辈，每到一地，自是先考察地形地貌，再一对照地图，自是对所处之环境颇有见识，此时比照着沙盘细细一推演，自是恍然大悟，纷纷出言称赞不绝，便是连始终板着脸的三位大将军也频频颔首不已。

    “殿下，此物非同小可，若是于行军作战时，能有此类事物在手，当可知己知彼，处不败之地也，实不知何人巧思如此，竟能构建此物。”契苾何力性子较急，人也较耿直，尽管对李显凌驾于己之上心中不满得紧，可却不影响其对沙盘用途的欣赏，此时看得兴起，自也就忘了昨日众人议定的沉默不合作之策，捋着胸前的长须，兴奋异常地大赞了起来。

    何人？这玩意儿除了李显之外，当今天下怕也没第二人能整得出来的——小小一副沙盘看起来简单，似乎随便一堆便能成型，其实不然，不懂等高线原理，不识几何代数的话，所能做出来的不过是一堆垃圾罢了，半点用场都派不上，就眼下这副沙盘，乃是李显昨夜熬了大半夜的成果，表面上看，费时并不多，实际上，为了能尽量做到准确无误，不说收集资料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之巨大，便是李显自个儿在王府里就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去预制与推演，这才有了眼下这般规模，其中的艰辛与心血着实不足为外人道哉。

    “好叫老将军得知，此物虽是小王所造，却非小王所创，实乃是已故太史令李淳风、李老先生一生心血所致，小王不过是按老先生遗留下来的法子依葫芦画瓢地整了回，倒也看得过去便是了。”李显自不可能将前世的那些数理化之类的玩意儿解释出来，也就只能是将缘由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李淳风的头上，左右死人是不会跳出来辩解的罢。

    “李老一代奇人，果然是高人做派，竟还有此等遗作，真真令人叹服！”

    高偘在朝中时曾得李淳风指点过，对其之能耐知之甚深，这一听沙盘乃是李淳风的发明，立马便释然了，感慨地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神人，确是神人！”李谨行入朝稍晚，并不曾见识过李淳风其人，可却没少听说推背图之事，自也知晓李淳风乃大能耐之辈，这会儿两位同僚都对李淳风赞不绝口，他自是不甘落后，咧着大嘴也跟着唱和了起来。

    “诸公既是都觉得好，那此番战事之谋划便依此沙盘而为之好了。”李显见火候已差不多，自是不想再多瞎扯下去，这便起了身，缓步走下帅位，施施然地到了沙盘前，一派随意状地提议道。

    “……”

    一听到李显提起战事，一帮子将军们立马闭紧了嘴，彼此交换着闪烁不已的眼神，谁都不肯就此事表明态度，一时间大帐里的气氛竟就此诡异了起来。

    怎地？到了此时还想往回收？门都没有！眼瞅着诸将想要退缩，李显自是不肯就此罢休，压根儿就不去理会众将们的眉来眼去，笑呵呵地指点着沙盘，自顾自地分析道：“诸公请看，这一面面红色小旗乃是我军各部、各隘口要塞所在，计共有四条入吐谷浑之道路，除开昆仑垭口那条不算，大通河谷、河湟谷地之鄯州以及大阪山谷三条通道皆在河西一代，而今属敌我对峙之局，天险共有之，敌军众而我军寡，加之我军新败，倘若敌顺势来攻，则我军难御敌于祁连山外，更惶论收复安西四镇，今陛下有旨，安西丢不得，惟今之计，唯有以奇道胜之，诸公对此可有异议否？”

    “……”

    诸将尽管心里头已是颇为认同李显的分析，可却全都保持着沉默，甚至故意不去看沙盘，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成了一尊尊的木雕泥塑。

    “很好，既然诸公都无异议，那以奇克敌之略便算是定下来了，孤有一策或可奏奇效，那便是孤亲率一旅精骑奇袭大通河谷，强渡大通河，杀进敌腹地，不求攻城掠地，但求杀伤敌之军民，以调动贼军全力围剿，倘若能连胜数阵，则敌军必乱矣，诸公大可联合安西都护、右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趁势尽复安西故地，此战若胜，西北当可得数年之绥靖，诸位对此可有甚疑虑么？”诸将玩沉默不合作，李显却假作不知，就当众人已同意了总体战略，自顾自地将具体的实施办法述说了出来，一派轻松自如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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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不服？打到你服！（二）

﻿    “殿下，请恕老朽直言，此策万不可行！”

    眼瞅着李显独角戏唱得照样欢快，契苾何力可就稳不住了，生恐李显就此下了将令，忙不迭地站将出来，高声反对道。

    “哦？契苾将军对此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李显并不因契苾何力的反对而动怒，而是微微一笑，温言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我军三部连同各州守备拢共仅有七万余众，分守诸城已嫌兵力不敷使用，如何还有余裕能供殿下驱策，此事实无从谈起。”

    契苾何力生性耿直，丝毫不打算在军务上给李显留面子，这便直接了当地指出了李显此策里的“乖谬”之处。

    “是啊，殿下，我军河西兵力仅能勉强自守，实无出击之力，况且一旅之师不过五千之数，纵使强攻入敌境，又能有何能为哉，须知贼众多达四十万，彼此悬殊太巨，此去恐危矣，万请殿下三思。”契苾何力话音刚落，高偘便已站了出来，同样是不同意李显的作战计划。

    “不妥，不妥啊，五千对四十万，如何能成，不妥，着实不妥！”

    眼瞅着两位同僚都已先后表了态，李谨行自是不甘落后，摇晃着大脑袋，一迭声地道着“不妥”。

    “恳请殿下三思！”

    三位大将军都已先后发了话，一众将领们自是纷纷跟上，异口同声地表明了态度，那齐刷刷的声音就宛若事先排练过的一般。

    “诸公莫急，孤有一疑问，还请诸公据实以答。”面对着一众将领们的全力反对，李显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一压手，示意诸将安静，而后方才接着出言问道：“倘若贼军并力来袭，诸公能守得住否？”

    “兰州或能无恙，凉、鄯诸州怕是有难矣。”

    李显此言一出，满大帐里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投到了资格最老的契苾何力身上，被逼无奈之下，契苾何力只能是苦着老脸站了出来，语气犹豫地回答道。

    “契苾老将军所言甚是，孤亦是如此看法，由此可见，徒守实难，唯进取方有制胜之机，倘若孤不调诸公之兵，而又能乱敌心腹，诸公可敢一战否？”李显笑着点了下头，附和了契苾何力一句，而后话锋突地一转，紧接着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

    契苾何力一时间搞不清楚李显说这话究竟是何用意，不禁为之语塞，无奈之下，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素有智将之称的高偘身上。

    “殿下之意莫非是另从它处调兵么？这倒是能成，只是远水怕是解不得近渴罢，而今冬季将至，战机已失，如之奈何？”高偘确实不愧有着智将之名，倒是隐约猜出了李显此话背后的含义，只是却并不以为可行，这便狐疑地反问了一句道。

    “不瞒诸公，孤已得了父皇的密旨，特从陇州调了三千精骑，如今该已渡过黄河，最迟今日午间便可抵达这兰州城下，所欠者，不外两千善骑之步卒耳，诸公可有人敢陪孤走上一遭么？”李显轻笑了一声，一派智珠在握状地解释道。

    “轰……”

    这一听李显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来了关陇铁骑，诸将不由地全都傻了眼，呆愣了片刻之后，乱纷纷地便瞎议了起来，一时间声音噪杂不堪，简直跟菜市场有得一比了，而李显竟一点都不以为意，只是笑眯眯地站着，任凭诸将议论个够。

    “殿下明鉴，末将以为此事还是不可，理由有二：其一，殿下乃千金之躯，岂可轻易冒此奇险，其二么，末将以为此策纵使必行，也须得有绝世猛将方可为之，望殿下三思！”一阵乱议之后，高偘面带忧虑地排众而出，语气坚决地进谏道。

    “不错，此事九死一生，殿下乃亲王之尊，岂可自陷险地！”

    “高大将军所言有理，此事除非是前汉霍冠军重生，若不然，败亡无地也！”

    “殿下，慎之，慎之！”

    ……

    高偘的话音刚落，诸将们不等李显开口，纷纷抢着出言附和了起来，虽不凡真心为李显的安全着想，可更多的则是担心受到牵连——高宗所下的旨意众人已接了，不管乐意不乐意，手握节制诸军大权的李显已是名正言顺的三军主帅，至少在诸将上本反对得到高宗应允之前，这个事实不会有大的改变，而按照大唐军制，大军主帅若是出了意外，哪怕是打了胜仗，也依旧难逃追究责任，更惶论此战在诸将看来，胜机实在是太过渺茫了些，至少是不乐观，在这等情形下，自没有谁乐意受李显的盲动之牵连的。

    “诸公之意是以为孤不如前汉之霍冠军喽，孤没意会错罢？”

    诸将们的反应早就在李显的意料之中，自不会为之所动，始终面带微笑地倾听着，直到诸将议论声稍缓之后，李显这才淡然地反问了一句道。

    “……”

    李显这问话显然不好答，诸将都不是傻子，自是不会去干这等当面剥李显面皮的事情，缄口不言便成了诸将们的一致选择，只不过人人的脸上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不服？好得很，打到尔等服也就是了！李显自然知晓诸将对自己并不服气，这也不奇怪，一帮子老军棍都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哪一个手上没有百八十条的人命，又怎可能真对李显这么个刚出道的雏鸟服气的，哪怕李显头顶上有着“知兵亲王”的大帽子，也一样别想让向来心高气傲的诸将们心折，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还是靠实力说话，军伍么，大体上还是谁的拳头大，便听谁的，对此，李显自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做出一派倾听状地等着诸将们的回答，很显然，这个回答李显怕是永远也等不到的。

    “看样子诸公还真都是如此以为的喽，也罢，孤也不想多废唇舌，左右如今大家伙都在演武场，孤便上场走上一遭，诸公中但有自负勇力者，尽管放马过来好了，若是有胜过孤的，前议做罢，若不然，敢再有妄言者，孤断不轻饶！”等不到回答没关系，李显来个自问自答也是一样，这便冷笑了一声，冷冷地扫视了一下诸将，撂下一句狠话之后，一拂袖，大步便向大帐外行了去。

    “契苾将军，您看这……”

    “高大将军，您赶紧拿个主意罢。”

    “唉，这都是怎生闹的！”

    ……

    诸将显然都没料到李显会来上如此强硬的一手，这一见李显已行出了中军大帐，众将们傻眼之余，不由地便都有些子急了起来，围着三位大将军瞎嚷嚷个不停。

    “嗯！”

    契苾何力本身性子就偏急，再被诸将们这么一闹，心里的火气立马便起了，黑着脸一扬手，冷冷地吭了一声，强行制止住了诸将们的瞎嚷嚷，而后，斜了眉头紧锁的高偘一眼，无奈地摇头苦笑道：“高老弟，没想到殿下也是个狠茬子，这是要跟我等来硬的了，该当何如之？”

    “哈，这性子好啊，爽快，某家倒是喜欢得紧，嘿嘿，不就是切磋一下么，怕个甚，我等啥阵仗没见过，总不致临到了老还缩了胆罢，打就是了！”高偘尚未开口，倒是李谨行抢了先，但见这壮得跟熊似的家伙满不在乎地摇晃了下大脑袋，咧着嘴，嘿嘿一笑，放出了句豪言。

    “也罢，让殿下知晓一下轻重也好，总比让殿下去盲目涉险来得强。”高偘沉吟了片刻之后，也实在是没啥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勉强地同意了李谨行的提议，只不过他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直接请武艺最强的李谨行上阵，而是踌躇了一下之后，这才对着人群中一员络腮胡战将点了下头道：“伍魁，这第一阵便由尔上好了，小心，莫要真伤着了殿下。”

    “大将军放心，末将自有分寸。”

    伍魁乃是左监门卫中郎将，隶属高偘的直属手下，在一众将领中官衔最低，可武艺却算是中流，不高不低，倒正是最合适的挑战人选，这一听高偘头一个便点到自己的名，伍魁立马兴奋了起来，咧着大嘴，笑呵呵地应承了下来，其余诸将见状，自是别无它话，乱纷纷地议论着便行出了中军大帐，入眼便见李显已策马立于场心，一身黄金甲在晨日下熠熠生辉，手中还持着一柄众人叫不出名称的大刀，当真是人如龙、马如虎，卖相可谓极佳，这仗尚未开打，便已令诸将眼前不由地皆为之一亮。

    “伍将军，若是不敌，赶紧认输！”

    旁人看的是热闹，可一身武艺高绝的李谨行却是看出了些门道，隐隐觉得李显似乎不好对付，眼瞅着伍魁兴冲冲地翻身上了马背，正提枪便要向场心奔去，李谨行忙不放心地提点了一句道。

    “哼，伍某去也！”

    李谨行倒是一片好心，可伍魁却显然不领情，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一踢马腹，提枪便杀向了场心处的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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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不服？打到你服！（三）

﻿    就有如绝大多数十六卫将军一般，伍魁也是功勋之后，其祖伍登曾是前隋衮州司马参军，于隋末乱世中，先是降了王世充，后归唐，早故，事迹不显，其父伍明曾是时为秦王的李世民身边一员偏将，参与过玄武门之变，后外放青州督尉，贞观末年，随太宗出征高句丽时阵亡，伍魁袭县男之爵，入左监门卫为武官，从区区一介骑曹（正七品下）一路晋升到了目下的中郎将之职，虽说有着父荫的因素在其中，可其人屡经战阵，积功甚多方是主因，并非浪得虚名之辈，这一点从其发动冲锋之迅猛便可见一斑。

    马战首重气势，伍魁显然深韵此点，这一发动冲击之下，马速瞬间便已放到了极致，手中的长马槊遥遥锁定李显的身形，丝毫不管李显那头是否做好了准备，看那架势，浑然就是打算杀李显一个措手不及。

    好小子，够狠！眼瞅着伍魁二话不说便放马冲刺，李显不禁稍有些意外之感，可也并不怎么在意，撇了下嘴角，脚下一踢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吃疼之下，长嘶了一声，如离弦利箭般便窜了出去，顷刻间马速便已快到了惊人的地步。

    “杀！”

    伍魁所乘的也是大宛名驹，可在神骏程度上比起照夜狮子马来，显然差了不老少，这一见李显来得如此之迅猛，伍魁心中不禁微有惊意，然则却也并不慌乱，略一调整坐姿，背已如弓般躬起，握枪的双臂青筋暴出，待得双马相距丈余之际，但听伍魁一声暴吼，双臂一振，手中的马槊已如怒蛟出海般直奔李显的胸膛而去，竟无一丝的留手之意。

    “哦，该死！”

    “不好！”

    “这混球！”

    ……

    这一见伍魁出手如此狠辣，在场边观战的诸将们全都惊呼了起来，唯恐这厮就此失手伤了李显的性命。

    “嘿！”

    正所谓慌者不会，会者不慌，在旁人看来，伍魁这一枪人马合一，势大力沉至极，可谓是沛然不可挡，可在李显眼中，伍魁这一枪快是快了，可惜快得不得法，缺乏变化之能力，不说是来送死的，可也差不到哪去了，李显实在是懒得跟这等本领之辈再打上第二个回合了的，这便低喝了一声，拖在身旁的青龙偃月刀一抬，一个“撩刀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了上去。

    “彭”

    说时迟，那时快，场边观战的诸将们惊呼声尚未落定，李显的刀已后发先至地撩在了伍魁的枪柄上，只听一声闷响之后，伍魁手中的长马槊竟就此被震得扶摇直上半空。

    “哎呀！”

    伍魁万万没想到李显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巨大，待得马槊脱手而出，方觉双臂已如灌了铅一般地沉，虎口火烧火燎地疼得不行，心中大慌，忙不迭地惊呼了一声，脚下一踢马腹，试图依仗陡然加快的马速从李显身旁窜将过去。

    “无趣！”

    李显轻蔑地瞄了猖狂逃窜的伍魁一眼，手腕一拧，原本上撩的刀势瞬间便是一横，于两马交错间，迅若闪电般地在伍魁的后背劈上了一刀，只不过用的是刀背不说，刀上也没附上太大的力道，饶是如此，也吓得伍魁亡魂大冒，一溜烟地逃到了场边，面无人色地直哆嗦不已，

    “不堪一击！还有敢战者否？”

    李显此番是铁了心要以强横的武力来立威，压根儿就没有收手的意思，纵马在场心处打了个盘旋，而后以挑衅的眼神地看着尚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诸将们，再次发出了邀战的宣言。

    “我来！”

    “某来战你！”

    一众将领们都是厮杀汉，个个都是脾气火爆之辈，哪能忍得住李显如此猖獗的挑衅，但听两声大吼之下，两名大将几乎同时从阵中纵马飞奔而出，赫然竟是左卫将军徐元茂与左领军将军刘铮两员勇将。

    “徐将军且退，此阵某家先上！”

    “刘将军压后，还是徐某先来！”

    徐、刘二将方一冲出，便觉不妥，各自缓缓收住了战马，彼此互视了一眼之后，就该谁先上的问题发生了些小争执。

    “不必争了，尔等一起上罢，本王接得住！”

    李显对自个儿的武艺有着绝对的信心，加之有心彻底震慑一下诸将，自是丝毫不在意徐、刘二人皆属勇悍之辈，冷笑着出言打断二人间的争执。

    人要脸，树要皮！徐、刘二将乃是军中有名的突将，向来心高气傲得很，虽恼火于李显的狂妄，可真要他俩当众联手夹击李显一人，却又实在是做不出来，怒气勃发之下，真有种想要破口大骂一番的冲动，奈何面对着的是李显，二将自是不敢在言语上有所放肆，尽皆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地黑起了脸来。

    “动手！”

    李显哪管二将愤怒不愤怒的，一抖马缰绳，吼了一嗓子之后，提刀便纵马向二将冲了过去。

    “某家先上，刘兄压阵！”

    徐元茂性子较急，这一见李显已发动，顾不得再置气，大吼了一声，一抖手中的长马槊，纵马迎向了气势汹汹而来的李显。

    “看枪！”

    双马相向对冲，双方的速度都快，转瞬间便已相距不过丈许，徐元茂率先出招了，但听其一声断喝，声如雷震，紧接着手中的长马槊突地一闪，无数枪花暴然而起，枪影重重如花开花谢，生生灭灭间，杀气四溢，枪势飘忽不定，令人眼花缭乱不已。

    “给我破！”

    徐元茂不愧是军中悍将，其武艺比起伍魁来说，要高出了不止一筹，这一招“百鸟朝凤”使将出来，当真精妙绝伦，若是换了个人，没准便会在迷茫中死于灿烂的枪花之下，可惜他遇到的是李显，这就注定了徐元茂悲催的下场——面对着层层叠叠罩将过来的万千枪影，李显丝毫没有闪躲招架的意思，仅仅只是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堰月刀便已闪电般地劈了出去。

    “铛，铛……”

    一刀，就仅仅只是一刀，没有丝毫的花俏，有的只是速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所过之处，枪花有如遇到没大火的雪般彻底消融，细细密密的撞击声中，重重枪影尽数消散，而刀势兀自不减，如奔雷般直取徐元茂的面门。

    不好！徐元茂实在是没想到李显竟能如此轻松地破了自己的绝招，眼瞅着李显的刀已劈到近前，心中登时为之一慌，顾不得手臂兀自酸软，嘶吼了一声，拼尽全力将手中的长马槊一个斜横，拦在了刀势之前，但听“嘭”地一声闷响，徐元茂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本就酸麻的双臂不由自主地便是一软，哪还敢再多犹豫，趁着李显收刀的空隙，赶紧纵马斜刺里冲了过去，总算是避免了第一个回合便落败的下场。

    “刘将军，你也一起上罢，也省得本王多费手脚。”

    李显没有去追击落慌逃向一旁的徐元茂，而是缓缓地收住了奔驰的战马，提刀指向看傻了眼的刘铮，面色平静地开口道。

    “好，殿下豪气若此，末将遵令便是了。”

    刘铮连看了两场，自是知晓自个儿单打独斗绝不是李显的对手，原本心里头便在打着鼓，有心退回阵中么，却又放不下那个脸面，此时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不敢再充大，自忖若是与徐元茂联手，未必便无一战之力，这便一咬牙关，马槊一横，对着李显遥遥施了个礼，而后，毫不客气地便纵马杀向了场心，与此同时，刚打马盘旋回来的徐元茂也顺势发动了强袭，二将一左一右地向李显掩杀了过去。

    “杀！”

    纵使李显再如何自信，面对着两大悍将的联手，却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催胯下的战马，不理会从右边杀来的刘铮，径直向徐元茂杀了过去，人未到，吼声便如雷般地响了起来，可怜徐元茂先前刚被李显一刀杀得胆寒不已，这一见李显又杀奔自己而来，心立马便虚了，不敢强抗，一踢马腹，斜刺里便逃了开去，李显见状，自是毫不客气地纵马便追，刘铮一见有机可趁，纵马便从后头向李显掩杀了过去，三将就这么如走马灯一般地绕场飞奔了起来。

    “看枪！”

    刘铮马速催到了极致，不数息便已堪堪与李显赶了个首尾相连，眼瞅着李显似乎无防，心中大喜，吼了一声，手中的长马槊已突刺了过去，瞄准的是李显的右肩。

    “找死！”

    李显人虽始终不曾回头，可注意力却有大半着落在刘铮身上，自是早就算准了彼此间的距离，等的便是刘铮的出手，此时听得枪风袭来，李显自不敢怠慢，一声大吼，身子猛然一侧，已让过了刘铮刺来的马槊，右手单臂持刀，抡将起来便是一个横砍。

    “哎呀！”

    刘铮一枪走空，已知不妙，这一见刀光闪烁而来，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伤敌，急忙一个铁板桥躲过了横扫而来的大刀，正自庆幸之际，却没想到乐极立马便生了悲——原本已掠过刘铮鼻尖的大刀突然一个下沉，刀尖已在刘铮的头盔上轻点了一下，没等刘铮惊呼之声落定，李显已收刀杀向了刚策马回转试图救助刘铮的徐元茂。

    “末将认输！”

    徐元茂已被李显击败刘铮的那一刀震慑住了，此时见李显如杀神一般地冲将过来，自是再无战心，很是干脆地丢下手中的马槊，认输了事。

    “还有何人敢与孤一战？”

    徐元茂既已认了输，李显自是不为己甚，缓缓地收住了狂奔的战马，在场心处溜达了小半圈，横刀立马，扬声喝问着。

    “李老弟，只能指望你了。”

    眼瞅着李显抬手间便击溃了徐、刘二将的联手进击，诸将全都变了脸色，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应战，高偘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脸看了看一脸凝重之色的李谨行，出言试探了一句道。

    “殿下之勇常人难及，老朽若是再年轻十岁，自当上阵讨教一番，而今也就只有李老弟可堪一战了，若不然，真让殿下去涉险，恐非朝廷之福啊。”契苾何力年轻时也以勇力著称，可此时年岁已大，虽尚能战，可自忖绝非李显之对手，只能是同样将希望着落在了李谨行身上。

    “呼……”

    李谨行没有答话，而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提兵在手，缓缓策马行出了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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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不服？打到你服！（四）

﻿    李谨行可不是寻常人，若说徐元茂、刘铮二人是军中悍将的话，那李谨行便是绝世之猛将，别看其在后世历史上的名声不显，可实际上其武艺并不在威名远扬的薛仁贵之下，只是战功却远不及薛仁贵那般显赫，究其根本是因其指挥才能比薛仁贵差了一大截，仅仅只能算是名突将，而不是统帅之才罢了，可论及乱军中争雄，李谨行在大唐诸将中绝对是排前几号的人物，此时一站将出来，尽管无甚豪言壮语，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令李显心头不禁为之一颤。

    好一员猛将！李显只一看李谨行的身形架势，便已知晓自个儿怕是遇到了劲敌了，自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深吸了口气，策马缓缓行上前去，横刀在鞍，对着李谨行抱拳行了个礼道：“李将军，请赐教！”

    “殿下果然身手过人，末将叹服，若是往日，末将定不敢与殿下交手，只是末将却不能坐看殿下甘冒奇险，如此，唯有得罪了。”正如李显不敢小视李谨行一般，李谨行同样对李显的武艺极为忌惮，只不过李谨行却不想就此服软，这便面色一肃，拱手还了个礼道。

    “好，你我便抛开身份，好生厮杀上一回，请！”

    李显打定了主意要以武立威，自是不惧一战，这便哈哈一笑，一领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径直纵到了场边，李谨行见状，也没再多话，同样是一踢马腹，纵马跑向了另一侧，双方隔着二十余丈遥遥对立着，场上的气氛就此骤然紧张了起来，令一众旁观的将领们全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呼……”

    时间便在这默默无言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双方身上的气势也在这等对峙中不断地攀升着，片刻之后，气势已蓄到了极致的李谨行不想再这么拖延下去了，但见其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之后，一紧手中的独脚铜人，一声低喝，率先发动了冲锋，几乎与此同时，李显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双方之间的距离便在对冲中不断地缩短着，十丈，八丈，五丈，距离越来越近，场上的紧张气氛瞬间便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看打！”

    就在双方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丈余之际，李谨行率先出手了，但听其一声嘶吼，手中拎着的独脚铜人高高扬起，如泰山压顶一般地对着李显当头便砸了过去，力量之大，振颤得空气中都出现了水状的波纹，速度奇快，快到呼啸声刚起，那独脚铜人已突进到了离李显头顶不过两尺之距。

    “撩刀式！”

    一见李谨行来势极猛，李显自不敢怠慢，同样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振，手中的青龙堰月刀已如闪电般地扬了起来，斜斜地挑向当头砸将下来的独脚铜人。

    “锵……”

    双方都知晓对方很强，这第一招都打着掂量一下对方力量的主意，自是谁都不曾中途变招，刀与铜人瞬间便撞击在了一起，暴出一声震天巨响，无数的火星四下飞溅，其景可谓是骇人已极，生生令旁观的诸将全都震惊得张大了嘴。

    好大的力量！

    一撞之下，双方的脑海里几乎同时迸发出同样的念头，各自受震不轻之下，都已无力再出手，只能是各自纵马分将开去，分头在场边打马回旋，也皆无二话，几乎同时发动了第二次冲锋。

    “杀！”

    上一回合的硬碰硬之下，李显已估算出了李谨行的力道不在自己之下，自是知晓以硬碰硬的话，实难讨到便宜，自不想如此这般地打将下去，此番再次照面，李显二话不说，抢先挥刀进击，双臂一晃，一记“横刀式”已劈杀了过去。

    “来得好！”

    李谨行见李显的刀势来得凶悍，哪敢怠慢，大吼一声，手中的独脚铜人一抡，打横里便迎了过去，看架势，竟是打算再来个以硬碰硬。

    “哼！”

    这一见李谨行果然又是老套路，李显立马冷哼了一声，双臂一颤，原本横劈的刀势突地一闪，瞬间便泼洒出一片刀光，于阳光的映照下，幻化出绚丽无比的朵朵刀花，璀璨，但却致命！

    “哈！”

    李显的刀花倒是舞得绚烂，可惜李谨行却并不为之所动，冷静地将铜人一摆，开声吐气之下，瞬间便已舞动成轮，于间不容发之际，在身前布下了重重铜墙铁壁，只一刹那，刀与铜人便已不知撞击了多少下，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得有如雨打芭蕉一般。

    平手，依旧是平手！双方一击不克之下，也只能是纵马交错而过，各自打马盘旋，脸上皆满是凝重之色，然则谁都不肯在气势上弱于对方，只一瞬间的停顿之后，同时发动了第三次的冲锋。

    杀，再杀，冲锋，再冲锋，接连十数个照面下来，双方依旧打得难解难分，正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胜在经验丰富，另一个则是年少气盛，一场狠斗下来，双方的气息都已是有些不匀，可兀自不肯罢手，战，再战，二十个回合过去了，平手，三十个回合过去了，依旧是平手，到了第四十个回合，情况终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一向以力量大著称的李谨行渐渐有些力不能支了，这并非李谨行力量比李显小，只因李显身怀“天星功”，尽管尚未练到绝顶，可第八层巅峰的修为却足以令李显边战边调息，此消彼长之下，李显已是稳稳地占据了上风，刀势如虹般地将李谨行压制在了下风，只是李谨行守御得极稳，李显要想获得最后的胜利显然还得经历上一番苦战。

    不玩了！眼瞅着李谨行尽管已处于守势，却始终韧性十足地坚持不倒，李显已渐渐不耐，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打将下去，不但是因着关陇铁骑即将抵达，尚需妥善安置之故，更因着出征事宜尚未安排妥当，李显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浪费的了，速战速决便成了李显的唯一选择！

    “看刀！”

    再又一次双方对冲之际，李显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振，全力劈出了疯狂的一刀，刀势雄浑无匹，招方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轰鸣，足可见其上所附的力道之强悍。

    “呵哈！”

    李谨行与李显周旋了大半个时辰，早已是疲惫之身，只是仗着经验老到，这才不曾落败，此时见李显这一刀全力施为，显然是打算一招定胜负了的，心头不禁为之一颤，但却不想就此服软，同样大吼了一嗓子，手中的铜人一个斜摆，拼尽全力地迎了上去，试图将李显的刀卸到空处。

    李谨行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守御的动作也极为到位，真要是撩中了刀柄，不说将李显的刀震飞，至少也能借力卸力地将李显的刀弹到一旁，守住这一回合理应不在话下，可惜他的反应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说实话，李显之所以摆出这等一招定胜负的架势，为的便是诱使李谨行做出此等应对，此际见李谨行果然上了当，李显心中自是大喜，哪肯放过这等制胜之良机，就在刀与铜人将将再次撞击在一起的当口上，但见李显手腕突然轻巧地一拐，原本迅猛突进的刀势瞬间便是一个停顿，尽管时间很短促，可对于李谨行来说，却是个致命的停顿，只因他用力已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独脚铜人擦着刀锋而过，再想变招已是来不及了。

    “铛……”

    胜机已现，李显自是不可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刀锋一闪，已在李谨行的肩头上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令李谨行毛骨悚然的脆响——李显这一刀明显是手下留情了的，若不然，完全可以借助马速一刀劈下李谨行的头颅，很显然，战至此际，胜负已分，李显胜！

    “殿下神勇过人，末将输了。”

    李谨行汗流浃背地兜马转了小半圈，面带苦笑地对着李显一拱手，干脆地认了输。

    “得罪了，李将军不愧我大唐虎将，小王能胜得半招，不过侥幸耳，倘若再战，胜负尚未可知。”尽管赢了李谨行，可李显对其之勇武还是极为的佩服，这便客气地回了个礼，谦逊了一番。

    “不敢，末将一输，旁人也无须再上场露丑，只是末将还是以为殿下之策过险，倘若稍有闪失，末将等如何能向陛下交待，还请殿下三思。”李谨行虽是认了输，可还是不赞同李显的冒险计划，这便苦口婆心地进谏道。

    “无妨，小王敢去，自有脱身之策，险则险矣，危却不至于，但求能收复安西四镇，小王又何惧艰险，将军莫要再劝，倘若将军不弃，还请助小王一臂之力。”李谨行此番进谏完全是出自真心，这一点李显自是听得出来，然则李显却丝毫不改初衷，只是笑着解说道。

    “也罢，末将便是拼死也要保得殿下平安！”

    李谨行见劝李显不动，也就不再坚持，咬着牙，赌咒一般地发誓道。

    “好，有李将军这句话，孤便放心了，诸公，且请随孤进账罢，孤自有破敌之妙策！”

    费了如此大的劲，总算是折服了诸将，李显的心情自是振奋不已，环视了一下围将过来的一众将领，李显自信十足地一挥手，发出了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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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突破大通河谷（上）

﻿    大通河，黄河支流之一，西起托勒南山，东接湟水，后汇入黄河，全长不过千里，水量也不算太大，然，河谷深窄，水势湍急，唯有中流浩门川以及下游的八宝川河谷宽阔低平，林木繁茂，牧草丰盛，为祁连山重要的农耕牧业区，尤其是八宝川一带，气候湿润，冷热适宜，自春秋时起便已是诸羌的重要牧区之一，汉武大帝征匈奴时，更是全力经营河西，将八宝川沿线建设成了河西的粮仓之一。

    时至今日，虽经隋末之乱，八宝川一带灌溉田亩稍减，可依旧不失为河西粮仓之称谓，兰州米粮大多来源于此地，奈何目下唐军新败，已无力守御八宝川全境，不得不退过大通河，依允吾城与对岸之吐蕃军遥相对峙，双方之间大规模战事虽无，游骑之间的小规模厮杀却是频频上演，总体来说，由地方守备部队为主的唐军稍显吃亏，所派游骑已甚少再越过大通河，河南之地已尽落吐蕃军的掌握之中，当然了，甚少并不意味着没有，这不，此际就有着一队为数不到三十人的小队伍正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徒步涉水向着大通河南岸悄悄摸了过去。

    时值深秋，天本该凉了，然则因着今岁大旱之故，河西的气温依旧反常地热乎着，纵使是有着大通河的湿气之浸润，可却依旧无法减轻秋老虎的肆虐，也就是黎明时分方有些令人舒心的凉意，然则此时隐身于一座小土包之上的李显却显然没心情去享受那等难得的凉意，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正在涉水过河的那支小分队，面色看起来肃然，其实内心里却满是紧张与忐忑。

    李显是真的紧张了，尽管明知道紧张压根儿就与事无补，可李显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忐忑乐起来——他没法不紧张，要知道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作战，这一上来就是如此大规模的战役，哪怕已经反复推演过战事的进程，已尽可能地做到万无一失，然则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完美到极致的计划，万一，若是真有个万一，那后果之不堪，令李显一想起来便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之感，只是事到如今，箭已离弦，再也无回头之可能，李显也就只能是默默地等待着开战信号的传回……

    大通河的水不深，值此枯水季节，河心最深处也不过就是两尺半罢了，顶多就只能淹到人的大腿，但却极冷，带着股雪山之水那等透骨的寒意，饶是凌重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可脚刚踏进水里的那一霎那，却还是被冻得呲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忍不住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可却不敢稍有犹豫，只因他很清楚自己此番出击的意义之所在，断容不得有些微的闪失，否则的话，必将影响到整体战局的顺利进展。

    尽管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见到前方暗夜里几点亮光不时地闪动着，可凌重却知晓那地儿正是吐蕃军第一道营垒所在，距河边约一里许，内里屯兵倒是不多，拢共也就只有千余人马，但却占据了隘口的最窄处，死死掐住了唐军进军的路线，自是属于必须拔除之列，不过么，那却不是凌重此行的目的，他所要做的便是清除周边一带的明暗哨并抢占寨门，为己方大军的出击创造出一战而胜的良机。

    大通河潺潺的流水声掩盖住了凌重等人过河的涉水声，黎明前的黑暗又给予了众人最佳的掩护效果，不过仅仅半柱香的时间而已，凌重等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了对岸，随着凌重一个“开始”的手势打出，一众人等手持着抹满了污泥的兵刃如同鬼魅一般散入了黑暗之中，各自潜向早已观察好的预订目标，凌重本人却没有动，而是默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估算了下时间，这才深吸了口气之后，猫着腰向前速行而去。

    湿漉漉的裤子紧贴着肉，再被隘口处吹来的风一刮，着实令人难受得很，然则凌重却顾不得理会，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一般在草丛与灌木间穿梭着，飞快地接近到了离吐蕃寨门不过四十丈的距离上，一路顺畅无比，只是这等好运似乎也就到此了，就在凌重刚从一块大石头后窜出，正准备跃入两丈外的一丛杂草之际，突然间一股子极度危险的预感涌上了心来，凌重一惊之下，忙不迭地在空中一扭腰身，强行从前纵改为了侧扑，人刚落地，眼角的余光便见一导刀光掠空乍起，正劈在先前凌重本应经过之处。

    该死，大意了！凌重早在日落前便已埋伏在河对岸的高处，自是将吐蕃军所布置的明暗哨之方位都查了个清楚，在其记忆里此处本不该有暗哨才对，可此时却偏偏冒出了这么个暗哨来，若不是凌重反应快，刚才那一刀便已足以将凌重生生斩成两截，这令凌重后怕之余，浑身冷汗狂涌不已，只是这当口上，凌重却也顾不得多想，甚至连翻身而起都顾不上，手一抬，一支袖箭便已激射了出去，但听“嗖”地一声，袖箭划破空间，准确地射入了那名出手截杀的吐蕃暗哨之咽喉。

    “当啷！”

    凌重这一手袖箭功夫确实了得，只一击便已将那名吐蕃暗哨射杀当场，遗憾的是凌重此时正躺倒于地，实在是无力阻止那名吐蕃暗哨手中的弯刀滚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弯刀落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一声脆响便就此在夜空里荡漾了开去。

    要糟！凌重懊丧无比地翻身而起，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寨门，果然便见守卫在寨门口的一队吐蕃官兵似乎察觉到了此处的动静，正伸长脖子向声音响起处张望着，不旋踵，一队游哨从寨子西侧巡了出来，与守门的兵丁一阵交谈之后，举着火把改道向凌重藏身处行了过来。

    十人，该死，麻烦大了！借助着火把的亮光，凌重略一数之下，额头上的冷汗立马便狂涌了出来——若是平日，十名吐蕃兵凌重并不放在眼里，即便无法做到全歼，可要想脱身，却也容易得很，可此时却是麻烦了，即便能将这队巡哨杀个精光，却也无法阻止这队游哨发出报警的信号，一旦吐蕃大营就此被惊动，原先预定的奇袭计划势必将就此流\/产，随之而来的极有可能是一场苦战，真到那时，尽速冲过大通河谷的作战计划也将面临失败的危险，倘若如此，他凌重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咕咕，咕咕……”

    就在凌重焦急万分之际，一阵轻轻的鸟鸣声陆陆续续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道道黑衣身影从左右两侧纷纷闪现，却是先前分散开去的大唐侦哨们已完成任务前来会合了。

    来不及了！尽管手下官兵陆续来聚，人数很快便已超过了二十人，可那一队吐蕃巡哨也将将走到十丈之内，凌重自是知晓时间已不足以躲开这队巡哨，要想无声无息地杀到敌寨门前的预订计划显然已无法实现，而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就此放弃，当可保得一众手下无恙，可惜凌重却不能如此做，只因这么做的话，整体作战计划必然要招致重挫，即便是能逃出生天，也断难逃过李显的处罚，如此一来，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那便是杀，杀出条生路来！

    “冲上去，杀！”

    凌重本就是个杀性极重之辈，这一下了决心，自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扬手，将手中早已握着的礼花往天上一掷，而后不管不顾地大吼了一声，提刀便向那队吐蕃巡哨扑击了过去，一众大唐侦哨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嘶吼着跟在了其后，大战的序幕就此正式拉开了。

    不好，果然出事了！礼花刚在夜空中炸开，李显便已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心不由地便是一沉——李显事先做了两手的准备，最好的情况便是凌重等人顺利地清剿了吐蕃军所有的明暗哨，而后趁黑夜夺取敌寨门，并分出人手摸进敌寨放火，制造最大的混乱，而李显所部主力则以火起为号，全军趁敌混乱之际杀进敌营，一举破敌，至于第二种情况么，那便是一旦先遣队被敌撞破，那便发礼花为号，全军强攻敌寨，而今，礼花既已在夜空中绽放，这便说明凌重等人遭遇到了麻烦，出师不利怕已是难免之事了的。

    “吹号，全军出击！”

    没有时间犹豫了，尽管心中极度的恼火，可李显却不敢多犹豫，提高声调怒吼了一嗓子，而后纵下小土包，飞身上了马背，一骑当先地纵马向河对岸杀了过去。

    “呜呜呜……”

    李显这一当先出击，早已待命多时的五千精锐唐军自是跟着发动了冲锋，霎那间，号角声、马蹄声，嘶吼声响彻夜空，无数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大通河，如巨龙卷地一般向着已乱成了一片的吐蕃营地冲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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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突破大通河谷（下）

﻿    “敌袭，敌袭……”

    原本就对前方的暗处有所怀疑的吐蕃巡哨们这一见到凌重等人疯狂扑出，立马便惊慌地狂吼了起来，在如此寂静的夜中，自是分外的刺耳，只一瞬，原本寂静的吐蕃大营登时便乱了，无数的声音纷杂着交织成了一片。

    “杀！”

    眼瞅着奇袭正在向着强袭的方向滑去，凌重是彻底地怒了，嘶吼着一头便撞进惊慌失措的吐蕃巡哨小队中，手中的刀顺势一个横劈，只一斩，便已将打头的吐蕃兵斩了首，不等其尸身倒地，凌重已掠过无头的尸体，刀光如闪电般劈向了第二名吐蕃兵。

    “呀……”

    第二名吐蕃兵是员身材壮硕的十夫长，正是这支巡哨小队的队长，其身手自然是这支小队里最强的一个，尽管骤然遇袭之下，不免有些个惊慌，但却并未失措，反应相当敏捷，这一见凌重扑击而至，不但不躲，反倒是怪叫了一声，极为悍勇地上前一步，出刀反劈，暴起的刀光呼啸着直奔凌重的左肩，浑然便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霸绝天下，死！”

    吐蕃十夫长的刀势凶横，速度极快，绝对算得上军中好手，倘若面对着的不是凌重，而是他人，这一搏命的一刀出手，即便不能逼退对手，最不济也能与对方来个同归于尽，可惜他遇到的是出身少林俗家弟子的凌重，这就注定了十夫长的悲剧命运，但见凌重人在空中突然一个扭腰，强行变向避开了袭杀而来的刀锋，而后大吼了一声，顺势便是一招习自李显的“霸道七绝”，刀光飞掠而过，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十夫长的脑袋已飞上了半空，粗壮的身子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地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不甘地跌倒在尘埃中，四下喷溅的血水生生将凌重大半个身子染得通红，整个人看上去便如同地狱里跑出来的杀神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冲上去，夺门！”

    吐蕃巡哨小队本就处于骤然遇敌的慌乱之中，再一见自家长官已阵亡在凌重刀下，哪还有丝毫的战心，发一声喊，四下里便逃散了开去，一众紧随凌重冲将过来的大唐侦哨们见状，自是不肯放过，纷纷嘶吼着便要衔尾追杀，凌重一见之下可就急了，大呼了一声，当先向乱做一团的寨门处扑击了过去。

    守卫寨门的吐蕃士兵并不多，拢共也就是两个小队罢了，暗夜里不明敌情之际，自是不敢轻易出击，全都聚集在了寨门口，勉强排出了个散乱的防守阵型，试图凭借着寨门外堆砌着的鹿角、拒马等障碍物阻挡住来袭之敌的冲击，战术动作倒是颇为老到，显示出了颇高的军事素养，若是换了支队伍前来袭营，指不定还真能在乱中守到寨内援军的出现，奈何他们遇到的对手是凌重等一众周王府亲卫，绝对堪称是大唐军中最精锐的侦哨，这就注定了吐蕃官兵的努力不过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杀，杀光贼子，杀啊！”

    守门的吐蕃官兵刚一布好阵型，凌重等人已如神兵天降一般地杀到了，一个个纵跃如飞，视鹿角等障碍于无物，瞬息间便已冲进了吐蕃军的阵型之中，刀刀见血的肉搏战顷刻间便将寨门处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的刀光在火把的映射下渲幻出夺命的寒光，阵阵惨嚎声响成了一片，血肉残肢四下横飞，人命在此时有如草芥一般地不值钱，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冲击，守门的两小队吐蕃官兵便已成了一地的尸体，而唐军侦哨同样付出了六条人命，余者多多少少都带着伤，战况可谓是惨烈到了极致。

    “搬开鹿角，快！”

    全歼了吐蕃守卫之后，凌重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高声呼喝着下令一众手下去搬开寨门前的障碍物，他自己却横刀立于紧闭的寨门处，深吸了口气，大吼了一声，全力一刀猛地劈向门闩所在的位置，但听“喀嚓”一声巨响，粗如碗口的门栓竟被凌重这霸绝的一刀斩成了两截，厚实的大门“轰”地一声就此蹦了开来。

    “上，拿下贼子！”

    大寨里的吐蕃官兵正处于混乱的整队之中，突然间见到紧闭的大门被人轰开，正自惊诧间，旋即便见浑身浴血的凌重如同杀神般持刀独立在火把下，顿时全都呆滞住了，近千人马竟无一人敢稍动上一下，直到守寨的千户长气恼地发出了一声怒斥之后，吐蕃官兵们才如梦初醒般地一拥而上，试图将凌重斩杀于乱刀之下。

    “杀，杀，杀……”

    面对着蜂拥而来的乱兵，凌重发狂了，口中不停地嘶吼着，手中的横刀全力挥舞了开来，强招频发，拼死挡在了寨门口，哪怕是已是身中数刀，兀自高呼酣斗不休，宁死也不肯后退一步，只一瞬间，寨门处便已成了血肉之磨坊……

    加速，加速，再加速！就在凌重浴血死战之际，李显已策马冲过了大通河，拼命地打马加速，向着里许外的敌军大营冲去，丝毫不管身后跟上来的官兵究竟有多少，一味地放马狂奔，心中有着熊熊的怒火在燃烧——第一仗，这只是第一仗而已，竟然便出了岔子，尽管李显不相信所谓的预兆之类的玩意儿，可心里头却是十二万分的不痛快，这等不痛快必须用血来填平，一股子强烈的嗜血之欲望在李显胸中勃然而起，不宣不快！

    近了，更近了，一里之地对于撒腿狂奔的照夜狮子马来说，不过就是几个呼吸间的冲刺罢了，转瞬间李显已冲到了离敌寨不过三十丈的距离上，只一看，立马便见敌寨门前的障碍早已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不说，便连寨门也依旧在先遣队的掌握之中，心情登时便为之一振，一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大吼了一嗓子：“凌重莫慌，本王来也！”

    “殿下已至，杀贼，杀贼！”

    浑身浴血的凌重早已不知身中了几刀，完全是靠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这才没倒在乱军之中，此际一听到李显的嘶吼声，本已浑噩了的精神顿时便是一振，不管不顾地狂舞着手中的横刀，放声吼了起来，原本已渐不能支的大唐侦哨们立马跟打了鸡血一般亢奋了起来，仅仅只剩下十余人的小队伍居然呐喊着生生将乱作一团的吐蕃官兵击得倒退连连。

    “杀，挡我者死！”

    李显纵马冲到了寨门处，飞快地扫了眼战场态势，一见先遣队竟然已伤亡过半，登时便心疼得眼都红了，大吼了一声，纵马便冲进了乱军丛中，手中的大刀盘旋挥舞之下，无数的乱兵立马被杀得如同割稻子一般倒下了一茬又一茬，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便杀得吐蕃官兵心胆俱丧，纷纷避让不迭。

    “杀贼，杀贼，杀贼！”

    不等吐蕃领军大将作出调整，唐军大队骑兵已如旋风般地杀到了，无数铁骑蜂拥着从敞开的寨门杀进了寨子中，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愤怒的嘶吼声响彻云霄，杀气冲天中，无数乱兵就此成了地府亡魂，早已无战心可言的吐蕃官兵丢盔卸甲地四散而逃，溃败之势已成定局，天刚放亮，大通河谷最险要的隘口已彻底落入了唐军的掌握之中。

    “殿下神威，贼子望风披靡，下官叹服，叹服啊。”

    唐军杀散了第一道营垒的吐蕃军之后，并没有趁势向前追杀，而是就地调整阵型，以备再战，趁着这个空挡，兰州刺史林明度率领着三千州守备军从后头赶了上来，这一见到正策马注视着诸军调整队列的李显，林明度顾不得见了血的晕眩，苍白着脸便凑到李显身旁，高声恭维了起来。

    “林刺史，此处隘口便交由尔了，务必确保不失。”

    这一仗打将下来，杀敌四百余，生擒两百出头，而己方不过伤亡了三十余人，绝对可以说是一场大胜，可李显却高兴不起来，不但不因此而兴奋，反倒心中暗自警醒着——熟读兵书战策并不意味着便能纵横战场，更别说甚子战无不胜了的，就此战而言，该检讨之处着实不少，这等时分李显实无心去听林明度的恭维之语，这便摆了下手，面色肃然地吩咐道。

    “是，下官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也断不会丢了此地！”

    林明度既已下定决心要投效李显，自是得好生表现一下忠心，紧赶着便赌咒似地作出了保证。

    “嗯。”李显本还打算慰籍林明度几句，可眼光的余角突然瞄到浑身绑着绷带的凌重正由着两名亲卫扶持着走了过来，立马便停住了口，翻身下了马背，大步行到了凌重身前。

    “殿下，末将幸不辱使命！”

    凌重伤得极重，全身上下中了十数刀，好在都不是致命伤，只是失血过多，此时已无法独力行走，这一见李显迎将过来，忙强挣了一下，似欲给李显见礼，却不料牵扯到了伤处，疼得直呲牙，没奈何，只能是苦笑了一下，低了下头，算是给李显行了个礼，口中略带一丝自豪地说道。

    “嗯，此战能胜，尔当为首功，好好养伤，在此协助林刺史守住八宝川，孤当替尔多杀几个贼子！”李显很是欣慰地拍了拍凌重的肩头，温言地吩咐了一句，而后毅然转身上了马，缓步行到已整好了阵列的队伍面前，一挥手，高声下了将令：“全军听令，出发！”话音一落，率先纵马奔进了河谷，向深处奔驰了去，众将士见状，自是不敢怠慢，排开整齐的队列紧紧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万马奔腾间，尘土漫天飞扬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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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摧枯拉朽（上）

﻿    大通河谷总长约六十余里，呈喇叭状，靠近兰州一面窄，向着青海一侧则逐步放宽，最窄处便是吐蕃第一道营垒所在之处，宽不过二十余丈，至于到了青海一侧的出口，则已是二里许的巨大豁口，自八月底击败了薛仁贵的大军之后，吐蕃人便已趁势占据了整条河谷，并曾试图将整个八宝川纳入版图，只是因着大唐兰州守备部队拼死抵挡，这才不曾得手，不得不在大通河南岸停驻了下来。

    为彻底控制住新征服之地，吐蕃人于大通河谷内共筑营垒三道以遏制唐军的可能之攻击，除已被李显所部攻下的第一道营垒之外，尚有位于河谷中段依山而建的军寨一座，驻兵亦是一千，再有便是青海一侧出口处设有大营一座，统军大将为噶尔•东赞宇松之幼子噶尔•勃论，有军民约两万余众，其中能战之士约一万出头，余者为老幼——吐蕃人的军制虽经松赞干布改革后，已相对完善，可其作战习惯依旧不脱游牧民族之本性，但凡有战事，总是整个部落一起出动，能战之士在前征战，老幼则随行放牧牛羊马匹。

    咸亨元年十月初六，李显所部趁夜袭取了吐蕃军前哨营垒，其第二道军寨之守将闻知唐军势大，不敢孤军坚守，弃寨而逃，唐军并未衔尾急追，而是在吐蕃弃寨安顿了下来，次日一早，方才挥军直奔吐蕃大营，是时，早有准备的噶尔•勃论率主力一万两千人出营列阵相迎，双方遂在大通河谷出口处形成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有趣的是双方的统兵官皆年轻得有些不着调——唐军主帅李显十六岁，吐蕃统帅噶尔•勃论也仅比李显稍长一岁。

    吐蕃军一万两千人分成四部，左翼两千步兵，五百骑兵，统兵官千户长列咯•确吉；右翼一千五百步兵，一千骑兵，统兵官千户长沃论次赞；前军两千步兵，一千骑兵，统兵官千户长索伦赞；噶尔•勃论自率一千步兵、三千骑兵为中军。唐军则只分成三部，左翼宁远将军赵朴初、右翼游击将军高尚志，各统一千步兵，李显自率三千骑兵为中军，两军之间的距离约摸三百余步。

    “对面的听着，我家大将军有请大唐周王殿下出阵一叙！”

    就在两军默默对峙之际，吐蕃军阵中一名百户长纵马飞奔到了战场中央，操着生硬的汉语对着唐军阵列嘶吼了一嗓子。

    搞什么飞机，这打仗还真跟演义似地过家家不成，叙话？莫非还要再来个单挑么？李显正在对跟在身边的三名骑兵校尉——李贺、王秉、程河东交待作战计划，冷不丁听到那名吐蕃百户长的呼喝声，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实在是有些子不知所谓。

    “殿下，吐蕃贼子向来无信，您万不可轻出。”

    “是啊，殿下，吐蕃人诡诈，恐另有埋伏，还是小心些好。”

    “殿下，末将请命去探个究竟。”

    ……

    为了便于指挥，此番李显从陇右调兵时，特意只调兵不调将，三千铁骑里无一将军，最高指挥官便是这李、王、程三名昭武校尉，每人各统一营骑兵，这些天来，李显没少花力气笼络诸人，以李显的能耐，恩威并施之下，自是轻松搞定，三人也皆以李显之心腹而自居，此际见李显皱眉不语，三人唯恐李显年少气盛之下，真跑去跟对方主将来个阵前理论，自是忙不迭地各自出言进谏了起来。

    “李显小儿，莫非是怕了么？有种就出来，没胆子就滚罢，回家吃奶去，哈哈哈……”

    那名吐蕃百户长在阵前喊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唐军阵中有所反应，登时便恼了，满嘴喷粪地谩骂了起来，其辞可谓是难听至极。

    啧啧，激将法都整出来了，看样子勃论那小儿还真打算玩阴的，有趣，有趣！李显心眼活得很，哪会猜不出噶尔•勃论玩出这么一手的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打算擒贼先擒王罢了，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李显的心里头也未尝没有这么个想头——吐蕃军人数虽多，可内里真正吐蕃族的精兵其实也就噶尔•勃论自率的那四千人马罢了，至于余众么，不过是归附的诸羌族人而已，尽管大多装备上了缴获自唐军的盔甲、兵刃，可实际战力却有限得很，压根儿就无法跟唐军精锐相提并论，这场仗若是正正规规地交手的话，吐蕃军必败无疑，当然了，唐军自是不免也得有所损伤，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话，李显自是不会拒绝的。

    “孤去会会那小儿，一旦孤拿下贼酋，尔等即刻发动，务必一战破敌！”李显在心中默默地计议了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去会会噶尔•勃论，这便环视了一下身边三将，低声下令道。

    “殿下，万不可轻动啊……”

    “殿下三思！”

    ……

    三将见李显执意要出阵，不由地都急了，纷纷出言阻止道。

    “无妨，且看某先斩了那乱吠的蟊贼！”

    李显微笑地摆了下手，制止了三将的进谏，话音一落，人已纵马而出，马速瞬间便已放到了极致，如狂风卷地一般地冲向了那名兀自在谩骂不休的百户长。

    “哎呀！”

    那名吐蕃百户长正骂得兴起，口沫横飞三千尺，突地瞅见唐军阵中一骑如飞杀至，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脸面不脸面的，一拨马首，掉头便要向自家阵中逃窜而去。

    “哪里走，留下命来！”

    那名百户长见机倒是很快，奈何李显来得更快，照夜狮子马只一阵狂奔，瞬息间便已杀到了场心，而那吐蕃百户长不过仅仅只跑出了数步，没等其反应过来，李显已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堰月刀只一挥，一颗斗大的头颅已滚落马下，没了头的尸身在马背上晃悠了几下，狂喷着鲜血倒落在地。

    “勃论小儿，孤已在此，尔可敢来否？”

    李显一刀见功之后，也没再往前冲，而是于场心处勒住了战马，提起兀自在滴血的大刀一指吐蕃军阵，大吼了一声，声浪之大有若霹雳炸响，其威之赫赫登时便令吐蕃阵中起了一阵骚动。

    “李显，休要猖獗，某家在此！”

    李显吼声刚停，吐蕃阵中便有一骑飞奔而出，来人正是吐蕃军主帅噶尔•勃论——噶尔•勃论参与过大非川之战，亲身领略过唐军的强悍战斗力，先前见李显所部军容严整，自是知晓这部唐军绝对是精锐部队，恐非自己所部能力敌者，这才起了心要想诱骗李显出阵，试图以自身过人的武艺当场拿下李显，但却没想到李显居然勇悍如此，一吼之下，竟能挫动己部之军心，心头不免有些微慌，只是事已至此，若是他噶尔•勃论稍有退缩的话，只怕军心将动摇更甚，这仗不用打便已输了大半，噶尔•勃论不得不强自冲出了阵列，手提一把钢制长马槊，与李显相隔十余丈遥相对峙，呈分庭抗礼之势。

    吐蕃依附大唐多年，彼此间交往不少，其上层人氏大多都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噶尔•勃论自也不例外，这一声呵斥之言吼得颇为顺溜，竟还带着明显的长安口音，不去看人的话，没准真会以为说话者乃是京师人氏。

    好小子，这个头倒是不小么，这回有得打了！李显瞥了噶尔•勃论一眼，见其身材高大魁梧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可脸上却是平静得很，只是淡漠地开口道：“勃论，尔唤孤出来，可是欲降么，嗯？”

    “殿下说笑了，贵我两国盟约之书笔墨未干，而殿下竟悍然兴兵犯境，是不义也，若不早早退去，定难逃前番之覆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噶尔•勃论原本就黑的脸登时便更黑了几分，毫不客气地反击了一句，只是咬文嚼字之下，底气不免显得有些不足。

    “哈哈哈……”噶尔•勃论话音刚落，李显便放声大笑了起来，好一阵子狂笑之后，突地面色一沉，抬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直指着噶尔•勃论，寒声喝道：“卑下之族也敢奢谈盟约，须知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似尔等猪狗之辈，且洗干净脖子等孤来砍罢，废话少说，要战便战，不战早降！”

    “找死，看打！”

    噶尔•勃论也是少年气盛之辈，在吐蕃国中向以勇武闻名，久经沙场酣斗，身上的煞气自是大得很，这一听李显的话说得如此难听，哪还忍得下去，大吼了一声，一催胯下的战马，一挺马槊，气势汹汹地便向李显杀了过去。

    “杀！”

    李显本就打算趁此机会拿下噶尔•勃论，此际见其冲杀了过来，自是正中下怀，大吼了一声，毫不示弱地便放马迎了上去。

    两人间的距离本就只有短短的十余丈，哪经得起二人如此放马冲锋，不过呼吸间的功夫，两马首便已堪堪相交，李显的刀、噶尔•勃论的枪几乎同时攻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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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摧枯拉朽（中）

﻿    单挑这等武将对决的战法多见于春秋战国时期，后世已渐少，即便有，那也不是主将对决，而是各自派出军中悍将于阵前一战，以为鼓舞士气之用，唐初的秦叔宝、尉迟敬德这帮勇悍之突将干的便是这等勾当，不过么，单挑的胜负对整体战局的影响却并不大，赢了单挑却输了战役的事情屡见不鲜，到了如今之岁月，大唐对外征战虽多，可单挑却已几乎销声匿迹了，倒是周边那些游牧民族之间的征战还盛行这等显示个人勇武的单挑对决，李显此番出征其实并没有存着玩单挑的心思，然则真遇到了这等场合，李显却也丝毫不惧，面对着发狂冲来的噶尔•勃论，李显毫不示弱地便迎击了过去。

    正如李显不惧单挑之战一般，噶尔•勃论对自身的战力同样充满着信心，在他看来，李显纵是再强，也不过只是未经风霜的菜鸟罢了，压根儿就无法与自己这等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真正高手相提并论，再者，噶尔•勃论自认手里还握着一个隐蔽的优势——骑术，简单地说，那便是噶尔•勃论断定李显的骑术无法做到在十丈之内将马速放到极致，而他则可以轻松为之，光凭此点，噶尔•勃论便有把握当场拿下李显，故此，噶尔•勃论战意勃发之下，自也是意气风发地发动了抢攻。

    “呔！”

    噶尔•勃论能以十七岁之龄成为一部大军之主帅，除了靠着家族的底蕴之外，却也不凡真才实学，判断力自有其过人之处，果不出其所料，待得两马已近相交之际，李显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尚未能完全跑开，在速度上显然稍慢了一筹，一见及此，噶尔•勃论自是暗自心喜不已，毫不客气地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挺，借助马速上的优势全力刺出了夺命的一枪，枪尖呼啸着直取李显的咽喉。

    “哈！”

    战略上可以藐视对手，战术上却得重视对手，这可是老毛同志的教导，李显向来奉之为座右铭，从不敢或忘，别看其先前对噶尔•勃论呵斥连连，似乎半点都瞧不上其之状，其实在心里头却是将此人当劲敌对待，可这一见到噶尔•勃论枪、马合一之下，来势极为凶悍，心中还是不免为之一凛，自不敢稍有怠慢，同样大吼了一声，手腕一扬，一记“撩刀式”便斜斜挑向疾刺而来的马槊，瞄准的正是枪头与枪柄的结合处。

    噶尔•勃论的枪攻得固然是凶悍，可李显这一挑却是妙到毫巅的破解之道，只消撩中，笔直前刺的马槊必然要被磕到外门，而李显的刀即使被撞开，也还是在内侧，一旦如此，纵使噶尔•勃论再能，也绝对无法在李显借着对碰之势发出杀招之前收回马槊以自保，败亡只怕便是难免之事了的。

    “呀……”

    噶尔•勃论显然没想到李显的刀法竟然如此之高明，眼瞅着李显刀到，哪敢真跟李显来个死磕，怪叫了一声，忙不迭地强行一个压腕，将枪身重重一个下沉，如长鞭一般地抽向了李显攻来的刀锋。

    “哼，找死！”

    李显在刀道上天赋绝顶，加之多年苦练之下，早已是大成之境，堪称刀中的一代宗师级人物，早在出刀前便已算准了噶尔•勃论的反应，此际见其果然如此应对，不屑地撇了下嘴，冷哼了一声，手腕微微一转，原本上挑的刀势便已改平，再一旋，已借助着马的冲劲，如闪电般地劈向了噶尔•勃论的脖颈。

    “噌……”

    噶尔•勃论万万没想到李显的刀法竟然精妙到如此之地步，更不曾想到李显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强行变招，这一见刀光如虹般地袭杀而来，浑身的寒毛全都倒竖了起来，顾不得伤敌，慌乱地一压身子，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但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噶尔•勃论的头盔已被刀光削开了顶，不仅如此，噶尔•勃论一头乱发也被生生削去了老大的一片，只差一线便是开瓢之命运，好在此际双马已交错而过，李显已来不及再补上一刀，这才让噶尔•勃论逃出了生天。

    “李显小儿，某家与尔势不两立！”

    噶尔•勃论一向自命勇武，心高气傲至极，还真从没吃过如此大的亏，加之自忖先前乃是小瞧了李显，方才遭致此劫，这一摸几乎光了的头皮，不由地便大怒了起来，嘶吼了一声，提枪再次向李显冲杀了过去。

    还敢来，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么？李显先前一刀没能劈开噶尔•勃论的头颅，正自懊丧不已着——不是李显不谨慎，实是噶尔•勃论的马术太过了得，若不是其在躲闪时控马强行斜刺里窜开的话，李显那一刀本已该得手了的，这一见噶尔•勃论居然不知死活地还要再战，自是正中李显之下怀，也懒得多废话，拍马便迎击了过去。

    “纳命来！”

    两马再次堪堪相交之际，噶尔•勃论嘶吼着再次抢先出了枪，只是这一回他显然谨慎了许多，再不敢似前番那般一出手便将力道放尽，而是双臂一振，舞出枪花朵朵，虚实幻灭间，枪势飘忽如风，令人颇有眼花缭乱之感。

    “来得好，看刀！”

    李显也曾精研过枪法，对天下枪招大体上都有所了解，造诣上虽不及刀法那般绝伦，可也属一流高手之列，此际见噶尔•勃论这招“乱枪诀”使得精妙无比，心中不禁暗自叫了声好，可手下却丝毫不慢，大吼了一声，一招“横扫千军”便挥击了出去，但见刀光过处，枪花瞬间便如遇火的冰雪般消融溃散了开去，一阵密如雨打芭蕉般的叮当声响成了一片。

    “呵哈！”

    噶尔•勃论此番出枪本就留了七分的劲，这一见“乱枪诀”无功，立马怒吼了一声，枪势一收，旋即再次突刺而出，速度快如闪电一般，赫然正是枪法中最难练的“二段寸手枪”，此招的奥妙便在于蓄劲收枪出枪上，力道的转化极其艰难，非绝顶高手无法使出。

    “杀！”

    李显原也习练过“二段寸手枪”，也算是能使得出来，可却做不到随心所欲，此际见噶尔•勃论这一招使得如此顺手，心中警觉之意大起，顾不得再挥刀进招，双肩一沉，原本横劈出去的大刀一摆，一招“举火烧天”生生架住了急袭而来的马槊，但听“嘭”的一声巨响，李显的双肩固然被震得好一阵子发麻，可噶尔•勃论却也没能讨到太多的便宜，虎口一酸之下，马槊险些就此脱手飞出，到了此时，双方都已无力再行攻击，只能是各自纵马交错而过，于远处各自勒马回转。

    “好小子，再来！”

    李显先前大意之下，险些吃了个大亏，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子悻悻然，这一见噶尔•勃论打马盘旋了回来，怒吼了一声之后，再次发动了冲锋。

    “李显小儿，受死罢！”

    第二回合的对决看似平手，实际上却是噶尔•勃论占了些上风，心情大定之下，雄心登时便高涨了起来，以为李显不过就仅此而已罢了，这一见李显放马冲来，自是不甘示弱，狂呼着也发动了冲锋。

    照夜狮子马生性通灵，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此番一发动，便是全力放蹄飞奔，马蹄声几乎响得连成一片，速度快得惊人无比，只一个呼吸间的功夫便已冲过了场心，气势如虹般地沛然不可挡，然则随着胯下战马的飞奔，原本怒火中烧的李显却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唯有眼神里的寒光却是越来越盛。

    “霸绝天下，杀！”

    这一回李显可不打算再让噶尔•勃论放手进攻了，待得两马将降交错之际，李显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抡，手中的青龙堰月刀已斜劈了过去，刀式简单，可刀势却雄浑无比，如泰山压顶一般将噶尔•勃论罩在其中，只一闪，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瞬息间便已劈到离噶尔•勃论肩头不过一尺半的距离上。

    “呵哈！”

    噶尔•勃论前两次都是抢攻在先，此番自是也打算再来上一回，可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出枪，李显的刀便已杀到，登时便吓了一大跳，顾不得许多，断喝了一声，忙不迭地一翻腕子，将马槊打横了斜摆着，双臂用力一挺，使出全力去架李显劈杀过来的刀锋。

    “死罢！”

    噶尔•勃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招架的动作也极为到位，奈何这一切早已在李显的算计之中，这一见噶尔•勃论果然横枪相迎，李显眼中寒光一闪，双臂一颤，原本看似凶悍无匹的斜劈之刀势瞬间便顿住了，手腕再一拐，刀锋已轻巧无比地贴上了枪柄，顺势向下一削，刀锋已急速滑向噶尔•勃论握枪的右手五指。

    “啊……”

    噶尔•勃论压根儿就想不到李显先前那看似霸气无双的刀招居然是个虚招，这一见李显的刀锋贴着枪柄急速滑下，再想避让已是不及，但觉手指一凉，而后一阵剧痛袭来，登时便疼得狂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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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摧枯拉朽（下）

﻿    十指连心，一遭被断之下，其疼之剧实非常人所能忍受得了的，饶是噶尔•勃论一向自命英勇，到了此时，也一样是疼得哀嚎不已，胆气尽丧，哪还有丝毫的战心可言，不管不顾地丢下手中的长马槊，脚尖狂踢了一下马腹，一低头，整个人紧紧地贴在马背上，控马便向斜刺里窜了出去，试图依靠高明的马术逃出生天，那等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哪还有先前高声呼斗的豪迈之气，整一个丧家犬的姿态。

    “哪里逃，留下命来！”

    李显此番之所以会跟噶尔•勃论玩单挑，可不仅仅只是着眼于目下这一仗的胜负，更多的是打算以噶尔•勃论的死亡来激怒其兄，这一见其要逃，哪肯轻易放过，这便大吼了一声，强行拧转马头，不依不饶地便追袭了上去。

    “出击！出击！”

    吐蕃三军将士见一向勇悍的噶尔•勃论三个照面之下便已落得个败北而逃之下场，全都呆滞住了，一时间浑然忘了要向前去营救自家主帅，眼瞅着噶尔•勃论即将亡命于李显枪下，本是噶尔•勃论亲兵队长出身的吐蕃军前军主将索伦赞登时便急红了眼，也不管其余各部是如何个反应，大吼大叫地便率领手下一千骑兵发动了疯狂的冲锋，试图在救回噶尔•勃论之余，顺便将紧追不舍的李显一并拿下。

    索伦赞的出击倒是英勇得很，可实际上却是冒失之举——他这一率先发动之下，其余各部吐蕃军自也不敢落后，乱纷纷地全都冲了起来，气势看似汹汹，其实毫无章法可言，各部反应不一，速度有快有慢，步骑混杂在一起，自相阻碍之下，未战已先乱！

    “吹号，两翼压住阵脚，中军随某出击！”

    这一见吐蕃军已大举出动，替代李显指挥各部的李贺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按李显事先的交待下达了出击令，但听鼓号齐鸣中，两翼唐军步兵以整齐的阵型缓缓前压，中路三千铁骑则如同潮水般向前狂奔，兵力虽远不及吐蕃军人多势众，可气势上却明显强了不止一筹。

    “嗖，嗖，嗖!”

    李显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在神骏上确实比噶尔•勃论所乘之马要强上了一筹，可骑术却比噶尔•勃论要差了少许，加之起步稍慢，尽管已是放马狂奔，可追了好一阵子，却无法拉近双方之间那二十丈不到的距离，眼瞅着噶尔•勃论已将将逃回到狂奔而来的吐蕃骑兵阵中，李显可就火大了，右手将青龙偃月刀往得胜钩上飞快地一挂，左手一抹，腰间的铁弓已取在了手中，身形微微一侧，空着的右手顺势从箭壶里取出了三支羽箭，冷静地搭在了弦上，深吸了口气，奋力拉满弓弦，瞄着噶尔•勃论的背影便是一个箭射连环，但听一声弦响之后，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带着强烈的呼啸向狂奔中的噶尔•勃论罩了过去。

    不好！别看噶尔•勃论年岁不大，征战的经验却是不少，尽自疼得七晕八素，可却始终没忘了注意背后追袭而来的李显，只一听背后弦响，立马便知不妙，顾不得许多，拼着老命一扭腰，来了个镫里藏身，动作倒是娴熟得很，可惜却是白费功夫——李显那连环三箭压根儿就不是射人，而是射马，没等噶尔•勃论动作做到位，三支羽箭已呼啸而至，一支走空，两支准确地命中了马的两条后腿，正狂奔不已的战马吃疼之下，登时便哀鸣地翻滚在地。

    “啊呀呀呀……”

    噶尔•勃论措不及防之下，竟被癫狂的马生生甩到了空中，手脚胡乱地蹬踏着，口中发出一阵怪叫，一双死鱼般的瞳孔里满是惊慌之色。

    “死罢！”

    没等噶尔•勃论落地，李显已从后飞奔而至，于马背上一侧身，早已再次操在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从噶尔•勃论腰间一闪而过。

    “啊……”

    噶尔•勃论身上穿着重铠，可却丝毫不能给其以一星半点的保护，在李显这霸绝的一刀之下，整个人被生生拦腰斩成了互不相连的两截，惨嚎声中，只剩下上半截身子的噶尔•勃论在地上翻滚不已，随着其动作加剧，碎肉与内脏碎片混合着鲜血糊满了一地，其状之惨令人毛骨悚然。

    “大帅死了！”

    “为大帅报仇！”

    “杀啊，杀啊……”

    ……

    这一见噶尔•勃论惨死当场，吐蕃本部骑军全都红了眼，狂呼乱叫着便加速向李显冲杀了过去，而归附吐蕃的两翼诸羌之兵却陷入了混乱之中，踌躇着放慢了本就不快的冲击脚步，以至于原本就凌乱的冲锋阵型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

    我勒个去的，不好玩了！李显可没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力敌千军的地步，这一见吐蕃骑军疯狂地冲杀了过来，自是不敢怠慢，拨马回头便走，依仗着照夜狮子马的神骏，飞快地拉开了与吐蕃追兵的距离，兜了个弧形之后，顺利回归到了己方出击骑兵的最前列。

    “举刀！”

    一冲回本阵，李显自然而然地便接过了指挥权，眼瞅着吐蕃骑兵已乱纷纷地冲到了近前，李显深吸了口气，一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原本正埋头狂冲的三千大唐骑兵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三千把雪亮的横刀如林一般立了起来，在阳光的映射下，无数森然的寒光闪烁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杀！”

    放马狂冲的两支骑兵很快便迎头撞在了一起，同样凶悍的双方几乎同时爆发出了惊天的吼声，无数把钢刀上下飞舞，惨嚎声中，鲜血四溅，残肢乱飞，很显然，没有阵型可言的吐蕃骑兵在唐军严密阵型的冲击下，只能是待宰的羔羊罢了，双方只一个对撞之下，索伦赞所率领的吐蕃骑兵阵便已如被刀子切过的牛油一般，生生被撕开了个巨大的口子，毫无抵抗地陷入了溃乱之中，千余骑兵死伤近半，便是连索伦赞本人也未能幸免，被李显一刀斩于马下，余者四散溃逃了去，前部骑兵的惨败令原本就士气不振的吐蕃大军更加混乱上了几分。

    “左转！”

    击溃了吐蕃前军之后，李显并没有趁胜去迎击随后而至的吐蕃中军骑兵，而是一拧马头，高呼了一声，率领着手下骑兵一个漂亮的斜插，如尖刀一般地插向正乱哄哄地不知是该接着冲锋还是向后溃退的沃论次赞所部。

    “撤，快撤！”

    沃论次赞本名沃伦，原是吐谷浑的党项部落首领，去岁方才降了吐蕃，为表忠心，这才取了个吐蕃名字，此人长期在大唐周边活动，自是知晓唐军铁骑的厉害，这一见李显率军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心立马便慌了，哪肯为注定要覆灭的吐蕃军陪葬，高呼了一声，压根儿不管手下步卒的死活，一拨马首，领着千余骑兵便斜刺里逃了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沃论次赞这么一逃，原本就乱哄哄的吐蕃右翼瞬间便崩溃了，再被李显所部一冲，死伤累累之下，全军溃散个精光，兵器、盔甲丢得满地都是，然则李显丝毫没有穷追的意思，一杀散乱兵之后，便即率部兜转了个弧线，打横里杀向了正忙着掉头转向的吐蕃中军骑兵阵。

    论及个人骑术，自幼长于马背上的吐蕃人或许要比大唐骑兵强上一些，可说到骑兵战术素养的话，双方之间的差距可就是天壤之别了的，没等吐蕃中军骑兵调整完毕，大唐骑军已如山崩一般地杀到了近前，只一个冲刺之下，便已将四千吐蕃骑兵拦腰断成了两截，其阵一破，全军溃散，兵找不着官，官找不着兵，再无一丝的战力可言，被唐军连番席卷剿杀之下，顷刻间便已四散败逃了去，其左翼统兵官列咯•确吉见事不可为，顾不得去救陷入溃败中的中军，率部转身便逃，站至此时，总兵力达一万两千余的吐蕃大军已是彻底失去了战力，人人只顾着逃亡，再无有组织的抵抗存在，大势已去！

    “吹号，命令左右翼出击，拿下敌大营，各骑兵营分散追击，孤不要俘虏！”眼瞅着吐蕃军已溃散，李显自是不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良机，高呼着下达了追击令，紧跟在其身侧的号手一听之下，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吹响了号角，须臾，正往来冲杀不休的唐军骑兵瞬间分成了三部，由李贺等三名校尉各率一部，分兵追击溃逃的吐蕃军卒，而原本缓缓压上的唐军两翼步兵则加快了冲锋的脚步，如同潮水一般地向远处的吐蕃大营冲杀了过去。

    胜了，总算是胜了！李显下完了追击令之后，并没有亲自率部去赶杀溃兵，而是策马冲上了战场外侧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横刀在鞍，悠然地看着己方部队四下纵横来去地收割着吐蕃人的性命，面上的表情虽淡然，可眼神里却有着喜悦的光芒在闪烁，毕竟这可是其亲自指挥的第一场大规模战斗，能胜得如此轻松自如，李显自是可以好生得意上一回的，不过么，李显也没得意到忘形的地步，只因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后头还有着无数的战斗，甚至是苦战，一切尚不到尘埃落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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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统一认识

﻿    起雾了，但并不大，薄薄的雾气如轻纱般在草原上飘来荡去，给人以如梦似幻之感，草间虫子鸣，林中飞鸟唱，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分外的和谐与安宁，毫无疑问，高原的清晨无疑是极美的，美得令人心醉，然则藏身于小山顶上一丛灌木后头的刘子明却显然无心去欣赏这等美景，一双眼警觉地四下巡视着，手始终握在刀柄上，整个儿微微略弓着，保持着随时能拔刀出鞘的姿势。

    “簌簌……”

    就在刘子明精神紧绷之际，一阵衣袂摩擦草尖的细碎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警觉无比的刘子明迅速一个翻身，顺势一抬手，刀已出了鞘，整个人蹲伏于地，如同即将暴起噬人的猎豹一般。

    “咕，咕咕咕……”

    没等刘子明暴起，雾气中传来了一短三长的鸟鸣声，旋即，一名身着羌人服饰的汉子已猫着腰从雾气里窜了出来，几步便纵到了刘子明的身前，压低着嗓音汇报道：“明哥，已探清了，前头三里处乃是麻刺部营地，人不少，看那架势，五千人该是有的。”

    “嗯。”

    刘子明面皮子抽了抽，闷声闷气地吭了一声，并没有旁的表示，而是转头望了望麻刺部落营地所在的方位，尽管因着雾气的阻隔，他其实啥也看不到，可眼神里还是不由地流露出了丝怜悯与同情之色。

    “明哥，该走了，殿下还等着呢。”

    那名前来汇报的唐军哨探见刘子明半晌没反应，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这便轻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嗯。”

    刘子明还是没多言，依旧是闷哼了一声，只是这一回他没再多耽搁，有些子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最后望了眼麻刺部落营地所在的方位，而后低着头便往山脚下大步行了去，须臾，一阵马蹄声便在雾气里闷闷地响了起来……

    深秋的日头起得迟，辰时都已过了，秋日方才在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来，一缕缕金灿灿的光芒如同利剑般扫荡着晨间的迷雾，几乎是瞬息之间，天地便已是一片清明，屹立在高\/岗上的周王李显那高大的身形在这等清明中自是更显魁梧了几分，纵马赶来的刘子明等人大老远便看了个分明，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加速冲上了高\/岗，各自滚鞍下了马。

    “禀殿下，已发现麻刺部落营地，人数约五千，就在前方五里处，请殿下明示。”

    刘子明几个大步抢到李显身前，单膝点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好，传孤之令，全军出击！”

    李显面色坚毅地点了下头，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出击令，自有侍候在身边的传令兵纵马从另一侧冲下高\/岗，自去营地里传达将令不提。

    “殿下……”

    传令兵去后，刘子明的腮帮子抽搐了几下之后，一咬牙，壮着胆唤了一声，似欲进言，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失去了勇气，黝黑的脸上满是尴尬的红晕，憋得连耳根都红得似欲滴血一般。

    “嗯？”

    李显狐疑地扫了刘子明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略带一丝不满地轻吭了一声。

    “殿下，末将等愿为您征战四方，只是，只是那些部落……”

    这一见李显面带不悦之色，刘子明立马有些慌了神，一头跪倒在地，嘶嘶艾艾地述说着。

    后遗症终于还是来了！刘子明话说说得含含糊糊地，可李显一听便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五天打了八仗，除了前两仗是正面击溃吐蕃大军之外，其余六仗全都是围剿吐蕃各族部落，所过之处，敢反抗者自然是一律抹杀干净，便是降者也没能落得个好，青壮一律斩杀，部落里的牛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杀光，只给各被围剿的部落留下些无依无靠的妇孺老幼，所作所为简直跟蝗虫过境一般，着实是残忍了些，开始还好，可这等仗打得多了之后，军中的怨言也开始多了起来，只是碍于李显的身份，无人敢当面提起罢了，可作战时的消极情绪却是愈发浓了不老少。

    “子明可是觉得本王残暴不仁么？”

    李显虽已明了刘子明想要说些甚子，但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只是微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问道。

    “殿下，末将不敢，只是，只是民众无辜，妄杀不祥，末将恳请殿下三思。”

    这一听李显如此问法，刘子明的脸色立马就变了，煞白着脸，磕了个头，呐呐地出言进谏道。

    “嗯，尔等也是这般以为么？”

    李显点了点头，并没有出言驳斥刘子明的妄言，而是扫了眼其余哨探，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我等不敢，刘队正心善，冲撞了殿下，恳请殿下念其忠心，就饶了刘队正这一遭罢。”

    刘子明从军时间虽不长，可为人宽厚耿直，对手下一向爱护有加，深得一众军士之心，此际见李显面色阴冷，众人生恐李显责罚于其，全都跪倒在地，纷纷出言为刘子明缓颊不已。

    “尔等都起来罢，等打完了这一仗，孤自会给尔等一个交代，去罢！”

    众人虽都言不敢，可闪烁的眼神却分明是对李显这等赶尽杀绝的举措极不以为然，只是不敢明说罢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又岂会看不出来，然则李显却并不在意，也没多作解释，只是面色平静地摆了下手，吩咐了一声之后，也没管众人是怎个反应，大步便行下了高\/岗，翻身上了马背，一踢马腹，纵马便冲向了已列好了阵型的己方军阵……

    天刚放亮，原本死气沉沉的麻刺部落营地便渐渐苏醒了过来，一群群的孩童在营地里嬉闹地跑来跑去，大多数的妇女则忙着挤牛羊之奶，可青壮们却不似平常那般赶着牛羊去放牧，而是匆匆地收拾着各种家什，一派准备迁移前的忙碌——秋天本是牛羊马匹长膘准备过冬的季节，实不宜行迁徙之事，否则的话，势必会影响到家畜的生长，这一冬的损失怕是要大了去了的，奈何不走不行啊，只因这几天附近草原上都在流传着唐军大开杀戒的流言，为了安全起见，麻刺部落不得不早做打算。

    “呜呜呜……”

    麻刺部落的动作不能说不麻利，奈何却都只是白费力气罢了，没等部落众人忙完准备工作，就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旋即便见里许外的一道低矮山梁处涌出了无数的唐军骑兵，火红的战旗、雪亮的刀锋交织成一幅地狱杀戮图景，人马未至，杀气已冲天而起。

    乱了，全乱了，麻刺部落虽是附近一带最大的羌人部落，能战之士足足两千，可面对着装备精良的唐军精骑，却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哪堪一战，纵使有些敢斗的猛士拼死冲出大营，试图阻拦一下唐军的冲锋，可转瞬间便已淹没在如潮般的唐军阵中，连个浪花都不曾激起，仅仅只是一个冲锋而已，麻刺部落大营便已被唐军击破，敢反抗者尽皆死于乱刀之下，除了些腿快的逃了之外，全部落都落入了唐军手中，便是连头人乌纥提也没能逃出生天，战后即被几名凶神恶煞的唐军步卒押解着送到了李显的面前。

    “跪下！”

    麻刺部落在大非川一战中可是站在了唐军的对立面上，一众大唐军士对其头人自是毫无客气可言，不等乌纥提有所动作，一名唐军伙长便已怒斥了一声，抬脚一踹，正中乌纥提的脚弯，生生将其踹了个大马趴，如一条死狗般地伏在了李显的马前。

    “天朝军爷饶命，天朝军爷饶命。”

    乌纥提这些日子以来可没少听到唐军血腥杀戮的传闻，这一落入唐军手中，胆子早就被吓破了，哪管甚头人的脸面不脸面的，伏在地上便颤声用当地土话哀嚎了起来。

    “带上来！”

    李显听不懂乌纥提的土话，也懒得去听，甚至连看都不曾朝其看上一眼，只是挥了下手，寒声断喝了一句，此言一落，旋即便见李贺亲自率着一小队唐军官兵搀扶着二十余名浑身褴褛的汉子从军阵后头转了出来。

    这群被带出来的汉子全都是面黄肌瘦之辈，一个个蓬头丐面，形同鬼魅，浑身上下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便是隔了老远，都令人掩鼻不已，在场的大唐官兵皆不知李显好端端地叫出一帮乞丐来是何用意，不由地都有些子傻了眼，可更令将士们惊讶的是——李显居然下了马，亲自去迎这群乞丐，一时间满场一片骚动的哗然。

    “小王李显，来迟了一步，叫诸位受委屈了。”

    李显没理会诸军的哗然，大步走到那群“乞丐”面前，深深地一躬，满脸歉意地行了个礼道。

    “殿下，殿下啊……”

    李显这动作一出，原本神情木讷的汉子们眼中很快便有了泪光，乱纷纷地全都趴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诸公莫要如此，而今孤已至，诸公得自由矣，何人愿将近来之遭遇公之于诸军，莫怕，孤自会为尔等做主。”望着恸哭不已的众人，李显的眼中也有泪花在闪动，心中满是不忍之情——让人当众说出不堪回首的往事，无疑是件极为残忍之事，可为了大计故，李显还是狠狠心，开口问了一句道。

    “某来。”

    李显话音刚落，一名高瘦的汉子便霍然站了起来，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对着李显一拱手道：“殿下明鉴，小的林成斌，本是薛大将军麾下骑曹，大非川一战陷落敌手，自知死罪难逃，只是心中块垒不吐不畅，谢殿下给林某这个机会。”

    “请！”

    李显没再多言，只是摆了下手，示意林成斌自便。

    “弟兄们，某本亦是军中一员，奈何大非川一战伤重被俘，愧对朝堂，本该早死，今能得再见袍泽，余愿足矣，然，林某却尚有数言相告，诸公若战，死可以，万不可落入贼手，若不然，林某便是榜样，看看，都好好看看罢，某等便是奴隶，知道何为奴隶么，都看看罢，一百多弟兄啊，这才月余，就剩下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十人了啊，我等吃的是……”

    林成斌显然曾读过不少书，口才极佳，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其遭遇之惨更是令诸军全都凄然泪下，一时间满场抽泣之声大作，流泪者不知凡几，便是连李显这个主帅也为之泪光闪烁不已。

    “众军都听到了罢，这是场两个民族的死战，若是我等战败，不单我等要饱受林骑曹等人之苦，便是我等身后的家园、亲人也难逃胡酋之辱，诸位可知南北朝时，我华夏暗弱，北方汉人尽丧敌手，死者千千万，似这等悲剧我等可能容其重演乎？”待得林成斌话一说完，李显便即跳上了马背，环视着一众官兵，高声喝问道。

    “不能，不能，不能！”

    大唐官兵们此际的情绪早已被点燃，同仇敌忾之心大起，一听李显喝问，便即异口同声地呼喝了起来。

    “很好，是不能再重演悲剧，为此，我等该如何处之？回答孤！”

    李显面色肃然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又抛出了个问题来。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杀，杀，杀！”

    李显这个问题一出，数千官兵中早已得了李显事先嘱咐的王府亲卫们立马高声呼喝了起来，旋即，全军将士也纷纷嘶吼着发出了最血腥的誓言。

    “很好，孤将拭目以待！”李显演出这么场戏之目的便是为了统一全军的思想，如今目的已然达成，自是不再多废话，一抬手，将腰间的横刀抽了出来，随手一丢，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而后笔直地插在了林成斌的面前。

    “多谢殿下，某可以死矣！”

    林成斌见李显抛刀于己，误以为李显是要其自尽，面色瞬间便是一白，可也没多犹豫，操刀在手，便打算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慢着，孤让你死了么？没在战场上赎回尔之罪，岂可一死了之，去，砍了贼酋，换身衣裳，跟本王走！”李显可没打算让林成斌就这么死了，这便呵斥了其一句，语气虽严厉，可内里却是欣赏之意。

    “谢殿下！”

    林成斌显然是听懂了李显的话，精神瞬间便是一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之后，提刀在手，杀气腾腾地便行到了兀自跪伏于地的乌纥提身旁，

    “别杀我，别，啊……”

    乌纥提虽听不懂唐军在那儿说些甚子，可却知晓林成斌此来不怀好意，登时便被吓得屎尿横流，哀嚎着求饶不已，奈何林成斌这些日子被麻刺部落折磨得惨了，又岂肯放过乌纥提这个元凶，手起刀落间，便已将乌纥提拦腰砍成了两截。

    鲜血四溅中，乌纥提垂死的哀嚎声在草原上凄厉地回响着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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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吐蕃异动

﻿    伏俟，古鲜卑语中，乃是王者之城的意思，实际上，在吐谷浑尚未灭国之前，坐落于青海湖西侧十五里处的伏俟城正是吐谷浑的王都，该城分内外两重，外城南北长三里，东西宽两里，面积说起来并不算大，也就是中原一县城的规模而已，可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东连鄯州（今西宁），兰州，南下可达益州（今四川成都），西通鄯善（今新疆婼羌），乃是扼守丝绸之路东路上的一座要塞式城堡，其内城为正方形，长宽皆七十丈，为昔日吐谷浑王宫之所在，而今，吐谷浑已灭，其王宫便成了吐蕃副相噶尔•钦陵的府宅，因着噶尔•钦陵集吐蕃东、北两面军政大权于一身之故，其府宅自然也就成了吐蕃军政中心之一，往日里总是人来人往地喧闹着，可这几日旧王宫里却是一片肃杀的安静，便是连服役的下人们走起路来，也全都是一派小心翼翼的样子，别说大声喧哗了，便是连谈笑都不敢，这一切的一切只因噶尔•钦陵正在为其幼弟守灵。

    祈天殿，旧王宫的主殿，昔日乃是吐谷浑历代国王大会群臣之地，而今却是一片黑与白的海洋，白的是绢花，黑的是经幡，香烟缭绕中，梵唱阵阵，居中而设的香案上数盏油灯明灭不定地燃着，香案下是一副黑色的灵柩，于灵柩前有一壮硕的汉子正盘腿端坐着，但见其鼻直口方，胡须有如虬髯，双眼开合间，精光闪烁，不怒而自威，这人正是有着吐蕃第一军神之称的噶尔•钦陵。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自打噶尔•勃论断成两截的残尸被送回来起，噶尔•钦陵便已在这灵堂上不言不语地盘坐了整整三天，不管是手下大将们的劝谏还是紧急军情的禀报，都不见噶尔•钦陵有丝毫的反应，整个人就有如一尊木雕泥塑一般，若不是其饮食尚算正常，众人只怕要去请大师们为其驱邪了的，饶是如此，焦虑于战场态势的诸将们却已是再也等不下去了，这不，一群万户长们簇拥着噶尔•钦陵之三弟、吐蕃东路军主帅噶尔•赞婆挤挤挨挨地来到了灵堂外，试图群谏上一回，只是诸将皆畏于噶尔•钦陵的威严，人都已到了灵堂外，却无人敢径直上堂去，便是噶尔•赞婆也一样畏首畏尾地不敢上前惊扰其兄，只是彼此推搡地在殿外瞎叨咕个不停。

    “尔等都进来罢。”

    没等诸将们谦让出个头绪，盘腿端坐于灵柩前的噶尔•钦陵突地发出了一声长叹，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二哥，小弟的死是令人痛心不已，可，啊，可如今战事紧急，二哥您看……”

    一听噶尔•钦陵开了口，诸将们自是不敢怠慢，彼此互视了一番之后，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走进了殿中，一阵彼此推让之下，身份地位最高的噶尔•赞婆不得不站了出来，躬着身子出言进谏道。

    “嗯，都坐下罢。”

    噶尔•钦陵没有理会其弟的进谏，而是面色平静地压了压手，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谢副相！”

    诸将们实在是搞不懂噶尔•钦陵的心思何在，可积威之下，却也无人敢胡乱出言，只能是各自躬身逊谢了一句之后，各自盘腿坐在了殿中。

    “诸公的来意，某已知晓，不必再说，某心中自有分寸。”

    待得诸将落坐之后，噶尔•钦陵睁着遍布血丝的双眼环视了一下众人，声音暗哑地说了一句道。

    “二哥，您说，我等皆听着便是了。”

    噶尔•赞婆怕的便是自家兄长沉迷于丧弟之痛中不可自拔，这一听噶尔•钦陵所言似乎已有了对敌之策，自是兴奋了起来，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前番大非川一战中，我军本可于六月结束此战，诸公可知某为何拖至八月么？”

    噶尔•钦陵并没有急着阐述具体战略，而是平淡地问出了个蹊跷的问题来。

    “这个……，兄长不是曾言唐贼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久后必自乱，趁乱而击之，当可全胜么？”

    噶尔•赞婆虽也号称智谋之将，可却自知其兵法韬略远不及自家二哥，此时听噶尔•钦陵如此问法，不禁暗自纳闷不已，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不确定地回答道。

    “嗯，那只是一个原因罢了，今我吐蕃崛起之势已成，唐贼向来骄横，岂能容我，自今而始，战事必繁矣，我吐蕃虽不惧，然准备尚未停当，强自与其争，必处颓势无疑，若能容得一、两年之整顿，则我吐蕃无敌矣，某前番之所以将战事延后至八月，又于全胜后，屈尊与唐贼媾和，正是为缓得这一、两年之休整，奈何唐贼亡我之心不死，竟去而复来，今之战，胜亦是败，败亦是败，我军先天不利也。”噶尔•钦陵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无比地解说着，满是血丝的眼中不时有遗憾的光芒在闪烁。

    “啊，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至于罢。”

    “大帅，您就下令罢，某等当拼死一战！”

    ……

    噶尔•钦陵这番话着实是惊人至极，一众吐蕃将领全都听得傻了眼，好一阵子沉默之后，突地全都嚷嚷了起来，群情激愤不已。

    “够了！”

    噶尔•钦陵只是默默地听着众将之言，面上丝毫表情皆无，可噶尔•赞婆却是忍耐不住，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断喝了一嗓子，强行将众将的议论声压制了下去，而后满脸期盼之色地看着噶尔•钦陵，斟酌了下口气道：“二哥，如今唐贼异动连连，高偘聚兵鄯州，李谨行兵出玉门，而阿史那道真也于天山蠢蠢欲动，似有趁乱取高昌之势，我周边战火将起，却又有周王李显祸乱我腹地，若不早做筹谋，势必危殆，恳请二哥赶紧拿个准主意罢。”

    “嗯。”噶尔•钦陵抬手压了压，示意噶尔•赞婆不必再进言，而后猛然坐直了身子，一双豹环眼中精光闪烁不已，凝视着东方的天空，缓缓地开口道：“唐贼诸路皆是虚兵，唯安西四镇方是唐贼之目的，然，李显小儿妄造杀戮，欲毁我根本，其罪难恕，当擒之，看那唐皇和是不和！”

    “二哥……”

    一听噶尔•钦陵此言似有放弃安西四镇之心，噶尔•赞婆可就急了，霍然而起，便要出言进谏一番。

    “不必多说，安西四镇虽要紧，土谷浑才是我吐蕃之根本，安西之地失了便失了，但消我根本不失，何时去夺都不难，再者，唐贼也休想轻松取安西，传本相之令，安西之兵尽皆退守于阗﹑疏勒二城，只许坚守，不可与敌战，待开春之后，本相自提大军前去剿灭唐贼各部，另，查胡所部即刻驰援鄯州一线，务必挡住其兵锋一月；旺日赞所部即刻驰援鄯善，联合于阗各部，缠住李谨行，吐浑次所部直取八宝川，限十日内击破该处唐贼，堵住李显小儿之归路；赞婆，尔甩精兵两万从西向东打，赫茨赞，本相令尔率精兵一万五从东向西赶，务必将李显小儿逼至青海子，某自率中军为接应，务求生擒李显小贼！”噶尔•钦陵压根儿就不去听其弟的进谏，一扬手，接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是，末将等遵命！”

    噶尔•钦陵在吐蕃军中威信极高，他既已下了令，诸将就算再有不解，也无人敢当场抗命，只能是各自高声应诺不迭……

    咸亨元年十月十二日，进入吐谷浑腹地已是第七天了，战事依旧顺畅无比，在唐军强大的机动力面前，无论吐蕃各部落如何躲避，都逃不开唐军的袭杀，仅仅七天下来，整个吐谷浑东部彻底成了李显所部的猎场，大大小小二十余部落被洗劫一空，死伤无算，战果可谓累累，然则李显不但没因此而兴奋不已，心中的忧虑却一天比一天来得浓，只因时到今日，吐蕃各路大军居然尚未有丝毫的异动，一派彻底放弃了吐谷浑东部之架势，而这显然不太正常！

    没错，李显是有着以自身充当诱饵的觉悟，可却没打算让吐蕃人一口吞了，李显要的只是捞取政治资本，而不是为了胜利去自我献身，真要是玩过火了，那后果可不是李显所能承受得起的，故此，这一日李显没再似往常一般纵兵四下劫掠，而是收拢了手下的诸军，驻扎在祁连山的一座支脉的山谷里，而后向四面八方派出不少的侦骑，以探明吐蕃军的动向，可这会儿天都将午时了，却无一人回来报信，这令李显心中警惕之意大起，正琢磨着是否该就此回师允吾城之际，却见山谷外一骑哨探正疯狂打马冲来，李显只瞄了一眼，便已发现那浑身是血的骑哨竟是刘子明，一股子不详的预感瞬间便不可遏制地从心底里狂涌而出，脸色立马便严峻了起来，顾不得许多，展开身形便飞纵着迎上了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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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四面楚歌（上）

﻿    “报，殿下，左翼三十里外发现敌军大部，看旗号，领军大将是噶尔•赞婆，总兵力约两万余众，皆是精锐。”一见到李显迎了上来，刘子明忙不迭地勒住胯下狂奔的战马，利落地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早有预料，可真听到吐蕃军大至的消息，李显的心还是禁不住咯噔了一下，只是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抬了下手，关切地问道：“子明，没受伤罢？”

    “没事，就是跟狗贼的哨探们干了一仗，这血都是蕃狗的，这拨贼军精悍，属下等四打十，干翻了九个，就一个腿快，带伤逃了，只可惜三位弟兄也陨了。”刘子明先是大大咧咧地拍了下胸膛，以显示自身无恙，可一说到三名手下的死，脸上立马便露出了懊丧的神色，气恼地以拳捶了下地。

    看样子噶尔•钦陵这小子是动真格了的！这一听刘子明如此说法，李显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个紧缩——唐军哨探大多是李显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以之对付寻常士兵的话，完全可以做到以一当十，可如今四打十居然阵亡了三人，这就只意味一件事——吐蕃此番出动的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目的性很明确，毫无疑问是冲着自己这支小队伍来的。

    “嗒嗒……”

    就在李显沉吟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旋即便见从东、西、南各有数骑唐军哨探正疯狂地打马向山谷方向冲来。

    “报，殿下，右翼发现敌军大部，领军大将万户长赫茨赞，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余众，距此三十里，贼行甚速，请殿下明示。”

    “报，殿下，南面发现贼军吐浑次所部，总兵力约三万余众，正兼程向八宝川急进！”

    “报，殿下，北面发现敌军赫旺赞所部，总兵力约一万三千余众，目下正向此处疾奔而来！”

    ……

    一众唐军哨探们先后冲到了李显身前，各自将所探知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人人面色肃然中带着紧张，只因四面八方皆发现了敌军的踪影，唐军这支小部队已处于四面受敌的窘境之中。

    呵，四面楚歌啊，得，这回的乐子怕是要大了！对于吐蕃军的全力出击，李显自是早有所料，也有着相应的对策，然则能不能实现得了，却并无十足的把握，事到如此，也只能是搏上一回了。

    “吹号，全军集结！”

    三十余里看似很远，然则对于放马狂奔的骑兵大队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脚程而已，李显已没有时间去浪费了，只略一沉吟，便即一扬手，下达了集结令。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中，一队队唐军官兵纵马从山谷里冲了出来，飞快地整好了队形，向东北方向开拔，只是行军速度并不算快，浑然没有夺路狂奔的狼狈劲，倒是有些郊游一般的轻松写意，不仅如此，后卫部队还赶着一大群缴获的马匹牛羊等家畜，除此之外，不少后卫官兵身上竟还背着些大包裹，随着马匹的颠簸，隐约能听到内里金银相撞的叮当声，天晓得这帮家伙到底是兵还是匪，整一个散兵游勇之形象。

    “报，大将军，唐贼所部已向莫岗方向逃窜，其行不速，请大将军明示！”

    东面，吐蕃万户长赫茨赞正率部向唐军原先歇息的山谷方向狂赶不已，却见一骑报马冲到了近前，将最新的敌情通报了出来。

    “全军转向，拦住唐贼去路！”

    赫茨赞乃是吐蕃军中有名的勇悍之将，身经百战，自是不怎么将李显的那支小部队放在眼里，这一听唐军向着自己这一方逃了来，登时大喜过望，也不去通知其余各路吐蕃军，直接挥师转向，急若星火般地向东北掩杀而去，军行不久，大老远便见唐军正在地平线上迤逦而行，似无备状，欣喜若狂之下，毫不犹豫地便挥师斜向冲杀了过去。

    “殿下，快看，贼军至矣！”

    赫茨赞所部冲锋的声势极为浩大，尽管尚隔了十数里的距离，可在这等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却是一眼便能瞧得清楚，一见敌军杀来，唐军阵中便有沉不住气的兵士惊呼了起来。

    呵，来得好快么，赶着送死么？李显侧头看了看远处呼啸而来的吐蕃大队人马，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头，冷笑了一声，一扬手道：“吹号，全军加速，向莫岗转进！”此令一下，唐军立马便开始了加速，只是行动间似乎狼狈了一些——前队狂奔不已，而后队为了驱赶家畜、辎重车之类的杂物，速度快不起来，以致竟远远地拖在了后头。

    “冲，快冲，追上去！”

    一马当先冲在吐蕃军最前方的赫茨赞一见到唐军混乱不堪，登时便兴奋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摆手中的长马槊，高声地呼喝了起来，霎那间，原本尚存有疑虑的吐蕃大军自是全都放马飞奔了起来，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地缩短着，仅仅只一刻多钟的时间，吐蕃军已冲到了离唐军后队不过里许的位置上。

    “丢弃辎重，撤！”

    李显并没有随前队狂奔，而是领着一众亲卫压在了阵后，此际见吐蕃军来得飞快，自不敢怠慢，呼喝着下了命令，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唐军千余人的后队旋即抛下正轰赶着的家畜以及辎重车，飞速地向着地平线尽头的莫岗冲去，队形散乱不堪。

    “别管牛羊，给老子追，快追，谁敢停下，杀无赦！”

    李显这些日子以来，扫荡了大半个青海东部，所获得的牛羊马匹自是多得惊人，这一丢弃之下，满草原上跑得到处都是，令追袭上来的吐蕃官兵看得眼红不已，不少官兵顾不得去追赶唐军，就地便轰赶起家畜来了，这可把赫茨赞给气坏了，大吼了一声，一马槊捅死了一名忙乎着去牵跑散的马匹的吐蕃士卒，气恼万分地驱兵继续向前狂赶。

    “开包裹，丢金银！”

    眼瞅着吐蕃军仅仅稍稍混乱了一下，便又再次飞奔而来，李显一扬手，再次下了令，旋即，便见唐军后卫中近半的士兵取下背上的包裹，撕将开来，霎那间，无数的金银珠宝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在阳光的映射下，耀眼的光芒闪烁成一片。

    “混帐，快追，接着追！”

    吐蕃士兵大多是苦寒出身，哪见过如此多的财宝丢满了地，面对着唾手可得的财务，赫茨赞的命令显然有些不管用了，不少士兵乱哄哄地纵马奔到财宝多的地方，胡乱地争抢了起来，整个追击阵型顿时便陷入了混乱之中，直气得赫茨赞火冒三丈，接连捅死了几名乱兵，好不容易才整顿好了队形，再一看，唐军兀自尚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跑着，自不肯就此放过，大呼小叫地驱兵再次向前冲了去，这一逃一追之下，很快便追逐到了莫岗附近。

    “唐贼逃不了了，追上去，杀光他们，杀，杀，杀啊！”

    眼瞅着即将追上唐军，赫茨赞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嘶吼连连地向前狂奔不已，手中的长马槊挥舞如轮，充血的双眼里满是嗜血的冲动。

    “放黄豆！”

    这一见吐蕃兵到，李显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挥手，下了将令，旋即便见后队尚背着包裹的唐军官兵纷纷取下包裹，只一撕，黄橙橙的豆子便泼洒了一地，散发出阵阵香甜无比的气息，随后追至的吐蕃军马匹一见到黄豆，再也不跑了，不管主人如何鞭策，全都低头去\/舔食，整个吐蕃军的冲锋阵形瞬间便陷入了崩溃之中。

    “哈哈哈……，吹号，出击！”

    李显诸般部署，等的便是这一刻的战机——从先前的疯狂逃窜开始，李显便已牵着赫茨赞往圈套里钻，丢弃辎重、金银等物不过是轻慢其心罢了，并不是真正的杀手锏，唯有这黄豆才是，概因吐蕃军一路狂奔而来，又前后几次骤停骤起，马匹早已是精疲力竭，一旦闻到黄豆的香味，自是再也迈不开蹄了，更别说那黄豆不仅香还加了盐，更是令马匹趋之若鹜，眼见吐蕃军已再无阵型可言，李显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的良机，哈哈大笑地下了令，自有身边的传令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旋即，便见早一步来到莫岗的唐军前卫三千精锐如怒涛般顺着山坡冲了下来，向着乱成一片的吐蕃大军杀了过去。

    “下马，列阵，列阵！”赫茨赞一见唐军骑兵滚滚而来，登时便急了，大吼大叫地呼唤全军下马迎敌。

    这一拨吐蕃军确实不愧是吐蕃精锐之师，尽管遭遇到了如此多的意外，可却有着处变不惊的能耐，只一听到将令，便即纷纷跃下了不听指挥的马匹，拼尽全力地调整着阵型，试图抢在唐军杀至前完成防御，为此，还有一拨为数近千的吐蕃勇悍之士徒步向唐军杀来的方向冲了上去，妄图以自杀性攻击来拖延住唐军冲锋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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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四面楚歌（下）

﻿    “赵将军，带人杀上去，击溃前冲之敌！”

    李显做事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便做到绝处，此番费尽了心力好不容易才将赫茨赞所部牵到圈套中，又怎可能让其有缓上一口气的机会，这一见赫茨赞派出了千余敢死队，自是不敢怠慢，立马高声断喝了起来。

    “列阵，列阵！”

    唐军这支后卫部队骑术颇佳，但却并非骑兵，而是步兵，领军大将正是紧跟在李显身边的宁远将军赵朴初，此际听得李显下了令，赵朴初自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纵马出列，高呼着指挥一众手下排兵布阵。

    唐军的精锐不是吐蕃人可比拟得了的，这不，没等吐蕃敢死队冲到近前，唐军已排好了突击阵型——前排三百弓弩手，中间是一百陌刀手，最后则是五百盾刀手，另有一百余骑马步兵游曳在阵后，以为机动之用。

    “放箭！”

    赵朴初有心在李显面前好生表现上一回，故意放吐蕃步卒呼啸着冲到了二十余仗的距离上，这才一挥手中的横刀，下达了攻击令，霎那间，早已准备就绪的弓弩手们纷纷扣动扳机，但听机簧声连响中，一阵密集的钢箭便呼啸着向吐蕃敢死队罩了过去，顷刻间便在吐蕃乱军中激起了一片垂死的惨嚎声，冲在最前面的百余吐蕃士兵生生被射成了刺猬，原本就谈不上有甚冲锋阵形可言的吐蕃敢死队登时便是一片大乱，但却并未就此崩溃，依旧是勇悍十足地向唐军阵列扑击了过去。

    “陌刀，起！”

    眼瞅着吐蕃敢死队前赴后继地杀将过来，赵朴初阴冷地一笑，一扬刀，高声断喝了起来，此令一下，原本排在最前列的弓弩手们纷纷从陌刀队特意留出来的缝隙中撤到了阵后，而一百陌刀手则分成两派，交错而立，百把雪亮的长刀齐刷刷地扬了起来，耸立成一片刀的海洋。

    “斩，进，转，横，扫，立……”

    吐蕃敢死队刚拼死冲到唐军阵列前，立马便遭到了陌刀队的迎头痛击，随着赵朴初的大嗓门嘶吼个不停，两列陌刀队如同人命收割机一般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血肉四溅，残肢横飞，只一个照面的冲撞，便已将来势汹汹的吐蕃敢死队杀得个心胆俱裂。

    “盾刀手，上，剿灭残敌！”

    没等吐蕃敢死队彻底崩溃，赵朴初已毫不客气地下达了全军出击之令，但见原本紧跟在陌刀阵背后的唐军盾刀手们呼啸着从两翼一个包夹，硬生生将妄图逃散开去的吐蕃乱兵又生生挤回到了正中，被陌刀队这等绞肉机一绞，死伤之惨，着实令人侧目，除了百余名腿快的逃了外，余者全都变成了一地的碎肉。

    “突进去，杀贼，杀贼，杀贼！”

    这一头吐蕃敢死队尚在垂死挣扎，那一边唐军顺山坡冲下来的三千精锐骑兵已冲了过来，当先一骑正是李贺，但见其嘶吼连连之下，一张原本英挺的脸庞竟狰狞得有如地狱来的凶神一般。

    “挡住，挡住！”

    唐军骑兵来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令赫茨赞绝望的地步，而他派出去充当自杀性攻击的敢死队又被唐军步兵所缠杀，值此全军混乱一片之际，赫茨赞除了狂乱地呼吼之外，再也无丝毫的回天之策。

    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打无防，其结果自不消说了，唐军骑兵只一个冲击，便已将吐蕃军尚未能布置妥当的阵型冲得个稀巴烂，而后三营骑兵分成三路，分分合合地绞杀着几无抵抗之力可言的乱兵，总兵力多达一万五千人的吐蕃军就此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无数的人马四散奔逃了开去，便是连赫茨赞本人也撒开脚丫子混在乱军丛中落荒而逃了。

    “吹号，收兵！”

    这一仗李显并没有亲自上阵杀敌，而是悠然地立于战场外侧，笑呵呵地看着手下将士四下砍杀吐蕃乱兵，直到望见西、南两处烟尘大起之际，李显这才意犹未尽地下了收兵令，旋即，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之后，唐军各营官兵纷纷归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战利品，尤其是收拢无主的战马之后，全军绕过莫岗，一路向青海湖方向急行而去……

    “报，副相，赫茨赞所部在莫岗误中唐贼狡计，遭受重挫，全军伤亡近半，据查，唐贼正向伏罗川逃窜而去，赞婆将军已率部紧追，恳请副相发兵围之。”伏俟城旧王宫的御书房中，一身黑衣的噶尔•钦陵正盘腿端坐在几子前，凝视着几子上摊开的大幅地图，默默地想着心思，却见一名报马手持着紧急军报闯了进来，语气急迫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此消息，噶尔•钦陵霍然便抬起了头来，狐疑地轻吭了一声，却并没有出言追问详情，而是一抬手，将那名报马手中的军报接了过来，皱着眉头，细细地看了起来，末了，有些气恼状地将军报往几子上一掷，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一扬手道：“传令各部勿须惊慌，依旧按原定计划行事，另，去将阿古台、索斯仁次、旺仁赞召来，去罢！”

    “诺！”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令，那名报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之后，便自去将噶尔•钦陵所点的三将请了来。

    “参见副相！”

    报马去后不久，三名千户长便已匆匆赶到了书房，个子最高的是阿古台，矮壮的是索斯仁次，壮士得跟只熊一般的则是旺仁赞，此三人皆是吐蕃军中之猛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前番大非川一战中，这三人便是打先锋的主儿，死于他们之手的唐军猛士为数极众。

    “免了，本相叫尔等前来，是有一事要尔等去办，这么说罢，那李显小儿勇冠三军，赫茨赞将军已败于其手，尔等中可有敢与其一战者么？”噶尔•钦陵扫了眼三名猛将，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末将愿去！”

    “请副相下令，末将定当取了那小贼的头来见！”

    “末将请命前往，不胜无归！”

    阿古台等都是自命勇武之辈，自是不惧李显的勇力，纷纷抢着要去战李显。

    “好，难得三位将军豪气过人，本相便给尔等每人一千劲卒，尔等可急行至布哈河口处，倘若唐贼兵到，尔等须得并力厮杀，休得令李显小儿逃了去，若有违，休怪本相无情！”噶尔•钦陵一拍几子，叫了声好，而后顺着三将的口风便下了死命。

    “副相，若是唐贼不来，那该如何？”

    三将一听噶尔•钦陵这道命令毫无通融的余地，全都有些子傻了眼，彼此互视了一番之后，由着军中资历最深的阿古台出言问了一句道。

    “尔等无须担心，本相料定那厮必至河口无疑！”

    噶尔•钦陵自信万分地笑了笑，给出了个肯定的答复，但却并未解释具体的原由。

    “末将等谨遵副相之命。”

    三将见噶尔•钦陵说得如此肯定，自不疑有它，齐齐躬身应了诺，各自取了令箭，自去调兵不提。

    “李显小儿，某倒要看看你这回往哪逃！”三将去后，噶尔•钦陵默默地端坐了好一阵子，而后霍然而起，咬了下唇，低声地自语了一句，话音里满是肃杀之气……

    “报，东面三十里发现敌军大部！”

    “报，西面贼军已至，离我部不到二十里！”

    “报，北面贼军大至，距我军还有十六里！”

    “报，伏罗川贼军大举出城，正兼程向我军掩杀而来！”

    ……

    四天，从吐蕃军大举出动开始，不过仅仅四天的时间而已，李显所率领的这支小部队便已深陷重围之中，哪怕曾在莫岗大胜了一仗，可惜双方兵力相差实在是太悬殊了，并未能改变整体的战场态势，尤其是昨日开始，吐蕃军再次调整了部署，各路兵马有如疯狗一般地向李显所部围了上来，饶是唐军一人数马，机动性极强，可还是无法摆脱被围困的命运，随着时间的推移，包围圈已是越收越紧，留给李显腾挪的空间已是不大，这不，李显所部狂奔了一个晌午，刚停将下来用个膳，各路吐蕃大军便已有如闻到了血腥的鲨鱼般齐齐扑击了过来，报马一拨拨地将各种消息如流水一般地报到了李显处。

    好家伙，这还真是十面埋伏啊，嘿，看样子噶尔•钦陵小儿不拿下老子是不肯罢休的了。李显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听着报马的敌情通报，一边还没忘在地上写写画画，将各路吐蕃军的位置标明在草图上，看起来倒还算是轻松自如，实则内心里也不禁微微起了些波澜，只是城府深，不曾带到脸上罢了——李显担心的不是他自个儿的安危，说实话，即便是所部全军覆灭了，李显也有把握凭着过人的武功逃出生天，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被俘了，作为重要人质，李显本人也绝不会有生命危险，当然了，那些都是最坏的情况，依李显看来，发生的可能之概率着实不会太高，李显敢来冒这个险，自是早就有了脱身的全盘计划，之所以不急着发动，不过是在等着安西那头的信号罢了，而真正令李显有所担心的也正是安西那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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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安西之变（上）

﻿    咸亨元年十月十四日申时，阴，乌云漫天，大雨将至，沉闷的气息充塞四野，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感，这等时分显然不是出门的好时机，然则于阗城中的军民百姓却是全体出动了，挤挤挨挨地在城外里许处排列着，锣鼓、号角、香案等等迎接大人物所应有的物事一一具备，不仅如此，便是连于阗国主尉迟伏阇雄都亲率所有王室子弟静静地等候在了队列之前。

    于阗人属欧罗巴人种，身形一般都相当高大，而尉迟伏阇雄则更是其中之楚翘，身高八尺有余，壮硕魁梧，面相刚毅，脸上的线条有如刀削斧劈一般菱角分明，十足十的绝世猛将之形象，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有着西域第一勇士之称的伏阇雄向以勇猛善战而闻名全西域，被人称为于阗雄狮，只是此时站在队列最前端的伏阇雄浑然不见往日里的粗豪气概，倒是显得颇为的紧张与慌乱，尽管其面色看似平静，可一双眼中隐约闪动着的忧虑之光芒却透露出了伏阇雄内心里的真实情绪。

    伏阇雄很烦，还不是一般的烦——伏阇雄素有大志，一向以振兴于阗为己任，为此，他不惜背着大唐与吐蕃暗中结盟，去岁更是与噶尔•钦陵联兵攻略天山以南，兵锋所向，处处披靡，很快便将唐军驱除过了天山，然则却不曾想吐蕃人豺豹心性，不但没按盟约将疏勒、楼兰、高昌三城交予于阗，反倒以战事频乱为由，强占了于阗边境重镇且末以及位于昆仑山口的纳赤台雄关，这一南一北两道险要尽丧之后，整个于阗国已无险可守，就快变成吐蕃人肆意纵横来去的跑马场了，而这，显然有悖伏阇雄当初之设想，更令伏阇雄忧心不已的是唐军去而复来，大非川之战的硝烟尚未散去，北路唐军阿史那道真所部两万余已越过天山，狂攻高昌等城，与此同时，李谨行所部三万余众则兵出玉门，正并力攻打楼兰，兵锋极盛，前线处处告急，稍有闪失之下，覆国之危便在眼前，自由不得伏阇雄不心烦意乱了的。

    “来了，来了。”

    就在伏阇雄忧心忡忡地沉思之际，南面一阵烟尘大起中，一拨吐蕃大军正纵马向于阗城方向冲了过来，静静等候着的人群里顿时便起了一阵骚动，伏阇雄见状，忙收敛起心绪，伸手整了整身上的王袍，将腰杆挺得笔直，默默地凝视着飞速奔来的大军，眼神复杂至极。

    吐蕃军人数并不多，拢共也就五千余众，皆乘马，来势自是极快，不数刻便已冲到了城下，为首一员大将正是万户长旺日赞，但见其一路狂冲到了离伏阇雄不过两丈之地，这才勒住了战马，人立而起的战马重重地踹了下地面，溅起的尘埃生生扬了伏阇雄一身都是，原本崭新的王袍瞬间便黯淡得跟乞儿装一般。

    “是旺日赞将军么？小王伏阇雄在此恭迎将军之大驾。”

    伏阇雄生性沉稳，心中虽对旺日赞这等目中无人的骄横极为恼火，可却并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吟吟地上前几步，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嗯，有劳了，本将军所需之军备可都备齐了么？”

    旺日赞显然不怎么将伏阇雄这个国主放在眼中，面对着伏阇雄的招呼，旺日赞连马都懒得下，客气话也不说，大刺刺地端坐在马背上，阴阴地问了一句道。

    军备？那不过是个堂皇的索贿借口罢了，旺日赞要的可不仅仅只是军需、财物，连女人都得帮其备齐了，伏阇雄一听此人不谈军事，只想索贿，心中登时便是一阵恼火，只是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是笑着回答道：“将军放心，小王都已准备停当，定让将军满意。”

    “哈哈哈……，好，爽快，本将军承国主的情了。”

    这一见伏阇雄如此识趣，旺日赞立马便得意地咧嘴大笑了起来。

    “敢问将军，您所率的可是先锋么？前方战事紧急，不知后续大军何时能到？”

    趁着旺日赞心情好，伏阇雄忙紧赶着问出了个关键性的问题来。

    “哼，区区唐贼而已，何须大军，某家一人便可击溃之，此军国要务，国主就不必多问了。”

    一听伏阇雄问起援兵之事，旺日赞立马就翻了脸，毫不客气地张口便训斥了起来，丝毫没给伏阇雄留一星半点的脸面。

    “呵呵，将军说的是，小王已令人整好了城中军营，请将军率部入内休整，小王自当设宴为将军洗尘。”

    旺日赞的话语一出，跟随在伏阇雄身后的文武大臣们全都变了脸色，个个怒不可遏，倒是伏阇雄本人却是一派唾面自干的从容，笑呵呵地一侧身，摆出了个请的手势，客气万分地说道。

    “嗯，好，全军听令，随本将军进城！”

    旺日赞对伏阇雄的卑谦姿态显然很满意，哈哈一笑，一挥手，率部便顺着城中军民摆出的夹道一溜烟地向不远处的城门冲了去，丝毫没管于阗国君臣们究竟是怎个表情……

    “父王，蕃狗猖獗，无礼之至，其狼子野心，灭我于阗之心不死，您当初就不该与之结盟，如今登鼻子上了脸，竟放肆如何，长此以往……”

    王宫的书房中，伏阇雄一脸阴沉地端坐在几子后头，其二子尉迟璥、尉迟敢等几名王室近亲分列下首，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到了末了，脾气急躁的尉迟敢率先沉不住气了，大步站了出来，气咻咻地嚷了起来。

    “放肆！”

    伏阇雄正自心烦无比，哪能听得下尉迟敢的抱怨之言，火冒三丈地一拍桌子，高声地呵斥了一句，硬生生地打断了尉迟敢的话头。

    “父王息怒，二弟所言虽是逆耳，却属忠言，吐蕃此次仅派五千人来援，显见是打算弃安西于不顾，若如此，我等不早做打算，恐有难矣，望父王三思啊。”尉迟璥一见自家老父发了脾气，惟恐其盛怒之下拿弟弟作法，忙从旁抢了出来，温言劝解道。

    “哼！”

    伏阇雄也算得上一代人杰，哪会不清楚尉迟璥所言的道理，自见了吐蕃所派的援军只有五千时起，伏阇雄便已明了自己这方已成了吐蕃人的弃子，原本尚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早已幻灭了个干净，只是如今人在吐蕃的船上，要想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唐会否秋后算账姑且不论，便是吐蕃大军的报复也不是小小的于阗国可以承受的起的，左思右想之下，何去何从实难定夺，这便气恼地哼了一声，霍然而起，在书房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脸上的神色变幻得有如万花筒一般精彩。

    “父王，古人云：当断不断，当受其乱，而今我于阗地处险要，助唐则唐胜，助吐蕃，则唐虽胜亦须付出极大代价，正是抉择之良机，万不可错过啊，且孩儿观那唐使所言，并无虚情，若能得永镇昆仑山口，实我于阗之大幸也，肯请父王明鉴。”

    尉迟璥一向心往大唐，当初伏阇雄提出要与吐蕃结盟之际，尉迟璥便极力反对，奈何彼时伏阇雄一门心思要开创于阗国的不世基业，压根儿就听不进尉迟璥的谏言，这令尉迟璥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勉强接受了事实，可心里头却始终盘恒着再次投向大唐的念头，此际见伏阇雄虽不曾明说，其实已流露出了再投大唐的迹象，自不肯放过这等添柴浇油的良机，这便语出诚恳地进言道。

    “父王，大哥说得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孩儿愿领兵去平了城中蕃狗，以助父王功成！”尉迟敢乃是沙场悍将，对于政治之道其实并不在行，对于投唐还是投吐蕃，原本也无甚定见，只是年少气盛，实在是看不惯吐蕃人那等太上皇的嘴脸，早就有心要给吐蕃人来点颜色看看，这一听自家兄长所言有理，立马站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唔……”伏阇雄一听二子皆如此说法，心中自是意动不已，可真要下这个决心么，却又没那么容易，微微地摇了摇头之后，还是沉吟着不肯表态。

    “父王……”

    尉迟敢脾气冲，这一见自家老父半天都没个说法，登时便急红了眼，梗着脖子便欲再次进言一番，可就在此时，一名宦官急匆匆地闯进了书房，尉迟敢不得不就此住了口，只是气鼓鼓地看着伏阇雄。

    “禀王上，唐使已至宫前求见，请王上明示。”

    那名闯进书房的小宦官见房中气氛不对，登时便有些子心慌不已，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唐使到了，伏阇雄的脸皮子立马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着，可牙关却咬得很紧，只是从鼻孔了哼出了不置可否的一声。

    “父王，唐使既来，不见怕是不妥，孩儿以为……”

    尉迟璥等了片刻，见伏阇雄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便再次进言道。

    “请！”

    不等尉迟璥将话说完，伏阇雄长出了口大气，一扬手，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一个字来。

    “父王，为慎重计，还是孩儿亲自去迎好了。”

    一听伏阇雄开了金口，尉迟璥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喜色，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也好，去罢。”

    伏阇雄显然是看出了尉迟璥的用心，但却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深深地看了尉迟璥一眼，摆了摆手，轻吭了一声，话语虽随意，可却带着一丝的颤音，显然伏阇雄的内心里依旧有着不少的犹豫与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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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安西之变（中）

﻿    大唐使节一共两人，一正一副，皆站立于王宫门前的台阶下，正使肥头大耳，极之富态，一身绫罗便装，怎么看都不像是使节，倒像是富商之模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此人姓苏，单一个名达，正正经经便是个大唐商人，只是常驻在于阗城中，其人交游广泛，上至国主，下至平民百姓，甚少有不知道苏胖子长袖善舞之名者，当然了，那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实际上，苏达却是李显前些年派到西域来的暗手之一，经商赚钱只是一个使命，更重要的使命便是监察西域的动静，类似他这般的人物，在西域诸大城里皆有不少，全都归西域分舵统一调度，至于副使节么，也没个使节的模样，吊儿郎当地站在王宫门前，浑然不见半点官员常有的拘谨，倒是多了不少的游侠之气，这人赫然竟是罗通！

    罗通到这于阗城已有十日的光景了，早在李显发动青海攻略之前，罗通便已在内应的接应下悄然潜入了于阗城，找到了苏胖子，并将身上暗藏的圣旨交到了其手中，经苏胖子一番谋划之下，两人摇身一变，成了大唐正副使节，先是与王太子尉迟璥秘密搭上了关系，接着又借唐军攻势正急的良机，正儿八经地会见了伏阇雄，递交了国书，并转达了唐高宗对伏阇雄乃至于阗的承诺，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要伏阇雄临阵举义，里应外合，彻底击溃吐蕃军在西域的势力，堵上吐蕃进入西域的通道——昆仑山垭口。

    紧张？一点都不，罗通向来胆子就大，哪怕这会儿身在敌营，罗通也依旧放松得很，只因他对李显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心，毕竟这些年来，他可是亲眼目睹了李显诸般堪称神奇的种种举措，对李显的个人崇拜早已是深入骨髓之中，在他看来，但凡李显说没危险的，那就一准能得平安，眼下的局势之进展果然似李显早先预料的一般无二，罗通对于完成使命自是有着绝对的信心，故此，哪怕是面临着即将决定命运的此次觐见，罗通依旧老神在在得很，倒是看起来颇具城府的苏胖子此时却是心神不宁得紧，虽无甚太过失常的举动，可频频擦汗的动作却暴露了其内心的极度紧张感。

    “苏使节，罗副使，小王来迟一步，海涵，海涵。”

    就在苏达等得心焦不已之际，尉迟璥孤身一人疾步从王宫里行了出来，人还没下台阶，便已一迭声地道着歉意，颇见诚心。

    “殿下客气了，某等也是刚到不久，实不敢劳您亲自来迎，罪过，罪过。”苏达商人本色，说起这些套话来自是倍儿顺溜，倒也不失上朝使节应有的大度风范。

    “二位上使，请！”

    事关大局，尉迟璥可没有寒暄个不休的雅兴，淡淡地笑了笑，不再多废话，一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便将苏、罗二人让进了宫门。

    “殿下，情形如何？王上可是有决断了么？”

    苏达此际满心忧虑，只是因着先前王宫门口守卫众多，实不好贸然发问，这一走进了王宫，趁着边上无人在，苏达顾不得客套，紧赶着便直奔主题而去了。

    “还没有，父王尚在犹豫之中，不知苏使节可还有甚筹码在手么？若能在此际拿出，事或能成。”尉迟璥确实有心要投效大唐，话便说得极为直截了当。

    “这……”

    苏达名为正使，实际上对全局却不甚了了，只是依照命令行事罢了，能拿得出手的条件早就已拿出来了，事到如今，又哪还有甚筹码可言的，况且这等军国大事也不是他苏达能胡乱发言的罢，这一听尉迟璥如此问法，苏达立马便语塞了，不自觉地便扭头去看罗通。

    “嘿，我家殿下只有一句话相告：我大唐素重恩义，为敌为友，惟君自择。”罗通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头，阴冷地笑了笑，给出了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小王明白了，罗副使放心，小王定会尽力争取，断不致负了周王殿下之美意。”

    尉迟璥先前问出那句话的目的虽说是真心想要办成事，可也不凡坐地起价的用心在内，此际被罗通如此硬邦邦地顶了回来，不由地便沉默了好一阵子，而后这才面色一肃，语气诚恳地做出了保证。

    “希望如此，我家殿下还有一句交代，倘若贵国真心向我大唐，我大唐自当派万余精锐扼守纳赤台，以确保贵国不受吐蕃之侵扰。”罗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后给出了个最后的承诺。

    “若得如此，我国无忧也，父王定能有所决断矣，二位使节，请！”

    这一听大唐将调集如此重兵前来守关卡，尉迟璥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大喜过望之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激动地一摆手，再次做出了个“请”的手势，苏、罗二人见状，也没多谦让，默默无语地由尉迟璥陪着向书房行了去。

    “父王，大唐使节到了。”

    书房中，伏阇雄沉稳至极地端坐在几子后头，捧着本书，看得极为的专注，貌似入了神，压根儿就不曾去理会旁的动静，自然也就“没”看到大唐使节的到来，而苏、罗二人也不急，就这么自在地站在一旁，丝毫不以为意一般，僵持了片刻之后，尉迟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行上前去，低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哦？哎呀，失礼了，失礼了，小王一时走神，竟不知两位上使已至，罪过，罪过。”

    听得尉迟璥提点，伏阇雄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站了起来，几个大步便走到了苏、罗二人身前，满脸歉然地拱手致歉道。

    “无妨，无妨，国主从容之淡定大有我中原晋人之风范，当真是泰山崩顶而色尤不变，苏某佩服，佩服啊。”苏达虽不曾当过官，可因着经商之故，却没少在官场里厮混，自是看得懂伏阇雄那故作淡定背后的意味，这便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话语里隐隐点出了伏阇雄此举的用心所在，不外乎是在吊高价罢了。

    “呵呵，苏使节说笑了，小王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贵国先人有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么，小王也就是试着找找看，瞧那黄金都藏哪去了。”

    伏阇雄乃枭雄之辈，自不会因被苏达当场揭破了用心而有所窘迫，反倒是顺着苏达的话题，引申了开去，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意思，很显然，在伏阇雄看来，此际的局势应该是大唐急，而不是该他伏阇雄急，既如此，不好生敲敲竹竿，那可就是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了的。

    “国主通晓经文，实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我国尚有句俗语，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却不知国主可曾听过？”罗通可不似苏达那么圆滑，这一听伏阇雄在那儿绕来绕去地要好出，心中立马便来了气，冷笑了一声，匪气十足地顶了一句道。

    罗通的话着实是不好听得紧，饶是伏阇雄这等脸厚如城墙之辈，也有些子吃不住劲了，可又不好发作，脸色立马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苏达见状，忙笑着打岔了一句道：“好叫国主得知，苏某刚得到最新之消息，阿史那将军已率部拿下了高昌城，正移兵楼兰，与李大将军合兵一处，楼兰亦是指日可下了。”

    “哦？竟有此事？”

    伏阇雄并不曾收到此军报，一听阿史那道真与李谨行已会师楼兰，登时便大吃了一惊，顾不得去跟罗通计较，惊疑不定地追问了一句道——唐军的战斗力如何伏阇雄可是心中有数的，原本他还以为今冬之前唐军不太可能做到两路大军会师，也就不急着表明自个儿的立场，可却万万没想到高昌这么座坚城居然连三天都没能守下来，眼下两路唐军一旦合兵的话，小小的楼兰怕是难以抵挡住唐军的兵锋了，一旦唐军北路稳固的话，立马便能腾出手来收拾他于阗国，此情此景之下，伏阇雄又如何能再保持镇定自若了的。

    “确实不假！”

    苏达没有解释消息的来源，而是极为肯定地点了下头，面带喜色地回答道。

    “父王，大唐皇帝已答应一旦我于阗能举义旗，将派一万精兵扼守纳赤台关隘，若得如此，我于阗当无忧矣！”眼瞅着自家老父心神微乱，本就决心投唐的尉迟璥自是不肯放过这等进言的良机，苏达话音刚落，他便已从旁站了出来，紧赶着添上了一把柴。

    “父王，不能再犹豫了，打罢，那些蕃狗煞不是东西，干翻了再说！”一见兄长表了态，尉迟敢自是不甘落后，上前一步，与其兄站成并排，面色激动地嚷嚷道。

    “唔……”

    伏阇雄的心原本就乱，再被尉迟璥所带来的消息一搅，自是乱上加乱，应承的话本已将将到了嘴边，可转念一想到失败的后果，便又将应承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去了，脸色变幻个不停地沉吟着，半晌都没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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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安西之变（下）

﻿    深秋的夜来得早，这才刚刚戌时正牌，天已是完全黑了下来，是到了该掌灯的时分，满王宫里一派的灯火通明，无数的牛油大灯、儿臂粗的蜡烛纷纷点亮，生生将整座王宫点缀得亮丽堂皇，这本就是王家应有之气派，却也无甚稀奇可言，然则今时的王宫却比往常多了些喧嚣与噪杂，只因一场盛大的国宴正在王宫正殿里闹腾着，不但是殿中满满当当地坐满了各路权贵，便是殿前的小广场上也排满了酒席，庭前歌舞渺渺，席间盛装宫女往来穿梭，宾主尽欢颜。

    西域人向来能歌善舞，尤以龟兹人的乐队、于阗人的舞蹈以及楼兰姑娘的歌喉最为令人称道，倘若能聚集一堂，实是绝佳之享受，此际的大殿上，就有着这么场视觉盛宴正璀璨地演绎着——龟兹乐班子卖力地吹弹着，一阵阵悠扬的乐曲在殿中绕梁三匝，十数名盛装的楼兰歌女歌后婉转，数十于阗舞女如众星拱月一般地烘托着一名领舞的绝色美女，但见那领舞者腰肢柔似水，眼眸亮如星，长长的水袖飘舞间，有如天女下凡般动人心魄，人美舞更美，生生令满殿权贵全都看得如痴如醉，而最不堪的怕就要属高坐主宾席上的旺日赞了，一双眼直勾勾地死盯着那舞动的倩影，口角边极其猥琐地流着哈喇子，整一个色中饿鬼之形象。

    “好，好啊，哈哈哈，好，好，好！”

    歌舞确实是尽善尽美，却终归有结束的时候，就在一众人等尚沉浸在回味之中时，旺日赞已是哈哈大笑地连声叫起了好来，只是一双眼却始终不离那正袅袅退下的领舞美女之身影，真不知这厮到底是在赞美歌舞还是垂涎那舞女的绝色容颜。

    “将军觉得好便是好的，呵呵，那领舞的丫头小王一会便派人送到将军营中，还请将军莫要嫌弃。”伏阇雄乃老奸巨猾之辈，自是听得懂旺日赞叫好不迭的用心何在，这便笑呵呵地凑趣了一句道。

    “哈哈哈……，好，国主果然够意思，那本将军就不客气了，来，喝酒，喝酒！”

    一见伏阇雄如此识趣，旺日赞登时便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哈哈大笑地端起面前几子上的酒樽，嚷嚷着要与伏阇雄好生畅饮上一回。

    “将军果然好酒量，小王远不及也。”

    旺日赞心情大好之下，拉着伏阇雄便狂饮了一气，一樽接着一樽地喝个没完，伏阇雄实是有些抵挡不住了，不得不停樽告了饶。

    “哈哈哈……，你们于阗人打仗不行，喝酒也不行，就歌歌舞舞的还凑合，罢了，不喝了，本将军公务在身，散了罢。”旺日赞本就不怎么瞧得起伏阇雄，酒一喝高之下，话更是没了遮拦，加之心中记挂着先前那领舞的美女，自是不想再多呆，哈哈大笑地伸了个懒腰，便打算就此走人了，他这一站起来，殿中正喝得开怀的一众吐蕃将领们自是不得不怏怏地全都起了身，一场酒宴似乎已将到此收了场。

    “将军且慢，小王还有一台大戏要奉献于将军，保管是将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奇观。”别有用心的伏阇雄自不肯让旺日赞便这么走了，这便笑呵呵地伸手虚虚一拦，满脸子神秘状地说了一句道。

    “哦？那倒好，本将军就看看也成。”

    这一见伏阇雄说得如此玄乎，旺日赞还真来了兴致，眼珠子转了转之后，嘿嘿一笑，坐回了原位。

    “啪啪。”

    伏阇雄也没多废话，只是轻轻地击了两下掌，旋即便见一青衣老者笑容满脸地行进了大殿，优雅地对着众人行了个团团揖，并不开口，只是微笑地双手一翻，原本空着的双掌上突兀地出现了两只鸟雀，手一松，两支鸟雀便已在殿中盘旋了起来，紧接着，那老者手掌不住地翻转着，一只接一只的鸟雀不断在其掌中闪现，顷刻间便有数十只鸟雀满殿飞旋鸣叫不已，而老者手兀自不停，依旧翻转着，接下来是一盆盆怒放的鲜花出现在其掌中，自有边上的侍者，将花盆摆放了一地。

    “神奇，太神奇了，这，这竟然都是真的，仙术，是仙术啊。”

    变戏法虽是小道，在中原之地颇为盛行，在西域也偶有一现，可对于来自苦寒之地的吐蕃诸将来说么，那可就是神奇到了极致的玩意儿了，旺日赞原本还在怀疑这是幻术，可亲手抓住了一只雀鸟，又亲手触摸了怒放的鲜花之后，登时便被震住了，口中呢喃不已地惊呼着，使劲地眨着眼，死活不敢相信眼前这神奇的一幕。

    老者没理会旺日赞的惊疑，轻轻地一击掌，便见数名宦官抬着个大柜子行进了大殿，将柜子搁在了老者身边，而后各自躬身退了出去，老者微笑着掀开了大柜子上的一块蒙布，露出了内里空无一物的空间，接着对伏阇雄与旺日赞各施了个礼，用汉语说了一通话。

    “国主，这位仙长说的是甚？”

    旺日赞如今虽也是万户长之高官，不过其出身却是一般贵族而已，只是靠着战功升上来的新贵，并不似一般吐蕃高层那般精通汉文，自也就听不懂青衣老者的话语，忙不迭地便问了伏阇雄一声。

    “老仙长说他能凭着这只神奇的箱子将人凭空变没了，还能又凭空再变回来，想请小王与将军一并作个见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伏阇雄笑了笑，用吐蕃话解说了一番。

    “竟有此事，好，本将军就陪国主耍上一遭好了。”

    旺日赞已被青衣老者的神奇表演吊起了兴致，自是绝口不提要告辞的话语，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跑到箱子前，好奇无比地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箱子里摸索了一回，却浑然没发现任何的不妥之处，有心自个儿钻进箱子，却又担心出意外，这便眼珠子转了转道：“国主，还是您先来罢，本将军做个见证便好。”

    “好，小王来试试。”

    伏阇雄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一哈腰，抬脚便迈进了敞开着的柜中，旋即便见那青衣老者手一挥，幕布便已放下，而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叨咕了好一阵子，又并指如剑地对着大柜子比划了几下，这才微笑着掀开了帘布，却见那大柜子里竟已是空空如也，伏阇雄竟真的消失不见了，满殿中人见状，全都惊呼了起来，一时间大殿里噪杂得有如菜市场一般，然则老者丝毫不管众人的惊讶，伸手在柜子里扫了扫，以示其中确实无人，而后方才笑眯眯地再次将帘布放下，又用汉语对着旺日赞说了几句。

    “老仙长说当今之世，唯有将军能将国主唤回，只消将军亲手拉开帘布，便可见国主现身其中。”

    就在旺日赞茫然不知所谓之际，一名懂汉语的吐蕃将领忙凑了过去，小声地解释了一番。

    “竟有此事？哈，好，那本将军便勉力一试好了。”

    旺日赞此际正在兴头上，自是没想过多，哈哈大笑着走到了大柜子前，大手一伸，便撩开了帘布，只一看，立马发现内里果然有人，但却不是伏阇雄，而是手持横刀的罗通！

    “有……”

    旺日赞乃身经百战的沙场勇将，反应自是快得惊人，只微一愣神，便已发觉不对，顾不得许多，脚下一用力，人已向后蹿了出去，口中还没忘了高呼示警，只可惜他快，罗通更快，没等旺日赞身形展开，便见罗通一步迈出了大柜子，身一旋，手中的横刀已顺势劈了出去，刀光如虹一般地闪了一下，旺日赞后蹿的动作瞬间便僵住了，喊到半截子的话也就此顿在了半截子上，喉头咕噜噜一阵乱响之后，身子微微一颤，一颗斗大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一大股污血从脖颈的断口处狂喷而出，如礼花绽放一般四下乱溅。

    “有刺客！”

    “他杀了将军，斩了他！”

    “杀！”

    ……

    一众吐蕃将领们全都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人物，尽管骤然遇袭之下，不免稍有惊慌，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虽说因着赴宴的关系，手边并无武器，可这帮勇悍至极的将领们却并无丝毫的惧意，或是空手扑上，或是抄起几子冲出，个个不要命一般地向罗通杀了去，与此同时，外头参与夜宴的普通吐蕃军官也察觉到了不对，乱纷纷地起身便冲向大殿。

    “杀！”

    吐蕃人的反应倒是都迅捷无比，只可惜在缜密的阴谋面前，这等勇悍不过都是徒劳罢了，没等一众吐蕃人展开攻势，就听殿外一声大吼之后，无数全副武装的于阗士兵在伏阇雄的亲自指挥下，从大殿两侧冲了出来，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将措不及防的吐蕃人一一砍翻在地。

    王宫里的战斗极其短暂，双方压根儿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倒霉的吐蕃人全部被斩当场，竟无一人能逃出生天，与此同时，尉迟敢所率领的突击队也对城东的吐蕃军营发动了突袭，趁着吐蕃军群龙无首的良机，生生将五千吐蕃精锐斩杀了个干净，自罗通发动起，全城的战斗拢共也不过仅仅费了半个时辰便已告了终了。

    亥时正牌，于阗城南的一栋大院里，一身血衣未干的罗通与笑面佛一般的苏达并肩站在天井里，几名黑衣人手持着一只只鸟笼行上了前来，由着罗通亲手将一枚枚小铜管绑在了鸟脚上，不数刻，一阵扑翼的声音响过，数只雄鹰冲天而起，冒着夜色向不同的方向展翼飞了去。

    “殿下，您回来可别怪某啊，是苏胖子做的主，与某无关啊。”

    望着雄鹰冲天而起的英姿，罗通双手合十，一派祈祷状，可口中念叨着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胡说，是你答应在先的，关苏某甚事！”

    罗通的话语一出，苏达立马跟被踩了尾巴的花猫一般跳了起来，气恼无比地叉指着罗通，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胡说，是你答应的。”

    “你才胡说，是你，就是你！”

    ……

    一胖一瘦两位高层居然跟小孩子似地争执了起来，那等互不相让的样子登时便令一众黑衣手下们全都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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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突围，突围！（一）

﻿    “啊秋，啊秋！”

    高原的夜极寒，尽管尚不到冬季，可气温却已是低令人发指，虽不致到呵气成冰的地步，然则每日晨时那一地的霜冻叫人看了便不免有头皮发麻之感，再加上高原反应的缘故，便是连李显这等功力深厚之辈都觉得有些难耐了，纵使躲在了厚实的帐篷里，可被一股从门帘处漏进来的凉风一吹，李显还是身不由己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殿下，您没事罢。”

    侍候在一旁的新任亲兵队长刘子明一听动静不对，不由地便有些慌了，一边忙不迭地问了一声，一边紧赶着便要去取毛毯给李显披上。

    “没事。”

    李显身边的亲卫队长凌重因伤留在了八宝川，而副队长在昨日的遭遇战中阵亡，李显便将刘子明调到了身边听用，为的便是其之忠厚，此际见刘子明紧张如此，李显欣慰地笑了起来，摇手拒绝了刘子明的好意。

    “殿下，这天死冷，一不留神便要遭罪，您还是加件皮袄罢。”

    刘子明想想还是不放心，又从包裹里取出了一件缴获来的银狐坎肩，要给李显披上，这一回李显没有拒绝，笑着接过了皮坎肩，随意地搭在了肩上，而后站起了身来，招了下手道：“子明，走，随孤看看将士们去。”

    “嗳。”

    刘子明憨厚地应了一声，几个大步跑到了门帘处，伸手掀开了门帘，将李显让出了大帐，而后手握刀柄，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李显的军寨驻扎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包下，规模不大，就那么两百余顶帐篷挤在一起，颇显得有些杂乱，连个寨门都没有，仅仅布置了些鹿角、绊马索等障碍物作为预警设施，着实简陋得可怜，没法子，不是李显不讲究，实在是没那个收拾的时间，要怪只能怪吐蕃人追得太紧了些——这些天来，吐蕃人改换了战术，所派出的近二十万兵力以万人为单位，展开拉网式搜索，一旦发现唐军的行踪，不止是当面之敌不计代价地与唐军缠战，其余各路吐蕃军更是有如疯狗一般地狂追堵截而来，若非李显应对始终得当，只怕早就落得个全军被围的下场了，饶是如此，接连数天的苦战下来，兵力减员已是相当严重，出征时的五千兵力到如今只剩下了四千出头，更令李显恼火的是——吐蕃军竟不顾夜里行军的危险，拼死追击不止，闹得李显所部有时不得不一夜换上几次宿营地，为节约体力，李显自也就懒得去按常规设置军寨，不过么，明暗哨、游动哨这些起码的部署李显还是没敢省了的，也正是因为此，李显方能做到屡屡化险为夷之奇迹。

    “殿下。”

    李显刚行出中军大帐，正好遇到一队游哨经过，一众人等见到了李显，自是赶紧行礼不迭。

    “嗯。”

    李显笑着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众人自去执行公务，自己却领着刘子明缓步向不远处的帐篷群行了去，打算到士兵们中走走看看，嘘寒问暖上一回——别看这等行为好像无甚大不了的，可却是收拢军心的最佳手段之一，有时候比起重赏来都管用，这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故此，每到宿营之际，哪怕再累，李显也不会忘了此举。

    “……他娘的吐蕃狗，还真是猖獗，惹得老子火起，一刀子杀绝了这帮狗贼！”

    “吹，刘疤子，你就吹罢，哪一回你小子不是咱伙里逃得最快的一个！”

    “切，那不是老子想逃好不？是殿下有令，若不然，咱便跟吐蕃狗拼了！”

    “是这么个理儿，唉，总这么窜来窜去也不是个头啊，再这么跑下去，人能行，马都要死光了，难不成要靠双腿窜回关中？”

    “关中啊，唉，还不知能回得去不？咱那闺女也都该懂得叫爹了，唉……”

    “唉……”

    ……

    李显随意地行到离中军帐最近的一座帐篷前，刚打算去掀帐篷的帘子，却听到内里传来了众人的议论之声，微微一愣之后，便即站住了脚，静静地听着，眉头不由自主地便皱了起来——打仗打得是士气，尤其是这等在敌军重围里游窜之际，更是要靠坚韧不拔的士气来维持，而今游击战已打了半个月有余，军心士气自难免有低落之时，再者，看看天时已要入冬了，再这么流窜下去显然是行不通之事，这一点李显心中清楚，而一众久经战阵的官兵们只怕也能想得到，此时再想靠言辞来鼓舞士气显然是缘木求鱼之事了的。

    “殿下……”

    跟在李显身后的刘子明见李显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却半天都没动上一下，不禁有些奇怪，这便低低地唤了一声。

    “哦，没事，走罢。”

    听得响动，李显立马便从遐思里醒过了神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也不进帐了，一转身，大步向中军帐行了去，脚步比起往日来，显得沉重了许多，很显然，李显此际的心情并不平静。

    回关中？李显何尝不想赶紧脱离险境，奈何他却是不能如此做，至少在没得到安西的准信前，不能如此行事，若不然，便有前功尽弃之危险，真要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却一无所得的话，那后果可不是李显所愿意面对的，不说言官们可能会就此事上弹本，也不提武后、太子两方会拿此事做文章，光是吐蕃迅速崛起之局面便是李显十二万分不愿见到的，总而言之，不管时局再艰难，这一仗李显都必须胜，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安西之关键在于阗，而于阗的关键在伏阇雄，李显全盘计划的重心正是着落在伏阇雄其人身上，理由？说起来很简单，只因李显前世与伏阇雄有过不少的交往，知晓其是何等样人，实际上，即便李显此次不亲征，再过一年时间的话，伏阇雄也极有可能会像前世那般再举义旗，重新归附大唐，李显所要做的不过是将前世那时空发生的事情提前上一年上演罢了，崩盘的危险不是没有，可在李显看来，却并不大，就算不成，李显也有了应变方案，那便是将伏阇雄之子尉迟璥推上前台，这个把握李显还是有的，而这便是重生者的“福利”之一，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把握归把握，却并非是理所当然之事，李显也不敢断言安西的事情能否进展顺利，故此，在没得到准信前，李显还必须将吐蕃主力拖在青海，不使其能腾出手来干预安西之战，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少也还得再拖上十天左右，直到冬季真正降临，那时李显方能放心地扬长而去。

    十天，说起来不长，换作平日，也就是一眨眼便过去了，可现如今别说十天了，便是一天都难熬得紧，每时每刻都得紧绷着神经，这等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饶是李显生性坚韧，却也不免有些子疲了，趴在几子上，想着、想着便累得睡熟了过去……

    “殿下，殿下，鹰，鹰来了，鹰来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李显正睡得香甜，耳边却传来了刘子明那兴奋不已的嚷嚷声。

    “嗯？”

    李显略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一道金色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帘处射了进来，这才发现天竟已是大亮了，这一夜竟不曾遭到吐蕃人的追杀，倒也算是个不小的奇迹。只不过李显此时倒也没去感慨这等难得的好运，只是有些晕头晕脑地甩了甩头，不怎么在意地吭了一声——吐谷浑人善豢鹰，每每于战时以鹰为监视战场以及传讯之工具，这些日子以来，吐蕃人之所以能在广阔的高原上死死地咬住李显所部，靠的便是吐谷浑人所提供的鹰目之功，每当有鹰出现时，那便意味着吐蕃人的追兵离此不远了，对此，李显自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高原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就李显手下这支小部队，依仗着强大的机动能力，随便往哪一转悠，差不多也就能甩掉大部分的追兵了的。

    “殿下，是阿史那摩明的鹰到了！”

    刘子明见李显似乎没反应过来，忙紧赶着解释了一句道。

    “哦？好，快，传！”

    李显这回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大喜之下，霍然便站了起来——阿史那摩明与其兄阿史那坎宁皆是突厥人，乃是安西都护阿史那道真的堂侄，二者都有一手豢鹰的绝活，李显此番离开洛阳之前，便已早早下令将此二人从阿史那道真处调入麾下，为的便是要靠这两兄弟豢鹰的本事来行通迅之便，其中阿史那坎宁跟着罗通去了于阗，而阿史那摩明则跟在李显身边，此际鹰既已到，那便证明安西的事情怕是有准信了的，李显又岂能不兴奋异常的。

    “参见殿下！”

    李显既已下了令，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匆匆跑出了中军大帐，不过片刻便见阿史那摩明一脸兴奋地架着一只雄鹰从帐外抢了进来。

    “免了。”

    李显随意地一挥手，示意阿史那摩明免礼，而后大步走了过去，轻手轻脚地取下鹰腿上挂着的小铜管，旋开暗纽，露出了内里的一个小蜡丸，只一捏，一张写满了密文的小纸条便已落在了掌心，摊开一看之下，李显的脸上已露出了如获重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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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突围，突围！（二）

﻿    终于可以撤退，也必须撤退了，再不走，那只怕想走都没机会了——于阗乃是吐蕃进出西域的重要门户，随着伏阇雄的举义，这道唯一掌握在吐蕃人手中的大门便已被轰然关上，龟缩在疏勒等城中的吐蕃守军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再无丝毫的挣扎之力，大唐安西军大可待明春之后，再一一收拾干净也不迟，至于在吐谷浑的吐蕃军主力么，除了坐看安西吐蕃各部一一覆灭之外，压根儿就无一丝一毫的能为，道理很简单，随着冬季的临近，昆仑山垭口已到了大雪封山之时，需得到明年三、四月间方能恢复通行，到那时，安西吐蕃军早就已是灰飞烟灭了的，再说了，吐蕃人被李显这么一闹腾，今冬都难过，明春十有八九要闹饥荒，哪还有甚余力调兵攻西域的，只怕反得担心唐军趁机展开春季攻势，守御都嫌力有不逮，就更别说出动大军去攻打大唐了的。

    总而言之，吐蕃人没经过数年的修养生息，是别想再出国门一步了的，然则话又说回来了，正是因为担心唐军恐将于明年展开春季攻势，吐蕃人便愈发迫切地想要拿住李显这么个重要人质以为屏障，换句话说，伏阇雄举义的消息一旦传到了伏俟城，势必将刺激得噶尔•钦陵不顾一切代价发动全部主力，以求全歼李显所部，真到那时，李显也不敢担保己部能顺利逃出生天了的。

    撤退已是必然之事，可该如何撤退，走那条线路撤退却甚有讲究，非经仔细谋算不可，总的来说，李显所部要回到大唐疆域有五条路可走：

    其一，走松潘入四川，此道路途遥远不说，且沿途多险阻，甚难速行，就眼下的时间而论，即便是吐蕃人不沿途阻截，李显所部也无法抢在大雪封山前回到大唐，很显然，此路不通。

    第二条路是走唐蕃古道，经由鄯州（今西宁）过河湟谷地，回天水，这条路道路相对平坦好走，可惜却甚难行得通，只因如今的鄯州正被吐蕃大军围攻着，左监门卫大将军高偘手下虽有三万余兵力，可也就仅仅只能勉强自保罢了，实难分出兵力来接应东归的李显所部，孤军行去的后果只能是给吐蕃人送功劳罢了。

    第三条路是走来时的路，经八宝川回兰州，这条路线李显所部最熟悉，走将起来自也是最为便利，奈何这个方向上的吐蕃军实力最雄厚，就李显手中这么点兵力，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突围的希望，强自要走的话，只能是被吐蕃人包了饺子，连根马骨头都未必能剩下。

    第四条路最险峻，只因这条通往张掖的道路乃是条崎岖无比的山路，奇险处处，人马跋涉其中，稍不留神便有粉身碎骨之厄，这条道上吐蕃军倒是不多，只要李显所部能急速绕过伏罗川城，便可逃进绵绵祁连山中，吐蕃军要想追都难，这条小路原本便是李显预留下来的最后逃生之路——此路乃是采药人走的山道，当地人都知之甚少，而李显之所以能知晓，概因李显后世读大学时，曾当过“驴友”，寻幽访古时，与人结伴行过此路，对一路上的地理情形有所了解，走此道极有可能达成出其不意之效果，前提条件是李显能突破伏罗川一线的吐蕃军之围堵，而这，虽说困难，却并非完全做不到，只需小心谋划上一番便有可能。

    至于第五条道么，毫无疑问便是刚拿下的昆仑山垭口，只消绕过大非川这个险地便可直奔昆仑山垭口而去，这一路道路虽难行了些，却胜在沿路几无吐蕃主力大军，李显所部完全可以放马狂奔，一路冲向于阗，当然了，这指的是吐蕃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依李显看来，噶尔•钦陵这等智谋之将一旦得知于阗已叛，十有八九会调兵拦阻住这条通道，很显然，要走此路的话，一是要抢时间，二么，还得小心谋划，制造出些假象以迷惑噶尔•钦陵，方才有实现的可能性。

    综合而言，除了第四、第五两条路成功的把握较大之外，其余都是死路，也就只有唐蕃古道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极为渺茫的希望，不过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罢，走四条道与第二条道前半段路线相同，都要渡过倒满河，而走第五条道则需趟过布哈河，两条河并不同路，后者位于青海湖西北侧，而前者则位于青海湖东南角，两条河流皆属青海内陆大河，好在此际乃是枯水季节，两条河流的水都很浅，人马皆可涉水而过，并不需要搭浮桥，所不同的是倒满河一线靠近伏罗川城，守卫相对严密，而布哈河靠近乌海，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守备兵力相对薄弱不少。

    “报，殿下，西面发现蕃狗一万余众，离我军还有不到二十里路。”

    “报，殿下，北面来敌近万，已至萧岭，距我部尚有十八里！”

    没等李显思忖好撤退的具体路线与步骤，两名报马便已传回了追兵将至的消息，无奈之下，李显不得不中断了思考，下令全军赶紧收拾营地，准备接着跟吐蕃人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命令虽下得颇为仓促，可众军都早已习惯了这等游戏规则，行动起来倒也迅速得很，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四千余将士皆已整装待发。

    “全军听令，除留七日口粮之外，丢弃一切辎重，急速赶往布哈河口，我们回家去，敢有阻路者，杀！”

    趁着众军士整理行装的当口，李显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先是放飞了通讯用的雄鹰，而后，当着全军的面，下达了撤兵令。

    “杀，杀，杀！”

    经历了半个多月的苦战之后，一众将士们早已是归心似箭，这一听终于能回家了，自是全都兴奋了起来，激昂的喊杀声震天响起，直冲九霄云外……

    布哈河位于青海湖西北部，发源于祁连山脉支脉疏勒南山曼滩日更峰北麓，大致呈西北－－东南流向，极美，如同一条绿色的绸带般在荒漠草原上蜿蜒流转，河岸两边的大草原乃是吐谷浑著名的夏季牧场，每到春夏相交之际，各部落云集至此，绿草如茵间，牛羊遍地，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美景，当然了，那等美景须得夏季方能一见，时值严冬将至，草木枯萎，两岸一派死寂，千里不见人烟，唯有刺骨的寒风呼啸地刮个不休，又怎个凄凉了得，不过么，这等千里茫茫无人烟的景象却是一路血战到此的李显最希望看到的情形了，只因过了此河之后，便已是一片坦途，除昆仑垭口外，再无其他险阻。

    不容易，着实是不容易，远眺着潺潺而流的布哈河，李显的眼睛不禁有些子湿润了起来——从决定退兵那一刻起，到如今也不过仅仅过了三天时间罢了，可这是何等艰难的三天，不说转战千里的跋涉有多幸苦，也不提一路遭遇战不断有多凶险，便说为了能迷惑住噶尔•钦陵，李显不知死了多少的脑细胞——李显所部先是全军气势如虹般地扑向倒满河口，不惜以自身伤亡数百之代价连续冲破两支前来阻截的吐蕃万人队，并让坚守鄯州的高偘所部付出了千余伤亡的代价，强行发动攻势，做出接应李显所部之假象，而后李显所部又借着黑夜的掩护，半道转向，不惜以累死近半马匹为代价，一日一夜狂奔四百余里，终于跳出了吐蕃大军的围笼，艰难无比地赶到了布哈河口，到了此时，李显所部已仅仅只剩下了三千两百残兵，原本一人三马的配备也只剩下了一人一马，这等牺牲、这等代价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惨烈！

    着实是太惨烈了些，尽管明知道“慈不掌兵”乃是兵家之至理名言，可毕竟人不是机器，心总是肉长的，眼瞅着袍泽倒了一路，李显的心便沉得有如灌了铅一般，好在这一切终于是要结束了，能成功地拿回了安西，又能拖延住吐蕃崛起的脚步，李显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至于袍泽们的血仇，李显相信终归有讨回来的一天，眼下的要务只有一条，那便是过河！

    “呜呜呜……”

    河显然不是那么好过的，上天似乎要跟李显开一个玩笑，就在李显扬手准备下令全军冲过布哈河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乍响，旋即便见一道不算高的山梁后头烟尘大起，数千精锐吐蕃骑兵呼啸着向李显所部冲了过来。

    不好，中埋伏了！一见到吐蕃骑兵漫山遍野地冲将过来，李显的心登时便是一沉，然则事到如今，人、马皆疲之下，想要摆脱吐蕃骑兵的掩杀已是断无可能，唯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战，以杀对杀，杀出条血路来！

    “两军相逢勇者胜，儿郎们，随本王杀贼，杀，杀，杀！”

    不能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了，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兵大队，李显取下了得胜钩上的青龙偃月刀，高高地扬了起来，发出了最激昂的战斗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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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突围，突围！（三）

﻿    布哈河口周边并无城寨，离此最近的城池便是远在布哈河上游的乌海城，距此地足足有百余里之遥，这也正是李显选择此地渡河的根由之所在，可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遭遇到阻截，而出手的竟还是吐蕃人的精锐骑兵，光是看那些骑兵的甲胄以及武器装备，李显便知对手极为难缠，然则李显此时已顾不上去分析敌骑出现在此的根由，也顾不上去想此战的结果将会如何，他只知道不战则死，要想脱困，只有华山一条路，杀！

    “杀贼，杀贼，杀贼！”

    转战高原二十余日，大小血战数十场，所有的大唐官兵都已是疲惫至极，可一见到李显率先发动了冲锋，却无一人有丝毫的退缩之意，纷纷扬刀出鞘，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战斗的呐喊，如怒涛一般地向着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兵大队迎击了上去，人人脸上都满是慨然死战的坚毅之色。

    “孩儿们，冲啊，杀光唐贼，活捉李显！”

    面对着唐军的拼死反补，冲在吐蕃骑兵最前方的阿古台不但不惊，反倒是狂喜了起来——自打领受了噶尔•钦陵的将令，阿古台等三人已率部在这鸟不拉屎的布哈河口整整埋伏了四天的时间，却始终没能等到唐军的到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这会儿一见唐军果然似副相所预料的一般到了河口，自是全都兴奋得难以自持，人人都急着建功，怕的便是唐军扭头逃窜，再一看唐军居然敢以疲兵迎战己方精锐，哪还有甚客气可言的，这便嘶吼着发动了狂野的冲击，打算一个冲锋便将唐军就此击溃当场。

    “李显小儿，哪里走！”

    “活捉李显！”

    不止是阿古台看到了一马当先的李显，稍稍落后于其的索斯仁次、旺仁赞二人也都瞧见了一身黄金甲的李显，自不肯将这等大功平白让与阿古台，纷纷打马加速，嘶吼连连地直奔李显杀去，三员勇将各自逞强，你追我赶之下，有如三支利箭般呈品字形向李显包抄了过去。

    好机会！李显听不懂吐蕃话，自是不晓得阿古台等人究竟在嚷嚷些甚子，可却能敏锐地发现这三员敌将显然都选择了自己作为对手，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怒，可很快便兴奋了起来——毫无疑问，这三人便是这支吐蕃骑兵的领军人物，若能一战击杀这三员敌将，敌军群龙无首之下，必定就此溃散无疑！

    “李贺，攻敌左翼，程河东击敌右翼，王秉，随本王冲中路，此战有进无退，杀！”

    一见到三员敌将杀奔自己而来，李显立马飞快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自有紧跟在身旁的传令兵将吹响了总攻的号角，三名骑兵校尉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喝令一众手下依令行事，凭借着良好的训练水平，硬是在纵马狂冲中调整好了队形，而反观吐蕃骑兵，一开始冲锋时，队形保持得倒是不错，可冲着冲着，队形便凌乱了起来，显然在训练上比起唐军要差上了一截，只是狂野冲锋的气势却是极盛，威势并不在唐军之下，双方之间的交手胜负尚难逆料。

    双方之间原本相距不过里许，这一高速对冲之下，距离自是急速地缩短着，很快，双方便已接近到了不足二十步的距离上，马蹄扬起的沙尘漫天飞扬，无数的刀锋在日头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嘶吼声、喘息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紧张得令人窒息，杀气直冲九霄云外，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开始了！

    “杀！”

    大敌当前，自是没有丝毫的客气可言，李显虽有心要独挑三敌，但却没打算坐等强敌乱刀加身，就在双方骑兵阵列相距不到十步之际，李显大吼了一声，双脚用力一夹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吃疼不已，长嘶了一声，原本就快的速度瞬间便提升了老大的一截，如刺破黑夜的闪电般，只一个冲刺便已窜到了阿古台身前不到一步的距离上。

    “看枪！”

    阿古台显然没想到李显来得如此之快，登时便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一声暴吼，双臂一振，手中紧握着的长马槊已突刺了出去，只是仓促之间，力道无法放到极致，饶是如此，这一枪借着马的冲劲，依旧是快得惊人，枪方出，破空之声便即大作，哪怕是周边无比的喧嚣也无法压制住枪声的呼啸。

    “受死！”

    阿古台的反应已是极快，出枪的力道以及速度无一不显示出其勇悍之将的本色，奈何他快，李显更快，早有准备的李显不等阿古台出枪，便已抢先出了手，但听李显一声大吼之下，高高扬起的青龙偃月刀已如泰山压顶一般地向阿古台劈杀了过去，刀速远快于阿古台的枪速，刀光只一闪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呼啸着砍到了离阿古台头顶不过两尺的距离上，而此时阿古台的枪尖离李显还足足有四尺之遥，很显然，若是双方都原势递进的话，阿古台绝逃不过被一劈两半的命运，而李显则完全有时间于斩杀了阿古台之后，轻松地避开已无准心可言的枪刺。

    不好！阿古台虽是有心要拿下李显以建奇功，但却绝没打算就此搭上自家小命，这一见李显出刀如此迅速，登时便吓了一大跳，顾不得伤敌，忙不迭地一侧身，顺势将手中的长马槊一个斜横，封向了李显劈杀过来的大刀，这一变招之下，原本就力道不足的枪势自是更弱了几分。

    “呛然！”

    阿古台不愧是吐蕃军中勇将，尽管连番变招之下，尽显被动，可这一横枪之下，还是及时地挡住了李显劈杀过来的大刀，只听一声巨响之后，阿古台整个人被震得倒仰在马背上，受力过巨之下，一口血瞬间便喷了出来，不仅如此，强大的反震力道竟使得其胯下的战马一声哀鸣之后，腿脚一软，竟从急速前奔之势生生被震得向后倒退了开去，险险些将阿古台就此颠下马背。

    此际的阿古台已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而李显的冲锋势头却不过仅仅只是稍缓罢了，至于其本人则几乎不受影响，只消追上前去，随手一刀便可将阿古台斩杀当场，只可惜这一刀却是没机会劈出了，只因索斯仁次与旺仁赞已从两侧双双杀到了近前。

    可惜！李显一看两员蕃将的来势，便已知晓自己失去了趁势斩杀阿古台的良机，心中不禁一阵火大，大吼了一声，将怒火毫不客气地发作在了冲将过来的旺仁赞二人身上，但见李显手中大刀狂舞之下，使出一招“七星连环”，接连劈出了七道刀光，三道奔向索斯仁次，四道照顾了旺仁赞一回。

    索斯仁次等三将素来并称，彼此武艺相当，力量也相差无几，先前见阿古台被李显一刀劈飞，全都为之心惊不已，此际见李显的刀光劈至，自都不敢怠慢，顾不得出招伤敌，各自挥舞手中的兵刃，先求自保不迭——索斯仁次用的是厚背马刀，式样与唐军的制式横刀很像，只是刀身更长，刀背也厚实了不少，一见李显刀至，索斯仁次手腕连抖，舞出一片刀光，以卸力的方式挡向了李显的刀势，而旺仁赞的武器则是根镔铁棍，重达六十余斤，他自恃力大，见李显刀至，毫不示弱地便硬挡硬架了上去。

    “呛、呛、呛”

    索斯仁次连挡了李显三刀，虽以卸力的方式取了些巧，可还是被震得手腕微酸，刀势也为之散乱了开去，只是并无大碍。

    “嘭……”

    旺仁赞以硬碰硬之下，接连被李显的四刀砍在棍上，当场便被震得身体歪斜不已，胯下的战马速度锐减，已失去了出手反击的可能性。

    就刀法而论，李显的武艺显然比三将都要高出了一大截，可就力量来说，却仅仅只是稍强上一筹罢了，先前之所以能一刀劈得阿古台险死还生，靠的是马力与技巧应用，并非真的力量远胜所致，此番一招分攻二将，看似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可力道也因此而分散了许多，比起二将来，并不占多少的优势，尤其是跟旺日赞以硬碰硬地对撼了四刀之下，固然是震得旺仁赞没了还手之力，可李显同样没讨到太多的便宜，魁梧的身子同样被震得在马背上晃了几下，胯下的照夜狮子马也因吃力过巨而速度骤降了下来。

    “看刀！”

    索斯仁次反应奇快，这一见李显马已失速，人又有所失衡，自是不肯放过这等拿下李显的大好机会，不顾手腕尚微微酸痛，大吼了一声，一个纵马前冲，顺势一刀劈向了李显的肩头，势大力沉至极，却没带太多的杀意，显然是打算重创李显，以便拿住活口。

    危险！此际，李显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在外门，而索斯仁次的刀在内侧，要想以青龙堰月刀格挡显然是来不及了的，加之李显的重心此际也正处于调整之中，要想及时闪躲开索斯仁次的刀锋显然也有些力不从心，一股子强烈的危机感瞬间便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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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突围，突围！（四）

﻿    索斯仁次这一刀来得极为突然与迅猛，刚好掐住了李显防卫最虚弱的空挡，无论是刀速、力道还是角度都堪称绝杀，若是不出意外，光靠李显本身的能力，已很难躲过这一刀的进袭，纵使强行侧身躲避，也多半难以招架住索斯仁次接下来的狂攻，偏生先前李显加速冲刺之下已脱离了后续冲锋大队，离李显最近的刘子明距离战圈也尚有十步之距，虽说离得不远，却压根儿就来不及出手解救李显的困局，此情此景之下，李显要想脱困，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以命换命！

    死亡无疑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若无必要，没有谁愿意去面对，李显自然也是如此，哪怕其已活了三世，却也同样不想平白地死去，然而，若是死得其所，李显却是不惜一死，概因自重生那一刻起，一股子狠戾之气便已深入到了李显的骨髓里头，说到底，李显就是个狠人，所以他才敢于对抗狠毒无比的武后，此番冒死率孤军深入吐谷浑之目的固然是为了大唐将来之安危着想，可根本的目的还在于借此举以竖立军中威望，从而为将来打下个良好的基础，以求得对抗武后之本钱，故此，战败是李显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哪怕没有生命危险，李显也断不容许自己苟且地成为一名阶下囚，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呔！”

    面对着索斯仁次劈杀过来的刀锋，李显怒吼了一声，腰部猛地一扭，右手松开青龙偃月刀，顺着旋身的势头，一抹腰间，但听“呛然”一声脆响，横刀已出了鞘，化成一道闪电，奔袭向索斯仁次的腰腹之间，刀光只一闪，便已划过了空间的距离，其速可谓是惊人至极，生生将索斯仁次吓了一大跳。

    索斯仁次亦是用刀的高手，眼光自是老辣得很，只一看李显的动作，瞬间便已将结果计算了出来——此际李显侧身之下，面对着刀锋的就不在是右肩，而是咽喉，倘若双方都不变招，索斯仁次这一刀绝对能将李显斩杀当场，然则却也绝躲不过李显那剖腹的一砍，双方只能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混帐！”

    索斯仁次乃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勇将，对生死早就看得极淡了的，倘若能跟李显拼个同归于尽的话，他自是半点都不惧，问题是他所得到的命令是要活捉李显，而这道命令又是出自他最敬重之人——噶尔•钦陵，索斯仁次不敢也不能违背了此令，故此，面对着李显这等以命换命的打法，索斯仁次尽管气恼至极，却还是不得不屈服了，怒叱了一声之后，手腕一拐，原本直劈而出的刀势猛然一个下沉，斜刺里格向了李显劈将过来的横刀。

    “锵……”

    双刀不出意外地对撞在了一起，一个是仓促变招，另一个则是匆忙出刀，双方的力道都不曾使足，双刀一碰之下，便即各自弹了开去，谁都不曾占到一丝的便宜，所不同的是李显是有意为之，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而索斯仁次是被动变招，在反应速度上却是慢了半拍，尽管劣势并不大，可在这等几乎是贴身肉搏的情形下，却是个足以致命的闪失。

    “霸绝天下，杀！”

    索斯仁次的闪失很小，若是换了旁人，几乎难以发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更谈不上抓住破绽，可对于李显来说，有这么个小小的破绽便足以致胜，哪肯就此放过，不待横刀上的反震力道消退，李显已大吼了一声，全力翻腕一振，原本向后弹开的刀锋瞬间便是一顿，旋即，豁然加速，瞬间便化为一道流光，再次急袭向索斯仁次的腰腹。

    “啊，呀……”

    索斯仁次本身已堪称刀道高手，于刀法上的造诣自是极高，可显然比起李显来要差了不老少，更别说反应上本就慢了半拍，面对着李显这突如其来的攻杀，压根儿就无法做出有效地阻拦，慌乱间，顾不得伤敌，忙不迭地一踢马腹，凭借着过人的骑术，生生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刀锋的正面劈杀，算是逃过了必死的结局，奈何李显的刀来得实在是太快了些，索斯仁次已是尽了力，却还是没法完全避让开来，被刀尖划了一下，厚实的铠甲如同纸糊的一般，生生被拉出了一大道豁口，不仅如此，索斯仁次的腰部也瞬间被拉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深达近寸，险些便刺破了腹腔，血水瞬间狂喷而出，疼得其鬼哭狼嚎地吼了一声，不敢再战，纵马斜刺里窜了开去。

    可惜了！李显一刀没能将索斯仁次斩杀当场，自是不免有些子遗憾，然则却顾不上去追杀，只因此际先前被震得身子歪斜的旺仁赞已舞着镔铁棍冲杀了过来，无奈之下，李显也只能是打叠起精神先应付面前之敌。

    “突击，突击！”

    说时迟，那时快，李显与三员敌将之间的交手过程看似繁复，其实却都是在霎那之间便已见了分晓，就在旺仁赞再次向李显发动攻击之际，双向对冲的两支骑兵终于交汇了，但听李贺、程河东两员悍将齐声怒吼之下，率部兵分两路如两把利刃一般地闯进了吐蕃骑兵阵列之中，双方一个照面之下，便已杀得惨烈无比，彼此各不相让，人仰马翻之情景随处可见，无数的刀光在空中划来划去，一声声惨嚎此起彼伏，战事方一开始，便已是白热化之程度。

    双方都是军中精锐，兵力相当，装备也相当，然则唐军骑兵的训练水平却远胜吐蕃骑兵，无论是单兵能力还是配合作战的熟练程度都不是吐蕃骑兵能媲美得了的，若是平常时分，唐军无需花太大的代价便能轻松击溃吐蕃军的抵抗，奈何此时不比往日，血战连连之后的唐军已是强弩之末，而吐蕃军乃以逸待劳之师，无论体力、精力还是马力都比唐军强了不老少，这一硬撼之下，竟生生地挡住了唐军的冲击之势，双方纠缠着打成了一场大混战，竟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该死，这回麻烦大了！就在两支骑兵队绞杀成一团之际，李显本人也陷入了苦战之中，刚一打退旺仁赞，阿古台便窜了上来，好不容易将其逼开，索斯仁次又带伤冒了出来，三将有如走马灯似地围着李显狂杀不已，浑然便是活脱脱的“三英战吕布”之现代版，几番厮杀下来，李显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只因他很清楚若是不能尽早将这股吐蕃骑兵击败，伤亡势必极重，这还不算严重，更可怕的是诸路吐蕃军随时都有追击到此的可能，真到那时，全军覆灭怕也就在所难免了的。

    急了，李显这回是真的急了，恨不得一刀便将当面这三员吐蕃骑将斩杀个精光，奈何这三员吐蕃骑将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压根儿就不跟李显死拼到底，一旦力有不逮，立马后撤换人，死死地将李显缠在了核心，令李显痛恨不已，却又有些子无可奈何，几回冒险出击之下，不但没能有效地杀伤三将，反倒险些被三将所趁，无奈之余，也只能打叠起十二万分的谨慎，耐着性子地与三将缠斗不休，只是心中的急躁之意却是遏制不住地高涨了起来。

    “殿下莫慌，末将来也！”

    就在李显越打越是心焦之际，却见一骑突然从乱军丛中冲杀了出来，持刀直奔刚被李显一刀逼退的索斯仁次，赫然竟是当初被李显救下的那名被俘之骑曹林成斌。

    “找死！”

    别看索斯仁次在李显面前显得缩手缩脚地，似乎没啥大作为可言，可其毕竟是军中骁将，非寻常人可比，心气自是高傲得很，这一见林成斌身上所穿的不过是普通骑兵的服饰，哪会将这等人物放在眼里，此际见林成斌杀到，不屑地撇了下嘴，冷哼了一声，随手便劈出了一刀，打算就此了结了这名不知死活的唐军小兵。

    大意轻敌素来便是兵家之大忌，一旦犯了，那就必将遭到报应，索斯仁次这一随手之下，自是立马便将自己置于了险境之中——林成斌虽身着普通骑兵服饰，可其原本就不是普通一兵，而是骑曹参军，当然了，这官职并不高，不过就是正九品下的小武官而已，然则其出身却不同一般，其乃是大将军薛仁贵的亲兵副队长，曾得过薛仁贵不少指点，一身武艺之高并不在李贺等骑将之下，甚至还要强上三分，纵使不及索斯仁次，却也差不了太多，双方若是平手而战的话，或许索斯仁次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可那也得是经过一番鏖战方有可能，要想随便攻出一刀便杀了林成斌，又岂有可能。

    “杀！”

    林成斌哪管索斯仁次是何等心理，这一见其攻杀而来的刀势破绽重重，自不肯放过此等破敌的良机，大吼了一声，手臂一振，“唰唰唰”便连攻出了三刀，第一刀挡开索斯仁次攻杀过来的厚背马刀，而后两道刀光则一上一下地直奔索斯仁次的喉头与胸膛，速度奇快无比，登时便令索斯仁次惊讶得瞳孔都就此紧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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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突围，突围！（五）

﻿    大意了，太大意了！面对着林成斌攻杀过来的凶悍刀势，索斯仁次懊丧得差点就背过了气去，真有种狠抽自个儿耳光的冲动，也不想想林成斌既然能在这等血腥无比的乱战中杀将出来，又岂会是个弱者，明明是大将的能耐，竟穿着身小兵的服饰，这不明摆着是在坑人么？索斯仁次对林成斌这等扮猪吃老虎的恶劣行径简直是愤概到了极点，奈何林成斌显然对此毫不在意，攻出的两刀势大力沉不说，速度还快得惊人，压根儿就没给索斯仁次留出一星半点的反应时间，只听“噗嗤，噗嗤”两声沉闷至极的着肉声响过之后，倒霉的索斯仁次已捂着脖子滚落了马背，手脚胡乱地蹬踏了几下，便带着极度的委屈魂归西天去了。

    “好样的！”

    这一战自开打以来，李显便打得憋屈无比，硬是被旺仁赞等人死缠着不放，虽不致落败，可要想取胜却也没有可能，正自心烦不已之际，一见林成斌竟然干翻了索斯仁次，登时便大喜过望地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运转如飞，瞬间便将正与其缠斗着的旺仁赞逼得个手忙脚乱不已。

    “小贼，拿命来！”

    阿古台原本正准备纵马冲上去替换已跟李显缠斗了数回合的旺仁赞，却没想到索斯仁次居然一个照面便被林成斌斩于马下，登时便怒了，也不管旺仁赞正被李显杀得嗷嗷直叫，气势汹汹地便纵马向林成斌冲杀了过去，手中的长马槊一抖间，无数的枪花乍然而现，瞬间便将林成斌连人带马都罩了进去。

    “铛铛铛……”

    林成斌虽勇猛过人，却不是个没头脑的莽夫，这一见阿古台跟疯狗一般地冲杀了过来，自不肯冒险与其对攻，在他看来，只消能拖住阿古台片刻，另一头的李显便能腾出手来干掉旺仁赞，战场的局势也将得到根本性的扭转，实无必要去跟阿古台玩以命换命的把戏，这便谨守不攻，一把横刀挥舞出无数刀光，将全身上下遮挡得严严实实地，任凭阿古台如何运枪如飞，也只能是望洋兴叹，除了暴出阵阵细密的撞击声之外，再无一丝旁的收获。

    “受死，杀，杀，杀！”

    李显于激战中也没忘了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战场之动态，这一见阿古台已被林成斌牵制住了，自是不会放过这等歼敌的大好机会，嘶吼连连地发动了一波强似一波的狂攻，“横刀式”、“撩刀式”、“霸绝天下”、“七星连环”等等强招迭出，仅仅数招间便已将旺仁赞杀得个汗流浃背。

    扛不住了，逃！旺仁赞本已力大著称，可这会儿遇到了力量比他还大，武艺比他还高的李显，自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尤其是看到阿古台攻了半天都没能将林成斌拿下，心登时便慌了，趁着刚招架住李显一刀强攻的空隙，一拧马头便打算逃了再说。

    “哪里逃，留下命来！”

    李显已是杀得性起，这一见旺仁赞要逃，自是不肯罢休，大吼了一声，纵马便追了上去，手中的青龙偃月刀高高扬起，一个“力劈华山”便重重地劈砍了过去。

    “看打！”

    旺仁赞知晓李显马快，在调转马头之际便已在留心李显的动静，虽始终不曾回过头去，可却在心里头估算好了彼此间的距离，一察觉到李显追至，旺仁赞头也不回地使劲一甩手中的镔铁棍，那棍子便已如标枪般地脱手射出，急若流星般地直取李显的胸膛。

    “呛然！”

    该死的东西！李显确实没想到旺仁赞会来上这么一手，眼瞅着镔铁棍急速袭来，李显顾不得挥刀斩杀旺仁赞，忙不迭地一摆臂，强行将刀柄一横，挡住了镔铁棍的强袭线路，但听一声脆响之后，镔铁棍固然被李显撩到了空处，可李显这一变招乃是仓促出手，又是强行变向，手上的力道并不足，竟被反震之力震得整个人都向后倾倒不已，一时间已无力再攻出第二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旺仁赞疯狂地打马向战场外奔逃了开去。

    王八羔子，逃得倒是贼快！眼瞅着将将到了口边的肥肉就这么飞走了，李显心里头的火一窜窜地狂烧着，奈何旺仁赞已逃得远了，再想追已是来不及，李显也只能是恨恨地骂了一声之后，策马回转，打算去找阿古台的麻烦。

    索斯仁次死了，旺仁赞逃了，阿古台可就彻底慌了神，再一看李显满脸怒气地纵马向自个儿冲杀了过来，阿古台哪还有丝毫的战心可言，忙不迭地急攻了几招，依仗着马槊乃长兵器的优势，逼开了林成斌的纠缠，一拨马首，便往斜刺里逃了去。

    还想逃，死罢！李显先前被阿古台三人缠得颇有些狼狈，心中的怒气始终没能发泄出来，这一见阿古台也想溜，登时便怒了，也不纵马去追，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往得胜钩上一搁，取下腰间的大铁弓，拉开弓弦，瞄着阿古台的背影便是一箭，但听弦声一响，雕羽箭便已急若流星般地划破空间，带着强烈的呼啸声追上了阿古台逃窜的身影。

    “啊……”

    阿古台正埋头策马狂奔，突觉背心一疼，不由地便惨嚎了起来，紧接着，浑身的力气瞬间便流失了个干净，眼前一黑，人已滚落了马背，强自在尘土间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敌将已死，儿郎们杀贼，杀啊！”

    李显对自己的箭术有着绝对的信心，箭一出手，便不再去看结果，一翻腕，将大铁弓收回腰间的箭壶，再次取下了得胜钩上的青龙偃月刀，一边高呼着，一边纵马向乱战成一团的核心杀了过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正陷入苦战中的大唐将士们大多没发现三员敌将已死的死、逃的逃，然则却大多听到了李显那中气十足的吼声，登时全都精神为之一振，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高昂的战号声便渐响而起，不数息便已是雷动九天之势，原本尚能跟唐军死死抗衡的吐蕃将士们这才注意到自家三位主将都已不知去向，登时便慌了，先是两、三名溃逃出战场，到了末了，已是成群结队地四散逃窜了开去，战事至此，已无丝毫的悬念，唐军胜利已成定局！

    “吹号，收兵！”

    眼瞅着吐蕃军溃散了开去，李显并没有乘胜追击之打算，一扬刀，下达了收兵令，随着号手吹响了号角，正追杀着败兵的大唐骑兵们纷纷收住了狂奔的战马，赶回到了李显所在的大旗之下。

    “过河！”

    李显眼神过人，尽管没认真去计数，可只略扫了一眼，便已惊觉先前那短促的苦战之下，唐军竟然折损了近十分之二的兵力，心头不禁为之发沉，可李显却不敢让全军停下来休息上一阵，甚至顾不得去打扫一下战场，一挥手，高声下了将令。

    时值枯水期，原本波澜壮阔的布哈河如今却是水流平缓，尽管河面依旧有四十丈左右的宽度，可即便是最深的河心处也不过仅有三尺左右，对于全部都乘马的唐军来说，过河并不算甚难事，无需搭浮桥，只消涉渡时稍加留神便可保无恙，此际李显将令已下，诸军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分头纵马下了河滩，有条不紊地向对岸涉渡而去。

    “殿下快看，东、南有警！”

    就在唐军刚展开队形过河之际，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惊呼了起来，瞬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身后，只见东、南两个方向上烟尘大起，显然有大队骑军正向此处高速冲来，唐军官兵全都不禁有些子慌了神——不是唐军不敢战，而是此时已无一战之力，别说战了，在高速杀来的敌军面前，便是要逃怕都难了。

    “快，加速过河！”

    眼瞅着大敌将至，李显也不禁为之头皮发麻，他很清楚一旦被敌军追上，那便是全军覆没之下场，事到如今，李显除了驱赶众军加快渡河速度之外，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好在唐军兵力并不多，又已展开了过河队形，倒也不致于被吐蕃人杀个半渡而击。

    “殿下，您快走，末将请命率部断后！”

    “殿下，末将自愿断后，您先走！”

    “殿下，敌军大至，不可力敌，末将断后，您赶紧走！”

    ……

    李显所部渡河的速度很快，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已全军冲过了布哈河，可此时从两个方向掩杀而至的吐蕃大军也已冲到离河岸不足两里的距离上，无数的马蹄敲打着大地，如雷般的马蹄声中，烟尘滚滚，杀气漫天，很显然，马力已疲的唐军光靠亡命飞奔已是很难摆脱敌军的追袭，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有鉴于此，李贺等人纷纷聚集到了李显身边，各自高声请命道。

    望着一众将士们那一张张疲惫却又满是激情的脸庞，李显的双眼不禁有些子湿润了起来，轻轻地咬了咬唇，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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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横刀立马

﻿    烟尘滚滚中，很难看得清汹涌而来的吐蕃军究竟有多少的兵力，可就那烟尘的规模而论，两路吐蕃军的总兵力加起来绝对不会少于四万人马，别说两路齐至了，哪怕只有一路杀来，也绝不是师老兵疲的李显所部能抗衡得了的，纵使有着一道布哈河为屏障，却也万难挡得住吐蕃大军的兵锋，毫无疑问，在这等情形下，留下来断后其实就是送死的代名词罢了，可一众大唐将领们却无一退缩，个个抢着要玩命一搏，此情此景叫李显又如何能不感动万分的，只不过感动归感动，却不会因此而影响到李显对局势的推断能力。

    从布哈河口到昆仑垭口还有足足三天的路程，当然了，这三天指的是策马急行的脚程，若是步行的话，少说也得大半个月的时间，距离确实不算短，若是真要逃，凭着照夜狮子马的神骏，李显自忖能顺利地甩开追兵，然则照夜狮子马就一匹，除了李显自己能逃走外，其他将士们怕都难以逃过此劫，哪怕李显早已另有安排，也恐难以更改这等悲惨之结局，而这显然不是李显所愿意面对的结果，无论是为了将来的大计着想，还是为了一众将士们的忠诚之心，李显都必须而且只能赌上一把大的了。

    “全军听令，后退一百步，下马结阵！”

    眼瞅着吐蕃大军先锋已冲到离对岸不过一里半的距离上，李显不敢也不能再犹豫了，一扬手，止住了诸将们的请愿，面色坚毅无比地下令道。

    “殿下……”

    李显此令一下，诸将全都傻了眼，茫然不知所谓，唯有宁远将军赵朴初反应最快，忙一张口，便待要再进言上一番。

    “不必多言，孤意已决，行动！”

    大敌将至，李显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解释个中蹊跷，不等赵朴初将话说完，已毫不客气地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令道。

    “是，末将等遵命！”

    这一路行来，李显屡创奇迹，诸将对李显之能自是尽皆心服口服，此时见李显决心已下，自不敢再劝，各自躬身应了诺，依令后退布阵不迭，而李显则单人独骑地立于河岸边，一派单人可当百万军之从容气度。

    “过河，杀光唐贼！”

    吐蕃大军来得极快，最先赶到河边的是东面冲来的一支人数约莫三千的先锋大队，领军的是一名千户长，此人或许是一路急追得气闷无比之故，这一见李显单人独骑地立于对岸，也不管其中是否有诈，呼喝着便一马当先地冲进了河水里，气势汹汹地向对岸冲去，大有一鼓作气将李显就此拿下之气势。

    送死的来了！眼瞅着吐蕃军先锋马不停蹄地发动了冲锋，李显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冰冷的笑意，可手底下却是一点都不慢，行云流水般地取下腰间的大铁弓，搭上三支雕羽箭，深吸了口气，拉满了弓弦，微一吐气，一声弦响之后，便见三支羽箭急若流星般地飚射而出，速度之快，竟鼓荡出了尖锐得惊人至极的破空之声，生生将数千人抢渡的声浪压了下去。

    “嗡……”

    羽箭激射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快得尖锐而巨大的轰鸣声刚刚响起，三支羽箭便已几乎同时命中了目标——吐蕃先锋大将马死、人亡，紧随其后的打旗兵手中粗如儿臂的旗杆拦腰而断，黑色先锋大旗飘落在滚滚的河水中，起起伏伏地顺水漂向了远处。

    “嘶嘶……”

    李显单人独骑立于河岸边的身影着实是太醒目了些，其张弓搭箭的动作自是全都落入了吐蕃众将士的眼中，然则却并无多少人将之放在心上，毕竟从李显所站的位置算起，离众人少说也有一百四十步左右的距离，这等距离虽尚在硬弓的射程之内，不过么，箭支射到此处，基本上也就是强弩之末了的，杀伤力虽有，却也有限得很，然则众人却万万想不到李显一个连珠三箭之下，竟能取得如此可怕的战果，霎那间原本正兴奋地在河水中奋勇涉渡的吐蕃诸军全都被震得呆若木鸡一般，倒吸气之声响成了一片。

    “本王在此，何人敢来一战！”

    眼瞅着一众群龙无首的吐蕃官兵傻愣愣地站在河水中，李显一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气运丹田，爆出了一声震天的大吼，音量之大，简直如同雷霆暴虐一般惊人。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列阵站在李显后方百步外的唐军官兵一见自家主帅如此神威，自是不用有人起头，齐刷刷地便嘶吼了起来，声浪喧天中，杀气冲霄而起，哪还有一丝疲兵之模样。

    当先杀到的吐蕃先锋人数不过与唐军相当而已，先前之所以无视唐军布阵以待的情形发动强渡，不过是因着一鼓作气拿下唐军的思想在作祟罢了，此时见主将已死，而唐军气势又正旺，自是全都起了疑虑之心，哪还有先前抢渡之勇气，乱纷纷地便全都又退缩回了岸边，那等乱象一出，生生令得从南面赶来的吐蕃骑军也就此失去了一鼓作气冲过河对岸的机会，不得不在离河岸稍远之处停下了狂奔的战马。

    大军冲锋最忌讳的便是半道上骤然停顿，只因如此一来，原本激荡的士气必将因此而跌落至谷底，倘若再加上各部互不统属的话，那可就是彻底玩完了，好在此际与唐军之间隔着条布哈河，无需担心唐军趁势进袭，否则的话，此时的两路吐蕃先锋骑军只怕都难逃一败，哪怕两部加起来的兵力足足比唐军多了一部有余，也绝然改变不了惨败之命运。

    “呜呜……”

    后续赶到的两路吐蕃大军中显然有能人，对于眼下这等纷乱的局面似乎相当的不满，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凄厉地鸣响着，原本乱成一团的两路吐蕃先锋骑军闻令则动，很快便有如百川入海一般地汇入了后方的本阵之中，前后不过仅仅一柱香的时间而已，两路吐蕃大军已顺利地整合了起来，一个气度恢弘的大阵便已出现在离河百步之远处。

    噶尔•钦陵?果然是这厮！李显始终在默默地观察着吐蕃军的动态，这一见吐蕃军如此快地便整顿好了阵型，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沉，再一看其中军大髦上的徽号，立马便判断出了吐蕃大军主帅的身份，脸色虽平静依旧，可心里头却是起了不小的波澜——这些日子以来，李显挥军纵横青海，大小血战无数，始终握有主动之权，或者说李显自认主动权在握，可自打先前那场血战之后，李显这才惊觉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乐观，别的不说，至少声东击西的撤退方案十有八九已被噶尔•钦陵识破，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噶尔•钦陵为何能如此迅速地赶到此地，若不是唐军在最短时间里便击溃了三员吐蕃勇将的阻截，此时的唐军只怕已是彻底玩完了的，面对着这等强人，李显实是不敢再有丝毫的小觑之心，然则李显也不是个怕事之辈，既然一战已是不免，李显自不肯有丝毫示弱的表现，不管内心如何波澜起伏，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故，静静地等待着吐蕃军的下一步行动。

    “哒。哒、哒……”

    吐蕃军并没让李显久等，阵型刚一整顿好，就见一名骑将不慌不忙地策马走出了中军，空着手不紧不慢地向着河岸行去，此时此刻双方加起来数万大军一片死寂，天地间唯有那有如鼓点般清脆的马蹄声在轻轻地响着。

    好一员大将，这厮十有八九便是噶尔•钦陵了！李显眼神过人，尽管那名骑将还远在两百步开外，可李显却已看清了其之仪容，虽素未谋面，可李显却能凭此肯定对方之身份，只因此人身上那等从容之气度实非常人所能拥有，纵观李显所熟知的大唐诸般名将里，也就只有李绩、苏定方、裴行俭等寥寥数人能有此气质。

    “对岸可是大唐周王殿下么？某家噶尔•钦陵在此有礼了。”

    那员骑将策马来到了河岸边，面带微笑地对着河对岸的李显拱了拱手，声线平和地寒暄了一句，虽没见其如何作势，可那话语声却有如在李显身前述说一般，浑然无视了彼此间四十丈之遥的距离。

    呵呵，好高明的内力修为，这厮果然不简单！李显本身便是内外兼修之人，一身内力虽尚未修到巅峰之境，可也差得不远了，自是能明了对方的了得之处，虽有些惊异，可也没太在意，这便笑着还了个礼道：“小王正是李显，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佩服，佩服。”

    “殿下过誉了，某愧不敢受，殿下乃金贵之人，既来敝国做客，还请多留几日，容某略尽地主之谊方好。”

    李显的回答同样是平淡中见真功夫，一点都不比噶尔•钦陵逊色丝毫，这手能耐一出，噶尔•钦陵眼神里立马闪过了一丝的精芒，但却并没有旁的表示，只是笑呵呵地提出了个邀请，其神态就跟老友相邀一般轻松自如，丝毫不见半点的杀戮之气。

    “多谢将军美意，只是小王出门久了，有些恋家，改日当再来拜访将军，不劳远送，将军还是请回罢。”噶尔•钦陵要玩气度，李显自是不遑多让，哈哈一笑，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道。

    “改日不如撞日，殿下还是留下来好了，总不能让唐皇说某家失礼罢，殿下，您说呢？”噶尔•钦陵显然是听懂了李显话里的意思，不过么，却丝毫都不因之而动怒，依旧是好言好语地劝说着，脸上还满是歉意的表情，似乎李显不留下来便是对不起其之盛情一般无二。

    呵，这老小子想作甚？不战而屈人之兵么？不对，其中有诈！李显突地想起了一事，心头立马便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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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虚虚实实（上）

﻿    虽说彼此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李显却敏锐地发现噶尔•钦陵与自己其实是同一类人，那便是断然不会浪费精力去做些无用功，很显然，噶尔•钦陵在明知道言语压根儿不可能动摇自己的情况下，还说了那么多的废话，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至于伏兵么，也很好判断，十有八九便是来自乌海城！

    “将军一路相送之情孤自会牢记在心，而今分别在即，小王确也颇有不舍，奈何聚散本是缘，他日再续前缘也不错，将军请回罢，孤谢过了。”

    想明白了噶尔•钦陵的埋伏之后，李显自不愿再与其多瞎扯，这便哈哈一笑，拱手应答了一声，一拧马首，作势便要回归本阵。

    “殿下且慢，某尚有一言相告。”

    一见李显要走，噶尔•钦陵立马便推断出李显怕是已猜到了乌海城之兵的动向，可也并不在意，这便笑呵呵地出言挽留了一句道。

    “哦，将军还有甚要交待的么？若是留客的话，那就不必再说了，孤去意已决，实难更易。”

    李显此番之所以下令全军下马列阵，并非真打算在此死守，如此行事的目的其实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摆出一副打算半渡而击的架势，以行积蓄马力之实，经前头这么番折腾下来，马力已是恢复了一些，可尚不足以支撑全军狂奔而去之用，再者，依李显算来，乌海城的兵马也不太可能那么快便能赶到，自是不怎么急着离去，这便笑呵呵地调侃了噶尔•钦陵一句道。

    “殿下果然豪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率性而为，呵呵，某佩服之至，只是某忝为主人，若是没甚表示，岂不令天下人寒了心，殿下还是留下来的好，若不然，乱军之中，某亦很难保证殿下之安全，殿下又何必让某为难呢？”噶尔•钦陵依旧笑得极为和蔼，只是话语却不再平和，而是威胁之锋芒毕露无遗。

    “哈哈哈……，将军果真是好客之人，不但亲自率如此多人前来为孤送行，还派了乌海之兵前来送礼，小王实在是感激不尽，笑纳了，笑纳了，告辞，告辞！”

    眼瞅着噶尔•钦陵已是图穷匕见，李显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点明了噶尔•钦陵的后着之所在。

    “好说，好说，殿下既知乌海军已过了河，那就该知晓贵部已是瓮中之鳖，又何必再垂死挣扎，多造杀孽又是何苦来哉，某深为将军所部不值。”噶尔•钦陵先前便已猜到李显识破了自己的埋伏，此时听得李显当众点破，却也不恼，只是以陈述事实的口气说了一番，只不过这番话说的声音显然响了些，传得极远，很显然，这话不止是说给李显听的，更多的则是说给列阵待命的唐军官兵们听的，其用意只有一个，那便是打击李显所部的士气，并顺便离间一下李显与手下将士们之间的关系。

    “呵呵，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本王去矣，将军若是嫌所送之礼太轻，不妨便全军过河来追好了，莫怪本王言之不预！”估摸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李显自不想在原地等着吐蕃军两路夹击，这便呵呵一笑，丢下句高深莫测的话语之后，也不再给噶尔•钦陵出言的机会，纵马便奔回了本阵，一声令下，已休息了大半个时辰的唐军官兵纷纷翻身上了马背，向着昆仑垭口所在的方向纵马疾驰而去。

    唐军这么一走，登时便给噶尔•钦陵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追还是不追？不追么，那就只能坐看李显就此逃之夭夭了，先不说心中一口恶气难出，就说万一明年唐军发动春季攻势的话，没有李显这张底牌在手，又该拿啥去抵挡唐军的强大攻势？追么，真要是李显所言的埋伏是确有其事的话，这么直接追将下去，万一有个闪失，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噶尔•钦陵早在六天前便已接到了安插在于阗的密探发回来的飞鹰传书，自是知晓尉迟伏阇雄已叛，到如今只怕整个于阗境内的吐蕃军已是全灭了的，很难担保唐军李谨行所部会不会连同于阗人一道悄然潜入昆仑垭口，打己方一个伏击。

    追，不能就这么平白放走了李显！噶尔•钦陵到底不是等闲之辈，心中虽有疑虑，却并不打算改变初衷，趁着策马赶回本阵的短短一分多钟的空档，噶尔•钦陵便已将各种可能性通盘考虑了一遍，末了还是下定了追击的决心，高声喝令全军渡河之余，也没忘派出传讯飞鹰，命令乌海军加速向昆仑山垭口冲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追上李显所部，只是在这一系列的命令中，噶尔•钦陵却留了个心眼——他并没有率部与乌海方面的追兵会合，而是落后数里之地，吊在了乌海军的后头，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应付唐军可能冒出来的伏击之架势。

    乌海只是座小城，常住居民极少，可地理位置却极为重要，乃是唐蕃古道上一个重要关卡，也是吐蕃人控制吐谷浑的战略要地，其驻军规模自是不小，原本有守军足足近万人之多，只是年初被薛仁贵大军扫荡了一把之后，此城大半残破，守军人数也因此少了一半，如今只有五千之数，领军大将万户长平仁赤赞正是当初被薛仁贵打得大败的那位主儿，此人生性残暴而又多疑，与噶尔•钦陵并非出自一系,而是已故副相论查莫的堂弟，此番领命从布哈河上游渡河合围李显所部，可没等其率部赶到战场，半道上便接到了噶尔•钦陵传来的严令，说李显所部已仓皇向昆仑山垭口逃窜了去，命令其率部急赶直追，又言将自率大军尾随追击接应，平仁赤赞不得不率部改道向昆仑垭口冲去，一路急赶之下，终于在天将擦黑之际，追到了离李显所部不到三里之地的距离上。

    平仁赤赞与唐军先后交过两次手，皆以惨败而告终——先是在布哈河口野战时，被薛仁贵所部打得大败亏输，接着在乌海城守卫战中，再次不敌唐军的强攻，三天里连败了两回，所部兵马元气大伤，以致于后头的大非川之战都没能去参与，其人对唐军的战斗力一向忌惮得紧，这会儿眼瞅着天已将黑，生恐被唐军打埋伏之下，竟不顾噶尔•钦陵的死命令，擅自压下了追击的速度，只肯缓缓地吊在李显所部后头，亦步亦趋地追着，却不肯冲上去与李显所部玩命，两支骑军就这么很有默契地相距三里之遥地追逐着，一直到天彻底黑将下来，这才各自安营扎寨不提，噶尔•钦陵明知道平仁赤赞有着偷奸滑赖的嫌疑，却也拿其没办法，只能是领军屯在了数里之外，与平仁赤赞成掎角之势，遥遥将李显所部半围在其中。

    连夜赶路?不太现实，不说人受不了夜晚的严寒，就算人能撑得住，奔波了数日的马匹也扛不住了，这一点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至于趁夜袭营么，更是没啥指望，只因双方的统帅都知道对方乃是谨慎之辈，断不能出现太大的疏漏之处，万一要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才是个大笑话来着，于是乎，谁也没去挑起事端，这一夜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咸亨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卯时三刻，天边刚露出了一丝的鱼肚白，被噶尔•钦陵严厉责骂了一通的平仁赤赞一改昨日的谨慎，不顾天色尚黑，挥兵向李显所部的小营地掩杀了过去，其势之猛，竟令唐军来不及收拾营地，甚至连帐篷都顾不得收拾，便即落荒而逃，其势之狼狈令平仁赤赞彻底放下了心来，再无顾忌之下，奋力驱兵衔尾狂追不止，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左右的追击，便将与唐军之间的距离逐步由三里缩小到了不过里许。

    “追上去，活捉李显！”

    卯时七刻，天已渐亮，率部掩杀的平仁赤赞终于看清了前方亡命逃窜的唐军阵容，惊异地发现李显所部不知何时已溃散得只剩下千余人还紧跟在李显的旌旗之下，自是大喜过望，呼喝着便驱赶手下诸军发动了狂野的冲锋，依仗着马力上的优势，如怒涛卷地一般地向逃窜中的唐军掩杀了过去，双方之间的距离急剧地缩小着，很快便已将将追得个首尾相连。

    “呜呜呜……”

    没等平仁赤赞的兴奋劲过去，就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暴然响起，紧接着便见一支唐军骑兵呼啸着杀出了树林，拦腰向平仁赤赞所部冲杀了过来，其势之猛登时便令平仁赤赞吓得脸都变了色。

    “撤，快撤！”

    平仁赤赞可是被唐军打怕了的，先前之所以壮着胆子狂追李显所部，除了是被噶尔•钦陵的将令压着之故外，却也不乏欺李显所部兵少而疲的想头，其本心是没有跟唐军玩命的勇气的，这一见唐军伏兵大起，哪有丝毫的战心可言，呼喝了一声，率部便拐了个弧形，斜刺里逃了开去，惶惶如丧家之犬，哪还有一丝先前挥兵掩杀的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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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虚虚实实（下）

﻿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半点都不假，身为统兵大将的平仁赤赞自己都逃了，又岂能指望手下将士会拼死作战，于是乎，原本正追杀得欢快的乌海军瞬间便陷入了亡命溃逃的情形之中，五千余将士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其情之狼狈，实是令人难以看过眼去，不说旁人，便是李显这个设计者，也没想到乌海军会如此的不堪一击，这还没等李显所部调头回杀呢，乌海军居然就已经跑得散了架，生生令李显很有种哭笑不得之感——李显忙乎了大半夜，好生布置了回战术，本想打只雁，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只兔子，还是最胆小的那等，偏生跑得还贼快，真让李显不知说啥才好了。

    “吹号，收兵！”

    李显率部调头，与从小树林里冲出来的李贺所部分进合击之下，仅仅只抓住了乌海军的一小撮尾巴，一场砍杀下来，战果实在是少得可怜，拢共也就只斩杀了百余名腿慢的倒霉小兵，眼瞅着乌海军已溃，李显实在是没了趁胜追击的兴趣，悻悻然地勒住了战马，下达了收兵之令，须臾，号角声大作间，正紧追溃军不放的唐军各营纷纷策马回赶，飞快地整顿好队形之后，一溜烟地向远方冲了去。

    “副相，非是末将不用心，实是中了埋伏之故，末将……”

    平仁赤赞逃得倒是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噶尔•钦陵的命令，没等其收拢好溃散的乱兵，便被噶尔•钦陵派来的卫队当场拿下，五花大绑地被押送到了随后赶至战场的噶尔•钦陵面前，为自家小命着想，平仁赤赞一见到噶尔•钦陵的面，便迫不及待地喊起了冤来。

    “哼，平仁赤赞，尔可知罪！”

    噶尔•钦陵派平仁赤赞去打先锋，本就没安甚好心，除了利用其去趟地雷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打算，那便是借刀杀人——噶尔家族在吐蕃国中势力极大，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可也就是几乎而已，并不能百分百地掌控整个吐蕃朝廷，其中还有着不少的反对派存在，平仁赤赞所属的势力便是反对派里实力最强者之一，之所以让平仁赤赞把守乌海这个进出吐蕃腹地的要隘，其根本的用意便是为了制衡噶尔•钦陵在吐谷浑的势力，这一点噶尔•钦陵心中早就有数，也早就想要借机拔掉平仁赤赞这颗眼中钉了的，此时机会已现，噶尔•钦陵又岂肯轻易放过，哪耐烦去听平仁赤赞的喊冤，这便冷哼了一声，一扬手，呵斥了一句道。

    “末将冤枉啊，副相，您不能杀末将啊，末将冤啊……”

    平仁赤赞并不傻，这一听噶尔•钦陵语气显然不善，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许多，一头跪倒在地，狂嚎了起来。

    “好个冤枉，前番尔河口战败，又丢了乌海重镇，自言寡不敌众，本相都信了，今日尔率两倍于敌之兵追杀残寇，竟不战而逃，屡犯军规，本相如何能容，来啊，将这厮斩首示众。”噶尔•钦陵杀心既起了，自是不可能放平仁赤赞一条生路，不待其将话说完，已铁青着脸，呵斥着下了死命，自有数名亲兵冲上前去，将平仁赤赞摁倒在地，但见刀光一闪之后，平仁赤赞已是身首异处地惨死当场。

    “诸军听令，再有敢临阵脱逃者，以此为榜样！全军出击，活捉李显！”

    对于平仁赤赞的死，噶尔•钦陵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环视了身边诸将一眼，咬着牙关下了将令。

    “二哥且慢，而今我大军衔尾直追，那小贼竟不急于亡命，尚有心思打埋伏，其中必然有诈，而今于阗既失，难保唐贼不乘虚潜过昆仑垭口，万一有伏，则我军恐有危殆，还请二哥三思。”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将令，诸将自是不敢不从，各自高声应诺不迭，唯有噶尔•赞婆却是头脑清醒得很，忙不迭地从旁出言劝谏道。

    “四弟不必多言，吾意已决，不拿下李显小儿，断不回军！”

    噶尔•钦陵乃足智多谋之辈，自是不会想不到噶尔•赞婆的顾忌之处，奈何他却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问题是这理由还不能当众说将出来，若不然，军心士气只怕就得因之丧失殆尽了的，没奈何，也只能是一瞪眼，丝毫不给其弟脸面地呵斥了一句道。

    “二哥，小弟自请率本部兵马为先锋，二哥且督军继后而进，当可保得无碍。”

    噶尔•赞婆见其兄如此说法，自不敢再提退兵之说，转而自请了起来。

    “如此甚好，就拜托四弟了。”

    噶尔•钦陵其实也在怀疑李显这虚虚实实的背后可能真有图谋，自是不会反对有人先去探探虚实，加之他素知噶尔•赞婆为人谨慎，倒也没啥不放心的，这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诺！”

    噶尔•赞婆没再多废话，高声应了诺之后，便即点齐了本部一万兵马，气势汹汹地向着李显所部逃窜的方向掩杀而去，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已冲出了十数里远，遥遥地望见了正不紧不慢地奔行着的李显所部。

    “报，殿下，蕃狗又追上来了，看旗号是领军大将是噶尔•钦陵之弟噶尔•赞婆，兵力约一万之众，请殿下明示。”噶尔•赞婆所部追击的动静极大，散在周边的大唐游骑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已发现了吐蕃军的到来，自不敢怠慢，飞快地将军情禀报到了位于中军的李显处。

    呵呵，还不死心，真嫌自家兄弟太多了是么？也好，那孤就帮你再收拾掉一个好了！李显对于噶尔•钦陵锲而不舍的举措自是早就心中有数，然则有数归有数，心里头自不免还是极为的不爽，道理很简单，毕竟没谁乐意让人当兔子来撵不是？

    “全军听令，全速赶往望月山！”

    不爽归不爽，李显可没打算凭着手下这帮残兵去硬挑噶尔•赞婆的精锐之师，自也不可能留在原地坐等敌军掩杀而来，这便紧赶着下了将令，霎那间，原本不紧不慢地奔行着的唐军开始了加速，向着远处的昆仑山支脉奔行了去。

    “追，活捉李显！”

    噶尔•赞婆号称吐蕃智将，自非浪得虚名之辈，他比其余诸将都更清楚李显的重要性之所在，此时一见唐军已起了速，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高呼了一声，挥军奋起直追，两支骑兵军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柴达木盆地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的追逐战。

    望月山，昆仑山脉北麓一条斜深进柴达木盆地的小支脉中的一座山峰，并不算高，海拔也就是三千米不到，扣除地势的关系，其实真正的高度不过两百米左右而已，与其说是座山，倒不如说是个大土包罢了，山不高，也不险峻，普通至极，毫无特色可言，然则却是昆仑山垭口进出吐谷浑的必经之地，山中多狼，往年常见狼于山巅望月而嚎，故得名望月山，早年间吐谷浑人曾在此依山建有山城一座，后因周边水草逐渐稀疏，不利放牧之故，已遭废弃，空留一座低矮的残破古城于山脚下，周边人迹罕至，一片荒凉之景象，浑然一处死寂之地，可对于亡命狂奔了大半天的李显所部来说，这个死寂之地却是生命保障之地！

    “快，加快速度，进城！”

    后世时李显曾随驴友们来过望月山，对此地的地形地貌自是颇为熟悉，大老远望见望月山那平平的山顶，李显登时便情不自禁地激动了起来，不顾喘息正急，拼力呼喝了起来，率部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全速向残破的古城冲了过去。

    “全军突击，活捉李显！”

    已率部追到了离唐军队尾不过四百余步距离上的噶尔•赞婆见唐军没有绕城而走，而是直扑连大门都已朽坏了的城池，心中不由地便起了一丝的疑虑，可到了末了，还是活捉李显的念头占据了上风，这便不管不顾地下达了突击之令，此令一下，但听号角狰狞中，本已精疲力竭的吐蕃骑军纷纷精神为之一振，各自出刀猛刺马臀，靠着放血的刺激，生生将马速催到了巅峰，只数息间便已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与唐军追得个首尾相连，不少善射的吐蕃士兵纷纷取下了弓箭，开始靠骑射攻击落后的唐军官兵，但听弓弦声响处，十数名体力不支的唐军后卫便已应声跌落马下，此情此景一出，登时便刺激得吐蕃士兵嗷嗷直叫，冲锋的速度陡然间便更加快了几分，唐军危矣！

    “呜，呜呜……”

    面对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吐蕃军从上到下都是一派兴奋的呼喝，只可惜这等兴奋显然来得太早了一些，就在吐蕃骑军大肆以骑射攻击唐军后卫之际，却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在山林里炸响，瞬息间，原本死寂的山林沸腾了起来，无数骑兵呼啸着从山林中狂奔而出，一面写着个斗大的“李”字的火红大旗迎风招展，唐军伏兵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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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和平的代价

﻿    “突击，突击，杀进城去！”

    一见到大举从山林间冲将出来的唐军骑兵，噶尔•赞婆便已知大事不妙，心中虽慌，但却并不乱，在他看来，此时己方长途奔袭之后，人马俱疲，骤然遇袭之下，既无力与唐军伏兵正面相抗，也极难从唐军伏兵手中全身而退，此时若是就此转身而逃，不但难以逃出唐军的趁势掩杀，更可能因此而冲乱了随后将至的己方大军，势必将导致全军溃败无地之下场，而今，唯一扭转败局的机会便是尾追着李显所部冲进城中，趁这部唐军残部未能站稳脚跟之际，一举击溃之，并将李显拿在手中，以作为威胁之人质，有鉴于此，噶尔•赞婆不单不就此撤兵，反倒挥舞着弯刀，下达了突击之令。

    “放箭！”

    噶尔•赞婆不愧是智将，其之算盘打得可谓是极其顺溜，倘若一切真按其计划而行，或许真有着一举扭转败局之可能，奈何现实却给了噶尔•赞婆重重的一击——就在吐蕃军拼死向洞开的城门发动突击之际，一声断喝突然如雷般响了起来，霎那间，看似无人的城头上突然出现了一排排手持弓弩的于阗士兵。

    完了！冲刺在大军中段的噶尔•赞婆一看到城头上站起来的于阗弓弩手人数众多，心猛然便沉到了谷底，可惜于阗官兵显然没空去体恤噶尔•赞婆那绝望欲死的心情，但听阵阵弓弦声暴然而响中，无数的钢箭、雕羽箭如同瓢泼大雨一般地落入了冲锋中的吐蕃大军阵列里，霎那间便激起了阵阵的惨嚎之声，无数的吐蕃骑兵连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便成了箭下之亡魂，原本就稍显散乱的冲锋队形彻底陷入了一片的混乱之中。

    “撤，快撤！”

    眼瞅着前军已溃乱不堪，噶尔•赞婆自是知晓败局已无可挽回了，哪还顾得上要活捉李显的使命，大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一拧马首，领着一众亲卫，于混乱一片的战场上绕了个弧线，沿着来路调头狂奔了去，他这么一带头逃跑，其手下本已乱成一团的官兵又哪还有丝毫作战之勇气，全都哗啦啦地溃散了开去，试图逃离必死之命运。

    “儿郎们，杀啊，杀光贼子，杀，杀，杀！”

    自接到李显的飞鹰传信之后，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已率三千精锐骑兵在这山林里猫了两天的时间，早就憋坏了，这一见吐蕃军要逃，哪里肯依，挥舞着独脚铜人，嘶吼连连地便率部杀进了乱军丛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并无一合之敌，生生杀得吐蕃官兵心胆俱丧。

    杀出山林的唐军骑兵人数并不多，就三千骑兵而已，看起来只有吐蕃军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可唐军乃是以逸待劳之师，又岂是师老兵疲的吐蕃军能比拟得了的，这一通狂杀之下，可怜吐蕃官兵就跟待宰的羔羊一般，连个还手之力都没有，被唐军一个冲锋便已是死伤累累，足足有两千余人就此成了地狱之亡魂，战场上人马尸体横陈遍野，血流成河，其状可谓是惨不忍睹到了极点。

    “吹号，收兵！”

    李显此番并没有再亲自上阵，而是站在了残破的城墙上，面色淡然地看着李谨行所部砍杀吐蕃乱兵，直到见着远处烟尘滚滚而来之际，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将令，此言一出，自有传令兵吹响了收兵的号角，不数刻，正杀得欢快无比的唐军精骑纷纷勒住了狂奔的战马，缓缓地撤回到了城墙之下，就地列阵，摆出的竟不是防御阵，而是三角突击阵，浑然没将滚滚而来的数万吐蕃大军放在眼中。

    吐蕃大军来得很快，但并没有一到便发动急攻，而是在离城三里开外便压住了速度，不紧不慢地排好了阵型，而后步、骑联动，缓缓地向废城压了过去，速度虽不快，可气势却是不小，摆出的竟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唐军死战到底之架势，大军行进间，一股子悲壮之气息愈聚愈浓，到了末了，竟有如实质一般，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好家伙，到了此时还玩心理战，啧啧，厉害，厉害！望着缓步前压的吐蕃大军，李显脸色虽平静依旧，可心里头却是起了些微澜，只因他已猜出了噶尔•钦陵的用意之所在——吐蕃大军摆出这副不惜死战的架势不是为了战，而是为了和，说穿了便是以战逼和！

    李显并不反对和平，实际上，这些年来大唐对外征战不断，国库已是有些空虚了，再加上今年的大规模旱灾，强大无比的大唐其实已无再度发起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倘若强行要战，那绝对是穷兵黩武了的，非得伤了国本不可，再说了，安西尚未完全安定下来，大唐也需要一段相对较长的时间来整顿内部以及积蓄实力，能有个阶段性的和平的话，实是吻合大唐之实际需要的，当然了，话又说回来了，这等和平自不可能是祈求来的，而是要用铁与血去打出来的，这也正是李显此番冒死率部杀进吐谷浑的根由之所在。

    李显需要和平，噶尔•钦陵同样也需要和平，不仅仅是收拾被李显砸得稀巴烂的吐谷浑之需要，同时也是其整顿吐蕃内部分歧的需要，就算没有李显此番出击，噶尔•钦陵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再对大唐发起攻势，而眼下么，这个时间恐怕就得被延后再延后了，然则不管怎么说，双方既都已打不下去了，那便有了和谈的基础，至于谁能占到便宜，那就看谁的谈判技巧更高上一些了。

    “某，噶尔•钦陵在此，有请周王殿下阵前一会！”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吐蕃大军推进到离废城一里之际，便即停了下来，紧接着便见噶尔•钦陵空着双手、单人匹马地来到了城下，对着城头一拱手，语气诚恳地发出了邀请，声线虽平和，可话语却传遍了整个战场，足显其内力之深厚。

    “殿下，您不能去，小心有诈！”

    “殿下，蕃狗诡诈，您不可轻动啊。”

    “殿下，且容末将代您前去！”

    ……

    一听噶尔•钦陵发出如此邀请，聚集在李显身后的李贺等诸将生恐李显有闪失，纷纷出言进谏道。

    “无妨，天下虽大，能伤得孤的却无几人，诸公在此严加戒备，孤去去便回。”

    李显虽猜到了噶尔•钦陵出言邀请的用心，但却没打算就此说破，而是哈哈大笑着摆了摆手，吩咐了一句之后，大步行下了城头，策马奔向了噶尔•钦陵，径直来到离其不过一丈之地，这才勒住了胯下的战马，也不做声，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

    “殿下少年英雄，某不得不服啊。”

    望着李显那张年轻英挺的脸庞，噶尔•钦陵苦笑着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地叹了口气道。

    “将军过誉了，有甚话便直说好了，孤向来不喜绕弯子。”

    李显丝毫不因噶尔•钦陵的感慨而动色，语气平淡而又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道。

    “也好，那某便直说罢，贵我两国本是兄弟之邦……”

    噶尔•钦陵听出了李显话里的意思，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反对，点了点头，张口便欲先定下调子。

    “且慢，将军所言，孤实不敢苟同，贵国前赞普松赞干布于我大唐向来是称臣，彼此乃宗主之关系，何来兄弟之言论，此话休得再提！”

    李显可没打算跟吐蕃人称兄道弟的，哪怕是虚假的，也一样不成，这便强势无比地出言打断了噶尔•钦陵的话语。

    “诚然如是，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贵我两国如今已是并立之势，此总归不假罢？倘若战火连绵不息，怕也不是殿下所乐见之事罢，若能得和平相处，胡不为之?”噶尔•钦陵被李显的强势话语生生噎了一下，可毕竟城府深，倒也没就此发作，只是平心静气地接着说道。

    “将军此言有理，孤亦是这般想法，若能彼此化干戈为玉帛，那倒是好事一件，可有一条还请将军先办了，再谈和平不迟。”李显本就是谈判之高手，加之此时有是主动权在握，更是不容噶尔•钦陵分说，强硬无比地回了一句道。

    “哦？殿下请讲，某听着便是了。”

    噶尔•钦陵心中尽管极为不满李显的强硬，可却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将军要谈和平也成，还请先将前番大非川一战中我大唐被俘之将士交出来，否则就不必奢谈和平，要战，我大唐自当奉陪到底！”李显一路强硬到底，压根儿就不给噶尔•钦陵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然某也有一条件，久闻贵国太平公主贤淑过人，我家赞普亦是人中之杰，若能许亲，则又是文成公主当年之佳话，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按吐蕃之惯例，战俘乃是各部落之奴隶，是私产，纵使噶尔•钦陵再强势，也不敢公然让各部族无偿地将人都交出来，真要达成此事，噶尔•钦陵非得大出上回血不可，可面对着李显的强势，噶尔•钦陵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不过么，很快便提出了相应的要求。

    噶尔•钦陵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毕竟大唐和亲外族的事儿可是多了去了的，实际上，前世那会儿，也差不多是在此时前后，吐蕃人真的跑洛阳去提了亲，指明要娶的也正是太平公主，只是高宗与武后舍不得亲身女儿嫁给外蕃，就拿金城公主出来凑了数。噶尔•钦陵这话若是对他人说的话，倒也没啥大不了的，可对李显来说，那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侮辱了——在李显看来，将和平的担子压在公主们的肩头上，本身就不公到了极点，再说了，和亲从来都不可能带来真正的和平，所得的不过是虚假的停战罢了，此时此刻的大唐又何须靠牺牲公主们的幸福来换得苟安，有敢犯唐者，打便是了！

    “孤不敢苟同，将军若是真有心和平，孤可以给你和平，只消将战俘尽数交回我大唐，孤许尔五年之期，其余之言休要再提，不服，那便打好了！”李显丝毫没有给噶尔•钦陵留面子的意思，冷笑了一声，给出了最后的通牒，直听得噶尔•钦陵眉头生生皱成了个偌大的“川”字，脸上的神色也因之变幻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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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余音未了

﻿    自汉以来，中原政权对游牧民族的安抚办法并不多，除了毫无实际意义的分封之外，就只有和亲这么个法子，这一点饱读汉书的噶尔•钦陵自是心中有数，故此，在他看来，提议和亲已是亮出了和平的诚意，至于最终能娶到的公主是不是太平公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换得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可眼下李显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和亲的提议，这令噶尔•钦陵不由地便对李显的和平诚意起了浓浓的疑虑之心，一时间沉吟着难以遂决，而李显也不再出言催促，只是面色肃然地端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候着噶尔•钦陵的最后答复。

    “好，殿下既然如此豪气，某若是不答应，岂不贻笑方家，君子一言……”

    噶尔•钦陵脸色变幻了良久，到底还是没敢与大唐全面开战，这便哈哈一笑，故作豪爽地伸出了一只手，作势要与李显击掌盟誓。

    “驷马难追！”

    明知道噶尔•钦陵此举有着伸量自个儿的用心在内，可李显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冷笑了一声，纵马上前数步，一扬掌，一派随意状地便迎上噶尔•钦陵拍出的大手。

    “噗！”

    双掌一撞之下，声如击败革一般，一声闷响过后，二人高大的身形同时为之一晃，李显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丝红晕，而噶尔•钦陵一张黑脸则瞬间为之一青，然则双方都没有旁的表示，几乎同时扬掌接着拍了出去。

    “啪、嘭！”

    二人闪电般地连对了两掌，但听两声巨响中，各自的身子都狠狠地摇晃了一下，李显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三分，而噶尔•钦陵的黑脸则是青上加青，很显然，谁都不曾在这番暗中较量上占到一丝的便宜。

    “盟约既定，尔可以走了！”

    三掌一过，李显冷漠着脸便下了逐客令，不曾给噶尔•钦陵留丝毫的脸面。

    “呵呵，殿下保重，他日再见，某定当好生报答殿下今日之情。”

    噶尔•钦陵的城府显然极深，明明是被李显给无视了，却依旧毫不动怒，只是笑呵呵地说了句看似平淡，实则满是威胁的话语，旋即便也一拧马首，向着吐蕃军本阵奔行了去，须臾，便听吐蕃军中号角声大作，吐蕃诸军缓缓后撤到了离城三里处，这才纷纷上了马背，纵马跑进了柴达木盆地的深处，烟尘滚滚中，已是去得远了……

    “胜利喽，我们胜利喽！”

    “万岁，万岁！”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

    大战已歇，无论是转战数千里突围而出的李显所部还是埋伏在此地的李谨行所部唐军，甚至连参战的于阗官兵们也全都情不自禁地狂呼了起来，胜利的喧嚣声直冲九霄云外，废城上下一片欢天喜地。

    终于结束了！老家伙，下次再见便是你之死期！望着吐蕃大军滚滚而去的烟尘，李显紧绷了多日的心终于是就此松了下来，一股子疲倦感袭来，险些就此从马背上软塌了下去，好在生性坚韧，勉强控制住了昏眩感，缓缓地策马转回了本阵，内心里满是感慨与激动，几乎难以自持。

    “殿下，末将来迟一步，让您受苦了！”

    眼瞅着李显缓缓策马而来，身材魁梧的李谨行领着数名将领大步抢到了李显马前，一躬到底地行了个大礼，恭敬万分地问安道。

    “李将军不必多礼，孤此番能脱得大难，皆李将军之功也，孤断不敢忘怀。”

    这一见李谨行竟给自己行如此之大礼，李显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很快便明了了李谨行这是在隐晦地表达效忠之意，心中自是不免暗喜，忙翻身下了马背，抢上前去，伸手扶住李谨行的胳膊，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道。

    “末将不敢，殿下，吐蕃狗贼向来无信，今虽退去，须得防其去而复返，此地实不宜久留，恳请殿下及早动身。”李谨行看似粗豪，实则是个心思灵动之辈，只一听便已明白李显话里的意思，可并无旁的表示，只是紧赶着出言劝谏道。

    “不错，李大将军所言甚是，殿下还是尽快离开得好。”

    没等李显开口，边上突然冒出了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于阗将领，接口便附和了一句道。

    “嗯？这位将军是……”

    李显先前冲进了废城之后，便忙着观察吐蕃军的动向，后头又忙乎着与噶尔•钦陵交涉，倒是真忘了要跟于阗将领沟通上一回，此际见眼前这名于阗将领身材魁梧，倒是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并没有计较其之唐突，而是笑着点了点头，试探地问了半截子话。

    “末将尉迟敢参见周王殿下，久闻殿下英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好汉子，我家妹子有福了！”这名于阗领军大将正是于阗国主尉迟伏阇雄的次子尉迟敢，此人生性豪迈，属口无遮拦之辈，此际心中有感，话便说得直爽无比，可却听得李显有些子愣了神。

    妹子？啥妹子？搞啥名堂来着？李显莫名其妙地看了尉迟敢一眼，实在搞不明白他家妹子与自己能有啥关系来着，可这当口上却又不好明问，没奈何，只好将疑问埋在心中，胡乱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废话，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全军启程，我们回家了！”

    对于百战余生的将士们来说，能活着回家，那是一种何等难得的幸福，自没有谁会反对李显的这道命令，无数将士们就此齐声欢呼了起来，欢天喜地地踏上了归乡的道路……

    “噗……”

    相较于唐于联军的欢天喜地，同样在撤军途中的吐蕃大军却是不免有些个垂头丧气了的，但见数万大军皆缄默不语地行走着，除了马蹄声之外，竟再无旁的声响，一股子伤感与凄凉的气息在军中四下弥散，不说普通一兵没了精气神，便是跟在噶尔•钦陵身旁的诸将也大多萎靡不振，这令噶尔•钦陵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一张口，便打算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却不料，嘴刚张开，强自压住的气血却就此翻涌了上来，一大口鲜血不由自主地喷洒而出，血雾飘飘，其景骇人至极。

    “二哥……”

    噶尔•赞婆早就注意到兄长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始终在默默地关注着，这一见噶尔•钦陵口中鲜血狂喷，不由地便急了，纵马抢上前去，一把扶住噶尔•钦陵的胳膊，紧张万分地叫了一声。

    “没事，传令下去，就地安营！”

    噶尔•钦陵先前与李显对拼了三掌，表面上看起来是平分秋色，其实已被李显震伤了经脉，只是怕影响军心士气，强自压制住伤势罢了，本想着熬到宿营之后，再做处理，却没想到半道上便发作了出来，这一见诸将慌乱不已，心中顿时滚过了一阵黯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下达了宿营令，将一众将领们全都打发了开去。

    “二哥，您没事罢？”

    噶尔•钦陵不仅是吐蕃王国的脊梁骨，更是噶尔家族的顶梁柱，他若是就此到下，吐蕃王国势必将陷入一片大乱之中，自由不得噶尔•赞婆不紧张万分的，趁着诸将皆去忙活着指挥安营扎寨，噶尔•赞婆凑到其兄身边，低声地问了一句，话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之意。

    “没事，只是小伤，不碍事。”噶尔•钦陵面色灰败地摇了摇头，一抬手，止住了其弟将要出口的慰籍之言，眼中精芒一闪，长出了口气道：“某小觑了李显小儿，方致有此一败，此子雄心万丈，又极通武略，若其登基，则我吐蕃必有大难，此番未能将其拿下，实是某之疏忽也，其气候已成，若不早图，其后乱我吐蕃者，必是其人，为兄脱不开身，四弟可持为兄信物去请摩嘉大师前来相助。”

    “二哥，这，这……”

    噶尔•赞婆向以智谋著称，只一听，便已听出了其兄话里的未尽之言，不由地便吓了一跳，迟疑着不敢应承下来。

    “四弟无须多虑，今我吐蕃固无再战之力，大唐亦然如此，其境内大灾方过，此番出兵已属勉强，数年之内，难再有所作为，待其缓过一口气来，我吐蕃也早已安定，自无须惧其报复，唯李显此人不能留，吾意已决，四弟休要再劝！”噶尔•钦陵脸皮抽搐了几下，咬了咬唇，语气阴森无比地解说了一番，末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了决断。

    “那好，小弟这就去准备一下，今夜便动身。”

    噶尔•赞婆对李显的能耐同样极为忌惮，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其兄的提议，并非不想除去李显，而是怕因此引来大唐的凶狠报复，此时见噶尔•钦陵如此说法，自是不敢再劝，一躬身应承了下来。

    “夜长则梦多，四弟这就动身罢，此地有为兄在，乱不了。”噶尔•钦陵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丢到了噶尔•赞婆手中，语气坚决地下了令。

    “是，小弟遵命！”

    事已至此，噶尔•赞婆自不敢再多说些甚子，将玉佩往怀里一揣，高声应了诺，一拨马，领着数名亲卫便冲向了柴达木盆地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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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思念如海

﻿    纳赤台大营中军大帐中，一身便装的李显端坐在文案之后，面色淡淡的，甚表情都没有，只是脸色略显得苍白了些，一双眼冷冷地扫视着站在下首的苏达与罗通二人，半晌都不曾开口，直看得二人面红耳赤地扭捏着，浑身上下不自在得很。

    “说罢，给孤一个解释。”

    望着下头那两自作主张的家伙，李显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自打对尉迟敢的话起了疑心之后，李显便暗中派了人去打探了回消息，这才得知苏达与罗通二人竟不经请示便帮自己定了门亲，答应了于阗国主尉迟伏阇雄联姻的要求，平白地给李显找了个婆娘，这可把李显给惹火了，连夜派人将这两家伙全都叫到了军中，以察明根本。

    “殿、殿下，这事情，啊，这事情是这样的，尉迟国主久慕殿下英名，正好有女待嫁，便有意与殿下结门亲事，那个，啊，那个，彼时正是议举义之际，属下原也不敢胡乱应承，可罗侍卫说此事无碍，属下自不敢有异议……”

    这一见李显声气不对，苏达的胖脸上立马便沁出了汗珠子，苦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前因后果，末了却没忘把主要责任往罗通身上推了去。

    “殿下，莫听苏胖子胡说，这事儿可是苏胖子答应的，属下只是附议而已。”

    罗通出身江湖，素来胆子肥，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李显一人，这一听苏达将责任推了过来，哪肯去担着，忙不迭从旁跳了出来，紧赶着打断了苏达的陈述。

    “胡说，是你先答应的。”

    “扯淡，明明是你先！”

    “你才胡说，是你，就是你！”

    ……

    事关自家主子的终身大事，这责任自然不那么好背，于是乎，苏罗二人当着李显的面便争了起来，大眼瞪小眼地，那架势简直就跟两顽童过家家似的。

    “够了，少在孤面前做戏！”

    李显对苏罗二人的秉性都了解得很——罗通就不必说了，一直是李显身边最听用的一把利刃，而苏达么，原本是王府里的管家，曾在李显身边听用过很长一段时间，因着对经商甚有天赋，这才派到商号里去历练的，李显敢大用此二人，自然是对二人的脾气个性都有着相当的了解，此际一见二人那副德性，哪会不知晓这两家伙是故意插科打诨地想蒙混过关，不禁一阵火大，忍不住出言呵斥了一句。

    “嘿嘿，殿下英明，属下们也是为了国事着想，不过呢，据苏胖子说，那明月公主可是国色天香，仙子一般的人物，殿下见了一准会喜欢，苏胖子，你说是不？”眼瞅着蒙不过去了，罗通立马便拿出当年走江湖的无赖状，嬉皮笑脸地解说道。

    “是啊，殿下，属下曾有机会见过公主一面，当真是仙子下凡尘，打灯笼都找不到的俊俏人儿，知书达理，还能歌善舞，殿下见了便知分晓。”罗通话音一落，苏达立马便紧赶着便高声附和了一把，哥两个配合之默契，简直就跟唱双簧似的。

    “滚！”

    李显拿这两惫赖的家伙实在是有些子无可奈何，毕竟二人之所以答应了尉迟伏阇雄联婚的要求，也是为了能促使伏阇雄尽快举义，说起来倒也怪不得二人自作主张，只是道理归道理，李显却实在是不想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婆娘，这不单是感情上的困惑，更多的则是出于大局上的考虑——身为皇子，本身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大体上来说，除了正妃是由皇帝老子说了算之外，其余妃子皆可由皇子自己去定，只消到礼部注个册，便可作数，实际上，对于娶多少妃子的事情，李显向来是持无所谓的态度，从这个角度来说，娶不娶明月公主，李显都不是很在意，问题是明月公主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些，未得圣意便私自定了亲，难免要遭人弹劾，一场麻烦怕是怎么也避免不了了的，李显虽不怕，可这毕竟是件烦人的事情，处理起来头绪不老少，然则事已至此，却也无法反悔了的，无奈之下，李显实是懒得跟苏罗两混球多扯淡，没好气地便喝斥了一声。

    “殿下英明，属下告退。”

    苏、罗二人都是贼精之辈，这一听李显如此喝斥，便知李显已不再计较此事，各自安心地唱了个诺，一溜烟地便跑了个没影。

    这两混球！这一见苏、罗二人溜得飞快，李显不由地暗骂了一声，可也懒得再跟二人置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来，缓步行到账门处，抬头望着渐已黄昏的天空，一股子对赵琼的思念便不可遏制地从心底里狂涌了出来。

    琼儿，你还好么？孤胜了！李显活了三世人，经历过的女子也不算少了，可真正说到爱得最深的，那就只有赵琼一人，此次出征，几番历险，好不容易凯旋而归，见多了生死之后，更能体会到真爱的难得，此时此刻，李显心里的思念便有如大海滔天般强烈，恨不得立刻飞回洛阳，将心上人迎娶回家，奈何关山阻隔、大雪封路，这个愿望怕是短时间里实现不了了的，最快也得等明春雪化路通的四月天方能回归中原，这令李显的心情不免有些子躁动的焦灼，一时间竟想得有些痴了……

    “菩萨保佑，保佑殿下能平安归来，若能如此，小女子当衔草结环以报……”

    就在李显望着西斜的日头思念着赵琼之际，人在洛阳的赵琼也在苦苦地思念着身在异国他乡的李显，但见赵琼略显消瘦的身子跪倒在香案前的小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一尊专门去白马寺请来的观音大士佛像虔诚地祈祷着，隐隐有泪光在眼角边闪烁不已。

    “小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准没事的，您就放心罢。”

    望着赵琼明显见憔悴的脸庞，小丫鬟紫鹃心疼得不行，这一见赵琼似欲流泪，赶忙出言安慰了一句道。

    “菩萨保佑，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赵琼并没有对紫鹃的安慰作出反应，依旧虔诚无比地祷告着，接连磕了几个响头，人尚未起身，泪水便已流淌了满脸都是。

    “唉……”

    紫鹃虽小，情窦却已初开，自是知晓自家小姐心里的苦，轻叹了一声之后，也不再劝，而是走向门口，打算端盆热水来，以供赵琼梳洗之用，这才刚行到门旁，脚都还没迈出门槛，冷不丁从旁冒出了个人来，登时便将小丫头吓得一个哆嗦，倒退了数步，手捂着小胸脯，气恼地看着来人，嘟着嘴道：“二爷，您来怎都不说一声，吓死奴婢了。”

    “去！”

    来人岁数不大，也就是二十出头一些，鼻直口方，面如冠玉，端地是仪表堂堂，唯一的缺憾便是嘴唇稍薄了些，此外，眼圈微黑，明显有些纵欲过度之嫌，此人正是赵琼的二哥赵延，字振北，，乃赵家三兄弟里唯一不曾入仕为官者，名义上是在洛阳府衙帮办其父，实则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每日里尽在洛阳城中胡混，气性更是极差，这一见紫鹃出言抱怨，赵振北没好气地便拂了下大袖子，眼一瞪，毫不客气地便喝斥了一嗓子。

    “二哥，找小妹有事么?”

    赵琼素知自家二哥脾气躁，唯恐紫鹃吃了亏，忙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痕，飞快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疾步走上前去，将紫鹃拦在了身后，微皱着眉头，温言问了一句道。

    “呵呵，小妹啊，二哥此来还真有件事要说与小妹知，是这样的，为兄请了些朋友来府上开个堂会，都是城里有名有姓的主儿，连名动天下的明公子都到了，大家伙久闻小妹乃洛阳才女，特让为兄请小妹前去捧捧场，小妹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罢?”一见赵琼出了面，赵振北自是顾不上再发作紫鹃，笑呵呵地将来意解说了一番。

    “二哥见谅，小妹身子不适，恐得辜负二哥一番美意了。”

    一听又是明崇俨，赵琼的眉头登时便皱得更深了几分，只是又不好当面与自家兄长起争执，这便微微地摇了摇头，婉言谢绝道。

    “小妹，你这是啥话来着？哥哥的面子都不给么？”

    赵振北此来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拍了胸脯的，说是定能将赵琼请将出来的，这一听赵琼竟然不赏脸，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不悦地哼了一声，阴阴地追问道。

    “二哥请回罢，小妹身体不适，要歇息了。”

    赵琼性子刚烈，却又不失敏感，对于时不时借故出现在自家府上的明崇俨之来意自是心中有数得很，然则其心中只有李显一人，自不可能对明崇俨假以辞色，除了最开始时，出于礼节，见了其一次之外，赵琼便再也不肯给明崇俨任何的念想，哪怕是自家兄长亲自来请，也是一样，纵使赵振北有恼羞成怒的趋势，赵琼也断不肯改变初衷，这便强硬无比地回绝了赵振北的邀请。

    “你……，哼！”

    赵振北虽怒，可到了底儿不敢在赵琼面前放肆，这便黑着脸，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小姐……”

    紫鹃望着赵琼愈发苍白的脸庞，忧心地唤了一声，然则赵琼并未搭理，只是摇了摇手，缓步走到门边，靠在门上，远眺着西北方，痴痴地在风中立成了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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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一曲倾情，再舞倾城

﻿    咸亨元年十一月初三，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不大，也就是黄昏前后飘洒了一阵，将大地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可天却是骤然冷了不少，冻得慌，大街小巷上行人几乎绝迹，纵使有，那也是可着劲地搓手匆匆归家的行者，于阗城往日里的喧闹与繁华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生生搅成了一片的荒凉，然则王宫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致，但听乐声阵阵中，轻歌不绝，曼舞袅袅，一派歌舞升平之喜庆，这一切只为了一个人的到来——大唐周王李显！

    李显是今日申时前后到的于阗，之所以到得如此之晚，并不完全是休整的需要，而是李显潜意识里便不怎样愿意来见伏阇雄这个便宜老丈人，尽管明知道躲不过这一关，也知晓伏阇雄对大唐稳定安西之局面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可心里头的别扭却不因意志而转移，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蘑菇了数日之后，方才到了于阗城中，这一到便被伏阇雄盛情邀进了王宫，接风洗尘之宴自是免不了之事了的。

    既是接风洗尘，不单李显这个主宾得出席，便是李谨行、姜业、李贺等一众军中将领们也都少不得要在场，再加上于阗一方的大小权贵们，偌大的殿堂里人头济济，热闹非凡，尤其是酒一喝开，一帮子厮杀汉更是折腾得欢快无比，不时地与于阗一方陪客哟嗬地斗起了酒来，倒也算得上宾主尽欢，唯有稍显得不协调的怕就要属李显本人了，哪怕李显始终是在微笑着，也不拒绝旁人的敬酒，可感觉上去，却明显不曾融入到这等欢乐中，这等状况一现，可就令伏阇雄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了的。

    在伏阇雄看来，他尉迟家能否稳坐于阗关键便在李显身上，真要是没将李显侍候好，那乐子可是小不到哪去的，奈何他与李显并不熟，在无法把握到李显的脉搏的情况下，实不敢胡乱为之，小意地劝了几回酒之后，见李显始终是淡淡然之状，不得不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但见伏阇雄招手将一名近侍叫到身旁，耳语地吩咐了几句，旋即便见那近侍匆匆转进了后殿。

    “铮，铮，铮……”

    一曲歌舞刚歇，殿中诸人正自趁兴畅饮间，寥寥几声弦响，一派杀伐之气暴然而起，瞬间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却见大殿一侧的珠帘后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个身影，虽看不清面貌，可窈窕之身形依稀可辨，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听弦声骤然转急，杀伐声中悲壮之气大起，细听处，有国难当头，大敌压境之意境，一股子同仇敌忾之意在诸人心中油然而生，已而，曲调一转，弦声柔柔似水，缠绵凄厉，宛若妻子送夫从军去，不舍之迷离令人心酸，方自留念处，弦声再变，铮铮奏鸣中，战阵之威、兵事之凶乍然而显，须臾，弦声轰鸣，如万马奔腾，追歼残敌之景象尽浮众人心中，令人热血沸腾不已，正激荡处，弦声渐歇，于细不可闻处，骤然又是喜庆之音，似英雄凯旋，万众欢庆，一曲终了，满殿寂静，唯有余音绕梁不止。

    “好一曲《从军行》，好！”

    旁人只觉此曲振奋人心，可精通音律的李显却是听出了其中的种种端倪，更深深为此人之琴技所动，不由地便拍案叫起了好来。

    “好，精彩！”

    “精彩，难得，难得！”

    “好，好啊！”

    ……

    李显既已喝了彩，殿中诸人自不敢不有所表示，甭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在这当口上，都只能高声地叫好不迭，一时间满堂掌声响成了一片。

    “殿下谬奖了，小女子愧不敢当，不知殿下以为此曲好于何处，请赐教。”

    掌声稍歇之后，珠帘内一个悦耳的声音婉转响起，竟似当场考校起李显来了，此言一出，满堂愕然，便是伏阇雄也有些子傻了眼，有心去劝阻么，当着众人的面又实在不方便为之，没奈何，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索性听之任之了罢。

    好于何处？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概因琴曲里的意境只可意会，甚难言传，若是真要解说个清楚分明，那可就得是老大一篇文章，显然不适合在这等场合里述说，不过么，就凭这，也断难不倒博才多艺的李显。

    “国主，烦请借琴一用。”

    李显没有直接回答那女子的问题，而是笑着对伏阇雄拱了拱手，提出了个要求。

    “殿下请稍候，来人，取古琴！”

    伏阇雄见李显似乎打算以琴音回答此问，登时便来了兴致，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提高声调吩咐了一句，自有侍候在一旁的近侍们匆匆去取来了一架古琴，架在了李显面前的几子上。

    “好琴！”

    李显一见这张古琴色泽黑沉，古朴大方，显然不是近代之物，轻拨了几下，一连串脆音叮咚而响，声凝而不散，十足十的一把好琴，不由地便叫了声好，而后，也没管旁人如何反应，一整衣衫，坐直了身子，双手抚于琴上，一曲《从军行》已乍然而响。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李显边弹边唱，声线不见得有多优美，可胜在雄浑，歌声一起，壮志满怀，激昂满堂，殿中诸大唐将领们虽不曾听过此词，可心情激荡之下，纷纷打着节拍跟着哼唱了起来，声浪渐高，到了末了，已是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嘶吼着发出了最强之音。

    曲正激昂间，珠帘一动，一道窈窕的身影已从内里闪了出来，但见此女一身白衣胜雪，脸上挂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真容，可一双蔚蓝的双眸深似大海，两道柳叶眉轻扬间，英气勃发，手持一柄三尺青峰，一动间，已随歌声起舞，往来盘旋间，剑光霍霍，腰如柳枝柔，水袖飘飘若谪仙，动则若雷霆，静则如处子，当真是一舞动四方，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好，殿下威武！”

    “殿下了得，精彩至极！”

    “曲好歌好舞更好！”

    ……

    须臾，曲终舞亦歇，姜业等皆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自是可着劲地闹哄了起来，叫好声、跺脚声，嘶吼声噪杂成了一片。

    “这个回答姑娘可满意否?”

    李显没理会一众将领们的闹哄，只是抚了下琴弦，微笑地看着那持剑而立的白衣女子，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好琴，好曲，好志向，妾身叹服，且容妾身再为殿下一舞。”

    白衣女子款款地持剑对着李显福了福，应答了一声，而后站直了身子，嫣然一笑，便即飘然转进了珠帘之后，须臾，乐声渐起，珠帘一阵颤动间，一道倩影手持琵琶飘然而出，两条水袖飘飘袅袅间，蒙面白纱已打着旋儿落了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容，洁白如玉般的瓜子脸找不到一丝的瑕疵，高挺的鼻梁配上鲜嫩欲滴的樱桃小嘴，给人以惊艳绝伦之美感，不说旁人看傻了眼，便是李显这等见惯了美色之辈，一时间也为之目眩不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白衣女子丝毫没在意旁人惊艳的目光之注视，随着乐曲翩翩而舞，边舞边歌，与前番剑器舞之刚猛如烈火不同，此时一舞尽显女子之柔美与婉转，，那一转一侧中，柔情无限，叫人一见之下，爱怜之心便不由地大起了，且鼓且舞中，佳人已至李显席前，最后一转中，素手轻一扬，顺势便已将一酒樽抄在了手中，曲声一终，正好是奉酒之姿。

    “殿下，请满饮此樽。”

    白衣女子丝毫不掩饰自个儿对李显的爱慕之心，一双湛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显，红唇轻启，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道。

    “啊，好，孤，孤饮便是了。”

    别看李显向来不缺女人缘，可实际上在感情方面总是被动的时候居多，此时被这白衣女子这么一闹，老脸不禁为之一红，有些子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尴尬地搓了搓手，竟有些子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再一看那白衣女子始终坚持着不动，没奈何，只好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伸手去接那女子手中的酒樽，手指轻轻一触之下，那白衣女子便宛若触电了一般，身子抖了抖，心一慌，先前敬酒的勇气陡然间便消退得不知所踪了，面色通红地一拧细柳腰，轻呼了一声，人已逃也似地跑回了珠帘之后。

    “哦、哦、哦……”

    “喝啊，殿下快喝啊……”

    “哈哈哈，殿下脸红喽！”

    ……

    大唐诸将们见状，全都唯恐天下不乱地哄闹了起来，登时便将李显给闹得老脸发红不已，可又拿这帮家伙无可奈何，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一仰头，将满樽的美酒一饮而尽，立马又惹来了一阵响似一阵的喧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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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有爱便要去争取

﻿    接连下了四天的大雪总算是停了下来，厚实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太阳悄悄地探出了头来，带给人们严冬里一丝难得的暖意，在军帐里憋了数日的大唐将士们显然很享受这等难得的休闲时光，全都涌到了演武场上戏耍着，欢闹着，那等闹腾劲简直跟顽皮的孩童一般，便是连身为主帅的李显也不例外，嘻嘻哈哈地与一众将领们兴致勃勃地玩起了堆雪人，比赛着谁能堆得更快更高，满军营里一派喧嚣的欢快。

    “殿下，京师消息到了。”

    欢快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的短暂，雪人尚未堆成，罗通便已冒了出来，贴着李显的耳边，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雪团往堆到半截的雪人身上一拍，而后笑呵呵地拍了拍手，对侍候在一旁的刘子明吩咐道：“子明，剩下的交给你了，别丢了本王的脸面，若是输了，嘿，扣你半月军饷。”

    “啊……”

    李显与姜业、李贺等一众年轻将领们比高低，刘子明本正乐呵呵地当着观众，这冷不丁听李显这么一说，登时便傻了眼，待得要分说，奈何李显已扬长而去了，再一看诸将们全都可着劲地垒着，丝毫不因李显离开而罢手，不由地便急了，怪叫一声，扑上前去，手脚齐舞地忙活了开来，那等手忙脚乱的样子，登时便惹得围观将士们好一通子的爆笑。

    信不长，也就是装在小铜管里的一张小纸条罢了，哪怕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也不过就是数十句话而已，可李显却愣是看了良久，越看脸色便越见阴沉，好一阵子无语之后，一抖手，将纸条揉成了一团，双手一搓，便即化成了满地的碎屑。

    麻烦终于还是来了——沉不住气的李贤悍然发动了针对太子一方的攻势，趁着龙门山新渠刚完工之际，立马发动手下群臣联名上本弹劾河道总督杨务廉借河工之名贪墨无算，各项证据确凿详实，硬是打了太子一方一记重重的耳光，措手不及之下的太子不敢力保杨务廉，只能坐看其被下了大狱，旋即，双方又围绕着河道总督的继任人选爆发激烈的庭争，这一回朝堂实力明显不济的李贤尽管极力抗争，却还是处在了下风，可李贤却不肯退让半步，硬是悍然上本，将官司打到了御前，动静越闹越大，到了末了，武后出面裁决，各打五十大板，双方提出的继任人选皆被驳回，转由中书舍人贾大隐出掌河工总督之要职。

    贾大隐其人李显这一世没打过太多的交道，可上一世却是没少受此人的气，概因这厮乃武后的绝对心腹，属口蜜腹剑之辈，与当年的奸相李义府相类似，只是能力上平庸得很，远不及李义府当行出色，没能爬到宰相之高位上罢了，似这等小人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成了河道总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等事情也就武后才能干得出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奈何，奈何！虽说早在当初将杨务廉的贪|腐证据交到李贤手中时，李显便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幕出现，可当事情真的出现之际，李显还是不免有些火大，当然了，李显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让武后得势固然令人厌恶，可总好过自个儿的势力被太子折腾个精光罢，而今事既已起了头，可以想见接下来完全撕破了脸皮的太子与李贤之间必然还要狠狠地斗上几场，这等形势下，太子自然是顾不上再对李显一方动手脚了的，至于武后得势的事情，李显眼下也实在是鞭长莫及了，只能是等回朝之后再做计议罢，眼下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坐观其变了的，李显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之后，心气已渐渐平复了下来，这便大步走到文案后头，提笔写了封密信，交待狄仁杰把握大局，只可虚以委蛇，万不可轻易卷入太子与李贤之间的争斗中去。

    “禀殿下，明月公主已到了营门外。”

    没等李显将笔搁下，一名亲卫匆匆从帐外行了进来，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明月公主跑了来，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搁笔的手就此顿在了半空中——李显在情事上一向不怎么擅长，可以说是缺少了主动去哄女孩儿的那根弦，尽管数日前洗尘宴上对明月公主颇有惊艳之感，可也就仅此而已了，最多就是不再抵触纳其为侧妃罢了，至于其余的么，李显还真没太多的想法，加之这几日雪大，李显也没啥出门的兴致，始终都在营中歇息着，浑然就忘了明月公主那档事儿，此际人家自己跑上了门来，该如何接待还真令李显有些子伤脑筋不已的。

    “请，啊，不，本王亲自去迎罢。”

    人来都来了，不去见上一见的话，实在有些子说不过去，李显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站起了身来，本打算让其自行进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立马转了口，将几子上的密信封进了小铜管，随手丢给了罗通，而后行出了中军大帐，大步向辕门处走了去。

    唐军的军营并不在城中，而是在东城门外里许处，倒不是城中没有驻脚的场所，实际上，早在李显所部尚未抵达于阗之前，伏阇雄便已派人清理了城南一处规模不小的营房，以为唐军驻扎之场所，然则李显却婉拒了伏阇雄，坚持将营房安置在城外，这并非李显信伏阇雄不过，也不是嫌弃城中条件差，而是李显认为兵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过分舒适的驻扎条件只会消磨军伍的锐气，而今安西兀自未平，开春之后尚有几场硬仗要打，军心若是懈了，再想收起来可就难了，故此，李显这才决定将军营设在了城外的开阔处，以为练兵方便，当然了，练兵方便了，出行可就麻烦了不是？尤其是在这等大雪初停之时，哪怕离城仅有里许之距，可要想蹚过厚厚的积雪而行，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怕是乘坐马车亦是如此，这不，瞧瞧明月公主那略显青白的小脸，便可知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看，快看，那就是明月公主，咱殿下未过门的媳妇，哇，真俊！”

    “切，什么媳妇，你个土豹子，得叫王妃懂不？”

    “刘大疤，你少胡扯，咱家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在洛阳呢，这明月公主只能是侧妃，侧妃懂么，不过呢，倒是真俊，配得上咱家殿下。”

    ……

    军营里没啥娱乐可言，女人永远是不变的话题，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一帮子军汉们好不容易得了回闲，又见明月公主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站在营门外，哪有不围而观之的道理，于是乎，辕门处的栅栏前黑鸦鸦地挤满了人，全都好奇地打量着俏生生立于雪地上的明月公主，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倒也没啥坏心，就是看稀奇罢了，只是人多嘴杂之下，嘤嘤嗡嗡的声音便噪杂成了一片，听在明月公主的耳中，登时便令其不禁微微羞红了脸。

    脸可以红，心可以慌，可明月公主却不会因此而退缩，尽管头已微微低垂，可身子依旧站得笔直，眼中满是坚毅的决然之色，只因她心中有着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有爱便要去争取！不光是为了于阗国，更是为了她自己心中的情——明月公主一向是个很骄傲的女孩，当初得知其父将自己许配给了李显之际，明月公主一开始其实并不乐意，还曾为此在宫中闹过了一场，奈何终归却不过父兄的压力，只能是勉强答应了下来，然则自打洗尘宴上见过了李显的英姿，尤其是从李显那出色的琴技里听出了李显的心声之后，明月公主便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李显便是她期盼一生的人，她不想也不愿错过如此出色的人物，婚约只是一回事，心心相映的感情却又是另一回事，该争取的，明月公主绝不想放过，所以，李显不去，她便自己来了，为了心中的情而来！

    “怎么回事，都聚在此作甚?值日官何在，将所有擅自聚集者一律登记起来，扣军饷！”

    李显走到了辕门处，一见居然有如此多“打酱油”的家伙，登时便是一阵头疼，不得不端出主帅的架子，吼了一嗓子，此言一出，围观人众哄笑着便跑了个精光，不过么，全都没走远，依旧聚集在不远处，接着看热闹，不仅士兵们如此，便是连李谨行等诸将也全都混人堆里指手画脚地哄闹着。

    这帮混球！此际乃休闲时分，众将士们真要围观的话，李显却也可奈何，只能是暗骂了一声，也懒得再多理会，耸了下肩头，大步走出了辕门，入眼便见一身银狐裘袍的明月公主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眉目如画，衣袂飘飘间，当真有如谪仙下凡尘，心弦一颤之下，人便有些子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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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白马寺遇袭（一）

﻿    于阗城南三里处有座寺庙，寺名“白马”，当然了，此白马寺与洛阳白马寺毫无关联，只是名字相同罢了，始建于北魏年间，乃时任国主尉迟舍都罗下令所建，距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虽说规模与名气远不及洛阳白马寺，可却是西域有数的大寺庙之一，供奉有佛祖指骨舍利，乃是于阗民众祈福之场所，寺中高僧甚多，香火颇为旺盛，较之洛阳白马寺亦不遑多让，纵使是大雪天里亦然如此，香烟袅袅中，木鱼声脆响连连，梵唱阵阵，可谓是一座佛国之胜地，此际，一场规模不小的祈福仪式就正在进行之中，一位形容高古的老僧跌坐在蒲团上，口中梵唱不断，滔滔经文振聋发聩，颇有一代高僧之气象，这人正是白马寺主持智信大师。

    于阗地处西域，其所传之佛教与中原颇有不同，更贴近天竺（今印度）大乘教义，与后世之藏传佛教略同，只不过僧人并不称为活佛，而称为比丘，其所盛行的祈福仪式也与中原有别，但凡此等仪式，除了诵经之外，还有一个便是摩顶祝福，而这则是中原佛教所没有的，此际，但见智信大师重击了一下蒲团前的木鱼，一声佛号过后，诵经已毕，跪满了一地的信徒们各自起了身，鱼贯地从小高台下走过，双手将所要供奉的财物放置在高台上，而后虔诚地弯腰接受智信大师的摩顶。

    身为白马寺主持，智信大师显然是对这等祈福仪式驾轻就熟了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智信大师的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时不时地还出言为信众指点一下迷津，一派高人之做派，直到一名貌不出众的中年人将一只形状古朴的小木鱼呈现在其身前之际，智信大师脸上的笑容颇显突兀地僵硬了一下，伸出去为其摩顶的手也因之微微颤抖了起来，不过倒是没旁的表示，只是接下来的摩顶仪式便显得有些子心不在焉了，匆匆地便过完了仪式之后，甚至不曾对随侍在身旁的弟子们有所交代，拿起那只小木鱼便径直向方丈精舍走了去，脚步匆匆不已。

    无论是中原佛教还是西域传承，方丈精舍都是一间寺庙最重要的所在，非等闲人可以擅入，便是那些亲传弟子，没有方丈的传谕，也不得入内，违者必受重罚，然则此际，大门紧闭着的方丈精舍里却跌坐着数名僧人，除了正中一名形容槁枯的白眉老僧之外，边上四名状年僧人怎么看都没半点佛家子弟应有的气派，哪怕光着脑门，身上还披着袈裟，也没个僧人的模样，满脸的凶相，倒像是打家劫舍的主儿，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四名僧人还真就是马贼出身，之所以成了和尚，全是因着被跌坐在正中蒲团上的那名老僧收服了之故，这老僧便是藏地第一高僧摩嘉大师。

    “噌，噌……”

    智信大师走路的声音并不大，可其尚未走到精舍门前，四名面色凶狠的状年僧人却已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在接近，各自豁然蹿起，衣袂声响中，已迅捷无比地摆出了全神戒备的阵势，倒是摩嘉大师依旧不闻不动地跌坐着，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上一下。

    “咯吱。”

    一声轻响之后，精舍的大门已被推开了一线，智信大师身形微动间，人已出现在了房中，四名壮年僧人看清了来人，皆脸露释然之色，也不发问，各自又都坐回了原地，只是四双凶狠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智信大师，大有一言不合，便跳起发难之架势。

    “师兄，消息来了。”

    智信大师没理会那四名状年僧人的无礼，面带一丝苦笑地对着闭目不言的摩嘉大师躬了下身子，艰涩地说了一句道。

    “嗯。”

    摩嘉大师没有多言，甚至不曾睁开双眼，只是漠然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师兄，目标后日辰时将来寺内进香，随行者恐有不少，师兄您看这……”

    智信大师见摩嘉大师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之后，这才一咬牙，拿起手中的那只小木鱼，轻轻一旋，扭开了暗扣，露出了内里的一张小纸条，手一伸，将纸条取了出来，摊将开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脸皮子不由地便是一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摩嘉大师，迟疑地说了半截子话。

    “好。”

    智信大师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动静的摩嘉大师豁然睁开了眼，锐利如刀般的眼神一扫之下，登时便令智信大师身子猛然一振，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些甚子，就听摩嘉大师声音嘶哑无比地道出了一个字来。

    “师兄，此事，此事……”

    智信大师虽被摩嘉大师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可到了底儿，还是鼓起了勇气，试图劝说一番，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分说才好了。

    “唉，师弟莫要再说了，你之心意老衲尽知矣，白马寺之基业舍去固然可惜，可较之我吐蕃全境之安危，乃至我佛门于藏地之传承而言，这点基业又有甚可惜的，且不论佛祖有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我吐蕃之安宁，老衲便到地狱里走上一回好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摩嘉大师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摇了摇头，叹息着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智信师叔，您莫非忘了出身了么？”

    摩嘉大师倒是好言解说，可边上一名满脸横肉的僧人却已是老大的不耐，冷哼了一声，出言讥讽了一句道。

    “你……罢了，罢了，一切听从师兄之命便是了。”

    吐蕃人早就对于阗这个进出西域的要隘垂涎三尺，派往此地的暗探极多，智信大师正是吐蕃人在于阗安下的一枚紧要的钉子，只不过智信大师来白马寺驻节已是三十余年，尽管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情报收集工作，可心里头对白马寺已是有了感情，实不愿见到血溅佛门之事发生，加之对吐蕃与于阗的联盟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这才会心有不忍之意，此际见那蛮横僧人言语无状，本待发作，可转念一想自己身负的使命，也就只剩下摇头叹息的份了。

    “师弟不必如此，此间事了之后，便随老衲一道回家好了，去安排罢。”

    摩嘉大师显然能体会得到智信大师内心里的挣扎与痛苦，可却并没有多加劝解，而是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回家？回家？”

    智信大师显然被“回家”这两个字眼打动了，呢喃地念叨了几声之后，眼神逐渐坚毅了起来，也没再多言，对着摩嘉大师躬身行了个礼，便即毅然地转身行出了精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望着智信大师离去的背影，摩嘉大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恻隐之意，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只是宣了声佛号，便即再次闭上了眼，低垂着头，似已入了定一般……

    女人总是个麻烦，尤其是热恋中的女人更是如此，别的不说，光是梳妆打扮的时间之漫长便能将男人们折磨得疯了去，这一点貌似古今中外都是如此，若问其中滋味如何，那就去看看李显此际的表情便可见一斑了的——新春将至，一年将终，还去年的愿，乃至许来年之愿都算是该当的事儿，哪怕李显本人不信佛，可入乡随俗终归是要的，再说了，旁人的面子可以不给，爱人的要求却是不能不顾，所以么，明月公主说要进香去，李显也只能是陪着，这本都没啥可说的，问题是说好了辰时出发，李显也早早地便率亲卫们赶到了王宫门前的小广场，本以为掐好了时间，一到地头便能出发，却没想到光是等明月公主更衣居然就等了大半个时辰，太阳都升到了三竿高了，王宫里传来的消息还是公主在更衣，得，这一等再一等，等得李显的嗓子眼都要冒火了。

    咋办？凉拌呗，李显纵使再恼，可也不能当众发火不是，怎么着也得注意个形象罢，再说了，明月那小丫头火辣辣的性子可不好惹，真要是把小丫头惹急了，那可是要咬人的，嗯，还别说，李显就真被这丫头咬过一口，说起来挺丢脸的——李显跟人小丫头打赌，斗琴技，结果输了，趁着没外人在，琢磨着想耍回赖，结果……嗯，结果不太妙，李显同志胳膊上的牙痕到这会儿还没消，所以呢，该等的时候也只好等着了，至于不甘心么，那也只好在心里头臆想一下将来将小丫头就地正\/法时的报复之快\/感来自我催眠上一把了。

    来了，总算是来了！李显正等得不耐至极时，突地见宫门处涌出了十数名宦官宫女，精神登时便是一振，暗自松了口气，抬脚便要迎上前去，可尚未来得及动身，却见一身浅紫长裙的明月公主已款款地行出了大门，那雍容贵极的风姿登时便令李显看得心神荡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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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白马寺遇袭（二）

﻿    有唐一代向以黄为尊，以紫为贵，于阗深受大唐之影响，亦遵循此例——黄色乃是天家专用之色，民间不得擅用，至于紫色么，虽说正规场合下，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方能着之，但并不禁民间穿着，只不过民间穿紫者却是极少，倒不是怕犯忌讳，而是因紫色服饰固然贵极，却须有极佳之气质相配，若不然，则有沐猴而冠之嫌，不说民间，哪怕是长安城里的权贵们日常也不愿轻易着紫，为的便是这紫色须得气质出众者方能彰显其尊贵之处，寻常人穿上，不过是贻笑方家罢了，然则这条规律到了明月公主身上却完全不起作用，至于效果如何，看看李显等人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便能知个分晓。

    “有劳殿下久候，妾身之过也。”

    就在李显发愣的当口上，明月公主已仪态万方地行到了近前，款款地福了福，一丝不苟地行了个宫廷礼仪，红唇轻启之下，珠圆玉润之音已出。

    “没事，没事，孤亦是刚至，公主既已准备停当，那便动身好了。”

    望着面前这端庄无比的明月公主，饶是李显生性沉稳，也不禁有些子讶然之感，只因他实是没想到一向个性火辣的小丫头一旦正经起来，竟已隐隐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人前人后的反差之大，直令李显暗自感慨女人之善变，不过么，这倒也符合李显的审美观点——上得厅堂，进得厨房，嗯，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能进得洞房来着，当然了，这话在这等时分也就只能是在心里头臆想一番，说是断然说不得，李显也就只能是讪笑了一下，一侧身，示意明月公主先上了马车再说。

    “有劳殿下了。”

    明月公主显然是打算端庄到底了，再次福了福，小手一伸，任由李显服侍着上了马车，可还没等车帘子放下，小丫头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狡诘的微笑，吐了吐小香舌，吹气如兰地在李显耳边调侃了一句道：“殿下，您没在心里偷偷骂妾身罢？”

    “……”

    李显闻言登时便是一阵无语，可还没等他考虑好该如何回答这古怪的问题，明月公主已伸手放下了车帘子，丝毫不给李显有借机报复的机会。

    我勒个去的，这丫头还真是个百变魔女！不经意间又被明月公主摆了一道，李显除了苦笑之外，还真不知该说啥好了，再一看侍候在车旁的一众贴身宫女们那想笑又不敢的尴尬样子，李显没奈何，只能是装作没事人般地耸了下肩头，翻身上了马背，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出发！”此令一下，大队人马便轰然而动，护卫着明月公主的马车直奔南城门外的白马寺而去……

    于阗国人笃信佛教，虔诚礼佛者众，值此年关将近之际，到白马寺烧香许愿者自是不少，尤其是大唐周王殿下与明月公主将联袂前往白马寺一行的传闻一出，跟风者更是多得数不胜数，这一大早地，白马寺外便已是人山人海一般，弄得负责秩序的知客僧们全都累得直吐舌，可也没谁敢偷懒的，要知道来的可不是寻常人，而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周王殿下，万一要是接待上出了啥岔子，那满寺上下只怕都得吃挂落的，没见连方丈、监寺等寺中诸般巨头们眼下都规规矩矩地列阵于寺门外么，众知客僧们就算再苦再累那也只能强自支撑着罢。

    “来了，来了！”

    “快看，来了，终于来了！”

    “呵，那便是周王殿下啊，好威武的个人，犀利！”

    ……

    聚集在寺外的无数围观者从日出等到了日头将近正中，终于等到了李显一行人的抵达，好奇的人们全都胡乱地议了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护卫在马车旁的李显身上，没法子，李显那高大的身形配上胯下神骏无比的照夜狮子马，实在是太惹眼了些，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阿弥陀佛，贫僧白马寺主持智信率全寺僧众恭迎大唐周王殿下，恭迎明月公主殿下。”

    远远望见不徐不速地行将过来的车队，智信大师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合十当胸的双手也因此而微微抖动了起来，可很快便稳住了情绪，待得车队到了近前，智信大师已是从容地领着寺监等高层僧众迎上了前去，口宣佛号，合十敬了个礼。

    “小王冒昧来访，给大师添麻烦了。”

    李显虽不信佛，可往年倒是没少随高宗武后一道去寺庙进香，对于此道自是一点都不陌生，此际见那智信大师形容高古，颇有高僧之气度，倒也不敢小觑，这便紧赶着翻身下了马背，拱手还了个礼，客气了一番。

    “不敢，不敢，殿下与公主联袂而至，实是鄙寺之荣光，贫僧等久闻殿下英名，今日得见，实三生有幸也。”

    智信大师略退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李显的礼，长眉低顺，脸上满是献媚的笑意，口中客气万分地寒暄着，言语间的奉承之意实是太着痕迹了些，登时便令李显不禁有些子犯起了叨咕。

    啧，这老和尚拍马的功夫不错么，不去混官场还真可惜了。李显往年也颇见过些高僧，一个个大多是惜字如金之辈，纵使有言，也大多简明扼要，甚少因来访者尊贵便胡乱奉承于人，对于智信大师这等曲意讨好的举动，李显自是有些子瞧不上眼，不过么，这当口上也不好多说些甚子，李显也只能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有劳智信大师久候，明月实是抱歉则个。”

    就在李显与智信大师答礼之际，明月公主已由近侍宫女们侍候着下了马车，这一见李显微笑不语，明月公主便即走上了前来，对着智信大师福了福，打岔了一句，不着痕迹地避免了冷场的场面出现。

    “不敢，不敢，公主殿下言重了，贫僧等已备好了法事，恭请殿下与公主入内参禅。”这一见明月公主也露了面，智信大师脸上的笑容登时便更灿烂了几分，合十躬身地退了一步，而后一摆手，示意李显与明月公主进寺。

    “有劳大师了。”明月公主福了福，还了个礼之后，又对着李显微微一福道：“殿下，您先请。”

    “嗯，大师，请！”

    李显对于礼佛不礼佛的向来持无所谓之态度，不过么，既然是明月公主信，李显自也就随喜了的，只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此事早了早好，自是不想在繁文缛节上多费事，这便笑着点了点头，当先便行向了寺门。

    “诸位将军且慢，佛门之中忌刀兵，还请诸位将军能体谅一二，莫要带刀入寺为妥。”

    李显一动，罗通、刘子明等随行亲卫自然是紧紧跟上，可还没等众人走上几步，却见始终默默不语地跟在智信大师身边的一名老僧突然站了出来，挡住了众亲卫们的去路。

    “放肆！”

    刘子明信佛，可罗通却是个只相信拳头的主儿，这一见老僧居然敢挡道，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毫不客气地便张嘴喝斥了一声，手已握在了刀柄上，一派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之状。

    “嗯？”

    李显随驾礼佛多回，还从没见过有僧众敢拦住侍卫的，这一见那老僧满脸不妥协状地拦于当道，脸色虽平静如昔，眼神却是凌厉了起来，也不开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殿下海涵，佛门乃清净之地，确不宜有刀兵入内，往年国主来此进香，亦是如此办理，还请殿下多多体谅则个。”智信大师见李显似乎大为不满，脸上立马露出了丝惶恐之色，紧赶着解释了一番。

    “唔，既是如此，那本王就入乡随俗好了，罗通、子明，随孤入内，其余人等都留下好了。”

    李显并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看了明月公主一眼，见明月公主不太确定地点了下头，似乎对此事也不胜了了，心中的疑虑不由地便起了，略一沉吟之下，还是决定进内去看个究竟再说，这便点了罗、刘两个武艺最高的近卫随行。

    “末将等遵命！”

    李显既然已发了话，罗、刘二人自是不敢不从，各自高声应了诺，而后解下腰间的佩刀，交给了其他亲卫，一左一右地紧跟在了李显与明月公主身后。

    “多谢殿下宽宏，贫僧等感激不尽，您请！”

    眼瞅着一场可能的争端就此揭过，智信大师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赶忙谢了一声，一摆手，将李显与明月公主让向了山门。

    老秃驴想作甚？嘿，走着瞧好了！眼瞅着智信大师如此作态，李显心中的疑虑自是更盛了几分，可也并不是太在意，只是悄悄地背着手，对着罗通打了个暗号，而后施施然地与明月公主并肩穿过列队欢迎的僧众队列，不徐不速地行进了山门，一路无言地走过寺门前的小广场，进了寺门，穿过天王殿，来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小广场上。

    “殿下，公主，请稍候，且容贫僧等打开善堂恭迎。”

    始终赔笑着跟在一旁的智信大师抢到了李显身前，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个礼，客气万分地说了一句道。

    “有劳了。”

    李显无所谓地笑了笑，一摆手，示意智信大师自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智信大师宣了声佛号之后，领着僧众们便快步向大雄宝殿行了去，小广场上除了李显一行四人之外，也就只有十余名青年僧人在不远处陪着，一切似乎都正常无比，直到智信大师行上了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之际，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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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白马寺遇袭（三）

﻿    有杀气，不好！李显心中早就对智信大师起了疑心，自打进了寺门起，注意力便已是高度集中，别看人似乎只是随意地站着，其实体内的“天星功”早已是全力运转了起来，随时准备应变，待得智信大师踏上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之际，一股子极度危险感陡然从心底里涌将起来，只一瞬间，李显便已敏锐地感应到了左右两侧传来的强烈杀机，心神一凛之下，顾不得许多，大吼了一声“闪！”手一抄，已将身旁的明月公主抱在了怀中，脚下一用力，人已如惊鸿般地纵身而起，与其同时，早有所准备的罗通与刘子明也急速地向两旁跃了开去。

    “嗖，嗖……”

    就在李显三人飞跃开去的同时，广场左右两侧的回廊顶上突然冒出了十数名弓弩手，一阵弓弦声响中，十数支钢箭呼啸着落在了李显等人先前所处的位置上。

    “杀！”

    弓弩手的出现显然便是个信号，但听一声大吼响起之后，原本站在李显等人身后的那十数名青年僧人已飞身而起，向着尚在空中的李显扑击了过去，与此同时，数名守在寺门处的僧人也闻声而动，迅速地将寺门合上，试图来个瓮中捉鳖。

    好贼子，还真敢动手！李显先前虽有所预感，但却不曾想到此番暗杀的规模居然如此之大，而贼秃们动起手来居然如此迅猛，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沉，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太过托大了些，然则事已至此，李显也顾不得多想，不得不拼命了！

    “罗通左边，子明右侧，杀光弓弩手！”

    李显人在空中，眼光一扫之下，便已将全场局势看在了眼中，嘶吼了一嗓子，不待落地，人在半空微一扭腰，一个半旋身，已如利刃一般地向寺门方向冲了过去，丝毫不在意那十数名扑击而来的青年僧人之阻截。

    “贼秃，受死！”

    罗通乃是江湖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这等大混战，一得到李显的指令，人已飞纵而起，如利箭穿空般笔直地射向了左侧回廊的房顶。

    左边屋顶上原本埋伏着七名手持弓弩的僧众，先前发动时便已射出了箭矢，此际显然没想到罗通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登时全都乱了手脚，纷纷丢下手中的弓弩，便要拔刀相迎，可却已是来不及了，被罗通一顿重拳砸去，瞬间便有四人惨呼着掉下了房顶，另三人则拼死持刀杀向了罗通。

    “蟊贼，找死！”

    刘子明的武艺不在罗通之下，然则江湖经验比起罗通来，却是要差了不老少，反应上也比罗通要慢了一拍，待得其扑到了右侧回廊顶上之际，房顶上的六名弓弩手早已抛下了弓弩，持刀恶狠狠地向刘子明扑杀了过去，登时便将刘子明给惹火了，大吼了一声，双拳运转如飞，顷刻间打翻两人不说，还顺势抢过了一把钢刀，如虎入羊群一般地杀得一众弓弩手们鬼哭狼嚎不已。

    “杀进寺中，保护殿下！”

    刚升任亲卫队副队正的林成斌先前便已接到了罗通的戒备之暗号，早已有了应变的思想准备，待得寺内生变之际，林成斌便已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再一看寺庙的大门正在关上，自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大吼了一声，抽刀出鞘，率领着百余王府亲卫拔足向寺门冲杀了过去。

    “拦住他们！”

    林成斌方才一动，挡在路上的白马寺僧众中一声暴吼突然响了起来，数十名僧众掀开宽大的僧袍，抽出了暗藏的利刃，呐喊着迎上了汹涌而来的亲卫队，双方顷刻间便绞杀成了一团，围观的人群见状，登时全都吓坏了，无数的民众惊慌地喊叫着，四下里乱哄哄地逃散了开去，人挤人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因之被践踏而亡，整个现场乱得无以复加。

    “杀！”

    面对着扑击而来的十数名僧众，李显没有丝毫的畏惧，左手怀抱着明月公主，右手并指如刀，一挥之下，刀掌重重如山，只一击，便已将迎面冲来的四名青年僧人击得口吐鲜血地倒跌了开去，其余僧众见状，哪还敢再上前强阻，发一声喊，各自散到了两旁，李显见状，也不敢多加纠缠，没去理会那些散开的僧众，几个纵身便向寺门扑击了过去，打算先冲出寺门再做计议。

    “阿弥陀佛，施主还是留下的好！”

    李显刚冲到天王殿前，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是一只横空拍击而来的枯瘦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无一丝的力道，甚至连风声都不曾带起半分，可李显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掌里所蕴含着的杀机，心不由地便是一沉，不敢硬接，忙不迭地脚下一用力，向后飞纵了开去。

    李显的轻身功夫得自一代宗师李淳风，自是高明至极，这一后跃之下，速度快得惊人，说是风驰电掣也绝不为过，然则却没想到他才刚落地，脚跟都尚未站稳，那只拍击过来的枯瘦手掌居然如影随形一般地跟着便到了，原势不变地印向了李显的胸膛。

    好个老贼秃！李显眼神锐利得很，人虽在倒退之中，却已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赫然竟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和尚，再一看其掌势来得如此凶悍，不由地便有些子恼了起来——若论这一掌的威力，李显自忖破之不难，若是往常，纵使是以硬碰硬，李显也丝毫不惧，奈何此际怀中还有个明月公主在，李显自不敢胡乱冒险，万一被这老和尚缠住了手脚，再想脱身可就难了，无奈之下，李显只能一退再退，不过瞬息间便又已退回到了原位。

    “呼……”

    李显脚跟尚未站稳，背后一阵狂风大起中，智信大师已杀奔而至，一掌击向李显的背心，掌起处，带起重重的破空之声，足见此掌上所蕴含的力道有多惊人，顷刻之间，李显便已落入了前门进虎、后门进狼的被动之中。

    “殿下小心！”

    罗通不愧是江湖绝顶高手，仅仅片刻的功夫便已将左侧回廊上的弓弩手杀得个精光，待得发现李显被两老和尚夹击之时，不由地便急了起来，大吼一声，合身纵起，人刀合一，如离弦利箭般射向智信大师，打算强行为李显解围，这等用心无疑是好的，奈何却实现不了——罗通刚才纵起，一道刀光突然在幽暗的回廊中亮起，瞬息间便已划破了屋顶，如闪电般地劈向了罗通的脚跟，刀势之快、刀法之凶悍足显来人武功之强绝对属于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时机的拿捏之准更是凸显来敌的强悍。

    “该死！”

    面对着这骤然袭来的一刀，纵使罗通再想去救李显，也不敢轻易为之了，没奈何，只能先求自保再说了，好在罗通不愧是走老了江湖的人物，但见其怒斥了一声，双腿一团，整个人已蜷缩了起来，强行使出一个千斤坠，硬生生地将前冲之势改成了急速下坠，借助着翻滚之势，手中的钢刀如轮般地舞动了起来，形成一团绚丽至极的刀花，将全身上下掩护得严严实实地，就有如只张开了利刺的刺猬一般。

    “铛铛……”

    追袭而来的敌人显然没料到罗通的变招如此之迅速，收刀不及之下，只能是拼力下劈，试图以力强行剖开罗通的守御，只一瞬间，两人手中的刀也不知交击了多少次，无数的火星四溅中。密集的撞击声响成了一片。

    “噗……”

    一连串的对撞之后，罗通尽管成功地挡住了来敌的强攻，奈何强行变招之下，力道未能使足，人尚未落地，一口血已狂喷了出来，显然已是被伤到了经脉。

    “受死！”

    罗通生性强悍，虽伤却不乱，翻滚着刚落到地上，也不去管自个儿的伤势如何，人在地上一个翻滚，已再次跃起，如疯魔般地向尚在倒退中的敌人扑杀了过去。

    “吼……”

    出手偷袭罗通的正是摩嘉大师座下首徒德明和尚，此人原本乃是一马贼头子，纵横吐蕃全境，罕有敌手，后被摩嘉大师击败收服，虽已剃度成了和尚，可凶悍的性子却一点都没变，此际见罗通如此凶悍地扑杀而来，不但不躲，反倒大吼了一声，强行止住后退的脚步，手中的厚背大刀一挥，一道刀光已如虹般地劈杀而出，不守抢攻，竟似欲一刀便将罗通斩于刀下。

    “殿下！”

    姑且不说罗通援助李显受阻，右侧回廊顶上的刘子明仅比罗通略迟一步杀光了那些战力不算强劲的弓弩手，刚一回身，便已发现李显陷入了极度危险之中，登时便急了，嘶吼了一声，便即飞纵而去，持刀扑向战圈，试图助李显一臂之力，只是他选择的不是智信大师，而是李显当面的摩嘉大师，打的主意跟罗通倒是一般无二，可惜的是他的努力也一样没能实现——就在刘子明跃起之际，一道身影突然有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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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白马寺遇袭（四）

﻿    从刘子明身后冒出来的僧人干枯瘦小，看似弱不禁风，可下手却极为的狠戾，这人正是摩嘉大师的二弟子德成，但见其身形闪动间悄无声息，整个人有如鬼魅飘飞般出现在了刘子明的身后，一抖手，一把乌黑匕首已凶悍无比地扎向了刘子明的背心。

    “滚开！”

    刘子明虽因李显身处险境而慌乱不已，可毕竟非等闲之辈，德成和尚方一出动，他便已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顾不得再去攻击摩嘉大师，大吼了一声，一个半旋身，刀随身走，划出一道弧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了德成和尚的腰腹之间。

    “铛、铛、铛！”

    德成和尚出身马贼，但其所擅长的并非正面搏杀，而是刺杀，这一见刘子明刀势凶悍异常，自不敢怠慢，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抖，接连在刘子明的刀面上连点了三下，一阵金铁交鸣声中，人已顺势倒翻了开去，势在必得的一击暗算就此落到了空处，然则德成和尚却一点都不在意，只因他所领受的任务便是缠住刘子明即可。

    “吼……”

    刘子明虽一刀逼退了德成和尚，可也就此失去了前冲的动力，无法在空中借力之下，只能飘落于地，刚想着转身往李显所在的方位杀去，却见德成和尚脚尖在回廊的屋顶上一点，人已再次飞纵而去，幻化成无数的身影，如走马灯一般地将刘子明困在了核心，却又不与刘子明硬碰，直急得刘子明放声狂吼不已，手中的大刀全力运转如飞，试图杀开一条通路，奈何德成和尚的身法实在是诡异了些，尽管刘子明已是拼死向前突击，却始终无法摆脱德成和尚的纠缠，不仅如此，还几次险些伤在匕首的突刺之下，没奈何，刘子明也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与德成和尚展开一场苦斗。

    左侧的罗通，右侧的刘子明都已分别被人缠住，很显然，再也没有谁能帮得到危难中的李显，此时此刻，李显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了，面对着两大高手的前后夹击，要想逃出生天无疑是件极难之事，机会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渺茫，然则再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束手待毙向来不是李显的风格，这等时分，李显所能做的唯有搏了！

    后悔？有一点，但并不多，或许是前世过于懦弱之故，这一世的李显性子里赌徒的成分着实是多了些，哪怕明知道有危险之事，李显也甚少有退缩的时候，不单是朝堂上如此，战场上如此，生活中亦然如此，所以他才会在明知白马寺中可能会有伏击的情况下，还毅然一脚踏将进去，靠的不是旁的，而是对自己的绝对信心，此际，面对着必杀之局，李显不但不慌，反倒是冷静得可怕，瞬息之间便已将各种可能性全都计算了一番，于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了应对之道。

    “嘿！”

    眼瞅着摩嘉大师干枯的手掌已拍到了胸前不到一尺之距，始终后退着的李显突然顿住了身形，开声吐气之下，空着的右掌一立，如刀般挥击了出去，直截了当地劈向摩嘉大师的掌心，一派以硬碰硬之做派，竟置已冲后杀将而至的智信大师于不顾。

    “孽障！”

    李显这一记手刀既快且狠，掌方出，尖锐的呼啸之声便暴然而起，足见掌上所蕴含的力道有多惊人，然则摩嘉大师却一点都不肯退让，不但不退让，反倒掌上暗加了几分劲，嘶吼了一声，全力迎击了上去，拼着两败俱伤也要与李显对上一招，以便为从后掩杀而至的智信大师创造出一击必杀的机会。

    “死！”

    一见到李显居然打算硬接摩嘉大师的招式，智信大师自是大喜过望，大吼一声，脚下一用力，飞窜而起，全力一掌印向了李显的背心，丝毫没有半点的留手，只消印实了，李显纵使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当然了，前提条件是得击得中。

    “嘭！”

    击中了？确实是击中了，只不过击中的不是李显的背心，而是摩嘉大师的手掌——就在摩嘉大师与智信大师同时发力的当口，原本看似气势汹汹地要与摩嘉大师搏命的李显突然身形一闪，于间不容发之际，整个身子平平地横移了半尺，不可思议般地避开了智信大师的飞扑，手刀在摩嘉大师的掌心处一触，飘若柳絮一般，内里竟似无一丝的力道，顿时便令摩嘉大师的全力一击没了受力的地方，胸腹间不禁为之一涩，还没等其回过神来，就见李显手只轻巧地一勾一引，反应不及的摩嘉大师人已失去了重心，那全力的一掌竟被引得拍向了智信大师，双掌重重地撞击在一起，暴发出一声闷响，吃力过巨之下，两个老和尚全都立足不住地被震得倒纵了开去。

    “噗！”

    “噗！”

    摩嘉大师与智信大师份属师兄弟，武功差不了太多，先前一击都是全力出手，一个硬碰硬的对撞下来，自是谁都没能讨到便宜，各自暴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稳了脚跟，可人虽站稳了，翻滚的气血却无法就此压住，全都张口喷出了口鲜血，竟是两败俱伤之局面。

    “月儿，怕么?”

    一个照面之下，两老和尚都受了伤，李显也同样没能讨得到太多的便宜，别看其先前以巧劲引动摩嘉大师的掌势似乎轻松无比，其实不然，那一勾一引看着轻松，可内里劲力的变化之道极其艰难，纵使强如李显，在这等劲力的骤然转换下，经络一样是伤得不轻，只不过面对着强敌，李显却丝毫不敢露出半点的端倪，只能是故作轻松状地微笑着，看了看怀中惊魂未定的明月公主，温柔地问了一声。

    “智信大师，您身为大德高僧，为何行此佛前杀戮之事，不怕佛祖降罪么？”

    明月公主生性刚强，尽管骤然遇险之下，小脸被惊得煞白一片，可胆气却未丧，对于李显的问话，她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满脸惊怒之色的智信大师，面色肃然地喝问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待得事了，老衲以死谢罪好了。”

    智信大师在于阗生活了三十余载，与于阗王室颇多交往，与明月公主也是相熟得很，此际一听明月公主喝问，心下难免有些愧疚之感，这便双手合十于胸，苦涩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不得已的苦衷，呵呵，好一个借口，若是孤料得不差，大师该是吐蕃人罢？”李显人虽站着不动，可眼光的余角却已将混乱一片的广场战事尽收眼底，眼瞅着罗通与刘子明都已被人缠住，心中不免稍有些发沉，自有心多拖延些时间，这便微微一笑，从旁插了一句，将智信大师的出身点了出来。

    “阿弥陀佛，殿下既已知晓，老衲也不想否认，今日能与殿下一战，老衲便是死也无憾矣。”智信大师没有否认李显的推断，苦笑着回了一句道。

    “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李显没再去撩拨智信大师，而是侧头看向了正默默调息着的摩嘉大师，笑呵呵地问道。

    “贫僧摩嘉，殿下莫要拖延时间了，战罢！”

    摩嘉大师显然已趁着众人对答的当口完成了调息，此际见李显问题多多，摆明了是要以拖待变，自不肯给李显这个机会，冷漠地回了一句之后，人已一闪身，再次向李显冲了过去，与此同时，智信大师也从右方杀出，与摩嘉大师形成双鬼拍门的夹击之势……

    “突击，突击！”

    林成斌虽刚投入李显麾下没多久，可一来是感念李显的救命之恩，二来则是为李显的英明神武所折服，对李显的忠心丝毫不再凌重等老侍卫之下，值此危难时刻，自是顾不得会不会伤及无辜，大吼着便率部向前狂冲，手中的横刀上下翻飞，顷刻间便已将两名悍然冲将过来的僧人斩杀于刀下，勇悍无比地突击向前，正冲刺间，却见两把厚背大刀一左一右地劈杀而至，刀未至，刀风已割肤生疼不已，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惊，顾不得前冲，手中的横刀一紧，迅捷无比地舞出一片刀光，护住了身前。

    “铛铛……”

    两道刀光一先一后地撞进了林成斌的守御圈中，瞬间便暴出一阵紧似一阵的脆响，巨大的反震力袭来，饶是林成斌勇悍异常，也被生生震得向后狂退不已，亲卫队向前冲击的势头也因此为之一窒。

    “列刀阵！”

    林成斌好不容易才强行稳住了狂退的脚步，一道血丝竟从嘴角垂挂了下来，显然在刚才的硬接硬架下受了些轻伤，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刚才混在人堆里发动突袭的是两名身材粗壮的中年僧人，无论是握刀的姿势还是眼神的凌厉，无一不显示出这两名僧人皆属高手之辈，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他很清楚，若是不能及时突破这些僧人的拦截，寺内的李显怕是有大难了，而这是林成斌万万承受不起的结果，然则急归急，面对着两大高手的阻截，林成斌却深知盲动绝对无济于事，事已至此，只能是拼了，这便大吼了一声，下达了列阵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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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白马寺遇袭（五）

﻿    “诺！”

    唐军纵横天下无敌靠的便是铁的纪律，但听林成斌一声令下，原本正与冲杀过来的僧众厮杀不已的亲卫队士兵纷纷高声应诺，各自挥刀逼退对手，迅捷无比地聚集到了林成斌的身旁，各站方位，瞬息间便已排出了个严密的阵型——刀阵并非唐军常规阵型，而是李显改良自《卫公兵法》的一种突击阵型，可大可小，大则可用于战阵争雄，小则可以用于江湖搏杀，当今之世，唯有眼下这支亲卫队习练过此阵，此时一排将出来，但见百刀横立，气度森严无比，原本正疯狂攻杀上来的僧众一个照面之下便已被砍到了数人，余者惊恐之余，不敢再冲上前来，乱纷纷地退到了那两名高手僧人的身后。

    “推进，杀！”

    眼瞅着阵型已成，林成斌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率部便向前挺进，但见百余把钢刀转动如轮，整个阵型有如一收割机一般地滚动向前，所有胆敢阻挡者，全都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之下场，只一瞬间，十数名冲上前来试图阻截的僧众便已成了满地的碎尸，死状可谓是恐怖至极。

    “不许退，上，快上！”

    先前暗中出刀偷袭林成斌的乃是摩嘉大师座下三徒德胜、四徒德普，此时见己方在唐军刀阵的威逼下，几有溃不成军之势，不由地都急了，嘶吼连连地驱赶着残余的三十余僧众拼死向前，试图阻挡住唐军前进的脚步，奈何众僧都已被唐军的狠戾杀破了胆，任凭这二僧如何威逼，也无人敢拦在唐军阵前，而是乱纷纷地向寺门方向狂退不已。

    “杀！”

    “死！”

    德胜与德普都是马贼出身，生性凶悍，纵使剃度为僧，依旧本性不改，此际见唐军冲击之势锐不可当，全都急了起来，自忖武艺高强，竟不退反进，大吼着扬刀向处于刀阵之刀尖位置的林成斌扑杀了过去，试图以击杀林成斌来打乱唐军之阵型。

    二僧的扑击不可谓不猛，出刀也不可谓不凶悍，饶是林成斌武艺高强，若是独自遇到，最多也就仅能勉强自保罢了，奈何此时二僧面对着的是并非林成斌一人，而是犀利无比的刀阵，其结果自也就毋庸置疑了的——死，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可言——二僧刚才扑到林成斌面前，七把横刀已如轮般挥到，左右各有两把刀架开了二僧劈出的厚背大刀，与此同时，另三把刀分进合击之下，生生将二僧劈成了数截，可怜二僧自命不凡，却连一个照面都没能支撑下来，便已惨死当场，余下僧众见状，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勇气，发一声喊，便已全都四下溃散了开去。

    “破门，冲进去！”

    林成斌忧心李显的安危，自是无心去理会四散而逃的溃僧，大吼一声，指挥着一众手下全力向紧闭着的寺庙大门冲了过去，百余人合力一撞之下，巨大的冲力瞬间便将尚未来得及加上门闩的寺门撞得就此轰然倒下。

    “杀贼，杀贼！”

    寺门既开，百余亲卫自是蜂拥地杀进了寺中，乱刀挥舞间，已将十数名妄图螳臂当车的僧众斩杀当场。

    好样的，总算赶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小广场上，李显怀抱着明月公主，正全力展开身形，游走不定地躲避着摩嘉大师与智信大师的追杀，这一见林成斌率部杀到，高悬着的心自是就此落了地，长笑一声，几个起落间便已甩开二僧的追击，回到了自家阵中。

    “保护好公主！”

    李显手轻轻一抖，将怀中的明月公主放下了地，而后手一抄，已从一名侍卫手中取过了一把横刀，手指轻轻地在刀面上一抹，将刀上未干的血迹抹去，而后面带微笑地看着已面如死灰般站在不远处的摩、智二僧，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二位大师都已尽力了，还是束手就擒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智信大师苦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在胸，对着李显行了个礼之后，盘坐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了起来，再不多言，灰败的脸上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望将过去，竟颇有得道之像。

    “殿下高明，老衲败得不冤，今既必死，还请殿下能与老衲公平一战。”

    摩嘉大师没去理会智信大师的举动，而是死盯着李显，发出了决斗的挑战。

    “可以，不过孤有个条件。”

    李显自信地笑了笑，丝毫不在意摩嘉大师凌厉的眼神，一派轻松自如地回答道。

    “请讲。”

    摩嘉大师死志早萌，此际之愿不过是临死前拉李显垫背罢了，倒是不怎么在意李显还有啥条件不条件的。

    “孤知晓大师必是受了噶尔•钦陵之托前来的，孤只是好奇大师这等世外之人为何要参与到世间俗事中来。”李显点了点头，也没多啰嗦，直截了当地提问道。

    “传承。”

    一听李显提到此事，摩嘉大师原本就黑的脸登时便更黯淡了几分，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惜字如金地回了两个字。

    “传承？唔，孤明白了，大师可是出自大昭寺？”李显一听这个回答，先是一愣，而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已知晓摩嘉大师的意思之所在，无非是噶尔•钦陵以大力推广佛教为诱惑，唆使摩嘉大师出手暗杀自个儿罢了，至于猜其出自大昭寺么，也好理解，概因此时的吐蕃境内仅仅只存两座寺庙——大昭寺与小昭寺，后者乃是文成公主所建，信奉的是中原的教义，信徒极少，而前者则是尼泊尔公主尺尊公主所建，信徒较多，其所信奉的教义并不忌杀生，观摩嘉大师其人出手狠戾，显然不是啥善类，也就只可能是大昭寺之僧。

    “不错。”

    一听李显一口便道破自己的来历，摩嘉大师的瞳孔很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但并未否认，而是慨然认了下来。

    啧啧，宗教这玩意儿还真是剂精神鸦片，当真是毁人不倦！李显本人不信教，对宗教也没啥太多的好感，概因后世那会儿早就看多了宗教狂那等盲从与狂躁，此时见摩嘉大师一派为佛教的推广而献身的做派，更是懒得跟其再多废话，原本打算利用此人的心思也就此淡了去，只是漠然地摆了下手道：“大师，请！”

    “请！”

    摩嘉大师平静地合十回了个礼，而后身形一闪，人已扑至李显面前，双掌一错，毫不客气地分取李显的胸膛与小腹，掌势极快，带起强烈的呼啸之声，竟有如大浪拍岸般震人心魄，显见掌上所蕴含的力道有多强大。

    “想与孤同归于尽？你不配！”

    摩嘉大师的掌法固然狠戾，身法也算是快得惊人，可在李显看来，却不过仅是尔尔罢了，眼瞅着摩嘉大师只攻不守，李显哂笑了一声，身形一展，轻松自如地便避开了摩嘉大师的掌势笼罩范围。

    “受死！”

    摩嘉大师双掌击到了空处，却一点都不气馁，嘶吼着再次发动了强袭，双掌挥舞着拼死向李显追袭而去，奈何轻身功夫上差了李显老大的一截，先前李显抱着明月公主时，他都拿李显无可奈何，此时就更是连李显的衣角都别想摸到一下，几个回合下来，已是掌势渐乱、破绽百出了的。

    “杀！”

    李显见摩嘉大师已是黔驴技穷，懒得再跟其多兜圈子，断喝了一声，手中的刀一挥而出，一招“霸绝天下”已攻杀了出去。

    “啊……”

    一见李显这刀来得凶悍无比，摩嘉大师大惊之下，便想要抽身躲避，奈何身法本就不如李显，此时又是气急之际，哪能躲得过李显的杀招，但见刀光一闪间，便已将摩嘉大师斜劈成了两截，可怜一代高僧只来得及惨嚎一声，便已就此死于非命。

    “师尊！”

    正跟罗通纠缠拼杀的德明和尚一见摩嘉大师已惨死在李显刀下，登时便红了眼，嘶吼了一声，便想要冲上去与李显拼命，可却忘了身旁还有罗通这个对手在，这一分神之下，罗通自是不会跟其客气，一刀挥过，德明和尚斗大的头颅便已飞上了半空，魁梧的尸体晃了几晃，这才不甘心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眼瞅着师尊以及师兄弟皆已丧命，正与刘子明缠斗不休的德成和尚登时便慌了神，哪还有胆子多留，虚晃了几招，仗着轻身功夫的高妙，一个纵身，跳下了回廊，头也不回地窜进了野地，在雪地上狂奔着向远处逃了去，几个起落间便混进了狂呼乱叫地奔逃中的人丛，再也难觅其踪影，刘子明待要追击，奈何身法远不及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逃出了生天。

    “殿下，末将无能，叫贼子跑了。”

    没能拿下德成和尚，刘子明自觉脸面挂不住，跳下了回廊，大步走到李显面前，红着脸，自请其罪道。

    “殿下，智信老贼秃死了！”

    李显尚未来得及表态，一名前去缉拿智信大师的亲卫已从旁插了一句道。

    “回城！”

    好端端的一场进香竟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李显心中颇有些不耐，对宗教的恶感自是更多了几分，也没去查验智信大师的尸身，沉着脸喝了一声之后，转身携着明月公主的手便向寺门外行了去，至于善后问题么，李显却是懒得去多加理会，心里头却盘算起该如何利用此事好生从噶尔•钦陵身上多榨出几两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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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预做安排

﻿    咸亨元年十一月初七，吐谷浑一战的捷报传到洛阳，高宗为之狂喜不已，下诏大赦天下，大赏有功之将士，改封周王李显为英王，加实封四百户，准其附奏之娶洛阳少尹赵名泉之女赵琼为正妃，并娶于阗王女尉迟明月为侧妃，着礼部有司筹备相关事宜，以待李显荣归之后，再酌情办理。

    帝诏一下，即有侍御史姚望舒上本曰：英王以亲王之尊统兵西域，与体制有差，今又结于阗王女为亲，更为不妥，为社稷故，当召归京师为宜。此本章一上，朝野为之震动，言之者众，或赞或驳，众说纷纭，争辩殊烈，帝不能决，问之于武后，后对曰：显儿功高受人嫉，当抚之，归京稍整亦不失为良策，帝思之，以为善，遂下诏，令李谨行为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总制各路兵马，限时克复安西诸镇，召李显携于阗王女以归。

    关山阻隔，大雪封路，纵使是圣旨的传递，也一样无法突破自然的限制，待得这道诏书到了李显手中，时间已是咸亨二年二月初九，尽管早在数月前便已通过手中的秘密渠道知晓了圣旨的由来与内容，可真儿个地接到了圣旨，李显还是不免有些子恼火在心——此番第一个上本的姚望舒是太子的人，可后头跟着附议的却不乏李贤的心腹手下，当然了，武后手下那帮北门学士也没少在其中搅风搅雨，很显然，没哪一方的势力乐意见到李显将安西以及凉、兰诸州拢在手心的，这等光顾着党争却不顾社稷大局的行径着实令李显郁闷不已，哪怕是早在出征前便已预料到会有这种局面出现，可李显还是有些子难以释怀。

    圣旨就是圣旨，哪怕有再多的不满，李显也不能更不敢抗旨不遵，好在有了几个月的时间进行部署，安西的局面基本已可确保无忧了的——安西四镇中，除了最边远的疏勒尚控制在吐蕃残部手中之外，其余三镇已被唐军光复，就目下安西唐军的实力而论，要收拾疏勒的五千吐蕃残兵实非难事，具体作战部署李显早已安排妥当，拿下疏勒不过是翻手间事罢了，再者，与噶尔•钦陵的和平谈判目下虽尚在蘑菇之中，可唐军一方却握有绝对的主动权，攻守由心，自不惧噶尔•钦陵能翻起多大的浪花来，当然了，随着李显的离开，噶尔•钦陵或许在松上一口气之余，极有可能会趁机搞上些小动作，然则，于大局上却是无甚大碍了的，唯一令李显感到遗憾的是无法进一步勒紧吐蕃人的脖子——圣旨上交待得很清楚，李谨行的任务是克复安西，而不是进攻吐谷浑，实际上，就李谨行的能力而论，除非握有绝对的优势兵力，否则的话，他断不是噶尔•钦陵的对手，守御没问题，攻击么，怕是得重蹈薛仁贵的覆辙了的。

    咸亨二年三月初一，商道初通，李显率亲卫三百余人，护卫明月公主一行，辞别于阗国君臣，踏上了归京的道路，一路过且末、星星峡、玉门关、凉州，至四月初三抵达兰州城下，兰州刺史林明度率属官、百姓于郊外五里处相迎，沿路送李显一行至驿站，尚未安顿下来，邸报已至——左相姜恪已于三月二十九日夜呕血而亡，裴行俭继任其职。随李显归京的姜业闻之大哭，竟至昏厥，李显亦颇多伤感，遂令人于驿站设灵堂以祭奠之，亲为守灵，彻夜未眠，至次日辰时方抽空将林明度、凌重二人唤到厢房议事。

    “殿下，姜公之逝乃社稷之失，然，逝者长已矣，殿下切不可悲伤过度，倘若有失，则恐不美也，今，天时尚早，殿下何不小憩一番，下官等午后再来恭听殿下训示可好？”林明度陪着李显守了一夜的灵，奈何灵堂上人多眼杂，林明度实是找不到机会劝谏李显，此时见李显疲惫不堪，忙小心翼翼地出言劝了一句道。

    “孤不碍事，姜公乃国之栋梁，于孤又有旧交，其既逝，孤自当执晚辈礼，明公不必再劝。”李显与姜恪交往其实并不多，可此番能立功甚巨皆是出自姜恪义助之力，对于这位镇守大唐边疆三十余年的老将，李显是打心底里钦佩与感激的，为其守灵一日，本就是该当之事，李显自是不会听林明度的劝谏，这便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又坚决地回了一句，旋即，不再多谈此事，而是看向了躬身立于一旁的凌重，沉吟了一下道：“凌重，尔跟着孤已有六年余了罢？”

    “回殿下话，到今日还差一月便已满七年了。”

    凌重搞不懂李显问出此言的目的何在，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方才紧赶着回答道。

    “唔，七年了，时间可不算短了，说起来，除了林虎，你算是在孤身边最久的了，孤一直舍得不得放你出去任职，倒是耽搁了你了。”望着凌重那张已微显老态的脸庞，李显的心中自是有着颇多的感慨，这便歉然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末将能追随殿下，乃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岂敢有丝毫的怨咎之心，末将愿誓死追随殿下，还请殿下莫要赶末将走。”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凌重不由地便有些子慌了神，忙单膝点地，行了个大礼，语带颤音地回答道。

    “起来罢。”一见凌重如此动感情，李显眼角便即微有些湿润了起来，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将凌重扶了起来，带着丝伤感地开口道：“非是孤要赶你走，实是朝廷法度所限，尔此番立功非小，按律当晋，再留孤身边已显不合适，今，孤有两个选择于尔，其一，入十六卫为将，依尔之资历、战功，进位将军乃是当然之事；其二，外放地方，当可为都督之官，孤不限尔，惟尔自择之。”

    “一切听凭殿下吩咐，末将绝无异议！”

    凌重久在亲王府任事，对律制自是心中有数，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便知晓自个儿离开亲王府已是必不可免，但却绝不想就此脱离了李显一系，这便毫不犹豫地表明了态度，将决定权交到了李显的手中。

    “那好，孤也不瞒你，陇州副都督出缺，孤想让你先屈就此职，一年半载后，孤自会设法扶正于尔，不知尔之意如何？”李显欣慰地点了点头，也没多隐瞒，直接点出了为凌重谋取的官职。

    “末将遵命！”

    凌重对李显的决定没有丝毫的抵触心理，干脆利落地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如此甚好，尔能不负孤，孤断不会负了尔！”

    陇州地处险要，兵多且精，乃关中通往陇右的军事重镇，李显早就瞄着此州之军权，只是一直不得其便罢了，这一回凌重不单立了突破大通河谷的首功，其后更是率部死守允吾七天七夜，硬生生挡住了吐蕃四万大军的围攻，立功甚巨，按其原本王府副典军的官衔，此时已可升任十六位将军之高位，至于出任陇州副都督么，却只是平调罢了，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子委屈了凌重的大功，奈何李显身边信得过的武将唯有凌重一人可堪出任此职，其余人等资历都有所欠缺，也只能是如此行了去，这一见凌重应答得干脆无比，李显的心立马就此放松了下来，这便脸色温和地给出了个肯定的承诺。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凌重躬身行了个礼，慨然地应答道。

    “嗯，这话孤信得过！”李显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就此事多说些甚子，侧脸看向了略有些子忐忑的林明度，沉吟着开口道：“明公此番亦是国之功臣，照例当内迁，孤也有两个选择供明公自择，。其一，孤将娶洛阳府少尹赵名泉之女为正妃，按例其将外放，少尹之职出缺，明公若是有意，孤当可代为筹划，其二，吏部尚书赵仁本方故，按例，其职当由户部尚书阎立本接替，诸尚书各自进位后，工部侍郎之位已是出缺，以明公之资历任之亦可，孤或可为之，不知明公属意何者？”

    “下官、下官听从殿下安排，绝无异议！”

    林明度早就打算投靠李显，此番见李显如此隐秘的事情都不避讳自己，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心腹，心中自是感动得很，故此，哪怕其内心深处很想选择位份更为尊贵的工部侍郎之职，可到了底儿还是将决定权交到了李显手中。

    “那好，孤便勉力一试，或能令明公出任工部侍郎之职。”

    李显先前的话里其实已暗示得很明白了，那便是希望林明度去担当洛阳府少尹之职，概因李显很清楚将来的政治中心将会是在洛阳，而不是长安，若是手下有人能把住洛阳府的部分权限，显然有利于李显运筹帷幄之大用，很显然，久历地方政务的林明度便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可此时见林明度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不舍之意，李显也不愿勉强于其，毕竟李显手中可以出任洛阳府少尹的人选还有几个，倒也并不差林明度一人，这便沉吟了片刻之后，微笑着给出了个答案。

    “下官谨遵殿下之令！”

    林明度一门心思便是想调进朝中任职，哪怕是降级为郎中令都心甘情愿，这一听能晋升为工部侍郎，哪有不乐意之理，忙一躬到底地谢起了恩来，言语间哽咽之音清晰可闻。

    “明公不必如此，请起罢，孤后日一早便要动身，烦劳明公派人去渡口送个信罢。”事情既然已定，李显也不想再多啰嗦，这便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殿下一路辛苦，胡不多留数日，且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一听李显竟赶得如此之急，林明度不由地便是一愣，忙出言劝了一句道。

    “明公且去忙罢。”

    李显没有解释个中缘由，只是挥了下手，示意林明度自去，自个儿却眉头微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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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从长计议（上）

﻿    四月的天已是有些热了，时已近午，日头极艳，烘烤得大地热气蒸腾不已，纵使是身着单衣地躲于阴凉处，也难免是一身的臭汗，然则李贤却似对此一无所感一般，笔直地立于华盖之下，任凭身上的大汗湿透重衣，却始终不曾动弹上一下，一双剑眉微微地皱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大道的尽头，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期盼，又有愧疚，更有着几分的嫉妒与惆怅，着实是暧昧难明得很。

    半年，仅仅半年而已，形势居然变得如此之急剧，溃败来得竟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猛得完全出乎李贤的意料之外，面对着眼下的残局，李贤痛心无比，失落与迷茫充斥于心，茫茫然不知前路该在何方。

    败了，就这么败了，工部侍郎杨武遭贬，旋即气闷至死；礼部侍郎韦巍出京，贬为泸州司马；国子监司业刘驰贬为江州司马；侍御史林奇出京为清河县令……仅仅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李贤手上能拿出来撑场面的朝臣无一不遭贬谪，一念及此，一股子欲哭无泪之感便令李贤气闷得简直想杀人。

    杀人？不错，就是杀人，若是可能的话，李贤恨不得拎把剑冲进东宫大杀上一气，可惜他不能，正因为不能，所以有气也就只能是强忍着，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然则忍归忍，胸中的郁闷之气却不会因忍而消失，只会越积越郁，最后便是转化为深深的懊悔之意。

    后悔了，确实是后悔了，一想起当初李显临别时的谆谆劝告，李贤的心便有如刀扎般难受着，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一切也无法从头开始，纵使明知如此，可李贤还是忍不住要后悔，奈何悔之已晚，事实便是事实，没有假设的余地与可能，哪怕再不愿，李贤也只能接受这等残酷的现实，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便成了李贤亟需解决的大问题，奈何李贤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何在，在这等时分，他无比地期盼着李显的归来。

    来了，终于是回来了！望着突然从大道远端拐角处涌出的人马，李贤的心弦不由地便是一颤，垂于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便紧握成拳，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强自忍住了迎上前去的冲动，无意识地伸手掸了掸了衣袖，矜持地昂起了头来，他不想，也不愿让来人看到自己落魄的一面！

    “六哥，小弟回来了！”

    李显的眼神很好，大老远便瞅见了昂然立于道旁的李贤，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纵马狂奔出了队列，一路冲到了李贤所在的位置，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大步抢上前去，一躬到底地唤了一声，语气间竟微有哽咽之音，显见心情之激动。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七弟这一去可是辛苦了，黑了，瘦了，为兄，为兄……”

    望着李显那张诚挚的脸庞，李贤心中一股子热流在狂涌个不停，眼角湿润地迎上了前去，伸出双手扶住了李显的胳膊，饱含着深情地呢喃着。

    “六哥，小弟没事，呵呵，胜了几场小仗，顺带还拐了个媳妇回来，这买卖倒是做得来，哈哈哈……”李显尽管人不在京，可有着众多的耳目在，对京中的局势心中却是有数得很，自是知晓李贤心中的苦，此际见李贤神情虽激动，可眼神深处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意，有心开解一番，这便哈哈大笑地自我调侃了起来。

    “你啊，就是能瞎说，明明游走生死之间，到了七弟口中竟成了骗媳妇儿的旅途，真有那么轻松，改日哥哥也依葫芦画瓢地走上一遭好了。”李贤心中原本有些担心李显会不满自个儿的擅自行动，这一见李显嘻嘻哈哈地开起了玩笑，浑然没有丝毫的见怪之意，心不由地稍稍一松，顺着李显的口风便笑骂了一句道。

    “成，六哥若是有此雅兴，小弟自当为马前卒，且看你我兄弟纵横大漠草原间，问天下何人能敌。”李显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双关之言，明面上是在说笑话，实则是在表明他支持李贤的心思依旧不变。

    “好你个七弟，又调侃起为兄来了，看打！”

    李贤乃极其聪慧之辈，自是听得出李显话里的意思之所在，不禁为之大喜过望，借着玩笑的话题，轻轻地捶了李显一记，假嗔了一番。

    “小女子参见潞王殿下。”

    就在兄弟俩笑闹不已之际，车队已行到了近前，在十数名宫女的服侍下，一身白色长裙的明月公主款款地行到了李显兄弟俩的身前，恭敬地福了福，行了个中规中矩的宫廷礼仪。

    “弟妹不必如此，请起罢。”

    李贤早已从朝堂邸报中知晓了明月公主其人，可见面却是第一遭，此时见明月公主容貌绝丽，不禁为之一愣，暗自感叹李显的桃花运之佳，只是当着明月公主的面，却是不好随意打趣李显，只能是端起兄长的架子，笑着回了半礼，寒暄了一句道。

    “谢殿下抬爱。”

    明月公主久在宫闺，自是颇通礼仪，谢了一句之后，也没多说话，款款地起了身，乖巧无比地退到了一旁。

    “月儿，此时日头艳，进车歇息去罢，孤与六哥走走便回。”

    李显对明月公主的识礼举止满意得很，然则此际有要事欲与李贤相商，实非一时半会能完了事的，自是不忍让佳人暴晒于烈日之下，这便温声地说了一句道。

    “妾身遵命。”

    明月公主向来聪慧过人，虽不明白李显哥两个的关系究竟如何，可却知晓这些事情不是她能过问得了的，这便乖巧地应了一声，由一众宫女们陪伴着转回了马车中去了。

    “七弟好福气，嘿，此番奉旨享齐人之福，可是羡煞为兄了。”

    李贤到底还是没忍住，明月公主刚一离去，便即带着丝酸意地打趣了李显一句道。

    “哈，六哥这话小弟要是说与嫂子听，不知六哥还上得床去不？”

    李显邪邪地笑了起来，压低了嗓音，假作神秘地在李贤耳边嘀咕了一句，直听得李贤寒毛倒竖不已，忍不住再次给了李显一拳，笑骂道：“好你个七弟，当真讨打！”

    “嘿嘿……”李显毫不在意地发出了一阵怪笑声，笑得李贤忍俊不住地跟着放声大笑了起来，于笑声中，哥两个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等亲密无间的状态。

    “七弟，事情你该是都知道了罢，唉，为兄深悔当初不听七弟之劝，竟遭致此败，唉……”

    哥俩个说说笑笑地刚行到了无人的树荫下，李贤便即收敛起了笑容，面色沉痛地叹了口气，懊丧万分地说道。

    “六哥有何打算？”

    事情的经过李显自然是心中有数，实际上，李贤的这场惨败说起来还是李显怂恿的结果所致，真论起来，李显其实真该负不小的责任，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当初李显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李贤不要冲动的，要怪也只能怪李贤自己沉不住气，当然了，李显自己是绝对不会去揭破此事的，这便沉吟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孤断饶不过那混球！”

    一想起此番朝堂之争的惨败，李贤痛苦得面容都因此而扭曲了起来，咬着牙，低声怒骂了起来，可也就是发发脾气罢了，说到具体该如何行了去，却是半点头绪全无。

    啧啧，可怜的家伙，彻底被仇恨迷昏了头了！望着李贤那扭曲得狰狞的面容，李显心中不禁滚过一阵的悲哀与不忍，可不管再怎么不忍，该说的话李显依旧还是得说，这便沉吟着开口道：“六哥，小弟还是那句话，相忍为国，今次一场纠葛，不过两败俱伤之痛，何苦来哉？”

    “七弟可是不愿帮为兄么？”

    李贤属于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的家伙，素来不怎么听得进逆耳之忠言，尤其是此际正值羞怒万分之时，更是觉得李显此言刺耳万分，这便不高兴地板起了脸来，阴沉沉地吭了一声道。

    “六哥误会了，小弟的为人六哥难道会不清楚么？非是小弟不肯相助，而是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方可。”李显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李贤，为的就是这家伙个性太过刚强，刚则易折，不但时常伤己，更易伤人，奈何很多事情李显又必须通过李贤的手去做，实是不愿将彼此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良好关系打破，这便诚恳万分地回答了一句道。

    “哼，从长计议，好个从长计议！孤如今都已是孤家寡人了，还如何个从长计议法？你说，你说！”李贤一激动便忘了自个儿有求于人的处境，不耐至极地挥了挥手，气急败坏地低吼了起来，哪还有半分亲王的体面，简直就跟个受了无穷委屈找父母哭诉的孩子一般无二。

    我勒个去的，老子欠你的啊，小样！李显此番被迫提前回师，未能克尽全功，心中自也憋着一团的火气，此际见李贤跟个疯子似地瞎嚷嚷，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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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从长计议（下）

﻿    李显身上煞气原本就大，经此番高原上的血腥杀戮之后，身上的血煞之气更是浓烈得惊人，这一拉下脸来，身周的空气立马像是凝固了一般，纵使是烈日当空，也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饶是李贤也算是胆大过人之辈，被这股子肃杀之气一冲，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惊讶万分地看了李显一眼，满腹的怨气瞬间便不知跑到哪去了，只剩下莫名的骇然之意。

    “七、七弟，这从长计议么，唔，总得有个说头罢。”

    寒战一打，李贤便已是从莫名的盛怒中清醒了过来，不免有些子讪讪然，可又不情愿向李显低头认错，这便悻悻地吭了一声道。

    “六哥，且听小弟一言，如今朝局乱象已现，当以蛰伏为要，妄动无名恐有引火烧身之祸也，不独六哥如此，小弟也是一般无二。”李显虽对李贤的性子恼火在心，可毕竟不想与其闹出生分来，此际见李贤已有了低头之意，自是不为己甚，这便出言诚恳地劝说了一句道。

    “朝局已乱？这，这是从何说起？”

    一听李显此言，李贤是彻底懵了头了，茫然不知所谓地抬起了头来，狐疑地打量了李显一眼，疑惑地追问道。

    “六哥，父皇此番回京不过月余便又临幸东都，走时随行者都有何人？”

    对于李贤的迟钝，李显实在是有些子哭笑不得，没奈何，只好隐晦地出言点了一句道。

    “啊，这，这……”

    李贤仔细一想，这才惊觉此番高宗匆匆回京又匆匆离去的真意之所在——太子依旧得了监国的名号，然则六部尚书被带走了一半不说，侍郎、郎中令等各部有司的主要官吏也大半随驾去了东都，京师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罢了，很显然，高宗此举绝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隐隐有着提防太子之意思在内，之所以会如此，怕不仅仅是父子相忌的缘由，更有可能是出自武后的唆使，朝堂的重心很有可能将就此东移了的。

    “呼……”李贤到底不是蠢人，惊讶了一阵之后便已是稳住了神，长出了口大气之后，面带惊喜之色地开口道：“七弟可是说父皇对某些人的跋扈已有所不满了么？”

    “是母后。”

    望着李贤那张满是期盼之色的脸，李显实在是不忍心出言点破，奈何形势如此，李显也只好残忍地打破了李贤的幻想。

    “哦？”

    一听此言，李贤脸上的惊喜之色瞬间便退了个干净，轻吭了一声之后，便即紧锁着眉头，一派沉思之状。

    罢了，不给这厮看到点希望，保不准这家伙便会胡乱地铤而走险，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李显一看到李贤那副跟小孩子丢了心爱的玩具一般的丧气样子，忍不住便有种狂笑一番的冲动，奈何李显百般不愿过早地丢了李贤这具挡箭牌，也就只能是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六哥，此番太子哥哥行事过了些，朝局已是失了衡，不但父皇不满，更是犯了母后的忌，故，方有另以东都为中心之举措，此无他，告诫耳，想来此际太子哥哥正因之而懊丧不已中，值此微妙时分，六哥若能潜心为之，将来必有可待，倘若再起风云，则恰中太子哥哥之意也！”

    “唔，七弟所言倒是有理，只是，唔，只是孤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又谈何将来耶？”

    李贤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觉得李显的分析颇为有理，只是不甘心被太子压迫得如此悲惨，这便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六哥此言差矣，小弟倒以为此时正是六哥为将来着手准备之大好机会，此事便着落在‘科举’二字上，算时日，明岁便又该是大比之期了，六哥若能得主考之位，座下弟子自有无数，何愁无人可用耶，再者，依小弟看来，母后此等强迁朝堂之举已是超出太子哥哥所能容忍之极限，势必将有大争，太子哥哥若胜还好，若败……”李显细细地分析了一下朝局，可话说到半截子便停了下来，只是面色凝重地长叹了口气。

    “嗯？”

    一听李显将话挑得如此之明，李贤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惊——喜的是太子明显斗不过武后，极有可能就此遭黜，如此一来，他李贤的机会便到了，惊的是倘若将来他上了位，一样要面对武后那座大山，怕也难免遭到太子一般无二的命运，一念及此，李贤又哪还高兴得起来。

    “六哥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小弟定会鼎力支持六哥，值此时分，六哥只消稳稳地行了去，拿下了主考之位，其余诸事大可置之不理好了。”李显一眼便看出了李贤的顾虑所在，心中暗自感叹不已，可口中却是信誓旦旦地出言鼓励道。

    “能得七弟帮衬，实是为兄之福分也，唉，前番为兄若是听了七弟之言，何至于此，罢了，罢了，一切便依七弟之言办去便是了。”一想起李显几次三番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李贤自是感动万分，对李显的保证并无一丝一毫的怀疑，这便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同意了李显的建议。

    “六哥保重，小弟还得赶往东都，就不多逗留了。”

    李显此番之所以约李贤半道相谈，便是怕李贤乱了方寸之下胡乱出手，此际见李贤已是解开了心结，自不想再多啰嗦，这便出言告辞道。

    “嗯，七弟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为兄孤身在京，心甚念之。”

    李贤虽舍不得李显离去，可有着圣旨在，他也没得奈何，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李显，惆怅地说了一句道。

    何时能回？这个问题李显自己都答不出来，倒不是李显不想回京师，而是武后断不会轻易放李显回京师，怕的便是兄弟三人搅合着拧成了一股绳，尤其是在见识了李显军略上的能耐之后，自不可能轻易放李显离开，至少在太子倒台前，李显是别想走人的了，这道理李显心中有数，不过么，却不想说与李贤知晓，面对着李贤期盼的目光，李显也只好苦笑了一下道：“父皇圣明，当会有决断罢，六哥保重，小弟去了。”话音一落，也不给李贤再次出言挽留的机会，躬身行了个礼，大步便向等候在远处的车队行了去。

    “七弟保重，为兄在京盼弟归来！”

    李贤没想到李显说走便走了，不由地便呆愣了一下，待得醒过了神来，却见车队竟已缓缓地启动了，忙紧走了数步，又矜持地站住了脚，对着策马立于车队一侧的李显挥了挥手，语带哽咽地说了一句道。

    “六哥，回罢，小弟走了。”李显在马背上略一欠身，拱手行了个礼，而后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出发！”此言一出，车队即刻开始了加速，滚滚向东而去……

    “何事？”

    显德殿的书房中，一身明黄单袍的太子李弘端坐在几子后头，正与右相兼吏部尚书阎立本、黄门侍郎、参知政事张文瓘低声地议着政务，却见显德殿主事王德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一派欲言又止之状，李弘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禀殿下，潞王殿下今日去了蓝田，据查，其与英王殿下私会了一番，所谈甚久，详情不知。”

    这一见李弘不悦，王德全自是不敢怠慢，但并没有立马开口，而是偷眼看了看阎、张二人，见李弘没旁的表示，似乎并不忌讳二人在场，这才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哦？竟有此事？”一听到二王私下相会，李弘的眉头立马便皱得更深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几子，思索了良久之后，这才斜了阎立本一眼，沉吟着开口道：“阎相，依你看，本宫那个七弟又打算整些甚勾当来着？”

    “不好说，不过，依老臣看来，英王殿下未必会不利于殿下，倒是潞王殿下那头么，或许还有波澜也说不定。”阎立本一听便知太子心里头对战功卓著的李显已是有了深深的提防之意，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唯恐太子在这等时分胡乱去招惹李显，忙出言开解了一番道。

    “嗯，张相如何看此事？”

    李弘没有点评阎立本的回答，而是侧头看向了沉默寡言的张文瓘，斟酌着问了一句道。

    “太子殿下圣明，老臣别无异议。”

    张文瓘为人正直，虽较亲近太子，但却不是太子一系的人，自不愿参与到皇子们的夺嫡游戏中去，此际听得太子见问，不答又不行，这便索性来了个答非所问的搪塞之言，旋即便闭紧了嘴，一派死活不肯开口之状。

    “圣明？呵呵，好一个圣明，本宫可担不起这个圣明，罢了，张相不愿说，本宫也不勉强，六弟爱闹便由他闹去好了，孤倒想看看他能闹到几时，德全，去库房里好生挑些合用之物，回头送到洛阳去，算是孤给七弟大婚之礼罢。”李弘心中显然已有了计较，并不在意张文瓘的搪塞之言，无所谓地挥了下手，吩咐了王德全一句，嘴角边露出了丝暧昧不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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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横生枝节

﻿    咸亨二年四月二十二日申时一刻，天灰蒙蒙地阴着，细细的雨丝萌萌地随风飘洒着，如雾如梦，给人以飘渺不定之美感，更缓解了初夏时分那难耐的燥热，或许正因为此，聚集在西城门外的民众显然比礼部官员们所预料的多了不老少，生生令负责维持秩序的洛阳府衙役们全都忙得个暴汗不已，然则却无人敢胡乱出言抱怨的，只因这郊迎仪式乃是专为一人而办，那人便是即将凯旋荣归的英王李显！

    大唐以武立国，素来重军功，而李显以亲王之尊，敢领一旅偏师纵横数十万敌军之中，其勇武与善战之名早已遍传了朝野，时人莫不以英雄视之，而今载誉凯旋，自没有谁不想亲眼领略一下这位名动天下的贤王之英姿的，更遑论还有传说中艳绝天下的明月公主亦将同归，这等英雄美女之际遇永远是最动人与隽永之传说，但消能望上几眼，自可为茶余饭后多增添几分夸耀的谈资，就国人向来好凑热闹的德性而论，别说下小雨了，便是倾盆暴雨只怕也浇灭不了国人们猎奇的心理。

    “来了，来了，快看啊，是英王殿下！”

    人一多，嘴便杂，当然了，其中自也就不缺眼尖之辈，远处山道上一面火红的战旗方才露出了一角，便有人兴奋不已地嘶吼了起来，刹那间，原本正乱糟糟地笑谈着的人群瞬间便就此安静了下来，无数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缓缓驰来的车队上，不数刻，鼓乐齐鸣中，车队已行到了近前，当先一骑神骏的白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材高大的英挺青年，除了李显，更有何人！

    “七哥，七哥，我在这，在这呢……”

    没等李显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完全停稳，早就已雀跃得不行的太平公主一把甩开了身旁嬷嬷们的照看，一边奔跑着，一边挥舞着小手，狂呼乱叫地便冲上了前去，那兴奋的小样子哪还有半点公主应有的矜持，简直就是一淘气顽皮的小丫头。

    “小妹……”

    奉旨前来主持郊迎仪式的殷王李旭轮生性稳重，虽也因李显的到来而激动不已，可也就是面色潮红地握紧了双拳罢了，并无太过失态的举止，这一见太平公主竟然如此失仪地窜了出去，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张嘴呼了一声，似欲出言阻止，可话刚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便即住了嘴，没奈何地摇了摇头，缓步向前行了去，脚步不紧不慢，尽管身形瘦小，可行走间却颇具从容之气度。

    “小妹！”

    李显原本就挺疼爱太平这小丫头的，此番在生死间走了一遭之后，更是珍惜这份天家里难得的兄妹之情，这一见太平公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心中登时便涌起了一股暖流，哈哈大笑地翻身下了马背，一把将太平公主举了起来。

    “七哥，您总算是回来了，可把小妹给想死了。”

    太平公主显然很享受李显的爱宠，格格直笑地钻进了李显的怀中，用小脑袋磨蹭着李显的胸膛，撒起了娇来。

    “七哥，您一路辛苦了，小弟奉父皇之旨意，前来相迎。”

    半年余不见，李旭轮个子长高了不少，人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静静地看着李显兄妹俩笑闹了一番之后，这才缓步走上前去，一躬到底地行了个礼道。

    “有劳八弟了，嗯，不错，长高了不少，像个大人物了，好！”

    李显试图将太平公主放下地来，奈何这小丫头死赖着不肯着地，李显没法子，只好任由其挂在了自个儿的脖子上，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李旭轮，这才笑着伸手拍了拍李旭轮的肩头，嘉奖了一句道。

    “七哥过誉了，小弟，小弟……”

    被李显这么一表扬，李旭轮的脸蛋登时便是一红，腼腆地笑了起来。

    “七哥，不是说您带回了个嫂子，在哪，在哪？”

    没等李旭轮将话说完，太平公主已迫不及待地嚷嚷了起来，闹着要看新嫂子，任凭李显怎么哄都不成，没奈何，李显也只好唤过一个小宫女，让她去请明月公主下车相见。

    明月公主生性落落大方，纵使是面对着这等十余万众瞩目的场合，也一样并不怯场，李显这头一传唤，端坐在马车里的明月公主便由宫女们侍候着下了车，一路款款地行上了前来，那一身飘飘的白衣，绝美的容颜，以及金发碧眼的异域风情，瞬间便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等，一时间满场一片讶然。

    “哼，狐狸精，骚个甚，还不是得给小姐做小，哼！”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欣赏明月公主的美，这不，陪着赵琼混在迎接人群里的小丫头紫鹃就很不服气，嘟着嘴，一脸不屑状地低声咒骂着。

    “紫鹃，休要胡言，殿下……”

    望着婷婷玉立地站在李显身边的明月公主，赵琼原本因李显归来而雀跃不已的心没来由地便是一酸，再听紫鹃如此一说，更是心疼得厉害，呵斥到一半，泪水已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一扭头匆匆挤出了人群，便向着停靠在近旁的马车奔了去。

    “小姐，等等我啊，小姐……”

    紫鹃显然没料到赵琼的反应会如此之强烈，这一见赵琼匆匆而去，登时便慌了神，呼喊着便追出了人群……

    “二位殿下，陛下与皇后娘娘尚在宫中等候，您们看这……”

    身处众人瞩目焦点的李显自是不清楚自家后院已是“火情”汹汹，只是笑呵呵地跟李旭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任由太平公主这缠人的小丫头去跟明月公主叽叽咕咕地说个没完，也不知晓太平这小丫头哪来的那么多问题，从塞外的风景一直问到了于阗的风土人情，叽叽喳喳得跟只小麻雀一般，好家伙，这一等便是大半柱香的时间，边上候着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令崔明浩可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蹭到了李显兄弟俩的身前，小心翼翼地提点了一句道。

    让谁等也不能让皇帝老子等着，这可是个原则性的大问题，一听崔明浩如此说法，李显自是不敢怠慢，忙笑着陪了个罪之后，招呼着手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进了城，由李旭轮与太平公主陪着在宫门处递了请见的牌子，须臾，宫内便传出了两仪殿觐见的旨意，兄妹三人一路说说笑笑着便到了两仪殿外。

    “儿臣等叩见父皇、母后！”

    兄妹三人以李显为首，一前两后地行进了大殿中，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并肩高坐上首，自都不敢怠慢，各自抢上前去行礼问安不迭。

    “显儿回来了，好，好，来，快快平身，让朕好生瞅瞅。”

    一见到李显到了，高宗显然很是高兴，笑呵呵地抬了抬手，示意李显免礼。

    “谢父皇。”

    李显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这才站起了身来，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瞄了一下殿中的情形，猛然发现明崇俨居然人五人六地混在了裴行俭、李敬玄等宰相大员之列，心中不免微微一震，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

    “嗯，好，黑了些，不过壮实了许多，好，显儿一战扬我大唐之名，好，甚好。”

    高宗审视了李显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便是一阵猛夸。

    “父皇谬奖了，此番能胜，上有赖父皇英明，下有三军用命，儿臣不过仅有微劳而已，当不得父皇谬赞。”好话听着顺耳，不过么，该谦虚的时候李显自不会忘了谦虚上一把，这便腼腆地笑了一下，恭敬万分地回答道。

    “媚娘，瞧瞧，显儿有功而不自傲，可有太宗之遗风么？”

    高宗对李显是越看越喜爱，这便笑呵呵地侧头看了武后一眼，毫不吝啬夸奖之词。

    “陛下圣明，显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

    一听高宗将李显抬得如此之高，武后的瞳孔不为人觉地微微一缩，旋即便笑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嗯，诚然如此，朕有显儿，当无忧也！朕说过，待得凯旋之日，便是显儿大婚之时，此事早办了也好，诸爱卿对此可有甚要说的么？”高宗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环视了一下殿前诸大臣，笑呵呵地问道。

    “陛下圣明！”

    皇子大婚乃是天子家事，一众宰相们自是乐见其成，裴行俭等纷纷出列称颂不已。

    “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就在群臣纷纷称颂之际，却见明崇俨从队末站了出来，朗声说了一句道。

    “哦？明爱卿有话但讲无妨。”

    高宗显然极为宠信明崇俨，丝毫不因其突兀地站出来而有所动怒，笑着追问道。

    “启奏陛下，微臣昨日起了一课，为坤卦，其喻意大体为兄未娶，而弟先之，恐于国不利，今太子年岁已长，尚未婚娶，于礼不合，为社稷故，当早做打算，此臣之所见也，望陛下圣断。”明崇俨一脸肃然地畅畅而谈，丝毫不顾忌诸大臣们的讶异之色，也不管站在一旁的李显是何感受，自顾自地说完了话之后，便即束手退到了一旁，宛若无事人一般地站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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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以不变应万变

﻿    卦象？狗屁的卦象！一听明崇俨拿卦象来说事儿，李显登时便怒了，很想拿把刀直接将明崇俨当场劈成碎片，可惜他不能，在这等御前之地，有气也只能先忍着，不但得忍着，还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头的歪腻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

    “唔，此事倒是朕疏忽了，媚娘，你看这事也该办了罢？”

    高宗原本正兴冲冲地准备宣布李显大婚之事，可被明崇俨这么一打岔，不禁有些子悻悻然之感，只是转念一想太子都已过了二十了，实是有些耽搁不得了的，再一想起太子的婚事之所以会拖延至今，他这个当父皇的似乎该负主要责任，脸上的愧疚之意立马便浓了起来，这便侧头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武后，犹豫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妾别无异议。”

    高宗既都已如此说了，武后虽百般不愿，却也无法当场阻止，只能是笑着称颂了一声。

    “既如此，那便让礼部选些秀女上来，朕看了再定好了，至于显儿么……”

    见武后没有异议，高宗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紧赶着便下了诏，可一说到李显的婚事上，突地觉得此举似乎又有些个对不住李显的功劳，话说到半截子便停了下来，尴尬万分地看着李显，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妥了。

    得，没戏了！李显一看这架势便知自己的婚事延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的，心中虽十二万分的不爽，可也没辙，与其等着看老爷子的尴尬，还不如自个儿光棍一些了事，没奈何，只好装出一副欣然的样子道：“父皇，太子哥哥成婚事关国本，自当先之，孩儿年岁尚小，拖上一阵倒也无妨。”

    “好，难得显儿深明大义，此事朕记着了，待得太子婚事一了，朕便紧赶着办了去便是了，至于那于阗王女么，就先安置在礼蕃馆内好了，朕这便下诏，断不会委屈了她的。”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宗立马便展颜笑了起来，极为欣慰地点了点头，下了决断。

    狗屁的深明大义，我勒个去的，敢情老子忙乎了半年多，尽是百忙了该死的明崇俨，咱们走着瞧！李显郁闷无比地在心里头发着狠，可脸上依旧笑得无比之灿烂，躬身应答道：“父皇圣明，儿臣遵旨。”

    “嗯，好，显儿一路风尘，该是累了，朕也就不多留你了，回府歇息去罢。”

    尽管事情已是这么定了下来，可高宗心里头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李显，自也就不想在这等时分多留李显，这便挥了下手，示意李显自行告退。

    “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李显满肚子的火气，自也不想再多逗留，这便谢过了恩，自行退出了大殿，沿着宫道向宫外行了去。

    “七哥，七哥！”

    没等李显走到承天门，背后便传来了李旭轮的呼唤声，李显听得响动，回头看了看，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笑着站在了原地，等着李旭轮一路小跑地到了近前。

    “八弟，有事么?”

    李显尽自心烦，可城府却深，自不可能拿脸色给李旭轮看，而是温和地笑着，一派和蔼状地问了一句道。

    “七哥，小弟听闻，唔，听闻明大夫时常往赵少尹府上跑，这其中……”

    李旭轮先是抬头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见李显面色和煦，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紧绷着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松，嘴角抽搐了几下，鼓了鼓勇气，语带不确定地说了半截子话。

    我勒个去的，这事情居然闹得小八都知道了，狗日的明崇俨，当真混帐到了极点！李显在洛阳有着强大的情报网，自是早就知晓明崇俨在私下搞的那些小动作，只是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因李显对赵琼有着绝对的信心，然则再怎么不在意，李显也实不愿此事传得个满城风雨，这一听李旭轮如此说法，心头的怒火之旺自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哦？为兄听说明大夫与赵家二公子相交莫逆，彼此投契些也是有的。”

    李显恼火归恼火，却是不可能在此时有所发泄的，也就只能是笑呵呵地随口解释了一句，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眼神里的煞气却若隐若现地透出了一丝。

    “原来如此，那倒是小弟过虑了，七哥一路辛苦，小弟就不多打扰了，改日自当到哥哥府上拜访。”李旭轮显然是个聪明人，一看到李显的眼神便已醒悟了过来，自不会在这等场合下多啰嗦，这便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告辞而去了。

    “殿下，奴婢，奴婢总算是盼到您回来了，奴婢……”

    承天门外的小广场上，高邈早已领着一众英王府属官们等候了多时的，这一见李显行出了宫门，高邈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一路跑着便蹿到了李显的面前，语带哭腔地述说着，竟至喜极而泣。

    “高邈，这段时日辛苦你了，走，回府再说罢。”

    望着高邈那张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泪脸，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滚过一阵暖意，笑着伸手拍了拍高邈的肩头，吩咐了一声，而后自顾自地向停靠在一旁的马车行了过去，高邈见状，忙一路小跑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英王府的书房中，李显端坐在几子后头，一双眼漠然地看着站在下头的林虎等人，脸上的表情淡淡地，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既不开口训人，也没见暴跳如雷地摔东西，可身上的气势却宛若将将爆发之前的火山一般，叫人望而生畏，饶是林虎、罗通都是胆壮之辈，一见及此，却全都有种心惊肉跳之感，谁都不敢稍动上一下，生怕引来李显的无穷怒火。

    好端端一场大婚居然就这么被搅了去，说不恼火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显确实是怒了，然则怒归怒，李显却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更不会迁怒于手下诸人，只是在默默地寻思着明崇俨此举究竟是否出自武后的授意——若是的话，那极有可能意味着武后又要不安于室，打算玩阴的了，该反击的时候，李显也绝不会手软，可若仅仅只是明崇俨自己胡为的话，事情倒是简单些，小心应付了去，自也无甚大不了的事儿，只不过这里头的意味究竟如何却是不好轻易下个结论，理由么，很简单，武后便是个无孔不入的主儿，没事她都还想着生出事来，这会儿有了由头，难保她不从中作祟上一把。

    想那么多作甚，以不变应万变方是正道！李显越想，头便越疼，越想便是越乱，已是将将到了爆发的边缘，骂娘的话已到了嘴边，脑海里突地灵光一闪，已是有了主张，自是就此冷静了下来，嘴角一挑，露出了丝微笑，扫了林虎一眼，缓缓地开口道：“林虎，传令下去，着礼部人手即刻将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之女裴灵铃报为太子妃人选，务必在三日内报到御前，不计代价，去罢！”

    “是，属下遵命！”

    林虎闹不明白李显为何要报出此女，也不晓得李显此举的用意何在，然则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那裴居道似乎甚亲近皇后娘娘，您此议……”

    林虎沉稳，哪怕心中有疑问，也不会随便开口，可罗通出身江湖，性格豪爽，却是不怎么憋得住话，尤其是见李显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自是没了心事，从旁站了出来，狐疑地问了一句道。

    “怎么？不行么？”

    李显并没有出言解释，而是微笑着反问道。

    “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个，属下被您给绕晕了。”

    罗通伸手挠了挠头，大惑不解地歪了歪头，尴尬地笑了起来。

    “孤自有妙用，这一路尔也累得够呛，下去休息罢。”

    前世那会儿，裴氏女可是武后亲自为太子定的人选，这其中自然没安啥好心，除了恶心一下太子之外，还有着更深层次的不良居心，个中奥妙李显自是心中有数，然则今日不同前世了，太子目下的实力远比前世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倍，已是具备了跟武后扳一扳手腕的资格，既然如此，李显就给太子这么个出招的机会，看其能否斗得过武后，但凡有一丝胜利的希望，李显便可在暗中出手相助，借此机会打掉武后的大部分爪牙，即便太子玩不转，那李显也可推波助澜上一番，让双方来个两败俱伤，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哪有做不得的道理，不过么，这些阴暗的勾当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哪怕是面对着罗通这等心腹，李显也绝不会走漏一丝半点的风声，这便哈哈一笑，挥手示意罗通退下。

    “属下告退！”

    罗通茫然不知李显在笑些甚子，可却不敢违了李显的命令，只能是恭敬地行了个礼，一转身，大步行出了房去。

    呵呵，一场好戏要开锣了，有趣，着实有趣！趁着房中无人在，李显一击掌，有些子得意忘形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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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驯“明”记

﻿    两仪殿的寝宫中，面色青白的高宗趴倒在木榻上，大热的天，兀自盖着厚实的锦毯，可就算这样，依旧时不时地喊着冷，不算结实的身子哆嗦得跟筛糠似地，额头上沁满了黄豆大的汗滴，那痛苦的模样显然是旧病又复发了，满室近侍尽皆惶恐，却无人敢上前襄助一二，只因一身道袍的谏议大夫明崇俨正面色肃然地站在榻边，一派神叨叨地念念有词着，似乎正准备着啥神秘至极的仪式，自无人敢在此时乱说乱动的，只能是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哼哼唧唧不已的高宗。

    “呵！”

    酝酿了良久之后，明崇俨突然轻喝了一声，右手一立，并指如剑，一抖间，已幻化出数十道指影，只一瞬，便已连点了高宗数十大穴，从背部尾椎骨开始，一直点到了百会穴，但听高宗发出了一声舒服至极的呻\/吟，整个人先是一缩，而后又是一松，长长地出了口大气之后，竟就此安详地熟睡了过去。

    “呼……”

    明崇俨重重地吐出了口浊气，随着这口气一出，浑身的汗水瞬间便狂涌了出来，只一霎那，便已是汗透重衣，英俊到妖孽的脸庞上流露出疲惫至极的神色，顾不得擦上一把汗，便即将一名内侍叫到身旁，低声地吩咐了一番，而后大袖一甩，径自出了寝宫，那副高人的形象令一众近侍们全都心折不已，竟无人敢有二话——高宗每当病发，脾气便燥，动辄便重罚身周诸人，因之身死者，也不乏其人，可明崇俨竟能治高宗之疾，说是一众近侍们的大恩人也绝不为过，自是无人敢不敬畏之的。

    “明爱卿，陛下身子可安好么？”

    明崇俨刚一行出寝宫，早已率一众宫女们等候在室外的武后立马便迎了上去，不待明崇俨行礼，便即出言发问了一句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已熟睡，数月内当不致再犯。”

    明崇俨可以在近侍们面前扮高人，可却不敢在武后面前稍有失礼，忙不迭地一躬身，恭敬万分地回答道。

    “哦，那便好，有劳爱卿了。”一听高宗已熟睡，武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略一沉吟，一挥手，示意跟在身周的宫女们退下，而后看了明崇俨一眼道：“爱卿且随本宫来。”

    “是，微臣遵旨。”

    明崇俨并不明白武后此举用心何在，可也不敢多问，只能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跟在武后身后行进了相隔不远处的书房中。

    “崇俨，陛下这病能根治否？”

    武后径直走到书桌后头端坐了下来，面色凝重地看了明崇俨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轻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只能尽力为之。”

    一听武后直呼自己的名字，明崇俨的身子不由地便是微微一个哆嗦，不敢抬头去看武后的脸，低着头，略有些结巴地回答道。

    “本宫知晓了，唉，那就只能有劳崇俨多多费心了罢。”

    武后似乎并不在意明崇俨的慌乱，叹了口气，无可无不可地说了一句道。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明崇俨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无论是此番，还是前两次治疗，那些神叨叨的仪式其实不过都是故弄玄虚而已，说穿了一点用处都没有，真正起效果的不过是以内力强行疏通高宗淤塞的脑部经络罢了，只是治标，压根儿就不能治本，更有甚者，因着高宗经络常年萎靡之故，如此强自行了去，恐会有饮鸩止渴之虞，积重难返之下，高宗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甚至有变成疯癫之人的可能性，这一点明崇俨心里头自是有数，只是他却不敢说将出来。

    “嗯，崇俨向来实诚，这话本宫信得过。”武后似乎对明崇俨的表态甚是满意，和蔼地点了点头，夸奖了一声。

    “此微臣之本分耳，实不敢居功。”

    明崇俨显然很不习惯武后直呼自己的名字，可又不敢有丝毫不满的表示，只能是恭谦地应答着。

    “本分么？自古以来本分最是难得，为圣上分忧确是我等应为之本分，如此说来，昨日爱卿为英王所算的卦也是本分喽？”武后饶有深意地看了明崇俨一眼，话锋突地一转，幽幽地问了一句道。

    “娘娘，微臣，微臣……”

    武后此言一出，明崇俨的身子陡然便是一僵，有心出言辩解一番，可一见到武后那洞察一切的眼神，明崇俨顿时失去了撒谎的勇气，面色“唰”地便煞白一片，哆嗦了几下之后，缓缓地跪倒于地，一时间大脑空白得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甚子了的。

    “尔可是被赵家丫头迷昏了头么，嗯？好大的胆子，竟敢虚言哄骗圣上，当真不怕死么？”武后眼神冰冷无比地死盯着明崇俨，阴测测地喝斥道。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明崇俨知晓自个儿的心思已全然落入了武后的掌握之中，值此当口，不敢强行辩解，只能是磕头不已地告着饶。

    “哼，为了区区一黄毛丫头，尔竟敢妄为至此，叫本宫说你啥才好，赵家那丫头真有如此迷人么，嗯？”武后丝毫没给明崇俨留面子，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只是这话咋听咋像是吃足了醋的情人对爱郎的呵斥之言。

    “娘娘，微臣，微臣一时糊涂，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定不敢再犯了，肯请娘娘恕罪。”

    明崇俨虽素来清高自赏，可因着容貌之故，身旁向来少不了爱慕之辈，于情事上的见识，并不算差，这一听武后竟如此个追问法，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见果然似自个儿所想的那般，心弦不由地便是一颤，不敢再看，忙不迭地低下了头，嘶嘶哎哎地请起了罪来。

    “罢了，平身罢，本宫懒得跟尔计较，哼，再有下次，瞧本宫如何收拾于你！”

    望着明崇俨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庞，武后的脸不由地微微一红，可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掩饰一般地喝斥了一句，便算是揭过了此事，典型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微臣不敢，微臣定当牢记娘娘之言。”

    只消能脱得大难，明崇俨也顾不得甚清高不清高的了，磕了个头之后，赶忙一咕噜站起了身来，一派恭谦状地垂手站在一旁。

    “本宫听闻礼部已有了人选，说是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之女裴灵铃八字极贵，与太子颇合，乃天成之佳偶，崇俨对此可有甚看法么，嗯？”武后似乎已不再计较明崇俨欺君罔上之事，话锋再次一转，谈起了太子的婚事。

    “这个……，请恕微臣直言，这其中怕是另有蹊跷才对。”明崇俨心神未宁，本不想再多事端，可一见到武后期许的目光，却又改了主意，略一沉吟之后，给出了个令人有些个毛骨悚然的推断。

    “哦？此话怎讲？”武后并没有点评明崇俨的推断，而是鼓励地笑了笑，接着追问了一句道。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礼部此番办事效率未免太高了些，往日里从没见那群龌龊官员如此用心过，再者，裴将军一向亲近娘娘，与太子那头似并不融洽，礼部那头竟提议其女为太子妃，若非别有用心，怕是难以解释得通。”既然已起了个头，明崇俨索性一横心，将所思所虑一一道了出来。

    “嗯，那依你看来，此事是何人所为，其用心又是如何？”武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抛出了个问题来。

    “微臣不敢妄断何人主谋，然，究其用心不外四个字——借刀杀人！”明崇俨原本想说此事是李显主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犹豫了起来，毕竟他先前图谋赵琼已是跟李显结了死仇，此时直接说出李显的名字，难保不被武后当成挟嫌报复，索性含糊其辞了一把，不过么，对于此举背后的用心倒是说得极为的肯定，隐隐约约地将矛头对准了李显。

    “借刀杀人？呵，崇俨只说对了一半，说是‘卞庄刺虎’更为妥当些罢。”武后显然看得远比明崇俨更深远一些，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派随意状地出言纠正道。

    “啊，这……”

    明崇俨能为武后看重，自非寻常之辈，略一寻思，登时便冒出了满头的大汗，迟疑着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依你看来，本宫当如何应对放好？”

    这一见明崇俨如此快便能领悟到事态的严峻性，武后眼中的欣赏之意登时便更浓了几分，微微一笑，站起了身来，款款地行到了明崇俨的身前，淡淡地笑着问道。

    这问题显然不是那么好答的，饶是明崇俨聪慧过人，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给出个答案，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默默地思索了良久之后，这才谨慎无比地回答道：“兹体事大，微臣实不敢妄言，或许将计就计不失为良策。”

    “嗯，知我心者，崇俨也，本宫……”武后显然极为赞许明崇俨的计策，微笑着抬手便要击掌以示嘉奖，然则，或许是不小心之故，手抬起之时，挂到了水袖，身体瞬间便失去了平衡，一声惊呼之下，人已向明崇俨身上倒了去。

    “娘、娘娘，微臣，微臣……”

    以明崇俨的身手，要想躲过武后的“投怀送抱”自是轻而易举之事，哪怕是要出手扶住武后的胳膊，也不算难事，可明崇俨却没有动，任凭武后一跤便跌进了怀中，感受着武后身上传来的惊人弹性，明崇俨的身子瞬间为之一僵，结结巴巴地不知在说些啥子了，而武后似乎没有听到明崇俨的叨咕声，只是软软地依偎在明崇俨的胸膛上，一时间此时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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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灭火

﻿    咸亨二年四月二十三日，高宗下诏为太子选秀女，以立太子妃，朝野哄传方起，礼部便即上了表奏，言及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之女裴灵铃八字极贵，与太子颇合，乃天成之佳偶，帝闻之，召裴氏女觐见，见其温婉大方，容貌殊佳，大喜，遂成定议，召太子即刻赴东都行大婚之礼，并令潞王李贤随行，着黄门侍郎张文瓘为京师留守。太子上本对曰：关中大旱方过，百废待兴，不忍稍离，请求婚事暂缓。帝嘉许之，然，固请，太子推辞不得，只能率在京诸臣工起行，匆匆赶赴东都，帝令英王李显并殷王李旭轮主持郊迎事宜。

    郊迎的事儿这一世李显参与过不少回了，可说到主持大局么，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过呢，前世乃至后世这等迎来送往的事情李显却是干了不知多少回了，自是驾轻就熟得很，信手拈来，随便操持几下，便将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一张计划表送到了礼部，哪怕是再挑剔的官吏们，也找不出点滴的瑕疵来，而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太子的到来了。

    郊迎事宜李显可以信手为之，具体事务也可放手让下头的官员们去忙乎，至于暗中的各种准备工作，也自有林虎等人去紧锣密鼓地捣鼓着，可有件事却是没人能代劳得了的，那便是会情人，偏偏就是这事儿让李显头疼了——自打回到洛阳都已是五天了，派人往赵琼处也送去了几封信，居然全都如泥牛入海一般，连个响动都没有，别说约会了，便是连只言片语的回信都不见踪影，这等怪事一出，可把李显给纳闷坏了，愣是搞不明白究竟是出了啥状况来着。

    美人儿变心了？不可能！哪怕是太阳从西边升起，赵琼也断不可能移情别恋，这个自信李显还是有的，如此一来，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美人儿生气了，十有八九跟明月公主的到来有关，再不然，便是对婚期的遥遥无期感到不满了，甭管是哪种可能性，李显都只有一个选择，灭火，赶紧灭火去！

    后院起火可不是小事，尽管不致有跪搓衣板的危险，也不太可能就此“倒了葡萄架”，然则“冷战”显然也不是啥好玩的事儿，这火必须赶紧灭了才行，问题是该如何灭却是件甚有讲究的事儿，直接摆驾赵府？得，那不叫灭火，而是火上浇油，姑且不说引人非议之类的风险，就赵琼那小性子，保管会认定李显这是要以势压人，这么一整，闹不好葡萄架还真就要倒了，很显然，此路不通，既如此，李显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不来，咱去，明的不行，暗的总该可以了罢，于是乎，趁着夜幕刚落，李显同志一横心，换了身便装，谁也没带便偷偷溜出王府，目标明确地杀奔赵府而去了……

    酉时一刻，天已是彻底地黑了下来，一轮残月斜挂天际，将清冷的月光洒向人间，树影斑驳中，庭院里一派凄冷，正如赵琼此刻的心一般，纷杂的思绪在脑海里纠葛成了一团乱麻，莫名的酸楚在心中萦绕，人便愣愣地立成了窗前的一尊塑像。

    为什么？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在赵琼的心里头交织纠缠，如同一条条绳索般将心绞得酸痛无比，尽管明知道她不该怪李显移情，毕竟皇子绝不可能只有一位妃子，同样的，她似乎也没有立场去责怪，哪怕两心相许，可毕竟尚未定亲，名义大份全无，凭甚子去怪罪于人，然则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却又是另一回事，赵琼无法，也无力去驱除心头那片乌云，想到情深处，泪水不知不觉地便顺着白玉无瑕般的脸庞流淌了下来，肆意而又汹涌。

    “咯吱。”

    厢房的门轻轻地一响，一身青裙的小丫头紫鹃从门外行了进来，面色黯然地看了看赵琼的背影，微叹了口气，将左手持着的灯笼吹熄，随手搁在了墙边，而后缓步走到一张几子前，将右手拎着的一个精巧食盒搁在了几子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将三样小菜连同一碗白粥依次摆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赵琼的身后，咬了咬红唇，轻轻地唤了声道：“小姐，您用些粥罢，奴婢特意让人给您整了些凉拌黄瓜，正脆着呢，您就多少用些罢。”

    “放着罢。”

    赵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语音嘶哑而又明显地带着丝丝的颤音。

    “小姐，您……，哼，都怪那骚狐狸，没脸没皮地死不要脸，殿下也真是的，啥人都往回带……”紫鹃这些日子为了哄骗赵琼用膳，可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别的不说，光是今日的晚膳都已热了两回了，这一听赵琼又是如此说法，登时便急了，这一急之下，口便没了遮拦，啥话都敢往外冒。

    “紫鹃！”赵琼心里正烦着，实在是不愿听紫鹃提起明月公主的事情，忍不住转过了头，不悦地喝斥了一声，可一见到紫鹃那张委屈的小脸，心却又软了，不忍心再出言责怪，这便咬了咬唇，叹了口气道：“去拿壶女儿红来罢。”

    “小姐……”

    一听素来不喜酒的自家小姐要喝酒，紫鹃登时便吓了一大跳，眼瞪得浑圆，张嘴便要出言劝解一番。

    “去罢，这粥待会一并用了也就是了。”

    不等紫鹃将话说完，赵琼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了一句道。

    “啊，是。”

    紫鹃吧咂了一下嘴唇，见赵琼面色不愉，自不敢再多言，只能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提起墙边的灯笼，就着几子上的油灯点亮了之后，推门摸黑行了出去。

    “唉……”

    望着紫鹃远去的小身影，赵琼默立了良久，而后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转身再次向窗外看去，可人才刚转回了身来，登时便僵住，旋即，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地抖个不停，只因窗外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除了李显之外，更有何人！

    “你……”

    惊喜、委屈、讶异、羞涩等等诸般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赵琼整个人都痴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显方好。

    “真是个傻丫头！”

    望着赵琼那张明显憔悴了不老少的脸庞，李显心疼的不行，一抬脚，也没怎么作势，人已从敞开的窗子闪身进了房中，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赵琼拥进了怀中，爱怜地骂了一声。

    “啊……”

    赵琼显然没想到李显来得如此之快，动作竟如此之猛烈，还没回过神来，便已被李显身上那浓烈的男子气息冲得个头晕目眩，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待要挣扎，哪能挣得动李显的环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害羞无比地将头埋在了李显的胸前，银牙轻咬着红唇，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的。

    言语？不需要！李显虽不怎么擅长情事，可却知晓行动比所有的言语都更为有力，感受着怀中玉人儿那惊人的弹性，李显也不禁有些酒醉后的微醺，情不自禁地加了一把力，将赵琼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咣当！”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二人沉迷于相拥的激情中之际，一声清脆的破裂声突然响了起来，登时便将二人从迷醉状态里惊醒了过来，各自侧脸一看，却见小丫头紫鹃目瞪口呆地站在厢房门口，脚边满是酒坛子的碎片，残酒四下流淌，酒香阵阵。

    “小姐，你，你们……啊，奴婢啥都没看见，没看见，真的！”

    这一看清抱着赵琼的人是李显，紫鹃立马便醒过了神来，先是惊呼了一声，而后忙不迭地伸手捂住了小嘴，左右看了看，紧接着，吐了吐小香舌，做了个鬼脸，贼笑兮兮地出言打趣了起来。

    “啊……”

    赵琼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兀自尚在李显的怀抱中，心一惊，忙用力一挣，试图挣开李显环抱在腰间的手。

    “嘿嘿。”

    好不容易才抱得美人儿，李显哪肯就此松了手，坏笑了两声，脚下一用力，人已抱着赵琼飘出了窗台，身形闪动间便已上了房顶。

    “啊，你，坏蛋！”

    赵琼哪曾经历过这等腾云驾雾之举动，不由地便发出一声惊呼，待得定了神，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身处在了屋顶上，不由地微微有些恼意，伸手便轻捶了李显一下，嗔怪了一声。

    “琼儿，你这就不知道了罢，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那琼儿定是爱煞孤了的。”

    望着赵琼那张娇羞的脸庞，李显心神不由地便是一荡，话不经大脑便冒了出来，直羞得赵琼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小拳头如雨点一般地落在了李显的身上，只不过这力度对于李显来说，简直就跟挠痒痒也没啥区别了的，直逗得李显嘿嘿地乐个不停。

    “讨厌，不理你了！”

    赵琼见奈何不得李显，小眉头一皱，一赌气，扭开身子，斜坐在了瓦面上。

    得，美人儿生气了，不管真假，这都是该哄着时候，别看李显不擅情事，可却不致于呆瓜到糊涂的地步，这便嘿嘿一笑，伸手取下背后背着的一个小包裹，解开蒙布，露出了个小盒子，笑嘻嘻地转到了赵琼的面前，蹲下身子，将盒子一掀，露出了内里满满当当的各式小点。

    “呀，是李锦记的枣糕！”

    赵琼本来就没生气，只是小女儿心态大发罢了，这一见李显拿出了糕点盒子，眼光不由地便被吸引了过去，再一看全是自己平日里最爱的小吃，假装出来的气登时便全都不知跑哪去了，加之数日茶饭不思之下，早已有些饿得慌了，这一惊呼之下，自也就顾不得再置气，一伸手便将食盒接到了手中，素手轻伸，一块糕点已进了口中。

    呼呼，火总算是灭了！望着赵琼那开心的吃相，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松，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赵琼那秀气的面容，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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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白雁之约（上）

﻿    崤山行宫，祈年殿的寝宫中，一身淡黄单袍的太子李弘焦躁地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走来走去，哪怕夜色已是颇深了，却依旧无一丝的睡意，一双眼时不时地瞟向室门处的那道屏风，一派若有所等之状。

    “殿下。”

    就在李弘等得心焦不已之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突然在静夜里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从屏风处转了出来，几步便走到了李弘身前，躬着身，轻唤了一声。

    “你怎么才来，孤都等了大半天了。”

    一见到来人，李弘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古怪的潮红，嗔怪地埋怨了一句，那神情十足十像是在与来人撒娇一般无二。

    “殿下错怪林逸了，非是某不想早些来，实是班子里几个友人兴致太高，某实是脱身不得，让殿下久候，皆某的不是。”

    来人姓林，单一个字逸，乃是东宫戏班里的头牌优伶，也是东宫里最受李弘宠信者，其“友爱”程度便是陪李弘一道长大的伴当王德全都要稍逊一筹，此时见李弘出言责怪，林逸并没有丝毫的紧张与畏缩，而是温和无比地解说了一番，那架势浑然便是一派大人哄小孩的模样。

    “那帮人真该死，好端端地发甚疯，回头孤定饶他们不得！”

    李弘跺了跺脚，一派气恼状地埋汰了一句，大有将撒娇进行到底的架势。

    “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某这不是来了么？”

    林逸显然并不在意李弘的威胁之语，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一派“爱怜”状地看着李弘，和煦地出言安慰了一句道。

    “算了，孤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唉，再有两日便要到洛阳了，孤心里烦透了，逸君赶紧帮孤拿个主意，终归得推了那门婚事方好。”李弘自然不会真的去跟一帮地位低下的优伶过不去，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话锋一转，便已说到了正事上。

    “殿下，您这不是为难某么，放着阎相、郝相等诸位德高大人不问，某区区一优伶，岂敢过问此等大事哉？”一听李弘如此说法，林逸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一抹苦笑，耸了下肩头，无奈地回答道。

    “他们，哼，他们就只会劝孤应下这门亲事，天天都跟孤谈甚子人伦大道，哼，孤又不是孩童，何须他们来说教，孤不管，逸君定得给孤出个好主意来！”林逸话音刚落，李弘便已如被踩住了尾巴的花猫一般跳了起来，气咻咻地埋怨开了，一派小孩儿的蛮横无理之状，哪还半点有人前那等从容儒雅的太子风度。

    “殿下，您这是强人所难，某……”

    林逸有着一张粗豪的脸庞，可此时却苦得皱成了一团，十二万般无奈地摇着头。

    “不管，不管，逸君不拿出个主张来，孤便不罢休！”

    太子跺着脚，一派耍赖的样子，嚷嚷着打断了林逸的话头。

    “唉，罢了，某想想。”林逸显然拿李弘没办法，叹了口气，低头思索了一番之后，眼睛突然一亮，笑着道：“殿下可曾听过苏武牧羊之典故么？”

    “嗯？苏武牧羊？逸君何出此言？”李弘尽自聪慧过人，可却怎么也想不通自个儿的婚事与苏武牧羊能扯上甚关系，眼一眯，疑惑万分地追问道。

    “殿下莫急，且听某详细说来，相传苏武能得以归国，皆有赖白雁传书之功，此白雁者，祥瑞之兆也，非寻常可得，若是殿下使人上表称大婚须得白雁为贺，此事拖延下去并非难事，时日一久，自可从容解脱，何愁事不得解？”林逸笑呵呵地抖了抖大袖子，不紧不慢地将所思之策道了出来。

    “白雁？好，就这么定了，逸君果然多智，孤没看错你，好，太好了，孤明日就让礼部的人手上本去！”一听林逸如此说法，李弘立马便兴奋了起来，拍着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款款地倒向了林逸。

    “殿下……”

    面对着李弘的投怀送抱，林逸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爱怜地唤了一声，手一伸，就此将李弘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咸亨二年五月初一，晴，午时将至，天空万里无云，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热浪\/逼人已极，空气中甚至出现了层层水样的波纹，纵使有着华盖的遮挡，可这等热却依旧难熬至极，别说一帮子年老体虚的大臣们了，便是李显也生生被热得浑身大汗淋漓，擦拭用的白绢都已不知湿了几条了，内心里实巴不得赶紧结束这烦人无比的差事，奈何想归想，做却是无法这么做的，至少在太子的大驾没到来之前，无论是李显还是一众奉旨前来郊迎的朝臣们，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在烈日下站着，任凭热浪将自个儿变成了水做的人。

    “哒哒……”

    就在众人等得皆有些不耐之际，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突然隐约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队手持各色旌旗的金甲骑兵从远处的山道转了出来，静静地等候着的人群中瞬间便因之而骚动了起来。

    我勒个去的，这厮总算是到了！李显眼神好得很，第一眼便看清了当先那面明黄大旗上的徽号，心神不由地便是一松，可脸色却是就此肃然了起来，一挥手，断喝了一声道：“奏乐！”此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鼓乐班子立马卖力地吹打了起来，鼓乐声响成了一片，热闹非凡。

    “臣弟李显（李旭轮）奉旨率群臣恭迎太子哥哥！”

    一辆金铬车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缓缓地驶到了郊迎诸人的面前，没等车门打开，李显与李旭轮便已疾步迎了上去，各自躬身行了个大礼，按着章程，朗声禀报道。

    “有劳二位贤弟了，都平身罢。”

    车厢里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只苍白的手从车帘处伸了出来，略一示意，旋即便见数名侍候在车旁的小宦官将车帘子卷了起，面色苍白的李弘从内里探出了个头，扶着一众小宦官们的手，下了马车，缓步走到李显与李旭轮的身前，和煦地笑着，虚抬了下手，轻声吩咐道。

    “臣弟等谢太子哥哥隆恩。”

    李显与李旭轮听得太子叫起，自不敢怠慢，各自谢了恩之后，这才站直了身子。

    “这大热的天，等久了怕是不好，让群臣们都先散了罢，有事回头再议好了。”

    李弘环视了一下躬身迎接的一众朝臣们，一派体恤状地下了旨意。

    “太子哥哥英明！”

    李弘要卖好，李显自也不想做恶人，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之后，便即走到一众朝臣们面前，高声将李弘的恩旨传达了下去，早已被热得快中暑的朝臣们哪有不应之理，各自称颂了一番，旋即便逃也似地全都走得个一干二净了。

    “小弟见过六哥。”

    李显将群臣们全都打发了去，这才转回了身来，却见一脸晦暗之色的李贤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李弘的侧后方，忙疾走数步，抢上前去，拱手招呼了一声。

    “七弟辛苦了。”

    李贤气色不好，显然没啥交谈的欲望，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地回了一句，便即闭紧了嘴，无所谓地听着李弘在那儿亲切地与李旭轮拉呱个不停。

    “启禀太子哥哥，父皇、母后正在宫中候着，您看……”

    眼瞅着李弘在那儿跟李旭轮闲扯个没完，李显不禁有些火大——太子的行程本身是可以调整的，完全没必要非得赶在午时前后这最热的时分抵达，大可将时间推迟到日头不那么艳的傍晚时分，如此肆意行事，除了表达不满之外，哪还有甚旁的用意，只不过明白归明白，李显却不可能就此事去跟太子明着计较，只能是轻咳了一声，搬出高宗与武后来压李弘一头。

    “唔，七弟提醒得是，倒是孤见到小弟心喜之余，竟忘了正事，也罢，那就一并进宫去好了，八弟来，与孤同车而行罢。”

    被李显这么一打岔，李弘自也不好再多拖延，只能是笑着接受了李显的提醒，点了下头，一派歉然状地吩咐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小弟不敢，小弟……”

    李旭轮从懂事起便大多是在洛阳度过，与李弘之间甚少有交集，这冷不丁地听太子提议同车，心不由地便是一慌，口中说着不敢，一双眼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含笑不语的李显，眼神里满是探询之色。

    “八弟无须紧张，来，跟为兄来罢。”

    一见到李旭轮将目光投向李显，李弘的笑脸不禁便是一僵，可却不打算就此作罢，摆了下手，笑着说了一句道。

    “如此甚好，那小弟便与六哥坐一车好了。”

    李显自是清楚李弘如此着相地拉拢李旭轮的用心何在，可也懒得多加理会，更不会蠢到当场揭破的地步，这便笑着拱手提出了个建议。

    “那，小弟便叨劳太子哥哥了。”

    李旭轮最佩服的人便是李显，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也就不再迟疑，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跟在李弘的身后，向停靠在一旁的金铬车行了去。

    恭送李弘上了马车之后，李显哥俩个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也没再多耽搁，并着肩走向队列里第二辆马车，须臾，大队人马便缓缓地向着城门方向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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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白雁之约（中）

﻿    “七弟，那厮的大婚究竟是怎个说头，为兄总觉得这里头古怪不小。”

    李贤的性子急，向来存不住心思，这才刚上了马车，屁股都尚未落座，他已是急不可耐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呵呵，六哥英明，一眼便见分晓。”

    李显并没有急着解答李贤的问题，而是笑呵呵地奉上了一顶高帽子。

    “罢了，七弟休要说笑了，这里头的古怪何在？”

    李贤心情不好，自是无心说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再次出言追问道。

    “六哥所料无差，这里头确实古怪不小，事情说起来话长，左右到宫前还有不少时间，小弟便从头说起好了……”

    李显此番布下一盘大棋局，本就需要李贤从中配合，自是不会隐瞒过多，这便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述说了一番，当然了，该隐瞒的绝对机密李显是断然不会跟李贤明说的。

    “原来如此，我就说么，那裴居道本是母后身边的一条狗，好端端地居然要跟那厮结亲，怎么看都不像回事儿，敢情是七弟在里头穿针引线，呵呵，倒也有趣得很，只是为兄在途中偶闻太子那头似乎派人上了本章，说是要以白雁为贺方显祥瑞，这白雁乃稀罕物，不说百年难得一见，就算是有，又该从何处寻了去？”李贤并不傻，只一听便已明白李显玩的是驱虎吞狼之策，心中登时为之一喜，可转念又想起了白雁的珍稀，眉头不由地便皱紧了起来。

    “白雁么？嘿，太子哥哥自以为能凭此物拖延婚事，所行的不过是以拖待变之策罢了，可惜啊，小弟偏生不让他如愿。”李显坏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道。

    “哦？计将安出？”

    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自信，李贤的眉头不由地便扬了起来，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见其轻松自如的模样不像是在说笑，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便追问了起来。

    “佛曰：不可说！呵呵，山人自有妙计，六哥只管看热闹好了。”

    李显笑着回了一句，卖足了关子。

    “你啊，就喜欢整这些玄虚，好端端的佛偈被你这么一用，真可谓是不伦不类，罢了，七弟既不愿说，为兄也懒得问，说罢，要为兄做些甚事？”

    李贤一门心思便是要入青宫，但凡能为难太子的事情，就没有他不乐意为之的，此时见李显不肯将内里的详情道破，虽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强求，只能是笑骂了一声了事。

    “哈，六哥还真说对了，小弟正有一事要六哥办了去。”

    李显哈哈一笑，双掌一击，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哦？请赐教！”

    李贤显然没李显那等说笑的心绪，面色一肃，神情慎重无比地看着李显，一派认真状地追问道。

    “好叫六哥得知，此番布局其实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大多事情怕是难瞒得过母后的心机，唔，便是太子哥哥处早晚也会想个通透，可惜啊，就算他们都想明白了也无济于事，概因双方本就无一丝一毫妥协的可能，小弟所为不过是为双方提供一个正面而战的契机罢了，其中最关键的还得着落在六哥身上。”面对着李贤的肃然之色，李显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头，语气平淡地解说了一番，言语间一派大局在握的从容风范。

    “嗯？”

    一听关键居然落在自个儿身上，李贤登时便是一愣，疑惑万分地凝视着李显，轻吭了一声，摆出一副详听下文之架势。

    “六哥不必惊疑，此番乱事必然不小，不消说，小弟这个始作俑者怕也难逃被卷入之命运，闹不好还得脱上一层皮，至于六哥么，坐山观虎斗即可，可有一事却得预做准备，那便是写好自请明春主考大比之奏本，待得时机一到，即刻上了本章，拿下此要职！”李显这回没再卖关子，而是神情慎重地回答道。

    “七弟，为兄……”

    这一听李显谋划了如此大的一盘局，甚至不惜身陷其中，最后的结果竟是在为他李贤在谋利益，李贤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热，张了张嘴，似欲出言感谢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说啥才好了。

    “六哥，你我兄弟本是一体，多余的话小弟也不多说了，那奏本还请六哥抓紧了办才好，其余诸事便由小弟出面应对好了。”李显一摆手，大包大揽地说道。

    “好，七弟能有此心，为兄都记在心里了，倘若将来……，为兄断不会忘了七弟的好！”

    李贤显然是真的被李显感动了，眼角湿润地赌咒了起来。

    “兄弟齐心！”

    “其利断金！”

    李显立起了手掌，面容坚毅地开了个头，李贤立马会意地举掌相击，念出了下半句，而后，哥俩个相视大笑了起来，喜悦的笑声在宽敞的车厢里回荡不已……

    “圣上口谕，宣，太子殿下并潞、英、殷三王乾元殿觐见！”

    从城外五里的郊迎之处到皇城的距离并不近，约有十五里之地，饶是众人皆乘马车，这一路走到则天门，也足足费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日头早已西偏，好在圣旨来得很快，众人牌子方才递上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见司礼宦官高和胜领着数名小宦官从门里急行了出来，拖腔拖调地宣了高宗的口谕。

    “有劳高公公了。”

    一听觐见的地点是在大内的主殿，李弘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点了下头，温和地谢了一声。

    “老奴不敢，太子殿下，诸位殿下，陛下与娘娘都在等着，您们请随老奴来。”

    在场的都是极贵之辈，高和胜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媚笑地躬身退到了一旁，卑谦地摆了下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道。

    “嗯，有劳了。”

    李弘心中虽疑窦重生，可脸上却依旧笑得无比温和，点了下头，一抖宽大的袖子，当先行进了则天门中，李贤等人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起步，跟在了李弘的身后，一路无语地沿着宫中大道直奔乾元殿而去……

    “儿臣等叩见父皇，母后。”

    乾元殿中，高宗与武后并肩高坐在龙床上，一脸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太平公主则背着手站在一旁，一见到四位兄长行了进来，立马可爱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登时便逗得四位皇子不由地皆是一乐，然则乐归乐，礼数上却都不敢有失，以李弘打头，兄弟四人疾步抢到御前，各自大礼参拜道。

    “好，好，弘儿，贤儿都来了，好，平身，都平身罢。”

    高宗不算好皇帝，也不算个好父亲，可对子女的疼爱却大多出自真心，这会儿见自家四个儿子一并到来，老怀自是大慰，未语先笑，一迭声地叫着好。

    “儿臣等谢父皇隆恩。”

    兄弟四人照老例谢了恩，各自起了身，尽皆垂手而立。

    “弘儿啊，礼部此番报上了个人选，说是裴居道家的丫头不错，为父也见了，确实是好，足堪吾儿良配，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事情便早些办了也好，弘儿意下如何？”高宗很是满意地环视了一下诸皇子，脸上立马浮现出一抹自得的笑容，眼光最后落到了居前的李弘身上，笑容可掬地开了金口。

    “回父皇的话，礼部卢尚书办事稳妥，儿臣并无异议。”

    这门狗屁婚事李弘自然是不满得紧，可在这等场合下，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是恭敬地回了一句，可话语里却将礼部着重点了出来，其用意不过是在暗示礼部对这场大婚还有着旁的要求罢了。

    “好，那就好，朕这就下诏，紧着办了去。”

    高宗光顾着高兴，并没有听出李弘话里的潜台词，金口一开，便打算就此下了圣旨。

    “陛下，此事恐尚有些波折，礼部那头又提出了甚白雁为贺之说，若不妥善处理，怕是不好罢。”

    没等高宗正式下旨，默默地端坐在一旁的武后突然插了句话，瞬间便将高宗未说出的旨意生生给堵了回去。

    “唔，此事，此事倒是须得谨慎些方好。”

    一听到白雁为贺之事，高宗先是一愣，而后脸显为难之色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咕囔了一句，似乎很不满意礼部的节外生枝。

    “陛下所言甚是，白雁虽罕见，倘若下诏各地行猎，却也不难得，只是如此一来，或有扰民之嫌，确须谨慎些方好。”

    武后面有忧色地接着高宗的话头往下说了一句，眼神有意无意地在李弘与李显二人身上游曳了几个来回，个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哈，老贼婆果然不简单，想来已是看出了蹊跷之所在，嘿，那又能如何，咱布的就是个明局，不怕你看穿，看穿了您也还是得往下跳，得，也差不多该咱出面唱大戏了！面对着武后那暧昧难明的目光，李显丝毫没有半点的退缩之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一躬身，朗声道：“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以为太子哥哥大婚乃事关国体之大事也，以白雁为贺实不为过，然，行猎天下之举却又有扰民之祸，确不宜行之，儿臣虽不才，然终年习武，颇识弓马，自当为太子哥哥猎来白雁以为贺，恳请父皇、母后恩准！”

    李显此言一出，满殿一片寂然，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便全都凝聚在了其身上，一时间大殿里的气氛诡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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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白雁之约（下）

﻿    天子之家无小事，在这等皇权时代，一句玩笑话不经意间传扬出去，或许就可能造成一场朝野风波，更遑论太子的婚事乃事关国本之大事，又岂是能随便说说便算数的，值此微妙时分，殿中诸人各怀心机，自是谁都不愿率先冒出头来，以免成了旁人攻讦的对象，于是乎，大殿里便就此诡异般地安静了下来。

    想啥？啥都没想！别看李显躬身低着头，似乎也在沉思一般，其实压根儿啥都没去想，只因诸人会有啥想法，乃至会有何可能的反应都早已在李显的预料之中了的，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就一个词——各有顾忌！

    武后与太子彼此间的矛盾是无可调和的生死矛盾，终将必有一战，胜者生，败者亡，绝无妥协的余地，这一点其实双方心里头都有数得很，问题是何时开战以及如何战却是个极有讲究的事儿，就目下的朝堂实力划分来说，双方之间的差距并不大——太子固然是借助着多次监国的名义，占据了大义名分，又笼络住了大量的重臣，无论是朝臣的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要比武后那一头来得强，而且强的不是一点点，可说到真的开战的话，太子却不敢保证能占到上风，其关键便在高宗身上，毕竟太子只是太子，不是皇帝，他可没有一言九鼎的能耐，未见得便能压制住武后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彼此间处于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状态，谁也不敢轻易率先出手，更遑论朝堂上还有李贤、李显这两路人马在虎视眈眈，彼此间的顾忌之心自是更慎了几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武后与太子之间的对峙的局面还会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一方确定自己已是必胜，方会暴然而起，行霹雳雷霆的一击，以求一击必杀对方，可眼下么，这等对峙的僵局却已是处在了破局的边缘，关键便在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上。

    倘若未来的老丈人不是裴居道的话，太子倒是不会反对结婚之事，更不会弄出甚白雁之贺来为这场婚事制造些人为的障碍，哪怕太子如今其实已经“不行”了，也不再喜欢女人——自打前番杨氏被贺兰敏之奸污之后，太子便已转了性，明面上还是那个温和贤能的太子，可私底下，却已成了“东方不败”，然则，为了掩人耳目，该成亲之际，太子还是会娶上门亲，毕竟身为太子，年过二十而不娶，实在是有些子说不过去了的，偏生裴居道却是武后的心腹，这么个老丈人，李弘自然是不想要，不为别的，光是裴居道的身份，便令李弘顾忌不已，更别说万一要是他成“相公”的消息走漏了出去，那后果之严峻怕不是闹着玩的，从这个意义来说，李弘是十二万分地不想结这门亲，只因这门亲一结，那就意味着他李弘必须尽快出手，一举扫荡朝中的异己势力，尤其是务必彻底清洗武后一系的人马，而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李弘看来，或许连三成的把握都难说得很，故此，李弘不得不慎之又慎，自然也就不敢轻易表态了的。

    太子有顾忌，武后也一样颇觉棘手，理由么，同样是没有制胜的绝对把握，再说了，自打将朝堂的重心搬到了洛阳之后，武后已是握有了一定的主动权，假以时日，不难将太子一系的重臣打将下去，以一众北门学士取而代之，真到那时，太子不过就是个傀儡罢了，要杀要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武后自然没必要在此时强行去与太子见个真章，故此，她先前才会出言打断了高宗的话头，也正是不愿见到这门亲事就此成了之意，这一点倒是与太子不谋而合，可惜被李显这么一搅合之下，拿白雁来说事的由头便有些子成了问题，在不清楚李显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的情况下，武后也只能是理智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太子与武后这两个正主不开口，早已得了李显指点的李贤自然是乐得沉默到底，打定了主意便是要坐山观虎斗，至于李旭轮么，毕竟年岁尚小，眼瞅着情形似乎不对，自不敢参合其中，也只能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一旁，如此一来，大殿里的气氛可不就诡异万分了起来罢。

    急么？当然不，甭管旁人急还是不急，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不只是对众人的缄默不在意，甚至对这门婚事能不能成也一点都不在意，只因这门婚事不过是李显全盘计划中的一个由头罢了，却并不是唯一的由头——而今太子已到了洛阳，其与武后之间的冲突或迟或早总是要发生的，要想寻个由头来煽风点火，对于李显来说，简直跟喝水一般简单，说实话，真不差这桩婚事的成与败，当然了，如此现成的一个由头，李显自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只不过他等得起罢了，所以也就没必要去着急。

    “显儿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只是白雁难得，显儿可有把握么？”

    旁人都可以保持沉默，独独高宗不行，眼瞅着大殿里气氛诡异非常，高宗已是有些子看不下去了，这便微皱着眉头出言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孩儿不敢言绝对之把握，唯尽力耳，为太子哥哥之婚事，儿臣自当竭力而为之。”

    李显敢当庭提出，自然是有着不小的把握的，可这等事情非同小可，李显自然不会傻到拍胸脯担保的份上，这便昂然地回答道。

    “这样啊，唔……”

    高宗这些年因病重之故，实是有心而无力，已甚少管理朝务，可人并不傻，一开始是没想到问题的复杂性，一门心思只是想为太子寻上门好亲事，可先前见殿中诸人神情诡异，立马便起了些疑心，只是想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罢了，此时见李显虽没将话说死，可言语间自信之心却已表露无疑，似乎全力也要促成这桩婚事之架势，心中的疑惑不免就此更深了几分，一时间竟自犯起了踌躇。

    “陛下，难得显儿有此孝心，不妨先让显儿去一试也好，倘若不行，再谋它法也不迟。”短暂的沉默过后，武后显然是想通透了事情的关键，也有了最后的决断，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父皇，七弟勇武过人，且运势奇佳，或许能有所获也不一定，姑且一试也好。”

    武后发了话，李弘自也不甘示弱，顺势便跟着附和了一把，脸上的笑容虽温和依旧，可望向武后的眼神里却明显多了几分的凌厉。

    “也好，那就这么定了，显儿，此事便交由儿来操持了，若是能成，朕自有重赏，纵使不成，且也不必勉强，回头朕再另想它法好了。”这一听武后与李弘都同意了李显的提议，高宗自也不好再出言反对，这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父皇，孩儿也要跟七哥打猎去！”

    高宗话音刚落，小太平便扭着小身子，赖在了高宗的身上，摇着高宗的胳膊，娇滴滴地嚷嚷了起来。

    “啊，这个，这个……”

    高宗身体好的时候也曾主持过狩猎，对狩猎之事自是算不得不陌生，又岂会不清楚这其中还是有着不小的风险的，哪舍得小太平去冒险，自不肯轻易同意，可要说不么，偏生对小太平又宠得紧，拒绝的话有些子不好说出口来，无奈之余，只好含含糊糊地吭哧着。

    “母后，孩儿也要为太子哥哥射白雁去，母后，您就答应了罢，母后……”

    小太平见高宗含糊其辞不已，登时便急了，丢下高宗，又赖到了武后的怀中，小身躯扭得跟麻花似地。

    “你这小淘气！”武后爱怜地伸手刮了刮太平公主的小瑶鼻，嗔怪了一句之后，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显道：“显儿可能保得月儿平安否？”

    “七哥，您就带小妹去罢，小妹保证听您的话，拉钩，拉钩！”

    没等李显回过神来，小太平已是蹿下了前墀，跟一只小皮猴一般地扑进了李显的怀中，仰着小脑袋，一脸哀求状地说个没完。

    我勒个去的，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个大麻烦！李显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居然还有这么个变故，登时便傻了眼，有心出言拒绝么，一来是难过小太平的缠劲，二来则是因着武后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有着别样的意味在，实难说出个“不”字来的，一时间头不由地便有些子疼了起来。

    “小妹要去也无妨，可有一条，须得乖乖听话，却不可随意乱跑，若不然，为兄可不敢带你一道去。”李显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之后，认定此事若是多了小太平这个人证，似乎也不赖，这便笑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哦，好哦，好哦，射白雁去喽，太好喽……”

    小太平整日里闷在宫中，实难得出宫一趟，这回能去打猎，还是跟着最喜欢的七哥一道去，登时便乐得蹦跳了起来，于是乎，满殿皆是小太平那欢快无比的喧哗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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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猎雁记（上）

﻿    广成苑，位于洛阳之东的汝州境内，因其中有大湖广成泽，遂得名广成苑，自汉初起便是著名的皇家猎场之一，与上林苑并称，北靠巍巍嵩山，南依茫茫伏牛，山雄水秀，又多温泉，鸟兽虫鱼极之丰富，唐高祖、太宗皆曾数次驾临于此，早些年，高宗身体尚好之时，更是每逢盛夏必携武后前来广成苑行宫行猎避暑，只是这几年因着风症加重之故，已是甚少再临，然，尤留百余宦官、宫女于行宫中，以备不时之需，更有羽林军三百余众驻扎于此，以为警戒，当然了，这些不过都是虚应其事的摆设罢了，圣驾已多年不至，这帮子人马不过都是些被遗忘之辈而已，平日里也就是混吃等死地过着，规矩之类的自是松懈得紧，然则今日却是有些反常——一大早地，所有广成苑上下全都聚集在了园子的入口处，不仅如此，一个个还都穿上了往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人人精神抖索，意气风发之至，这一切的一切只因英王李显以及太平公主要来了。

    太平公主来不来众人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哪怕其贵为公主，而且是高宗与武后最疼爱的公主，对于迫切想要改变自身命运的广成苑诸人来说，也没啥大用场，毕竟其岁数实在是太小了些，可已开府建衙的李显就不同了，若是能让李显看对了眼，没准便能就此青云直上，这可不是平白的幻想，别的不说，那站在众人之首位的英王府副典军林成斌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区区一个战俘，还不是因被李显从污泥里简拔了起来，这才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居然就已是从四品上的高官了，这等运道没谁会不羡慕的，不止是那些普通一卒，即便是行宫主事宦官刘楷、游击将军程栓这两位广成苑的最高长官望向林成斌的眼神里也满是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当然了，嫉妒归嫉妒，却是没谁敢出头挑衅的，不但不敢有所不敬，还得可着劲地巴结着，没别的，能不能接触得到尊贵无比的李显，可全都着落在这位林副典军的身上了。

    耳听着身边诸人滔滔不绝的奉承之语，感受着众人或妒或羡的目光，林成斌似乎真的有些陶醉了，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可实际上内心里却是冷静至极，浑然便不曾将那些不知所谓的阿谀之言当一回事儿，实际上，这帮人等之所以会如此低三下四，全都是出自林成斌的妙手安排——一众打前站的王府侍卫们故意透露出些似似而非的隐秘，为的便是吊起众人向上爬的热情，从而使得这帮灰孙子们都打叠起精神来，全力为迎接李显的大驾而忙碌，以便掩护另一路人马的私下准备，而今，事情大体皆已办妥，那帮子人等就算再如何表现林成斌也已是浑然不放在心上了的。

    “来了，来了！”

    “快，快，奏乐，奏乐！”

    ……

    一队骑兵手持各色大旗从里许外的山崖处转了出来，原本正陪着林成斌说笑的广成苑众人登时便是一阵大乱，各种喧嚣声中，早已准备就绪的鼓乐帮子立马卖力地吹打了起来，号角齐鸣中，一队队红衣骑兵护卫着十数量马车缓缓地行到了行宫门前。

    “末将等恭迎英王殿下，恭迎太平公主殿下。”

    马车方一停稳，林成斌便已领着众人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大礼参见不迭。

    “总算是到了，七哥，快点啊！”

    林成斌等人见礼未毕，车帘子一动，太平公主的小脑袋已从车帘子后冒了出来，压根儿就没去看躬身行礼的诸人，大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望了望，紧接着便嚷嚷了起来，浑然不理会眼下这等迎接仪式正式与否。

    “嗯。”

    回应太平公主的是一声沉闷闷的轻吭，紧接着，一身紫袍的李显哈着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脸上很明显地带着一丝的疲惫之色，这也不奇怪，任是谁被太平公主这么个问题儿童缠了三天，都免不了心烦意乱不已的，这也就是李显，换个人来的话，只怕早就神经崩溃了的，饶是李显城府深似海，可依旧被太平公主那数都数不清的古怪问题生生折腾得郁闷不堪至极，哪怕明知道此时该给前来恭迎的人们一个灿烂的笑容，可脸上肌肉半瘫的李显却是怎地都笑不出来了，也就只能是点头为礼了事。

    “启禀英王殿下，宫中宿处已备妥，请殿下先行入住，容老奴代为引路。”

    李显可以不苟言笑，可行宫主事宦官刘楷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满脸堆笑地凑到了近前，恭敬万分地请示道。

    “七哥，快走啊！”

    李显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太平公主已是老大的不耐，拉着李显的胳膊便要向宫门里行了去。

    “小妹稍安勿躁。”李显虽贵为亲王，可依老例，却并无单独入住行宫的权限，当然了，此番乃是奉旨前来行猎，有了这么层钦差的皮披在身上，真要住进行宫的话，却也说得过去，不过么，生性谨慎的李显却不想在这等小事上落人把柄，此际见太平公主焦躁前行，李显不得不出言喝止了一声，而后，也不管太平公主的小嘴嘟得有多高，笑呵呵地对着刘楷摆了摆手道：“刘主事不必烦劳了，孤看这湖边景色不错，就地扎营便罢，尔等自去忙着罢，孤若是有事，再请尔等相助也好，都散了罢。”话音一落，也不给刘楷出言解释得机会，一挥手，高声下令全军在湖边安下了营垒。

    “七哥，好好的宫殿不住，住甚营垒啊，没趣！”

    李显权威日盛，他既然开了口，旁人自是不敢有异议，可太平公主却是个例外，这一见诸军忙着搭营，小太平不乐意地皱起了眉头，嘟着小嘴，叽叽咕咕地抱怨了起来。

    “小妹，大雁乃灵物，欲猎之，须得夜半潜近，唯凌晨时分，雁群初醒之际，方是动手之良机，倘若住于宫中，夜半出行岂不扰人清梦，一日为之或可，若是连续为之，势必遭人暗诟，为兄不欲为也，小妹若是能独自起得床，大可进宫去住好了。”眼瞅着太平公主那张小嘴翘得能挂上油瓶了，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蹲下身子，伸手刮了刮太平公主的鼻尖，温和地出言解释了一番。

    “讨厌！”小太平躲闪了一下，做了个鬼脸道：“那七哥明日须得带着小妹一道去！”

    “好，拉钩，拉钩！”

    李显此番之所以带太平公主前来，为的便是要其做见证人，自是不会拒绝其一并前去猎雁的要求，这便哈哈大笑地伸出了小拇指。

    “耶！七哥，小妹先去湖边侦查敌情了。”

    太平公主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李显这么一逗，立马便开心了起来，伸出小拇指，与李显拉了拉钩，做了个鬼脸之后，便一溜烟地跑向了湖边，忙得一众随行的宫女、宦官们全都蜂拥地跟在了其身后。

    侦查敌情？呵，这小丫头片子！李显一听太平公主的口中居然冒出了军事术语，不由地便摇头笑了起来，也懒得去管束这好动的小丫头，站起了身来，回头看了眼兀自恭敬地站在一旁的林成斌，轻咳了一声，虽不曾开口询问，可眼神里却满是探究之意。

    “殿下英明。”

    林成斌自然知晓李显要问的是何事，这便于行礼之际，悄然地打了个暗号，口中却一丝不苟地称颂了一句道。

    “嗯。”

    一见到林成斌打出的那个暗号，李显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就此落了地，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轻吭了一声，便即自顾自地向湖边走了去，一派从容之状，十数双窥视于此的眼睛愣是不曾发现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可疑之处。

    广成苑无疑是极美的，山水相连，烟波浩渺，鹰飞鱼跃，身处其间，令人有种身临仙境之感，饶是李显已经不是第一回到此了，可乍一见这无边的美景，心神依旧不免为之一荡，然则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只因眼下的局势虽大体在掌控之中，可其中的变数着实是太多了些，要想面面俱到显然不太现实，哪怕李显早已反复思忖了无数回了，可依旧心中揣揣不已，自是无心去领略大自然的无限风光。

    “哎呀！”

    就在李显沉思之际，突觉脸上一凉，愣神间不由地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一抹，这才发现满脸都是凉水，定睛一看，入眼便见奸计得逞的小太平正在不远处前俯后仰地笑个不停。

    “哈，小妹，竟敢偷袭，看打！”

    眼瞅着小太平乐不可支的样子，李显不由地童心大起，笑骂了一声之后，毫不客气地舀水反扑，兄妹俩就此闹成了一团，被殃及了的宫女宦官们也跟着凑起了趣来，一时间湖岸边欢声笑语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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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猎雁记（下）

﻿    大雁，又名鸿鹄，迁徙性大型游禽，每当秋冬季节，必从西伯利亚一带结队飞往南方过冬，次年春，则再次从南方回归西伯利亚繁衍生息，一次迁徙耗时足足两月有余，行程近万里之遥，如此长的行程自不可能一气呵成，半道上须得有不少歇脚之处，方圆数百里的广成泽水草茂盛，鱼虾满湖，正是大雁迁徙途中最重要的暂歇点之一，每年自四月起，便陆续有各地飞来的雁群在此觅食嬉戏，满湖雁起雁落，其景蔚为壮观，若论猎雁之场所，中原一带无出此地之右者，哪怕此际已是初夏时分，可广成泽中迁延不去的雁群依旧有五群之多，每群之规模皆在二百余只上下。

    雁肉极鲜，咬上一口，绝对是唇齿留香不已，不过么，要想吃到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概因大雁生性机敏，高飞于天际之时就不用说了，寻常弓弩压根儿就射不到那么高，哪怕是夜间歇息之时，也有着勤恳无比的老雁在守夜，稍有点风吹草动，整群雁便会冲天而去，猎取得手的难度着实不一般的大，纵使是经验极为丰富的老猎人，也难保能回回得手，能有一半的成功率的话，已经可以称得上大雁杀手了的，至于猎到白雁的几率么，那只怕比后世卖彩票中亿万大奖的几率还要低了不老少，只因大雁的分类中并无白雁这么个种属，即便是身上白色羽毛最多的斑头雁也不是纯白之雁，其头、身各处皆有着不少的灰色杂毛，至于灰雁、豆雁等其余雁种，则更是难得见到几根白毛的，所谓的白雁不过是得了白化病的大雁罢了，很显然，要想找到这种纯白之雁无疑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上几分，更遑论将之猎取到手了的。

    任务是难了些，可惜李显却没有选择的余地，不但得完成，还得尽快，若不然，洛阳城里的局势难免要起变化，如此一来，李显早先的计划便极有可能得全盘作废，而这显然是李显十二万分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正因为此，李显到了广成苑的当天夜里子时便督率着精选出来的百余侍卫分乘六条小船悄悄地掩向了湖心岛。

    湖心岛说是岛，其实不过就是个露出湖面的小山尖罢了，拢共也就数十丈方圆，怪石嶙峋，草木稀疏，除了些杂草、灌木之外，别无余物，倒是岛南沿的芦苇丛长得分外的茂密，挤挤挨挨地连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片，至于西、北两侧的岛缘则是连片的峭壁，虽不甚高，却陡峭得紧，唯有岛东却是一片缓坡，而此处正是一群多达三百余只的雁群歇夜之场所，自然也就是李显等人彻夜进发的目的地之所在。

    寅时末牌，月亮已落，而朝日未升，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当然了，自也是一天中最好睡的时分，不止人如此，大雁亦然——湖心道东岸边的缓坡上，数百只大雁拥挤在一起，或是卧于草间，或是趴于石上，头埋在翅膀里，正睡得无比之香甜，但却有三只老雁始终精神抖擞地在岸边往来巡视着，那机警的样子丝毫不比军伍的巡哨们差多少。

    雁哨兵们无疑是极为尽责的，哪怕黑夜寂静无声，一派宁静的祥和，可雁哨兵们却无一丝一毫的大意，无不圆睁着双眼，警惕地眺望着四周的动静，奈何这等尽责遇到了人类的狡诈，却也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六艘小船借助着芦苇丛的掩护，早已悄悄地运动到了离雁群不远处，一场血腥的杀戮已是箭在弦上了的。

    卯时三刻，天终于亮了，圆盘状的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来，金灿灿的阳光如同利剑一般撕破了灰蒙蒙的天际，被这等耀眼的光芒一刺激，沉睡中的雁群就此醒了过来，无数的大雁探头探脑地望着缓缓升起的太阳，发出一阵阵闲散的鸣叫，整个栖息地顿时噪杂成了一片，原本正往来巡视个不停的雁哨兵到了此时，也放松了警惕的心理，懒散地拍打了几下翅膀，摇摇摆摆地踱向了纷乱的雁群，似欲就此交割职责一般，可就在此时，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放箭！”

    芦苇荡中一声断喝暴然响起，紧接着一阵弓弦声大作间，数百支钢箭密如雨织一般地罩向了混乱中的雁群，尽管箭起处离着雁群有着近二十丈的距离，可对于激射中的钢箭来说，不过是瞬息间事而已，只一霎那，二十余只倒霉的大雁便已被射杀当场，余下的也就此乱成了一团。

    “伊啊，伊啊……”

    一片混乱中，一只体型硕大的头雁突然爆发出了嘹亮至极的鸣叫声，率先拍打着翅膀向湖水里冲了去，慌乱中的雁群见状，自是全都狂奔着扑向湖边，不顾陆续射来的钢箭之侵袭，拼着命地划水飞腾而起。

    “七哥，快，快啊，哎呀，怎么还不杀上去，雁群都要跑了，你倒是快点啊！”

    李显所乘的船只并没有参与到众人围杀雁群的行动中去，只是静静地停靠在芦苇丛外，船上十数名军士虽都张弓搭箭，但却全都一箭未发，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李显的将令，这等不作为登时便令小太平不满地跳起了脚来，扯着尖细的嗓子，狂呼个不停——小丫头可是熬了大半夜了，图的还不就是打猎的热闹劲儿么，这一见旁人耍得不亦乐乎，自个儿却只能在坐看，哪有不可着劲地闹腾的理儿，可惜李显却压根儿就不为所动，神色肃然地立于船头，眼神里满是凝重之色。

    眼瞅着雁群已开始起飞，李显的心绪并非像表面上那般从容，急是自然的事儿，只因要想将事情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机会只有一次——广成泽里有没有白雁李显并不清楚，可李显手中却有几只，当然了，那都是些西贝货罢了，说穿了便是用寻常大雁炮制出来的玩意儿，工艺并不复杂，前几日就已潜伏到了广成泽的那支小分队早早地便诱捕了十数只活雁，以醋、姜汁、石灰水调配成褪色秘方，对活雁的羽毛进行褪色处理，从其中挑出了数只最成功的“作品”作为备用，存货倒是不缺，也不怕有人能验得出真伪，问题是如何将货摆到明面上来，总不能让向来是稀罕物的白雁变成了臭大街的地摊货罢，毫无疑问，射白雁的戏码只能唱上一回，多了的话，怕是说不过去了的，哪怕是场假戏，可再怎么着也得真唱不是？

    雁群有了头雁的带领，逃起来自是迅速得很，只一瞬间的功夫，绝大部分的大雁都已扑进了湖水之中，再有那么数息的时间，便会集体腾飞而起，真到那时，雁群便能顺利地逃出杀戮，可惜的是猎物再聪明，也难逃过猎人的算计——就在头雁刚刚起飞的瞬间，一艘快船突然从芦苇荡中冲了出来，如利箭般地横向撞进了雁群的亡命队形之中，弓弩之声大作间，慌乱的雁群再次被射杀了十数只，余者全都乱了套，四下里乱窜着飞了起来，湖面上一派昏天黑地的大乱，于乱中，一只惊慌无比的白雁被人从快船上悄悄丢进了湖水中，这只可怜的白雁乍一得自由，哪敢再逗留原地，疯狂地划水向前，几个扑翅之后，已是冲天飞了起来，翱翔着冲近了李显所在的小船处。

    “七哥，白雁，看，白雁！”

    小太平眼神好得很，一见到仓狂飞来的雁群中有着一只白色的大雁，登时便兴奋得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尖叫了起来。

    “放箭！”

    好样的，终于来了！用不着小太平提醒，李显早已发现了猎物的出现，心神登时便是一振，手臂一用力，持着的大铁弓便已拉得浑圆，断喝了一声，瞄着狂飞过来的白雁便是一箭，但听弓弦响起，雕羽箭已如飞虹贯日般地撕裂空间，带着强烈的呼啸，准确地射进了白雁的胸膛，与此同时，满船早已待命的侍卫们也纷纷开弓射击，十数支羽箭腾空而起，将迎面飞来的雁群射得个七零八落。

    “射中喽，射中喽！”

    中了箭的白雁哀鸣了一声，一头扎到了湖水中，眼尖的太平公主见状，立马兴奋地拍着手，雀跃地嚷嚷个不休，小脸蛋上满是激动的红晕，至于李显么，倒是没啥特别的表示，只是嘴角一弯，露出了个戏谑的微笑……

    “禀殿下，英王已猎到了白雁，正往洛阳急送中！”

    洛阳城东宫书房中，一身明黄单衣的太子李弘正埋首于永远也批改不完的奏本堆中，细细密密的汗水沁满了额头，却顾不得去擦上一下，那等忘我的勤奋叫王德全看得心酸不已，却不敢上前劝谏，只因他很清楚自家主子心里苦，这是在借着工作来压住心中的苦闷与烦躁，然则，当一名匆匆赶来的小宦官将广成苑的消息报来之时，王德全再也顾不得太子的感受如何了，忙不迭地抢到了太子的身旁，贴着太子的耳根，将所得的消息低声禀报了出来。

    “嗯？”

    一听此言，李弘的手不由地便是一颤，握着的笔一歪，一道醒目的朱砂拖痕便已污了正批改中的奏本，那刺目的红有如血迹般晃眼，可李弘却已是无心加以理会，面色阴沉地看了看王德全，牙关一咬，脸皮子抽搐不已，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这才长出了口气道：“孤知晓了，去，请阎相即刻进宫议事，快去！”

    “是，奴婢遵命！”

    王德全知晓事情重大，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奔出了书房，自去传唤阎立本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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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乱之序幕（上）

﻿    白雁这等稀罕物都能猎到，太子的婚事自然是不能拖延了的，于是乎，整个六月便成了普天同庆的日子，高宗下诏大赦天下，拨内库十万贯以为太子大婚之用，各州刺史纷纷献礼，诸多属国一一来贺，朝野一片欢腾景象，至于其中有多少借此收刮民脂民膏之事，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的。

    李显素来不怎么喜欢凑热闹，往日里但凡有热闹事儿，李显一般是敬谢不敏的，啥子诗词会、赏花会之类的附庸风雅之事极难看见李显的身影，可这一回太子大婚的热闹李显却是不能躲的，不但不能躲，还得积极参与其中，忙前忙后地帮衬了不老少的杂事儿，那等勤快劲儿自是赢得了高宗满口赞誉，也因此得了不少的彩头，当然了，这么些赏赐对于李显来说，也就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罢了，自不怎么放在心上，真正令李显在意的是太子大婚之后会有何超常的反应。

    喜庆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六月已过不说，七月都已近半了，可李显期盼了良久的兆头却丝毫不见踪影，不但皇宫里的武后没啥特别的举措，便是太子这头也是一派波澜不惊之状，朝会都已过了数番了，啥事儿都没有，这等反常的宁静愣是令李显很有些子摸不着头绪，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出手挑动一下双方的神经，可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等打算，只因李显打心底里就不相信武后与太子可以共存，与其冒着被拆穿的风险盲目出手，还不如坐看风起云涌来得强，心气一平，难耐的等待自也就不再那么难熬了的，该上朝时上朝，没事时要么猫自家王府里休憩着，要不便是约赵琼出外郊游散心，间或也去礼蕃院探望一下明月公主，小日子倒也过得舒心得很。

    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李显过得舒心了，太子可就过得紧巴了些，当然也就不想看着李显这个始作俑者继续这么逍遥下去，口谕一出，连个理由都懒得找，直接就是一个“请”字，便将李显召进了东宫。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太子有召，李显自是不能不去，待得进了宫，这才得知太子去了花园，不得不又紧赶慢赶地往后宫而去，大老远便见太子正端坐在一座池塘边的小亭子里，悠闲地抚琴自娱，琴声优雅而又从容，以李显的音乐造诣，自是一听便知此曲乃是千古绝唱之《高山流水》，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丝会心的微笑，缓缓地走上前去，垂手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琴曲，而后上前一步，一躬到底地行了个大礼。

    “哟，七弟来了，为兄一时纵情，未克远迎，失礼了，失礼了。”

    听得响动，太子像是方才发现李显的到来一般，略带着一丝的讶异地抬起了头来，微笑着致歉了一句道。

    “不敢，太子哥哥客气了。”

    李显虽不甚清楚太子紧巴巴地叫自己前来是为了甚事，可从先前的琴音里却已隐隐猜到了些根底，心中自不免稍有些微澜，只不过是城府深，并不曾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客气了一句，便即站直了身子，作出一派恭听训示的样子，绝口不问太子相召的用意何在。

    “嗯。”

    李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李显，也没多废话，只是一扬手，轻吭了一声，随侍在旁的王德全立马会意地躬身退到了一旁，领着一众宦官宫女们径自退出了后花园，偌大的园子里就只剩下哥俩个单独奏对。

    “为兄听闻七弟去岁在于阗王宫曾演一曲《从军行》，威名动四方，曲艺惊天下，而今已成四海传唱之佳作，为兄可是艳慕得紧啊，不知七弟可愿为为兄演绎一回否？”一众随侍之人尽皆退下之后，李弘并没有直接言事，而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李显一眼，提出了个有些不着调的要求。

    “太子哥哥有令，臣弟自当遵命，献丑了。”

    李显一向就不是个矫情之辈，尽管李弘这么个要求实在是有些颐指气使的嫌疑，可李显却并不在意，笑着便应承了下来。

    “有劳七弟了。”

    这一见李显如此表态，李弘脸上的笑意顿时灿烂了几分，站起了身，让出了位置，一摆手，示意李显上坐。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李显没再多话，行了个礼之后，缓步走到了几子后头，长跪而坐，整了整衣衫，手拨琴弦，一阵激荡的乐曲声中，歌声已是乍然响起，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豪迈之气在空旷的后花园里回荡不已。

    “好，曲好，词佳，当真不错！”

    一曲唱罢，余音尚在缭绕之中，李弘便已高声叫起了好来，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的真挚。

    “太子哥哥过誉了。”

    李显并未因李弘的夸赞而自得，只是面色平静地躬身逊谢了一句道。

    “七弟勿要过谦，古人云：曲为心声，七弟志在四方，有吞八荒、扫六合之气概，为兄自愧不如啊，若得便，为兄定当鼎力支持七弟扫平八荒之壮志，只是……”李弘笑呵呵地摆了下手，话说到半截子便就此停了下来，只是脸上的笑容瞬间便由灿烂转成了发苦。

    好小子，这就要开始了么，有趣，有趣！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看李弘的样子，便已知晓了其这一连串看似无甚意义的举动背后的用心之所在，左右不过是为了把握话事的主动权罢了，不过么，李显却也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任凭李弘如何耍小心眼，终归还是得回到现实中来，一切都需靠实力来说话，想靠虚言来哄骗，那是门都没有的事儿。

    “太子哥哥有事请吩咐，臣弟听着便是了。”

    李显眉头轻轻一扬，给出了个含糊的答案，意思么，不外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听着可以，要参与也成，拿好处来，空口白话就免谈了。

    “前汉大贤晁错有句名言：攘夷必先安内，七弟以为然否？”

    李弘乃是聪慧之辈，自是听得出李显那句平淡话语背后的潜台词，眼中立马闪过了一丝精芒，然则脸色却依旧未变，依旧是苦笑着，语气带着丝萧瑟地追问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

    李显面色肃然地一拱手，可回答出来的却是一句废话，压根儿就不肯直接表明态度。

    “嗯，为兄此处有份折子，还请七弟过目。”

    李显的机变与圆滑李弘早已领教过多回了，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本就对用言语套住李显不抱太大的希望，也就是姑且试试罢了，此时见几番试探之下，李显都不肯表态，李弘虽有些气闷，却也无可奈何，略一沉吟，不得不将底牌掀出了一角，这便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折，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

    李显本就有心探一下李弘的底牌，自是不会拒绝其的“好意”，这便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奏本，翻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着，脸上的神色始终不变，可心里头却是波澜起伏不已，倒不是因这奏本的内容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因上这奏本之人着实有些出乎李显的意料之外——此奏本弹劾的人是贺兰敏之，这一点李显丝毫都不感到奇怪，只因在李显的预算中，李弘出手的目标十有八九会着落在此人身上，理由很简单，贺兰敏之其人作恶多端，纯属一无行之浪荡子，之所以能窃据高位，不过是因武后的庇护罢了，若不然，就其所犯之罪行，随便拿出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了的，也正是因为武后的缘故，此人在武后一党中巴结者众，不少中下层的后党中人都与其有着扯不清的瓜葛，拿下此人，便有可能顺藤摸瓜地拿下一大帮后党，当然了，前提条件是要能拿得下此贼，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至于成功的希望么，在李显算来，只是一半对一半罢了，可也值得去搏上一把了的，真正令李显有些惊异的是——这奏本竟是出自北门学士阎朝隐之手！

    阎朝隐其人如今不过区区一给事中罢了，官位不高，也无甚过人之才干，可却颇得武后之宠信，与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贾大隐、周思茂五人并称北门六杰，属不折不扣的后党中坚人物，往日里与贺兰敏之也颇为相善，这冷不丁地上本弹劾贺兰敏之，恐并非其本意，出自武后授意的可能性极高，其目的便有些可疑了，是杀人灭口，还是丢车保帅，又或是引蛇出洞？那可就有得计较了的，再者，李弘在此时拿出这本奏章的目的怕也没那么简单，这里头的文章一准小不到哪去，自由不得李显不小心再小心了的。

    太子这厮想作甚？这奏本并未黄绢蒙面，显然不是已上之本章，太子又是如何得来的，难不成其与阎朝隐有暗中勾连么？不太可能罢！那老小子可是武后身边最忠实的一条狗，理应不致有背叛之可能，若如此，这奏本的来历怕没那么简单！李显心中疑窦丛生之下，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心念电转不已，却始终难以看清迷雾背后的真实所在，沉吟了半晌，也不曾有所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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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乱之序幕（中）

﻿    太子其人，李显从来就不曾轻视过，在他看来，李弘素来多智，待下宽宏，于政务上也极为老道，除了性\/取向上有些不妥以及身体稍羸弱了些之外，可以说是具备了明君的基本素质，倘若没有武后这么个心狠手辣的母亲的话，李弘成为一代贤明君主实属理所当然之事，至少比懦弱的高宗要强上百倍，哪怕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却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胜得过李弘，似这等兄长，李显实不愿与其生分了去，奈何李显却知晓李弘绝对不是武后的对手，只因其心不够狠，至少是没有武后那等杀伐果断的狠辣，这就注定了其很难跟武后长期抗争下去的命运，这也正是李显不愿辅佐李弘的根由之所在，不过么，借助李弘的手，去狠狠地打击一下武后却是李显喜闻乐见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显就乐意去充当李弘的马前卒，面对着这等错综复杂的局面，李显自是不敢随便表态，保持沉默便成了其不二之选择。

    “七弟可是奇怪这折子的来路么？”

    李显的沉默与顾虑显然早就在李弘的预计之中，这会儿见其半晌无语，李弘微微一笑，一派风轻云淡状地问了一句道。

    “让太子哥哥见笑了，臣弟确实有些疑惑，阎朝隐其人臣弟不曾深交，却知其素得母后宠信，更与贺兰敏之相善，这奏本……”李显并没打算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都和盘托出，这便一扬眉，作出一副疑惑状地说了半截子话。

    “七弟所言确是实情，然则此奏本确也不假，虽非正本，可与正本却无二致，后日早朝时，那阎给事中必将上此本章无疑！”李弘没有详细解释这奏本的来路，而是语气极为肯定地回答了一句道。

    “哦？”

    李显很清楚太子在下头也有些人马，要想从阎朝隐家中抄到奏章副本实也不算太离奇之事，既然太子不愿详细解说，李显自也懒得去刨根问底，毕竟奏本如何来的并不是事情的关键之所在，真正的核心问题是武后为何要来上这么一手——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世那会儿贺兰敏之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倒的台，不过出手弹劾其的并非阎朝隐，而是太子手下的监察御史萧明，至于罪名么，倒是与阎朝隐所罗列的相差无几，只不过那会儿太子只是为了报私仇而为之，赶巧武后也正有意诛杀不听话的贺兰敏之，顺水推舟之下，也将贺兰敏之下了大狱，草草审了一回，便将其贬去了雷州，而后又派了杀手将贺兰敏之击杀于半路，可此番的形势显然不同于前世，贺兰敏之其人对武后一党的杀伤力明显要大了许多，这等时分武后不单不设法保护贺兰敏之，反倒主动出手，这里头说没有蹊跷，李显又如何肯信，然则在摸不清太子脉搏的情况下，李显自是不能将所有的疑虑道将出来，轻咦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只是一脸疑惑状地看着李弘。

    “七弟对此事可有甚看法么？”

    李弘紧巴巴地将李显叫了来，自有其用意所在，这一见李显沉默不语，李弘立马便笑了起来，颇有深意地追问道。

    “贺兰敏之其人品性拙劣，恶行累累，按律当诛，阎给事中所奏倒也不差，父皇圣明，自当会有决断。”明知道李弘在问些甚子，可李显却不打算按其套路来说，而是故意就事论事地回答了一番。

    “嗯，理倒是这个理，此贼是该死，不过怎个死法却甚有讲究，若是死于诏狱又当如何？”眼瞅着李显始终不肯吐句实话，李弘心中不免有些气恼，可也拿李显没办法，略一沉吟之后，索性将话挑明了来说。

    嗯？死于诏狱？呵，这厮倒是好心计来着！李显一听之下，瞬间便已猜到了李弘的大体计划，左右不过是打算借着贺兰敏之的死来做文章，不但想着将与贺兰敏之相熟的后党一举拿下，更打算将新任大理寺卿侯善业一并扫将进去——咸亨元年十月，刘仁轨从新罗归国之后，便以年老为由请求告老归乡，以求躲开大理寺这个烂泥塘，武后顺水推舟地准了其奏，转过头来，怂恿高宗将侯善业提拔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并以整顿为名，对大理寺进行了一番清洗，诸王安插其中的人马大多被逐出，李显的手下除了狄仁杰因办案能力超强得以幸免之外，其余诸如宋献等明面上的人马皆被陆续贬到了地方上，整个大理寺几乎又被武后一党彻底垄断了，这等局面显然不是太子所能忍受的，动手自也便是不免之事了的。

    算计倒是好算计，只是这成功的机会能有多少可就不好说了，再者，武后在此时搞出这么一手，怕没那么简单罢，若说武后这等心机深沉之辈会没算计到其中的风险，李显又如何能信，若是武后来个将计就计的话，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只是这里头的埋伏究竟何在？李显对武后的狠辣与狡诈极之忌惮，对事态的判断，自不似李弘那般乐观，只一瞬间便已想了许多，可却尚未能找到事情的关键点之所在，心中不禁有些焦灼的烦躁在涌动。

    “太子哥哥请恕臣弟直言，此事恐另有蹊跷，不得不防啊，若是有小人在其中作祟，后果恐有不堪！”李弘眼下乃是牵制武后的主力，李显自是不能坐看其急速崩盘，沉吟了良久之后，还是决定谨慎地提醒其了一句道。

    “七弟言之有理，为兄自是知晓其中有诈，只是话又说回来了，此事却也是个机会，不瞒七弟，即便是阎朝隐不上本，这本章为兄也是要上的，七弟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否？”李弘显然对李显出言提醒的举动极为满意，但却并不打算放弃此等一举破敌的良机，这便一派坦诚状地说道。

    好小子，还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一听李弘如此说法，李显便知晓李弘的心意已决，怕是难有更改了的，也就不想再多劝，这便皱着眉头想了想，而后，面色凝重地出言道：“太子哥哥有何事要用着臣弟的，还请明言好了。”

    “好，七弟果然爽快，为兄只有两个要求，其一，贺兰敏之的命；其二么，待得贺兰敏之一死，朝堂纷争必起，为兄想请七弟助为兄全力压制不轨小人的反弹，若能如此，大局当可定矣！”李弘哈哈一笑，一击掌，很是兴奋地述说着。

    得，敢情是要咱当苦力来着，还真是敢想！一听李弘此言，李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嘿嘿一笑，却是不肯多言，既不应承，也不推辞，只是一味微笑地看着李弘。

    “七弟放心，为兄不会让七弟白忙的，若有所需，但讲无妨！”李弘乃是聪明人，自是知晓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这一见李显的样子，立马笑着给出了承诺，一派予舍予求的豪迈状。

    这厮倒是应承得干脆，嘿，此事能不能行姑且不论，即便是行得通，也未见得便能一举击垮那老贼婆，真不晓得这厮哪来的如此自信！任凭李弘如何表态，李显心中疑虑却依旧未消，再说了，如此重大的事情李显又怎可能随随便便地便应承下来，就算不为防着武后那头可能的埋伏，怎么着也得防着李弘过河拆桥不是？万一要是被李弘摆上一道，那后果之严重怕不是啥好玩的事儿。

    “太子哥哥海涵，兹体事大，臣弟实难遂决，且容臣弟斟酌一二可好？”李显是不想坐看李弘迅速垮台，可更不想被其当枪来使，这便含糊地回答了一句道。

    “当然，七弟不妨好生考虑一番，左右后日方是早朝时，七弟大可自便好了。”

    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之后，李弘早已认定了一件事，那便是只要是能打击武后的事情，李显绝对是急先锋，自是不怕李显转首便出卖了自个儿，这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大度无比地应答道。

    “也罢，时候不早了，臣弟便先行告退了，太子哥哥请留步。”

    这一见李弘一派吃定了自己之状，李显不免有些子哭笑不得，可也懒得再多废话，这便起了身，躬身行了个礼，出言请辞道。

    “七弟慢走，为兄不送了。”

    李弘笑眯眯地一摆手，示意李显自便，而后再次坐回了几子之后，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再次抚起了琴来，一派从容的悠闲状……

    李弘倒是悠闲了，可李显却是头疼得不行，满腹的心思全都绞成了一团，各种可能性都好生地琢磨了几回了，却始终难以下一个决断，偏生此事又实难与旁人商量，为免担心打草惊蛇，还不敢全力发动手下暗底势力去探明实情，只能是一个人独自静静地猫在书房里，反复地权衡着各种情形的利弊之所在，又怎个烦心了得。

    “殿下，振州急报！”

    就在李显心神不宁地苦思不已之际，罗通大步从房门外行了进来，疾步走到书桌前，将手中所持的一枚小铜管递到了李显身前。

    “哦？”

    一听是振州（今海南三亚）来的信报，李显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振，顾不得多问，一把接过了罗通手中的小铜管，扭开暗扣，倒出了其中的纸卷，摊将开来，飞快地扫了一番，脸上的神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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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乱之序幕（下）

﻿    “废物！”

    李显很少当着旁人的面暴粗口，可一旦真这么做了，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李显是真的怒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恼火，而是盛怒，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此际的李显满肚子里全是虚火，事情的起因自然便是那密报里的消息——武承嗣、武三思这些个被流配振洲的武家老少人等已于一个月前神秘失踪！

    对于武家之人，李显绝对是深恶痛绝到了极点，说是必欲处之而后快也绝不为过，这不单是因着前世受尽了诸武子弟之气的缘故，更多的则是为了剪除武后的最可靠之依仗，这也正是当年封禅泰山之际，李显甘冒奇险也要借机除掉武攸宁等武家子弟的根由之所在，至于武承嗣、武三思这两个诸武子弟中的最无耻之徒，李显自是更不想放过，实际上，自打二武被流配振洲时起，李显便已动过了暗杀的念头，也曾派了些人手去试探了一番，奈何却始终找不到诛灭武家的机会，只因二武老小全都被安置在了军营中，名义上是监视居住，实际上却是被武后的人马保护了起来，而那个带兵的将领便是武后的忠狗丘神勣，未免打草惊蛇，李显不得不将暗杀的想法暂时搁置了下来，只是派了人在振洲严密监视武家老小的动向，一旦得知武后宣二武回京的消息，立马便发动雷霆一击，半道劫而杀之！

    道义？那玩意儿在玩政治的人眼中就是个屁罢了，半文钱都不值，在天家这等尔虞我诈的地儿，道义不过是块哄骗外人的遮羞布罢了，谁要是将其当了真，那一准死得飞快，在李显看来，但凡能剪除武后势力的事情，哪怕在小，都是值得去做的大事，更遑论是诛杀二武这等重要的两枚棋子，只要能确保毁尸灭迹，暗杀也不过是种寻常手段罢了，压根儿就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惜这等大好机会却因着监视者的疏忽平白地丧了去，这令李显又如何能不怒由心起的。

    “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罗通这些年紧跟在李显的身边，却甚少见到李显动怒如此，此际见情形不对，忙不迭地轻唤了一声。

    “嗯。”

    李显瞄了罗通一眼，也没多话，只是吭了一声，随手一弹将密信弹到了罗通手中。

    “真是群废物！殿下，属下愿去走上一趟！”

    罗通身为秘密行动的总负责人，自是知晓诛灭武氏一族的相关计划，此时一见那信函上所载的消息，火气登时也起了，咒骂了一嗓子之后，自告奋勇地请命道。

    “不必了，武贼老小能得以瞒天过海，其筹谋必密，要想半路图之怕没那么容易，而今朝堂风云将起，洛阳城中必有异动……”时间都已过了一个多月，李显不以为还能找到太多的线索，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有防备的情况下，再说了，洛阳城中大乱将起，此等时分李显也不敢分薄了手中的力量，自是毫不犹豫地出言拒绝了罗通的请命，只是话没说完，突地想起了一事，脸色一变，话便嘎然而止了。

    好个狠辣的老贼婆，原来唱的是这么出戏！李显原本只是在恼火手下人的失职，然则一联想起在太子处看到的那本奏折，心中立马便有了明悟，已是隐隐抓住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毫无疑问，二武老少的失踪自然是武后出手安排的结果，很显然，早在议定太子婚事之际，武后便已作出了相关的安排，早就准备以二武来取代贺兰敏之这个扶不起的阿斗，至于贺兰敏之么，武后显然也有着废物利用的算计在内，这其中又有着数种的妙用——其一，贺兰敏之这些年因着武后的无节制恩宠之故，很是令一大帮的后党中人都纷纷围着其转，可以说其是后党中的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上了，势必要令后党大受损伤，可若是由后党中人群起弹劾于其，旁人自是很难拿后党一系官员与贺兰敏之过从甚密来做文章，至少是很难做出一片大文章来；其二么，那便是故意卖出贺兰敏之这个破绽，以吸引太子一方的全力攻击，引蛇出洞之下，寻机破敌，根底便在大理寺这么个要害部门上，原因无他，若是不出意外情况的话，贺兰敏之到了大理寺这么个武后的强力据点中，要圆要扁那可就是武后说了算了的，口供之类的玩意儿想要咋写便咋写，借此机会倒打太子一把显然容易得很；至于其三么，那便是将李显这个打算渔翁得利的家伙也拖进局中，根由便在狄仁杰身上。

    当初武后令侯善业以整顿大理寺之名大肆排斥异己，却独独留下了狄仁杰这么个显眼的英王党，原本李显还以为这是因为狄仁杰善于断案的能力之故，可结合着眼下的局势一分析，这才惊觉事情压根儿就不像自个儿想的那么简单，武后之所以留下狄仁杰不动，并非惜才之故，而是留其以对付李显之用，纵使此番不是出了贺兰敏之的事情，也会有其他事情落在狄仁杰的身上，从而将李显牵扯进漩涡之中——武后压根儿就不需要做太多的手脚，只需在贺兰敏之被弹劾之后，将此案的审理压到狄仁杰的身上，接下来的事情可不就热闹了？无论太子那头怎么动，李显都甭想置身事外，到了那时，作为夹心饼干的李显怕就得伤透脑筋了的，一个应对失宜之下，不但太子要倒霉，李显一样也得跟着吃挂落，武后自然便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从容之境地。

    好险，差点就一脚踏进大坑里去了！一想起太子那头提出的要求，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颤，暗自后怕不已，好在时间还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李显素来便是杀伐果决之辈，这一拿定了主意，自是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一扬眉，看了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罗通，语气平淡而又坚决地吩咐道：“去，请狄公即刻过府一叙。”

    “是，属下遵命！”

    罗通并不清楚李显究竟在想些甚子，可眼瞅着李显面色凝重，自是知晓局势定当颇为棘手，正自忧心不已之际，突闻李显开了口，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要向书房外行去，可还没等其走到门口，就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处转了出来，不由地便顿住了脚。

    “禀殿下，潞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

    高邈对着罗通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疾步走到李显身前，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孤这便去相迎。”李显眼珠子微微一转，已是猜到了李贤的来意，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而后，眉头微皱地看向了罗通，略一沉吟道：“不必请狄公来了，你且去传一句话，就说孤让他病上一场，请上半个月的假，要快，今日便着人去办妥了，去罢。”

    “是，属下这便去。”

    罗通压根儿就不明白李显如此吩咐的用意何在，然则见李显没有出言解释的意向，却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自去狄府传令不提。

    “七弟，那厮传你去，可是为了阎朝隐的折子一事么？”

    在李贤的心目中，李显是满朝堂里最可以依靠之人，自是不会跟李显多绕弯子，兄弟俩方才在书房里各自落了座，李贤便已直言不讳地发问了起来。

    哟呵，连这位都知道了，得，这事情十有八九假不了了！李显还真是没想到李贤居然也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此消息，不免有些子狐疑，要知道就暗底实力而论，别说李贤了，便是太子在这一方面也远不如李显的势力庞大，可这等消息李显却是兄弟三人里最后一个得知的，心里头不起疑心才是怪事了，只不过疑心归疑心，李显却并不会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六哥还真猜对了，正是为了此事。”

    “那厮可是要七弟火中取栗么？此事蹊跷非常，七弟万不可轻易卷入其中，倘若有失，其祸恐非小矣！”李贤一听李显如此坦然地承认了此事，先是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便言辞恳切地劝谏了起来。

    “太子哥哥是有这么个想头，小弟却不曾应实了，呵呵，六哥莫急，此事小弟已有了些计较，且容小弟从头说起好了。”李显没打算在此事上对李贤有所隐瞒，这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地详述了一番，便是连自个儿的判断与推算也全都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如此，好，狄仁杰这一病倒是恰到好处，也省得七弟身陷进退失据之境，只是为兄以为母后恐计不止此罢，这里头怕是还有文章！”听完了李显的分析，李贤自是大有同感，频频点头不已，只是到了末了，却并没有完全附和李显的见解，而是微皱着眉头，提出了心头的疑虑。

    “七哥所言甚是，依小弟看来，这个局不过只是个明局，算是个试应手罢了，母后真正的目的并非一定要靠此事取胜，大体上是在试探一下太子哥哥那头的决心罢了，至于太子哥哥处，怕也是同样的用心，我等兄弟且先坐看风起云涌好了，其余诸般事宜倒是不妨走一步看一步也好。”李显的算路自非李贤可比，不用李贤来说，李显早已有了对策，面对着李贤的疑惑，李显微微一笑，一派从容地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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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反客为主（上）

﻿    咸亨二年七月初一，又到了早朝的日子，李显一大早便起了，练了回拳脚刀法，随便用了些白粥，便匆匆乘马车向则天门赶了去，一路倒也顺畅得很，可李显的心却微有些不宁——自前日与太子一会后，李显没有再去见其，只是派人送了封信去，婉言拒绝了李弘的要求，只言或可相机配合行事，其中含含糊糊地提点了一下事情的关窍，通篇信函里闪烁其辞，既能让李弘看得懂要害之处，又不致落人把柄，倒也不怕有人拿此信函做文章，事到如今，可以说该做的准备，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底里的准备，李显都已是做足了的，按理来说，应该无甚可担忧之处了的，只是不知为何，一股子淡淡的不宁总在心中缭绕不已。

    这会是一场关键性的大决战么？李显已在心中问了自个儿好几回了，可却始终不敢就此下个断言，概因大决战是需要勇气的，所要的不只是一般性的血勇之气，必须是那等破釜沉舟的义无反顾之气概，而这恰恰是李弘的短板之一，在李显看来，李弘倒不见得是个太懦弱之辈，尽管给外人的印象偏柔弱了些，实际上却还是有一定胆略的，只是不够坚\/挺，没有武后那等杀伐果决的狠辣罢了，而这恰恰正是胜负成败的关键之所在！

    在李显看来，眼下这一局已是太子能获胜的最后机会了，原因很简单，算一算近年来病故的太子一方之重臣便可知根底——诸如刘祥道、赵仁本、卢承庆等等太子的死忠之臣如今都已不在人世，而眼下依附于太子的阎立本等人也都垂垂老矣，再没多少时日可以折腾的了，此时若是不搏，那可就再也无机会去拼了，真等到那帮子北门学士“成长”起来，朝堂大势将再无一丝挽回的余地，不止是太子要倒霉，李显等人能否熬得过去都难说得很，这也正是李显非要在此时挑起太子与武后之争的最核心缘由之所在，而今棋盘已摆开，诸方皆已入局，或明或暗的筹码也都已备齐，是到了开赌的时候了，可对于太子的决心与勇气，李显却很有些子发自内心的担忧，这或许便是心中不宁的由来罢。

    “参见殿下。”

    车到地头，李显方才一落地，早已等候在旁的礼部侍郎林明度领着萧潜、何隆等十数名朝臣迎上了前来，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都免了罢。”

    李显待下素来宽和，此际尽自心思重重，可也绝不会给众人脸色看，只是温和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但却并未交待些甚子，只因眼下这等局面微妙得很，李显本人都尚未看得通透，也没打算立马便淌进浑水中，自也就无须吩咐众人着手备战。

    “七弟。”

    百无聊赖地站在不远处的李贤显然早就注意到了李显的到来，但却不愿自掉身价地去迎接，只是在原地招呼了一声。

    “六哥，早。”

    李贤可以自矜身价，李显却不能在这等公众场合下有所失礼，这便大步走了过去，笑着拱了拱手，寒暄了一句道。

    “七弟，你看那头，嘿，这架势看起来有蹊跷啊，今日这番早朝怕是有热闹可瞧了。”

    自打前番朝争大败于太子之手后，李贤手下重臣全都被贬去了地方，眼下的人手里，够得上早朝资格的居然连一个都没有，整个儿成了孤家寡人，此际见李显身边人才济济，心中不由地便滚过一阵酸意，却又无处释放去，只能是将话题转到了聚集在小广场另一头的那些北门学士身上。

    “古人有云：观棋不语真君子么，你我兄弟且就君子一回好了。”

    李贤眼中那抹异色虽消散得很迅速，可却瞒不过李显的观察，以李显对其的了解，又怎会猜不出李贤的心思之所在，心中暗自好笑不已，却并不点破，只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道。

    “呵呵，也是。”

    李贤撇了撇嘴，带着丝酸意地干笑了两声，显然对自个儿眼下处于只能看热闹的处境极为的闹心。

    “上朝，上朝……”

    李贤话音刚落，则天门里便传出了宦官们的喊朝之声。

    “六哥，该上朝了。”

    对于李贤的心理变幻，李显自是心中有数，但却并不想出言劝解，毕竟此事也不是言语能劝解得了的，这一听喊朝声起，自是顺势转开了话题。

    “好，看热闹去！”

    李贤当然不想被人看笑话，情绪自是调整得甚快，哈哈一笑，耸了下肩头，缓步便向正在整队的朝臣们行了过去，李显见状，微微一笑，也无甚多余的动作，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李贤的身后。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一众朝臣们穿过则天门，一路急行赶到了德阳殿，方一进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早已高坐在了龙床上，众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按着旧例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高宗这些日子因着明崇俨的“治疗”之故，精神头明显比往年强了许多，素来青白的脸上已能见到丝丝的红晕，叫起的声音也洪亮了不老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朝臣们齐声三呼万岁之后，各自站起了身来，飞快地按品阶的高低站好的队列，早朝至此算是正式开始了。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章在此，欲弹劾兰台太史令武敏之十大罪！”

    众朝臣们方才刚站好位，没等高宗发话，就见一名身着红袍的文官从队列的末尾抢了出来，高声呼喝了起来。

    “轰……”

    朝臣们听得响动，纷纷瞩目看了过去，却见这冒出来的官员竟是太子亲信心腹监察御史萧明，登时全都轰然喧哗了起来，一时间噪杂的议论声响成了一片。

    反客为主？呵，太子那厮还不算笨，这回怕是真有好戏看了！在李显的各种推演结果中，反客为主乃是太子所能采用的最佳方案，概因如此行去，只要能参得倒贺兰敏之的话，那帮子亲近其的后党中人便极难洗脱干系，即便不能参倒贺兰敏之，也能打武后一党一个措手不及，绝对算是招强硬而又绝妙的手筋。

    “十大罪？甚子十大罪，萧爱卿且将话说清楚了。”

    高宗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场戏，狐疑地看了看武后的脸色，又看了看前墀下正襟危坐的太子，见二者皆一无表示，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沉吟地开了金口道。

    “微臣遵旨。”萧明乃是老御史了，胆气状得很，并不因高宗面带不愉而有所胆怯，躬身应答了一声之后，将手中捧着的奏折摊了开来，语气激昂地禀报道：“微臣有本参兰台太史令武敏之，其罪有十，其一，持宠而娇，身为朝廷命官，屡次不经请谕，擅离职守，可谓是佻横多过失；其二，荣国夫人卒，皇后娘娘出珍币建佛庐徼福，敏之乾匿自用，是为贪墨；其三，结党以营私，每与阎朝隐、苗楚客、李適……等朝臣私相聚首，宴饮无算，密议朝局，其行也诡，其罪难赦……臣不忿其行之鄙，冒死以闻，恳请陛下明断，拿下此贼，以正朝纲！”

    贺兰敏之被参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可却从来不曾被参倒过，当然了，以前弹劾其的御史们大多都是就具体事例上参，言语也不似萧明那般尖锐，这么个十大罪一出，满朝文武中被震得目瞪口呆者自是不乏其人，可还没等众臣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右相阎立本怒气勃发地站了出来，梗着脖子，高声附和道：“陛下，老臣以为萧御史所奏之事可谓是骇人听闻之至，我大唐朝堂中竟有如此卑劣之徒，老臣羞与其为伍，老臣恳请陛下下诏彻查此贼！”

    “陛下，阎相所言甚是，臣附议！”

    “似此等恶徒，岂可逍遥法外，当诛！”

    “陛下，臣亦附议，恳请陛下明断！”

    ……

    阎立本乃是太子一党的领袖，他这么一站将出来，以宰相乐彦玮为首的数十名朝臣们自是纷纷跟上，群情激奋之下，满殿尽是喊杀声。

    “武敏之，尔有何话要说的么，嗯？”

    高宗前些年是很宠信贺兰敏之，但那是看在其母、姐的份上，可自打其母、姐死后，情分本就已淡了许多，自贺兰敏之在宫中逼\/奸杨氏起，高宗对其的忍耐便已到了个极限，之所以没下狠手，不过是因武后屡次拦着罢了，可已经是不待见其了的，此际见朝臣们群起而攻之，心中对贺兰敏之的恶感自是更浓了几分，这便不去看武后的脸色究竟如何，沉着脸便喝问了起来。

    “陛下，娘娘，微臣冤枉啊，他们血口喷人，您们要为微臣做主啊，微臣实是冤枉的啊！”

    在萧明上本之际，贺兰敏之并不在意，在他看来，甭管朝臣们再怎么闹，只要有武后在，那就谁也拿他没办法，可待得见高宗气色不对，而武后竟然从头到尾保持缄默，心登时便慌了，忙不迭地抢到殿中，一头扑倒在地，惶急地喊起了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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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反客为主（中）

﻿    “冤枉？好一个冤枉，哼，如此说来，都是萧御史冤枉你的喽，嗯？”

    高宗既已起意要除掉贺兰敏之，自是不会理会其的哭天喊地，甚至都不曾去问一下武后的意见，沉着脸，阴森森地哼了一嗓子。

    “陛下，微臣不敢无礼非法，所言所述皆有实证！”

    萧明从太子处领受的可是死命令，自是不想看到贺兰敏之有丝毫脱困的希望，不待其出言辩解，便已从旁插了一句，一口便将话彻底说死。

    “你胡说，血口喷人，某跟你拼了！”

    贺兰敏之说到底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哪怕在朝中为官以有多年了，可丝毫没见其养移体居移气，有的依旧是小市民的耍泼与无赖，这会儿又急又气之下，浑然不管此地乃是御前，跳将起来，气势汹汹地便向着萧明冲杀了过去。

    “住手！”

    “放肆！”

    “快拦住他！”

    ……

    贺兰敏之不愧是千古奇葩，古来少有之狂徒，这一冲之下，着实大出朝臣们的意料之外，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贺兰敏之已拽住了萧明的官袍，一顿老拳之下，生生揍得萧明哇哇乱叫不已，一时间肃然的朝堂就此彻底乱了套。

    “混帐，混帐……”

    高宗哪能料得到贺兰敏之居然敢当庭殴打朝臣，先是一愣，而后便被气得眼冒金星，口角哆嗦地咒骂着，只是因着过于激动之故，言语着实含糊得很，音量也不大，混在一片噪杂中，令人无法听清其究竟都在骂些甚子。

    “还愣着作甚，将那狂徒拿下，拖出去，乱杖打杀！”

    自萧明冒出来弹劾贺兰敏之起，武后始终默然无语地端坐着，一派事不关己的超然状，纵使是贺兰敏之哀嚎求救，也不能令武后有所动容，可待得贺兰敏之当庭暴打萧明之际，武后终于不再超然了，而是霍然站了起来，怒视着前墀上不知所措的大小宦官们，冷厉地喝斥道。

    “诺！”

    高和胜一见武后发怒，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数名小宦官便冲下了前墀。

    “都住手！”

    想杀人灭口？门都没有！李显人虽朝着斗殴的人群，满脸的诧异状，似乎真被贺兰敏之的鲁莽吓了一大跳，其实内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始终用目光的余角观察着前墀上的武后，这一听武后如此下令，李显第一时间便猜出了武后的打算，自是不可能让其如愿，不待高和胜等人奔下前墀，李显身形一动，似缓实快地便到了乱哄哄的人群中，双手一排，使出巧劲，将围将上去的群臣们一一挤到了一旁，大喝一声，手一伸，已夹着贺兰敏之的衣领，手一抖，劲力勃发间，已震得贺兰敏之浑身无力地软塌了下来，顺势一提，已将其提溜在半空。

    李显那一嗓子大吼声如闷雷滚过，直震得群臣们耳膜生疼不已，再一看贺兰敏之百多斤的身子在李显的手中就跟一只小鸡崽似地，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全都被震慑得呆立当场，倒是方便了高和胜等人冲到近前，只是看到李显那威风凛凛的样子，自无人敢上前去跟李显要人，一时间场面安静得颇为诡异。

    “殿下，您……”

    眼瞅着一众手下都不敢靠近前去，高和胜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李显身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着脸试探了半截子话。

    “哼！”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怕高和胜话只说了半截子，可李显却知晓这厮话里头的未尽之言，不过么，人既已到了手中，李显可没打算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便交了出去，故作不知地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高和胜那张苦瓜脸，只是不动声色地瞄了躺在地上大喘着粗气的萧明。

    “陛下，微臣还要弹劾武敏之第十一条大罪——当庭殴打大臣，有辱朝堂体面，是可忍孰不可忍，微臣恳请陛下下诏彻查此逆贼，还我朝堂之清宁！”

    萧明能成为太子的心腹，自然不是平庸之辈，尽管先前因着被暴打的缘故，并不曾听到武后那道口谕，可一见李显的眼神扫将过来，立马会意地爬将起来，不顾面上鼻血兀自横流不已，一头跪倒在地，颤着声上奏道。

    “萧爱卿受委屈了，本宫这就为爱卿做主，来啊，将武敏之押下去，杖毙！”

    高宗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了，还从来没见过这等狂悖之事，自是被气得不轻，心火上涌之下，面色黑得跟锅底一般，这一听萧明所奏甚是有理，张口便欲就此下了诏，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站在一旁的武后已抢先下了令谕。

    “不可如此，启禀娘娘，朝堂自有法度，无三司会审而杀朝臣，是为乱律，微臣虽痛恨此贼，却不敢因私而忘公，微臣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萧明乃铁杆的太子党，自是知晓太子所要的结果为何，哪肯让贺兰敏之如此轻易地便死了，武后的话音刚落，萧明霍然跪直了身子，朗声劝谏道。

    “陛下，老臣以为萧御史所言甚是，恳请陛下明断。”

    这一头萧明表演着大义凛然的把戏，那一头阎立本自是紧跟着便将戏接着往下唱了去。

    “陛下，老臣等附议！”

    “陛下三思！”

    ……

    有了阎立本的带头，一众太子一系的朝臣们自是全都反应了过来，各自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人多势众之下，场面还真是壮观得很。

    “母后息怒，儿臣以为萧御史公私分明，其言甚善，万事当以国法为先，武兰台身为国戚，本该为群臣之表率，可却屡犯朝纲，今更斗胆当庭殴打朝臣，实罪无可恕，然，终归须得审明了才是，望母后明鉴！”

    眼瞅着武后的脸色越来越冷厉，太子李弘心里头却是分外地爽利了起来，自不肯放过这等公然扇武后耳光的良机，这便站了出来，言语温和地进谏了一番，一派为国着想之状，实则是在紧逼武后，不给其轻松下台阶的机会。

    “嗯，弘儿所言有理，既如此，那便好生审审也罢，来人，将武敏之押下去，待勘！”

    高宗此时虽在气头上，可眼瞅着武后与太子有当庭斗将起来的趋势，不得不出面和起了稀泥。

    “陛下圣明！”

    武后不愧是能屈能伸之辈，这一听高宗下了旨意，立马顺势下了台阶，称颂了一句之后，便即顺势款款地坐回了龙床，面色平静，宛若不曾发飙过一般。

    “咳，咳……”

    高宗既已下了诏，李显自是懒得再多费劲，手一松，随意地将贺兰敏之丢在了地上，可怜贺兰敏之已被憋得险些断了气，刚一着地，便即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之声。

    “拿下！”

    高和胜见李显松开了贺兰敏之，自不敢再多犹豫，一拂大袖子，寒着声喝了一嗓子，自有数名小宦官一拥而上，将贺兰敏之架了起来，反剪着双手便向外拖了去。

    “陛下，微臣冤枉啊，陛下，看在微臣死去的母姐份上，救救微臣啊……”

    贺兰敏之先前虽被李显制得口不能言，可耳朵却是还在，自是听到了武后那阴森无比的格杀令，对武后的无情已是彻底死了心，此时被一众小宦官们架将起来，心知不免，不由地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嚷嚷了起来。

    这一听到贺兰敏之提起其母、姐，高宗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白，一股子不忍的恻隐之心油然而起，嘴皮子抽搐了几下，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没多说些甚子，任由一众小宦官们将贺兰敏之拖拽出了大殿。

    “陛下圣明，然，微臣尚有一事要奏。”

    贺兰敏之人已被拖走，其惨嚎之声却兀自尚在殿中回荡不已，诸臣工各怀心思，尽皆默然，然则萧明却兀自不肯罢休，磕了个头之后，再次开口上奏道。

    “哦？萧爱卿有事尽管奏来，朕听着便是了。”

    高宗此际心情极为复杂，既有对贺兰敏之不肖的痛恨，又有对九泉之下的贺兰氏母女的愧疚之意，更有着对武后与太子当庭闹家务的不满，但却不愿当着众朝臣们的面有所失仪，此际听得萧明如此说法。不得不强笑着开了金口。

    “陛下明鉴，据微臣所知，那武敏之依仗圣眷，在朝中结党营私，大理寺诸官更是其府上常客，若由大理寺主审，微臣以为不妥，当另选贤明以审之，此微臣之愚见也，望陛下明察！”萧明显然是豁出去了，压根儿就不管高宗心情如何，梗着脖子便直言进谏道。

    “陛下，萧御史危言耸听，实有欺君之嫌！”

    “陛下，据臣所知，萧御史也曾是武敏之座上客，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陛下，萧御史此言实属沽名钓誉之举，其心可疑！”

    ……

    萧明此言显然是惹了武后一党的众怒，不待高宗发话，苗楚客、周思茂等一众北门学士立马纷纷站将出来，各自出言驳斥不已，朝堂上顿时又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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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反客为主（下）

﻿    “够了，都给朕闭嘴！”

    朝堂论战一起，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便沸腾了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地攻讦着，啥芝麻破事儿全都倒了出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地争吵着，浑然就是一群街边大妈的形象，哪还有半点朝臣应有之气度，闹得高宗眼睛发直、头脑发昏，到了末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愤然一拍龙案，气恼万分地吼了一嗓子。

    高宗一向懦弱，身体又差，时常因病之故不上朝，纵使是上了朝，也大多是做个样子而已，很少真正去处理朝政，基本上不是听宰相们的，便是听武后的，甚少发表己见，至于发飙么，那就更是从不曾出现过，哪怕当初一代奸相李义府都欺负到头上了，高宗也只是记恨在心，大面子上却依旧没怎么发作过，此时这么一暴跳，还真是吓人得紧，满朝文武全都就此愣在了当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发着呆，这架么，自也就吵不下去了的。

    “陛下息怒，臣等君前失礼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面对着盛怒的高宗，群臣们可以不吭气，可身为右相的阎立本却是没这个福气——作为参与论战者中官位最高之辈，阎立本实难辞其咎，只能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面带羞愧之意地请罪道。

    “哼，失礼，好一个失礼，尔等眼里可还有朕么，嗯？”

    高宗今日的精神显然极为亢奋，并不似往常那般好说话，竟丝毫不给阎立本留半点面子，气咻咻地喝问着，一派不依不饶之模样。

    “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高宗这么一喝问，不单是阎立本吃不住劲了，所有参与论战的朝臣们也全都腿脚发软，乱纷纷地跪了一地，各自叩首请罪不迭。

    “父皇息怒，诸位大人们行为虽稍有失检点，可心却是好的，都是想着为国尽忠，概因此番事情重大，稍有些争议也属正常之事，还请父皇明鉴。”

    太子有心要借贺兰敏之一案狠狠地打击一下武后一党，自然不愿看到高宗以发飙来按下此事，此际见朝臣们全都噤若寒蝉，不得不站了出来，一派温和状地从旁解说了一番。

    “哼！”

    高宗之所以会发怒，并不完全是因朝臣们太过放肆之故，更多的则是不想看到武后与太子当庭闹家务罢了，本有心借着发怒将贺兰敏之一事先行将局面糊弄过去，可被太子这么一进谏，自是不好再接着发飙，没奈何，只能是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追究朝臣们君前失礼之事，可脸色却依旧极为的难看。

    “父皇，萧御史所言虽稍有些过，可所虑之事却不得不防，那武敏之身为国戚，又久在朝中为官，蝇营狗苟之下，牵扯甚广，既是要审，确需慎重些才是，望父皇圣断。”

    李弘也算是个狠人，既已跟武后撕破了脸，自是不肯就此便作罢，这一见高宗不吭气了，李弘立马进一步将话挑明了来说，很有种痛打落水狗的做派。

    “唔，弘儿所言却也有理，此事么……”

    高宗并非不明事理之辈，虽百般不喜见到武后与太子激烈冲突，可眼瞅着贺兰敏之一事已无法压将下去，只能寻思着从主审官身上着手，以图将事态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这个人选显然不是那么好挑将出来的，饶是高宗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依旧是拿不定主意。

    眼瞅着高宗在那儿沉吟不已，诸朝臣们全都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稍动上一下，别说动作了，便是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怕的便是引起高宗的注意，此无他，只因这个主审官实在是太不好当了，那是坐在火山口上的活计，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于是乎，偌大的殿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气氛之压抑令人窒息。

    “父皇，儿臣以为此案重大，非贤能之辈不足以审明，今有七弟既贤且能，又有审案之经验，实是最佳之人选，恳请父皇圣裁。”这一见高宗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个屁来，李弘的嘴角边不由地露出了丝淡得几乎看不到的诡异微笑，而后，一本正经地上奏道。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老臣附议！”

    “陛下，英王贤能，正是最佳审案之人选，臣亦附议！”

    “陛下，英王之能天下谁人不知，有其主持大局，定不致有疏漏之处，臣附议！”

    ……

    李弘话音一落，阎立本立马带头站出来高声附议，紧接着，不单隶属于太子一系的官员们站了出来，便是那些中立大臣们也有不少人跟着出言支持上一番。

    我勒个去的，太子这混球！老子还真是躺着都中枪，真他娘的该死！李显正冷眼看着热闹呢，浑然没料到太子居然将自己推上了火山口，先是一愣，而后火气上冲之下，不由地便在心里头骂开了，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太子的嘴，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冷着脸站在了一旁。

    “嗯，弘儿这主意不错。”高宗对李显前几回的审案印象颇为深刻，此际见众朝臣们异口同声地举荐李显，自是大为心动，赞许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就此下旨意，可突地又觉得不妥，这便侧脸看了看武后，试探地问了一句道：“媚娘，你看显儿可能胜任否？”

    “陛下圣明，臣妾并无异议。”

    武后的脸色淡然得很，丝毫不因群臣们的举荐而动容，直到高宗开口垂询，这才展颜一笑，毫不犹豫地出言表态道。

    “嗯，那好，显儿，诸臣工一致举荐于尔，此案尔可能审否？”

    一听武后没反对，高宗自是大松了口气，一招手，将李显叫了出来，煞是和气地问了一句道。

    您老都有决断了，还问个屁啊，这当口上能说不么？李显对此案的根底清楚得很，自是百般不愿参杂其中，问题是老爷子都已开了金口，又岂能容得李显拒绝的，就算再有不甘，此际也只能做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应答道：“父皇有令，儿臣自当效劳。”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大事已定，高宗的心情自是渐好，也不想再多纠缠于此，金口一开，便即站起了身来，转身便向后殿行了去，武后见状，深深地看了李显一眼，也没多话，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高宗身后。

    “散朝！”

    高宗与武后既已离去，侍候在前墀上的高和胜自不敢怠慢，扯着嗓子呼了一声之后，领着一众大小宦官们便追在了武后身后。

    “七弟，恭喜了。”

    朝既散，一众大臣们自是纷纷散了去，太子却没急着转回后宫，而是缓步行到了李显身旁，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煞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

    “有赖太子哥哥提携，臣弟没齿难忘。”

    李显城府不是一般的深，尽管心中对李弘此举大为恼火，可面子上却甚是平静，只是淡然地回了个礼，不咸不淡地应答道。

    “嘿，太子哥哥还真是有心了。”

    李显没啥不满的表示，可李贤却是看不过眼了，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

    “七弟大任加身，实是辛苦了，为兄略备了些薄酒，还请七弟拨冗一叙。”李弘压根儿就没理会李贤的讥讽之言，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李显，意有所指地出言邀请道。

    “多谢太子哥哥厚爱，若得空，小弟自当进宫向太子哥哥请安。”

    李显不想在这等场合下与李弘闹生分，也不想明着投向太子，这便含糊地应答了一番，并未明言去还是不去。

    “好，为兄在此预祝七弟马到成功了。”

    太子显然是吃定了李显，丝毫不在意李显的含糊其词，哈哈一笑，潇洒地一甩大袖子，领着一众宦官们便行进了后宫。

    “什么东西，呸！”

    被太子如此明显地无视了一回，李贤气得脸色发青不已，恼羞成怒地对着太子的背影轻呸了一口，嘴里头含糊地咒骂了一声。

    “六哥，回罢。”

    李显生恐李贤冒出更难听的话来，忙拉了其一把。

    “嗯。”

    事已至此，纵使再有多少的怨怒都已无济于事，李贤倒也不至于傻到当场发飙之地步，闷闷地吭了一声之后，与李显并着肩便向宫外行了去，打算回府后，与李显好生商议一下对策，这等想法无疑是好的，可惜眼下却实现不了——没等兄弟俩走出宫门，背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声招呼响了起来：“英王殿下请留步！”

    “哦，是高公公啊，有事么？”

    李显听得响动，回头一看，见是高和胜领着几名小宦官从后头追了上来，立马便站住了脚，待其赶到身前，这才客气地拱手问了一句道。

    “禀殿下，陛下有口谕，宣殿下乾元殿觐见。”

    高和胜显然跑的很急，气喘吁吁不已，可口齿却依旧清晰得很，紧赶着便将圣上口谕宣了出来。

    “哦？父皇可有旁的交待么？”

    李显一听是高宗宣召，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瞄了高和胜一眼，试探地问道。

    “那倒不曾，圣上已在等着了，殿下您请。”

    高和胜口风紧得很，半点风声都不露，只是一味地催请着。

    “这样啊，也好，孤这就去。”李显自是知晓很难从高和胜口中套出话来，也懒得多说些甚子，点头应承了下来，对着李贤使了个眼色，而后一转身，便向着深宫方向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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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要玩就玩得个大的（上

﻿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李显刚一转过乾元殿寝宫门前的屏风，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正并肩端坐在胡床上，脸对着脸，似乎在低声地议论着甚事，只是离得远了些，纵使李显听力过人，却也无法听个分明，再一看武后的目光已扫了过来，李显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抢上前去，躬身行礼问安道。

    “平身罢。”

    高宗的气色显然不是太好，面上隐隐可见一丝丝的忧虑之色，可一见得李显到来，高宗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祥和的笑容，虚抬了下手，温和地吩咐了一声。

    “儿臣谢父皇隆恩。”

    不用细想，李显便很清楚高宗的忧虑何在，左右不过是却不过武后的请求，想要说服李显于审案时放那些涉案的后党们一马罢了，只不过身为帝王，这个明显是枉法的口实在是有些难开，毕竟高宗虽懦弱，却并不昏庸，当然了，心里头清楚归清楚，李显却不会傻到自个儿去点破的地步，这便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垂手而立，一派听凭吩咐状，却绝口不问高宗宣召的用意何在。

    “显儿不必拘礼，此处并无外人在，就随意一些好了。”

    望着李显那挺拔的身形，高宗心中甚是欣慰，只是一想到即将要开的这个口，不免便有些子讪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就只能是强笑着摆了摆手，胡乱地吩咐道。

    “是，儿臣遵旨。”

    李显丝毫没有就此松懈的意思，一丝不苟地躬身逊谢了一句，旋即再次站直了身子，依旧是挺拔无比的军人姿态。

    “唔，显儿对敏之一案可有甚看法么？啊，朕也就是随便问问，显儿姑且说说好了，左右就是自家人叙叙罢了。”

    眼瞅着李显始终不问缘由，高宗没了法子，只好亲自挑起了头，只是心中却不免有些发虚，话说得无甚条理倒是其次，关键是语软弱无力，早没了先前在朝堂上发飙时的那等气势。

    “父皇明鉴，孩儿尚未接手此案，并不清楚详情，实不敢妄言。”

    李显本身就尚未想好该如何办理此案，又岂能说出个想头来，再说了，纵使有甚想法，李显也不可能当着这二位的面实话实说罢，面对着高宗的垂询，李显也就只能是公事公办地应答着。

    “唔，也是，朕是心急了些，呵呵，显儿无须紧张，就说说打算如何审明此案好了。”

    一听李显这明显是敷衍的话语，高宗虽略有些不满，可却不好发作，再说了，李显回答的固然是套话，却并不是无根据的废话，高宗就算是想要发作，也无从发作起，只能是干笑了一声，接着往下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此案既是争议颇多，审案自该依律而行，不枉不纵，若非如此，实难服众。”

    明知道高宗希望的答案是“一切听凭父皇做主”，可李显就是不想如此作答，依旧是中规中矩地以套话为答案。

    “好，显儿此言大善，娘相信显儿定能审明根底，断不致有甚冤情的。”

    面对着李显的棉花糖战术，高宗压根儿就无处着力，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再问将下去了，正自尴尬万分间，武后已开口接过了话头，一上来便给李显戴了顶高帽子。

    “母后谬奖了，儿臣自当勉力为之，断不敢辜负了父皇、母后之厚望。”

    李显可以从容应对心中有愧的高宗，可却不敢小觑武后的狠辣，此际一见武后亲自出马了，心弦立马紧绷了起来，只是城府深，并不曾将紧张感带到脸上来，依旧是淡定无比地回答了一句套话。

    “嗯，如此甚好，只是此案牵扯过巨，显儿一人怕是有些忙不过来，娘可舍不得显儿过于操劳，如此好了，便让希美（刘祎之的字）与申宁（侯善业的字）二人相助于尔，五日内便结了此案罢，长久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显儿以为如何啊？”武后的脸皮可不比高宗，那是厚得跟城墙似的，睁着眼睛就敢随便说瞎话，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派为李显着想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几圈紧箍咒毫不客气地便套在了李显的头上。

    限时五天？哈，你个老贼婆还真是敢讲，我勒个去的，走着瞧好了！李显本来还犹豫着该不该下死手——并非李显不想一举整垮武后，实在是对李弘那头有些不放心，李显可不想平白做恶人，还是那等为人做嫁衣的傻恶人，此时见武后如此相逼，心头的火气“噌”地便窜了起来，只是靠着养气的功夫深，并不曾表现在脸上罢了，面上神色虽不变，可心里头却已暗自下了决断，打算借此事跟武后来个大摊牌了。

    “母后有令，儿臣自当遵循，此事确实不该久拖，只是仓促结案恐也有不妥，若是有所疏忽，怕是不美。”李显心中虽已有了计较，可该争取的李显却并不想就此放过，这便不紧不慢地回答了一句道。

    “显儿多虑了，此案办到何处便算何处好了，早些结了也罢，终归不能影响到朝堂之运转，须知稳定乃是社稷大要，轻易颠覆不得。”武后意志极为坚定，认准了的事自容不得李显含糊了之，李显话音刚落，她便已截口拒绝了李显的请求，毫不客气地又是一圈紧箍咒扣到了李显的头上。

    “显儿不必担心过甚，万事自有朕为你做主，这案子，唔，这案子早些过了也好，五日是短了些，可将将算去，却该也是够了的，若是实在不行，下次早朝前办妥了也行。”高宗到底是疼子心切，虽惧内，却舍不得李显太过受委屈，此际见武后逼迫过甚，唯恐李显不开心，忙从旁解说了一番，将时限悄悄地放宽了去——按唐律，早朝的规矩是七日一大朝，当然了，高宗甚少按这个规矩来，时常是十天半个月才上一回朝，遇到病重时，更是数月不上朝，眼下高宗身体虽稍有好转的迹象，可也难说下一回早朝是何时。

    “是，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李显自是能感受得到高宗的善意，不过么，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因整件事李显心中已有了些定算，却也不怕时日不够，更不虞那两位后党的“协助”，然则该表忠的时候，李显自不会有所失仪，这便恭恭敬敬地谢了一声。

    “嗯，那就好，回头朕给你旨意，道乏罢。”

    高宗可不想武后与太子之间的矛盾没解决之际，又迎来李显对武后的不满，这一听李显应了诺，也不等武后有甚表示，直截了当地便下了决断。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李显也没打算在此时此刻与武后争执不休，这一听高宗如此说法，立马便躬身道了乏，一转身，退出了寝宫，大步向宫门外行了去。

    好个老贼婆，跟老子玩这一手，嘿，美了你了，想玩么，那咱就玩个大的好了，看看究竟鹿死谁手来着！一走出乾元殿的大门，李显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暗自发起了狠来。

    “殿下，您可算是出来了，不单奴婢等急了，那边两位怕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无二了。”

    李显刚走出则天门，正在门前不远处团团转的高邈立马蹿了过去，贼笑嘻嘻地撇了下嘴，冒出了句俏皮话来。

    “嗯？”李显一听这话古怪，顺着高邈撇嘴的方向看了过去，入眼便见王德全与张彻这两个宦官头子正相隔数丈地对峙着，大眼瞪着小眼，一派各不相让地扭着劲儿，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可也懒得多啰嗦，大步便向停靠在广场一角的马车行了过去。

    “启禀英王殿下，我家殿下请您务必过府一叙。”

    张彻眼神好，率先看到了李显的到来，自是顾不得再跟王德全斗气，忙一溜烟地蹿到了李显身前，哈着腰，陪着笑地转达了其主子李贤的邀请。

    “英王殿下请留步，太子殿下有口谕，请殿下到东宫一行，有要事相商。”

    一见到张彻跑了开去，王德全先是一愣，而后立马便回过了神来，赶忙紧跟着奔行到了李显面前，很是客气地宣了太子的口谕。

    这两混球还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时候了还玩这么一手，搞没搞错，真嫌老子的麻烦不过多是不？李显怎会不知晓两位兄长心里头的小九九，不过么，此时此刻李显却并不想与他们见面，这便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道：“孤没空，回头再说好了。”话音一落，也不管两位宦官头子是何表情，一掀马车的帘子，哈着腰便钻进了车厢之中。

    “殿下……”

    “殿下，您……”

    这一见李显如此果决地拒绝了自家主子的邀请，王、张二人全都慌了神，各自张嘴欲呼，可高邈却不给二人再次进言的机会了，一扬手，高呼了一声：“起行！”此言一落，数百名王府侍卫们簇拥着马车便就此启动，沿着长街向英王府驶了去，只留下王、张两位宦官头子在原地瞠目结舌地发着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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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要玩就玩得个大的（中）

﻿    于待人接物上，李显一向不怎么喜欢摆架子，尤其是在面对两位兄长时，礼仪上更是向来不曾有所缺失，然则，在这等微妙之时刻，李显却也不得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子，理由么，说穿了也很简单，不过就是个主动权的问题罢了——就目下的局势而论，贺兰敏之一案必将引爆一场朝堂风暴，只是规模大与小的区别而已，不幸的是李显本人正处于风顶浪尖之上，稍有不慎，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之下场，故此，无论是欲图自保，又或是打算从中渔利，李显都必须充分调动各方势力，让各方势力全都围着自己转，而不是去多方讨好，这可是个原则性的根本之所在。

    “七弟，父皇、母后可是有甚交待么？”

    相较于其余皇子们的沉稳，李贤显然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李显这才刚回到家，连口气都来不及歇，他已前后脚杀上了门来，连寒暄都顾不上，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便猴急无比地便追问了起来。

    “嗯，六哥，屋里叙话去，请！”

    对于李贤的急躁，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概因这厮如今基本上已是赤\/条条的一个光杆司令，亟需一个翻盘的契机，若不然，极有可能便被彻底边缘化，闹不好再次被就藩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这等重压之下，李贤的急也就是可以理解之事了的，当然了，从大局来考虑，李显也不希望李贤被边缘化，再怎么地这面性能尚算不错的“盾牌”李显暂时还舍不得丢下，可不管怎么说，这等朝堂大事也不能在大门口这等人多嘴杂的地儿畅谈无忌罢，李显也就只能是笑了笑，比了个“请”的手势，将李贤让进了府门，一路几乎无语地并肩行进了后院的书房中。

    “七弟，情形究竟如何？为兄可是急死了，唉，这案子棘手，七弟实不该任了这个主审官，万一要是出了甚岔子，叫为兄该如何自处？”

    李贤是真的急了，大部分的原因是关心他自己的利益，可也有着替李显捏一把汗的意思在内，毕竟眼下他能依靠的也就只剩下李显了，万一李显要是因此案倒了下去，他李贤可就真的没得玩了，加之李贤本就不是个善于隐藏感情之辈，这急可就全都挂在了脸上，这不，屁股都没坐稳呢，话便一连串地往外冒了出来。

    “六哥莫急，事情虽棘手了些，小弟还应付得过去，六哥只管先将明春主考的折子备好，其余诸事交给小弟来办好了。”李显心中早已有了定策，自是毫不慌乱，此际见李贤猴急得不行，心中暗笑不已，也没急着回答李贤的问题，端起了茶碗，对着李贤示意了一下，而后饮上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品起了茶来。

    “唔，也是，以七弟之能，当不致有倒悬之厄，只是此事实非同小可，若是让那厮平白得了利去，那岂不是为人火中取粟么，此事终归得慎重计议方好。”这么些年相处下来，李贤对李显之能耐倒是极为相信的，此际见李显镇定自若的样子，紧张的心情自是稍缓了些，可转念一想到可能从中渔利的太子，心气立马便又有些子不平了起来。

    “嗯，六哥所言甚是，小弟此番被父皇召了去，母后可是放了话，就给小弟五天时间结案……”李显没打算瞒着李贤，随手将茶碗放在几子上，面色平静地说道。

    “什么？五天？开什么玩笑？如此一桩大案五天如何能审完，当真是岂有此理！”

    李贤性子急，一听审案的时限只有五天，立马便急了，不等李显将话说完，便已咋咋唬唬地嚷嚷了起来，一派气急败坏之状。

    “时间是短了点，不过也够了，父皇倒是有交待，说是下次早朝前办完即可。”李显压根儿就不在意李贤的暴跳，不动声色地瞥了其一眼，淡定地接着说道。

    “那也不过七日罢了，嘿，母后这是打算草草结案来着，也对，那厮弹劾的都是母后的人，又怎由得母后不着急，只是此事对七弟来说，却是不公平了些。”

    李贤本性聪慧，发作了几句之后，旋即便猜到了武后此举的用心之所在，一时间心情不禁有些子矛盾了起来——李贤虽也很讨厌武后的干政，可这一向以来，母子俩并不曾真儿个地发生尖锐冲突，倒是与太子之间狠斗无数，从心底里来说，李贤自是宁愿看到太子倒霉，而不是得势，只不过因着李显一向与武后不对付的缘故，李贤并不敢将真实的心思表露出来，只能是就事论事地扯了几句。

    公平？那玩意儿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惜在天家里压根儿就不存在，这厮满嘴胡柴，不过就是盼着太子倒了台，他好上位罢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李贤的口吻，立马猜透了其心里的那点儿小算计，可也懒得说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回了一句道：“此案于小弟来说，不过鸡肋罢了，审明与否皆无所谓，可对太子哥哥来说则不然，小弟料定太子哥哥早晚要找上门来，或许能有所得也不一定，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倒也不差公不公平罢。”

    “嗯，话倒是如此，只是……唔，也罢，一切由七弟拿主意便好。”

    李显的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可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在告诉李贤，此番与太子合作乃是既定之策，断不容更改，李贤虽略有不喜，却也不好再多进言，只能是摇了摇头，收回了试图说服李显的心思。

    “启禀二位殿下，圣旨到了。”

    李贤话音刚落，高邈已从屏风后头冲了进来，对着哥两个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声，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透着古怪之意。

    “嗯？”

    李显眼尖，这一见高邈神色有些不对头，立马眉头微微一皱，带着丝不悦地吭了一声。

    “禀殿下，来传旨的是殷王殿下。”

    高邈见李显面色不愉，忙不迭地便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老八来传旨，这显然不合礼法，搞什么飞机！李显一听是李旭轮前来传旨，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便隐隐猜到了李旭轮的来意，可也没说破，只是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来，随手整了整衣衫，笑呵呵地看着李贤道：“六哥，小八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一起见见？”

    “不了，七弟自去忙罢，为兄从后门走，就不多参合了。”

    李贤与李旭轮岁数相差极大，彼此间基本上就没啥往来，虽有些奇怪为何是李旭轮前来传旨，须知长幼有序，哪有弟弟给兄长传旨的道理，可也没往深里想，实是懒得去府门外跪上一回，这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口便应答道。

    “那好，六哥请自便，小弟先去对付一番。”

    李显也就是客套地问上一声，原就没打算与李贤一起去接旨，此际见李贤如此说法，自是不会强求，这便点了点头，交待了一句，而后大步向府门方向行了去……

    “圣天子有诏曰：英王显既贤且能，前有参赞之劳，后有破虏之功，诸般行事皆合朕意，今有监察御史萧明弹劾兰台太史令武敏之一案，事涉国戚，两造纷争，遂决不下，特令英王显为主审，大理寺卿侯善业、给事中刘祎之协办，急速查办，务求不枉不纵，限时五日审明，钦此！”

    李旭轮到得是比较突然，不过么，这些年来英王府接旨早就接得顺溜无比了的，自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没等李显迎出大门呢，那些香案、香火等接旨应有的事物皆已备齐，待得李显一到，这接旨的把戏也就可以上演了，但见个头瘦小的李旭轮立于香案之后，手捧着圣旨，稚声稚气地宣着，倒也颇有几分钦差的派头。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听旨意里规定的时限是五日，李显心里头不禁便犯起了叨咕，狠狠地鄙夷了武后一把，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抱怨的时辰，只能是规规矩矩地谢恩了事。

    “七哥，请接旨。”

    这些年随驾在洛阳，李旭轮自是没少奉高宗、武后之命去办差，传旨也不是第一回了，可给自家兄长传旨却还是头一遭，心情不免有些忐忑，宣旨时倒也读得顺溜，只是汗水狂涌不已之下，全身湿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眼瞅着事情总算是对付了过去，李旭轮自是大松了口气，不等李显起身，便急忙忙地走将过去，将手中捧着的圣旨递交到了李显的面前。

    “有劳八弟了。”

    李显明知道李旭轮此来不光是为了宣旨，可却不想轻易便遂了其意，这便谢了一声之后，双手接过了圣旨，但却绝口不提请其入府歇息之言。

    “七哥……”

    这一见李显接过了旨意之后，并无其他的表示，李旭轮不由地便有些急了，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一派欲言又止之状。

    “八弟可是还有事么？”

    李显装出一副狐疑的样子看了看李旭轮，明知故问地吭了一声。

    “嗯。”

    面对着自个儿一向以来的偶像，李旭轮实在是不愿意开这个口，奈何一想到武后的叮咛，李旭轮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红着脸吭了一声。

    “哦，那好，屋里说去罢。”

    李显倒也没让李旭轮为难，笑呵呵地伸手拍了拍李旭轮的肩头，给出了个肯定的答复。

    “哎。”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旭轮登时便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应了一声，跟着李显便进了王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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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要玩就玩得个大的（下）

﻿    “七哥……”

    英王府的书房中，面对着笑容可亲的李显，心结在身的李旭轮显得极为的拘束，话自然也就说得甚是不利落，张口呼了一声之后，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了。

    “都是自家兄弟，八弟不必见外，有事尽管说好了，但凡为兄能帮的，自不会叫八弟失望便是了。”

    李显一见李旭轮的神色，立马便猜到其此来必是来传达武后的密令，尽管内心里十二万分地不想听，不过么，该给李旭轮面子的，李显也不会吝啬，这便笑着出言抚慰了一句道。

    “多谢七哥抬爱。”一听李显如此表态，李旭轮忐忑的心顿时便松了下来，拱手谢过了一声之后，略一沉吟道：“好叫七哥得知，小弟来前母后曾有言交待，说是那武敏之虽不肖，可毕竟是国戚，天家的体面终归还是要的，若是闹得太过，没地让天下人看笑话，七哥您看这……”

    体面？好大的一个笑话，那老贼婆竟然要顾及体面了？呵呵，敢情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一听武后提出的理由，李显心里头暗自冷笑不已，在他看来，武后这等廉耻全无的人连亲情都没有，又哪有甚体面可言的，不过么，这等想法李显自是不会分说与李旭轮听，而是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母后圣明，我等身为儿子的，能做到的自是该去做。”

    “哈，那倒是，小弟就知道以七哥之睿智，定不会受小人蒙蔽的。”李旭轮到底年幼，并没听出李显话里的真实意思——能做到的？啥是能做到的，那还不是李显说了算么，被李显这么一忽悠，立马高兴地鼓起了掌来。

    “八弟所言过矣，各方政见不同，未曾见真章之前，实难说谁对谁错，再说了，纵使是错的一方，也不见得便是小人，终归都是为了社稷着想罢。”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知晓李旭轮会错了意，但却不想点明出来，只是笑呵呵地顺着其的话语解说了几句。

    “七哥教训得是，小弟受教了，只是小弟却听人说起一件蹊跷事儿，是关于太子哥哥的，说是太子哥哥那个，那个，啊，好像是不行了，却喜欢上了个优伶……”李旭轮一放松下来，自是啥话都敢往外冒，竟当着李显的面，揭起了太子的短。

    “八弟，休要妄言，太子哥哥乃是半君，非我等所能胡乱非议的，慎言！”

    太子的事情李显比李旭轮更清楚了不知多少倍，哪用得着李旭轮来告知，再说了，李旭轮可以胡乱议论，毕竟他还没开府建牙，可李显却不行，真要是让有心人知晓了此番议论，没地让人参上一本可不是甚好玩的事儿，这便一挥手，面带不悦之色地打断了李旭轮的话头。

    “七哥，非是小弟胡说，实是此事在宫里都传开了，母后生了气，都杖毙了好些个传话之徒，真的，小弟绝不敢虚言哄骗七哥。”一见李显冷下了脸，李旭轮不由地便急了，红着脸解释道。

    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太子那厮一大婚，这事儿不穿帮才怪了，看样子太子这回怕是真的要拼命了的！早在议定太子婚事之际，李显便已预料到了眼下这等局面，自是毫不奇怪这等消息的扩散，真正令李显在意的只是武后打算如何利用此事罢了。

    “哦？母后对此可有甚说法么？”

    李显眉头一扬，似乎被李旭轮说动了一般，紧赶着便追问了起来。

    “母后倒是没说旁的，啊，小弟曾听到母后感慨了一句，还真与七哥有关。”

    这一见李显脸色渐缓，李旭轮也就此松懈了下来，歪了歪头，一派回忆状地说道。

    “与为兄有关？”

    一听此言，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还真不知道太子的基\/情能与自己有啥关联来着。

    “小弟就只听到半截子话，武后是说太子哥哥若是能有七哥一半的贤能那便好了。”李旭轮脸上显露出一丝激动之色地说道。

    呵呵，这老贼婆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么拙劣的挑唆手法都用出来了，可笑之至！李显太了解武后的为人了，哪会不知晓武后压根儿就是个野心勃勃的无情之辈，之所以派李旭轮来传这么句话，其用心自然不是真的要推李显上位，而是在耍缓兵之计罢了。

    “八弟，此等话以后休要再提起，若不然，不仅为兄要倒霉，便是八弟也得跟着吃挂落，切记！”李显丝毫不因武后的夸奖而兴奋，反倒是面色一肃，语气慎重无比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是，小弟记住了。”

    李旭轮正自激动着，突地见李显面色肃然无比，不由地便是一惊，忙不迭地躬身应答道。

    “记住便好，为兄既接手了此案，自是须得做些功课，就不多留八弟了，待得此案结后，为兄自当设宴与八弟畅饮一回。”

    既已摸清了李旭轮前来的用意，李显自是不打算再多与其啰嗦，这便下了逐客令。

    “一言为定，那小弟便先告辞了，七哥留步。”

    李旭轮的谈性兀自极浓，可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也不敢再多耽搁，只能是乖乖地起了身，躬身告辞而去了的。

    “高邈！”

    李显将李旭轮送出了二门，旋即便转回了书房，拿起搁在几子上的圣旨，掂量了几下，突地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高邈早就已恭候在了书房外，这一听到李显出声，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便冲进了书房，躬身应答道。

    “尔即刻拿上圣旨，带些人赶到诏狱，将贺兰敏之给孤看管起来，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下见其，违令者，杀无赦！还有，通知罗通，散开人手，严密监视诏狱外围，若有发现，即刻来报，去罢！”李显随手将圣旨丢给了高邈，语调阴沉地吩咐道。

    “是，奴婢遵令！”

    对于李显的命令，高邈从来不打折扣，也不问缘由，捧着圣旨应了诺，急匆匆地便跑出了书房，自去调派人手不提。

    不就是玩阴谋么？谁怕谁来着，要玩咱这回就玩个大的好了！李显没去理会高邈的举措，手抚着下巴，细细地盘算着，脸上的神色愈来愈见凌厉了起来……

    东宫宁德殿的书房中，一身明黄单衣的太子李弘神情淡漠地来回踱着步，似乎很悠闲的样子，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却透露出了他心中的焦躁与烦乱——赌注实在是太大了些，李弘已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到了台面上，赢了还好，倘若是输了，那可就得输光一切，别说太子之位了，便是他自己的性命怕也难保，又怎由得李弘不心焦的，只是事到如今，命运已不完全把握在他的手中，更多的则是取决于李显的偏向。

    对于李显其人，李弘从未真正看懂过，可有一条李弘却是确定无疑的，那便是李显似乎极为厌恶武后，行事每每与武后唱反调，至于说到原因么，李弘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更令李弘看不懂的是李显居然选择了投向李贤，而不是身为太子的自己，真搞不懂李显如此选择能得甚好处来着，是想入东宫么？可也不像，仅仅因为投缘？那更是扯淡，李弘记得很清楚，在李显年幼时，可是没少受李贤的欺负，投缘之说压根儿就无从谈起。不明白，李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可事实却又摆在眼前，不管他李弘是怎么想的，如今的李显就是站在了李贤的一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保不定李显此番便有可能暗中下黑手，从而拱李贤入主东宫，若如此，则大事不妙矣！

    “禀殿下，有消息了！”

    就在李弘胡思乱想之际，满头大汗的王德全急匆匆地闯进了书房，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即嚷嚷了起来。

    “哦？快说！”

    听得响动，李弘猛然抬起了头来，眼神凌厉地死盯着王德全，急吼吼地追问道。

    “殷王殿下离开英王府之后没多久，英王殿下便已派出大批人手赶到了大理寺，将关押武敏之的监牢控制了起来，所有原先的牢子全都被赶了个干净，再有，大理寺外出现了大批的可疑之人，疑似英王的暗底人马。”这一见李弘焦急如此，王德全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所知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开始了，终于是开始了啊……”

    听完了王德全的禀报，李弘单薄的身子猛地便是一个哆嗦，嘴角抽搐了好一阵子，仰天长叹了口气，呢喃地念叨着。

    “殿下，奴婢怀疑殷王殿下恐是暗传了皇后娘娘的密旨，而今事情紧急，可要再传英王殿下进宫一会？”望着李弘那患得患失的脸庞，王德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出言建议道。

    “不，准备两套便衣，孤亲自去七弟府上走一遭！”

    李弘略一沉吟之后，拒绝了王德全的提议，打算亲自赶往英王府探个究竟。

    “啊，这……”

    太子便装出宫可不是小事，不说出意外，便是被人参上一本都不得了，尤其是在这等敏感时分，更是件要命的事儿，王德全哪敢轻易应承下来，直惊得目瞪口呆不已。

    “哼，老六都能屈尊，本宫为何不能，还不快去准备！”

    李弘主意已定，自是不容更改，这一见王德全半天没反应，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啊，是，奴婢遵命。”

    眼瞅着李弘不悦，王德全自是不敢再迟疑，赶忙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小七啊小七，你到底打算如何呢？”

    王德全去后，李弘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而是疾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良久方才站住了脚，摇了摇头，发出了声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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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这个交易你没得选择（上）

﻿    盛夏的夜总是来得迟，都已是酉时末牌了，天色却依旧不曾完全黑透，尤有几分蒙蒙的亮光在天空中荡漾着，只是亮度却是极低，实不足以照明之用，差不多该是到了掌灯的时辰了，满英王府里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唯有李显所在的书房里却依旧是漆黑一片——不是下人们偷懒不掌灯，而是李显拒绝了下人们的殷勤，独自一人端坐在黑暗中，默默地推演着局势的各种变化，同时也是在等人，等的便是太子李弘的到来！

    太子肯定会来，这一点李显有着十足的把握，至于何时会到，那可就不好说了，不过么，纵使太子今日不来，李显也不是很担心，只因如今主动权在手，李显并不怕太子不就范，大不了等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再狠狠地宰上太子一刀也没啥不可以的，当然了，真到了那时，开出来的价码可就要远比现在高昂了数倍，在李显看来，以太子那等精明的性子，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所以，今日太子必至无疑！

    “禀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就在李显沉思之际，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李显一听便知来的是高邈，头立马便抬了起来，入眼便见高邈从屏风后头闪了出来，几步便窜到了李显的身前，一躬身，语带颤音地禀报道。

    “嗯，孤就不去迎了，将其带到此处罢”

    不用问，李显便知晓太子在此时到来必定是便装潜行，自也不想兴师动众去迎接，这便无可无不可地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高邈一早便得了李显的密令，蹲在门房处等候着太子的到来，只是并不明白李显是如何算到此点的，可也不敢多嘴乱问，此时一听李显如此吩咐，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向府门处赶了去。

    “可是七弟么？”

    高邈去后不多时，李弘便已缓步走进了书房，迎面便瞧见一个雄浑的身影端坐在昏暗中，只是看不清面目，心中疑窦即生，这便迟疑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正是臣弟，太子哥哥既然来了，便请坐罢。”

    李弘话音刚落，端坐着的李显便已站了起来，轻笑一声，发出了邀请。

    “七弟为何不点灯？莫非差了油钱么？”

    李弘听出了李显的声音，心头不禁为之一松，毫不矜持地走到了近前，一拂大袖子，端坐在了李显的对面，笑呵呵地出言打趣道。

    “黑暗之事自当黑暗行之，太子哥哥莫非不明白么？”

    李显一反往日与李弘打交道时的恭谦，不留丝毫情面地回了一句，登时便将李弘顶在了墙上，脸面上有些子挂不住了，好在此时昏暗异常，倒也不致有出乖露丑之虞。

    “哦？哈哈哈……，七弟还真是得理不饶人，为兄受教了。”

    李弘显然是没料到李显乍一见面便将话挑得如此之明，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便放声大笑了起来，以笑声来掩饰尴尬之情。

    “太子哥哥过谦了，您便装而来，不正是为此么？”

    李显深韵谈判之道，压根儿就不打算给太子有缓上一口气的机会，不依不饶地尖刻到底，摆明了就是要硬吃李弘的架势。

    “哈哈，好，爽快！既然七弟如此说了，为兄再要否认，那便是矫情了，不错，为兄此来便是要与七弟好生磋商一回，终归是两利之事，你我兄弟各取所需也无甚不可以的。”

    李弘到底不是寻常之辈，自不愿谈判尚未开始气势便被李显压上一头，这便哈哈一笑，也摆出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架势。

    “如此最好，太子哥哥所需的么，嘿，臣弟这里倒是不缺，要换也不难，就看太子哥哥舍不舍得了的。”

    李弘倒是笑得畅快，可李显却依旧是一派严肃之状，丝毫没有跟着李弘起舞的意思，咄咄逼人地回了一句道。

    “舍不舍得终归不过是代价多少而已，七弟既然如此说法，总得摆些筹码出来罢，若不然，叫为兄又当如何取舍呢？”

    李弘此番既敢便装前来，自是做好了挨宰的准备，对于李显的咄咄逼人自是有着心理上的准备，并不因此而心态失衡，神情淡定地回答道。

    “筹码？好说，臣弟的筹码便是太子哥哥所要的臣弟都能办得到，这筹码太子哥哥可满意？”李显自信地一笑，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

    “哦？七弟此言当真？据为兄所知，母后可是只给了五日的期限，此事须说笑不得，倘若事有偏差，其患大矣！”李弘显然没有李显那般乐观，实际上，此番前来，李弘并未抱着大获全胜的想头，只是想着能取得稳压武后一头，暂时取得些舆论上的优势，以便为下一步的总攻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罢了，此时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李显一眼，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母后么？哈，真要是按母后的意思办，太子哥哥可能承受得起么？臣弟既然敢给出价码，自然有臣弟的把握在，就看太子哥哥敢不敢赌了。”李显阴冷地一笑，不留情面地讥讽了李弘一句。

    “好，既然七弟敢赌，为兄又有何不敢的，大不了舍上一身剐罢了，说罢，要为兄做些甚事？”一听到李显话里隐约提到了武后的承诺，李弘的心便是一紧，脸色变幻了几下，一咬牙，摆出了副决绝的样子，豪气轩昂地回答道。

    “臣弟要的不多，此番风波一起，朝堂里去职者必多，总该选些贤能充任，臣弟以为泸州司马韦巍可任刑部侍郎；江州司马刘驰可任给事中；清河县令林奇该任大理寺少卿……侍御史骆宾王刚直敢谏，出任御史中丞似无不妥；大理寺正狄仁杰断案如神，出任大理寺少卿绰绰有余，似这般贤良大才正该是大用之辈，不知太子哥哥以为然否？”既然是开价，李显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客气，一张口便滔滔不绝地报出了一连串的人名，直听得李弘双眼狂冒金星不已。

    “七弟倒是好算计，本宫若是办不到呢？”

    李显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太高了些，不但将去岁那些被李弘费尽了心力才赶出朝堂的潞王党全都收拢回朝，还各有升迁，再算上李显自己这头提拔的官员，潞、英二王的势力瞬间便能膨胀到左右朝局的地步，而这，显然不是李弘乐意看到的结果。

    “办不到？嘿，这就是个交易，您没得选择！”

    李显冷笑了一声，极为蛮横地回应了一句。

    “你……”

    李显的话着实是太难听了些，饶是李弘生性沉稳，却也吃不住劲了，猛地挺直了身子，气恼地便要张口骂娘，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颓然地停了下来，只因李显说的乃是实情，此时此刻，他李弘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若是不答应李显的要求，万一李显暗中做些手脚，彻底坑他李弘一把，被武后一倒腾，那事情可就大条了，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得很。

    “还有一条，明春大比在即，臣弟以为此社稷事也，主考当得贤能者任之，六哥整顿学政颇有心得，以六哥出任主考，乃众望之所归也，想来太子哥哥不会反对的罢？”

    李显压根儿就不理会李弘的恼怒，自顾自地往下接着说道。

    “呼……”李弘被李显的态度气得直哆嗦，可命脉如今握在李显手中，有气也发作不得，沉默了良久之后，仰头长出了一口大气，沉吟着开口道：“七弟所言孤记住了，只是事有先后缓急，终归不能急促行之，总得先有个计较罢。”

    “太子哥哥英明，诸官任免之事大可等事情稍缓后行之，可大比之事却是缓不得，下次早朝时，臣弟希望太子哥哥能先行力荐此事，至于其他事宜么，太子哥哥请放心，臣弟心中有数。”李显提条件时半点客气都不讲，该伸手时就伸手，不过么，也没将事情做到绝处，给了太子一个缓冲的余地。

    “既如此，且容为兄思忖一、二，改日再定可成？”

    李弘是下了决心要一举打垮武后一党，可并不想面对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的局面，对于李显的狮子大开口自是不肯轻易答应下来，这便沉吟地回了一句道。

    “诚然如是，太子哥哥走好，臣弟不送了。”

    李显姿态摆得极高，一派吃定了李弘之状，似乎半点都不在意李弘的选择结果，淡漠无比地便下了逐客令。

    “七弟就不怕为兄食言而肥么？”

    李弘实在是气不过李显的态度，这便一咬牙，阴森森地冒出了句狠话来。

    “太子哥哥有这个自由，臣弟自然也有臣弟选择的自由。”

    李显白眼一翻，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头，一句直白的话便顶了过去，个中的道理很简单，即便此番武后一党大败，只消武后还在，终归还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这个时间未必会很长，此时太子若是食言而肥，下一次大冲突爆发时，怕就没谁敢帮他了，不但不会帮，说不得还要落井下石一把，这个后果可不是李弘能承受得起的。

    “好，很好，嘿，七弟留步，为兄告辞了。”

    眼瞅着无法刺激到李显的神经，李弘自不想再多浪费口舌，阴阴地一笑，便即站起了身来，一拂袖，径自出门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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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这个交易你没得选择（下）

﻿    太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所得多少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的，至于他会不会依约行事，李显却并不是太在意，左右此番审案即便不能从太子手上捞到好处，李显也绝不会放过这等整治后党们的大好机会，当然了，倘若能搂草打只兔子也是桩美事罢，不过么，在出手之前，有些“家务事”还是得好生收拾一番才成，所以，李显没有去送太子，而是依旧端坐在昏暗的书房中，静静地等待着。

    “殿下。”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房中人影闪动间，罗通已如鬼魅一般地立在了李显的面前，一躬身，恭敬地低声唤道。

    “嗯，处置好了么？”

    李显依旧端坐着不动，只是随手打亮了火石，将几子上的灯笼点亮，而后，不动神色地瞥了罗通一眼，语气冰冷地哼了一声。

    “是，属下已按殿下指示安排妥当，请殿下明示。”

    罗通那张如同刀削斧劈的脸上露出了丝凌厉之色，咬着牙，恨声应答道。

    “不急，先严密监视着，或许还能派点用场！”

    李显自是知晓罗通的恨意何来，实际上，李显自己心中也一样是恼火非常，这不奇怪，谁人遇到了背叛，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尤其这个背叛者还是关键位置上的关键人物，那就更是可恨到了极点，李显恨不得一刀活劈了那人，可转念一想，叛徒也有叛徒的用处，在接下来的复杂局面下，或许还能用得到，这便强忍住了心中的杀意，挥了下手，略有些烦躁地吭了一声道。

    “是，属下遵命！”

    李显既已下了令，罗通自不敢再多啰嗦，忙躬身应了诺。

    “走，随孤到诏狱一行！”

    李显在昏暗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的步，而后霍然顿住了脚，眼神一厉，咬着唇下令道。

    “殿下，此时……，是，属下遵命！”

    此时都已是戌时三刻，待得赶到诏狱岂不是得亥时往后，显然不太适合出行，罗通闻言之下，本待反对，可一见李显眉头就此皱了起来，自是不敢再劝，忙应答了一声，自去调派人手不提。

    夜已经有些深了，一弯新月缓缓地从云层里露出了个脸来，将清冷的月光透过狭小的铁窗撒在了地上，只是这等光芒不但没能给阴森的牢房带来多少的光明，反倒更增添了几分的凄惨之意，生生令靠在牢房一角的贺兰敏之情不自禁地缩紧了下身子，一股子寒意不可遏制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就此哆嗦了不停，将身下的稻草挤压得吱吱作响。

    就要死了么？好像是的，尽管贺兰敏之早就有了死的觉悟，可他却不想就这么死了，只因母姐的大仇尚未得报，哪怕这仇恨于他来说，其实并不如酒色来得重要，可仇恨毕竟是仇恨，终归是忘不了的，只是忘不了又能如何？面对着武后那座大山，贺兰敏之实在是没有勇气去攻克，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小把戏罢了，事实证明他的所作所为对武后几乎没有半点效用，事到如今，除了等死之外，贺兰敏之也不知道还有啥事是他能做的了，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是如此了。

    “噗，噗……”

    就在贺兰敏之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沉闷闷的脚步声突然在空荡荡的牢房走廊里响了起来，登时便令贺兰敏之神经为之一阵紧绷，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投向了牢门处，入眼便见两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壮汉手提着灯笼陪着一名英挺青年走将过来，再细细一看，贺兰敏之已认出了来人，心情不由地便是一振，也不顾身披重枷的累赘，跳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牢门前，伸手抓住了木栅栏，一叠声地唤了起来：“小七，救我，小七救我……”

    烂泥就是烂泥，永远也扶不上墙！望着贺兰敏之那张扭曲得如同厉鬼般的脸，李显心里头暗自冷笑了一声，可也没多言，只是平静地一挥手，自有那两名侍卫上前去打开了牢门上的锁，并将灯笼插在了牢门上，而后各自躬身行了个礼，无言地退到了远处。

    “小七，你可是来救我的，呵呵，还是小七够意思，为兄没看错你。”

    贺兰敏之丝毫没有犯人的自觉，也不管自个儿身上有多肮脏，自说自话地便要向李显凑将过去，人尚未到李显的身边，一股子霉味便冲得李显直皱眉头。

    “坐下说罢。”

    李显哪可能让这么龌龊的一个家伙碰到自己的身子，这便不动声色地闪了下身子，人已走到了搁置在牢房一角的一张小几子旁，也不管地上所铺着的稻杆是否干净，一撩衣袍的下摆，盘腿便坐了下来，一摆手，语气平淡而又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道。

    “好，好，坐，坐，嘿嘿，哥哥此番若是能脱困，断忘不了小七的好。”

    这一见李显并没有见外的意思，贺兰敏之顿觉脱困或许有望，心情自是大好，嘻嘻哈哈地坐在了李显的对面，口中胡乱地念叨着。

    “孤奉旨主审尔渎职枉法一案。”

    李显没理会贺兰敏之的碎碎念，面色肃然地开了口。

    “啊，这可太好了，小七，你是知道了，哥哥一向奉公守法，却被小人构陷，实是冤枉的啊，小七，你可要为哥哥做主啊。”

    贺兰敏之自打被关在这诏狱中起，便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自是不晓得事态的进展如何，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大喜过望了起来，紧赶着便叫起了屈。

    “表兄此言差矣，天下间已无人能救尔之命，孤也不能，有甚遗愿便说罢，看孤能否帮得到你。”李显压根儿就没给贺兰敏之留任何幻想的余地，一句话便将贺兰敏之的生路彻底堵死了。

    “什么？你，你，你们要我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贺兰敏之先是一愣，定睛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登时便暴了，大吼大叫地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隔着几子便要向李显扑过去。

    “够了，你给孤坐好！”

    以李显的身手，哪可能让贺兰敏之得了手，这一见其如疯似魔地扑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断喝了一声，一掌拍出，硬生生地将贺兰敏之拍得一个趔趄地仰天滚到在地。

    “哈哈哈……呜呜呜……，要我死，全都要我死，好个狠毒的老贼婆，好个狠心的老头子，都要我死，要我死……”

    贺兰敏之本就不是甚有种之辈，这一听已是必死无疑，精神登时便就此崩溃了，又哭又笑地躺倒在地，口中胡乱地呢喃着，泪水鼻涕糊得满脸都是。

    “你是死定了，依尔之罪行，不单你要死，你的家小恐也难逃一死，贺兰家怕是要就此绝后了。”对于贺兰敏之其人，李显素来便无好感，哪怕此际其已是痛苦不堪了，可李显却依旧毫无恻隐之心地再次搁下了重话。

    “啊，不会的，不会的，小七，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吧？小七，算哥哥求你了，救救哥哥罢。”

    李显这一出声，贺兰敏之登时便像是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地猛醒了过来，飞快地翻身而起，趴在几子上，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李显，苦苦地哀求了起来。

    “非是孤不肯出手相助，实是有人定要表兄赴黄泉，孤也无能为力。”

    李显微微地摇了摇头，毫不容情地掐断了贺兰敏之最后一线生的希望。

    “啊，我知道了，定是那该死的老贼婆，某与其势不两立，要某死，某也不让其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哈哈哈，一起死，哈哈哈……”贺兰敏之最后的希望一破灭，整个人立马陷入了疯狂之中，哈哈大笑着嘶吼了起来，状若疯魔一般。

    “孤虽救不得你，可你之子孤或许能保下一个，就看表兄如何做了。”

    李显静静地看着贺兰敏之在那儿耍疯，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道。

    “啊……”

    贺兰敏之为人虽极其糟糕，可对膝下的两个幼子却甚是疼爱，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不闹了，惊呼了一声，满脸诧异地望着李显，好一阵子发愣之后，突地跪坐了起来，满脸期颐之色地开口道：“小七你说，哥哥听着便是了，纵使刀山火海，哥哥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好，附耳过来，孤要尔……”

    李显微微一笑，招了招手，而后附在贺兰敏之探过来的耳边，低声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贺兰敏之神情变幻个不停。

    “好，此事某可以做，不过哥哥有个要求，小七须得保哥哥一家老小之富贵，若不然，哥哥便是死也不从！”贺兰敏之听完了李显的话语，神情渐渐地狂热了起来，眼神闪烁地开口跟李显谈起了条件来。

    好个混帐家伙，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就敢开染坊了？真是不知死活！李显一听贺兰敏之这等说法，登时便被气乐了，眼神一厉，冷笑了一声道：“孤说过，这就是个交易，你没得选择，要么全家赴黄泉，要么便按孤的法子去做，孤保你一子性命，何去何从尔自择之，给尔一日时间，好生思忖一番，若不然，休怪孤不讲情面了！”

    “小七，莫走，莫走啊，有事还可以再商量么，小七，小七……”

    李显话音一落，便即起了身，毫无反顾地便走出了牢房，贺兰敏之见状，登时便急了起来，狂呼着便要追将上去，却被两名冲上来的王府侍卫一左一右地摁回了牢房，掼倒在地，疼得呲牙咧嘴地哀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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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明枪暗箭（一）

﻿    七月的天热得很，纵使是屋子里搁了两大盆的冰块，却依旧是燥热得不行，无论是李显，还是李贤都被热得满头大汗狂流不已，光是擦汗的白绢子都已用去了十数条，然则兄弟俩都不曾有一句的怨言，只是默默地对坐弈着棋，但见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双方大龙绞杀成一团，战火汹汹间，棋势已到了难分难解的白热化程度。

    “叫吃！”

    激烈的拼杀中，李贤自认发现了个绝大的战机，自是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白棋往棋盘上重重一拍，兴奋地叫了一声。

    “六哥好手笔，好棋，可惜啊，漏了一着，尖！”

    李显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洋洋自得的李贤一眼，嘴角边挂着丝淡淡的笑容，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而后调侃了李贤一把。

    “啊……唉，又输了，不下了，无趣！”

    李显的子一落下，李贤登时便是一愣，只一算，便已发现自己的大龙气不够了，就仅仅只差一口气，不由地便是一阵气馁，苦笑着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认输了了事。

    “棋者，小道也，娱情罢了，何必在意输赢。”

    李显哈哈一笑，伸手将棋盘一搅，随口宽慰了一句道。

    “七弟这话可有些不地道了，于你是娱情，为兄跟你下棋，那就叫遭罪，孔夫子搬家，尽是输，哪有甚情可娱来着。”李显这话李贤显然不爱听，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事实的根本。

    “哈哈哈……”

    李显被李贤那气鼓鼓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未落，就见高邈急匆匆地从门口的屏风处转了进来，李显立马收住了笑，眉头微微一扬，探询的目光便即扫了过去。

    “启禀二位殿下，给事中刘祎之又来了，说是请殿下赴大理寺审案。”

    一见到李显的眼神扫将过来，高邈自不敢多有怠慢，赶忙抢上前去，一躬身，恭敬地禀报道。

    “不见，就说孤身体不适，案子改日再审好了。”

    高邈话音刚落，李显连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便回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邈自不敢再多言，赶忙应答了一声，便要向外行去。

    “且慢。”李贤可不似李显那般沉得住气，这一见高邈要走，忙出言喝了一嗓子，止住了高邈的脚步，而后面带凝重之色地看着李显道：“七弟，五日的期限都已过了两日了，再这么拖将下去，恐遭物议啊。”

    “六哥莫急，再等等罢，总归得先看看太子哥哥的表示罢，小弟便不信太子哥哥能熬得住。”

    早已得到了贺兰敏之那头的准信，李显的底气自是足得很，压根儿就担心期限不期限的问题，这便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随口便应答道。

    “你啊，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罢了，算为兄多嘴罢。”

    李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对高邈挥了挥手，将其打发了出去之后，这才朝着李显笑骂了一声。

    “呵呵，还真让六哥说对了，凭啥要咱兄弟俩白帮忙，没点好处拿来，这案子小弟还真就敢搁在那儿，看太子哥哥急是不急！”李显的不在意可不是装出来的，那可是有真材实料支撑着的，自是从容得很。

    “禀二位殿下，王德全、王公公来了。”

    李显的话音刚落，就见高邈又转了回来，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哦？还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去，请他进来罢。”

    李显一听便乐了，哈哈大笑地挥了下手，乐呵呵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高邈虽不知李显在乐呵些甚子，可见其高兴，自也跟着兴奋了起来，忙笑着应答了一声，转身便退出了书房，自去传唤王德全不提。

    英王府的大门口，一身整齐朝服的刘祎之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下，不时地朝深深的王府里瞄上一眼，可更多时间却是在观察着身旁不远处的王德全，试图从其神情里看出些蹊跷来，奈何王德全也是个心机深沉之辈，尽管心情急躁得很，可脸上永远是乐呵呵的模样，任凭刘祎之如何用心去看，却也难以发现出甚不妥来。

    “高公公。”

    就在刘祎之猜测着王德全出现在此地的用心之际，却见高邈领着几名下人从王府里转了出来，刘祎之顾不得多想，忙迎了上去，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道。

    “刘大人抱歉啊，让您久等了，海涵，海涵。”

    高邈一见刘祎之走将过来，自不敢有所失礼，忙笑呵呵地拱手行了个礼，满是歉意地客气道。

    “不敢，不敢，不知殿下之意是……”

    刘祎之虽已是朝中大员，可哪敢在高邈面前摆架子，这一见高邈给自己行礼，忙后撤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高邈的礼，口里却紧赶着追问道。

    “啊，刘大人海涵，殿下略有微恙，今日怕是审不得案了，让刘大人白跑了一趟，着实是抱歉得很。”高邈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派担忧状地回答道。

    “这……，高公公，圣旨上的期限将至，而今案犹未审，若是负了圣上重托，怕是不好罢。”

    刘祎之这两日与侯善业轮流着跑英王府，前后都已来催了四回了，每回得到的都是这个答案，心情之急躁自是不消说了的，这一听高邈又是这句老话，登时便有些吃不住劲了，这便语带威胁地顶了一句道。

    “唉，谁说不是呢，这期限还真是个大问题来着，只是殿下身体有恙，我等总该体贴些不是？要不刘大人先去审着，回头等我家殿下身体略好，再行过问可成？”

    一听刘祎之话语不善，高邈脸色瞬间便是一沉，可很快又缓了下来，陪着笑脸地回答道。

    瞧高邈这话说的，李显这个主审不在，案子从何审起，再说了，不是刘祎之不想审，实际上，这几天刘祎之与侯善业不知想了多少的办法，试图将被英王府侍卫们控制住的贺兰敏之“解救”出来，奈何却全都被王府侍卫毫不通融地挡了驾，别说甚审案了，便是连贺兰敏之的面都见不着，也不是没告到武后处，可惜武后对此也没甚太好的办法，这一听高邈如此明显的托辞，刘祎之险些气歪了鼻子，然则此地乃是英王府，又岂是他刘祎之能放肆的场所，再有不满，也只能强忍着，无奈之下，只好长叹了口气，朝着高邈拱了拱手，连场面话都懒得交待便往自个儿的马车行了去。

    “高公公，好久不见了，如今愈发贵气了，当真是了不得啊。”

    先前刘祎之与高邈交涉之际，王德全只是脸带冷笑地站在了一旁，直到刘祎之离去，王德全这才换上了副笑脸，缓步走到了台阶下，略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瞄着高邈那日渐庞大起来的肚子，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道。

    “得，王公公您就别消遣某家了，敢情咱家这几日不动弹，肚子又大了一圈，富贵没见着，倒是累赘了不老少，还是您老好啊，每日里都有得忙，咱家也就只有羡慕的份喽。”

    高邈与王德全本就相熟，只是各为其主之下，彼此间没少掐架，每回见了面，总要彼此嘲讽上一番，此时眼瞅着王德全老瞄着自己的肚子说富贵，可把高邈给惹急了，反唇便讥讽王德全只能当个跑腿的货色。

    “哈哈，那是，那是，得，不说笑了，英王殿下可在？”

    王德全此番是来输诚的，自不好跟高邈闹得太僵，虽已听出了高邈话里的潜台词，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笑呵呵地转到了正题上。

    “王公公里面请！”

    高邈也怕耽误了正事，同样不愿在此处多啰噪，这便敛容侧了下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将王德全让进了王府的大门。

    “走，去皇宫！”

    刘祎之上了马车之后，并没有立刻吩咐车夫开动，而是躲在车厢中，透过掀开了一角的车帘子，偷偷地关注着高邈与王德全的交涉，待得见王德全行进了王府的大门，刘祎之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咬着唇，思忖了片刻之后，从牙缝里冒出了声吩咐，为其赶车的车夫一听自家老爷声音不对味，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呼喝了一声，一扬马鞭，赶着马车转出了王府门前的照壁，沿着长街向皇城方向急赶而去……

    “奴婢参见英王殿下。”

    王德全由高邈陪着走进了书房，入眼便见李显手捧着本书，正端坐在几子后头，似乎看得极为投入一般，自不敢稍有放肆，忙不地走到了几子前，一躬到底地行了个大礼，极为恭敬地唤了一声。

    “哦？是王公公啊，今日是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高邈，还愣着作甚，还不快给王公公看座。”李显听得响动，像是刚察觉到王德全的到来一般，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客气地招呼了起来。

    “不敢，不敢，奴婢此来乃是奉太子殿下之令谕，给殿下捎来一点心意，请殿下过目。”

    李显是说得极为的客气，可王德全哪敢在李显面前就座，忙不迭地逊谢了几句之后，便即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李显似乎很意外地轻咦了一声，伸手接过奏折，翻开一看，见是份保荐潞王李贤为明春大比主考的折子，署名者为右相阎立本，不由地便笑了起来，煞是和蔼地开口道：“有劳王公公了，此事孤已知晓，太子哥哥有心了。”

    “不敢，太子殿下还有交待，说是当不负殿下您之所请，请殿下放心好了。”

    王德全躬了下身子，谨慎地出言应了一句道。

    “嗯，那便好，烦劳王公公帮孤带个话，就说案子明日便审，孤心中有数，请太子哥哥自行准备着便好。”太子既已露了真章，李显自然也就不再矫情，哈哈一笑，将奏折合了起来，随手递还给了王德全，一派从容地给出了个承诺。

    “是，奴婢自当效劳。”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王德全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一大半，忙不迭地接过奏折，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而后一转身，退出了书房，径自回东宫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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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明枪暗箭（二）

﻿    “七弟，你看那厮会不会虚言哄骗我等？”

    王德全刚退出书房不多会，书房后头的一扇隐蔽的小门已滑了开来，满头是汗的李贤从门里行了出来，走到了李显对面，长跪而坐，脸带疑惑之色地问了一句道。

    “可能性不大，至少在大比一事上太子哥哥不敢作假，至于后头官员的选调么？那倒是有些难说了。”

    李显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唔，那倒也是，那厮到时要是不认账，看为兄如何收拾其！”

    李贤对李弘素来无好感，虽听李显如此说法，心里头却依旧有些闷气难消，这便恨恨地吭了一声道。

    得了罢，十个您老加起来也不是太子那厮的对手，凭你小子的能耐还想收拾人，没被太子连骨头都吞了便好。李显在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李贤一把，可脸上却依旧笑得极为的灿烂，沉吟着开口道：“而今太子哥哥的表示已现，事情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了，六哥早些回府做些准备好了，小弟也得忙上一阵喽。”

    “那好，七弟你忙，为兄便先告辞了。”

    李贤虽有心想要在审案一事上参乎一把，可却自知无力参与其中，这一听李显话里已露出了逐客的意思，自不好再多逗留，只能是站将起来，丢下句场面话，便匆匆出了书房，自行转回潞王府准备相关手尾去了。

    “罗通！”

    李贤去后，李显脸上的笑容立马便收敛了起来，面色凝重地沉思着，良久之后，猛然坐直了身子，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属下在！”

    这几日罗通始终在书房附近待命着，这一听到李显召唤，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闪身进了书房，躬身应诺道。

    “收网！”

    李显眼神凌厉地盯着罗通，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是，属下遵命！”

    罗通早就在等待这个命令了，此时得了令，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舔了下嘴唇，狞笑着高声应了诺，身形一闪，人已从房中消失不见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乾元殿的寝宫中，一身浅绿衣裙的小太平背着手站在房中，面对着含笑端坐在榻上的武后，摇头晃脑地背着诗经里的名篇《关雎》，稚嫩的脸蛋上满是激动的红晕，小瑶鼻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子，稚气十足的声音在空旷的房中飘来荡去，听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娘，月儿背完了，可曾背错么？娘，您说话啊。”

    小太平一口气将《关雎》从头背到了尾，而后，不等武后出言点评，便即窜到了武后的怀中，摇晃着武后的胳膊，扭着小身躯，撒起了娇来。

    “一字不差，我家小月儿可真是个小才女来着。”

    武后爱怜地伸手刮了刮小太平的鼻尖，笑呵呵地出言肯定了一番。

    “哦，耶，娘，那可有甚奖励么？”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小太平立马雀跃了起来，蹦跶了几下之后，扑朔着乌黑的大眼睛，一派期盼状地讨起了赏。

    “好，该赏，娘就赏你再背十篇经文可好？”

    望着小太平那张粉嫩嫩的脸庞，武后促狭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小太平的头发，给出了个妙答。

    “啊……，娘欺负人，月儿不依嘛……”

    一听是这等奖赏，小太平的嘴立马便嘟得能挂上一油瓶了，撒着娇地往武后的怀里转，娘儿俩笑闹成了一团，好一派母女情深之景象，只可惜好景终归是不长久，没等娘儿俩笑闹个够，就见新任乾元殿主事宦官孙全福从房门处的屏风后转了出来。

    “禀娘娘，给事中刘祎之、刘大人在宫外求见。”

    孙全福没预料到会撞见这等母女嬉闹的温馨场面，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却不敢误了大事，只能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哦？宣其到德麟殿觐见，另，将明崇俨一并宣来好了。”

    武后一听是刘祎之求见，脸色瞬间便冷凝了下来，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旨。”

    孙全福如今接替了生死不知的严德胜之位，专一负责帮武后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自是清楚事态的严峻性，这一听武后下了令，自不敢稍有耽搁，忙应答了一声之后，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寝宫，自去忙乎相关事宜不提。

    “娘……”

    小太平一听武后要走，小脸蛋立马便耷拉了下来，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武后，瘪着嘴唤了一声，似有无穷的委屈一般。

    “月儿乖，娘有事要办，你且先玩去，回头娘一准给你带一个大花灯成不？”

    武后极宠小太平，平日里因着忙乎政务，甚少能得与小太平嬉闹的时候，此时见小太平不开心，心里头难免有些愧疚之意，然则一想到即将面对的严峻局势，武后也不得不狠狠心，强笑了一下，安抚了小太平一句，便即头也不回地出宫去了。

    “真无趣！”

    这一见武后说走立马便走了，小太平委屈地嘟起了嘴，气恼地跺了下脚，咕囔了一声，拖着脚走出了寝宫，小小的背影显得分外的单薄与萧瑟。

    “太平，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八哥，八哥为你做主！”

    小太平低着头走出了寝宫，刚走到前殿，赶巧遇到了匆匆行来的李旭轮，这一见小丫头满脸的不开心，李旭轮不由地便好奇心大起，这便出声问了一句道。

    “八哥，娘说好要听月儿背书的，却又跑去见那甚子明大夫，说话不算数，太无趣了！”小太平一见是李旭轮，满腹的委屈便再也忍不住了，抽泣地埋怨了起来。

    “哦？”

    李旭轮对时常出入后宫的明崇俨素无好感，此时一听小太平如此说法，心中不由地便起了丝疑问，可也没多问，只是笑着哄了小太平几句，好说歹说地将其哄去了后花园，这才疾步向前宫的德麟殿行了去……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德麟殿中，刘祎之与明崇俨各自站在一旁，彼此间并无话语，便是连视线都不曾交汇过，只因彼此都看对方都不太顺眼，平日里就没少或明或暗地争锋相对着，此际哪怕共处一殿，二人也不愿与对方有所交集，然则一见到武后从后殿转了出来，二人的行动倒是出奇的一致，齐刷刷地便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都平身罢。”

    武后轻移莲步，走到了殿中的龙床上端坐了下来，虚虚一抬手，叫了声起。

    “臣等谢娘娘隆恩。”

    刘、明二人虽皆是武后的宠臣，可却不敢在武后面前持宠而娇，按规矩谢了恩，而后各自分左右站了开去，一派分庭抗礼之状。

    “希美（刘祎之的字），情形如何了？”

    武后心挂着贺兰敏之一案，顾不得多寒暄，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回娘娘的话，微臣先前又去了英王府，奈何英王依旧托病不肯去大理寺审案，算上侯大理寺卿的三次，微臣等已先后催请了七回了，可得到的答复皆是一般无二，臣等实是有些无所适从，另，微臣今日在英王府外遇到了东宫副主事宦官王德全，虽不知此人出现在英王府是何用心，然，总觉得或许与本案有关联，臣自不敢怠慢，特来请娘娘做主。”一听武后问得如此之急迫，刘祎之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将事情的始末道了出来。

    “王德全？”

    一听王德全去了英王府，武后的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狐疑地呢喃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些甚子，但却不敢肯定，脸色变幻个不停地思忖着，良久不发一言。

    “娘娘，微臣怀疑太子那头恐是许了英王殿下偌大的好处，先前英王殿下之所以不审案，怕便是在待价而沽，如今王德全既已露面，事情该是要起变化了。”这一见武后迟迟不表态，刘祎之不免有些心急了，这便紧赶着出言进谏了一番。

    “唔，不排除有此可能，希美，尔即刻赶回大理寺，给本宫好生盯着，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武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却并未给出个明确的行动意见，只是神情慎重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微臣遵旨。”

    一听武后话语里已是透着逐客之意，刘祎之尽管有所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退出了大殿，自行回转大理寺去寻侯善业商议不提。

    “崇俨，你怎么看此事？”

    刘祎之去后，武后便即站起了身来，款款地走到了明崇俨的身前，几乎快贴到了明崇俨的怀中，一双眼带着迷离之色地看着明崇俨的俊脸，以呢喃的口吻问了一句道。

    “希美此人倒也颇有小才，此事恐正如其所述一般，娘娘须得提防三王私下勾结才是。”

    感受到武后身上传过来的温暖，明崇俨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僵，可口中却依旧回答得毫不含糊，眼神里更是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淡淡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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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明枪暗箭（三）

﻿    七月的天流火天，时已近午，火辣辣的阳光暴晒着大地，热浪袭来，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纵使李旭轮已是挑着阴影在走，可从乾元殿一路急赶到了德麟殿时，汗水已如泉涌一般，生生将身上的单衣浸润得如从水中捞起的一般，着实是狼狈得够呛，刚想着进殿凉快一下，却又被人当场拦了下来。

    “殿下，请留步！”

    孙全福躬身拦在了李旭轮的面前，持礼虽恭，可语调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丝毫不因李显汗透重衣的狼狈样而有一星半点的通融。

    “哦，是孙公公啊，母后可在？”

    李旭轮常年生活在宫中，对母后身边的大宦官们自是都熟得很，这一见是孙全福出头，倒也不是太在意，只是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娘娘正在商议国事，请殿下稍候再来。”

    李旭轮一向甚得宠，年纪都已十岁了，尚住在宫中，这等待遇可是除太子之外的唯一一人，便是连李贤、李显这两位嫡亲皇子都不曾享受到，孙全福自不敢轻易得罪了去，但要孙全福放其入内却也绝不可能，只能是陪着笑脸地回了一句道。

    “哦？是这样啊，也罢，孤便先回好了。”

    李旭轮微皱着眉头看了孙全福一眼，见其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眼中的狐疑之色登时便更浓了几分，可也没多争执，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便往回路行了去，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一转过祈天殿的弯角，李旭轮便即警觉地四下张望了起来，见左右无人，小身子一窜便已进了殿中，沿着殿中的穿堂直奔侧殿而去，一路急行地赶到了侧殿的一间偏房中，搬了张小几子垫脚，趴在窗台上，透过微微开了一线的窗棂细细地观察着德麟殿的大门处。

    一刻钟过去了，一柱香过去了，半个时辰又过去了，德麟殿外依旧是静悄悄地，半点动静全无，只有那些宦官宫女们如木头一般杵在烈日之下，这等情形一出，令李旭轮心中的疑虑登时便更深了几分，望着德麟殿的眼神也因此更阴冷了不老少。

    未时将尽，德麟殿中终于有了动静，脸色略显苍白的明崇俨从大殿里行了出来，但见其一身的官袍倒还算是整齐，只是脚步却明显虚浮了不少，浑然不见了往日里的稳健，很有些飘着在走的样子，不久后，武后也从内里款款行出，整个人显得分外的慵懒，面上的红晕清晰可见，哪怕隔着近二十丈的距离，李旭轮也能瞧得清武后眉目间的妖娆之色。

    “咯咯咯……”

    不知不觉中，李旭轮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以致细小的手臂上竟暴出了条条的青筋……

    申时正牌，日头已渐西斜，气温稍降了些，可依旧是热得够呛，英王府的门房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酷热的煎熬，全都偷闲地躲进了耳房中，泡上壶凉茶，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瞎侃着，左右这几日殿下称病不会客，倒也不虞有失职之嫌，正聊到开心处，突闻耳房外一声假咳响起，一众人等循声望去，登时全都有如触电般跳了起来。

    “哟，是王总管来了，您老这可是要出门？”

    门房们一片惊慌中，门房管事丁权飞窜地迎到了来人面前，哈着腰，陪着笑地搭讪着，满脸子的讨好之意，这也不奇怪，这王总管虽只是王府外院排第三的总管，可身份却不一般，其姐夫林虎如今可是殿下面前最听用的红人，其姐王氏更是内院管事之一，绝对属于跺跺脚，外院都得震上三震的人物，尽管其并非门房该管上司，可绝不是丁权这等低级管事能得罪得起的，不侍候好了，那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嗯，登个记罢。”

    王总管矜持地点了点头，压根儿就没跟丁权多寒暄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成，您老请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办了。”

    英王府规矩大，进出都得拿号牌，除了李显本人之外，其余人等甭管是谁都不能例外，哪怕是高邈这个内院大总管要想出门，也得先拿了号牌，若不然，出了这个门，再想进可就没门了，这一条乃是李显亲自下的死命令，自是谁都不敢有违，丁权虽一心想要巴结王总管，可却绝不敢在此事上做手脚，也就只能是笑呵呵地应答了一声，急忙忙地让手下人去将登记簿以及号牌拿了来，由着王总管签了名之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号牌。

    “嗯，有劳了。”

    王总管随手接过了丁权手中的号牌，随口应付了一句，连看都没看丁权一眼，便即摇晃着行出了大门，叫了辆王府的马车，径自去得远了。

    “呸，什么东西啊，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小人！”

    门房们的嘴都挺毒的，自是都不怎么看得惯王总管的趾高气昂，待得其一离开，便有人恨恨地骂出了声来。

    “嘘，都他娘的给老子安分点，作死啊。”

    旁人不知晓王总管的真实身份，作为王府管事者之一的丁权可是略有所知，自是知晓王总管惹不得，这一听手下人口无遮拦，立马便急了，回头咒骂了一嗓子。

    “谁要作死，嗯？”

    丁权话音刚落，一个冷厉的声音突然在其身前响了起来，登时便将丁权吓了一大跳，扭回头来一看，腰立马便弯得如弓一般。

    “啊，奴婢见过高公公，您老有事么？”

    丁权刚爆了句粗口，回头便见高邈这个大总管站在了面前，心立马便虚了，冷汗狂流地请着安。

    “登记薄。”

    高邈在这英王府里可是位高权重之辈，自是不会跟丁权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只是一摊手，言简意赅地吭了一声。

    “啊，是，您老请。”

    丁权以为高邈这是要出门，自不敢有所怠慢，赶忙将手中的登记簿连同毛笔一并递到了高邈的身前。

    “嗯。”高邈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接过了登记簿，却没去接毛笔，一派漫不经心状地翻了翻登记簿，也没多问，只是面色平静地教训道：“尔等虽位卑，但却是王府的脸面，须得检点言行，未到换班时，怎可擅离职守，都去值日罢。”话音一落，也没给丁权解释的机会，背着手便离开了门房，脚步匆匆地向内院行了去。

    “呼……，好险，都他娘的愣着作甚，没听见高总管的令谕么，还不都赶紧值守去！”

    高邈这一走，自忖难逃责罚的丁权登时便有如劫后余生般地大松了口气，一回首，对着呆若木鸡的手下们便嘶吼了起来，登时便令众人好一阵子的慌乱，鸡飞狗跳不已地全都冲出了耳房……

    书房中，一身单衣的李显端坐在几子后头，目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在打着谱，然则手中握着的棋子却半天都不曾落下，眉头微微地锁着，一派正在长考之状，然则高邈刚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李显的眼神便已迅捷地扫了过去。

    “禀殿下，目标已出动。”

    高邈疾走数步，抢到李显面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嗯，开始罢。”

    李显眉头一扬，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重重一拍，冷哼了一声，杀气十足地下了令。

    “是，奴婢遵命！”

    李显此言一出，高邈的身子登时便猛地一抖，颤着声应了诺，急匆匆地便行出了书房，不数刻，英王府数处宅院里几乎同时起了阵骚乱，但很快便又平息了下去……

    皓月园，洛阳城中最负盛名的青楼，没有之一——满洛阳十大花魁里，皓月园便独占了其五，还是前五，有这等噱头在，其名声之响自是不消说的了，当然了，能进此消费的自然也就是非富即贵之辈，口袋里没个千把贯的飞钞压身，怕是连皓月园的大门都不敢进，至于寻常人等么，更是连边都不摸不着，然则对于王总管来说，身家却不是甚大问题，概因这地儿本就属于英王府的暗底势力之一，身为英王府高层之一，又是负责情报收集的主官，皓月园恰就是王总管该管的辖区之一，在自个儿的地头上，王总管自是无须太过忌讳，啥时有“兴趣”了，便来此泻泻火，却也没啥不方便的，这不，今儿个申时进了园，王总管硬是潇洒到了太阳将将落山，这才算是尽了兴，在一众龟\/奴们的恭送下摇晃着出了园子，跌跌撞撞地向停靠在一旁的王府专用马车行了去。

    “回府！”

    王总管明显是喝得有些高了，醉眼朦胧地登上了马车，临钻进车厢之际，含含糊糊地下了声令，蒙头蒙脑地便往车厢里靠了去，只是没等其靠到褥子上，眼神一凛，突地发现宽大的车厢里竟端坐着个人，刚想喊，一把雪亮的钢刀已架在了其脖子上。

    “罗，罗，罗大人，您，您这是……”

    王总管吓了一大跳之余，总算是看清了车厢里那人的真面目，赫然竟是罗通那个煞神，霎那间脸便绿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王蒙、王总管，您老好逍遥啊，嘿，罗某可是等了您老大半天了，有甚话回头说给殿下听好了，想来殿下会很感兴趣的。”罗通舔了舔嘴唇，发出了声令王总管毛骨悚然的笑声，刀背一转，重重地砸在了王总管的脖子上，但听一声闷哼过后，王总管那肥胖的身子猛地一直，而后便即软倒在了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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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明枪暗箭（四）

﻿    “哗啦！”

    一大盆水浇将过去，如瀑布般冲在了躺倒于地的王总管的脸上，溅起无数的水花，将王总管全身都淋得个透心凉。

    “哎呀！”

    晕迷中的王总管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一刺激，登时便猛醒了过来，一个激灵地跳了起来，刚想破口大骂，冷不丁见到一双冷厉的眼睛正盯着自个儿，登时便吓得一个哆嗦，腿脚发软地跪倒在地。

    “殿、殿下，奴、奴婢，奴婢……”

    王总管飞快地瞄了下周边环境，这才发现自己已身处王府的后花园中，不单他本人沦为阶下囚，便是其暗中安排进英王府的人手也全都被拿下了，就跪在其身旁不远处，又怎会不知晓事情已是完全败露无疑了，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待要出言讨饶，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王蒙，尔可知罪？”

    望着哆嗦不已的王蒙，李显的心火一窜一窜地烧着，眼神愈发的冷厉了几分，但却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冷冰冰地喝问了一句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事到如今，王蒙已知不免，只是心中还存了一丝的侥幸心理，一味地磕着头，却不肯自承其罪。

    “说罢，为何出卖孤？”

    李显没理会王蒙的磕头，淡淡地追问道。

    “我没有，没有，没有啊，我……”

    李显的语气虽淡，可听在王蒙的耳中，却有如炸雷一般响亮，登时便被震得狂乱了起来，胡乱地呼喝着，连“奴婢”二字都忘了自称。

    “跪下！”

    眼瞅着王蒙欲跃起，早就怒火满腔的林虎登时便忍不住了，冲上前去，狠踹了王蒙一脚，生生将其踹了个狗吃屎。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奴婢，奴婢都是被逼的啊，奴婢不敢自外殿下啊……”值此性命攸关之际，王蒙可是顾不得疼痛，紧赶着便翻身而起，大嚷大叫着呼冤不已。

    “好个被逼的，孤不需要尔的口供，你说不说今日都难逃一死，孤给你个机会，将事情经过详细说出，孤可以赏你个全尸，若不然，孤活剐了你，尔之家人也断难逃一死，说罢，为何要背叛孤？”李显阴冷地笑了笑，毫不容情地宣判了王蒙的死刑。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是真的被逼的啊，都怪奴婢好赌，前年春节之际，奴婢在外头输了大笔的钱，没处筹，是宫里小陈宦官帮奴婢还的债，可却不曾想那厮掉过头来拿奴婢的债条成日价上门催逼，奴婢也是没法子的啊……”王蒙一听自个儿的死亡已是必不可免，脸色瞬间便灰败了下来，嘴角哆嗦个不停，内心里挣扎了良久，到底是舍不得家人一道受难，终于是颤巍巍地开了口，将背叛李显的事情一一道了出来，当然也没忘不停地喊着冤。

    “今日的消息尔可是已送了出去？”

    李显一听个开头便已知道了结果，自是懒得再多听王蒙的废话，不待其将话说完，李显已截口问了一句道。

    “啊，是，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王蒙肥胖的身子猛地一震，旋即便瘫软了下来，呢喃地应答着，全身的气力宛若就此被抽得个精光一般。

    “都带下去，闷毙！”

    该得知的都已得知了，李显自是懒得再多费唇舌，手一挥，冰冷无比地下达了行刑令。

    “啊，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

    闷毙属酷刑之一，仅次于凌迟、腰斩，排在了第三位，乃是用打湿的纸张一层层地刷在犯人脸上，令其慢慢窒息而死，比起活埋还要残酷上不少，一众被押在当场的人犯一听之下，登时全都呼号了起来，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死里逃生，奈何有一众王府侍卫们在，哪能容得诸人犯乱动，两、三人侍候一个地将十数名涉案之人全都拖到了一旁，毫不客气地捆扎在长条椅上，当众行开了闷毙之刑罚。

    “殿下，属下用人唯亲在前，疏于防范在后，险些误了殿下大事，属下自知死罪难逃，不敢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能念在属下薄有微劳的份上，饶了属下一家老小之性命。”耳听着一众人犯的惨嚎声，林虎吃不住劲了，一头跪倒在李显面前，磕着头，自请其罪了起来。

    “你既知罪便好，有罪自当受罚，这样罢，你的儿女也到了该有人照顾的时候了，你家娘子就不必在府中忙活了，顾顾家也好，至于你么，南方扬州分舵刚立起不久，规矩也乱，你这就去打理一下好了。”李显是个念旧之人，本心里是不怎么愿意处罚林虎这个跟随自己最久的忠心卫士的，然则考虑到纪律的重要性，李显也不得不挥泪斩马谡了，当然了，处罚只是一方面，再次考察一下林虎才是重点之所在，这也是反复思忖了多回之后，李显方才拿定了主意，此际见林虎自请其罪，李显便沉吟着给出了处罚意见。

    “是，属下遵命。”

    林虎到底是军人出身，一听李显判罚已出，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再试图辩解或是恳求，干脆利落地应了诺，站直了身子，退到了一旁。

    “嗯。”对于林虎这等干脆劲，李显自是颇为欣赏，不过也没去更改已作出的处罚，只是颔首轻吭了一声，旋即目光便落到了一众垂手而立的王府核心高层们的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之后，这才开口道：“庄永。”

    “属下在！”

    庄永乃是林虎的副手，当初本是王府里的一名低级文官，后被李显委派去帮助林虎筹建暗底势力，多年相处下来，与林虎配合默契，相交也属莫逆，此前见林虎因过被重罚，正自为其难过不已，突地听到李显点了其名，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紧赶着从众人中行出，一躬身，高声应答道。

    “林虎留下的缺便由尔先管着，一切按老规矩办便好，尔可能为否？”李显面色平静地凝视了庄永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缓缓地开了口。

    “是，属下自当效死命而为之！”

    庄永其实已预感到了主事的人选会着落在自个儿的头上，可真听得李显当众宣布了，心情还是不免为之一荡，却不敢带到脸上来，赶忙躬身回答道。

    “嗯。”李显没有再多言，只是挥了下手，示意庄永入列，而后环视了一下众人，沉着声道：“孤说过不会亏了尔等，可若是有人要负了孤，那也别怨孤手狠，尔等都好生记着王蒙的下场，若是还有人敢再犯，孤定灭其九族！”

    “属下等愿效死忠，绝不敢有负殿下厚恩。”

    有了王蒙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一众核心高层们自是人人惊心不已，各自躬身表忠不迭。

    “罗通留下，其余人都散了罢。”

    忠心与否不是靠嘴来说的，这个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不过么，有了王蒙这只鸡，一众人等在做事前，总会多想上一下的，而这，也就够了，李显实懒得再多啰嗦些甚子，这便挥手屏退了众人。

    “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停当，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众人去后，不待李显开口发问，罗通已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那便好，孤左右是闲着，便陪尔一道去瞧个稀奇好了。”

    李显原本是没打算亲自出马的，可临下决断之际，心头有些微乱之意，这便改了主意。

    “啊，殿下，这……”

    今夜或许将有场生死恶斗，纵使相关计划都已安排停当，可罗通依旧不敢担保不出乱子，这一听李显打算亲自出马，登时便傻了眼，待要出口再劝，却见李显已转身走了人，没奈何，只好苦笑地摇了摇丫头，紧赶着一闪身，追上了李显的脚步……

    丑时正牌，夜已经很深了，偌大的洛阳城早已沉入了梦乡之中，万籁寂静之下，唯有些不知名的小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不单不显得吵，反倒有种催人入眠的意境在，这令诏狱的守卫们不免都有些子纷纷欲睡，精气神自是差到了极点，唯独丙字牢房却是个例外，只因此处的守卫并非那些无能的狱卒们，而是英王府的铁血战士，纵使是这等夜深人静之际，也不见一众王府侍卫们有丝毫的松懈，明哨、暗哨、巡哨各司其职，牢牢地将丙字牢房看护着，任何人想要躲过如此多的守卫靠近牢房都是件难如登天之事。

    丑时一刻，寂静的夜依旧寂静着，似乎一直将就此寂静到天明，然则天总是不遂人愿的，不知何时起，一道火光从丁字牢房里冒了出来，很快小火便烧成了冲天大火，烟雾缭绕中，犯人们的哭嚎声、牢子们的嘶吼声、大火熊熊的噼啪声全都交织在了一起，闻讯赶来的牢子乃至附近的百姓乱哄哄地挤成了一团，一盆盆的水徒劳地浇向了烈焰，试图压制住冲天的火势，只是收效却显然聊胜于无，偌大的诏狱登时便全都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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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明枪暗箭（五）

﻿    洛阳诏狱是今年初方才启用的新监狱，占地面积不算太大，拢共就只有四栋监牢，但并非一字排开，其中甲、乙两栋为关押普通犯人之用，位于诏狱的东面，丙、丁两栋则位于诏狱的西侧，与前两栋隔着一个小操场，在规划里乃是用以关押钦犯，然，因今春以来朝局相对平稳，除了贺兰敏之之外，再无其余朝臣被拿下，故此，这两栋牢房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牢子远比犯人来得多，值此火灾发生之际，两栋牢房守卫们的表现可谓是大相径庭，那一头丁字牢房鸡飞狗跳，这一头丙字牢房却是戒备森严，一众英王府亲卫们人人持刀在手，个个面带杀气，禁止任何人靠近一步，然则随着场面的渐渐失控，仅有百余之众的王府卫士们已是渐有不支，顾得了头，顾不得尾，直急得统军的王府副典军林成斌满头大汗狂涌不止。

    “林将军，林将军！”

    就在林成斌竭尽全力地维持着秩序之际，却见当值的大理寺少卿王灏领着几名衙役拨开纷乱的救火人群，急匆匆地赶了来，口中一迭声地呼唤着。

    “王少卿，火势可能压住否？”

    论官衔，林成斌比王灏要低了一阶，然彼此并无统属关系，林成斌自是无须向其请安见礼，只是如今人在大理寺，再怎么着，也得给王灏这个主人一个面子，故此，尽管心气焦躁，这一见王灏跑了来，林成斌还是领着几名侍卫迎了上去，只是话语里就没那么多的客套了，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道。

    “怕是不妙啊，这火一大，风向随时有变，丙字牢恐也将受波及，还请林将军早作准备方好，本官还要指挥救灾，就不陪林将军多聊了，保重。”

    王灏一脸子的着急之色，丢下句交待，转身便要再次向不远处的火场跑去，似乎此来就仅仅只是为了交待这么句场面话一般。

    “王大人且慢。”

    林成斌重责在身，自不肯让王灏便这么走了，忙一闪身，拦住了王灏的去路。

    “林将军，您这是何意？本官职责在身，若误了火情，谁来担责！”

    这一见林成斌拦住了自个儿的去路，王灏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可脸色却就此耷拉了下来，以训斥的口吻喝问道。

    “王少卿，末将奉殿下之名看押钦犯，同样职责在身，今火势渐大，此处已处危殆间，须得转移人犯，还请王少卿行个方便，着人腾出空牢，末将这就带人转移。”

    林成斌显然没想到王灏转了个脸便作色了起来，心头不禁一阵火大，可却不愿在这当口上与王灏起争执，这便用商量的口吻，很是客气地征询了一句道。

    “下官忙着救火，此事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王灏满脸子不高兴地一甩大袖子，绕开林成斌，便要就此离去。

    “王少卿……”

    眼瞅着火势越来越凶猛，林成斌登时便急了，再次闪身拦在了王灏的面前，抓住了王灏的大袖子，张口刚要出言解释上一番，却不料跟在王灏身旁的一名班头模样的衙役突地大喊了起来：“英王府兵卒打人了，快来人，保护王打人啊。”

    “好胆，英王府了不得啊，欺负人么？”

    “上，兄弟们，保护王大人！”

    “打死这帮混球！”

    ……

    那名班头的话宛若就是个信号，但听其话音一落，刹那间群情便汹汹了起来，一大帮大理寺的衙役们嚷嚷个不停地冲了过来，一派将大打出手之状。

    “列阵！敢妄动者杀无赦！”

    大理寺衙役们这一冲将过来，一众王府侍卫们深恐自家主将吃亏，自是不敢怠慢，蜂拥着也向前冲了起来，场面登时便到了崩溃的边缘，林成斌一见情形危殆，心中自是大急，顾不得跟王灏多理论，连退了四大步，一扬手，高声下达了将令。

    英王府侍卫们都是百战之精兵，自不似大理寺衙役们那等乌合之众，尽管人人心中都有不忿之意，可待得林成斌军令一下，却无人敢不从，纷纷呼喝着就地列开了阵型，刀枪如林而立，杀气森森不已，一众飞奔而来的大理寺衙役们见状，人人心中惊惧，全都不自觉地站出了脚，无人敢以自家小命去试验一下刀阵的威力，但也不肯就此退去，场面瞬间便僵持住了。

    “林副典军，尔这是何意？本官好心提点于尔，尔安敢以刀兵相向，所欲何为，嗯？”

    王灏脸色一板，端起了朝堂大员的气派，不容分说地上来便是一顿呵斥，颐指气使之状宛若其方是受害者一般。

    “王大人说得对，英王府的太欺负人了，不去救火也就算了，还敢殴打王大人，着实可恶之至，不能轻饶了去！”

    “没错，英王府了不得啊，欺负到我大理寺头上来了，太过分了！”

    “狂妄，太狂妄了，这里是大理寺，不是尔等的英王府，要摆威风，回家自个儿摆去好了，滚罢！”

    ……

    王灏话音一落，也不待林成斌出言辩解，下头的衙役们立马便跟着起了哄，七嘴八舌地挑动着王府众人的神经，一派有恃无恐之架势。

    “撕拉……”

    眼瞅着情形不对，林成斌自不打算跟众衙役们多啰嗦，抽出腰间的横刀，往地上重重一划，拉出一道直线，而后持刀在手，高声断喝道：“本将军奉旨看押钦犯，有敢过此线者，视为藐视圣意，杀无赦！”

    “诺！”

    一众王府侍卫们全都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这一听林成斌如此下令，自是全都打起了精神，各自高声应诺不迭，声如雷震中，杀气冲霄而起，直震得一众大理寺衙役们全都没了声息，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僵持之中。

    “噌，噌……”

    就在英王府侍卫们与大理寺众衙役紧张对峙的当口，三名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丙字牢房的西北角，各自一扬手，飞抓已抛上了房顶，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过，三名黑衣蒙面人已沿着墙壁攀上了高高的房顶，潜行数步之后，一阵人影晃动间，已如鬼魅一般地从破开了一角的屋面上钻进了大牢之中。

    丙字牢面积不小，足足有大小监室三百余间，呈回字行，只有正门一个出口，其内关押的人犯更是少得可怜，就只有贺兰敏之一人而已，关押在东侧廊道的中间的丙字二十四号监室中，至于西侧回廊么，则完全放空，不单没有犯人，便是连守卫都不曾设。三名潜入监牢的黑衣蒙面人显然对牢房里的守卫布置情况极为的清楚，自一潜进监牢之后，丝毫不曾在空荡荡的西侧回廊上多加逗留，身形闪动间，便已悄无声息地顺着甬道摸到了东回廊一侧，立马发现原本该守卫在监室门口的两名王府侍卫并不在岗，借助着火灾现场的光亮可以隐约瞅见丙字二十四号监室中有一人正盘坐于地，身上枷锁重重，看那身形，除了贺兰敏之之外更有何人。

    “是武兰台么？我等奉命前来救您脱困。”

    三名黑衣蒙面人交叉掩护着窜到了丙字二十四号监室前，但并没有急着去斩开门上的铜锁，而是两人持剑一左一右地戒备着，一人则贴在了木栅栏上，往内里张望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低声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谁，尔等何人？”

    三名黑衣蒙面人的动作并未有太多的掩饰，监房的贺兰敏之自是早就发现了三人的到来，立马便被吓住了，拖着重枷慌乱地缩到了墙角处，浑身哆嗦不已地望着三名不速之客，哪怕那名黑衣人开口自言是救兵，贺兰敏之也没胆子跑到门前，只是畏畏缩缩地吭了一声，浑然一派胆小如鼠的样子。

    “可是武兰台当面？我等奉娘娘之命前来救您出狱，快，靠将过来！”

    黑衣蒙面人一听狱中人的应答，心中已是有了数，不过出于谨慎的性子，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道。

    “啊，好好好，某这就……”

    狱中人显然是被黑衣蒙面的说辞给打动了，兴奋地挪动着屁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便要向牢门处扑将过去。

    “下地狱去罢！”

    没等狱中人扑到近前，问询的黑衣蒙面人突地狞笑了一声，一抬手，一只筒状的连环弩已瞄准了爬将过来的人影，低喝了一声，轻轻地一扣扳机，但听一阵机簧声脆响中，十数支钢箭已如飞蝗一般地向狱中人激射了过去。

    “啊，我不……”

    狱中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等变化，着急着便要放声大喊，奈何钢箭雨来得太快了些，没等其将大吼声呼出，便已被乱箭生生射成了刺猬，手脚抽搐地滚倒在地，脑袋一歪，已是彻底没了气息。

    “撤！”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显然是干此事的老手，对自己的射术极为的自信，只一击发了连环弩，甚至不曾去看一眼是否命中目标，毫不犹豫地一旋身，对着持剑警戒的两名同伴打了个手势，低喝了一声，身形一动，便要向西回廊撤去，可就在此时，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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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明枪暗箭（六）

﻿    人不是神，思维上自然会存在着盲区，习惯性思维便是其中的一种表现，很显然，三名黑衣蒙面人便是犯了这么个错误——仅仅只因为他们自己是从房顶上下来的，所以在潜意识里便不会有抬头去查看头顶上是否有埋伏的冲动，光只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这么个疏忽并不算太大，但无疑却是致命的！

    “想走？留下罢！”

    就在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刚转过身，尚未来得及展开身法的那一刻，一声断喝突然在头顶上方炸响，伴随着声浪的是一记如奔雷一般的刀光，速如闪电般直取其头顶百汇穴。

    不好！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只一听头顶的刀风，便知这一刀他绝对无法在仓促之间硬接下来，倘若用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所以他不敢去接，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上一下，毫不犹豫地就地一个翻滚，拼尽全力地向前飞扑了出去。

    “杀！”

    三名黑衣蒙面人显然是长年在一起配合的高手，为首者方才一个前扑，另两名黑衣蒙面人已反应了过来，各自低吼了一嗓子，双剑齐出，一左一右地刺向了空中扑杀而来的强敌，以图制止此人对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的追杀。

    “一群废物！”

    两名黑衣剑客的反应不可谓不敏捷，出手的剑招也不可谓不凌厉，可惜全都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一切的一切早就都已落入了设计者的算计之中——就在两名黑衣剑客出手的一霎那，一声略带轻佻之意的话语突然在二人后侧的头顶上响了起来，伴随着声音的是一片璀璨至极的剑光，瞬息之间便已将二人全都吞噬了进去。

    “啊……”

    “哎呀……”

    两名黑衣蒙面剑客身手虽都不凡，可无论是前方出手强攻的刀客还是后方突袭的剑客武艺都比他俩要高出一筹，这等骤然遇袭的情况下，哪能落得个好，但听两声惨嚎响起，二人已齐刷刷地软倒在地，生死不知了。

    逃，赶紧逃！为首的那名黑衣蒙面人虽然没亲眼瞧见背后的变故，可两名同伴的惨嚎声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哪还敢再多逗留，趁着前扑之势未衰，一滚而起，拼力向西侧回廊窜了去，身形一闪间，已纵出了数丈之遥，显见一身轻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化境，然则仅仅只是一个起落，急于逃窜的黑衣蒙面人却又不得不全力刹住了脚，只因回廊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尽管只是静静地站立在黑暗中，可传将出来的气势与杀机却令黑衣蒙面人不敢兴起强行闯关的念头。

    “朋友既然来了，就留下好了。”

    黑衣蒙面人不敢稍动，可站在黑暗中的人却并无一丝一毫的顾忌，抬脚便行出了阴影处，借助着火场的亮光，已可辨认出其人之脸，赫然竟是英王李显！

    “死罢！”

    一见到挡着路的人是李显，黑衣蒙面人的眼中登时便出现了一丝的恐慌，可很快便转成了狰狞之色，暴吼了一声，身形一闪，右手往腰间一抹，一把软剑已握在了手中，一抖之下，无数剑花爆闪而出，如怒涛一般向李显席卷了过去。

    “好剑法！”

    黑衣蒙面人果决的出手之下，剑法狠戾，虚实相间，变幻不定，纵使强如李显都不得不称赞上一声，不过么，称赞归称赞，李显的手下却是一点都不慢，话刚出口，李显已一刀“霸绝天下”劈杀了出去，但见刀锋过处，剑花如遇火的雪花一般，瞬间便消融了个精光，“叮叮当当”的细密声响中，那名黑衣蒙面人已被刀气震得立足不稳地连退了三大步，显然在内力的修为上比李显要差了一筹还多。

    “哈！”

    黑衣蒙面人的性子显然极为的暴戾，尽管被李显一刀便逼退，却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反倒是比先前更凶戾了几分，大吼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剑合一地蹿了起来，如后羿射日一般地向李显扑击了过去，大有不成功便就此成仁之气概，

    “无趣！”

    面对着黑衣蒙面人这凌厉无匹的一剑，李显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丝毫不将其之戾气放在眼中，手中的横刀一扬，似乎是准备再次劈出霸绝的一刀。

    “簌簌……”

    就在李显即将出刀的那一瞬间，黑衣蒙面人空着的左手突然一扬，一大把飞针密集如雨般便向着李显当头罩了过去，这一变化之突然着实出人意表，任凭何等高手乍然遇此袭击，怕都难逃横死当场之结局，这正是黑衣蒙面人看家的绝技之一，江湖上死在其这一手暗算之下的高手不知凡几，其中不少人的武功都比他要高上不老少，这也正是他敢于杀向李显的最终屏障。

    “还是无趣！”

    就在黑衣蒙面人自以为奸计得逞之际，李显慢吞吞地咕嚷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劈而出，带起强烈的旋风，瞬间便将激射而来的钢针吹拂得四下飞溅不已，而刀势依旧不变，如雷霆破空一般直直地劈向黑衣蒙面人的右肩。

    怎么会这样？黑衣蒙面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绝杀的一招居然被李显如此轻松地便破解了个干净，这一见李显刀到，哪还有硬接的勇气，慌乱间身子在空中一躬而后又是一展，竟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冲天而起，一剑撩向屋顶，试图击破瓦面，从而逃出生天。

    “更加无趣，你还是留下罢！”

    黑衣蒙面人的应变能力极强，这一突然变向之下，当着有着神鬼莫测之能，奈何在李显这等绝顶高手眼中，不过是儿戏罢了，没等那名黑衣蒙面人飞升的身躯冲到房梁的高度，李显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刀势一转，人随刀走，瞬息之间便已追上了黑衣蒙面人上冲的身子，刀上所附的强烈杀气刺激得黑衣蒙面人全身寒毛倒竖，心慌意乱之下，不敢再强行上冲，只能是拼死回剑防守。

    “锵然……”

    黑衣蒙面人身手着实高明，仓促回防的一剑准确地格挡住了李显奔袭而来的必杀一刀，奈何其本身的内力修为便不及李显，加之又是匆忙出手，差距自也就更大了几分，刀虽架住了，可人也被这霸绝的一刀震得倒飞了开去，一路鲜血狂喷不已。

    “咳，咳……”

    黑衣蒙面人显然是被刀气伤着了肺部，落地之后，尽管一个翻滚卸去了力道，可一时半会却无法站将起来，只能是用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着，没等其咳个完了，早已解决了对手的罗通与玉矶子一左一右地从后头冲了上来，一刀一剑几乎同时架在了其的脖子上。

    “咳，咳……，好计策，好身手，英王殿下果然高明，领教了，可惜啊，哈哈哈……”黑衣蒙面人压根儿就无视脖子上架着的刀剑，咳喘着抬起了头来，用怨毒无比的眼神死盯着李显，口中嘶哑地述说着，到了末了，竟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未歇，头突然一歪，人已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该死！李显之所以将计就计地布下此局，自然是为了抓活口，以便顺藤摸瓜，若不然，李显出刀之下，又岂容这黑衣蒙面人逃出生天，待得见其疯狂大笑，李显立马便知情形不对，急忙一闪身，想要出手阻止对方的自尽，可惜却迟了一步，没等李显赶到，那黑衣蒙面人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令李显登时便是一阵火大，脸色登时便耷拉了下来。

    “死了，是中毒。”

    罗通出身草莽，江湖经验自是足得很，蹲下身子，只一查，便已在那黑衣蒙面人的手中发现了一根乌黑的毒针，显然此人眼瞅着无法突出重围，便当机立断地自裁了事。

    “嗯。”

    人死都已经死了，李显纵使再有气，也不可能朝手下两员重将发作去，没奈何，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看都不再看那具尸体一眼，抬脚便向倒在丙字二十四号监室行了过去，罗通与玉矶子见状，各自互视了一眼，也都跟在了其后。

    还好，还有两个活口！李显走到监室外，俯身试探了一下那两名黑衣蒙面人的鼻息，见二人尚在喘气，心情自是稍好了些，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无言地扬了下手，罗通见状，忙会意地点了下头，大步沿着甬道向前行了去，不多时，已领着两名王府侍卫押解着贺兰敏之到了近前。

    “表哥，好生看看罢，这便是母后给你的礼物。”

    李显眯着眼看了看贺兰敏之，语带调侃之意地说了一句道。

    “某，某，某与那老贼婆势不两立，小七，不必多啰嗦了，该怎么做哥哥心中有数！”

    死在监室中的那人乃是替身，是李显从混入王府的奸细中挑出的一个替死鬼，至于贺兰敏之本人么，先前便藏身于离丙字二十四号监室不过两间之隔的牢房中，自是能听得到回廊里的所有动静，自忖已是断无生路可走的情况下，贺兰敏之的野性可就表露无疑了。

    “好，有表哥这句话，孤也就放心了。”

    李显此番设下此局，顺藤摸瓜还是小事，毕竟这等杀手一般而言都是死士，很难从其口中撬出甚有价值的情报来，真正的目的还在于让贺兰敏之彻底死心，此际一听贺兰敏之如此表态，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笑声虽不大，可笑容里却满是自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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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公堂上的较量（上）

﻿    咸亨二年七月初六，卯时六刻，天刚放亮，圆盘状的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灿灿的阳光驱散了晨间的迷雾，将天边的云层渲染得通红如血，忙乱了一宿的诏狱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唯有残垣断壁横亘当场，袅袅的青烟兀自不时地从废墟里飘将出来，似乎在述说着昨夜的那一场劫难，本该出现在火场周边的牢子们此时几乎都聚集在了大理寺的衙门口，一个个神色复杂无比地低声议论着，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大堂，只因一场或许将撼动朝堂大局的公审就要开始了。

    公堂正中的大位上，李显面色平静地端坐着，一派从容之气度，与公堂的肃然之气可谓是相得益彰，至于分坐左右下首的两位副主审官——刘祎之与侯善业二人么，则明显有些不太自然，刘祎之稍好些，尽管身形僵硬，可神情却尚算自若，而侯善业则完全是耷拉着脸，就宛若谁人欠了他八百万贯似的，这也不奇怪，任是谁人有着两位副主审的遭遇，只怕都是这般气性——天尚未亮时，英王府的军卒们便已手持将令堵住了刘、侯两位副主审的府门，以传军令的方式，不容分说地将两位副主审‘请’到了大堂上。

    “启禀殿下，时辰已到，请殿下明示！”

    辰时正牌，一身甲胄的林成斌大步行上了公堂，对着李显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开始罢！”

    李显连看都没去看侯、刘二人一眼，肃然地挥了下手，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是，末将遵命。”林成斌也没去理睬侯、刘二位副主审官的诧异眼神，躬身应了诺，大步行到了堂口，一扬手，高声断喝道：“带上来！”

    “威……武……”

    林成斌的话音一落，自有数名王府侍卫押解着全身重枷的贺兰敏之从大堂外行了进来，一众站在堂下临时充当衙役的王府侍卫们见状，立马齐声呼起了威来，声音虽不如常干此道的衙役们那么齐整动听，可杀气却是重了不知凡几，不说堂外围观的牢子们惊心不已，便是久历公堂的侯善业都不免为之一诧，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便沉静了下来，只是望向贺兰敏之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的杀意。

    “下跪何人？”

    待得众王府侍卫们将贺兰敏之摁跪在堂下，李显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照本宣科地冷哼了一声。

    “某，周国公武敏之，蒙冤至此，还请英王殿下为某家做主。”

    贺兰敏之乃娇生惯养之辈，这几日的牢房生涯下来，气色自是相当的不好，可口吻却依旧是那等骄横状，回答起李显的问话来，毫无人犯应有的卑谦。

    “嗯。”李显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接着自顾自地往下宣道：“监察御史萧明弹劾尔十大罪，尔可认罪否？”

    “某不敢认！”

    贺兰敏之一耸肩，坏笑了一声，一派满不在乎状地回答道。

    “大胆狂徒，安敢藐视公堂，其罪难容，来啦，重刑侍候！”

    一听贺兰敏之如此应答，李显似乎火大了，猛地一拍惊堂木，断喝了一嗓子。

    “诺！”

    李显既已开了口，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蜂拥地冲上前去，架起贺兰敏之便要拖下堂去。

    “殿下且慢。”

    眼瞅着李显摆出了副严刑逼供的架势，刘祎之与侯善业登时便有些子坐不住了，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刘祎之出言劝阻了一句道。

    “嗯，刘给事中此为何意？”

    李显一压手，示意众王府侍卫们缓行，而后斜眼瞪着刘祎之，一派极为不悦状地吭了一声。

    “殿下海涵，下官以为三木之下，每多冤屈，实非问案之良策，乃不得已之手段，今问案伊始，实不宜施之重刑，当容其自辩为荷，望殿下三思。”刘祎之受了武后的密令，想要尽快结案不假，但却绝不想见到案子真似萧明的弹章那般个结法，该对贺兰敏之怀柔之时，自是不会放过，这便作出一派恭谦状地畅畅而谈了起来，浑然一派为贺兰敏之撑腰之状。

    “哦？侯大人也是这般看法么，嗯？”

    李显并未因刘祎之的插手而动怒，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没理会刘祎之的恭谦，扭头瞥了侯善业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话，下官以为刘大人所言甚是。”

    侯善业本不打算如此快便冒出头来，然则李显有问，他也不得不答，只能是躬身拱手地回了一句道。

    “三木之下必有冤屈？嗯，说得好，孤倒要听听人犯又是如何个自辩法。”李显嘴角一撇，露出了丝不屑的冷笑，也不管刘、侯二人脸色如何，拿起惊堂木便是一拍，而后断喝了一声道：“武敏之，尔且说说这‘不敢认’是怎个说法，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怪孤治你个藐视公堂之罪，说！”

    “殿下息怒，某说的是不敢认，并非不认。”

    贺兰敏之自忖必死无疑，自是放得极开，丝毫不在意堂上的微妙气氛，坏笑着解说了一句道。

    “嗯？此言怎讲？”

    李显眉头一皱，似乎很诧异贺兰敏之的说法，迟疑了一会儿，这才谨慎地出言询问道。

    “某怕有人借审案之便图谋灭某之口。”

    贺兰敏之紧咬着牙关，满怀怨怒地回答了一句道。

    “大胆，尔这是欲诬陷本王么，嗯？”

    一听贺兰敏之如此说法，李显登时便怒了，猛地一拍惊堂木，断喝了一声道。

    “非也，非也，某岂敢诬陷殿下，殿下莫急，且容某从头说起便是了。”

    贺兰敏之纯属死猪不怕开水烫，丝毫不管李显的脸色有多难看，摇头晃脑地回答道。

    “讲！”

    李显冷冷地盯了贺兰敏之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憋出了一个字来，语气阴森无比，显然心里头已是动了杀机。

    “某自出仕以来，屡受圣恩，颇得宠信，所求之事莫有不允者，此本陛下爱重之意，某终生不敢或忘，只是，唉，某自身不慎，误交小人辈，以致辜负了陛下厚望，实是惭愧不已……”贺兰敏之一脸子沉痛状地述说着，宛若真心忏悔一般。

    “够了，说重点！”

    李显似乎极为的不耐，不等贺兰敏之将忏悔之言说完，便一拍惊堂木，毫不客气地出言打断道。

    “那好，某说便是了，某之所以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皆是受小人教唆之所至，其中便有侯主审在列！”贺兰敏之阴冷地一笑，曝出了句惊天之言。

    “你胡说，本官何时教唆于尔，放肆，来啦，拖下去，给本官重打五十大板！”

    侯善业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听审，却万万没想到贺兰敏之居然将矛头捅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听之下，顿时惊怒交加，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不管不顾地便呼喝了起来，奈何堂下站着的都是英王府侍卫，自是无人理会他的命令。

    “殿下，下官乃圣上钦命之副主审，非是犯官可以轻言侮辱的，还请殿下为下官做主！”

    侯善业嘶吼了一嗓子，见下头半点动静全无，这才醒悟了过来，不得不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着李显一拱手，面色铁青地说了一句道。

    “侯大人还请稍安勿躁，是非曲折孤自会判断。”李显眉头一扬，神情淡然地吭了一声，而后，也不管侯善业脸色有多难看，眯缝了下眼，不动声色地开口道：“武敏之，尔可知晓当庭指控主审官可非小事，若无实据，便有扰乱公堂之大罪，数罪并罚之下，尔怕是难得好死。”

    “某敢言此，自然有真凭实据在，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彻查好了。”

    贺兰敏之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头，大刺刺地应答道。

    “哦？证据何在？”

    贺兰敏之话音一落，李显立马截口问了一句，配合得极为默契，不给刘、侯二人留下丝毫插嘴其中的余地。

    “殿下明鉴，某向有记账之嗜好，但凡旁人送来的重礼皆有记录可查，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某府上查好了。”贺兰敏之笑了起来，阴森森地回答了一句道。

    “很好，孤还真的好生查上一查，来人！”

    李显面色一板，猛地一拍惊堂木，断喝了一声。

    “末将在！”

    在堂下待命多时的林成斌一听李显呼喝，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领着数名侍卫冲上了大堂，高声应命道。

    “林典军，孤令尔即刻率部前往周国公府上，无比查抄出记账本之所在！”

    李显霍然站了起来，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将令。

    “是，末将遵命！”

    林成斌高声应了诺，而后凑到贺兰敏之的身边，由着贺兰敏之在其耳边絮絮叨叨地说明了账本的所在，这才大步流星地冲下了大堂，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策马呼啸着向周国公府赶了去。

    “殿下，奉圣意，此番乃是审明萧明弹劾武敏之一案，如此横生枝节怕是不妥罢？”

    眼瞅着事态有失控之虞，刘祎之自是坐不住了，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对着李显一躬身，言辞恳切地出言劝谏道。

    “孤岂是不知轻重之辈，今案情将明，何来横生枝节之说，刘给事中未免杞人忧天了罢，孤意已决，此事休得再提！”李显决心已下，哪会被刘祎之话里潜藏着的威胁之言所动，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一句道。

    “啊，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刘祎之一见李显语气不善，自不敢再多啰嗦，忙不迭地告了声罪，有些子颓然地坐了下来，与同样心神不宁的侯善业一对眼，彼此间飞快地便达成了一个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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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公堂上的较量（中）

﻿    高宗自幼身体弱，一向便不喜欢早起，除非是躲不过去的大朝，若不然，总得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今日并非朝日，高宗自然也就没早起的欲望，纵使此际太阳都已升到了老高，可高宗却依旧仰躺在宽大的木榻上，舒舒服服地睡着，倒是武后起得早些，此际正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几名宫女侍候着梳妆打扮，脸色虽淡然如常，可双眼的深处却满是忧虑之色。

    “禀娘娘，有消息了。”

    正当一众宫女们忙碌个不停之际，却见满头大汗的孙全福从寝宫门口的屏风处转了出来，疾步走到武后身后，低声地禀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焦灼之意。

    “都退下！”

    武后没有回头，只是身子却很明显地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也没急着问孙全福所带来的消息，沉着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武后既开了口，一众正忙活着的宫女们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各自躬身退出了房去。

    “娘娘，事情是这样的，昨夜……”

    孙全福自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待得一众宫女们退下之后，忙不迭地抢到武后的身边，几乎是贴着武后的耳边，将昨夜行刺失败乃至今日一早李显审案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哦？”

    听完了孙全福的禀报，武后并没有急着下一个决断，而是轻吭了一声，回身看了看兀自酣睡不起的高宗，而后略一沉吟，款款地站起了身来，微皱着眉头，瞄了孙全福一眼，旋即移步便向外殿行了去，丝毫不管此际一派披头散发的形象有多不雅。

    “娘娘，来者不善啊，奴婢以为案子不能再这么审将下去了。”

    孙全福默默地跟在了武后的身后，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外殿上，等了好一阵子，见武后始终不发一言，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低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嗯。”

    武后朝堂争斗的经验丰富无比，哪会不知眼下局势险恶，又何须孙全福来提醒，然则真要下决心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此际三王联手之势已成，纵使强如武后，也深为之忌惮不已，在武后看来，此番要想全身而退恐已是难了，所需考虑的是该如何止损的问题，偏生止损也没那么简单，武后不相信三王会点到即止，真要是一溃千里的话，前半生的经营怕就要彻底付诸流水了的，此情此景之下，武后第一次有了力不从心之感，心情烦躁之下，自是懒得去跟孙全福多啰嗦，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之后，自顾自地在大殿上急促地来回踱着步。

    “娘娘，要不奴婢先去传旨，暂停审案，再议后续可成？”

    孙全福见武后半天没个决断，自是清楚此事恐难善了，这便牙关一咬，再次进言道。

    “也罢，你且去走上一遭，就说是本宫的旨意，此案重大，须查明了实据再审！”武后沉吟了良久，始终找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没奈何，也只能同意了孙全福的提议。

    “是，奴婢这就去！”

    孙全福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诺，匆匆离开了大殿，领着几名小宦官策马向大理寺赶了去……

    东宫德昌殿中，一身正规朝服的太子李弘面带焦躁之色地在前墀上来回踱着步，一派心思重重的样子，殿下左右分站着阎立本、乐彦玮等数十名太子一党的朝臣们，人人面带焦虑之色，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殿外，似有所期盼之状。

    “禀殿下，蛇已出动，正在向大理寺赶去！”

    就在一众人等等得心焦之际，却见王德全狂奔着冲进了殿中，连行礼都顾不上，急吼吼地便出言禀报道。

    “哦？”李弘闻言便是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却并没有立马下个决断，似乎尚在犹豫之中。

    “殿下，事不宜迟，可以开始了！”

    阎立本一见李弘面带犹豫之色，立马便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站了出来，出言催促道。

    “好，那就开始罢，传孤之命，摆驾大理寺！”

    事情实在是太重大了些，自由不得李弘不谨慎小心，然则在一战功成的诱惑之下，李弘也没犹豫太久，这便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领着一众朝臣们径直出了东宫，各自乘车浩浩荡荡地向大理寺衙门赶了去……

    大理寺的公堂上，李显老神在在地闭着眼，既不理会下首的两名副手，也不管堂外围观百姓的议论之声，更不曾对跪倒在堂上的贺兰敏之多看上一眼，一派养神之状，然则，当林成斌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走上大堂之际，李显紧闭着的眼却猛然张了开来，奕奕的眼神里杀气不加掩饰地闪烁着。

    “启禀殿下，末将幸不辱使命，已将账册带到，请殿下过目！”

    林成斌大步走到堂上，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对着李显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递上来！”

    李显寒着声吩咐了一句，林成斌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上前数步，将手中的账册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显庆三年元月初二，大理寺正侯善业送金佛一樽，值钱三百贯；显庆三年七月初七，侯善业送绢帛十匹、象牙雕两件、金手镯两只；显庆四年，侯善业送钱三百贯……”李显接过了林成斌手中的账本，飞快地翻动了起来，不数息，便找到了关于侯善业所送之礼的那一栏，脸色瞬间便是一厉，冷冷地扫了侯善业一眼，语气平淡地照本宣科了起来，末了，合上账册，冰冷无比地看着侯善业，语带杀气地追问道：“侯大人，对此可有甚解释么，嗯？”

    “殿下，这是诬陷，下官、下官绝无行贿之事，此皆是武敏之一面之词，做不得数！”

    侯善业自打入了仕途便是在大理寺这衙门里厮混，可谓是半辈子都在审案，又哪会不知此账册的杀伤力几何，事到如今，哪肯轻易就范，毫不迟疑地便张口否认道。

    “哦？是么？武敏之，侯大人说尔这是在诬陷，尔有甚可说的么？”

    李显没急着反驳侯善业的辩解，而是轻吭了一声，目视着一派得意洋洋的武敏之，声线漠然地问道。

    “殿下明鉴，某已是待死之身，诬陷侯大人又有何好处来着，再者，此账册是真是假，找个仵作来辨认一下，不就知真伪了罢，嘿，何必多费唇舌。”贺兰敏之满不在乎地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应答道。

    “嗯，来人，传洛阳府仵作上堂！”

    李显没去理会贺兰敏之的放肆，一拍惊堂木，高声喝令道。

    “殿下且慢。”

    李显话音刚落，刘祎之已是坐不住了，忙不迭地出言打岔了一句道。

    “怎么？刘大人对本王之令有异议么？”李显横了刘祎之一眼，毫不客气地出言训斥道。

    “岂敢，岂敢，下官只是觉得此事重大，时涉主审，终须得有圣命方妥，下官以为不若暂停审案，待禀明了陛下之后，再行定夺可成？”一见李显面色阴沉，刘祎之心头不禁为之一颤，然则却不肯就此放弃了拯救武后一党的最后希望，这便笑着解说了一番。

    “孤既已奉旨查案，自当有定夺之权，莫非刘大人欲越俎代庖不成？”

    李显丝毫不给刘祎之留半点的脸面，寒着声便叱问道。

    “下官不敢，然，朝堂自有法度，似此等涉及主审之事宜，自当有圣命断夺方可，还请殿下三思！”事到如今，刘祎之已是没了退路，纵使被李显身上的杀气冲得双脚直打哆嗦，可口中还是很强硬地顶了李显一句。

    “刘大人这是欺本王不懂《大唐律》么，嘿，好一个朝堂法度，敢问刘大人，此案到底孤是主审，还是刘大人主审，又或是侯大人主审，嗯？”李显这些年来可不是白过的，为了对付狠辣无比的武后，自是没少研究律法，一本《大唐律》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熟烂于心了的，此时一听刘祎之张口闭口便是朝堂法度，简直就是在班门弄斧，登时便是一阵火大，这便冷笑了一声，毫无通融之意地喝问道。

    “这，这，这……”

    刘祎之本人虽也熟读过《大唐律》，可论及熟悉程度来说，自是远不及李显，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彻底慌了神，结结巴巴地答不出话来。

    “让开，都让开，皇后娘娘有口谕到，尔等还不退下！”

    就在刘祎之目瞪口呆地不知该如何回应李显的喝问之际，堂口处突然一阵大乱，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嘶吼个不停。

    “殿下，娘娘有口谕，您看是否先接了旨意再审？”

    刘祎之正自心慌不已中，突然听得堂口处的嗓音极为耳熟，心中立马稍安，这便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来得好快啊，我勒个去的，太子那厮做甚吃的，还不到！李显的耳力好得很，只一听便已听出了来人乃是孙全福，心不由地便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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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公堂上的较量（下）

﻿    “让他进来！”

    李显尽管心里头有气，却并未带到脸上来，瞄了眼暗自松了口大气的刘祎之，冷笑了一声，一扬手，高声下了令。

    “老奴见过殿下，见过侯大人、刘大人。”

    正在拦阻孙全福的一众侍卫们听得李显下了令，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撤到了两旁，让开了道路，浑身臭汗的孙全福顾不得跟一众侍卫们多计较，忙不迭地一溜小跑上了堂，对着三位主审做了个团团揖，煞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孙主事来此何干？”

    一见到孙全福给自个儿行礼，侯、刘二人自是纷纷起身还礼不迭，可李显却依旧端坐着不动，丝毫没给孙全福留面子，板着脸，冷冷地问了一句道。

    “好叫殿下得知，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宣口谕。”面对着煞气十足的李显，孙全福丝毫不敢摆主事宦官的架子，客气地应答了一声，而后面色一肃，摆出了宣旨的架势。

    狗屁的懿旨，我勒个去的，太子这厮再不来，这戏可就要演不下去了！李显不用去听，也能猜得到这道懿旨的内容，左右不过是武后变着法子想要干预审案罢了，自是不想去接，然则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却又不能如此去做，无奈之下，只好慢腾腾地起了身，几乎是挪着走到了早已跪倒在地的侯、刘二人身旁，正待跪下，突闻大堂外又是一阵骚动传来，眉头一扬，顺势便站着不动了。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人未到，一众东宫侍卫们的喊道声倒是先到了，正准备宣旨的孙全福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面色变幻个不停地站在当场，竟不知这口谕该不该就此宣了方好。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这一见太子领着阎、乐两位宰相行上了大堂，李显登时便松了口大气，也不管侯、刘等人作何感想，大步便迎了上去，很是恭敬地见礼道。

    “七弟不必多礼，孤只是刚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七弟案子审得如何了。”太子没理会侯、刘二人的高声见礼，也没去理会尴尬万分地退到了一旁的孙全福，一派悠然状地笑着说道。

    “太子哥哥来得正好，而今案情已是有了突破性进展，只是……”

    李显面色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黯，话便只说了半截子。

    “哦？能有大进展便是好事一桩，七弟难不成尚有甚顾虑么，莫慌，且说来与孤听听。”李弘的演技一点都不在李显之下，闻言便是一愣，而后满是自信地说了一句，一派将为李显做主之架势。

    “此事臣弟稍后定会细细说来，且容臣弟接了母后懿旨再言也罢。”

    李显并没有急着将案情说将出来，而是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将躲到了一旁的孙全福牵扯了出来。

    “母后有懿旨？孙全福，母后的懿旨何在？”

    李弘像是方才注意到孙全福的存在一般，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扫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呼喝了一声。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娘娘只是有口谕在此。”

    一听太子言语不善，孙全福心里头不由地便有些子发虚，然则事到如今，孙全福却也不敢稍有退让，只能是硬着头皮站将出来，口气生硬地顶了一句道。

    “口谕？也好，孙公公这就宣好了，孤也跟着听听罢。”

    李弘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孙全福的回答极为的不满，但却并未有太多的表示，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是，老奴遵命。”

    孙全福能成为武后的心腹，自然不是愚笨之辈，此际见太子已到，自是清楚武后这道缓兵之计的口谕恐已难奏效，然则事到如今，孙全福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的。

    “娘娘口谕：监察御史萧明弹劾周国公武敏之一案事涉极广，须得察明实据方能无枉无纵，当慎之又慎，今案情不明，可延后再审。”待得李显在了侯、刘二人身旁跪下之后，孙全福假咳了一声，拖腔拖调地宣了武后的口谕。

    “臣等领旨谢恩。”

    孙全福话音一落，侯、刘二人立马有些个迫不及待状地谢了恩，至于李显么，只是保持着沉默，但却丝毫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

    “孙公公且慢，本宫以为案子不审不明，所谓实据无非是审案所得罢了，不审何来实据一说，母后此旨固是体恤七弟审案不易，然，父皇既已下了明诏，七弟自当有专擅之权，审与不审，终须得七弟自行定夺才是，还请孙公公回去禀明了母后，孤便在此旁听着便是，断不致有枉纵之虞。”

    孙全福宣完了口谕，便立马要走人，可惜李弘却没打算让其就这么走了，笑呵呵地站了出来，拦住了孙全福的去路，轻描淡写地便将武后这道旨意驳了回去。

    “啊，这，这……，是，奴婢遵命。”

    早在李弘出现之际，孙全福便已知晓必然会是这等结果，可真等到太子出了手，孙全福还是禁不住有些子慌乱，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之后，也就只能是俯首领命了事。

    “七弟，尔接着审罢，为兄旁听着便是了。”

    望着孙全福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李弘的嘴角一挑，露出了丝不屑的笑容，可也没就此事再多说些甚子，转过头来，对着李显微微一笑，用吩咐的口吻说了一句道。

    “是，臣弟遵命，来人，给太子殿下、阎相、乐相看座！”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尽在掌握之中，李显的心情自是大好，不过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恭敬地应了诺，高声吩咐了一句，自有一众英王府侍卫们忙着搬来了几子、锦墩等物，招呼着太子与两位宰相各自落了座。

    “来人，传洛阳府仵作即刻上堂！”

    待得众人各自落座之后，李显面色一肃，拿起惊堂木猛地便是一拍，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小的洛阳府仵作刘四、陈敏叩见太子殿下，叩见英王殿下，叩见诸位大人。”

    李显话音一落，便有两名老仵作匆匆从堂下行了上来，对着满堂亲贵便是好一通子的磕头问安。

    “尔等无须惊慌，孤有一物要尔等鉴别，且都起来罢，看看此账册，可系伪造的否？”

    李显自不会在这等小人物面前摆架子，这便温和地笑了笑，指点着摆在几面上的那本账册，淡然地吩咐道。

    “启禀英王殿下，此账册前后笔迹相同，字迹由旧而新，当非近日所撰，至于出自何人之手，小的们实不敢轻言，请殿下赐该人笔迹一对。”

    两名老仵作围着账册研究了好一阵子，又躲到一旁低声议论了一番之后，由着年岁稍长的刘四站了出来，语气微颤地出言请求道。

    “这个容易，来人，给武敏之笔墨纸砚，令其当场写上数字。”

    李显点了点头，一挥手，高声下了令，自有一众王府侍卫们行上前去，解开了贺兰敏之身上的枷锁，又取来了一张几子以及笔墨纸砚等物，由着贺兰敏之写了几幅字。

    “启禀英王殿下，小的们鉴定已毕，此账册上的字确系出自人犯之手，已有些年头，并非伪造之物。”两名老仵作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只一对比字迹，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有劳了，传孤之令，各赏钱二十贯，都退下罢。”

    李显欣慰地一笑，一挥手，给出了重赏。

    “多谢殿下抬爱，小的们告退。”

    二十贯可不是小数目，足足相当于两名老仵作一年的俸禄，可把二人给高兴坏了，忙不迭地跪倒在地，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各自退到了堂下。

    “侯大人，尔还有甚话要说的么，嗯？”

    李显对两名老仵作可谓是和颜悦色，可一扭头，对着心神不宁的侯善业时，却是半点客气都不讲，面色一沉，阴冷无比地喝问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官一生清白，岂有这等苟且之事，此皆人犯捏造，妄图攀咬，下官不服！”事已至此，侯善业自是知晓大事不妙，心中虽慌，可却绝不肯就此服输，这便亢声硬顶了一句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哈，如此说来，是孤与人犯合谋陷害于尔喽？侯大人是这个意思么，嗯？”李显怒急反笑，一双眼中杀气四溢地瞪着侯善业，冷冰无比地追问道。

    侯善业审案经验丰富至极，多说多错这个道理自是心中有数得很，这一见情形不对，立马便脸色阴沉地闭紧了嘴，死活不肯再开口了，摆出了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哈，跟老子玩沉默，门都没有！李显瞄了侯善业一眼，立马便猜透了其拖延待变的小伎俩，却也不放在心上，冷笑了一声，拿起惊堂木便是一拍，断喝了一声：“来啊，将涉案之侯善业请下堂去！”

    “诺！”

    堂下站着的都是英王府亲卫，自是唯李显之命是从，哪管此举到底合不合法度，各自高声应了诺，蜂拥着便涌上了大堂。

    “殿下且慢，下官有话要说！”

    这一见事态已是彻底失了控，刘祎之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站了起来，高声喝止道。

    “嗯！”李显一挥手，示意一众亲卫且慢动手，侧脸看向了刘祎之，眼神冰冷异常，但却并没有急着开口发问，只是身上的煞气却是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刘祎之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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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联手逼宫（上）

﻿    “殿、殿下息、息怒，下、下官，下官……”

    李显身上的煞气极浓，纵使不是全力为之，却也不是刘祎之这等文弱书生可以承受得起的，重重的压力之下，刘祎之的神经已是绷到了极限，浑身哆嗦个不停，然则刘祎之倒也算是硬气，愣是不肯就此屈服，口中兀自结结巴巴地吭哧着。

    “刘大人有何要说的，但讲无妨，孤听着便是了。”

    李显见刘祎之如此硬气，心中倒也颇有些欣赏之意，再者，李显也不想授人于柄，这便收敛了下气势，淡然地开了口。

    “启禀殿下，下官以为光凭账册一事并不足以定侯大人之罪罢，须知礼尚往来乃势不可免之事，纵使侯大人送了些薄礼给人犯，那也是人情世故而已，终究与贿赂不同，还请殿下明鉴。”

    李显气势一收，刘祎之的身体立马便是一缓，胆气就此起了，这便不亢不卑地拱了拱手，畅畅而谈了一番，理由虽牵强了些，却也有些道理在。

    “刘大人请坐罢。”李显不在意地压了下手，示意刘祎之坐下，而后不紧不慢地翻着账册，手指掐动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满脸诧异状地开口道：“刘大人，孤这掐指一算，十年不到，侯大人往人犯家中所送财物累加已有八千余贯之多，而侯大人俸禄所得也不过就是此数，这礼尚往来竟有如此之大么？孤倒是不解得很，还请刘大人赐教。”

    “啊，这，这……”

    刘祎之往日在朝中素以能言善辩而著称，此番遇到了更胜一筹的李显，登时便相形见拙了起来，直着脖子支吾了好一阵子，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直急得面色通红如血，额头大汗狂涌不止。

    “来人，将侯善业请下堂去！”

    李显没再理会面红耳赤的刘祎之，一拍惊堂木，高声断喝道。

    “下官自己走，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殿下如此肆意妄为，下官定要上本弹劾于你！”

    侯善业甚是硬气，眼瞅着李显拿下自己的决心已定，自不愿平白受辱，这便愤然而起，丢下句场面话，便大步向堂下行了去。

    想弹劾老子，那也得你小子有命在才成！李显不屑地瞥了侯善业一眼，心里头早已为其判了死刑，自是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多计较，这便扫了眼吊儿郎当地跪在堂中央的贺兰敏之，沉吟着开口道：“武敏之，涉案之侯善业已被孤拿下，尔可以实话实说了。”

    “嘿嘿，殿下还想知道啥，问罢，某无甚不可说的。”

    贺兰敏之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昂着头，大刺刺地应答道。

    “如此甚好，孤且问你，弹章第一条：持宠而娇，身为朝廷命官，屡次不经请谕，擅离职守，可谓是佻横多过失，尔可认罪否？”李显并未计较贺兰敏之的轻佻之举，而是不动声色地开始了正式问案。

    “认，为啥不认，左右某不认也有史官在，查查便可知分晓，何必费那么多事，十大罪某全都认了！”贺兰敏之一歪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干脆利落地将十大罪一口气全都认了下来。

    我勒个去的，这小子还真是破罐破摔到底了！贺兰敏之的无赖劲李显自是早就领教过多回了，可此时见其当庭耍泼，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实是懒得跟其一般见识，这便微微地摇了摇头道：“尔既是十罪皆认，那就签字画押好了，来人，上口供、笔墨！”

    “殿下且慢。”

    眼瞅着一场原本该是旷日持久的审问就要这么儿戏一般地收了尾，刘祎之可就急了，不顾先前刚被李显整治得狼狈不堪，强行出言阻拦了一把。

    “刘大人又有何高见了么，嗯？”

    这一见又是刘祎之冒了出来，李显可就没啥好气色了，冷冷地讥讽了一句道。

    “不敢，下官只是有些浅见罢了，还请殿下姑且一听。”

    若是可能的话，刘祎之是十二万分地不想与李显面对面打擂台的，奈何侯善业已被拿下，眼下就只剩下他一人孤军奋战，事关全局，刘祎之就算再不想，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跟李显再搏上一回了。

    “讲。”

    李显眉头一扬，似乎极为不耐地从口中蹦出了个字来。

    “殿下明鉴，下官以为武敏之所认诸般罪行或皆属实，然第三条所涉朝臣众多，恐非光凭其一面之词便可妄立者，兹体事大，还需慎重些为妥。”刘祎之尽管头皮发麻不已，可说起话来倒是依旧顺畅得很，颇有些不亢不卑之气度。

    “哦？那依刘大人之意，此事又该如何行去方妥？”

    李显若有所思状地点了点头，一派真心求教的样子地追问道。

    “非是下官妄言，此事终归须得有圣上明诏方可彻查，下官建议暂且搁置审案，待得禀明了陛下之后，再做定夺方好。”李显的态度显然有些出乎刘祎之的意料之外，在闹不明白李显究竟是怎个想法之际，刘祎之也只能是谨慎地出言解说了一番。

    “嗯，刘大人所虑有理，要盘查诸臣工，无父皇旨意自是断不可行，然，一码事归一码事，孤领旨彻查监察御史萧明弹劾兰台太史令武敏之一案，今武敏之既已招认，自是当就此结案，至于后续手尾该当如何，刘大人不妨随小王一道面圣去好了。”李显谨慎地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给出了个答复，旋即，也不管刘祎之面色如何难看，高声便下了令：“来啊，即刻让武敏之画押！”

    “诺！”

    李显既已下了决断，数名负责记录的英王府文书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高声应了诺，拿着分头整理出来的口供便行到了贺兰敏之的面前，由着贺兰敏之逐一签名画押不提。

    “殿、殿下，这……”

    刘祎之先前听李显说得顺溜，还真以为李显同意了他的建议，却不曾想李显话锋仅仅只是一转，便化解了他的理由，不仅如此，顺势还将一套子毫不客气地罩了过来，登时便晕了头，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

    “禀殿下，口供皆已签押，请殿下过目。”

    李显没再理会刘祎之，也没去跟太子等人交谈，只是面色肃然地端坐在大位上，宛若泥雕木塑一般，直到一名英王府文书前来回令，李显这才挺了下身子，也不多言，伸手接过了那名文书手中的一叠子口供，飞快地翻动着，一目十行地过了一番，见并无丝毫差错，悬着的心顿时便放下了一大半。

    “太子哥哥，臣弟幸不负父皇重托，如今案情已大明，请太子哥哥明示。”

    李显不动声色地将口供整了整，双手捧着走到了端坐在一旁的太子面前，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请示了一句道。

    “好，七弟立大功了，父皇想来已是等得久了，事不宜迟，我等当即刻回禀父皇，扫清奸佞，还我大唐之宁靖，阎相、乐相，二位老大人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期盼了多年的契机终于出现了，饶是李弘生性沉稳，却也一样有些子沉不住气了起来，伸出去接口供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个不停，好一阵子微喘之后，这才算是稳住了心神，匆匆地翻看了下口供，笑容满面地问了阎、乐二相一声。

    “老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之令。”

    阎、乐二人来此便是这么个目的，此际一听李弘开了口，自是不会反对，各自起了身，恭敬地应答道。

    “七弟，走，一道觐见父皇去！”

    大势已成，李弘恨不得赶紧行逼宫之事，自是一刻都不想多呆，这便拍案而起，招呼了李显一声，便要向外行去。

    “太子哥哥请先行一步，容小弟处理完此案手尾再去与太子哥哥会合可好？”

    李弘急得不行，李显却是四平八稳得很，他可不想忙中出错，万一要是武后那头再次铤而走险，那乐子可是小不到哪去的，李显自是不能不防。

    “这……”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弘不由地便是一愣——李弘是很迫切想要一举击破武后一党，眼下手握的证据也算是足够了的，然则没有李显的配合，李弘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子发虚，再者，李弘也担心李显会在自个儿背后玩上一把阴的，自是不肯让其脱离开自个儿的视线，略一犹豫之下，还是强按住了即刻起行的冲动，一派随和状地说了一句道：“这样好了，左右也不差这点时间，孤便在此陪着七弟罢。”

    “那好，太子哥哥请稍候。”

    以李显的智商，自是一眼便看穿了李弘的小心机，不过么，李显本心就没有借此机会算计李弘的意思在，却也懒得跟其多计较，这便客套地应了一声之后，自顾自地下达着将令，将该处理的手尾一一交代个分明。

    这一头李显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那一头刘祎之见大势已不可逆转，趁着无人注意之际，悄悄地退到了一旁，溜达着出了大堂，乘上马车，向皇城方向疾驰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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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联手逼宫（下）

﻿    “七弟，都如此久了，你看会不会……”

    牌子是早就递进了宫了的，可所有人等在则天门外都已等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却始终没见高宗的旨意出来，向以沉稳著称的李弘不免有些子沉不住气了，侧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李显，低声问了半截子话。

    “不好说，再等等罢。”

    宫内是何情形还真不好说得很，饶是李显智算过人，也不敢轻易下个断言，当然了，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十有八九是武后在其中搅风搅雨罢了——眼下聚集在宫门处的朝臣已有近半，除开太子与李显两位皇子之外，还有阎、乐以及闻讯赶来的郝处俊、裴行俭一共四位宰相，就高宗那个懦弱的性子，不惊疑交加才怪了，这就给了武后从旁关说的机会，至于高宗会不会给武后的说辞打动，李显还真没有太多的把握，此时面对着李弘的焦急，李显也实是不知该如何解说起，也就只能是平淡地回答了一句道。

    “唔，也罢，那就再等等好了。”

    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个能将武后一党扫地出门的良机，李弘自是不想错过，心中的急火可谓是滔天，然则急归急，李弘头脑还算清醒，并不敢有所盲动，本还有心怂恿着李显出头去闹上一番，可一见李显那渊渟岳峙的气度，这等小算计也着实拿不出手，没奈何，也只能是长叹了口气，随口应了一声之后，皱着眉头接着往下等了去。

    “来了。”

    “看，来了，来了。”

    ……

    天已近了午时，一众朝臣们尽皆被烈日晒得汗流浃背，个个痛苦不堪，正自心焦万分间，突见司礼宦官高和胜领着两名小宦官从则天门里行了出来，一众人等精神尽皆为之一振，便是连沉稳异常的太子与李显都因之暗松了口大气。

    “陛下有口谕，宣英王李显乾元殿觐见。”

    高和胜一反往常总是笑呵呵的形象，板着脸快步走到了众人面前，也不跟众人寒暄，直截了当地便宣了高宗的旨意。

    “儿臣遵旨！”

    一听这么道旨意，李显便已猜到了背后的蕴意何在，左右不过是武后说服了高宗，这是要跟自己这个主审官过过招，以求将此案的影响压制到最低限度罢了，然则清楚归清楚，这当口上，李显却也无法抗旨不遵，只能是恭敬地领了旨意，抬脚便要向宫门处行去。

    “且慢！”

    这一见李显要走，太子可就急了，不管不顾地站了出来，断喝了一声，拦在了李显的身前，一双眼里满是怒气地瞪着高和胜，一派噬人之恶形恶状。

    “太子殿下，您这是……”

    高和胜原本打算一宣完了旨便走人，不给群臣们抗议的机会，可此际见太子怒气勃发之状，心立马便虚了，迟疑了一下，还是强自憋出一丝笑容，假做糊涂地问道。

    “高公公请了，本宫与一众臣工们都是为了贺兰敏之一案而来，天已近午，日头正烈，久等恐伤了元气，父皇乃圣明之辈，断不愿见此事发生，还请高公公将实情禀明父皇，请父皇多多体恤诸臣工之不易。”李弘到底不是寻常之辈，怒气只是为了震慑住高和胜，此际见其已开了口，李弘自是不为己甚，迅即地换了副笑脸，煞是和蔼地吩咐了一声，语气虽平淡，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这……，也好，请太子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回禀陛下。”

    一听李弘如此说法，高和胜心里头暗自叫苦不迭，结巴了几下，拼命地对着李显使眼色，企颐李显能自觉地跟其一道进宫，可惜李显双目低垂，半点反应全无，眼见事不可为，高和胜也只好强笑着丢下了句话，急匆匆地领着几名小宦官转回宫里去了。

    “七弟，多谢了。”

    李弘恨恨地瞪了高和胜的背影一眼，长出了口气，侧头看了李显一眼，似乎是有头无尾地谢了一声。

    “无妨。”

    旁人不晓得李弘话里的意思，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可也没跟李弘多客套，毕竟此等领旨而又不遵的事儿一出，李显少不得要吃挂落，纵使值此群情激奋之际，高宗不好拿李显治罪，可保不定将来应景儿便是李显的一条大过，这等事李显都能扛得住，自是当得起李弘一声道谢的，当然了，这也是因李显本心便是要借此机会打垮武后一党，算是与李弘有着共同的目标，若不然，李显可没那等为李弘两肋插刀的兴致。

    “怎样？显儿人呢，嗯？”

    乾元殿的寝宫中，一声盛装的武后端坐在榻上，而高宗则心事重重地在榻前来回踱着步，待得听到脚步声响起，高宗立马便条件反射般地望了过去，一见仅有高和胜一人到来，高宗的脸色登时便有些子耷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回陛下话，老奴已宣了口谕，只是，只是……”

    一见高宗面色不善，高和胜心中不但不慌，反倒有一丝的窃喜，但却不敢带到脸上来，飞快地与武后交换了个眼神，疾步抢到近前，作出一派为难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吐出了半截子话。

    “只是个甚，说，你给朕说清楚了，快说！”

    高宗今日偷闲睡了个懒觉，心情原本不错，用过了“早膳”，本打算到御花园里去消暑一番的，却没想到尚未动身，就闻太子与李显领了一大帮朝臣堵上门来了，原也没甚在意，却不料武后跟着便到了，言及太子领着诸臣工是来逼宫的，心情登时便坏到了极点，待得听完了武后的分说之后，这才惊觉朝堂的党争居然已是烈到了这般田地，又气又恼之下，险些就此暴跳如雷，也就是武后温声劝解了良久，方才消了些火，百般不愿见朝堂分裂的高宗遂接受了武后的提议，打算将李显独自叫了来，以便将此事的影响降低到可以接受的程度，可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敢奉旨不遵，心中的怒气一勃发之下，几乎就是吼着喝问了起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非是老奴不用心，实是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言及诸臣工皆是为武敏之一案而来，当一同见驾，以辨是非，老奴不敢强劝，还请陛下明断。”高和胜本就是武后的心腹，自然不会为李弘去打掩护，这便故作惊慌之状地回了话，虽无加油添醋之处，可却明摆着是在断章取义。

    “嗯？哼！废物，都是废物！”

    李弘此话虽极之不中听，可却是属实之言，高宗并非昏庸之辈，自是知晓此理，有气也无处撒去，只能是气恼万分地拂了下大袖子，恨恨地骂了一嗓子，焦躁地在榻前来回踱步不已。

    “陛下，时已近午，日头甚烈，总让朝臣们等着怕也不妥，依臣妾看，就请太子与显儿一并前来好了，至于其余臣工么，不妨先行散了，左右后日便是早朝，有事早朝再议也罢。”眼瞅着高宗明显已乱了分寸，武后眉头先是微微一皱，可很快便舒展了开来，款款地起了身，走到了高宗身旁，温声劝说道。

    “唔，也罢，就这样好了。”高宗本就是个无甚主见之辈，这一听武后所言颇似有理，立马便同意了下来，侧头看了高和胜一眼，一挥大袖子，没好气地呼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宣旨，真没个眼力架！”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高和胜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转身便疾步向宫门外奔了去。

    “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英王殿下乾元殿觐见，其余诸臣工且先各归其职，有事后日早朝再议，钦此！”高和胜一路小跑着出了则天门，连口大气都来不及喘，急忙忙地便将高宗的口谕宣了出来。

    “臣等领旨谢恩。”

    一见高和胜这等正式传旨的口吻，诸臣工尽自心中有着十二万分的不满，可也只能是先行领旨不迭。

    “高公公，本官有要事要面奏陛下，还请代为通禀一声。”

    众人谢恩方毕，阎立本已率先站了出来，拿出右相的架子，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开了口。

    “高公公，本官亦有要事要奏，刻不容缓！”

    “我等有要事要奏，还请高公公代为通禀！”

    ……

    阎立本的话便是信号，乐彦玮等一众朝臣们全都跟着起了哄，场面一时间大为混乱，群情激奋之下，高和胜的脸都吓得有些子绿了起来。

    “七弟，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李弘没有跟着起哄，而是侧脸看了看李显，低声地探询了一句道。

    该当如何？这个问题李显也在心里头不停地问着自个儿，说实话，高和胜尚未宣旨之前，李显便已算到了可能会有这等场面出现，也在心中反复推演了一下各种可能之结果，然则却始终不敢下一个定论——群起逼宫无疑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只是如此一来，势必会引起高宗的猜忌之心，可谓是得到的多，后患也多；单独去见驾么，很难毕其宫于一役，打虎不死，恐遭虎伤，同样是后患无穷，要想取得一个平衡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李显一时半会也难有个确凿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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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进退之间

﻿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李显飞快地算计了一番之后，终于有了决断，他可不想因此事而被高宗记恨——此番案子可是李显主审的，出了这等逼宫的大事，李显是怎么也脱不开关系的罢，一旦太子玩完之后，李显也断难逃覆巢之祸，而这显然不是李显所乐见之结果，再说了，李显也不敢肯定武后那头没有脱身的后手，万一要是逼宫逼得太狠，被武后暴起反击一把，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的。

    “太子哥哥，一并见驾去罢。”

    李显主意一定，自是不再犹豫，趁着身周一派噪杂之际，低声地回了李弘一句道。

    “唔，也罢。”

    李弘虽尚有不甘，可也知晓此事非得李显配合不足以成事，这一听李显如此说了，也只能是勉强应承了下来。

    “诸公都请静一静。”李弘也算是个果决之辈，眼瞅着无法鼓动李显与其一并冒险行事，自也就此死了心，站了出来，双手一压，呼喝了一嗓子，原本正围攻着高和胜的一众朝臣们自是就此安静了下来，各自敛容后退，作出一派恭听太子训示之状。

    “诸公，朝中虽有些许小人横行不法，然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有诸公等栋梁在，断不知有乾坤倒置之虞，今幸得英王明察奸佞，孤自当禀明父皇，铲奸除恶，还我社稷之清朗，后日便是早朝，还请诸公各自上书言事，以父皇之英明，自当会有决断。”太子口才不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之余，也没忘在话里将李显死死地捆上自家的马车。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令谕！”

    在场的朝臣一大半都是太子的心腹，自是唯太子马首是瞻，其余诸如裴行俭等闻讯赶来的中立朝臣们也大多是厌恶武后干政之辈，自也不会出头跟太子唱反调，一时间应者纷纷之下，太子的声威彰显无遗。

    这小子还真有演说家的口才，嘿，可惜啊，遇到了那狠辣的老贼婆，你小子的明君梦怕是注定要破碎的了。李显低着头，似乎也被太子的一席话所感动一般，其实内心里却是在感慨李弘的生不逢时，虽有一丝要帮着李弘坐稳江山的想头，然则一想起武后的阴狠与毒辣，这等心思立马便淡了去，只因李显压根儿就不相信李弘能斗得过武后，哪怕是李显全力辅佐其，最多不过是将李弘的败亡时间往后挪上一些罢了，理由么，很简单，李弘还不够狠，就以今日之事来说，若是李显与李弘换了个位置的话，那是死活都要逼宫到底的，大不了拿李显这个主审官去当替罪羊了事。

    “七弟，请罢。”

    李弘过足了表现瘾，丝毫没去关注李显究竟作何感想，与阎立本、乐彦玮等几名老宰相略略交谈了几句之后，便笑呵呵地招呼了李显一声。

    “太子哥哥，请。”

    事已至此，李显也懒得多废话，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之后，落后太子半个身位，一路无言地行进了则天门，沿着宫中大道直奔乾元殿而去。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兄弟俩刚从寝宫门口的屏风处转了出来，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肩并肩地坐在榻上，所不同的是高宗面色灰败而武后则一脸的淡然，哥两个不敢细看，忙不迭地抢上前去，各自行礼问安不迭。

    “哼。”

    高宗显然还在气头上，对于两个儿子的请安并无甚表示，只是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都平身罢，来人，给太子看座。”

    高宗不吭气，倒是武后一见哥俩个到了，淡然的脸上迅即展露出了丝和蔼的笑容，虚抬了下手，温和无比地叫了起。

    “儿臣等谢父皇、母后隆恩。”

    李弘与李显都是心机深沉之辈，自不会因高宗的怒气又或是武后的和蔼而有失仪之举，各自谢了恩，自有数名小宦官抬了个锦墩请太子入了座，而李显则心平气和地站在了一旁，丝毫没有急着开口禀事的意思。

    “都给朕说说，尔等都在闹腾些甚子，嗯？”

    李显这个主事人不开口，李弘尽自心急，却也不好强自出头，而武后显然也没有挑起话题的打算，寝宫中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到了末了，高宗最先沉不住气了，怒视了李显一眼，恨声喝问了一句道。

    得，我勒个去的，果然迁怒到咱头上来了！饶是李显早就知道会有这等“待遇”，可真遇到了，还是忍不住有些悻悻然，不过么，在这当口上，李显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有所表示，只能是站了出来，一躬身，用诚惶诚恐的语调禀报道：“启禀父皇，儿臣奉旨审明监察御史弹劾周国公武敏之一案，自不敢稍有松懈，只是因身体偶有不适，稍缓了两日，却不料惊闻昨日诏狱大变，竟有人暗中行刺武敏之，意图杀人灭口，儿臣生恐久拖有变，不得不强撑病躯开庭审之，这一审之下，方觉案情之重大，出乎儿臣意料之外，幸太子哥哥支持，而今案情已大白，现有武敏之口供在此，还请父皇过目。”

    “嗯，行刺？竟有这等事情，朕怎地不知？”

    高宗一听“行刺”二字，眼立马便瞪圆了起来，也没急着伸手去接李显递上来的口供，满脸诧异与迷惑状地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有赖父皇天恩，行刺之三名贼子尽已伏诛，唯儿臣手下一侍卫不幸死于贼手，儿臣已具了本章，本想着审明了案情一并禀报父皇，却不想案情今日便已急转直下，儿臣未能及时上禀父皇，实有失职之虞，还请父皇降罪。”李显躬着身子，一脸不安状地将昨夜诏狱大火乃是行刺案简单地述说了一番，隐去了相关的埋伏与部署，也绝口不提尚有两名活口在手之事实。

    “唔，这也实怪显儿不得，哼，大理寺是作甚吃的，火灾，行刺，回回如此，侯善业这个大理寺卿深失朕望！”听完了李显的解释，高宗满腔的怒火立马便迁移到了大理寺诸官身上，毫不容情地便骂了一嗓子。

    “父皇明鉴，侯善业深涉武敏之一案，儿臣已将其扣下，现有武敏之口供以及账册等证物在此，恳请父皇详查！”李显乃是精到了骨髓里的人物，这一听高宗将火气转到了大理寺头上，立马打蛇随棍上，毫不客气地便落井下石了起来。

    “嗯？”

    高宗骂归骂，但却是万万没想到侯善业这么位重臣真的卷入了武敏之一案，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登时便愣住了，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见李显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心中的怒意立马便涌了起来，一把抄过李显手中那厚厚的一叠文书，飞快地翻动了起来，越是看，脸色便越是阴沉，到了末了，忍不住暴了粗口：“媚娘，你看看，好好看看，这便是你的好甥儿，哼，真气死朕了，混帐东西！”

    “陛下息怒，敏之年少无知，放\/荡形骸必是有的，其罪断不容恕，只是论及结党营私，臣妾以为敏之当无此胆，朝中人等不过是看敏之受宠，意图交好于其，送些财物以为巴结也是有的罢，今其既犯了如此罪行，臣妾自不敢包庇于其，一切便依律法处之好了。”武后接过了高宗递过来的口供等物，却并没有急着去翻看，而是温和无比地劝解了一番，摆明了是要牺牲贺兰敏之一人来保住涉案的武后一党。

    “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言有理，敏之其人自是罪有应得，只是诸般朝臣不揭其恶，反倒曲意讨好，实有助纣为虐之嫌，且涉案之臣工大多是新晋之臣，家底并不丰厚，可所送之财物着实惊人，个中若无所图，怕是难能，实当深究。”武后话音一落，太子立马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一口咬死涉案的大臣交好贺兰敏之乃是另有所图，同样表明了自个儿要穷追猛打到底的态度。

    “这个……唔，显儿，尔身为主审，对此案有甚计较否？”

    高宗人虽懦弱，却并不愚笨，到了此时，又怎会不晓得武后与太子之间的闹家务已是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头疼万分之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迟疑了好一阵子之后，将目光投向了李显，一个大脚便将皮球踢到了李显的脚下。

    “显儿莫慌，有甚便说甚好了，娘与你父皇自会为你做主的。”

    没等李显开口，武后便已接口说了一句，语气倒算是温和，可内里却满是威胁之意。

    “母后所言甚是，七弟既为主审，自当有所决断，此事纵使再难，有父皇在，七弟无须担忧。”

    武后话音一落，太子立马毫不迟疑地跟了一句，摆明了跟武后打擂台的架势。

    得，这回好了，敢情咱成焦点了！面对着众人饱含期盼的目光，李显心中暗自发苦，可不答显然是不行的，进退之间稍有闪失，其乐子可是不小，好在进宫之前李显便已算计到了这一幕的出现，自是不会太过紧张，这便沉吟着开口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武敏之其人也鄙，其行也恶，虽死不足以惩其罪，然则念及天家之体面，当处罚没家产，流配三千里之刑，其余涉案诸臣工无论出自何心，助纣为虐之嫌却是不免，再者，贿赂之举不可轻恕，当依律法各有贬谪，或相宜焉。”

    李显此言摆明了是偏向李弘一方，可又不曾将事做到绝处，其中留有不少的回旋空间，具体如何把握却是微妙得很，可谓是存乎一心罢，一时间房中诸人全都默然了下来，各自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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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一言点醒梦中人

﻿    不遗余力地打击武后一党乃是李显坚定不移的目标，在这一点上，李显与太子有着合作的基础，但却并不意味着李显要与太子同进退，毕竟双方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合作可以，利益均沾也不错，可要李显唯太子马首是瞻，那就万万没有可能了的，就更别说去给太子当替罪羊了，故此，哪怕太子看过来的眼神里有着无穷的期盼乃至怨疚，李显该咋说还是咋说，至于决断的事儿么，李显可就不想管了，你们自己争去好了。

    “父皇，儿臣以为七弟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此案关系重大，确实轻忽不得，以七弟之高才，若是居中主持，当既可不使奸佞逃脱，又能保得朝堂之安稳，儿臣恳请父皇明鉴。”李弘到底是年轻气盛，又自觉稳居了上风，仅思索了片刻，便率先开口表了态。

    “唔，显儿处事素来稳重，朕一向都是知道的，今既为主审，那便由显儿判明了再上本章也罢，媚娘，你看如何？”

    对李显的办事能力，高宗还是很放心的，原本就打算将这烫手的山芋往李显怀里塞，这一听李弘如此提议，自是无不准之理，只是担心着武后那头会不高兴，这便望了望面色凝重的武后，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

    眼瞅着高宗与太子都已表了态，武后纵使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好在此时明着说将出来，只能是称颂了一句便算是含糊应对了过去。

    “嗯，那便好，显儿，此事便由尔办了去，须得勿枉勿纵，万事当以公正为先，朕期盼显儿能尽快了了此案，不知显儿可能为否？”这一见武后也没有异议，高宗自是顺势便下了决断。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分内之事，儿臣不敢推脱，自当竭力而为之。”

    明知道这山芋烫手，可李显却是不能不接，再说了，放手给旁人，李显还有些个真放心不下的，至于案子该如何判么，那也只能是走着瞧了，当然了，打击武后一党的大原则是绝对不会变的。

    “如此甚好，此案沸沸扬扬了数日，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显儿且去忙罢，后日早朝时，朕等着你的本章。”高宗是十二万分地不想让此案的影响进一步扩大了，尽管明知此案背后蹊跷重重，却也不想再深究下去，这便下了个定论，算是结束了这场令人烦躁不安的逼宫游戏。

    “是，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高宗既已下了逐客令，李显自是不敢再多逗留，这便躬身应了诺，一转身，自行退出了寝宫，打道回府去了……

    一天半的时间要想判定全案，其可能性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微乎其微，道理么，很简单，别看贺兰敏之已招了供，也有了账册这般利器在手，可光是拘所有涉案官吏前来核对便不是一天半能完成的任务，更别说还得依律判决全案了的，高宗给出这等时限说穿了就一个目的——希望李显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莫要牵涉过巨罢了，也就是个和稀泥的意思在内，这一点李显自是能领悟得到，不过么，却绝不想这么照着去做，如此一来，这判罚该如何取舍就成了摆在李显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头疼，无比的头疼，一网打尽显然不太可能，至于抓大放小么？到底哪是大哪是小还真是不好说——北门学士李显想扫清，大理寺里那帮子后党李显也想彻底铲除，哪一头李显都不想拉下，就这么着，拿着涉案官员的名录都已看了大半天了，李显也没能拿定个准主意来，心情自是烦到了极点。

    “高邈，尔在那鬼鬼祟祟地作甚？”

    李显心情烦得很，眼角的余光正好瞄到高邈在书房门口的屏风处探头探脑地，登时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这便脸皮一耷拉，没好气地喝了一嗓子。

    “禀殿下，是狄公来了。”

    李显先前早有令谕，说是不会外客，便是连潞王府派来探问消息的人都被拒之门外，至于其他来访的大臣更是尽数被挡了驾，高邈身为王府大总管，自是不敢违了李显的规矩，然则狄仁杰却是个例外，毕竟如此多朝臣里，能得李显尊称一声“某某公者”可谓是少之又少，狄仁杰便是其中之一，他既来访，高邈自是不敢擅自定夺，可又怕惊了李显的思考，这才会在房门口犹豫不定，此际一听李显口气不善，高邈自不敢有所隐瞒，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是狄公来了，还不快请！”

    贺兰敏之案发之前，李显生恐狄仁杰被武后所算计，早早地便让其称病在家，后头么，又忙于审案之事，还真忘了自个儿身边有着狄仁杰这么位断案高手的，此时一听狄仁杰来访，李显的心立马便活络了起来，顾不得许多，眼一瞪，颇为不耐地喝道。

    “啊，是，奴婢这就去。”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邈顿时便放下了心来，自是知晓李显不会计较自己打断其沉思的行为，嘿嘿一笑，应了声诺，急匆匆地奔府门外去了。

    “下官见过殿下。”

    狄仁杰来得很快，高邈去后不久，一身便装的狄仁杰便已行进了书房，对着站起相迎的李显便是一躬，微笑着见礼道。

    “狄公来得正好，孤正有事求教，还请坐下说罢。”

    李显生性谨慎，虽一向视狄仁杰为股肱之臣，但却甚少将那些个阴暗勾当拿出来与狄仁杰商议，基本上都是以交换治世心得为多，偶尔也就时务交换一些意见，彼此间的关系大体上更多是种君子之交，而不太像是君臣情分，这会儿遇到如此棘手问题之际，李显一时间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给狄仁杰让了座之后，便有些子语塞了起来。

    “殿下可是在为贺兰敏之一案烦恼么？”

    狄仁杰落了座，自有书房的仆童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出去。待得仆童去后，狄仁杰看了面色凝重的李显一眼，轻捋着胸前的长须，微笑着出言问了一句道。

    “还真让狄公见笑了，事情确是如此，唔，此案之始末说来话长，孤便简而言之好了，那贺兰敏之……，事已至此，孤既不能，也不愿让那些宵小之辈横行朝堂，不知狄公有何教我者。”狄仁杰既已开门见山地提到了此案，李显自也不好再隐瞒，略一沉吟之后，还是决定将案情乃是内幕细细地详述了出来，末了，也没忘了提出自个儿烦心之所在。

    “陛下圣心仁慈，这是不愿激化矛盾，本意倒是好的，奈何水与火又岂能相容耶，此事早晚终须有个了断罢，此时犹豫不决，实非朝堂幸事也。”狄仁杰静静地听完了李显的案情介绍，末了，也没急着说出自个儿的见解，而是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道。

    天家之事本就无甚亲情可言，强自要以亲情为重，其后果自然是自取其辱，这一点李显心中有数得很，只不过这道理只可意会却不可言说，哪怕是如狄仁杰这般亲近之人，李显也不想与其谈论此等事宜，面对着狄仁杰的感慨万千，李显也就只能是沉默以对了。

    “下官妄言了，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对于李显的沉默，狄仁杰不单没有丝毫的着恼，心中反倒颇为兴奋，只因唯有看透了天家本质之人方能在天家之争中保持不败，很显然，李显便是这等高明人物，身为智者，能得遇明主，无疑是件幸事，不过么，高兴归高兴，狄仁杰还是没忘了致上声歉意的。

    “狄公不必如此，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是如此罢，父皇虽贵为天子，却一样难脱此律，罢了，不说这个了，而今事既已落在孤头上，要想面面俱到已是难能，孤也只能是勉力为之了，狄公善断，可有良策否？”李显苦笑地摇了摇头，随口点评了一句之后，便将话题转回到了贺兰敏之一案上。

    “殿下所言大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好，呵呵，既言难以面面俱到，那便不能好了，且让旁人烦去不好么？”狄仁杰哈哈大笑着一击掌，反问了李显一句道。

    “让旁人去烦恼？这……”

    一听狄仁杰此言，李显先是一愣，而后呢喃地念叨了一句，眼前突地便是一亮，已然有了丝明悟，顺着明悟一路想将下去，顿时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好，好一个让旁人去烦恼，狄公高明，孤受教矣，既如此，孤便请狄公先替孤烦恼上一阵好了。”想清楚内里的关键之后，李显眉头一扬，哈哈大笑着调侃了狄仁杰一句。

    “殿下有令，下官自不敢不从，姑且烦恼上一场也罢。”

    狄仁杰智谋过人，只一听李显的话，便已知李显是完全领会了自个儿的意思，暗暗心惊李显的悟性之余，也为自己所托得人而高兴不已，这便笑着回了一句。

    主宾二人视线一撞，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书房里荡漾着传向了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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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矛盾上交（上）

﻿    咸亨二年七月初八，又到了早朝的日子，众朝臣们皆早早地便赶到了则天门前的小广场上，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地议论着，所谈之话题大体不离贺兰敏之一案，一众人等面色或喜、或忧、或急、或不动声色，不一而足，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期颐之心，只因今日的早朝或许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事关朝堂大局，没有谁能以平常心待之。

    “哟，快看，来了。”

    “看，是英王殿下。”

    ……

    在群臣们看来，此时的朝局可谓是紧张到了极点，然则李显似乎没有这么个紧张的自觉，一直到朝会的时辰都快到了，李显方才姗姗来迟，可一到，便立马引起了朝臣们好一阵子的骚动，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落在了缓步迈下马车的李显身上。

    “七弟，早。”

    望着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李显，李贤心中立马滚过一阵子的不痛快，既有艳慕，也有不满，更多的则是嫉妒，踌躇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缓步迎了上去，语气平淡地招呼了一声。

    我勒个去的，这厮又在吃干醋了，好生无趣的个人！只一看李贤的眼神，李显立马便猜出了其心中的小算计，心里头实是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与其一般见识，这便笑呵呵地一拱手道：“六哥，早。”

    “嗯，七弟，那案子……”

    李贤到底是压不住心头的好奇心，眉头一扬，冒出了半截子话来。

    “六哥放心，小弟心中有数，下朝后小弟自当给六哥一个交待。”

    这一听李贤张口问其了案情，李显忍不住便是一阵心烦——前几日李显便已给李贤反复说了好几回了，此案牵涉过广，涉身其中后患无穷，让其安心等待消息便可，这完全是出于保护李贤的好心，却没想到李贤如此之沉不住气，连番派人到府上探听消息也就算了，这等群臣都在的场面下，还如此执着地要问个分明，生生令李显很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之感，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好驳了李贤的面子，李显也就只能是含糊地应答了一句道。

    “唔，也好。”

    李贤虽还想再细问下去，可一听李显这么说了，自也不好再开这个口，只能是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将此事暂且揭过，方欲转开话题，却见阎立本迈着四方步从旁行了出来，不得不就此顿住了口，沉吟着站到了一旁。

    “下官见过二位殿下。”

    阎立本缓步走到近前，笑容满面地朝着李贤兄弟俩拱手招呼了一声，只是眼睛却始终盯在了李显的身上，对于李贤么，却是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早。”

    李贤对阎立本这个太子党领袖素来无一丝的好感，再一见其目中无己，更是气恼在心，可又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面，也就只能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冰冰地吐出了一个字，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阎相，早啊。”

    李显倒是无所谓阎立本是甚来意，呵呵一笑，彬彬有礼地拱手回了个礼，煞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道。

    “英王殿下这几日可是辛苦了，老朽等身为朝臣，未能帮殿下分忧，实是惭愧，惭愧啊。”阎立本笑呵呵地说着，老脸上满是歉疚之色，宛若真有愧疚在心一般。

    “阎相过誉了，小王尽自才疏学浅，却不敢忘国忧，所行之事，不过本分耳，实不足道也。”李显三世历练可不是白过的，说起套话来，那可是顺溜得很，要想从李显口中探出虚实来，就两字——没门！

    “殿下过谦了，朝堂能得殿下这等栋梁之才，实是大幸之事也，老朽等甘附骥尾，共襄国是，还望殿下多多提携才是。”阎立本跟李显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自是知晓李显的能耐，这一见李显满嘴套话，便知无法从李显口中套出答案来，虽无奈却也无法，只得隐晦地表明了合作的态度。

    “不敢当，不敢当，阎相言重了，小王行事但问本心，凡利社稷者，莫敢不为也，阎相乃社稷臣，小王向来是敬重在心的，若能得阎相提携，实是小王三生之幸也。”阎立本话里有话，李显也同样是如此，隐隐点出了彼此合作的基础之所在。

    “好说，好说，哟，要上朝了，殿下，您请。”

    阎立本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意思，心头微沉，却也无可奈何，赶巧此时宫里喊朝声响了起来，阎立本便顺势笑呵呵地侧身一让，算是结束了这场彼此试探的言语交锋。

    “阎相，请。”

    上朝在即，李显也不想再多废话，笑呵呵地一拱手，与李贤并着肩便往正整队的朝臣们行了去。

    “七弟，这……”

    李贤到底性子急，心里不怎么藏得住话，一待离得阎立本稍远，便忍不住出言试探道。

    “六哥，没啥，小弟就是请阎相上个保本罢了。”

    对于李贤的急性子，李显显然是无奈得很，只能是笑着提点了一句道。

    “哦，原来如此。”李贤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中一喜，脸上立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也没再多言，与李显一道排在了群臣的最前列，疾步行进了宫门，沿着宫中大道直奔德阳殿而去。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一众朝臣们行进了大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早已高坐在龙床上，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快步走上前去，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爱卿，平身。”

    高宗的气色显然不太好，满脸的疲惫，眼圈隐隐发黑，这一见众臣到来，勉强提起了些精神，虚抬了下手，中气不足地吩咐了一声。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臣工们都注意到了高宗的疲软，只是这当口上，谁也不敢有所失仪，照着老例，各自三呼了万岁之后，纷纷站了起来，按照品阶高低各自落了位，早朝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陛下，老臣有本章有奏。”

    朝臣们刚一归位，阎立本已率先站了出来，手捧着玉圭，高声禀报道。

    “阎爱卿有本直管奏来，朕听着便是了。”

    高宗一见阎立本出面，立马便联想到了贺兰敏之一案，心头不禁为之一烦，可又不能禁止阎立本奏事，只能是耐着性子地吭了一声，言语间颇多的不耐。

    “陛下，明春便是大比之年，此乃为国选才之大典，非寻常可比，须得有文采出众之亲贵为主考，方可彰显朝堂之重视，老臣以为潞王李贤既贤且能，正是出任此职之最佳人选，老臣恳请陛下明鉴。”阎立本久经宦海，自是听得出高宗话里的不耐，可也没怎么在意，不紧不慢地阐述道。

    “嗯？”

    高宗显然是没想到阎立本开口说的竟然是明春的大比，一时间思维有些子转不过弯来，愣愣地吭了一声，似乎没搞懂阎立本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来着。

    “陛下，老臣以为阎相所言甚是，抡元大比乃国之大事，有潞王殿下主持大局，当可为朝堂多选贤才。”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

    没等高宗表明态度，乐彦玮等诸多太子一系的官员们纷纷出列表示赞同，而李显一系的官员们同样不曾落后，一时间满殿皆是附议之声。

    “诸位爱卿请起，此事朕已知晓了，唔……”

    新式的科举刚举办过一届，所选取的数十名进士而今也大多都是是地方小官员，纵使有留在朝中的，也不过是各部的主事一级的小官，于朝廷来说，实无根本性的影响，高宗本人对大比也谈不上有多重视，原本对谁出任大比主考官其实并不在意，然则此时见众朝臣们一致推荐李贤，却不免起了些疑心，自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就此答应下来。

    “陛下，臣妾以为抡元大典确是要紧之事，终须得有老成持重者出任为妥，贤儿文采出众，只是年岁尚青，恐难压住场面，不若由郝相出任主考，贤儿为之副好了。”

    高宗不明白阎立本上此本章的用心，可武后却是一眼便看破了内里的蹊跷，认定此举必是三王之间合作的交换条件之一，自是不肯成全了去，这便抢在高宗表态之前，给出了个建议。

    “嗯，媚娘此言有理，朕看可行。”高宗本是个无甚大主见之人，也没怎么将大比当回事儿，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自是不会反对，金口一开，便算是将此事定了下来，旋即，也没管一众朝臣们是何等反应，对着李贤一招手道：“贤儿，大比抡元乃国之大典，尔须得慎重行事，多跟郝相学学，或能有所得焉。”

    “是，儿臣谨记父皇吩咐，定不敢有所疏忽。”

    眼瞅着即将到了手的主考大位就这么被武后轻巧的一句话给弄没了，李贤心中的火气可谓是冲天而起，然则当着高宗的面，却又哪有其分说的余地，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应了诺，暗地里却将武后骂得个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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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矛盾上交（下）

﻿    傻眼了，这回可全都傻眼了，任是谁都没想到武后会来上这么一手，不止是出列保荐李贤的朝臣们傻了眼，便是连李显也有些子所料未及，至于太子么，更是瞬间涨红了脸，坐立不安地挪动了几下屁股，似欲站出来反对，可到了底儿却是没那个勇气，只能是将饱含歉意的目光投向了李显，那神情还真有点怨妇之模样。

    啧啧，好个老贼婆子，反应还真是快，可惜啊，任你有千般伎俩、万般手段，到了这份上，也休想翻了盘去！李显确实没想到武后会如此警醒地在这等看起来不甚重要的小事上发难，不过么，却也不是很在意，微微一惊之后，心态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毫不在意地站着不动，丝毫没有在此时出头与武后打擂台的意思，也没理会一众朝臣们投将过来的各种眼神，就宛若此事与己无关一般，一众出列的朝臣们见状，也就只能是各自退回了原位，大比之事便算是就此定了局。

    “陛下，周国公武敏之一案纷扰数日，朝野不安，而今须早做了结才是，臣恳请陛下明察。”

    大比之事毕竟是个小插曲，过了也就过了，众朝臣们虽都各怀心机，却也无人会在此事上多加探究，纷扰刚消，接到了太子暗示的乐彦玮便已有些个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嗯，乐爱卿所言甚是，显儿，尔案子审得如何了？”

    高宗也不想看到贺兰敏之一案没完没了地折腾下去，自是不会反对乐彦玮的提议，这便顺势点了李显的名。

    “回父皇的话，案情已明，只是……”

    高宗既已开了口，李显自然是不能不答，这便大步行出了队列，一躬身，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话却只说了半截子。

    “嗯？显儿可是有甚为难之处么？且说来与朕听听好了。”

    一见李显满脸的犹豫之色，高宗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便想到以此案的复杂性，要求李显在一日半内结案，明显是过苛了些，心里头不禁涌起了些歉疚之意，这便放缓了口气，很是和蔼地说道。

    “父皇明鉴，自奉父皇旨意彻查此案以来，儿臣始终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托父皇之洪恩，儿臣已将此案之脉络厘清，周国公武敏之对其所犯诸事皆已认罪，有口供及证物在此，另，朝中有诸般大臣身涉此案，据查：大理寺卿侯善业八年间，先后十一次送重礼与武敏之，财货累计愈八千贯；秘书丞苗楚客六年间，先后八次送礼于武敏之，财货累计愈三千贯；著作郎周思茂五年间，先后送礼……”李显躬了下身子，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厚厚的奏折，摊将开来，悠扬顿挫地咏读了起来，但却只宣明涉案诸般臣工的行径，却并无相关的判罚之词。

    “显儿所奏朕皆已知晓，尔既为主审，却为何无判罚之刑？”

    李显所宣布的这些罪状高宗都已早已从缴获的账册里有所了解，饶是如此，再次听起，还是免不了一阵火大，只不过高宗此时更关心的是李显的判罚结果何在，听了良久，都没见李显提起此事，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待得李显话音一落，高宗便有些不耐地追问了一句道。

    “父皇海涵，此正是儿臣为难之处，儿臣虽为主审，本该就此定案，只是事涉诸多朝臣，轻纵不得，重判也不妥，儿臣思虑再三，窃以为此事当由政事堂诸宰辅共决之，方能确保无虞，恳请父皇圣断。”面对着高宗的不悦之色，李显心中虽平静，可脸上却作出了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紧赶着应答道。

    “嗡……”

    李显此言摆明了就是在上交矛盾，自古以来，哪有主审官光管着查案而不去判罚的道理，这等咄咄怪事一出，诸臣工登时全都轰然议论了起来，满大殿里登时便噪杂成了一片。

    “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此事合该如此处理，还请父皇圣裁。”

    不管旁人是怎么想的，李弘却是认定李显这个提议对其极为有利，不管怎么说，他手下便有两名宰相在，已是占了六大宰相的三分之一，再算上一向看不惯武后干政的裴行俭以及郝处俊，不管怎么算，都能占据绝对的主动，再者，张文瓘、戴志德两位宰相虽一向保持中立，可大体上也是对武后不怎么感冒，如此这般地盘算下来，李弘自认胜算极大，心情激动之下，也不管高宗是如何想的，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便站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把。

    “不错，太子殿下斯言大善，老臣以为可行，还请陛下明断！”

    身为太子的心腹重臣，阎立本的算计也同样不差，这一见太子站了出来，自是高声应和了一句。

    “陛下，老臣以为确该如此，为保朝堂之稳，非此莫可，老臣附议！”

    “臣亦附议！”

    “臣附议！”

    ……

    太子与阎立本都已先后站了出来，其余乐彦玮、萧明等诸般太子一系的朝臣们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赞同了起来。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可，朝堂自有法度，断案本就该当主审者为之，岂能推与政事堂，倘若此例一开，后效者必众，朝堂乱矣，望陛下三思。”

    太子党们能算计得到的事情，北门学士们自也都能看得个通透，哪肯让此议就此通过，刘祎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道。

    “陛下，刘给事中所言甚是，今此案既是英王殿下所审，自该由英王殿下来判，岂能由他人代劳，微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望陛下明察！”刘祎之话音刚落，明崇俨已站了出来，同样是出言反对李显的提议。

    北门学士们大多因巴结贺兰敏之的缘故，被牵扯到了案中，所剩下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而已，除了刘祎之与明崇俨够分量站出来发言之外，余者都只能在队列里愁苦者，很显然，在声势上，比起太子一系人马来说，着实是差得远了些。

    “陛下，老臣以为刘、明二位大人之言乃杞人忧天也，自古以来，但凡大案要案必三司会审，而后由朝议公决之，今英王殿下之提议不过是变通罢了，大体是为朝堂少起纷争着想，何来乱律之说，臣恳请陛下明断！”阎立本显然深韵痛打落水狗的要则，丝毫不给北门学士们以翻盘的机会，指名道姓地便将刘、明二人的建议顶了回去。

    “陛下，阎相所言甚是，臣等以为此案确该由政事堂过问为荷，恳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

    人多势众的太子党们呼喝起来声浪大得很，瞬间便将刘、明二人打压得连话都没机会说了。

    “这个，这个……”

    面对着群臣们的一致呼声，高宗自己也不晓得该不该从谏如流，毕竟他是十二万分地不想将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可眼见群臣们不断地出言催逼，高宗的老脸都憋得发了紫，狼狈不堪地支支吾吾着，实在是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转到了武后身上。

    “陛下，诸臣工们所言皆各有其理，臣妾以为既是各有争执，此事不若让显儿先管着，回头再议也罢。”武后嫣然一笑，款款地给出了个建议。

    “唔，也好。”

    高宗对此事本就无甚定见，只是不想长久拖将下去罢了，此时见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能解决得了，心里本就有了些抵触，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自不愿再在此事上多纠缠，沉吟地点了下头，同意了武后的建议，而后，对着躲在群臣队列里的李显一招手道：“显儿，朕知晓这些日子尔可是辛苦了，然则此案既是显儿所审，那便由尔判了去好了，有甚难处就说与朕知，朕定当支持与尔。”

    “父皇有命，儿臣自不敢不从，然，此案涉及者众，儿臣恳请父皇给儿臣专断之权。”李显可不打算平白去接这么个烫手的山芋，炮制出矛盾上交这套把戏，为的便是要权，此时听得高宗如此说法，哪会有甚客气的，一开口便要起了专断之权。

    “嗯，朕准了。”

    高宗是彻底烦了此案，连想都懒得再去多想一下，甚是豪爽地一挥手，答应了李显的请求，坐在一旁的武后虽有心要反对，却已是来不及了，面色瞬间一变，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颇有深意地瞟了李显一眼。

    “多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竭力以明此案。”

    专断之权一到手，李显自是紧赶着便出言谢了恩。

    “父皇圣明！”

    李弘显然没想到事情转了一圈之后，断案权又落到了李显手中，虽颇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以李显素日的为人，断不会轻饶了武后一党，自也就安心了不少，紧赶着站出来，称颂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等钦服。”

    这一见李显与太子都先后表了态，不管心里头到底乐意还是不乐意，都只能是规规矩矩地称颂不已，至于各人心里是何等心思，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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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算计复算计

﻿    “七弟，你这唱的到底是哪出戏来着？”

    好端端的一个主考官大位就这么被抹了去，固然令李贤郁闷得够呛，可相比于心里头的迷茫来说，这点郁闷又实在算不得甚大事了，心里向来不怎么藏得住事的李贤这一下了朝，立马便钻进了李显的马车，屁股都没坐稳呢，便急吼吼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六哥以为呢？”

    朝议的进程虽与预计的稍有出入，可大体上还是在掌控之中，李显的心情自是不错得很，这一见李贤如此急躁，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恶趣味一起，这便耸了下肩头，满不在乎地反问道。

    “七弟，莫闹了，为兄这心里头乱得很，这案子这般审下去，何时是个头啊，七弟可是有甚算计么？”李贤是真的看不懂李显的算计何在，不过么，他更担心的则是太子借此案一手遮了天去，只是这等心思他却不好当着李显的面直接说将出来，只能是转弯抹角地试探着。

    这小子眼睛里就只有那张太子的宝座，着实是个鼠目寸光之辈！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又哪会不晓得李贤心里的真实想法之所在，可也懒得说破，左右这厮就是这么个人，说得再多，也没啥用场，反倒闹了生分去，无奈之余，李显也就只能是在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李贤一把，随口应了一句道：“六哥，依您看来，涉案之朝臣可够死罪否？”

    “这个……，应该不能罢，依《大唐律》而论，流配三千里已是最重之刑罚了罢，怎么？莫非七弟欲……，不可，此等事一出，七弟断难逃被弹劾之下场，万万不可如此孟浪！”李贤原本没在意，犹豫地答了一句，可突地想到了一种可能，登时便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紧赶着便出言劝阻了起来。

    “六哥误会了，小弟岂会是莽撞行事之人，那帮狗贼虽都该死，然，无真凭实据，小弟也不会盲目出手，自找无趣之事小弟断不会为之，小弟此处还有份折子，还请六哥过目。”李显哈哈一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已蒙了黄绢的折子，随手递到了李贤的面前。

    “哦？”

    李贤好奇地伸手接过了奏折，摊开一看，却见内里正是贺兰敏之一案的判决之词，除了贺兰敏之这个主犯是革除周国公之爵位，抄没家产，流配交趾之外，其余涉案之北门学士尽皆贬出京师为地方小官，而大理寺诸涉案官吏一律发配安西军前效力，所有判罚之结果可谓是中规中矩，毫无授人把柄之虞，也谈不上有丝毫的出奇之处。

    “七弟，请恕为兄直言，此案子如此判了去，似无甚出格之处，想来各方也都能接受，纵使母后处有所不满，怕也难挑出刺来，只是不知七弟今日早朝时为何不就此上了本，却要弄出如此多之曲折，为兄不明，还请七弟赐教。”奏折李贤倒是都看明白了，可心里的疑惑不但没稍减，反倒是更迷茫了几分，实是闹不明白李显为何要将一件简单的事情整得如此之曲折与复杂，这便沉吟地追问道。

    啧啧，这都想不明白，您老白长这么大的个了，真不是个玩政治的料！尽管早就知晓李贤在权谋之术上造诣有限，可这一见其如此之迟钝，李显还是忍不住腹诽了其一把，当然了，鄙夷归鄙夷，李显是断不会带到脸上来的，这便笑着解说道：“好叫六哥得知，小弟此举有着三重意思在，其一，小弟手中仅有武敏之之口供在，并无涉案诸臣之口供，非是小弟不愿为，实是时间不足以行事，倘若当庭提交此判罚，诸臣必定当场喊冤不止，母后那头再稍有遮蔽之下，事必不成，打蛇不死，后患无穷也！其二，太子哥哥恐非信人，若是太快遂了其意，你我兄弟怕是都得白忙乎上一场了的，这等为他人作嫁衣裳之事，小弟又岂能为之？其三么，小弟得给母后留些时间拉拢六哥。”

    “嗯？母后？我？这，这是从何说起？”

    李贤的权谋之道确实是不咋地，可本性还是相当聪慧的，对于李显所提出的前两条理由倒是极为的赞同，可待得李显第三条理由一出，李贤立马便懵了，茫然地挠了挠头，疑惑万分地看着李显，怎么也想不明白李显此言的道理何在。

    笨，实在是笨！都已将话说到了如此白的地步了，面前这主儿还在那儿茫然，着实令李显不知说啥才好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才压住心头窜动不已的恼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六哥明鉴，此案到了如今之地步，母后那头或许尚有些念想，不过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想来母后会看得清事实的，如此多的心腹一倒，母后在朝堂上已是难有大作为了的，纵使想东山再起，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成事的，如此一来，要想顶住太子哥哥那头的压力，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了，其中最稳妥的不外乎是扶持六哥与太子哥哥分庭抗礼，从而为积蓄力量争取些时间。”

    “唔，那倒也是，只是为兄与母后素来……，唔，选择七弟不是更佳么？”李贤想了想，觉得李显的分析颇为有理，可转念一想自个儿与武后之间素来不睦，又觉得此事不太可能，沉吟了半晌之后，还是不敢确定地摇了摇头。

    “母后乃精明人，选了小弟，不免生分了六哥，可若是选了六哥，小弟又岂会跟六哥生分了去，此一箭双雕之事，母后又岂会算不明白，一旦六哥与太子哥哥斗上了，母后那头便可居中取势，东山再起并非太难之事罢，或许三、五年之后，怕又得是另一番局面了。”李显笑呵呵地给出了个答案，听起来似乎颇为有理，其实并非李显的真心话，至于真实的理由么，说来也简单，那便是李贤的政治智商比较低，好控制罢了，这就跟李显选择辅佐李贤而不是李弘一个道理。

    “嗯，七弟所言甚是，为兄知晓了，咦，七弟只说了一条路，那母后可能采取的第二条路又是如何？”李显既已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了，李贤自不会听不懂，默默地想了想之后，就此同意了李显的分析，心思很快便转到了李显所言的武后复起的第二条路上。

    “这第二条路么，嘿，若是母后拉不了六哥的话，那就只有……”李显话说到这儿便停住了，旋即立掌如刀，轻轻一个下劈。

    “啊，这，这，这……”

    李贤虽是一门心思想要入主东宫，可也就是想着在朝堂上击败李弘，从而取而代之，还真没想到“暗杀”这么个手段，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脸色瞬间便是一白，瞠目结舌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六哥以为不可能么？莫忘了那韩国夫人母女是咋死的！”

    李显冷笑了一声，嘴角一撇，冰冷无比地说了一句道。

    “呼……”李贤到底不是寻常人，哆嗦了几下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长出了一口大气之后，面色一肃，满脸认真地看着李显道：“七弟，你说罢，要为兄如何做？”

    “六哥勿慌，小弟此处有八字真言在，六哥只管照着去做，直上青云乃是必然之事。”李显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道。

    “七弟请讲，为兄洗耳恭听便是了。”

    李贤对李显的谋算之道早已是信服得五体投地了，此时一听李显有了定策，心情自是大好，紧赶着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虚以委蛇，左右逢源！”

    李显也没再多废话，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面色肃然地看着李贤，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两个成语。

    “为兄知晓了，唔，七弟以为母后究竟会选择哪条路行了去？”

    李贤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听懂了李显话里的内涵，心里头对入主东宫的期盼值瞬间便升到了高处，打心眼里希望武后会选择第二条路来走，可又不好就此宣之于口，这便隐约地试探了下李显的态度。

    呵呵，兄弟都是用来杀的，朋友都是用来出卖的，这厮的脸皮到底还是不够厚，心也不够狠，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胆，怂样！李显只一听，便已知晓李贤心里究竟在想些甚子，自是暗笑不已，可也懒得去说破，这便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道：“不好说啊，不过么，对于六哥来说，要想坐稳东宫，还是期盼母后迟一些走第二条路来得好，若不然，太子哥哥怕就是六哥的前车之鉴了。”

    “啊……”

    李显此言一出，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了李贤一身般，生生令其刚升起来的兴奋劲立马就此化成了满心的凉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嘴张得差不多能塞进个大鸭梨了。

    我勒个去的，这厮光想着美事，却从去不考虑美事后头的风险，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李显瞥了李贤一眼，懒得再多做解释，索性闭上了眼，一派悠然入定之状，丝毫不理会李贤在那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发着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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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神速结案（上）

﻿    相较于李贤的半吊子政治智商来说，太子李弘的政治手腕显然要高明了许多，没等李显有所表示，他已连夜派王德全秘密给李显送去了一大叠的票拟文书，（由左右宰相出具的调令——按唐律，从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只需宰相提议，交政事堂审核之后，便可由吏部发出调令，至于御览那一关，不过就是报备一下罢了。）尽管这些票拟文书尚未经御览签署，并不具备完全的法律效用，不过么，至少合作的姿态却是做得十足了的，拿人的手软之下，李显自然也就得打叠起精神准备断案了的。

    贺兰敏之虽是个人憎鬼厌的家伙，可在其倒台前，却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武后之宠儿，故此，巴结者不知凡几，旁的不说，光是其上交的那份账册中涉及到的大小官吏便足有一百五十余人之多，上至四品朝中大员，下至各部不入流之小吏，不光是武后一党的中坚人物，也有不少趋炎附势之辈，其组成可谓是复杂至极，要想一一审明了去，显然不是件容易之事，按常规手段来说，没个数月时间的话，压根儿就不可能梳理出个头绪来，很显然，李显不可能有如此长的时间以供挥霍，如此一来，兵出奇招便成了李显唯一的选择，就这么着，七月十日，所有涉案之人等全都接到了英王府发出的传票，勒令所有人等次日辰时到大理寺听审，不得缺席，违者后果自负！

    这些年来，李显的狠辣手段群臣们可是见得多了，他既已发了传票，自是无人敢有不从，一个个全都老老实实地一大早便赶到了大理寺衙门，这一到了地头才发现情形好像有些不对劲——李显本人尚未露面，可大堂上下却布满了武装到了牙齿的英王府亲卫，个个凶神恶煞，人人杀气四溢，再加上堂上那一排排阴森恐怖的刑具，这等阵势着实骇人得紧了些，所有被传唤来的官吏们全都被震慑得噤若寒蝉，明明数百人聚集在一起，却竟无一声杂音，唯有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辰时正牌，一声假咳之后，一身王服的李显已从后堂转了出来，原本就站得笔直的一众王府亲卫们立马齐刷刷地一并腿，山呼海啸般地齐声喝道：“参见殿下！”声浪之大，登时便令正惶恐不已的犯事官吏们全都吓得不轻，不知有多少人就此腿软得哆嗦不已。

    “升堂！”

    李显没去理会大堂下那帮子惊恐不安的官吏们，缓步走到了文案后，端坐了下来，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断喝了一嗓子。

    “威……武……”

    李显一声令下，摆置在堂口处的大鼓立马隆隆擂响，与此同时，数十名王府亲卫齐声喝威，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气，只一瞬间，大堂上的气氛便已是陡然紧张了起来。

    “带人犯！”

    喝威声未消，李显已再次猛拍了下惊堂木，一声大吼，声如雷震，原本就惶恐不安的一众犯事官吏们全都为之一震，不由自主地拉长了脖子，都想看看是究竟哪位倒霉蛋率先被过堂，同时也都想看看李显打算如何过这个堂，这一看不打紧，所有人等全都被惊得个面如土色，只因被两名膀大腰圆的英王府亲卫架上堂来的赫然是大理寺卿侯善业，但见一身囚服的侯善业蓬头乞面，狼狈万端，天晓得其这些日子以来究竟受了多大的罪。

    “咕嘟，咕噜……”

    聚集在堂下的犯事官员们望着侯善业那倒霉劲儿，目瞪口呆之余，吞咽声不时响起，全都被唬住了，人人自危不已——要知道侯善业乃是武后心腹重臣，堂堂朝庭大员，其身份地位比起在场的所有犯事官吏都要高出不老少，在这等圣旨尚不曾明确降罪的情况下，竟然已被李显折腾成了这般模样，可想而知一众人等将会有何待遇了的。

    “跪下！”

    押解着侯善业上堂的两名王府亲卫丝毫不理会众犯事官吏们是怎么想的，提溜着侯善业上了堂之后，毫不客气地双双出腿，重重地踹在了侯善业的腿弯上，生生将其踢得趴倒在文案前，疼得其叫唤不已。

    “堂下所跪何人？”

    李显没理会侯善业的穷叫唤，板着脸，沉声喝问了一句道。

    “殿下，您不能如此，侯某乃朝廷大员，未有圣旨，您不能……”

    侯善业生性狠戾，这几天虽饱尝了王府亲卫们的“厚待”，可并不打算向李显屈服，这一听李显在上头喝问，立马强忍着腿弯的疼痛，跪直了起来，亢声抗议道。

    “本王奉旨审案，有专断之权，何来不能之说，看样子，不上大刑，尔是打算顽抗到底了，那好，本王成全于尔，来啦，给人犯上牙签！”不待侯善业将话说完，李显已截口断喝了一嗓子，从文案上的签筒里抽出一根签子，往地上一掷，毫不容情地便下令动刑。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自有数名王府亲卫轰然应诺着行上了前去，不由分说地便将挣扎不已的侯善业架了起来，拖到堂口，摁倒在一众犯事官吏们的面前，两人压制住侯善业的身子，一人强行将侯善业的左手抬了起来，扳直了五指，自有一名亲卫拿起牙签便往侯善业的指甲里插，更有一人拿着小锤子轻敲着牙签的顶端，将牙签不断地插\/进指甲深处。

    “啊，啊啊啊……”

    插竹签乃是大理寺的酷刑之一，往日里侯善业没少用此刑来逼问口供，这一回么，可是轮到他自己享受此刑了，十指连心之下，登时便疼得个死去活来，哭嚎之声惨厉无比，可惜就算他叫得再大声也没用，那几名王府亲卫可都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人物，哪可能有丝毫的容情之处，不管不顾地便将侯善业的左手五指全都插上了竹签，疼得侯善业几次晕死过去，又几次从昏死中疼醒了过来。

    “堂下所跪何人？”

    受刑已毕，早已虚脱了的侯善业在两名王府亲卫的提溜下，再次被抛在了文案前，李显丝毫没管其呻\/吟得如何哀切，冰冷无比地再次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殿下，您不能，不能啊，侯某，侯某……”

    侯善业不愧是久历公堂之辈，哪怕是已到了这般田地，兀自不愿服软，死活就是不肯按着李显的步调走。

    “不能？嘿，看样子尔是还受刑不够了？很好，本王奉陪到底，来啊，拖下去，梳洗！”李显冷笑了一声，再次抽出了根签子，往地上一掷。

    “不，不要，下官侯善业，求殿下不要啊！”

    梳洗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梳妆打扮，那是用铁刷子将人身上的肉一丝丝地刷下来，这可是比凌迟更恐怖的刑罚，侯善业本人在审案时都很少敢用这等惨无人道的刑罚，此时一听李显要拿此刑招待自己，登时便怂了，顾不得疼痛，胡乱地摇着手，哀求了起来。

    “嗯！”李显一挥手，轻吭了一声，示意已抢上前来的一众亲卫们暂且退下，冷冷地打量了侯善业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侯善业，尔可知罪么，嗯？”

    “殿下欲治下官之罪，总得让下官死个明白罢？”

    侯善业审讯的本事不小，反审讯的能力自然也不差，这一躲过了梳洗之刑，心思立马又活络了起来，咬紧了牙关，避重就轻地应答了一句道。

    “嘿，尔所犯之罪自己会不知晓么，也罢，那本王就用梳洗帮尔好生回忆一下好了，来啊，动刑！”李显一听便明白侯善业的打算，哪可能给其胡混过关的机会，冷冷地一笑，断喝了一嗓子，自有数名王府亲卫再次拥上前去，架起侯善业便要向堂下拖了去。

    “殿下饶命，下官招了，下官招了！”

    侯善业虽狠戾，可这一见李显比其更狠，立马便撑不住了，自忖自个儿并无死罪，哪肯被李显就这么活活折腾死，忙不迭地高声呼喝了起来。

    “拖回来！”

    李显要的是口供，并没打算在公堂上取了侯善业的小命，这一听其要招供，自是借坡下了驴，冷哼了一声，一抬手，示意众王府亲卫们将侯善业拖回到了堂上。

    “侯善业，本王问尔，显庆三年元月初二，尔送金佛一樽与武敏之，值钱三百贯；显庆三年七月初七，又送绢帛十匹、象牙雕两件、金手镯两只；显庆四年，送钱三百贯……八年累计送财物八千两百一十余贯与武敏之，可属实否？说！”李显拿起搁在文案上的账册，照本宣科地念着，语气生硬而又冰冷。

    “确是属实。”

    侯善业一来是生恐李显再动大刑，二来也知晓有着武敏之的口供、证物在，很难不认此事，三来么，也是知晓这些烂帐即便是认了，也不是死罪，自不肯平白被李显活活整死，这便干脆地认了了事。

    小样，咋不再装糊涂了，开了个头，结尾便由不得你了！这一听侯善业开口认了，李显嘴角一弯，露出了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诡异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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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神速结案（下）

﻿    杀鸡儆猴算是个不错的法门，可也就仅仅只是不错罢了，概因这把戏实在是太过老套了些，一众犯案的官吏们尽皆熟稔得很，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罢，纵使此际大部分人等已被侯善业的悲惨之状惊得不轻，可也有不少官吏并不以为然，哪怕表面上似乎同样显露着惊惧的神色，实则内心里已在盘算着如何蒙混过关之后，上本章反击李显一把，罪名便是暴戾行事，屈打成招！有这等心思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不在少数，很显然，若是李显接下来没有奇招的话，等待李显的断然不会是啥太过美妙的结果。

    “很好，孤很欣赏侯大人的坦诚，来啊，让侯大人签字画押。”

    下头一众犯事官吏们的心思尽自隐藏得很深，可要想瞒过有着颗七窍玲珑心的李显，自是毫无可能，只不过李显却懒得加以理会，平板着脸，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声，自有数名负责记录的英王府文书抢上前去，拿出笔墨纸砚以及朱砂盒子等物，压着侯善业在口供上签名画押不提。

    私交贺兰敏之果然算是有罪，可这等罪并不算大，顶多也就是因此受些牵连而已，按律不过是被贬到地方上去罢了，断不会有性命之忧，待得过上几年，自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一点侯善业自是心中有数，他之所以不肯一开始便认了罪，只是存了些侥幸心理，认为李显不敢冒大不讳对自己下重手，再者，也是期盼着武后那头能伸以援手罢了，然则被李显这么一动刑，侯善业自不肯再多吃眼前亏，寻思着罪名既不算大，索性扛下了再做计较，有鉴于此，在签押之际，侯善业倒也配合得很，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飞快地过了番口供，便即爽快地签押了了事，心里头却是将李显恨到了骨髓里，暗自发誓若得一日之便，定要李显好看。

    “嗯，这就对了，侯大人乖乖地配合着不好么？偏要自讨苦吃，本来么，若是侯大人一上来便认了此事，本王倒也不好过为己甚，可惜啊，侯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白受了刑不说，还让本王费了如此多手脚，既如此，那就休怪本王与尔算算总账了，来人，带证人上堂！”李显从文书手里接过了口供，匆匆地翻阅了一下，随手将口供搁置在了文案上，满脸子笑意地看着跪在地上呼疼不已的侯善业，一派轻描淡写状地调侃了侯善业几句，而后，重重一拍惊堂木，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

    “啊……”

    侯善业原本正庆幸暂时躲过了李显的摧残，这一听事情尚未了结，登时便是一惊，顾不得呼疼，霍然抬起了头来，惊疑万状地看着李显，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忍不住回首看向了堂口处，却见数名英王府亲卫护送着一胖一瘦两名老者缓步行上了堂来，侯善业的眼神里瞬间便流露出了惊恐之意。

    “草民刘富贵叩见英王殿下。”

    身宽体胖的刘富贵显然有着几分的见识，一上了堂，便即跪倒在文案前，恭恭敬敬地给李显磕着头。

    “草、草民邓大全叩、叩见殿、殿下。”

    相较于刘富贵的从容，身材消瘦的邓大全明显没见过太多的市面，苍老的身子哆嗦了好一阵子，才勉勉强强地全了礼数。

    “二位老丈不必多礼，孤请二位来，是有一事要尔等相助，边上跪着的那人，尔等可识得否？”李显很是和蔼地虚抬了下手，示意两位老者不必多礼，而后一指跪在一旁的侯善业，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草民识得，他便是化成了灰小老儿也认得出来，侯善业，侯大人，您老也会有今日，苍天有眼啊，殿下，小老儿恳请您为小老儿做主啊，小老儿实是冤啊……”邓大全明显比较怕事，尽管认出了侯善业，可只敢用满是怒火的眼光死盯着其不放，而刘富贵却是满腔仇恨地呼起了冤，到了末了，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

    “刘老丈有何冤屈只管讲来，孤定会为尔做主的！”

    李显冷冷地瞥了侯善业一眼，而后缓和了下脸色，和蔼可亲地对着刘福贵吩咐道。

    “多谢殿下，小老儿本是长安刘家庄人氏，家中尚算过得去，颇有些良田，与邓老丈算是毗邻，两家田亩相连，往日里也算和善，只是因着地契之故，起了些小纷争，本无甚大事，只是后因两家小辈气盛，斗殴了几场，伤了和气，这才于显庆三年闹上了公堂，京兆府断案不明，小老儿不服，便闹到了大理寺，主审之人便是这个该杀千刀的侯善业，案子久拖不决不说，还每每向小老儿以及邓老丈索贿不止，两年下来，案子未见审明，小老儿与邓家尽败矣，万贯家财全都进了侯大人的荷包，实是悔之莫及，小老儿几番上告，却被这侯善业派人吓阻，打伤了小老儿次子的腿，坏了邓老丈长子的腰，我刘、邓两家势弱不敢再争，冤屈难雪，还望殿下为小老儿等做主！”刘福贵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口才甚佳，一番话说得深情并茂，言辞激愤间，竟有要与侯善业拼命之架势。

    “邓老丈，刘老丈所言可属实么？”

    李显静静地听完了刘福贵的陈述，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追问了邓大全一句道。

    “确是如此，恳请殿下为草民做主。”

    邓大全显然不善言辞，只是磕头连连地应了一句。

    “二位老丈放心，孤断不会轻饶了这等贪鄙小人。”李显面色肃然地作出了保证，而后拿起惊堂木，猛地便是一拍，断喝了一声道：“侯善业，尔还有甚话要说？”

    “此纯属构陷，下官不服！”

    侯善业早些年在任低级官吏时，手脚是很不干净，不过么，这也不是他独一份，大体上来说，大理寺那些小官吏们都是如此个做派，遇到争产官司时，哪一个不是吃了东家、吃西家，玩的都是同样的索贿手法，不过么，自打被武后提拔到中层官员之后，侯善业倒是收敛了许多，很少再干这等公然索贿的事了的，只是其早年那些阴暗勾当始终都是其一块抹不去的心病，此事被李显狠狠地揭了开来，心中自是大慌不已，但他却绝不肯就此认罪，只因此罪可不比先前那等与贺兰敏之有勾搭的小罪，这等贪鄙大罪一发，最轻也得被摘了乌沙帽一撸到底，甚至因此掉了脑袋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尤其是此际的主审官乃是李显，那更是打死都不能认了的。

    “不服么？很好，来人，将陈遂、贾行、苏宽带将上来！”

    李显此番倒是没急着用刑，而是断喝了一声，自有数名王府亲卫押解着三名壮汉从堂口处冒了出来，直抵堂上。

    “侯大人不会健忘到连这三位都不记得了罢，嗯？”

    待得陈遂等人跪倒在地之后，李显冲着侯善业阴冷地一笑，语气森然地问了一句道。

    “……”

    一见到李显将陈遂等人传到了堂上，侯善业心里的侥幸是彻底地破灭了，脸色灰败地长出了口气，却是不肯再开口了。

    “陈遂、贾行、苏宽，尔等身为大理寺衙役，自当执法为民，却胆敢行索贿之恶行，按律当斩，孤念尔等也是从犯，若能坦白交代，罪尚可恕，若不然，休怪本王无情，还不快快招来！”李显没理会已将将崩溃的侯善业，一拍惊堂木，断喝了一声。

    “殿下饶命，某等招了，某等招了。”

    陈遂等三人早就被王府侍卫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此时见侯善业已是必死之人，自是再无一丝的顾忌，纷纷磕头认罪不已，不数刻，便将案情详述了出来，又将口供签字画了押，此案已成无可翻盘之铁案矣！

    “犯官侯善业，身为大理寺卿，却行贪鄙之勾当，其罪按律当处长流之刑；私结武敏之，图谋不轨，其罪不小，按律当处流配边关，两罪并罚，革职，并处流配安西军中为卒，以赎其罪，来人，将侯善业押入大牢！”李显拿到了所有人等之口供后，毫不迟疑地便下了判决，将侯善业一撸到了底。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一众王府亲卫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高声应了诺，一拥而上，架起瘫软在地的侯善业拖下了堂去。

    “本王将诸公请来之用意想来诸公心中皆有数，孤便不再多废话，来人，将本王给诸公的礼物奉上！”

    鸡已杀完，接下来自然是该轮到猴子了，李显也不再多啰嗦，喝了一嗓子之后，自有两名王府文书各自捧着厚厚的一叠卷宗行上了堂来，对着李显行了个礼，而后面向着一众犯事官员们，高声宣道：“尔等都听好了，点到名的，自己上前来领文书，若有不从者，以抗命之罪处之！”

    “著作郎周思茂！”

    “给事中苗楚客！”

    ……

    两名王府文书一丝不苟地点着犯事官吏们的名字，被点了名的官员尽管百般不愿，可在高压之下，却也不敢不从，只能是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领了文书，下来一看，一个个全都就此变了脸色，只因那上头注明了个人与武敏之交往的私密事儿，时间、地点、金额往来无一差错。

    “本王的礼物诸位既都已受到，那就请诸公签押罢，若不然，本王只好请诸公与侯善业去作伴了。”待得所有犯事官吏全都接到了文书之后，李显漠然地丢下句话后，便不言不动地端坐在文案后，只用凌厉无比的眼神压迫着众人的神经。

    一众官吏们所犯的事儿自然不止文书上所载的那么一点，谁也不敢肯定李显手里头是否真的扣着自个儿的把柄，再加上有了侯善业这个榜样在，众犯官们顽抗到底的心思自是淡了许多，好一阵子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吃不住劲地签押了事，有了带头者之后，事情便如雪崩一般地飞速展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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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二武现身

﻿    咸亨二年七月十一日，就在各方都在猜疑李显究竟何时才能将贺兰敏之一案办妥之际，李显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案子审结，但并未直接上本高宗，而是将本章乃至诸官供词全都上交到了政事堂，以明章拜发之形式将此案之始末公诸天下，而政事堂诸宰辅也很有默契地不改一字，于当天便联名签署了李显的本章，交与高宗审核，案子遂成无可更改之铁案。高宗尽管有些子不情愿接受这等判罚，为此，也好生拖延了数日的时间，然，在重臣们的催促下，末了只能是勉强下诏照准了事，是案中，主犯贺兰敏之被革去周国公之爵位，并流配雷州；涉案之侯善业、贾朝隐等一大批武后一党官员纷纷落马，所涉者甚众，对朝局之影响可谓是深远异常。

    办下了如此大的一桩案子，照理来说，该算是立下了件天大的功劳，再怎么着，也得好生风光上一回，就算不大肆庆贺，那也该自得意满上一把罢，然则李显却显然没这等打算，自打一上了本章，便即告了病假，不单不去理会上本之后的朝议纷争，甚至连早朝都不再去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猫在了自家王府里，整整一个月都不见有冒头的迹象，这一消失之下，便已是近了中秋佳节。

    中秋乃是个大节日，喜庆自是不消说的了，这不，离着节日尚有数日的时间，洛阳城里已是一派欢乐的海洋，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气洋洋，不光是因着佳节临近，更多的则是因高宗下了道诏书，言及今年的中秋佳节将举办马球赛事，除了皇家出一队之外，民间也可参加选拔，优胜者当有重赏，此道诏书一出，西苑的皇家马球专用场便已完全开放，几乎日日都有赛事上演，全城百姓可算是大饱了番眼福。

    马球起源于波斯，后于汉末传入中原，至唐时已广为流传，开唐以来的三代皇帝皆是马球爱好者，尤其是太宗更是对此推崇有加，常常身体力行不说，还几乎每年都会举办几场马球赛事来与民同乐，至于高宗么，虽因身体孱弱的缘故，自身很少上场比赛，可却甚是喜欢看马球比赛，举办大型赛事的兴趣虽不及太宗那般热衷，可隔上两、三年的，也总会举办上一回，倘若是身体无大碍，高宗必定会亲临现场，与民同乐上一番。前些年因着病重之故，高宗已是连续四年不曾有举办赛事的雅兴了，今年因着明崇俨的“治疗”之故，高宗自我感觉良好，这才又起了举办赛事的心思，早早便昭告了天下，赛事之规模可谓是空前之浩大。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在三代帝王的带动下，马球可谓是风行大唐，上至权贵，下至一般百姓，谈起马球来，皆头头是道，当然了，真正养得起整支马球队的也就只有那些极贵之辈而已，至于普通臣民么，也就是重在参与罢了，观今日之马球好手，大多出自军伍之列，此番之球赛报名参赛队伍中也以十六卫官兵居多。

    李显的马球水平相当不错，不过么，却不是这一世练出来的，而是前世攒下来的能耐，这一世，平日里偶尔也与王府亲卫们在小校场上来上一局，权且当成联络感情之用，但并不沉迷其中，也没似其他权贵那般养上支马球队充门面，对于中秋的马球赛自是无甚特别的心思，也没打算去凑那个热闹，哪怕是兴致勃勃的李贤先后都已来请了几次，李显却依旧无动于衷，别说组队参赛了，便是连正赛时的盛会都不想去观看，不为别的，只因前段时间将案子办得狠了些，再怎么着，也得避上一避不是？再说了，如今李贤正大受高宗、武后的重用，李显也不想去公众场合里抢了李贤的风头，还是躲自家府上闷声发大财来得好些，这等想法好是好，可惜却实现不了——就在中秋的前一天，高宗突然给李显下了道口谕，言及马球赛事乃与民同乐之盛会，万不可无故缺了席。

    这么道旨意显然有些味道不正，内里隐约透着些蹊跷，只是李显一时半会也猜不透高宗如此吩咐背后的意味，可不管怎么说，高宗既已下了旨，这西苑李显是无论如何都得去走上一回的，再说了，在自家府上猫了如此之久，饶是李显生性沉稳，却也憋得有些子气闷了，出去透上口气倒也无甚不可之处，有鉴于此，一大早地，李显便领着阖府属官连同房里那一大帮的丫鬟们分乘了十数辆马车，浩浩荡荡地便赶到了西苑。

    “七弟，七弟。”

    李显算是到得比较早的了，赶到了地头时，天不过刚大亮罢了，可比起李贤这个马球狂热者来说，却又是迟了不老少，这不，李显方才刚走上自家所拥有的三层亭阁，人都还没坐下呢，就听楼梯一阵“噌噌”作响中，李贤那兴奋的声音已传进了耳中。

    “六哥，您这是……”

    尽管李显心中对李贤其实并不怎么待见，可大面子上的功夫却是万万不能有差的，李显这一听得响动，忙不迭地便迎到了楼梯口处，入眼便见李贤一身的紫色窄袖袍，足登黑靴,头戴幞头,手上还拿着杆偃月形球杖,一派即将登场亮相的做派，直看得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

    “怎地，七弟很奇怪么？哈哈，为兄可是亲自率队连胜五场方杀进了前四，今日一战，为兄可是冲着锦标去的，七弟可莫要忘了替为兄好生喝彩上一番。”望着李显那惊疑的眼神，李贤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放出了句豪言。

    “六哥有此雄心，小弟自当为六哥摇旗呐喊，预祝六哥旗开得胜了。”李显对此番马球赛并不曾上过心，自是不清楚赛事的进展情况，此际见李贤兴致正高，自不好泼其冷水，这便顺着李贤的话头应了一句道。

    “哈，那就谢七弟吉言了，若能大胜而归，为兄当置酒与七弟好生畅饮上一回，哟，父皇来了，不扯了，走罢，一并给父皇、母后请安去。”李贤真说得起劲处，外头突地一阵锣鼓喧天，却是圣驾已至，李贤自不敢再多耽搁，忙将手中持着的马球杖丢给了紧跟在身旁的张彻，笑哈哈地一摆手，作出了个请的手势。

    “六哥，请。”

    迎驾乃是大礼，李贤自也不敢有失，这便笑着也摆了下手，与李贤并着肩下了楼，一路向西苑门口赶了去。

    “臣等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

    严格来说，高宗并不算是个穷奢淫\/欲之辈,于享受上倒是不怎么太过讲究，然则天子出行毕竟非同小可，纵使此番来西苑的本意是要与民同乐，可随行将士、宦官乃至宫女加起来足足有近万人之多，所到之处，戒备森严至极，能接近御驾的，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绝大多数官吏乃至民众，也就只有在远处跪地请安的份罢了，与其说是悦民，倒不如说是扰民更为妥当些。

    “诸位卿家都平身罢。”

    高宗的兴致显然很高，听得外头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响起，立马便令近侍们卷起了车帘子，腰板挺得笔直，大手一挥，煞是豪气地叫了起，而并肩坐在高声身边的武后则一脸贤惠状地微笑着，用柔和的目光环视着跪在道旁的军民百姓，一派母仪天下之风范。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潞王李贤乃是迎驾人等中位份最高之人，这一听高宗叫了起，立马领头三呼起了万岁，数万接驾的军民们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齐刷刷地跟着呼喝了起来，声浪之大，直冲九霄云外。

    嗯？这两混球竟然出现了，该死的狗东西！李显参与接驾都已不知多少回了，自是早就习惯了这等大场面，无所谓地应和着谢了恩，神情淡然地便站了起来，自然无比地将眼光投向圣驾所在处，却突地发现伴驾的人丛中有着两个极为眼熟的身影，在定睛一看，立马认出了那两人的来历，赫然竟是武承嗣、武三思这两个败类，心头一沉，眼中立马便有一道精芒一闪而过。

    前世的李显与诸武子弟有仇，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仇怨，那是倾尽三江之水都无法洗脱的深仇大恨，不但是公仇，还有着深深的私恨，为此，这一世，李显没少设法想要趁着诸武子弟尚未发迹之时，处之而后快，可惜的是仅仅只是借着韩国夫人之死除去了武攸宁、武攸德等武家旁系子弟，却始终未能处掉武承嗣、武三思这两个诸武子弟中的首恶人物，心中向来深以为憾，此际见这两混球人五人六地混在了伴驾队伍之中，李显的心情自是十二万分的不爽，只是这当口上，就算有再多的不忿，李显也不敢带到脸上来，只瞥了武家兄弟一眼之后，很快便转开了眼神，满脸笑容地看着李贤在那儿煞有其事地与高宗、武后奏对着，心里头却已是飞速地盘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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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当头一棒（上）

﻿    李显的心很乱，尽管人似乎满面笑容地端坐在三层阁楼上，一派的从容之状，其实内心里却已是一团的乱麻，起因自然是武家兄弟的突兀出现，一想起前世武家兄弟横行朝野、滥杀无辜的种种惨剧，李显的心便沉得厉害，他不想也决不允许那等悲惨的历史再次重演。

    武周盛世？笑话，那都是些无知小儿辈胡扯的谬论罢了，作为有着三世记忆在身的李显很清楚所谓的武周盛世为何物——武媚娘称帝期间，号称雄兵百万，可对外战事却无一胜绩，反倒是搞出了节度使这么个怪胎，为日后的安史之乱埋下了个巨大的祸根，对内则是残暴统治，任人唯亲，滥用酷吏，荼毒天下，不说一般百姓无甚安全感，便是朝堂宰相也同样是朝不保夕，因武家作乱而死的人口总数多达百余万之巨，李氏宗亲几乎被屠戮个精光，宫廷内更是面首横行，乌烟瘴气，贻笑千古，其诸般恶行比之纣桀亦不稍让，如此这般德性之人竟被后世某些别有用心之徒塑造成一代明君，简直是滑稽透顶！

    母子之情？那更是没了边的天大笑话，在武后心里头除了权势之外，啥都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去的，似这等杀子、杀女、杀孙、杀媳妇之辈心里头何时有过“亲情”二字，纵然翻遍了史书，也没见那个帝王有其这般狠毒之心肠，故此，自打重生以来，李显便没认为这老贼婆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在李显看来，武后就是个最危险的敌人，也是必须彻底清除掉的敌人，而今，这个敌人果然又打起了引外戚为援的算盘，李显自是不能让其轻松成了事去，打压是必然之事，只是手段该如何使的问题罢了。

    “殿下，对阵的签位已定，请殿下过目。”

    就在李显心乱如麻之际，高邈手捧着张对阵表从楼梯口转了上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李显身后，低声地禀报道。

    “嗯。”

    对阵抽签自然是由高宗亲自主持，签表出来后，除了通知参赛各队之外，也就只会传递给亲贵之辈，这都是老例了，李显自是不怎么在意，心不在焉地吭了一声，手一伸，已将签表接了过来，连看都懒得去看上一眼，随手便要搁置在面前的几子上，恰在此时，一阵风突地拂过，签表被吹着飘了起来，李显眼明手快地一翻掌，已将签表拽在了手中，目光无意中一扫，见其上有一队自号“羽林之虎”，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略一沉吟之后，一派随意状地吩咐了一句道：“高邈，去查查看，这‘羽林之虎’都有哪些奢遮人物？”

    “是，奴婢遵命。”

    高邈虽不明白李显为何会提这么个要求，但却绝不发问，恭敬地应了诺，自去安排人手查询不提。

    “咚咚咚……”

    高邈刚刚离去，马球场西侧的一个小高台上突然鼓声大作了起来，旋即便见一身紫色球袍的潞王李贤一马当先地冲进了球场，十二名相同服饰的潞王府亲卫排成三排紧随其后，十三骑如旋风般绕场一周，马速极快，而阵型始终保持不变，这一手一露，登时便赢得了满场的喝彩之声，相形之下，作为潞王府对手的左卫军官所组成的“雄鹰队”便显得低调了许多，虽也同样绕场一周，但却是中规中矩地策马缓缓而行，并不似潞王队那般招摇，同样也赢得了不少的掌声。

    “开始罢！”

    高坐在北侧的一栋四层高楼上的高宗见两队都已排好的阵型，兴致勃勃地拿起面前几子上摆着的一只马球，随手往楼下一抛，算是为比赛开了球，自有一名司哨策马而过，手中的球杆一伸，使出一个“燕子抄水”将尚未落地的球击打到了场心处，早已全神待命的两队骑士立马呼喝着发动了冲锋，向着场心飞奔而去，比赛正式开始了。

    “潞王，威武，潞王，威武……”

    “好，精彩，潞王殿下威武……”

    “进球了，漂亮！”

    ……

    别看李贤武艺不咋地，可骑术以及球技却是相当的精湛，加之胯下的战马又神骏不凡，只一个冲锋便已抢到了在地上滚动不已的马球，球杆一挑再一颠，便已将马球牢牢地控制在杆头，而后策马如飞地躲过数道阻截，一个单刀赴会，竟以单人匹马之力冲破了“雄鹰队”的阵型，轻巧地一击，球已应声落入筐中，这等精彩的表演登时便令满场观众全都沸腾了起来，叫好之声响成了一片，便是连原本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李显身旁不远处的小婉儿也激动地挥舞起了小拳头，面色通红地为李贤呐喊助威不已。

    老六这厮球技倒也过得去，可就是太爱现了些。球场上如此之喧闹，李显尽自满腹心思，却也无法再推演下去了，这一见李贤如此卖弄身手，不由地便在肚子里笑骂了一声，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温和地揉了揉上官婉儿的小脑袋，登时便惹来了上官婉儿老大的一个白眼。

    “哈哈哈……”

    这一见到上官婉儿的气恼样子，李显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直气得上官婉儿羞恼地冲着李显比划了下小拳头，负气地一扭身，给了李显一个后脑勺。

    “婉儿，乖，来，先吃块瓜润润喉，一会才有劲喝彩不是？”

    对于小精灵一般的上官婉儿，李显一向是宠爱有加的，此际见其不开心，赶忙从面前的几子上拿起块西瓜，笑眯眯地哄了一句道。

    “才不吃呢。”

    小丫头气恼地嘟了下嘴，口中说是不吃，可小手还是伸了出来，将李显手中的瓜接了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那吃相秀气得紧。

    呵呵，这小丫头！望着上官婉儿那张稚气的小脸，李显不禁又回忆起了前世与上官婉儿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不时地滚过一阵柔情，眼神渐渐有些子迷离了起来。

    “禀殿下，已查清了，这是‘羽林之虎’所有参赛者名单。”

    时间就在李显恍惚中悄然地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高邈已再次出现在了楼上，这一见李显似乎在沉思，不禁稍有些犹豫，愣了片刻之后，还是一咬牙，缓步走到李显身旁，低声地禀报道。

    “哦？好！”

    听得响动，李显从神游状态里醒过了神来，但并未急着去拿那份名单，而是先伸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这才从高邈手中接过名录，飞快地过了一遍，眼光瞬间便是一凝，只因那份名单的末尾赫然有着四个刺目已极的名字——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宁、武懿息！

    “这四人是怎么回事？”

    李显毕竟不是寻常人，尽管心中思绪紊乱，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手指着武家四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话，奴婢拿到这份名录时也颇感奇怪，便派人暗中查了查，这才知晓此四人是临时加进去的，据说是高和胜、高公公亲自吩咐的。”高邈乃是李显的绝对心腹，自是知晓李显欲对付武家子弟的事情，此时听李显问起，忙紧赶着回答道。

    “嗯，孤知晓了，尔且先去罢。”

    李显点了点头，一挥手，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是，奴婢告退。”

    李显既已开了口，高邈自不敢再多言，恭敬地应了诺，自去二楼呆着不提。

    高和胜传的是谁的话？父皇么？不太可能罢，理应是那老贼婆自作主张干的好事才对，既如此，这老贼婆如此诡异行事又是想作甚？难不成是打算让诸武子弟高调亮相么？不错，只有这么个可能！一念及此，李显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边额头，理所当然地没能摸到臆想中的伤疤——前世的李显武艺不行，可骑术乃至球技都不错，颇为嗜好打马球，隔三差五地都要玩上一场，赶巧诸武子弟也大多喜好此道，自是没少在球场上与李家兄弟争锋相对，一开始时，双方几番较量下来，算是各有胜负，至于后头么，依仗着武后的恩宠，诸武子弟在球场上就没那么规矩了，暗中动了不少的手脚，即便是尊贵如李显都遭到了诸武子弟的暗算，于混乱中被诸武子弟在额头上重击了一记，留下了个寸许长的可怖伤疤，事情的处理结果？嘿，武后仅仅只是对诸武子弟不痛不痒地喝斥了几句便算是将事情揭了过去，可怜李显身为皇子，却拿诸武子弟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思及，李显的双眼中瞬间便有血丝在弥漫着，一股子隐晦的煞气就此悄然而起了。

    “潞王殿下赢了，哦哦哦，赢喽，赢喽！”

    就在李显牙根隐隐生疼之际，身边的上官婉儿突然蹦了起来，挥舞着小手，兴奋地呼喝了起来，声音之大登时便将李显从回忆中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束，获胜后的李贤正满脸得意地纵马绕场飞奔，频频舞动手中的马球杆向观众致意。

    嘿，这厮还真是死性不改！李显不屑地撇了下嘴，好生鄙夷了李贤一把，刚想着伸手去拿块西瓜去去心火，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里涌了出来，伸出去的手顿时便僵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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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当头一棒（中）

﻿    “马球赛事乃与民同乐之盛会，万不可无故缺了席。”

    李显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高宗那道明显透着古怪的口谕，再一联想起前来传旨的那名甚是面生的小宦官临去前眼里头的古怪神色，心中隐隐然便有了一丝的明悟，那便是高宗对武后如此大动作地拱诸武子弟出头似乎颇不以为然，极可能是在指望着李显能出头压住这股歪风，若真是如此，李显有理由相信高宗在与上官仪密议废后失败之后，对宫中布满了武后耳目的现实早已是不满在心，尽管因着惧内之故，明面上不敢有甚怨咎的表示，暗地里却已开始着手在宫中布置心腹，只是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罢了。

    啧啧，老爷子这会儿才有所醒悟么，嘿，可惜啊，太晚了不说，您老也没那个翻盘的勇气，折腾不了几下，您老一准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缩回头去！两世父子了，李显对高宗的为人实在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的，压根儿就不信高宗真有跟武后扳手腕的能耐，就算有那么点小小的勇气，一旦遇到了武后的“暴\/政”，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跟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长久不了，尽管很美丽，却一点都不实际，不过么，却不妨碍李显加以利用上一把。

    “殿下。”

    李显素来是个行动派，主意一旦拿定，便不会有太多的迟疑，这便起了身，往二楼行了去，方才下了楼梯，听到了响动的高邈已急忙迎上了前来，躬身唤道。

    “本王有一事要尔即刻去办……”李显环视了一下二楼里早已肃立躬身的一众王府属官们，微微地点了下头，一压手，示意众人自便，而后贴在高邈的耳边，低声地吩咐了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请殿下放心。”

    听完了李显的吩咐，高邈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怪异的神色，但却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诺，而后立马大步流星地便冲下了楼去……

    马球初传入中原时，只是种娱乐罢了，并无太多的规矩可言，大体上是两伙人嬉闹着玩耍而已，然则延绵至唐初时，马球已有了正规的赛事，自然也就有了一整套的相关之规定，例如不得以球杆击打对方人马，击球不得越过对方防守队员的头顶，也不得将球击向对方之人或马，诸如此般的规定林林种种，多达二十余条，至于参赛人数乃是胜负判断则相对灵活得多，既可以数十人出战，也可以三、五人对决，而比赛胜负的判定么，也有着三种不同的方法——马球比赛中，打进一球称为得一筹（俗语中“显得头筹”就起源于马球比赛术语。），第一种胜负判定方式便是得头筹者胜，这等方式或然性太高，不足以代表双方的真正实力，故此也并不常用；第二种方式是规定时间内取得筹数多者胜，第三种方式则是不限时间，先取得规定筹数者胜，后两种方式在赛事上都可采用，依主办者的意愿而定。

    中秋马球赛作为皇家举办的大型赛事，参赛队伍的水平之高自是不消说了的，在开赛之初，报名参赛的队伍便有二十余支之多，各队水平参差不齐，为公平起见，采用的是分组循环赛制，胜负判定则采取先取得规定筹数者为胜的方式，待得到了四强赛，则采用的是淘汰赛，以限时取得筹数高者为胜，具体来说便是每队以十二人为限，上场十人，分上下半场，半场时间为一柱香，各队中途可随意轮换上场之人选，但不得超过十人之数，在规定时间里取得筹数多者为胜，各队出场顺序以抽签为准，很显然，抽到了先出场的球队比对手多了一场球的休息时间，算是占了些许的便宜，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运气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倒也无碍公平。

    李显前一世对马球极为沉迷，几天不打上一场，便浑身发痒，可这一世嘛，却是无可无不可之态度，然则球技却不但没荒废了去，反倒因着武艺绝伦之故，比起前世来，不知强了多少倍，就个人球技而论，满大唐里能与李显相抗衡者，绝对不超过双手之数，只不过因着李显的低调，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正所谓力巴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李显这等宗师级的行家眼中，球场上的每一个战术变化以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辩，望上几眼，便可大致推断出比赛双方的具体实力乃是胜负之结果，前一场球时，李显走了神，只知道潞王队最终取得了七比三的大胜，可对潞王队的实力却是不甚了了，至于第二场球么，李显倒是用了些心思，只一看之下，便看出了些端倪来了——第二场球由“羽林之虎”对阵右骁卫军官组成的“麒麟队”，双方一开场便拉开了阵型，以攻对攻，场面上火爆的争球场面层出不穷，可谓是令人眼花缭乱，以致场外喝彩声响得直冲九霄云外，然则在李显眼里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麒麟队”中至少有一半的队员在放水，于争球时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每到争先之际，却有意无意地放缓了一线的手脚，行事极为隐蔽，莫非李显这等宗师级的高手，极难看出其中的奥妙。

    无趣，那老贼婆倒是能耐不小，连这等赛事都能耍些小手脚，嘿，不就是想要让那帮子狗东西高调现身么，咱还就偏不让了！明知道结果的假球看起来自然就无趣得紧，哪怕场面再火爆，对于李显来说，却是味同嚼蜡一般，耐着性子看了大半场之后，李显已是兴趣缺缺，再一看嫣红、翠柳几个正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呐喊个不停，李显微微摇了摇头，也懒得去打搅了众女难得的兴奋劲儿，独自一人起了身，缓步走下了楼梯，领着几名亲卫便向着不远处的潞王府所在的“碧云阁”行了过去。

    “七弟，你怎地跑了来，可是出了甚事了么？”

    李贤正在“碧云阁”二楼对参赛的一众亲卫训话，做战前的总动员，这一听李显来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急匆匆地便下了楼，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满脸子怪异之色地问了一句道。

    “没事，就是来六哥处走走罢了。”

    这等人多嘴杂的地儿，李显自是不会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只是笑着给李贤递了个眼神，随口应答道。

    “哦，那好，走，上楼坐去。”

    这一见李显眼神微妙，李贤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狐疑地瞄了李显一眼，一摆手，道了声请。

    “六哥，请。”

    李显呵呵一笑，同样比了个请的手势，而后，也不再多言，与李贤一前一后地便上了三楼。

    “七叔好。”

    李贤成家早，长子光顺都已三岁出头，正是最顽皮的时候，不耐烦规规矩矩地坐着看比赛，满三楼里跑来跑去，正闹得欢快间，突地见到李显上了楼，立马高叫了一声，飞扑了过去，满身臭汗地便往李显的怀里钻了去，一双小手毫不客气地往李显的大袖子里伸了进去，胡乱地掏摸着。

    “七叔好？怕是七叔的礼物好罢！小光顺又顽皮了，小心七叔打你的小屁股。”李显哪会不晓得光顺扑自己怀里是在掏摸着礼物，这便笑骂了一声，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手一抖，一枚小巧的碧玉坠子已出现在掌中。

    “哦，耶……”

    小光顺丝毫没跟李显客气的意思，小手一抄，已将玉坠子拽到了手中，得意洋洋地呼喝着，直瞧得李贤满额头都是黑线。

    “去，到你娘那呆着去！”

    李贤心里头有事，自不想让小光顺在这儿瞎闹腾个不休，脸一板，摆出了严父的架势，瞪着眼喝了小光顺一句。

    “耶！”

    小光顺显然不怎么把自家老爹的威严放在眼里，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之后，小身子一扭，从李显的怀抱里蹿了出来，头也不回地便跑了。

    “这死小子混帐一个，让七弟见笑了。”

    李贤对小光顺的顽皮显然没太好的办法，无奈之下，也只好自嘲地苦笑了起来。

    “无妨，男孩子么，总是顽皮些好。”

    李显对小光顺一向甚是疼爱，每回见面都没少给其带些好玩的礼物，大体上是因前世的小光顺死得太冤之故，李显对其有着深深的怜悯之心，此际见李贤尴尬万分，李显倒是无所谓，笑呵呵地开解了李贤一句道。

    “罢了，由他去也罢，七弟，请！”

    李贤心中记挂着李显的来意，自是不想在小光顺的话题上多费唇舌，这便一摆手，将李显让进了三楼里的一个小隔间中。

    “六哥，您看那‘羽林之虎’实力如何？”

    李显没有让李贤去猜谜，卜一落座，便出言问道。

    “很强，不过为兄有信心能战而胜之。”

    李贤闹不明白李贤为何好端端地问起此事，不过么，却也没多想，眉头一扬，自信万分地应答道。

    “那就好，这场球六哥必须赢！”

    李显眼神一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道。

    “嗯？”

    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贤登时便愣住了，狐疑地看着李显，好一阵子的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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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当头一棒（下）

﻿    “七弟何出此言？”

    李贤狐疑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心中的疑虑登时便浓了起来，这便沉吟地问了一句道。

    “六哥，看看那四个配合着打冲锋的家伙，您可知那四人是何来路？”

    李显没有直接回答李贤的问题，而是侧脸望向了场中，手放在护栏之下，隐蔽地指点了一下，面色凝重地反问道。

    “嗯？这几人面生得紧，为兄前几日看过‘羽林之虎’的预赛，并不曾见有这四号人物，唔，身手倒是不错，怎么，七弟觉得这四人有甚不妥么？”

    李贤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场中的情形，见武家兄弟策马如飞，往来纵横间气势逼人，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隐约觉得李显所言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一时半会实难猜透李显的用意何在，这便慎重地追问道。

    “嗯，此四人是持母后特令参赛的，那个冲在最前头的精壮汉子名叫武承嗣，乃武元爽之长子，紧随其后，为其打掩护的名叫武三思，乃武元庆之子，至于左侧那魁梧青年名叫武懿宁，右侧冲阵者名叫武懿息，二人乃是武元忠的二、三子。”李显点了点头，将四人的来历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哦？竟有此事？”

    这一听四人皆是武家子弟，李贤登时便是一愣，但还是不明白四武的出现与自己非赢下这场球有甚关联，这便随口应了一声之后，拿眼望着李显，一派等着李显作出解释之架势。

    “母后欲借此赛事为武家子弟立声威，左右不过是要大用外戚的一个由头罢了，却也无甚稀奇可言，然，欲踩着六哥上位，却实是不该，当重挫之！”

    李显只一看李贤的脸色，便知晓其并不曾看透武后如此安排的用心何在，这便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那倒是，孤岂是好欺负的，只是母后……”

    李贤这才明白李显找上门来的真实用意，心不由便是一乱，尤其是想到这段时日以来，武后很明显地对自个儿表示出善意，李贤实是有些把握不定该不该按李显的意思去做，可又不好当面拒绝李显的要求，话只说了半截子便停了下来。

    我勒个去的，你个政治白痴，那老贼婆丢几枚糖果下来，就将你小子迷昏了头，还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么？蠢材！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瞄了一眼，便已看穿了李贤心里之所想，登时便有些火大，不过么，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道：“六哥莫忘了吕后之乱，与虎岂能谋皮哉？”

    “呼……，七弟放心，为兄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听李显提到了吕后之乱，李贤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僵，生生被憋了一下，片刻之后，这才长出了大气，面色凝重地出言应答道。

    “那便好，六哥莫要担心，小弟断不会让您独自去扛，小弟便在此压阵，一旦形势不对，小弟自当登场与六哥携手而战！”李显对李贤的表态并不完全放心，只是却又不好再多说，这便笑呵呵地一拱手，给出了个承诺。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我兄弟携手而战，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可去！”李贤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怕独自面对武后的，这一听李显愿意与自己一道承担，心中的压力顿去，这便豪迈十足地一挥手，哈哈大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李显所料，一阵激战之后，“羽林之虎”以八比二的绝对优势击溃了“麒麟队”的抵抗，顺利地闯进了决赛，表现最突出的武承嗣独中三元，赢得了满场的喝彩声，无数臣民纷纷打听此人的来历，于不经意中，此人乃是武后侄儿的消息迅速无比地便传扬了开去，一时间竟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若是决赛再胜，其之声望只怕便能攀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很显然，到目前为之，武后的计划实现得无比之顺利。

    “咚咚咚……”

    短暂的赛间休息之后，一阵激烈的战鼓声骤然而响，众人期盼已久的决赛就要开始了，率先出场的依旧是潞王队，但见李贤一马当先冲进了赛场，于绕场飞奔之际，照例迎来了满场的喝彩之声，听起来倒也喧嚣，然则跟紧随其后联袂出场的武家四兄弟一比，却又大有不如了的，这也不奇怪，世人总是喜欢草根英雄多过权贵之辈，尤其是那种一向籍籍无名，而后突然一飞冲天的草根英雄更是世人们心目中最向往者，毫无疑问，武后在安排这等事情之际，早已是牢牢地抓住了世人的心思。

    “呜呜呜……”

    参赛的两队刚一站好队形，策马立于场心处的一名司裁便将手中的马球往空中一抛，旋即，场边的号角便凄厉地响了起来，决赛开始了！

    “出击！快，跟上！”

    李贤很明显地有些不在状态，反应的速度比起平日里要慢了大半拍，直到对面的武家四兄弟都已发起了冲锋，李贤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嘶吼了一声，一领手中的马球杆，率部急冲而上，速度倒也不慢，可惜起步迟了不老少，没等李贤赶到场心，就见武承嗣已俯身一挑，将球控在了杆头，而后马不停蹄地向着潞王府众人冲了过去。

    “上，拦住他！”

    李贤急冲之中见武承嗣竟然正面冲阵而来，一派浑然没将自己一方放在眼中的架势，登时便怒了，大吼一声，策马便挥杆迎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潞王府众人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瞬间便分散了开来，成扇形向武承嗣包抄了过去。

    “三思，接着！”

    潞王府的亲卫队在战力上自是远不能跟李显的手下相提并论，可也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场上这九人乃是全王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能力上自是不差，这一分散包抄之下，瞬间便堵死了武承嗣的去路，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奈何却是在做无用功，但听武承嗣一声轻喝之下，手中的球杆向侧后一个轻摆，马球已呼啸着飞过了十丈之距，刚好落在了纵马赶到的武三思马前。

    “驾！”

    武三思手一抬，马球杆瞬间便圈住了疾飞而来的马球，脚下一踢马腹，全力一个加速，已颠动着马球冲过了场心，此际，挡在其前方的就只剩下潞王府的两名侧后卫。

    “王动，刘铬，拦住他！”

    李贤冲得过猛，待得见到武承嗣已将球传走之际，却已是来不及变向去阻截从后头发力飞奔突前的武三思，登时便急得大吼了起来，一领马首，试图打马盘旋，却不料他快，武承嗣更快，只是轻巧地一斜向插上，便已挡住了李贤的去路，不仅如此，数名从后头赶将上来的潞王府亲卫也因此被武承嗣冲乱了节奏，只一瞬间，单单武承嗣一人便已拖住了潞王府五骑，这便给了“羽林之虎”从容调整的机会。

    “哪里走！”

    “留下球！”

    王动与刘铭皆是潞王府军官中的佼佼者，无论是骑术还是武艺都精湛得很，自是不惧武三思的单骑突阵，双骑一掠，左右合击武三思，欲图就此化解对手的强攻。

    “懿宁，接球！”

    这一见王、刘二人如飞杀至，武三思不惊反喜，哈哈大笑着纵马前冲，于三骑将将正面对接之际，突见武三思手中的马球杆一个侧摆，马球已横飞了出去，速度并不算快，可王、刘二人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球晃悠悠地从眼前飞过。

    “二哥，谢了！”

    武三思球刚出手，原本不紧不慢地跟在其侧后数丈之外的武懿宁突然一个打马加速，如利箭般从后头冲了上来，马球杆一探，已稳稳地将马球控制在杆端，潇洒地一颠球，顺顺当当地突破了潞王队的最后防线，一路狂奔到了摆放在底线位置上的球筐处，手一抖，将球颠起，而后重重一拍，将马球狠狠地扣进了球筐之中。

    “羽林威武，羽林威武！”

    “武承嗣，好样的！”

    “进得好！”

    ……

    一比零！仅仅一个照面对冲，“羽林之虎”便已拔得了头筹，霎那间，满场观众全都沸腾了起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直冲九霄云外。

    “混帐！全都给孤拿出精神来，此战务必拿下！”

    眼瞅着开局不利，李显登时便怒了，气恼地一挥马球杆，怒视着一众手下，咬牙切齿地下了死命令。

    “诺！”

    潞王府队一路都是顺利过关，早就习惯了遥遥领先于对手的场面，此时被“羽林之虎”打了个突袭，众亲卫自是十二万分的不服气，这一听李贤如此说法，自都不甘服输，齐声怒吼着应了诺。

    赛场如战场，比的不光是技战术，气势更是决胜的关键之所在，尤其是在这等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先拔得了头筹的“羽林之虎”无疑是占据了主动，借着潞王府队急于扳平的心理，不急不躁地打着反击，一番厮杀下来，比分一路领先着，上半场临近结束时，大比分已成了四比一，这等结果无疑给了信心满满的潞王府诸人当头一棒，形势对于潞王队来说，已是极端之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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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狠狠打压（上）

﻿    啧，老六这笨蛋，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眼瞅着场上的局势已是一边倒之情形，再听着数万观众喧嚣无比的欢呼声，李显苦笑地摇了摇头，暗自在心里头将李贤骂得个狗血淋头，尽自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因此时尚未到中场休息之际，李显即便很想亲自上阵也没那个机会，除了等待之外，实是无其他办法好想。

    “铛铛铛……”

    等待无疑是种煎熬，哪怕对于生性沉稳的李显来说，也是一般无二，好在中场休息的锣声总算是响了起来，比分最终定格在了五比一上。毫无疑问，武家兄弟并没给李贤留半点的脸面，这已经不是在比赛，而是在公然打李贤的脸，这显然是个危险的信号，或许在武后看来，有了武家子弟的到来，已经不需要用李贤这枚棋子去牵制太子，如此一来，武后最终解决太子的时间怕是不会拖得太久了。

    太子不是不可以死，在李显看来，尽管李弘睿智依旧，可惜“性”已转歪了，就社稷传承来说，他已经不再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他的死对大唐社稷而言，或许是件好事，然则太子却不能死得太早，至少在李贤这面挡箭牌未曾羽翼丰满之前，太子还不能死，李显还需要太子来牵制住武后日益膨胀的勃勃野心，而这便需要李显出头去狠狠地打压诸武子弟的嚣张气焰，至少不能让武家子弟太过顺利地崛起于朝堂之上，从马球场上开始该当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武后的忌恨么，李显却是半点都不在意的，左右身上的虱子多了，也就不痒了罢。

    “气死孤了，一群废物！”

    楼梯口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过之后，脸色灰黑的李贤出现在了“碧云阁”的三楼，将手中的马球杆重重地往地上一砸，也不管自家几个婆娘如何惊慌，大步行进了李显所在的小隔间里，一屁股坐了下来，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这厮自己指挥失当，却怨旁人不给力，未免太搞笑了些！李显早就看出了潞王队失误频频的根由便是在李贤的临场指挥能力欠佳之上，不过么，却没打算当场点破，而是笑着安慰了一句道：“六哥莫急，有小弟在，这场球输不了！”

    “那倒是，可这名又该如何个报法？”

    李贤对于李显的能耐素来是信服的，一听李显要亲自上阵，自是一喜，然则一想到李显并不在己方的名单中，不由地便又泄了气。

    “无妨，六哥派个人去找司裁，就说队里有人伤了腿，上不得场了，要换人，由小弟顶上。”李显胸有成竹地应了一句道。

    “这……，能行么？父皇处……”

    决赛的名单可都是经过高宗亲审过的，半道上要换人自然也得通过高宗那一关，李贤对此显然不抱太多的希望。

    “不碍事，六哥只管派人去通禀，父皇定会准的。”

    李贤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李显自是不肯将高宗的心理告知于其，这便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

    “唔，那便试试好了。”李贤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见李显不肯多做解释，自也不好再追问个不休，这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旋即提高了嗓门，断喝道“张彻！”

    “奴婢在。”

    听得响动，早已恭候在外间大厅里的张彻自不敢稍有怠慢，小跑着进了隔间，恭敬万分地躬身应诺不迭。

    “去，给司裁说一声，就说孤这里有人伤了，需换七弟顶上。”

    李贤对李显所言之事兀自半信半疑，迟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有些子勉强地开了口。

    “啊，是，奴婢遵命。”

    一听李贤如此说法，张彻不由地便是一愣，嘴张得老大，再一看李贤已是不耐地瞪起了眼，自不敢再多耽搁，赶忙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冲下了楼，往赛场司裁处赶了去……

    “……贤儿的战术选择显然有误，当传不传，总想一突到底，却不知变通，再这般打将下去，朕看贤儿怕是要悬了……”

    高宗本人不怎么擅长马球，可看球的水平却是极高，点评起半场赛事来，颇有些后世解说员的能耐，一说起双方技战术发挥，那可是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中，各种妙论迭出不已，正自说到兴奋处，却见一名小宦官急忙忙地跑上了前来，躬着身子禀报道：“启禀陛下，当值司裁礼部员外郎崔毅来了，说是有要事要禀。”

    “哦？宣罢。”

    高宗谈兴被打断，心里头自是有些不爽，面色略略僵了僵，可也没多说些旁的，只是扬了下手，简单地应了一声。

    “是，奴婢遵旨。”

    小宦官见高宗脸带不悦之色，自不敢稍有迁延，赶忙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跑下了楼去，不数息，便即陪着名中年官员从楼梯口处转了出来。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

    崔毅出身甚好，乃望族清河崔之旁系，永徽二年便已出仕，然则官运却很是一般，在各地辗转任职多年，始终难得有大进展，此番之所以能得以被选调入朝为官，皆是托了武后一党势败之福气，只是官位依旧不高，并无上朝之资格，也甚少能得以近天颜，此际战战兢兢地走进阁中，一见到高宗的面，人便有些子慌了，问安倒是颇恭，可礼仪却是全都错了，竟然一口气连着给高宗、武后外带太子都行了礼。

    “免了罢，崔爱卿如此急着要见朕，所为何事？”

    高宗原本因谈兴被打断而颇有不悦，此际见崔毅竟然如此胡乱行礼，却也不禁为之莞尔，但并未与其多计较，只是笑呵呵地一抬手，颇为温和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陛下，潞王殿下言称其队中有人受了伤，已是上不得场，要求递补他人，微臣，这个，微臣……”高宗尽自和颜悦色，可崔毅却依旧难以抑制内心里的慌张，结结巴巴地述说着，口齿含糊难辨。

    “爱卿既为司裁，此事斟酌着去办便是了，何须前来问朕。”

    高宗一听崔毅说的竟然是这么件小事，登时便有些不快了起来，不等崔毅将话说完，一挥手，不耐地答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非是微臣推卸责任，实是潞王殿下那头要换上的是英王殿下，微臣，微臣实不敢做主，还请陛下明断。”

    这一见高宗拉下了脸，崔毅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跪直了起来，语气急促地解释道。

    “嗯？”

    一听崔毅如此说法，高宗登时便愣住了，眉头微微一皱，轻吭了一声，却并未给出个明确的答案来。

    “显儿胡闹，素未配合，骤然组队，岂不输上加输，没地丢了天家的脸面。”

    武后心思敏锐，只一听便已知晓李显要做些甚子，脸色立马便阴沉了下来，不待高宗开口，立马从旁插了一句，一口便将话完全说死了。

    “母后息怒，马球赛乃与民同乐之盛事也，输赢并非要事，唯娱乐耳，今难得七弟要献技，儿臣以为姑且观之，胜固欣然，败亦可乐，不妨让七弟耍上一回也好，此儿臣之浅见也，还请父皇圣断。”

    武后精明，太子也不傻，前头得知武后私下安排四武出场，便已猜到了武后要大用外戚的心思，早就想着要暗中出手破坏上一把了的，此时一听李显要上场，自是很快便猜到了李显的心思，哪肯让武后就这么轻巧地破坏了去，这便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对着并排而坐的高宗、武后一躬身，委婉地对武后的断言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唔，媚娘所言甚是，弘儿之言也颇为有礼，既是显儿要上场，朕也不好拦着不准，这样罢，传朕的口谕，让显儿上，胜了便罢，若是负了，朕唯其是问，此事就这么定了！”

    高宗此番将李显叫道西苑来，自然不是没有用意的，不过么，倒是真没想到李显会在赛事上便如此急迫地出了手，此际见太子与武后意见相左，一个处理不当之下，这盛事怕就得成糗事了，不得不出言给出了最后的决断。

    “父皇圣明。”

    无论是诸武子弟还是李显，太子都极为地看不顺眼，双方谁胜谁负他都无所谓，只要双方正面起了冲突，那便是太子喜闻乐见之结果，此际一听高宗如此说了，太子自不会去帮着李显缓颊，而是率先高声称颂了起来。

    “陛下圣明。”

    武后本人不曾玩过马球，可陪着高宗看得多了，多少算是懂行之人，前番为了安排四武的出头，武后可是提前一个月便让诸武与羽林军参赛的官兵一道秘密合练了许久，这才有了如今场面上的默契配合，而今四球领先之际，武后不相信光凭着李显一人便可力王狂澜，倘若能借着此事狠狠打压一下李显，武后倒也是乐见得很，这便称颂了一声之后，闭紧了嘴，不再就此事发表甚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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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狠狠打压（中）

﻿    “陛下口谕：准英王李显递补上场，事关天家脸面，许胜不许败，钦此！”“碧云阁”的一楼大厅中，高和胜板着脸，拖腔拖调地宣着高宗的口谕。

    “儿臣等领旨谢恩。”

    旨意一到，不管各自有甚想法，李贤兄弟俩只能是恭敬万分地接了旨。

    “老奴在此预祝二位殿下旗开得胜了，告辞，告辞。”

    高和胜一宣完了口谕，丝毫都不想多停留，皮笑肉不笑地丢下句场面话，抬脚便要就此走人了事。

    “高公公且慢。”

    李贤可没李显那般沉着，这一听许胜不许败，心里头登时便虚了，再一看高和胜要走人，顾不得许多，跳将起来，急吼吼地便嚷了一嗓子。

    “潞王殿下有事要交待么？陛下还等着老奴的回话呢。”

    高和胜摆明了就不想在此时跟李贤兄弟俩多唠嗑，直接将高宗抬出来当了挡箭牌。

    “高公公走好，请代孤回父皇话，此战孤兄弟二人胜定了！”

    李显对李贤实在是太了解，哪怕是用脚趾头去想，都能猜得出其叫住高和胜究竟是要说些甚子，实是不想见其当着一众手下的面碰上一鼻子的灰，这便从旁插了出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逐客令。

    “那好，那便好，二位殿下留步，老奴告退。”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和胜的脸皮子不由地便是一僵，可当着李显这尊煞神的面，他又哪有胆子违逆，只能是陪着笑地回答了一句，领着同来的两名小宦官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碧云阁”。

    “七弟，你这，这……”

    经上半场一战之后，李贤的傲气早就被打没了，尽管知晓李显能耐大，可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敢相信此战真的能扳将回来，原本估摸着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便好，哪曾想高宗居然下了道如此之旨意，心中自是发虚不已，本想着能从高和胜口中探出些虚实，可惜却被李显横加打断，李贤是真的急了，跺了下脚，张口欲呵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没那等勇气骂将出来。

    “六哥，莫急，离开赛尚有片刻时间，上楼说去好了。”

    李显是十二万分地瞧不起李贤那等沉不住气的焦躁状，可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想削了其脸面，这便笑着劝解了一句道。

    “唉……”

    李贤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一跺脚，转身便上了楼。

    “高邈，给孤更衣！”

    李显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扫了眼身周诸人，见一身大汗淋漓的高邈已混在了人群中，李显悬着的心立马便落下了大半，一挥手，下了道命令，而后也没管高邈是如何个应答法，一转身，大步便行上了楼去……

    “七弟，你且说说，父皇为何如此行事，不过球赛而已，莫非败了便要开刀问斩不成？”

    李贤性子急，倘若心中有事的话，那是断然坐不住的，这会儿亦是如此，焦躁万分地在三楼的小隔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好不容易等到换了身马球袍的李显走将进来，李贤顾不得礼节不礼节的了，气咻咻地张口便问道。

    “六哥无须过虑，父皇这旨意其实就一个暗示罢了，唔，这么说罢，父皇不想见诸武崛起，你我兄弟尽管放手打压了去便是了。”李显一向就不看好李贤的政治智商，也懒得跟其打埋伏，索性将谜底直截了当地道了出来。

    “哦？竟然如此？”李贤狐疑地望了李显一眼，微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却依旧不得其要，不得不出言追问了一句道：“唔，七弟是从何而知的？”

    从何而知的？这话说起来可就要长了，实际上，李显也是接到了这道口谕之后，方才敢下这么个定论的——李显之所以让司裁去禀明上场之事，便是打着试探高宗的主意，倘若高宗一口便回绝了这么个要求的话，那便意味着李显先前对高宗的判断出了差错，所有的计划便必须加以调整，可眼下旨意已到，那就只能证明高宗内心里确实是不想诸武出头，这道理说出来简单，可真要解释清楚，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明白的，尤其是面对着几乎是政治白痴的李贤，李显更是懒得去多加解释，这便笑着回答道：“六哥放宽心好了，但且行去无妨，待回头小弟自当详实道明，听，鼓响了，赛事在即，且先上场罢。”

    “也罢，为兄便陪七弟搏上一回了！”

    如此多年下来，一直都是李显在拿大主意，李贤也习惯了这等情形，此际一听鼓声响起，自不敢再多犹豫，一咬牙关，脚一跺，一派豁出去状地嘶吼了一嗓子，那架势还真跟上战场决死相仿佛了，直瞧得李显暗自好笑不已，却也懒得再多啰嗦，哈哈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将李贤让在了前头。

    “咦，那人好生英武，不知是何方神圣？怎地看着面熟得紧。”

    “是英王殿下，竟然是英王殿下！”

    “快看，英王殿下也上场了！”

    ……

    鼓声未歇，李贤兄弟俩已并骑入了场，李显那高大英武的形象登时便惹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有眼尖之辈已认出了李显的身份，霎那间满场便就此沸腾了起来，掌声、欢呼声响成了一片，这也不奇怪，去岁的征战吐谷浑加上今夏的审案奇闻，李显在洛阳城中的声望已是高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地步，尤其是李显一向深居浅出的低调，就更为李显增添了几分神秘之色彩，此际这么一高调亮相之下，引来满堂喝彩也就属正常之事了罢。

    “媚娘，你看显儿这孩子还真是了得，这么往那儿一站，气势之大，几无人可及也。”

    不止是百姓们为李显的出现欢呼不已，便是高楼上的高宗见了，也是大为的欣赏，笑呵呵地一捋胸前的长须，点着头，满意地点评了一句道。

    “陛下所言甚是，显儿英武过人，确不是旁人能比得了的。”

    武后城府极深，尽管对李显屡次三番地坏了自己的好事极端的恼火，可表面上却是一派欣慰之状，笑眯眯地出言附和道。

    “陛下圣明，微臣观英王颇似太宗，文韬武略皆是如此，微臣不敢不为陛下贺之。”武后话音一落，陪站在高宗身后，随时准备为高宗“治病”的明崇俨突然出言接了一句道。

    “哦？明爱卿不说，朕还真没想到，唔，倒是依稀有些像，嗯，不错，不错。”

    一听明崇俨如此说法，高宗的面色不由地便是一僵，可很快便缓和了下来，捋了捋长须，语气平淡地吭了一声。

    颇似太宗？这话可不是啥夸奖的好话来着，要知道太宗可是玩了一把“玄武门之变”才上了台的，说李显像太宗，那不就是在说李显也有着玩“玄武门之变”的潜质么，这话不但高宗听懂了，一众随侍的宰辅们也全都听得个通透无比，可却无人敢在此事上多言，只能是保持着缄默，至于太子么，倒是张了张嘴，似乎欲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还是忍了下来，只是掩饰地拿起面前的茶碗，假做品茶之状，一时间阁楼里便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明崇俨在高宗耳边狠狠地打压了李显一把，却说四武中年岁最长的武承嗣一见对面上了个英武青年，虽尚不知那便是赫赫有名的英王李显，可心里头却立马咯噔了一下，不但因着李显胯下那匹照夜狮子马实在是太神骏了些，更多的则是被李显那从容的气度所震慑，知晓遇到高手了，再细细一听那满场欢呼之声，面色瞬间便黑沉了下来，悄悄地一招手，将其余三武都招到了身边。

    “三思，懿宁、懿息，都看清楚了，中间那人便是英王，此人不可小视，为兄料定待会一开战，必是此人为冲阵先锋，你等三人务必拼力缠住其，为兄从旁策应，只消能挡住其第一次攻击，我方必胜无疑，都记住了么？”武承嗣瞄了眼对面端坐在马背上的李显，压低了声音，对三名弟弟悄声吩咐了起来。

    “二哥放心，我等自当拼死挡住此獠！”

    “二哥且放宽心，小弟定不负大哥所托！”

    “知道了！”

    ……

    武承嗣在诸武子弟中年岁并非最长，而是排在了第二，排第一的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武懿宗，然则轮到威望，素以智算过人而著称的武承嗣却是诸武子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既如此吩咐了，三武自是不敢怠慢，各自领命不迭。

    “好，那就这么定了，散开！”

    这一见三位弟弟都已同意了自己的安排，武承嗣略略安心了些，眼瞅着鼓声将歇，他也不敢再多言，吩咐了一句之后，便即策马略略向前出了几步，一双眼死死地盯著了对面的李显，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呵，武承嗣那老小子这就打算耍诈了？小样，跟老子玩这一手，您老还差得远了！李显眼力过人，自是早就发现了武承嗣的那些小动作，虽听不见其究竟吩咐了三武些甚子，可却大体能猜得出武承嗣的算计，只因有着前世的记忆在，李显对武承嗣可谓是了解得分外的透彻，这一见其在队伍前端虚张声势，李显嘴角一撇，露出了丝不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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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狠狠打压（下）

﻿    “六哥，二号战术！”

    趁着号角鸣响前的片刻宁静，李显飞快地察看了一下对方排出的阵型，略一沉吟，便已有了破敌之策，这便侧头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李贤，低声吩咐了一句道。

    “好！”

    李贤面色虽平静，其实内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大体上是在那儿患得患失不已，不过么，他对李显的能耐还是绝对信任的，这一听李显开了口，立马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手往身后一背，悄悄地给一众手下打了个“二”的暗号。

    “呜呜呜……”

    随着场边凄厉的号角声一响，一名策马站在场心处的司裁旋即将球往空中一抛，下半场的比赛就此开始了。

    “驾！”

    号角声方响，李显已猛地一踢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便射了出去，速度快若闪电，只一瞬便已冲得将近场心。

    “上，快，拦住住他！”

    自打李显上了场之后，武承嗣始终在关注着李显的一举一动，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想到李显的启速竟会是如此之快，这一见李显已将至场心，武承嗣登时便有些子急了，大吼了一声，策马便冲了起来，排列与其后的三武以及一众羽林军好手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纵马飞奔，行进间便已形成了两道扇形的半包围圈。

    嘿，果然如此，来得好！李显于策马飞奔中，眼光一转，便已将武家兄弟等人的行动看在了眼中，这一见对方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不但不惊，反倒暗喜不已，只一个冲刺便已杀到了球落处，不等马球落地，李显手一摆，手中的马球杆便已挥了出去，于触球的一霎那，手腕巧妙地一振，轻松地化解了马球下落的冲击力，但见拳头大的马球在杆头滴溜溜地转了几转，便已稳稳地停在了杆头上，几如胶水黏着的一般。

    “截击！”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只一看李显那一手妙到毫巅的接球功夫，武承嗣便知晓遇到硬茬子了，心中虽慌，可反应却是不慢，挥杆吼了一声之后，立马便悄悄地缓下了马速，而其余三武则拼命加速前冲，三箭齐发地直冲着李显便杀了过去。

    羽林军乃是天子私兵，虽说战斗力不行，可装备却是满大唐头一份的，至少这一群参赛的军官所乘的都是御马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千里驹，至于四武胯下所乘之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虽不及李显那匹照夜狮子马神骏，却也相差不是太多，三武这么一冲，其速自是惊人得很，瞬息间便已杀到了李显身前。

    “留下球！”

    “拿来！”

    “咄！”

    ……

    武三思等人一门心思要在这场对决中借势崛起，哪管李显是亲王之身份，这一冲到了近前，三人同时断喝，三把马球杆毫不客气地便挥了出去，力图以多打少，强抢马球。

    “汰！”

    三武的举动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这一见三人围了过来，李显丝毫不乱，运足了中气，大吼了一声，音量之大，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直震得措不及防的三武耳朵嗡嗡作响不已，胯下的战马更是不济，直惊得乱嘶着人立而起，至于三武挥击出去的马球杆，早已歪斜得找不到北了。

    “上，快上，该死！”

    眼瞅着李显瞬息间便已突破了三武的阻截，原本打算游动策应的武承嗣登时便慌了神，怒吼连连地策马狂奔，引领着一众羽林军好手加速向李显冲撞了过去，看那架势，浑然便是打算以兑子的战术，强行拼掉李显这把尖刀。

    “六哥，接球！”

    眼瞅着“羽林之虎”已全员被自己的冲阵所吸引，李显哈哈一笑，单手一摆马球杆，黏在杆头上的马球便已应声斜飞了出去，只是速度并不算快，晃晃悠悠地赶在“羽林之虎”众人围拢过来之前穿透了包围圈，落在了空地上，弹动着向场边滚去。

    “七弟，谢了！”

    就在李显挥出马球的同时，原本不徐不速地策马落在后头的李贤突然一个加速，急速杀向了场边，一俯身，手中的马球杆颠动着将缓缓滚动的马球捞了起来，一路无阻地冲向了底线，数名羽林军军官见状，忙不迭地强行扭转马首，试图前去追赶李贤，可惜不等他们开始行动，潞王府的亲卫们便已赶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将“羽林之虎”的所有人等死死缠在了场心处。

    “啪！”

    李贤一口气冲到了底线附近的球筐处，扬手将球颠起，而后泄愤地重重一拍，将球拍击进了球筐，而后仰头便是一声长啸，上半场的恶气就此一泄而空！

    “精彩！潞王威武！”

    “好球，英王神武！”

    “漂亮，再来一个，追上去，反败为胜……”

    ……

    这一进球从号角声响起，到球进筐，前后不过数十息的时间，可以说是进得如同电闪雷鸣般迅速，直到球进了筐，数万观众方才回过了神来，霎那间，叫好之声大作而起，掌声、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兄弟们，别慌，我等还有三球优势，接下来球权在我方，拖下去，将他们拖死！”

    一个照面之下便被人追上了一球，对“羽林之虎”的众人来说，绝对是大伤士气，一个个脸上的晦色清晰可辨，倒是武承嗣还能沉得住气，瞥了眼正欢呼庆祝的潞王府诸人，一摆手，将手下众人全都召到了身边，低声地吩咐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拖死他们！”

    “我等听二哥的！”

    “玩死他们！”

    ……

    武承嗣在众人中威望极高，他这么一吩咐，一众人等自是无有不从，一个个咬牙切齿地表着态，打算玩水磨功夫生生玩死李显等人。

    “七弟果然好手段，哈哈，再来几回，这场球不愁拿不下来！”

    李贤大出了一把风头，自是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哈哈大笑着说了一句，大有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之气概。

    “嗯。”李显并不似李贤那般乐观，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眉头微皱地打量着聚集在球场另一头的武承嗣等人，眼光中隐隐有忧虑之色在闪动。

    “七弟，有心思？”

    李贤乐呵了一阵子，见李显神色不对劲，立马便停住了笑，疑惑地顺着李显的视线瞧了瞧对面，又看了看李显那微锁着的眉头，迟疑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六哥，贼子领先三球，恐将玩拖延战术，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李显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开了口。

    “啊，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贤一听之下，登时便笑不出来了，要知道双方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若是一方不攻只守，要想断到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真要是被“羽林之虎”如此这般地将时间拖到比赛结束，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一想到高宗的那道口谕，李贤的心登时便乱了起来。

    “无妨，他有张良计，小弟便有过墙梯，六哥可吩咐下去，以一对一争抢，放过武承嗣，小弟断后！”李显能看得破武承嗣的伎俩，自然不会没有解决之道，这便冷笑着给出了答案。

    “好，为兄听七弟的。”

    这一见李显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李贤心中稍安，紧赶着应答了一句，旋即便将手下众人召集在了一起，紧张地下了指令。

    短暂的间隙之后，比赛再次开始了，刚丢了一球的“羽林之虎”得到了控球权，这一回“羽林之虎”显然没了前半场那等得球便攻的狂妄，不紧不慢地在自家后场来回传着球，浑然不管场外的观众已是倒彩连连。

    “出击，夺球！”

    这一见“羽林之虎”果然似李显先前判断的那般行事，李贤的眼立马便红了，大吼了一声，一摆手中的马球杆，策马便发动了冲击，一众潞王府的侍卫们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纷纷呼啸着向对面扑了过去，唯有李显却是不紧不慢地策马落在了后头。

    “传球，注意路线！”

    武承嗣原本控球呆在己方阵型最前沿，这一见李贤率众杀到，自不肯硬拼，呼喝了一声之下，手一摆，将马球击向了左侧的武三思，自个儿却策马冲上前去，试图与李贤纠缠上一番，却不料李贤压根儿就没去理会突前的武承嗣，策马便追着球而去了，与此同时，原本排列整齐的潞王府众人也有如中心开花一般四散了开去，瞬间便切入了“羽林之虎”的队形之中，除留出武承嗣这么个破绽之外，强硬无比地拦死了武三思的可能之传球线路。

    马球可不是足球，过顶传球那是万万不行的，一旦犯了，球权便得易手，再一看李贤如疯虎一般冲了过来，刚接到球的武三思显然没想到潞王府一方会如此行事，一时间不禁有些子犹豫了起来——就李贤先前表现出来的球技而论，武三思可不敢断言自己能胜得过其，无论是呆在原地运球，或是往前硬闯显然不是甚好主意，而往后带球么，扭转马首需要时间，势必很难摆脱得了已冲将起来的李贤，万一被李贤趁机抢断，那可就危险了，待要传球，却又只剩下武承嗣这么一个选择，可李贤一方还有个最危险的李显落在后头，摆明了就此要冲着武承嗣去的，左右为难之下，武三思竟像是傻了一般地立于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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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决胜一击（上）

﻿    “三思，传球，快传过来！”

    这一见紧要关头上，武三思居然在那儿发着呆，武承嗣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大吼了起来。

    “啊！”

    于混乱中听到了武承嗣的嘶吼声，武三思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哆嗦了下身体，想都来不及想地一挥杆，将球传向了武承嗣，然则出乎他意料的是——冲将过来的李贤丝毫没有回头去追逐马球的意思，依旧不依不饶地直冲到了近前，而后一个打马盘旋，硬是将武三思挡在了身后，切断了武承嗣回传的线路，与此同时，分散了开来的潞王府众人也大多是同样的举动，死死地纠缠住了“羽林之虎”剩下的人手。

    无人阻拦之下，武承嗣自是很轻松地便将球控制在了杆头，可再一看身周的情形，武承嗣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很显然，他原先制定的不间断传球之计划在潞王府如此紧逼的情况下，已是极难顺遂了的，真要强行为之，十有八九要被潞王府人等将球断了去，在这等彼此纠缠的混战中，虽不见得一定会被潞王府再次攻进一球，可危险性却是存在的，毕竟混战的场地可是在自己这半区里，当然了，武承嗣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趁着潞王队大举压上的机会打反击，只要能突破落在后头的李显之放手，进球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驾！”

    选择的余地是有，可时间却是不多了，眼瞅着李显已开始加速向自己冲将过来，武承嗣不敢再拖延了，将心一横，呼喝了一嗓子，重重一踢马腹，急速向李显冲了过去，竟似欲与李显来个单对单的决斗。

    “冲，冲上去，好样的，冲！”

    “冲过去！”

    “殿下威武，殿下必胜！”

    ……

    无论何时何地，这等单对单的决斗总是能引起人们最大的兴致，眼瞅着李显与武承嗣如此勇悍地当面对冲，满场观众全都沸腾了起来，既有为李显欢呼者，也有为武承嗣加油助威者，山呼海啸一般的喧闹声简直能将天都震出个大窟窿来。

    想死？老子这就成全了你！李显布置出如此战术，为的便是逼迫武承嗣来与自己单骑对决，此际见武承嗣果然如预料一般地冲了上来，李显自是不放在心上，冷冷地一笑，一摆手中的马球杆，一个打马加速便迎了上去。

    打马球毕竟不是打战，武艺高低在交手中固然有着些许的差别，可这等差别并不算太大，倒是骑术以及球技方是胜负的关键，也正是因为此，武承嗣才有胆量与李显来个单对单的决战，若不然，十个武承嗣加在一起，只怕也不是李显的一合之敌，这一点，武承嗣还是有着自知之明的，故此，他可没打算跟李显来个硬碰硬的对撞，待得双方之间的距离已近到了四丈不到之时，武承嗣率先出招了，但见其手腕一振，原本在杆头颠动着的马球突然跳起，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便绕着武承嗣的头顶向左侧飞了过去，与此同时，武承嗣身子一仰，躺在了马背上，双臂顺势一个交叉转换，试图将杆子调一个头，去接住落向左侧的马球，若是真让其得了手，被隔在右侧的李显鞭长莫及之下，除了犯规之外，只怕再无其他办法能阻止住武承嗣的突破了。

    哈，果然是这一招，早等着你了！李显前世时跟武承嗣可没少在马球场上死拼，对其有何绝招自是了然于心，此际一见其玩出了这招移形换位，登时便乐了起来，哈哈一笑，双脚一点马镫，人已借势跃了起来，借着马冲刺的速度，如惊天之虹般掠过三丈之距，手中的马球杆轻轻一挑，已将刚升到最高点的马球挑上了半空，紧接着，双臂一斜，马球杆的柄端在地上一点，人已再次跃起，如离弦之箭般地追上了马球，手腕一抖，马球杆已点在了马球底部，轻轻一顿，使出一个巧劲，已将马球牢牢地控制在杆头，人往地上落去之际，通灵至极的照夜狮子马已高速赶到，正好接住了李显下落的身子。

    傻眼了，彻底地傻眼了，饶是武承嗣自命智算过人，却怎么也算不到李显居然会玩出空中飞人这么一招，一直到李显已将球抢走，武承嗣浑然没有半点的反应，瞪圆了眼仰躺在马背上，死活不敢相信先前所见的一幕竟然是真的。

    “多谢阁下相让！”

    李显哈哈大笑地调侃了武承嗣一句，纵马从反应不及的武承嗣身边一掠而过，马不停蹄地直接冲进了纷乱一片的众人之中，一路如奔雷般向底线冲杀了过去。

    “挡住他，快挡住他！”

    武承嗣能得诸武子弟如此尊重，自然非等闲之辈，李显刚冲过，他便已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拼命地一拧马首，强行将向前飞奔的战马转过了头来，可要想追上狂冲的李显已是断无可能，无奈之下，只能是寄希望于队友能创造奇迹了。

    “缠住他们！”

    李贤显然也没想到李贤竟然有这等神奇的表现，大吃一惊之后，便是好一阵子的狂喜，再一见李显已冲将过来，立马高呼着指挥一众亲卫拼死缠住“羽林之虎”的诸人，双方马打盘旋，球杆四舞，瞬间便绞成了一团混战，灰尘四起，马鸣萧萧，场面等谁便乱得不可开交。

    拦住李显？那完全就是个笑话罢了，别说“羽林之虎”诸人如今被潞王府亲卫们纠缠得难以脱身，便是无这些阻挡，要想挡住已冲将起来的李显，也没有一丝的可能性，还没等众人作出调整，李显已如奔雷般冲过了乱成一团的战圈，急速冲到了球筐所在的位置，手腕轻轻一点，黏在球杆头的马球已落入了筐中，比分改写成了三比五，潞王府一方仅仅只落后两球，而此际记时的香火刚刚燃过三分之一，就所剩的时间而言，勉强够打四个来回的，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殿下威武，殿下好样的，殿下必胜……”

    随着李显将球打进，满场欢呼无限，紧张地趴在护栏上看球的上官婉儿更是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尖声大叫着，小脸蛋张得通红，那副可爱的激动样子一出，登时便逗得嫣红等丫鬟们全都笑得东倒西歪不已。

    “笑什么笑，快，快给殿下喝彩啊，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小婉儿对诸女的笑声显然是大为不满，扭过了头来，跺着脚，气恼万分地比划了一下小拳头，摆出一副威胁的样子，登时便令诸女全都笑趴了，小碗儿无奈之下，只好给了诸女一个大大的白眼，而后自顾自地朝着场中摇晃双手地呐喊了起来，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小淑女之形象。

    “七哥必胜，七哥威武，父皇，母后，七哥真太神了，一飞而起，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太棒了！”

    那一头上官婉儿疯狂呐喊，这一头原本端庄地坐在武后身边的小太平也坐不住了，一向便视李显为偶像的小太平没等高宗开口点评，便已雀跃了起来。

    “嗯，是不错，显儿这战术倒是用得好，不过么，却是冒险了些，若非显儿本身武艺过人，这球还真不好说是哪方能进的。”

    高宗是真正懂球之人，自是看得出场面上双方的战术变化，点评起来自也就公正得很，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若不是李显那有如天外飞仙一般的身手，武承嗣有着很大的机会突破李显的阻截，从而上演一出单刀赴会的好戏。

    “陛下所言甚是，显儿这身能耐着实天下少有人及，于吐蕃数十万大军中尚能纵横来去，遑论这等小场面了。”高宗话音一落，武后便即温和地笑了起来，不知褒贬地说了一句道。

    “那当然，七哥本就是英雄，谁也不是七哥的对手！”

    武后的话里藏着话，一众陪坐在楼上的诸人全都听得出其中的蹊跷，自是无人肯去接这个话题，可小太平却是听不懂，满心里只有威风八面的自家七哥，这一听武后“夸奖”七哥，立马自豪无比地跟着起哄道。

    “父皇，小妹说得甚是，七弟真乃国之屏障也，有七弟在，我大唐之江山必能稳若磐石矣。”太子原本不打算发言的，可一见小太平如此维护李显，心里头立马有些子不舒服了起来，再一想如今的朝局已基本在握，也没必要让李显再在朝中搅风搅雨，这便语带双光地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何为国之屏障？左右不过是诸王就藩的别称罢了，在场诸人除了小太平之外，全都是七窍玲珑心之辈，又哪会听不出李弘话里的意思之所在，只不过此事牵涉到诸皇子的争斗，一帮子宰辅们都不敢轻易出言表态罢了，纵使是阎立本与乐彦玮这两位铁杆的太子党，在未摸清高宗的真实想法之前，也不敢轻易将事情捅破，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里竟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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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决胜一击（中）

﻿    “父皇，儿臣以为七哥乃社稷之才，栋梁之才也，实非寻常人可比者，儿臣定当以七哥为榜样，好学不倦，日后方能为父皇、母后分忧。”

    一众人等皆缄口不言，楼内的气氛自是压抑得令人窒息，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殷王李旭轮实在是看不过诸般人等如此这般地在背后挤兑李显，这便从旁站了出来，对着并肩而坐的高宗、武后一躬身，满脸仰慕之情地说了一句道。

    “唔，轮儿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哟，赛事要开始了，呵呵，此番朕倒要看看显儿又能使出甚奇招来。”

    高宗眼神变幻了几下，到了底儿还是没有表态，只是笑着表扬了李旭轮一句，旋即便将话题转到了赛事上，在座诸人见状，自是不敢再纠缠着让不让李显去就藩的事情，全都扭头看向了赛场，宛若真关心赛事一般，至于各自心里头究竟有何算计，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的了。

    “六哥，三号战术。”

    短暂的停歇之后，比赛的双方再次排好了阵型，策马立于阵前的李显略一观察武家兄弟的站位，便即下了决断。

    “三号？”连下了两城，李贤的信心已是再度高涨了起来，眉宇间的阴霾早已是一扫而空，正自顾盼自雄间，突闻李显如此布置，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再一看李显面色凌然，丝毫没有更改的意思在内，李贤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反对李显的决断，略有些勉强地背着手，对后头的一众侍卫们比划了个“三”的手势。

    “出击！”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着，李显自是不敢多拖延，估摸着李贤已下达了指令之后，立马一挥马球杆，将地上的马球捞起，策马如飞地便冲了出去，李贤等人见状，忙不迭地各自启动，奔跑间阵型拉得极开，除了李显独骑在前之外，其余人几乎是成一条线地散了开去。

    “三思，懿息，尔二人突前，挡住英王，懿宁去缠住潞王，陈阵、李曦去右翼，全振东、路北挡住左翼，其余人跟某机动防守！”

    一见潞王队排出了一字阵型，武承嗣立马下令跟着变换队形，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羽林之虎”诸人纷纷领命散了开去，防线收得很紧，摆出了个铁桶阵，试图阻止住潞王队的冲击。

    “呵哈！”

    “啊！”

    突前的武三思与武懿息马快，几个冲刺便已冲到了场心处，望着飞奔而来的李显那魁梧的身形，二人心里头都不免有些打颤，然则这等情形下，却又容不得二人退宿，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上冲，各自放声嘶吼地壮着胆，一左一右地向李显夹击了过去。

    “六哥，接球！”

    李显此番并没有再似前番那般直接冲阵，没等武三思与武懿息冲到近前，一吼了一嗓子，手一甩，将球传给了紧随在侧后的李贤，与此同时，胯下的照夜狮子马一催，已挡住了右边冲来的武三思之去路。

    “驾！”

    李贤离着李显本就只有两丈多的距离，一见球到，手上的马球杆便是一探，轻松地将球控制在了杆头，大喝一声，策马一个加速，瞬间便已超过了放缓了马速的李显，占据了突前的位置。

    “五哥，搭个手，拦下潞王！”

    武懿宁原本便是冲着李贤去的，这一见李贤突然加速，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打马前冲之际，也没忘了招呼武懿息一声。

    “六弟莫慌，为兄来也！”

    武懿息位置处在李显与李贤之间，前头虽来不及拦住李显的传球，可马首却已是及时调整到了位，打横里便向着李贤拦截了过去，与武懿宁成四十五度角夹击李贤。

    “王动，接球！”

    李贤同样没打算与武家兄弟多纠缠，眼瞅着二武夹击了过来，一拧马首，略微调整了下冲刺的方向，与此同时，手臂向侧后方一摆，马球已呼啸着离开杆头，向着随后赶来的王动飞了过去。

    “哈哈，来得好！”

    王动乃是李贤府上的骑曹参军，一身武艺相当高明，骑术更是潞王府中首屈一指的高手，这一见球到，大笑着一摆马球杆，已稳稳地将球控制在杆头，而后重重一踹马腹，胯下战马吃疼之下，放声嘶鸣着发蹄狂奔了起来，飞速地超过了李贤，占据了突前的位置，而此时，李贤已策马将二武全都拦了下来。

    “休要猖獗！”

    “留下球来！”

    王动这一冲之下，已是急速杀过了半场，紧随在武懿宁后方不远处的陈阵、李曦二人见状，自不敢怠慢，各自嘶吼了一声，双箭齐发，堵枪眼一般地迎着王动便冲了上去。

    “刘铭，接球！”

    王动同样不硬碰，一见对方两骑杀至，哈哈大笑着一甩臂，杆头上的马球已向侧后方飞了出去，晃晃悠悠地落到了随后加速冲起的刘铭面前。

    “好！”

    刘铭在潞王府一众亲卫中骑术仅次于王动，同样是马背好手，这一见球到，吼了一声，杆子向前一探，稳稳地将球捞在了杆头，而后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

    “随我来，挡住他！”

    在阵后观察了良久的武承嗣这回算是看清楚了潞王府一方的主攻方向，眼瞅着刘铭已突破了己方前锋的拦截，自不敢怠慢，断喝了一声，率领着身旁最后两名机动队员打马加速，气势汹汹地向刘铭扑击了过去。

    “嘿！”

    这一见武承嗣领着最后两名队员杀了过来，刘铭丝毫不乱，依旧向前飞奔着，只是到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足三丈之际，这才闷声一哼，毫不犹豫地向后一甩臂，但见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瞬间便已越过近十丈的距离，在地上弹跳着向潞王队故意落在最后的那名队员马前。

    “接好了！”

    潞王队落在最后的那名队员一见球到，压根儿就没去试图控球，而是挥杆重重一击，来了个长传，但见球急速掠空而过，从左翼迅速无比地飞到了右翼。

    完了！已冲将起来的武承嗣一看到潞王队最后那名队员的传球动作，心登时便凉了半截，木愣愣地看着马球横穿过半场，甚至连马都懒得再催了，任由胯下的战马胡乱地向前奔跑了，只因他很清楚己方左翼只剩下两名队员，压根儿就无法挡住潞王队右翼四名队员的冲击，除非能有奇迹发生，否则的话，这一球已是必丢无疑。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稀少之故，若是期颐就能发生的话，那便不叫做奇迹了，毫无疑问，武承嗣的念想只能是臆想罢了，现实却是无比的残酷——潞王府右翼四打二的优势实在是太巨大了些，三传两倒之后，便已轻松地突破了“羽林之虎”最后两名队员的拦截，球不出丝毫意外地被打进了筐中，比分就此改写成了四比五，潞王队一方只落后一球，而此时记时的香火方才过了一半多一些，形势对于被追赶的“羽林之虎”一方来说，似乎有些子不太妙了起来。

    “二哥，不能再守了，攻罢！”

    “对啊，只差一球了，万一要是没守住，那……”

    “二哥，跟他们拼了，俺就不信拿不下这场球！”

    ……

    那一头潞王府诸人士气大振之下，欢呼连连，这一头“羽林之虎”诸人却是垂头懊丧不已，武三思等人全都急红了，围着阴沉着脸的武承嗣便是一通子瞎嚷嚷。

    “够了，都闭嘴！”

    众人急，武承嗣更急，他所担心的不仅仅是比分的拉近，更多的则是在忧虑李显的勇悍与智算，一向自命不凡的武承嗣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压制的苦痛，心情本就烦躁得很，再被众人这么一闹，心头的火气立马便压不住，铁青着脸断喝了一声。

    “二哥，兄弟们也都是想着赢下这场球，您看这……”

    向以笑面虎示人的武三思没有跟着众人一道起哄，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旁，待得见武承嗣发了火，这才从旁站了出来，一派温和状地出言说了半截子的话。

    “攻！”

    武承嗣没有理会武三思的劝解，默不作声地远眺着对面正大肆庆祝的潞王府诸人，脸皮子一抽一抽地颤动个不停，片刻之后，牙关一咬，猛跺了下脚，恨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诺！”

    已到了退无可退之地步，一众人等除了攻也没了旁的想法，这一齐齐应诺，倒也颇有些绝地反击之气势。

    “六哥，贼子要拼命了，告诉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守下这一球，每人重赏一百贯！”

    李显庆祝之余也没忘了观察对面的动静，虽听不到“羽林之虎”众人们的商议之声，可一见对方那架势，便已知晓对手这是要玩命一搏了，眉头一扬，看了看正笑得合不拢嘴的李贤，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了一句道。

    “一百贯？”

    李贤可不似李显那般富有，外头虽也有几个庄子，算上朝堂俸禄的话，一年下来进项算是尚可，然则花费也大，一年到头其实也存不下多少的钱财，这一听李显一开口便是如此之重赏，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双眼浑圆地盯着李贤，满脸子的惊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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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决胜一击（下）

﻿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望着李贤那副惊异不定的样子，李显实在是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本想说“这钱我出了。”，可转念一想，却又打消了此意，只是咬了咬唇，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也罢，那就这么定了！”

    八百贯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算少了，饶是李贤贵为亲王，要一下子拿出如此多的赏钱，也不免有些肉疼，不过么，相比于钱财，李贤更看重的是这场球赛的胜负，这一见李显如此说了，就算再不舍，李贤也只能是应承了下来，回头对列阵其后的一众亲卫们一宣布，登时便激起了一阵响是一阵的欢呼声，原本就高昂的士气因着重赏之故瞬间便攀升到了顶峰。

    “出击！”

    形势严峻之下，武承嗣浑然失去了往日里的沉稳之气度，发出一声狼嚎，一挥球杆，率部全员压上，疯狂无比地向场心飞奔而去。

    “决死一战，冲！”

    一见到“羽林之虎”已全面压上，李贤自是不敢怠慢，暴吼了一声，挥杆冲上了前去，被重赏激红了眼的一众潞王府亲卫们见状，又岂甘落后，一个个嗷嗷叫地蜂拥向前，奔腾如雷之际，气势如虹，唯有李显却是岿然不动，稳若泰山地策马立于底线附近。

    一方是哀兵求胜，另一方则是重赏之下的勇夫，双方这一照面之下，以针尖对麦芒，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场心处烟尘滚滚，人嘶马鸣中，不时有人因激烈的冲撞而跌落马下，但却无人对伤者多看上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小小的马球上，彼此纠缠着，争夺着，球权来回易手，战事呈拉锯之势，谁也无法压倒对方，哪怕此际“羽林之虎”在人数上比潞王队要多上一人，可在潞王府诸人拼死抗争之下，压根儿就无法占到哪怕是一丝的便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记时的香火很快便已燃过了三分之二，而拼力相争的两支队伍依旧在混战个不休，激烈的对抗之下，双方的马力、体力都已是急剧下滑，人、马的喘息声响成了一片，而李显却始终不曾动弹过一下，漠然地屹立在底线处冷眼旁观着。

    是时候了！眼瞅着处于人数劣势的己方已渐有不支之状，李显不想再等下去了，这便深吸了口气，一踢马腹，如旋风般向混战一片的场心处奔了过去，速度奇快无比，犹如离弦之利箭一般，只一瞬间便已冲到了好不容易才将球控制在手的武承嗣面前。

    不好！武承嗣刚从李贤的杆下将球反断了回来，顺势一催马，绕过了李贤的纠缠，正准备放马狂奔，突地发现李显竟已杀到了面前，心不由地便是一慌，不敢再次与李显相抗，手一摆，便打算先将球传了出去，只是心慌之下，手脚不免慢了半拍，杆子刚挥起，李显已快马杀到了近前。

    “拿来！”

    面对着惊慌失措的武承嗣，李显自不会有丝毫的客气可言，大吼了一声，手一挥，以杆为刀，一记“霸绝天下”便挥击了出去，但见杆影一闪，正在武承嗣杆头颠动着的马球已被李显抄截了过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

    武承嗣虽有些武艺在身，可跟李显这等霸绝天下的人物一比，那便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被李显的气势一震慑，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李显已策马离去之后，方才从迷茫中醒过了神来，这一见李显已直奔底线而去，登时便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便嘶吼了起来。

    拦住李显？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事情，当年吐蕃数万大军都做不到，已是师老兵疲的“羽林之虎”这么些寥寥数人就更没那等可能，再说了，潞王府的人马可不是吃白饭的，这一见李贤如天神下凡般地颠球杀出，自是全都精神为之大振，拼死地纠缠住各自的对手，以掩护李显的狂飙突进。

    意外？不可能有半点的意外存在，李显这一冲之下，瞬间便已杀到了底线附近的球筐前，翻腕一拍，球已应声落入了筐中，比分改写成了五比五平，双方再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而此时，记时的香火已渐近底部，所余的时间仅仅只够一次交锋而已，球权落在了潞王府一边，至此，形势已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

    “没有时间了，都给某听好了，球可以过，人不行！”

    望着对面雀跃不已的潞王府诸人，武承嗣的脸色已是黑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浓痰，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下令道。

    “二哥，这怕是不好罢？对面的可是两位殿下，若是出了岔子，那……”

    所谓的球可以过人不行，不外乎就是犯规战术罢了，还不是一般的犯规战术，而是往死里下黑手，这等事儿在马球场上固然是不少见，不过么，此际乃是在御前，一众人等纵使再狂妄，也不免有些子胆寒不已，这一听武承嗣如此说法，全都傻了眼，谁都不敢轻易应了诺，好一阵子沉默之后，年轻气盛的武懿息率先沉不住气了，怯生生地看了武承嗣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了半截子话。

    “皇后娘娘有令，此战许胜不许败，尔等好自掂量一下罢，哼，怕个甚，出了事，自然有娘娘出面顶着！”

    武承嗣前半句话倒是实话，至于后半句则是他自己瞎蒙的，内心深处其实也自担忧不已，然则他却知晓此战若是败了的话，武后那头断不会给众人好果子吃，受够了流放之苦的武承嗣可不想刚有了些盼头之际，再次去过那等拘禁生涯，这一见诸人胆怯，立马脸色阴冷地哼了一声道。

    “二哥所言甚是，事到如今，不搏更待何时！”

    武三思心思缜密，比武承嗣更看得清武后的心狠手辣，对于败局自也就更多了几分的忧虑，此时见诸人兀自不敢下决心，这便从旁附和了一句道。

    “好，搏了！”

    若说武承嗣是诸武的头的话，武三思便是诸武的智囊，这二武先后发了话，武懿宁、武懿息自是不再犹豫，其余羽林军军官大体上都是忠于武后之辈，这些日子以来，自是没少见武后对诸武的恩宠，眼瞅着诸武意见一致，自也就全都就此应承了下来。

    有杀气！小兔崽子们要耍阴的了！那一头武承嗣等人刚排好了阵型，这一边的李显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了“羽林之虎”诸般人等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杀机，眼神瞬间便是一凛，一股子庞大的杀意便已冲天而起。

    “七弟，你这是……”

    李贤与李显挨得最近，被李显身上突如其来的煞气一冲，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哆嗦，面色怪异地看了眼李显，迟疑地出言问了半截子话。

    李显深吸了口气，收敛起了身上的气势，冷笑了一声道：“没事，嘿，贼子们要耍阴的了，让兄弟们都押后些，此阵小弟自去冲之！”

    “那好，为兄自当率众为七弟压阵！”

    一个半场的时间本就最多只够三次进攻的，故此，李显事先与李贤制定了四套战术以为备用，二、三号进攻战术都已用过，就剩下这单骑突击的第四套战术与雁行阵突击战术可供选择，而今李显既已有了决断，李贤自是不会反对，这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突击！”

    时间不等人，主意既定，李显自是不再多犹豫，大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颠着球，发动了凶狠的冲击，李贤等人则分散成两翼，落后李显两个马位，紧跟着也冲了出去，十马奔腾之际，蹄声隆隆，尘土飞扬间，竟隐隐有万骑冲阵之威。

    “上，拼死一战！”

    眼瞅着李显一方已冲了起来，武承嗣自是不敢怠慢，嘶吼了一嗓子，率众狂奔着便迎了上去，双方这等全力冲刺之下，彼此间瞬间便已缩短到了不足十五丈的距离上。

    “拦住两翼，三思、懿宁，跟某上！”

    就在双方将将接触之际，李显身后的两翼突然向两侧拉了开去，不仅如此，马速也悄然放缓了不少，唯留李显一人冲刺在前，高度戒备着的武承嗣见状，唯恐李显再次玩出那套长传之把戏，不得不紧赶着下令变阵，自个儿却率着武三思与武懿宁成三角队形向李显扑击了过去。

    “留下球！”

    堪堪冲到李显面前，武承嗣大吼了一声，杆子猛然挥击了出去，口中说的是留下球，可杆子却是毫不客气地抽向了李显的腰间，势大力沉之下，带起一阵强烈的呼啸之声。

    “哼！”

    就武承嗣那点能耐，若真是战阵交锋的话，李显有着一百种一刀斩杀其人的法子，奈何此际不过是场马球赛罢了，李显自是不能出手伤人，眼见球杆迎面而来，李显只是冷哼了一声，使出一个铁板桥，仰面躺在了马背上，与此同时，脚下一点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通灵已极地嘶鸣了一声，猛然一窜，便已轻松无比地从武承嗣的身旁冲了过去。

    “哪里走！”

    “球拿来！”

    李显刚冲过武承嗣的防守，武三思与武懿宁已是同时杀至，双杆一个交叉挥击，一左一右地狠命向着李显当头便抽击了过去。

    “无耻！”

    “败类！”

    “太过分了，贼子无礼至极！”

    “司裁，还不快判决！”

    ……

    三武这等打人不打球的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些，数万围观百姓全都看不过眼了，纷纷嘶吼着叫骂了起来。

    好贼子，还真敢下死手！这一见武三思与武懿宁连掩饰都不做地便下了死手，李显心头的火气“噌”地便涌了上来，额头的青筋狂跳不已，真想就此出手，将这帮子混球斩杀当场，然则想归想，李显却是不会如此去做，此际见双杆齐至，李显眼神瞬间便是一凛，右手放开球杆，单掌一立，飞快地拍出一掌，将率先击过来的武三思之球杆轻巧地一带，但听“咔嚓”一声脆响，武三思手中的球杆已是不由自主地横向一移，赶巧与武懿宁的球杆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两力对撞之下，两支球杆生生从中折成了两段，没等二人回过神来，李显早已策马冲出了重围，直奔底线而去。

    一路无阻之下，球毋庸置疑地再次进了，比分改写为六比五，而此际，记时的香火最后闪烁了几下之后，青烟一冒，已是彻底熄灭了，潞王队反败为胜已是无可更改之事实，霎那间，满场已是一片轰然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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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就藩风波（一）

﻿    “混帐东西，尔等安敢如此胡为，以下犯上，是欲谋逆么？嗯？”

    扣人心弦的大战已落了幕，输了球的“羽林之虎”诸人自是垂头丧气不已，然则李贤却兀自不想放过对方，纵马冲到了聚集在场边一角的诸武面前，用马球杆指着众人，张口便喝斥了起来。

    “殿下，您怕是误会了罢，小的们或许孟浪了些，可也是一心要打好比赛的罢，您这么说，让小的们如何自处了去。”

    李贤乃是亲王，身份自是高贵得很，他这么一喝骂将起来，一众羽林军军官自是不敢轻易答话，加之心中有鬼之下，更是无人敢出头与李贤相抗争，各自低头退缩不已，至于诸武么，新来乍到之际，对朝堂的局势也不是太过了解，面对着李贤的喝问，同样不敢放肆顶撞，倒是武三思脸皮厚，陪着笑脸地胡诌了起来。

    “混帐，好一个孟浪，孤是否也该对尔等好生孟浪上一回！”

    李贤之所以冲将过来训斥诸武，发泄心中怒火倒是其次，真正的原因是要表现出一个为李显出头的架势，若不然，他这个兄长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了，总不能自家弟弟努力为自个儿赢回了比赛，他身为兄长的却没半点表示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对诸武都得狠狠地打击上一番方才能说得过去，此际一见武三思竟敢出言顶嘴，李贤登时便是一阵大怒，喝骂了一句之后，竟似欲挥杆给武三思来上一记狠的。

    “六哥，算了罢，何必跟这些小儿辈多计较。”

    论起对诸武子弟的仇怨来，李显可是比李贤要深得多了，倘若可能的话，李显恨不得即刻挥刀将一帮混球通通斩杀当场，当然了，想归想，做归做，此时此刻跟诸武子弟较劲，只能是平白丢了自个儿的脸面，李显自是不愿见李显当众出这么个丑，这一见李贤要发飙，李显忙策马赶上前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李贤将将挥击出去的球杆，面色淡然地说了一句道。

    “哼，七弟就是心软，依孤看来，这帮混球就该好生教训一番，上下尊卑都不懂，作死的货！”被李显这么一拦，李贤自是不好再发飙，可言语间却依旧不依不饶地骂着。

    “六哥，走罢，父皇还等着呢。”

    李显可不想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了笑话去，这便呵呵一笑，拉着李贤便策马向高宗所在的阁楼行了去。

    “二哥，他们……”

    李显在时，诸武都不敢胡乱开口，待得李显兄弟俩一离开，脾气最暴的武懿息率先沉不住气，张口便欲骂娘。

    “嗯，休得胡言！”

    武承嗣对李显兄弟俩的恨意在众人中是最高的，本来么，武后那头都已明确表示了，此番马球赛一旦胜了，武承嗣不单能坐上周国公的大位，还可借助此番扬名朝野的大好机会谋得个不错的官位，可眼下这一切都随着李显的搅局而成了不确定之事，武承嗣又怎能不气恼万分的，只不过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远不能跟李显兄弟俩相提并论，真要闹将起来，怕是武后也未必能护得住自己等人，此际见武懿息张口便要喷粪，武承嗣立马一扬手，止住了武懿息的话头，只是用满是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李显兄弟俩的背影不放……

    “儿臣等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李显兄弟俩并着肩走上了顶楼，入眼便见高宗正兴致勃勃地就先前那场球发表着高见，显然心情极佳的样子，哥俩个相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的欣慰之色，可也没敢多耽搁，各自抢上了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免了，都平身罢。”这一见李贤兄弟俩到了，高宗停下了话头，乐呵呵地虚抬了下手，示意兄弟俩起身，而后极之欣慰地看着自家这两个器宇轩昂的儿子，越看便越是喜欢，这便一捋胸前的长须，笑眯眯地开口道：“贤儿、显儿，此番尔等并力合作，苦战得胜，朕心甚喜，唔，说罢，欲要甚赏赐来着。”

    “儿臣只愿父皇安康愉悦，其余别无所求。”

    高宗说是予舍予求，可李贤却又怎敢狮子大开口，随便提一个要求么，却又担心不合圣意，也就只能是讨好卖乖地捧了老爷子一把。

    “哦？哈哈哈……，好，好，贤儿倒是有心了，朕却是不能小气了去，这样罢，洛阳东郊有闲置庄子一栋，便赏给贤儿好了。”高宗甚是满意李贤的态度，哈哈大笑着给出了个重赏。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李贤这些年来摊子越铺越大，要用钱的地方极多，手头不免紧了些，这一听高宗给出了这么个赏赐，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便出言拜谢了起来。

    “嗯。”高宗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李贤平身，而后看了看一派从容状的李显，略一沉吟道：“显儿此番力挽狂澜于既倒，实能人所不能，朕可是都看在眼里了，说罢，朕该如何赏赐于尔。”

    高宗这等评价不可谓不高，而且话里明显还藏着话，至于说的是这场比赛本身，还是在指朝局，那可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在座的一众人等都不是简单之辈，一听高宗如此说法，望向李显的眼神立马便复杂了起来，只是大家伙都是心机深沉之人，自是谁都不肯在此时有甚不妥的表示，缄默便成了众人一致的选择。

    “父皇明鉴，儿臣却有一事想请父皇成全。”

    李显之所以要参赛，并不完全是为了狠狠地打压诸武一把，同样也有着自己的一些私心在内，此时见高宗如此问起，自是不会假客套，这便一躬身，语气略带一丝激动地应答道。

    “哦？是甚事？显儿直管奏来。”

    高宗原本打算也赏李显一个庄子的，前面那一问，不过是个虚套罢了，待得李显客气上一回，高宗也就好顺着势将赏赐公布了去，但却没想到李显居然是如此个答法，好奇心不由地便起了。

    “启禀父皇，儿臣去岁与于阗王室女定了亲，虽是事出有因，未曾事先禀报父皇，实是儿臣之过也，然，如今该女已在洛阳日久，而婚事兀自未定，若传回西域，恐于大局不利，儿臣不胜惶恐，恳请父皇能恩准儿臣一并将洛阳府少尹赵名泉之女赵琼及明月公主娶过门，算是了了儿臣一桩心事。”李显深深一躬，面带赫然之色地出言禀报道。

    “哦？哈哈哈……，显儿这就想媳妇了，好，朕准了，回头让钦天监选个吉日，先下了定也好。”高宗一听李显当众提出要娶妻，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地乐得大笑了起来，也没问旁人的意见，满口子便应承了下来。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一听高宗开了金口，李显立马紧跟着谢起了恩来，丝毫不给旁人留下出言刁难的机会。

    “嗯，古人云成家立业么，成家乃人伦大事，朕又岂有不准之理，以显儿之才，必属国之屏障，朕自不敢亏待了去，罢了，今日朕高兴得过了些，有些乏了，就到此好了，摆驾回宫！”高宗饶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丢下句蕴意难明的话，便即起了身，一挥手，下了旨意。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既言要走，诸臣工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匆匆站了起来，躬身相送不迭。

    国之屏障？这话咋听起来如此之怪异？莫非……

    李显的心思可不是常人能比得了的，只一转念，便已隐隐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口中虽跟着众人唱诺相送，可脑海里却是波澜大起，良久都无法平息下来——早在审理贺兰敏之一案前，李显便已有了最坏的准备，之所以一个多月不曾上朝，其实也就是想避过风头，免得被整去就了藩，可此际听高宗如此说法，这藩该不该去就，那就很有得思量了的。

    “七弟，走罢，为兄请客，当与七弟畅饮上一回，不醉无归！”

    李贤的心思显然比较粗，并没有听出高宗最后那句话里的真实意思之所在，兀自沉浸在得了重赏的喜悦中，此际见高宗已去，兴奋地一击掌，笑呵呵地对李显提出了邀请。

    都这时候了，这厮还有心喝酒，真是个政治白痴！李显实在是被李贤的鲁钝弄得哭笑不得，可这当口上人多嘴杂地，李显也没法将心中所虑说将出来，只能是笑着回了一句道：“六哥且请先回，容小弟回府更了衣，便去六哥府上赴宴可好？”

    “哈，那就一言为定了，为兄在家恭候七弟大驾光临！”

    一听李显如此说了，李贤自是不会多勉强，这便哈哈一笑，对着李显拱了拱手，兴冲冲地便下楼自去了。

    他娘的，这味道不对啊，究竟是谁在老爷子面前嚼了舌头？事情看样子不好玩了！高宗去后，诸臣工们自是纷纷跟着散了去，可李显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眯缝着眼，目光在厅中的残席间逡巡了起来，眼神里的煞气隐隐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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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就藩风波（二）

﻿    自开唐以来，就藩可以说是皇子们的宿命，庶子就不必说了，年岁稍长就得去就藩，不管情愿不情愿，那都是得去的，至于嫡子么，倒是不一定，但凡嫡子去就藩，那基本上都是被边缘化所致，换句话说，就是夺嫡失败后的一种惩罚罢了，与其说就藩是为国之屏障，其实就是养之于一地，不让其有机会参与到夺嫡之争里去，这等想法无疑是好的，不过么，效果却是差强人意，旁的不说，太宗尚在世之际，他那几个就藩的儿子们就没老实过，其中齐王李佑、蜀王李愔可不都先后称兵造了太宗的反，虽没能成功，可影响却是极坏无比。

    对于就藩一事，李显有着自己的见解，在他看来，这不单不是有利社稷的好事，反倒是为社稷埋下了无数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不仅如此，便是在中央集权这一点上，也有着极坏的影响，对于国家治理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昏招，倘若李显为帝的话，是断然不会采用这等安置皇家子弟的办法的，在李显看来，清皇朝在皇子的安置手法上最为可取，大唐的政治体制完全可以借而鉴之，当然了，并不是全盘照抄，至少军事体制便得重新设计上一番，对此，李显早已有了全盘的谋算。

    就李显本人而言，他其实并不反对去就藩，理由很简单，到了藩国之后，那便是个独立的小王国，以李显的手段而论，自不愁治理不好地方，更不愁无法建设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军来，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来上一个“清君侧”也不是啥大不了之事，这等胆略李显可是不缺的，只是就藩的时机却须得慎重，早了不行，迟了也不妥，就眼下这等局势而论，李显并不以为是就藩的好时机，理由很简单，朝中或将起大乱，而无论是李贤还是他李显自己都远未到羽翼丰满之际，此时离朝，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这藩李显是十二万分地不想去就的，然则究竟该如何着手化解却令李显头疼不已了的，尤其是在摸不清高宗真实想法的情况之下，更是令李显很有些子郁闷在心，匆匆地梳洗了一番之后，也没急着去赴李贤的约请，独自一人端坐在书房里，默默地等待着消息的传回，然则，消息没等到，倒是殷王李旭轮先到了。

    “八弟，来，请用茶，此乃杭州所产之雨前龙井，最是清心养性，就是淡了些，不知八弟可能用得惯？”

    对于李旭轮这个幼弟，李显还是很看重的，他既然来了，自是得好生招呼着，哪怕明知李旭轮来此一准是有缘故的，可李显却并不打算开口去问，而是将其迎进了书房之后，一味笑呵呵地请李旭轮品起了茶来。

    “好茶。”

    李旭轮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然，盛情难却之下，还是端起了茶碗，浅浅地品了一小口，有些个敷衍地赞了一声，而后嘴张了张，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低着头，一派心思重重之状。

    “八弟若是觉得好，回头带上几斤，慢慢用着，若是不够，尽管开口便是了，哥哥处旁的不敢说，好茶还是尽有的。”

    李显深知李旭轮性子沉稳，他若是要说，最终还是会开口，若是不想说，问了也是枉然，此际见李旭轮满脸子的犹豫状，李显也不催逼，只是笑着承诺道。

    “多谢七哥了，小弟，小弟……”听着李显温和的话语，李旭轮猛然抬起了头来，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地开了口，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直憋得小脸蛋通红如血一般。

    “八弟莫急，有甚事要为兄帮衬的，尽管说好了，自家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李显隐约已猜到了李旭轮要说的是甚子，可却不点破，而是笑着出言解说了一句道。

    “多谢七哥抬爱，那小弟就不矫情了，七哥，小弟想除掉一人，还请七哥帮忙。”李旭轮牙关一咬，红着脸开了口道。

    “哦？是何人让八弟如此恼了，且说与为兄听听，勿慌，一切自有七哥为你做主！”

    一听李旭轮这话蹊跷无比，李显的心里不免起了丝疑心，可口里头却答应得无比之爽快。

    “明、崇、俨！”

    李旭轮一字一顿地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内里既有耻辱，又有愤概，更多的则是厌恶之情。

    明崇俨？这厮又怎地跟小八擦出火花了，奇怪！一听李旭轮说出了明崇俨的名讳，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一时半会还真搞不懂为何李旭轮如此痛恨明崇俨，要知道李旭轮如今尚未入朝，也不曾参与朝务，按理来说，断不可能与明崇俨这个外臣产生矛盾的，然则李显毕竟非寻常之辈，心思灵动得很，转念一想，已是猜出了事情的根底之所在，十有八九该是李旭轮撞破了明崇俨与武后之间的暧昧之事，除此之外，怕是没有旁的解释了的——旁人或许不晓得明崇俨与武后之间的那点破事，可有着三世记忆在身的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得很，只是李显并没打算在此时点破此事，而是打算待得日后在找机会将此事利益最大化，此际一见李旭轮如此作态，李显能猜得到事实的真相自也就不足以为奇了的。

    “八弟想让为兄如何做？”

    尽管已猜出了李旭轮想要除掉明崇俨的理由，可李显却绝口不提，甚至连问都不问一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道。

    “这……”李旭轮尽管极端地厌恶明崇俨，可毕竟年幼，杀人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来的，憋了好一阵子也没憋出个所以然来，末了，苦着脸道：“七哥，小弟就是不想见着那厮，七哥若是得便，将其赶走好了。”

    “哦？”

    明崇俨其人李显自然是要除掉的，即便李旭轮不说，这个决断李显也早已是下了的，所差的只是个时间的问题罢了，不过么，这等事情李显自然不会说与任何人听，李旭轮自也不例外，此际见李旭轮如此说法，李显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其，似乎在询问，又似在沉吟一般。

    “七哥，您不知晓，那明崇俨着实可恶至极，今日马球赛那会儿，还给七哥您上了眼药来着。”李旭轮尽自沉稳，可毕竟脸皮尚未练厚实，被李显这么一打量，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赶忙出言解释了一句，那惊慌的小样子摆明了就是欲盖弥彰。

    “哦，竟有此事？”

    李显如今关心的便是今日马球赛时高宗那儿究竟发生了甚情况，此时面对着李旭轮这个在场者，李显自不可能不起心想要问个究竟，不过么，李显却并没打算直接追问，而是采取了顺其自然的方式，微微一皱没有，一派好奇状地问了一句道。

    “七哥，事情是这样的，七哥您与八哥上场之际，那明崇俨……”

    李旭轮此来本就是想着将阁台上发生的事情告知李显，只是先前怕李显有所误会，不好启齿罢了，可此际话既然已说开了，李旭轮自也就不再多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将今日阁台上的事情全都一口气道了出来。

    颇似太宗？他娘的明崇俨，果然还是放出了这么个臭屁来，当真是混球一个！李显人虽默默地听着李旭轮的长篇大论，面色淡然而又从容，似乎浑然不在意一般，其实内心里却已是火气蒸腾不已，真恨不得一刀活劈了明崇俨那个小人。

    “哦，原来如此，多谢八弟告知，若不然为兄只怕还蒙在鼓里呢，八弟放心好了，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兄身正不怕影子歪，嘴张在他人身上，爱如何说便如何说去罢，想来以父皇之圣明，断不会让小人作祟了去的。”李显心中虽大恨，可脸色却依旧从容淡定，微微一笑，一派丝毫不介怀的样子地应答道。

    “七哥，您……”

    李旭轮要除掉明崇俨可不完全是因明崇俨出言诋毁了李显，更多的则是其与武后那些破事儿，只是这话李旭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一见李显满不在乎的样子，登时便急了起来，张嘴便要劝解，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直急得满头大汗狂涌不已。

    “八弟放宽心，无论明崇俨那厮有没有诋毁为兄，但凡是八弟所请，为兄又岂能置之不理，放心好了，为兄心中有数，早晚必取下那小贼的人头！”李显一摆手，示意李旭轮不必担心，面色肃然无比地给出了保证。

    “那便好，七哥您忙，小弟就不多打搅了。”

    这一听李显如此说了，李旭轮自是大松了口气，但却唯恐李显问及真实的理由，自不敢再多逗留，紧赶着便起了身，拱手出言告辞道。

    “也罢，八弟但去无妨，此事便交由为兄细细筹划一、二罢。”

    得了如此的准信，李显自是得好生计较上一番，这一听李旭轮要走，自也不强留，笑着起了身，陪着李旭轮一道出了房，又让高邈准备了一大包的雨前龙井让李旭轮带回了宫去，这才算是了了事，然则，待得李旭轮一去，李显转回过身来时，面色瞬间便已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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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就藩风波（三）

﻿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早在主审贺兰敏之一案之时，李显便已预计到或许将会有这么个局面出现，可当这等众矢之的的格局真的出现之际，李显还是忍不住有些子郁闷的焦躁，但，李显却绝不后悔，哪怕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李显也断不会有丝毫改弦更张的打算，一切的一切为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打垮武后那个老贼婆子。

    诚然，后悔是不会后悔的，不过么，后不后悔的，那都是唯心的事儿，实是无法凭此来解决当下所面临的困局，这一点李显心中自是有数得很——随着武后势力的溃败，太子已是权倾朝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眼中已是目无余子，或许在其内心深处，已不再将武后看成最大的威胁，倒是对李贤、李显兄弟俩起了倾轧之心思，若不然，也不会提出甚子“国之屏障”的屁话来，很显然，指望太子手下留情已是毫无可能之事，至于武后那头么，态度倒是暧昧得可以，虽不曾明确表态，可暗中却是在推波助澜，玩的便是借刀杀人的把戏，这等两面夹攻的情形一出，留给李显的腾挪空间着实是不多了，该如何应对此局便成了摆在李显面前的一道难题。

    头疼，头真的很疼，李显前段时间的低调便是想避免这等最坏局面的出现，想法无疑是好的，可惜现实却是残酷的，面对着太子如此的急不可耐，李显实在是有些子无奈，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忧虑——武后的不作为或者说暗中纵容只说明了一件事，那便是武后除掉太子的心意已决，动手在即了，或许李显等人一去就藩，太子的死期也就到了，而这显然不是李显乐意接受的结果，概因太子若是猝死，而诸皇子又都在外的话，得便宜的只会是武后而已，哪怕李贤因之进了东宫，根基不稳之下，也绝对难以遏制住武后的勃勃野心，局势或许将恶化到难以想象之地步了的。

    “禀殿下，张彻、张公公来了，说是潞王殿下已备好了酒宴，就等殿下前去欢饮一回。”

    李显正独自沉思之际，却见高邈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凑到李显身边，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回了，就说孤累了，不想动。”

    李显正自心烦，一听“欢饮”二字，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连头都懒得抬上一下，一扬手，不耐地冷哼了一声。

    “是，奴婢遵命。”

    高邈压根儿就不晓得李显为何而烦心，可一见李显气色不对，哪敢多言，小心地应了一声，后退了三步，一转身便要向外行了去。

    “慢！”

    没等高邈走到屏风前，李显已改了主意，霍然而起，低着头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而后瞥了眼已退到了一旁的高邈，咬了咬唇道：“去回个话，就说孤累了，欢饮之事便推迟到晚上好了，再有，去将狄公请来，去罢。”

    “是，奴婢这就去办。”

    高邈并不问缘由，躬身应了诺，退出了书房，自去办理李显所交代的事情不提……

    “下官见过殿下。”

    狄仁杰到得很快，高邈去后不多时，狄仁杰便已行进了书房中，这一见到托着下巴沉思不已的李显，狄仁杰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即微笑着行上了前去，持礼甚恭地招呼了一声道。

    “狄公来了，请坐。”

    听得响动，李显抬头一看，见是狄仁杰到了，眉头一扬，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狄仁杰坐于自己对面。

    “殿下的心思似乎不轻啊，却不知是何事令殿下为难至此？”

    狄仁杰没跟李显多客套，谢了一声之后，便即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大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一捋胸前的长须，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道。

    “嗯，还真叫狄公说中了，孤此际正头疼得紧着，狄公且帮着孤思忖一二，看此事该怎个应付妥当，唔，此事得从今日马球赛说起了……”

    李显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已选择了狄仁杰为智囊，那自是有甚说甚，除了武后与明崇俨之间的暧昧事太过耸人听闻，不好说将出口之外，其余诸般事宜尽皆言之，便是自身所思所想也丝毫不加掩饰。

    “唔，原来如此。”

    狄仁杰如今虽已晋升为大理寺少卿，勉强可算是朝堂大员，但要伴驾而行却尚不够格——今日的马球赛，狄仁杰虽也到了场，不过么，却是与一众朝臣们呆在了帝驾旁的一栋彩棚里看球，对阁楼上所发生的那一幕幕堪称诡异的事儿自是一概不知晓，此时一听李显如此一说，自也同样感到棘手无比，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沉闷。李显见状，心头自是更沉了几分，但也没急着出言追问个究竟，只是默默地端坐着，静候狄仁杰给出个意见来。

    “事情是有些碍难，可也不是不可为，就看殿下要的是何等之结果了。”

    狄仁杰沉思了良久，这才微微地点了点头，眉头一扬，已是笑了起来。

    “哦？狄公之意是……”

    李显正自纠结无比间，这一见狄仁杰似乎已有了主张，立马便来了精神，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狄某以为此事之关键还得着落在陛下的心思上，倘若殿下有意外放的话，那便不妨与太子当庭计较上一番，自可得偿所愿，若不然，殿下只有一个选择——等！”狄仁杰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两个答案。

    “哦？等么？”

    李显虽一向智算过人，可这会儿竟有些转不过脑筋来，愣愣地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满是疑惑之色。

    “不错，狄某以为此时此局，静观其变方是上策，殿下都已病了月余，却也不差那么几天罢，不若再多休息几日也好，左右离下次早朝尚有七日之久，殿下且坐看风轻云淡好了。”

    狄仁杰乃谨慎之辈，事涉帝王心思，他并不愿将事情说得太明，只是轻描淡写地提点了几句，留下些空白处，任由李显自己去琢磨个分明。

    “唔，小王明白了，狄公真乃孤之子房也，好，孤打球伤了身，是该在多病上几日的，哈哈哈……”李显到底不是寻常之辈，细细一琢磨，已明了了狄仁杰话里潜藏着的意思，心结瞬间便就此解了开来……

    皇子位份尊贵，但去就了藩，那便有些不值钱了，没有谁会多在意一个被就藩的皇子，除非是太子早夭，又或是接到就藩皇子们的不轨之举报，否则的话，朝堂中衮衮诸公怕是不会省起一众已就了藩的皇子们，哪怕这皇子在朝时有多贤能，却也都是枉然，这一点便是分封制所独有的特性，毫无疑问，太子便是打算让李贤、李显这两位成年的皇子都去当寓公，也省得整日价在朝堂上晃荡得碍眼，这等心思怕不是好的，奈何实现起来却是有一定的难度，纵使李弘自忖已基本控制了朝局，却依旧不敢言有必胜的把握，然则，面对着独揽朝纲的诱惑，李弘却是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一回到东宫，便将阎立本与乐彦玮两位心腹重臣单独召进了东宫书房，紧急地密议了起来。

    “阎相、乐相，今日之事尔等可都是看见了，本宫那两位弟弟皆精力过人之辈，而今朝堂之事务不多，闲置了二位贤王的大才，本宫甚是不忍，依孤看来，加些担子怕不是好的，一来人得其用，二来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倒也是两相宜之事，不知二位爱卿对此可有甚见解否？”就像李显信赖狄仁杰一般，李弘对阎、乐二相同样信任有加，丝毫不隐瞒心中的想法，卜一坐定，便已一派温和状地将相召的目的道了出来。

    “殿下，请恕老臣直言，此事重大，万不可盲目行之，倘若稍有闪失，其祸不小，慎之，慎之。”

    阎、乐二人今日可都在场，对于李弘的心思自不会不清楚，自是知晓此事若是真的能成，对于李弘独揽朝纲来说，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然则二人都是老于宦海之辈，对朝中倾轧见得多了，并不以为此事能顺利行了去，故此当初马球赛上，二人并没有贸然出言符合李弘的意见，当然了，更不可能当场反驳，只是各自在心中反复算计着此事的可能性有多大，得出的答案却并不似李弘所想的那般乐观，原本二人还想着私下找机会就此事进谏一番，这会儿见李弘迫不及待地便将事情捅了出来，虽是问话，其实大体上心意已是定了的，二人不禁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阎立本率先开了口，谨慎地进谏道。

    “阎相所虑甚是，孤自会谨慎而为之，然，因噎废食却似更不可取，事情迟早终归是该有个了断的，依孤看来，赶早总比迟来得强些，二位爱卿可有何教我者？”李弘一派虚怀若谷状地附和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直接跳过该不该的问题，问起了该如何行去之上，这等坚决状一出，阎、乐二人不禁便有些子傻了眼，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谋划起，全都就此闭紧了嘴，默默地沉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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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就藩风波（四）

﻿    “诸位，都请回罢，抱歉啊，我家殿下是真的有病在身，不克恭迎诸位大驾，若有诗作要呈，那就请留下好了，在下定会代为转呈我家殿下面前。”

    离着大比虽尚有半年余的时间，可陆续赶来洛阳城的举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多，这群先来的学子们大多不是到洛阳来苦读的，基本上都是来想法子走门子以搏个名声的，而出名的捷径么，不外乎是自家的得意诗作得到了当今之大家又或是朝中红人的赏识，哪怕是李显这等向以武略而闻名天下的亲王门前，都不凡有一拨拨慕名前来投简历的举子们，这不，一大早地，英王府门前照例又闹腾上了，直累得门房管事丁权满头大汗狂涌不已，还不敢有甚失礼之处，只能是一迭声地对着众举子们道着歉意。

    “丁管事。”

    就在丁权应付维艰之际，两声假咳声中，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虽不算太大，可落在丁权耳中却宛若炸雷似地，自顾不得再理会一众学子们，扒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了来人面前，紧赶着便是一个深躬，满脸子媚笑地讨好道：“哟，张公公，您老来了，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老丁啊，你小子就少跟某家来这套了，得，别扯淡了，我家殿下有请英王殿下过府一叙，你小子还是赶紧报进去好了，某家可是就在此等着回话呢。”

    这张公公自然便是潞王府的总管张彻，这些年来可是没少陪着李贤前来英王府，与丁权等人自是早就混得个烂熟，这会儿一见丁权摆出那副卑谦的样子，哪会不知晓丁权这是故意跟自己瞎闹腾呢，略一皱眉，便即笑骂了起来。

    “啧，这可不好办啊，殿下交待过了，身体不爽，闭门谢客，小的可是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要不您老改日再来？”往日里张彻来传李贤的话，丁权总是第一时间往里报了去，可这一回丁权却是一反常态地推脱了起来。

    “嗯？丁管事，休要开玩笑了，这可是我家殿下交待的事，若是耽搁了，丁管事怕是吃罪不起罢。”张彻显然没想到丁权会如此应答，脸皮子立马便耷拉了下来，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阴测测地说道。

    “张总管海涵则个，实是我家殿下有言在先，小的实在是不敢违了，还请您老多多体谅一下小的，就莫让小的为难了罢。”甭管张彻如何说，丁权就是不肯代为通禀，只是一味笑着作揖不止。

    “你……，好，某家算是认识你丁管事了，哼！”张彻见丁权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登时便气炸了，恨恨地丢下句话，一拂袖，径自往外便走。

    “张管事，您走好，小的就不送了。”

    这一见张彻要走，丁权并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笑呵呵地在后头恭送了一把，直气得张彻猛然哆嗦了一下，但也没再多说狠话，一头便钻进了马车，须臾便去得远了，当然，他也就不可能注意到拥挤在英王门前的学子群中有几双眼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什么，你说什么？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孤要你何用？”

    潞王府的书房里，一身单衣的李贤正惶急地来回踱着步，突闻张彻如此这般地禀报了事情的经过，登时便炸了，气恼万分地瞪圆了眼，一迭声地嘶吼了起来，一派怒不可遏之状，这也怨不得李贤发飙，实在是事态太严峻了些——今日一早李贤便已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新升任侍御史的萧明上了明章，言及诸皇子皆已年长，按律当去国。此事一出，李贤已是彻底乱了分寸，就等着李显前来答疑解惑呢，没想到李显居然来了个避而不见，这叫李贤情何以堪？

    “备车，孤亲自去……”

    李贤大发了通火之后，到了底儿还是冷静了下来，气恼地一挥手，刚要下令，然则话尚未说完，却见前院管事急匆匆地行了进来，到了嘴边的话立马便停了下来，只是满脸不悦地瞪了前院管事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禀殿下，英王殿下派人送来了封信。”那管事见李贤神色不对，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将手中捧着的信往前一递，紧赶着禀报道。

    “哼！”

    李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耐地一伸手，接过了信函，拆开一看，内里就六个字——一动不如一静，字虽不多，可却令李贤愣在了当场，良久也无一言，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这才长出了口大气，也没再开口，只是挥了下手，将张彻以及那名管事全都打发了出去，而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间，已是八月二十三日，明日便又要到早朝时分了，这段日子以来，朝野间最热的话题莫过于侍御史萧明所上的明章——所谓的明章即指的是上本的朝臣不是将本章直接递交御前，而是递交到了政事堂，由政事堂审议并转呈圣阅，这等方式所上的本章必须公之于众，是谓明章拜发，前番李显就贺兰敏之一案的审理结果上本也采取的这种方式。

    就李贤等皇子该不该去国一事，朝野莫衷一是，赞成者众，反对者也不少，甚至连前来赴考的各地举子们也全都卷进了这场大辩论之中，满洛阳城里闹腾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可令人奇怪的是——无论是英王还是潞王，对此事都不置一词，甚至彼此间居然不曾因此事而私下构议过，双双称病在家，浑然一派任凭高宗发落的高姿态，个中缘由着实令人有些个费思量的，纵使智算深如武后者，也不免因之颇犯踌躇，迟迟未曾就此事做个表态，但凡有问，皆模糊以答之，至于高宗处么，则是干脆将此奏章留中不发，一词不置，满朝文武皆不明所以之下，议论遂稍歇了些，然，终归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罢了，谁也不知晓明日的早朝上会有何等的风暴迭起。

    中秋一过，天便黑得早了，这才酉时四刻不到，便已到了该掌灯的时分，随着手持蜡烛的宫女们摇曳着点亮了书房里的两枝灯架，室内便已是透亮一片，然则李弘的脸却依旧满是阴霾地黑沉着，低着头，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看似沉稳依旧，可眼神里却尽是疑惑之色在闪动不已，那等心思重重的样子，叫端坐在一旁的阎立本与乐彦玮皆不免为之担心不已，只是李弘执意要行的事儿，二人却也不好开口相劝，只能是默默地陪坐在一旁。

    “怎样了？”

    就在李弘沉吟不已之际，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在房门外响了起来，李弘登时便停住了脚，猛然抬眼望了过去，这一见是王德全到了，立马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出言问道。

    “禀殿下，还是不见动静。”

    王德全躬了下身子，满脸子纳闷状地摇了摇头，轻声应答道。

    “哦？怎么会这样？传令下去，严密监控，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一听王德全如此禀报，李弘眼中刚亮起的一丝期颐立马便又黯淡了下去，气恼地甩了下大袖子，恨声下令道。

    “是，奴婢遵命。”

    王德全一见李弘气色不好，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忙退出了房去。

    “事情都已过了六日了，居然还没有动静，那两家伙在搞甚名堂，二位爱卿对此可有甚见教否？”李弘苦恼地摇了摇头，愣是看不懂李贤兄弟俩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来着，在他原先的预想中，只消萧明那头一动，就算李显能沉得住气，向来性子急的李贤也该有所动作了罢，至不济也会跑到李显府上频频议事，倘若真是如此，李弘便可以借势而为，参二人一本，给二人套上一个霍乱朝局之罪名，哪怕二人议而不动，李弘也可参二人一个妄议之过，可却万万没想到二位弟弟居然不约而同地玩起了按兵不动的伎俩，这令李弘很有种一拳打到了空处之感，原本满满的信心不禁有些子动摇了起来。

    “殿下，老臣以为二位殿下此举乃以静制动之策也，殿下逼迫愈急，则相煎之嫌愈盛，不但于殿下名声不利，亦易招致圣忌，依老臣看来，或许就此收手也罢。”乐彦玮原本就不赞同李弘贸然出手排挤二王，此际见李弘信心消退，当即出言劝谏道。

    “不妥，殿下须知开弓岂有回头箭，而今事已发，无论怎么做，相煎之嫌已是难避，唯有大胜，方可借时间之流逝以洗刷之，但消我等在朝议上鼎力为之，自不愁陛下不准，此时万万退不得！”阎立本原本也不赞同李弘的率性出手，然则事已发，他纵使不情愿，却也只能全力促成此事了，这一听乐彦玮起了收手之心，忙出言反驳道。

    “开弓岂有回头箭？唔，说得好，既如此，那本宫便搏上一回好了，传孤之令，明日早朝全力一战，务求必胜！”李弘默默地权衡了片刻之后，还是不情愿放二王一马，这便一咬牙关，狠狠心，就此下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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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雄起”的高宗（上）

﻿    “陛下，微臣有本章在此，恳请陛下圣阅。”

    咸亨二年八月二十三日的早朝刚一开始，群臣们三呼万岁的声音方歇，还没等群臣们按着品阶高低站好位，一名身着大红袍的官员已是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闪了出来，高声呼喝了一嗓子，瞬间便将群臣们的视线全都拉拽了过去，这才发现出列者赫然是给事中刘祎之，一时间众朝臣们全都就此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北门学士之首率先冒将出来。

    “刘爱卿有本只管奏来，朕听着便是了。”

    不止是朝臣们意外，高宗同样也极之意外，不由自主地便先行侧脸看了武后一眼，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一派和蔼状地开了口。

    “微臣谢陛下隆恩。”刘祎之一丝不苟地谢了恩，而后将手中的奏本缓缓地摊了开来，躬着身子，以悠扬顿挫的语调照本宣科了起来：“微臣启奏陛下，昔有周国公武稷（字士彟，武后的父亲）者，屡有大功于国，高祖称之为‘太原元谋勋效功臣’，历两朝而恭谨，向为世人所称道……遗周国公之爵，而人选未定，今有今有其孙武承嗣，为人恭谦仁孝，颇具才干，自该当克袭此爵，授以官职，以慰功臣于九泉，微臣愿保荐武承嗣为左卫中郎将，恳请陛下圣裁。”

    “嗡……”

    刘祎之话音未落，满大殿的朝臣们已是乱纷纷地议了起来，噪声响得有如菜市场一般，但却无人出头留难刘祎之，倒不是群臣们不想反对，而是刘祎之上这道本章的时机抓得太好了，无论是太子还是李贤兄弟俩，都不能也不愿在决战即将开始之际节外生枝，哪怕内心深处再不情愿，此时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至于其余诸臣么，大体上也是同样的想法，当然了，发出些噪音表示不满却还是要的。

    “诸位爱卿对此可有甚看法么，嗯？”

    有了贺兰敏之那么个“先行者”榜样在，高宗心里头自是不愿再有后来者的，也正因为此，高宗才会迟迟不肯松口让武承嗣袭爵为周国公，以致拖延到今，然则因着武后的关系，高宗却不敢明着将这么个小心思表现出来，这会儿被刘祎之抽冷子打了个闷棍，高宗心里头的憋气就别提多难受的了，再一见朝臣们只顾着乱议，却无人敢站出来反对刘祎之的提议，心头的火气不由地便更炽了几分，却又无处发去，只能是装作对朝臣们发出噪音不满之状，眉头一皱，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

    高宗这么一拉下脸来，朝臣们自是不敢再有丝毫的放肆，哪怕明知道高宗的火气并非是冲着大家伙来的，可也没谁肯在这等时候去当出头鸟，于是乎，刚才还闹腾得噪杂无比的大殿瞬间便安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勒个去的，老爷子哟，您老还真把咱将当黄继光使了，这就要咱去堵枪眼了？我晕！李显原本想随大流保持沉默，可惜却愣是没能躲过去——高宗那饱含深意的眼光已是扫了过来，尽管没言明，李显却知道自己怕是躲不过这么个出头鸟的命运了，当然了，李显心里头埋怨归埋怨，行动起来却是一点都不慢的。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刘给事中所言之袭爵确是该当，然，儿臣窃以为武承嗣出任左卫中郎将恐有不妥，须知军伍乃我大唐立国之根基，未经历练者，骤然居于上位，将置前方喋血杀敌之将士于何地哉？此儿臣之浅见耳，还请父皇圣裁。”

    事到如今，李显很清楚武承嗣袭爵已是无可阻挡了的，自是不会在此事上做文章——按《大唐律》而论，贺兰敏之这个前周国公既然已犯了滔天大罪，其所拥有的周国公爵位已被剥夺，自是不能再由他人袭爵，然，按朝堂体制来说，武承嗣既然身为国戚，自是该授予爵位，至于是公、是侯，那就得看圣意如何了，可不管怎么说，一个爵位是断然跑不了的，既然如此，李显自也就无必要在袭爵一事上玩花样，不过么，在军职一事上么，李显可就半点都不肯退让了，毫不客气地指出武承嗣压根儿就不够格当一名将军。

    “嗯，显儿此言甚是，媚娘，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或许是身体渐有好转之故，也或许是因武后在朝中的势力大为衰竭之缘由，高宗近来行事颇有些“雄起”的迹象，似乎打算一振夫纲了，这不，李显话音一落，高宗压根儿就不给其他朝臣插嘴的机会，先下了断言之后，方才假惺惺地问了武后一句道。

    “陛下圣明，妾身并无异议。”

    武后可不是寻常人，其城府之深世所罕有，于李显与高宗奏对之际，她的脸色便始终平淡如常，并不曾因李显的横插一手而作色，而此际面对着高宗的“雄起”，武后一样不曾有丝毫的不悦之色，只是一味柔和地笑着，款款地应答道。

    “嗯，那就这么定了，传朕旨意，准武承嗣袭周国公之爵，至于出仕之事么，容后再议好了。”这一见武后没反对，高宗显然大为高兴，煞是豪迈地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旨意。

    “陛下圣明。”

    朝臣们早就习惯了高宗的懦弱与无主见，此番见高宗居然独断专行了起来，一个个脸上的神色可就相当之精彩了，不过么，不管各人心里头究竟是如何想的，这称颂的事儿自是断断不能忘了的。

    “嗯。”面对着一众臣工们的称颂，高宗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了层淡淡的红晕，矜持地虚抬了下手，示意众臣们平身，而后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环视了下诸臣工，一派从容状地开口道：“诸位爱卿可还有甚本章要奏么？”

    本章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少，光是太子一系的朝臣们所炮制出来的奏本便有数十本之多，然则此际太子尚未给出暗号，众朝臣们自是不敢妄动，只是全都将眼神聚焦到了端坐在前墀下的太子身上。

    上还是不上，这可是个要人命的难题，至少对于李弘来说是如此，本来么，李弘打算的是以群臣们的人多势众来逼高宗表态，在他看来，李显几番得罪了武后，想来武后那头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的了，至于对李显伸出援手么，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事儿，一旦高宗顶不住朝臣们的群谏之压力，诸皇子就藩的事儿便算是定了局了，可如今高宗却突然间“雄起”了，这显然出乎李弘的意料之外，一时间还真难判断出究竟是上本好，还是按兵不动为妥。

    上！是骡子是马终归得拉出来遛遛，方能得出根底，望着李显那英挺的身姿，一股子恶气便从李弘的心底里升了起来，他百般不想放过这等一举放逐李显的大好机会，恶向胆边生之下，狠狠心一咬牙关，悄然地给手下一众心腹们打出了个行动的暗号。

    “陛下，微臣有本章要上。”

    李弘的信号一打出，萧明这个行动的首倡者立马大步抢出了队列，对着高宗、武后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萧明这一出头，众朝臣们全都为之精神一振，任是再愚鲁之辈，也都能看得出今日的大戏就要开锣了，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高宗身上，都在猜测着一向对诸皇子就藩一事保持缄默的高宗此际究竟会有何偏向。

    “爱卿有事但讲无妨，朕听着呢。”

    高宗并没有急着表明态度，而是特意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声线平缓地开了口，语气极淡，几乎不带一丝的感情色彩，让人听不出高宗对诸皇子就藩一事究竟有何偏向。

    “微臣谢主隆恩。”萧明一丝不苟地谢过了恩，而后不紧不慢地摊开手中的奏本，朗声禀报道：“陛下明鉴，微臣于本月十七日便已上了明章，今所欲言依旧是诸皇子之官之事，先帝在日，素喜濮王泰（魏王李泰），向恩宠有加，然，及泰长，先帝依旧遣之官，尝有云曰：‘泰文辞可喜，岂非才士？我心念泰无已时，但为社稷计，遣居外，使两相完也。’，今诸皇子既长，之官正其时也，此微臣之浅见耳，还请陛下圣断。”

    “陛下，老臣以为萧侍御史所言甚是，且诸王皆贤，足可牧一方，若之官，不单可保一方之平安，又可为社稷之屏障，老臣以为此事可行，望陛下明鉴！”萧明一开了头，阎立本自是立马站出来呼应上一把，配合得无比之默契。

    “陛下，老臣以为萧御史所言正理也，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皇子之官乃我大唐之祖制，万不可轻违之，还请陛下明断。”

    “陛下，微臣以为此乃一举而两得之事也，胡不可为耶？”

    ……

    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准备得显然极为充分，接连站将出来的十数名大臣所言竟无一重复，各有各的理，只有一条是相同的，那便是将诸皇子赶出朝去，言辞灼灼间，煞气腾腾而起，浑然便是一副以势压人之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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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雄起”的高宗（下）

﻿    站出来附和萧明的朝臣们越来越多，到了末了，已有五十余名朝臣躬身立于大殿之上，竟已超过了朝臣总数的四分之一，内里还不乏阎立本、乐彦玮这等宰辅重臣，其情其景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惊世骇俗，所凝聚出来的压力之大，着实惊人至极，倘若神经稍脆弱些之人，只怕便得崩溃当场，然则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就当朝臣们的谏议是清风拂面一般，不说出面辩解了，便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就宛若朝臣们所言之事完全与己无关似的。

    担心？一点都不！事到如今，李显看得比谁都清楚，在他看来，该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自以为大局在握的太子，理由么，说来也简单，正所谓否极泰来，泰极的话，那就该是否来了——别看太子眼下权柄赫赫，威风八面，但却忘了最根本的一条，太子只是太子，半君而已，并非帝王，妄图以势压帝王的结果么，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哪怕高宗一向懦弱，却也必定无法容忍一个权势滔天的太子，制衡与打压自也就是必然之事了的，一句话，太子此番操之过急之下，怕是要吃大苦头了，至于太子会吃何等苦头，李显却是丝毫都不关心，左右那厮如此之得意忘形，也活该被好生敲打上一番，真正值得李显注意的是武后那头的动向，那才真是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政治格局变化之关键所在。

    “裴爱卿，尔身为左相，乃群臣之首，朕想听听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果不出李显所料，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将出来，高宗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淡了下去，到了末了，已是阴霾遍布，但却并未就此发作出来，而是弃出谏之群臣于不顾，冷冰冰地点了裴行俭的名。

    一听到高宗点了裴行俭的名，正嚷嚷着的朝臣们立马便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位列朝臣之首的裴行俭身上，概因裴行俭其人文武双全、战功彪炳，又以敢言而著称，无论是个人威望还是经略天下的才干，都是满大唐里独一份的人物，从其口中说出来的话分量自是极重。

    “回陛下话，此乃天子家事也，臣不敢与闻，唯陛下圣裁之。”

    裴行俭乃是当今难得的智者，看得自是比旁人都更深远几分，在其内心深处，始终认定武后方是乱政的根源之所在，只不过因有着当年立后之际的教训在，裴行俭为相之时，总是做得多，说得少，在暗中没少给武后一党下些绊子，可明面上却是从不与武后一党起冲突，至于诸皇子之争么，裴行俭却是十二万分地不想参与其中，哪怕其心里头其实是很看好李显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弟”，但他却绝不会在公开场合里支持李显，此番诸皇子之官一事上，裴行俭始终就不曾发表过意见，今日朝堂上原本也是打算作壁上观的，奈何却还是没能躲将过去，这一听高宗点了名，裴行俭自不敢不答，略一沉吟之后，便即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爱卿之言甚合朕意。”

    裴行俭的话其实就是一句废话，说了跟没说是一码事儿，不过么，高宗却显然很乐意闻之，脸色微霁，摆了下手，示意裴行俭归位，旋即便将目光转到了李显的身上，嘴角一挑，露出了丝和煦的微笑，温言地开口道：“显儿，萧御史的本章尔可是都听见了，有甚想法么，嗯？”

    “回父皇的话，儿臣身为皇子，为父皇分忧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至于其余，不在儿臣考虑范围之中，但凡父皇有命，儿臣莫敢不从。”李显一听便明白了高宗的意思，心中暗笑不已，可口中却是高调连连，摆出“革命的一块砖”之高姿态，慷慨激昂地回答道。

    “好，斯言大善，朕没看错显儿，好，甚好。”高宗对李显是越看越喜欢，鼓着掌，好生夸奖了李显几句，虽不曾明确对之官一事表态，可言中之意便已是明摆着否决了萧明等人的上本。

    “父皇，儿臣以为七弟当真大才也，须当重用为宜，今辽东初平，而新罗又乱，须得有大才之辈镇之，七弟去岁一战，而吐蕃胆寒，实能人所不能，若以七弟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何愁北方不靖，此儿臣之愚见也，恳请父皇明断。”

    一听高宗的话不对味，李弘显然是坐不住了，在他看来，已是半死不活的李贤压根儿就没啥大威胁，倒是李显这个总躲在李贤背后的家伙方是最大的祸害，自不肯让李显如此轻松地便过了关去，这便不待高宗将话挑明了，立马站了起来，一派激昂状地进言道。

    “弘儿此言大谬，须知兵危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血染黄沙之下场，尔如此极力推荐显儿出征，是何道理，嗯？”李弘话音刚落，始终默默端坐在高宗身边的武后突然面色一厉，毫不客气地便出言训斥了李弘一番，言辞激烈，压根儿就没给李弘这个太子留半点的情面。

    “母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儿臣只是……”

    太子万万没想到武后居然会在此时出手拦截，而且还将话说得如此之重，登时便有些子乱了分寸，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血，忙不迭地便要出言辩解上一番。

    “只是个甚，尔就这么几个弟弟，莫非都要送到战场上去方才称心么？为人兄长者，不加体恤弟弟们也就罢了，相煎如此，于心何忍哉！”

    武后抓住了破绽便不松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子的辩解之言，话语越说越是尖刻，直驳斥得李弘满头大汗狂涌不止，一众朝臣们见状，全都傻了眼，谁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一个转折。

    啧啧，厉害啊，连捎带打地，这老贼婆子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旁人看不住武后此举的用意，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看穿了个中之蹊跷，此无它，借机打击太子的威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么，不外乎是卖李显一个好，伸出一枝虚假的橄榄枝以诱使李显感恩戴德，倘若李显没有三世的记忆在身的话，闹不好还真会被武后感动了去，至于现在么，李显自然是不会去理睬武后的“好意”的。

    “母后言重了，儿臣以为太子哥哥断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举荐儿臣去平辽，也是出自公心，倘若父皇有命，儿臣定当荡平全辽，保我大唐北疆之宁靖。”李显虽对太子如此公然逼迫极之不满，但却更不想见到武后借机扳回局面，这便站将出来，高声打岔了一句道。

    “母后明鉴，儿臣所思确如七弟所言，断不敢有丝毫相煎之意，还请父皇、母后明察。”太子正窘迫万分之际，这一得了李显的解围，立马打蛇随棍上，紧赶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嗯，弘儿斯言朕信得过。”

    武后显然是没料到李显竟然如此的不赏脸，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脸色瞬间便为之一沉，然则却有不好就此发作，正自尴尬间，幸得高宗出言缓颊了一句，立马便顺势闭紧了嘴，不再多言，只是拿眼瞟了下李显，隐约间有股淡淡的煞气在涌动。

    “父皇圣明。”

    李弘得脱大难，自不敢再在之官一事上多言，称颂了一句之后，便即落了座，与武后一般闭紧了嘴，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诸位爱卿既以为年长皇子该之官，朕看也是可行的，然，为之官而之官却是万不可取，依朕看来，贤儿、显儿皆栋梁也，放之地方，未免屈才了些，既如此，朕看就让贤儿入国子监帮办学政，至于显儿么，便去兵部帮衬着好了。”高宗没再去理会太子的尴尬，而是环视了一下兀自躬身立于大殿上的一众太子心腹们，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朝堂自有体制，皇子之官乃是祖制，擅改不得，微臣恳请陛下三思！”高宗话语刚落，萧明已是一头跪倒在地，高声抗争了起来。

    “陛下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擅改祖制非祥兆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

    萧明这么一嚷嚷，已被高宗之言震昏了头的群臣们立马便醒过了神来，纷纷出言反对，声音噪杂成了一片。

    “大胆萧明，尔欲离间我天家父子耶？来啊，将这蠢货叉出去！”

    这一见萧明如此冥顽不明，高宗登时便怒了，一拍龙案，罕有地当庭暴怒了起来，这一吼之下，群臣全都就此呆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萧明哀嚎着被数名殿前侍卫拖下了大殿，一时间竟无敢出头为萧明缓颊者。

    “父皇息怒，萧御史所言虽过了些，却也是出自公心，还望父皇宽恕于其。”

    经先前被羞辱之惨，太子本已胆怯，可一见萧明要遭殃，却又无法坐视，没奈何，只能状着胆子站了起来，温言劝解道。

    “陛下息怒，臣等确是出自公心。”

    有了太子的出头，一众朝臣们总算是有了主心骨，这便纷纷出言劝解了起来，只是声音里早没了先前逼迫高宗之际的慷慨激昂，有的只是隐隐的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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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意外的结果

﻿    就算再昏庸的帝王，那也是帝王，身为帝王者，那便有着帝王的威严，自不容他人轻犯了去，一旦有所触怒，那离倒霉也就不远了，毫无疑问，太子的所作所为已是引起了高宗的极大不满，在不能轻动太子的情况下，萧明自然也就成了替罪的羔羊，死倒是不至于，可被贬怕已是难免，这一点太子一系的官员们都已是心中有数，然则有数归有数，不管是兔死狐悲也好，还是同气连枝也罢，该缓颊的总还是得缓上一缓，于是乎，满大殿里尽皆是为萧明开解之言在响个不停。

    “公心？好一个公心，朕说过多少回了，凡社稷之事，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而外成也，尔莫忘三国曹子建之《七步诗》耶？弘儿啊，尔既为太子，又是兄长，就这么几个弟弟都容不得么？朕倒是不信了。”

    高宗或许是憋屈了多年之故，这一回一发作起来，便有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猛烈，丝毫没给太子留半点的情面，话说得极重，连三国曹子建的典故都搬了出来，简直就是指着太子的鼻子在骂其不孝了。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一听高宗将话说得如此之重，太子登时便吃不住劲了，一头跪倒在地，磕头连连地直呼不敢。

    “弘儿，尔自小便知书达礼，向来乖孝，今日所为朕相信不是出自尔之本心，当是被小人怂恿所致，朕不忍罪尔，望尔好生自省，莫要再误。”

    高宗在当皇子之时，并不曾参与到夺嫡之争中去，可却看多了诸般兄弟尔虞我诈的场面，也曾因一帮子兄弟的夺嫡而饱受牵连之苦，尽管出于政治需要，高宗本人也不得不在几个儿子中找一个平衡，可打心眼里却万万不愿见自家这几个嫡子也走上那条道路，此际见太子认了错，高宗也就不为己甚，只是放缓了语气，好生教育了太子一番。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牢记父皇之教训，定不敢有所或忘。”

    太子是彻底被高宗的突然“雄起”搞怕了，眼瞅着事已不可为，自不敢再强扛，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认错了事，至于萧明的结局会如何，太子这会儿已是顾不上去理会了。

    “记住便好，弘儿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

    高宗并没有换马的意思，自是不会死揪着太子的错处不放，这一见太子已认了错，自也就不打算再追究此事，这便点了点头，和蔼地说了一句，便即虚抬了下手，示意太子回座。

    “儿臣谢父皇隆恩。”

    太子已是彻底胆怯了，恭恭敬敬地谢过了恩，便即谨慎地坐回了原位，不敢再有旁的举动。

    “陛下，老臣以为潞、英二位殿下虽皆是当世英才，然，居之台阁却与朝廷体制不符，还请陛下三思！”

    太子虽已退缩，可阎立本却不肯退让，在他看来，不能将潞、英二王排挤出朝堂已是失败，倘若反倒让二王加深在朝堂的根基，那便是败上加败，一旦真是如此，太子的东宫大位怕就得摇摇欲坠了的，而这是阎立本万万不愿见到之局面，哪怕此际高宗已是“雄起”，可阎立本却还是强硬地站出来反对道。

    “陛下，老臣亦是这般看法，还请陛下三思！”

    乐彦玮与阎立本是一样的心思，二人如今都已是太子的心腹重臣，自不愿见到二王崛起之局面，这便站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臣妾以为阎相、乐相所言有理，贤儿、显儿皆大才，于朝堂上参知政事似更适宜些，至于部务么，还是交给底下人去办为妥。”

    不止是太子一系不想坐看二王势大，武后也同样如此，这一见高宗的脸色又开始晴转多云，自不肯见高宗将旨意就此定了下来，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武后这么一发话，已被高宗震慑住的朝臣们自是全都回过了神来，不止是太子与武后两派人马齐声附和，便是连不少中立的朝臣们也跟着发了话，很显然，大家伙都不乐意与亲王一起共事，那是没地给自个儿找不痛快来着。

    得，再不出面怕是要惹众怒了！李显对兵部的勾当自然是眼馋得很，且不说拿下了兵部便意味着拥有了一定的调兵权，也不说跻身台阁之后，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要重上不少，就说有了这么一块自留地，李显便可趁机大肆扩展自个儿在朝堂上的地盘，不过么，眼馋归眼馋，李显的头脑还是清醒无比的，自是知晓这么块大肥肉不是现时的自己能吞得下去的，真要这么做了，那便是自寻死路，不但太子要对付自己，只怕武后那头也会将自个儿当成必除的首要目标，这等后果之严重可不是李显乐意见到的。

    “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言甚是，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不等高宗表态，李显已从旁闪了出来，一脸子诚恳地逊谢道。

    “父皇，儿臣亦是此意，恳请父皇三思。”

    李贤原本正期盼着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能真儿个地落到自家怀中，可一见到李显已出面推辞，他纵使再不情愿，也不敢不跟着表态上一番。

    “唔……”

    高宗之所以将二王安排进台阁，用意自然是要遏制一下太子日益高涨的声势，然则先前已发落了太子一番，已算是狠狠地削了太子的脸面，此际实是不好再变本加厉地整上一回，可又不情愿自食其言，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好不容易才扬眉吐气了一把，再怎么着也不愿就此有窝囊了下去，沉吟了好一阵子，也没沉吟个所以然出来，大殿上的场面登时便有些子僵住了。

    “陛下，臣妾记得显儿尝言而今之将才老化，亟需有所变革，今文比已成定制，效果稍显，若是武试亦能如此行去，或可解将才不足之厄，显儿素来知兵，又有征战之经验，恰是最合适之人选，不知陛下以为可行否？”僵持的场面一持续，武后便有些子看不下去了，唯恐高宗一意孤行到底，忙笑着出言劝谏道。

    “媚娘斯言大善，就这么定了！”高宗虽难得地发了回飚，可本性上还是没多大的改变，先前之所以沉吟，只是面子上放不下来罢了，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自也不愿与群臣们闹得过僵，顺势便将事情给定了下来。

    “陛下圣明！”

    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虽对这等结果还是不满意，可总好过被李显把持了兵部来得强，再说了，有了高宗先前的发作，朝臣们也实在是不敢再多过逼迫高宗，只能是各自称颂不已了的。

    “显儿，俗话说，文以安邦，武以定国，武若不成，天下必乱，今，群臣举荐于尔，行武试之举措，尔可敢为否？”高宗对李显的能耐自是信得过的，不过么，该问的话还是得当众问上一回，待得群臣称颂一毕，高宗便即招手将李显叫到了御前，温言问了一句道。

    “儿臣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两年必成其事！”

    对于武举之事，李显早就有了腹稿，压根儿就不怕做不到，回答起来自是信心满当得很，当然了，在李显的全盘军制改革中，武举并非最佳方案，可眼下还轮不到李显来做这个主，这会儿也就只能先如此行了去，以后再做旁的打算也不迟。

    “好，有显儿这句话，朕也就放心了，至于贤儿么，明春大比将近，贤儿身为副主考，还须多加努力才好，莫要辜负了朕之厚望。”安排好了李显，高宗也不想冷落了李贤，这便笑着也安抚了李贤一句。

    “儿臣等谨遵父皇之命！”

    眼瞅着将将到了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李贤心里头可是失落得紧，可这当口上，哪敢有丝毫不满的表示，也就只能是躬身应诺不迭了的。

    “嗯，如此甚好，朕将拭目以待。”

    高宗显然已无心再议旁的事务，丢下句话之后，便即站起了身来，抖了抖宽大的衣袖，缓步向后殿行了去，武后见状，也款款地起身跟在了高宗的身后。

    “散朝！”

    高宗与武后这一离开，侍候在侧的高和胜自是不敢怠慢，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紧赶着便跟了上去。

    早朝既已结束，群臣们自是三三两两地散了去，然则太子却并未似往日那般随着高宗等人转进后殿，而是缓步走到了李显的身前，煞是和蔼可亲地拱手道：“七弟，恭喜了。”

    恭喜个屁啊，你小子还真是好人坏人一块儿都当了，不嫌无聊么？李显多精明的个人，自是知晓李弘此际前来套近乎的用意何在，左右不过是在显示其虚怀若谷的气度之余，也指望着能与李显重修旧好罢了，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跟太子当众撕破了脸，这便呵呵一笑道：“全赖太子哥哥成全了，小弟自当铭记在心，实不敢或忘。”

    “那便好，以七弟之大才，想来不愁武举之事不成，为兄便在此先预祝七弟马到功成了。”

    一听李显语带双关，李弘的脸色瞬间便是一黯，可很快便恢复了过来，微笑地道了声贺，便领着一众小宦官们自去了。

    望着李弘那略有些佝偻的离去之身影，李显的心里头不但没有一丝成功化解险情的得意，心情反倒就此沉重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着忧虑的光芒在闪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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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一个惊喜

﻿    “哈哈哈……，笑死孤了，那厮自以为算计无双，到头来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有趣，太有趣了，‘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哈哈哈，七弟听听，那厮说得别提多委屈了，哈哈哈，笑死孤了……”

    此番朝议虽说算起来并无太多所得，可能瞅见太子吃瘪，李贤便有了幸灾乐祸的足够理由，也没管李显究竟是咋想的，这一进了车厢，屁股都尚未坐下，便已迫不及待地大笑了起来，眉目齐动，一派乐不可支之状。

    白痴！李显可不似李贤那般兴奋，不单不兴奋，反倒满心里忧虑丛生，这一见李贤在那儿穷开心，自是毫不客气地鄙视了李贤一把，不过么，却也没将这等情绪带到脸上来，只是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任由李贤在一旁发泄个够。

    “啊，对了，七弟，父皇今日之表现似乎，似乎……，唔，为兄总觉得不太对味，这里头可有甚古怪么？”

    李贤兴奋无比地发泄了良久，这才想起高宗今日的强势表现浑然不同往日，心中疑惑大起之下，可也没去细想，而是直接便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父皇近来身子骨好多了。”

    要想解释清楚高宗为何突然雄起，实在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李显自是懒得去多费那个口舌，这便随口点了一句道。

    “嗯？七弟的意思是……”

    李显此言乍一听起来，似乎有些个文不对题，可内里的内容却是颇为丰富，李贤微微一愣之后，旋即便隐隐猜到了些根底，不由地便有些子激动了起来，满是期盼地看着李显，迟疑地出言追问了半截子话。

    这厮满心眼里就只有太子大位，无趣！李显只一看李贤的神色，便已知其要问的是甚子，不由地便是一阵气闷，可又不好对其发作，只能是淡然地回了一句道：“父皇心中还是爱重太子哥哥的。”

    “啊，这……，嘿嘿，七弟见笑了，为兄只是觉得奇怪，此番父皇既已发威，却不知结果将会如何？”李贤一见李显看破了自个儿的心思，不由地便是一阵赫然，掩饰性地干笑了两声，便将话题转了开去。

    “结果，没啥结果，除了萧明必遭贬谪之外，其余一切照旧。”实在是不想再看着李贤在那儿做白日梦了，李显索性便将话挑明了来说。

    “哦？竟是如此！”

    李贤对李显的推理能力向来是信服得很，这一听李显已将话说得如此之白，自是不免大失所望了起来，原本灿烂的脸瞬间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满面皆是毫不掩饰的失落之意，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不甘地转开了话题道：“对了，七弟前些日子按兵不动，莫非便是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结果了么？”

    “嗯。”

    料到倒是料到了，不过却不是李显本人的功劳，而是出自狄仁杰的手笔，若非狄仁杰点破了事情的关键，李显或许便有可能与李贤联手奋起一拼，若真如此，那结果怕就不会似今日这般局面了，很难讲高宗那头会作出甚反应来，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内里的真实情形李显也懒得分析给李贤知晓，这便不动神色地吭了一声，便算是认承了下来。

    “七弟当真大才也，为兄能与七弟为伍，实是万幸之事，如今大局如此，七弟可有甚应对之高见否？”李贤虽一向自视甚高，可如此多年的相处下来，已是彻底被李显之能所折服了，自是对李显乃是站在自己一方而庆幸不已。

    高见？李显这会儿还真没啥高见可言的，对于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李显自己也在迷茫之中，其中的关键便在高宗的身体健康上——高宗的身体一向孱弱，自显庆元年以来，风症便时常发作，这也正是高宗不理政务的根由之所在，并非不愿，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非如此，武后也难以有干政的机会。眼下，武后的势力遭受重挫，正是高宗趁势收回帝权的大好良机，加之其身体又有了明显的好转，这等重握权柄之心自是更盛了几分，这才有了今日早朝的“雄起”，然则有着三世记忆在身的李显却知晓高宗的身体好转不过是个假象罢了，到了头来，还是难逃病秧子之结果，问题是这等假象能维持多长的时间李显却无法推断得出来，而这才是事情的关键之关键。

    倘若高宗的身体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健康，那其一准会持续不断地压缩太子的权利空间，以此来收回帝权，今日早朝不过是个开始罢了，接下来高宗一准还有动作，可不管怎么动作，高宗并没有换掉太子的心思，除非太子犯了浑，硬要跟高宗死扛到底，否则的话，李弘的太子之位是谁都动摇不了的，在这等情形下，李显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个字——等！

    第二种情形便是高宗的身体很快便出现了急转直下的恶化，若如此，高宗必然要在太子与武后之中选一个人出来主持朝堂大局，至于高宗会选谁，那尚在两可之间，若是选太子，则武后那头除非是强行出手干掉太子，否则的话，便难有机会扳回局面，而若是选择武后的话，则太子恐难甘心，双方只怕还得在朝堂上来上几场恶斗，这等情形一出，朝局必乱无疑，高宗虽懦弱了些，却未必看不到此点，换句话说，若是高宗在身体垮了的情况下，若想要保持朝局稳定，那就只能选择太子，真要是这样的话，李显所不愿见到的大转折只怕很快便要到来了！

    “依小弟看来，而今之局面下，你我兄弟只须做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其余的么，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李显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将自个儿所担忧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道。

    “也好，对了，七弟领受了武试之差使，可须为兄从旁协助否？”

    李贤本属聪明人，只一听便知李显不愿再多谈大局之事，也就不再强求，将话题转到了实务上。

    “这个自然，小弟说不得要烦劳六哥多多帮衬着才是。”

    李显倒是没见外，毫不客气地应答了一句道。

    “没问题，此事为兄还真帮定了，你我兄弟一文一武，也算是相得益彰了罢，七弟以为如何？”李贤大包大揽地回了一句之后，与李显相视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了起来……

    “禀殿下，高公公前来传旨，请殿下明示。”

    李显好不容易才将兴致勃勃地跟着回府的李贤打发走，刚端坐在书房里，打算整理下思路，却不曾想高邈便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圣旨？这才散朝多半会，啥旨意来得如此之急？李显一听是圣旨到了，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心里头直犯叨咕，然则疑惑归疑惑，这旨意却是不能不去接的，也就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迷惑，吩咐高邈自去大开中门，并准备香案等接驾应备之物，自个儿则逛荡着向府门外行了去。

    “圣天子有诏曰：英王李显恭仁纯孝，幼而慧，长曰能，甚体朕意，今年岁已长，合该婚娶，经钦天监卜算，九月初三是为大吉，当行订婚事，着礼部侍郎林明度并各有司一体办理此事，钦此！”英王府的二门厅堂中，香烟缭绕不已，屹立在香案前的司礼宦官高和胜手捧着圣旨，拖腔拖调地宣着高宗的旨意，语调平淡至极，听不出半点的感情波动，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浑然便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架势。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敢情是这事儿，嘿，老爷子这回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了，不容易啊，终归是等到了！李显一听高宗终于准了自己的婚事，心情登时便是一片大好，若不是正接着旨，只怕李显都能乐得笑开了怀，好在城府深，倒也没啥失礼之处，规规矩矩地照着老例谢了恩，几乎是窜着站起了身，动作自不免稍有些突兀之感，生生令高和胜不由地便是一愣。

    “恭喜殿下好事将临，奴婢给您贺喜了。”

    高和胜身为司礼宦官，传这等婚讯的旨意也已是多回了，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似李显这般激动的，心中不免暗笑李显的“急\/色”，不过么，却也没胆子在李显面前说三道四，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句道。

    “有劳高公公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看高和胜的脸色，便已知晓其心里之所想，可也懒得去理会，更不会去解释，心里头的兴奋毫不掩饰地全都浮现在了脸上，笑呵呵地谢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圣旨，也没再与高和胜多客套，一转身便对着喜笑颜开的高邈呼喝了一嗓子：“备车，孤这就进宫去！”

    “诺！”

    能看到自家主子如此开心，高邈自是跟着兴奋了起来，高声地应了诺，呼喝着指挥众人就此忙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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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    没经历过生死别离的苦，就不会知道相聚之恩爱的不易，不管旁人的看法如何，李显于订婚之事上是丝毫也不肯有所松懈的，一拿到了圣旨，先去拜谢了高宗、武后，而后一刻都不肯稍停地便立马飞奔到了礼部，几乎是逼迫着礼部一帮子大小官吏们全都连轴转了起来，那等急不可耐的样子还真是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已，然则李显却是浑然不在乎，每日里除了应有的公务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礼部，好在主持订婚大典的人是林明度这么个尽心尽力的心腹手下，若不然，只怕真要被李显给生生烦死不可。

    尽管只是个订婚，可事情却是多得不得了，一趟手尾走将下来，饶是李显身强体壮，却也难逃累得臭死之下场，没见寻常百姓定个婚都手续繁琐得紧，啥子送彩礼、拜泰山岳母之类的勾当可算不得轻松活计，更别说李显这等皇子的身份摆在那儿，礼数自是多得吓死人，再有了，旁人定亲也就一门而已，可李显这回是两门亲事一起上，跑完赵家还得跑礼蕃馆，几番折腾下来，可怜的李显也就只剩下喘大气的份了，姑且算是痛并快乐着罢了。

    订婚的事儿虽繁琐，可好歹算是应付了过去，一切尚算是顺遂无比，倒也算称了李显的心意，唯一的遗憾便是婚期却得排到次年二月初九，不是李显不想早点完婚，也不是礼部那头有意为难，实在是今年里已没了适合皇子娶亲的好日子，任凭钦天监一帮人等将黄历翻遍了，也没得奈何，李显尽自有些不爽，可也只能是随行就市了的。

    婚既然一时半会结不成，李显无奈之余，也只好将心思转回到了公务上，紧赶着筹办起了武举之事，一会儿忙着串联各部有司衙门，一会儿又是下文各地官府，忙倒是忙得很，可好在李显早几年便已往各部塞了不少的人手，事情办起来倒也顺手得很，几乎没遇到啥过不去的坎，李显这才有些闲暇观望一下朝堂上的暗流——八月底的那场朝堂风波之后，高宗并没有太过为难太子，仅仅将替罪羊侍御史萧明贬去了蔡州任县尉，却并未调整太子一系的其余官员，旋即又下诏将刘仁轨这个已告老还乡的老臣重新召回了朝堂，让其出任太子中庶子，以为太子之师；十月初，高宗移驾洛阳郊外的九成宫，并下诏政事堂随驾，独留太子于洛阳宫中；十月底，高宗下了道旨意，言及政事堂所附注之奏本屡有疏漏，且多有延误，决议亲自阅而批之。当然了，所谓的政事堂多有疏漏其实不过是托辞罢了，实际上，这一向以来真正批改折子的人是太子，高宗这么道旨意一下，便将批折权收回了手中，至此，太子手下官吏虽尤众，然手中的权柄已是大为缩水了。

    高宗这么一套组合拳打将下来，着实顺溜得很，即便是李显这等老于此道的高手有见于此，都只能竖起大拇指，叫声精彩，不过么，叫好归叫好，李显却没打算在这场变动中插上一手的，不单他自己冷眼旁观着，同时也将跃跃欲试的李贤生生摁了下去，理由么，很简单，高宗这一连串的收权举措耍得固然漂亮，可其身体却未必吃得消日日批折子的烦劳，大变或许就在眼前，李显须得稳住阵脚以为应变之需。

    时光荏苒，一转眼间已是咸亨三年正月初九，又到了早朝的时日，群臣们早早便聚集在了则天门外的小广场上，等候着早朝的开始，时值大雪初停，风很大，天冷得紧，满广场上都是群臣们跺脚取暖的声响，噪杂得分外的刺耳，可不知何故，早朝的时辰都已过了，却始终不曾听闻宫门里早该响起的喊朝之声，小广场上惊疑的议论声由是渐渐地响了起来。

    “七弟，天时都已过了，这朝到底还上是不上，父皇怎地连个口谕都不下，就让大家伙这么干等着，算个甚事来着。”

    等待复等待，一转眼都已是辰时四刻，早过了早朝的时间，性子素来便急的李贤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动如山的李显，忍不住出言抱怨了一句道。

    “六哥，等着罢，父皇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李显心中的疑惑比起李贤来，要更浓烈了几分，心底里隐隐有不安的情绪在涌动着，不过么，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李显却是分外地沉得住气，面对着李贤的抱怨，李显只是淡然地回了一句，一派不焦不躁的从容之气度。

    “有甚可耽搁的，不就是一道口谕的事么？平白……”李贤可没李显那等好气性，不情不愿地撇了下嘴，满脸子不悦之色地叨咕着，话尚未说完，却见则天门突然从内里被推了开来，李贤不由地便停住了嘴，满脸疑惑地便望了过去。

    “陛下口谕，宣谏议大夫明崇俨即刻觐见！”

    则天门刚开了一线，高和胜便已有些急不可耐地从门里闪了出来，几个大步走到疑惑万千的朝臣们之前，高声宣道。

    “微臣遵旨。”

    高和胜话音一落，满广场的朝臣们全都有些傻了眼，一时间满场寂静无声，唯有明崇俨却是紧赶着窜了出来，高声应诺道。

    “明大夫，请随某家来，陛下正等着呢。”

    高和胜没有理会一众朝臣们的诧异目光，对着明崇俨一招手，转身便要向宫内行了去。

    “高公公且慢。”

    没等高和胜完成转身的动作，阎立本已站了出来，高声喝止道。

    “阎相可有何见教么？陛下还等着某家回话呢。”

    高和胜虽不敢在阎立本面前拿架子，可却显然不想跟阎立本多啰唣，毫不客气地便将高宗抬了出来。

    “高公公，天时都已过了，陛下为何尚不见召，这早朝究竟还上是不上？”

    阎立本压根儿就不吃高和胜那一套，脸一板，拿出当朝宰相的气势，语气凛然地喝问道。

    “阎相见谅，某家不清楚，还请阎相及诸公再稍等片刻，陛下会有旨意的。”

    高和胜虽不敢回答阎立本的问话，但显然不想说明实情，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而后，也不再给阎立本开口的机会，一转身便疾步窜回了宫门之内，明崇俨见状，自不敢怠慢，紧赶着便跟着进了宫去。

    “怎么会这样，陛下此举何意？”

    “是啊，这早朝还上是不上了？”

    “怪事，召明崇俨那个假牛鼻子作甚？”

    ……

    群臣们都没料到高和胜居然就这么急匆匆地跑了，一时间全都为之愕然，旋即，议论之声便大作了起来，疑问之声漫天飞扬。

    “七弟，你看会不会是父皇的身体……”

    明崇俨为高宗治病的事情乃是宫中机密，一众大臣们自是难得清楚，可李贤却是晓得的，此际见高宗独宣明崇俨进宫，立马反应了过来，嘴一张，话便脱口而出了。

    “不好说，等着罢。”

    李贤能猜到的事情李显自然是更早一步便已想到了，只是不想说出口罢了，这一见李贤话不经脑子便要当众泄露帝王之密，登时便吓了一跳，赶忙截口打断了李贤的话头。

    “哦，也罢，那就再等等好了。”

    李贤的话头被李显生生掐断，自是稍有些不痛快，可瞬息间便醒悟了过来，脸皮子尴尬地抽了抽，讪讪地吭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老爷子的身体应该是出状况了，否则断不会不上朝反倒将明崇俨如此急地招了去，只是不晓得这病况究竟如何，若是……，唔，不太可能，按理来说，老爷子还有十来年好活的，应该不会就这么玩完了，积劳成疾的可能性最大，若如此，这朝局将会走向何方？老贼婆那头又会玩出甚伎俩来？李显虽喝止了李贤的胡言，可他自个儿却是脑筋急速转动了起来，将可能的情形一一假设着推断了一番，心里头的不安之感一阵强似一阵，总觉得或许将有大事要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辰时已尽，巳时也已过半，已在刺骨的寒风中站立了近两个时辰的朝臣们都已是体力渐有不支，一个个全都面皮发青、嘴唇发紫，再多挺上些时间，回头非大病上一场不可，然则宫内依旧是死气沉沉地安静着，到了此际，不说朝臣们不耐之心大起，便是素来沉稳的李显也有些子沉不住气了，望着微闭的宫门，李显很有种冲进宫中探个究竟的冲动，然则想归想，做显然是不能这么做的，此时此刻，李显也只能暗自祈祷最坏的局面莫要发生了的。

    “看，高公公又出来了！”

    就在朝臣们等得心焦无比之际，却见高和胜领着数名小宦官又从半合半闭的则天门里行了出来，眼尖的朝臣登时便呼喝了起来，这一下便有如捅了马蜂窝一般，一大帮朝臣们呼啦啦地便涌了过去，将高和胜一行团团围在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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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    “高公公，陛下有何旨意？”

    “高公公，陛下可无恙否？这朝到底上还是不上？”

    “高公公，究竟出了甚事，陛下为何不上朝？”

    ……

    群臣们全都等得心焦至极，这一激动之下，自是不管不顾地便将高和胜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便呼喝了起来。

    “诸公都请静一静，静一静，陛下有口谕在此！”

    饶是高和胜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可这等骤然被群臣围攻的情形一出，还是受惊不小，直急得满头大汗狂涌不止，口中连连呼喝着，试图控制住场面，奈何朝臣们都等得不耐已极，自是无人管其嚷嚷个甚，一个个自顾自地狂呼不已，整个场面就此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都乱个甚！”

    阎立本实在是看不过眼了，这便站将出来，吼了一嗓子，总算是将群臣们的骚乱给镇压了下去，当然了，这也是因着他太子党领袖的身份使然，若是换了个旁的宰相，怕就没这等威势了的。

    “高公公，陛下可是有甚旨意么？”

    待得群臣们安静下来之后，阎立本面色铁青地看着高和胜，语气生硬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有旨，今日早朝改期，宣潞王李贤、英王李显及诸参知政事乾元殿觐见！”

    高和胜显然是被群臣先前那般围攻给闹怕了，这会儿一得脱身，宣旨的语速又快又急，浑然不见了往日里那等拖腔拖调的从容。

    “怎地如此行事，陛下此举何意？”

    “对啊，陛下今日所为实是蹊跷，我等要面圣！”

    “高公公，陛下就只有这么些交待么？”

    ……

    一众朝臣们在寒风里苦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却是这个句轻巧话，自是大为不满，一个个牢骚满腹之下，全都乱纷纷地便又闹腾了起来，这一回便是连阎立本的呼喝都不起作用了，满广场噪杂成了一片。

    “七弟，你瞧这事闹的，唉，真不知父皇到底想作甚？”

    李贤自持身份，自是不会跟一众朝臣们一道去起哄，只是幸灾乐祸地旁观着，口中还没忘讥讽上几句。

    “走罢，进宫再说好了。”

    李显心里头疑云密布，但却不愿多说，只是冷漠地扫了眼混乱中的群臣，一抖宽大的袖子，排众走到了正慌乱不已的高和胜身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谢恩道：“儿臣谨遵父皇令谕。”而后也没管旁人是如何看的，一挺身子，摆了个请的手势道：“高公公，有劳您带路了，请！”

    “好，好，好，殿下，请！”

    高和胜正不知所措间，得李显这么一解围，立马一迭声地道着好，丢下句场面话，而后不管不顾地一转身，领着几名小宦官强行撞开群臣们的包围，急忙忙如丧家犬一般地窜进了则天门中去了。

    “裴相、阎相，请罢，莫让父皇等得急了。”

    李显没去管高和胜的落荒而逃，对着裴行俭与阎立本这两位首、次宰辅大臣一拱手，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殿下，请！”

    裴行俭饶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礼，而后一转身，对着咕嚷不已的朝臣们一压手，提高了声调，高声道：“诸公，陛下既已有旨意，那就都先请回罢。”

    裴行俭乃是三朝元老，又是左相，属位极人臣之辈，在群臣中的威望自是极高，他这么一开了口，朝臣们自是不敢再这么闹将下去，只能是各自应诺散了去，不数息，原本人头挤挤的小广场上便已是就此清净了下来，就剩下李贤兄弟俩与六位参知政事的宰辅之臣，一众人等也无二话，各自按品阶高低排成了一路，无言地行进了宫门，径直向乾元殿赶了去。

    “儿臣（臣等）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李显等人一行进大殿，入眼便见武后板着脸端坐在龙床上，而太子则紧绷着脸坐于前墀下的锦墩上，殿中的气氛显然远谈不上融洽，一见及此，一众人等尽自满心疑惑，却都不敢随意出言询问，只能是各自抢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不迭。

    “都平身罢，陛下稍待将至，且都等着好了。”

    武后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声音里透着股疲惫之意味，也没多作解释，只是淡淡地虚抬了下手，随口吩咐了一声。

    “臣等谨遵娘娘令谕。”

    众人虽都明知事有蹊跷，可却没谁肯轻易开口动问，只是照老例谢了恩，便即各自站到了一旁，静静地等待着高宗的到来……

    乾元殿的后殿主寝宫外头，一大群胡子花白的太医们聚集在门口处的屏风外头，不时地小声议论着，只是声音都压得极低，偶尔望向门内的眼神大多复杂至极，焦急有之，嫉妒有之，不满也有之，不一而足，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紧张，只因内里正犯病的人可是当今之天子。

    高宗又病了，病得极为突然而又迅猛——今日恰逢新年过后的第一次早朝，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高宗对此次早朝自是极为的重视，一大早便起了，兴致甚高地用过了早膳，急匆匆地便要摆驾德阳殿，可就在临上软辇之际，高宗的风症突然大发作了起来，整个人龟缩成一团，倒在地上胡乱翻滚个不休，直惊得后宫一阵大乱，一众闻讯赶来的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谁也不敢轻易给高宗用药，迫不得已之下，武后只能假借高宗的名义，将明崇俨传进了宫中，以求能解得高宗之厄，却不曾想明崇俨进了寝宫许久了，还是没能压制住高宗病情的进一步恶化，倒是传出了高宗的口谕，召集诸皇子以及诸宰辅大臣进宫议事，这才有了先前则天门前的那一幕幕骚乱的情形之出现。

    “陛下，微臣要下重手了，或许会有些疼，还请陛下多多担待则个。”

    寝宫的床榻上，盘坐在高宗身后的明崇俨已是竭尽了全力，早已将能使的寻常手段都已尝试了一番，但却始终压制不住高宗体内乱行的气血，心中不禁有些子慌了神，这便一狠心，打算拿出最后的手段了。

    “明、明爱、爱卿，但、但试无、无妨，朕，朕不罪、罪尔便、便是了。”

    高宗的风症已是年余不曾发作，这一爆发起来，自是惊人得很，直难受得高宗想一死了之，在一众太医们都无能为力的情形下，高宗能指望的也就只剩下明崇俨一人了，这会儿一听明崇俨如此说法，高宗尽管气虚得紧，可还是结结巴巴地表了态。

    “微臣得罪了！”

    明崇俨此际只求能压制住高宗体内已是彻底紊乱了的气血，旁的自是再也顾不上了，这一听高宗发了话，自不敢再多犹豫，低吼了一声，双手并指成剑，飞速地抡动了起来，连点高宗身上数十大穴，末了，双手剑指一并，重重地点在了高宗的百会穴上。

    “哎呀，疼死朕了！”

    高宗只觉得一股大力狂涌进了脑海中，不由地便疼得大呼了起来，随着这一呼，整个人如同触电般跳了起来，抱头哆嗦了好一阵子，这才渐渐地松弛了下来，旋即，便感觉到一股清凉在脑海深处缓缓地升将起来，将疼痛与不适之感尽皆扫个精光，至此，乱行不已的气血已是渐渐归了流。

    “明爱卿果然妙手，朕感觉好多了。”

    高宗定了定神，又甩了甩脑袋，确定头已是不疼了，心情登时便是一阵大好，和蔼地看了看满身大汗地站在一旁的明崇俨，笑容满面地夸奖了一句道。

    “陛下恕罪，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明崇俨并没有因高宗的夸奖而兴奋不已，反倒是面色凝重地一躬身，斟酌了下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明爱卿有话但讲无妨。”

    高宗心情正好，倒也没想太多，只是虚虚地抬了下手，示意明崇俨不必多礼。

    “陛下明鉴，微臣不敢相瞒，陛下此番旧病复发，实是因用脑过度所至，若不休养生息，微臣、微臣恐难有作为之处也。”

    明崇俨所谓的治病，其实就是以内力强行梳理高宗体内紊乱的气血罢了，纯属治标不治本的勾当，这等行为次数一多，不但不能起到温养脉络的作用，反倒会使得高宗的病症更加恶化，此际的爆发不过只是前奏罢了，越往后，高宗的病症爆发只会越来越频繁与严重，这一点明崇俨本人自是心中有数，事到如今，他已是不得不考虑脱身之策了的，这便趁着高宗心情大好之际，提出了个先决条件，以为后头的事情埋下个伏笔。

    “哦？”

    一听此言，高宗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子僵住了，阴晴不定地光着脚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良久不发一言——此番病发突然，高宗本以为自己怕是很难扛得过去了，这才会宣召重臣齐齐进宫待命，却不料到了底儿还是被明崇俨给治好了病症，本正兴奋之际，却又被明崇俨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这段时日刚升腾起来的亲政之决心立马便出现了动摇，只是此事过于重大，高宗一时间还真没法想个通透，不禁便有些子心烦意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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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    “圣上驾到！”

    时已近午，就在前殿诸人等得心焦无比之际，后殿的入口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旋即，高和胜那宦官独有的尖细嗓音便骤然响了起来，一众人等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后殿处的那道屏风，立马便见高宗面色沉郁地当先行了出来，而面色苍白如纸的明崇俨则缓步纷杂在一众随行宦官之中。

    “臣等（儿臣等）叩见陛下（父皇）！”

    高宗既到，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各自站了出来，大礼参拜不迭。

    “平身，都平身好了。”

    高宗的气色极差，显然有些子心不在焉，低着头，缓步走上了前墀，也没去看群臣们一眼，胡乱地挥手说了一句之后，这才重重地坐在了龙床上。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可以随意，群臣们却是不敢有所懈怠，尽自全都是满腹的心思，却还是得照着规矩谢恩了事。

    “陛下，您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武后先是与走到群臣末尾站定的明崇俨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而后一伸手，极尽温柔地搀扶着高宗入了座，这才款款地问了一句道。

    “没事了，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高宗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无尽的心酸尽在这声叹息里表露无疑——高宗身体一向孱弱，打小了起便是如此，然则却不妨碍其将太宗当成自己的榜样，为此，高宗自继位以来，其实没少暗自想要奋发，奈何身体好时，却是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当道之际，大小事务几乎都轮不到高宗做主，待得好不容易打垮了长孙无忌，刚想着振作一把，身体却又就此垮将下来，不得不假手武后去打理朝务，以致引得朝堂风波无数，这一年来，好不容易身体起了色，才刚费尽心思地拿回了帝权，身体转眼间却又不行了，这等心怀壮志却不能酬的惨痛令高宗情何以堪？

    “陛下，您身体不好，就多歇歇，万不可累着了，有甚事便交待于妾身好了。”武后显然是读懂了高宗叹息里的辛酸，但并没有点破，而是温柔无比地劝慰道。

    “嗯，还是媚娘知朕最深啊。”

    面对着武后的款款深情，高宗的脸色渐已柔和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武后的手臂，点着头，感叹了一句道。

    “陛下，妾身能为您分些忧，此生足矣。”

    武后双眼脉脉含情地看着高宗，似表忠心，又似真情倾诉一般地述说着。

    “媚娘此言朕信得过，这些年若非有媚娘撑着，朕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了。”高宗显然是被武媚娘的话所感动，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着，语调哽咽着重重地点了下头，旋即扭头环视了一下殿中诸人，假咳了一声道：“诸位爱卿，朕自登位以来，每欲振作，奈何疾病缠身，有心而无力，幸得媚娘辛勤操持，方得保社稷平安，朕实不敢或忘，今朕旧疾骤发，已无力朝政，窃据大位非朕所愿，朕欲逊位于媚娘，诸臣工以为如何啊？”

    “……”

    高宗此等惊人之言一出，满殿之人尽皆石化，人人瞠目结舌不已，谁都不晓得高宗何故突出此等妄言之语，不止是诸皇子与朝臣们全傻了，便是正温柔扶持着高宗的武后也彻底呆住了，一时间满殿一派诡异的死寂。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一片死寂中，却见郝处俊大步行将出来，高声疾呼地反对道。

    “郝相何出此言，朕每赖媚娘秉政，须臾不可或缺，且媚娘大小事皆深合朕意，由媚娘秉政，当可致天下太平，有何不可之说？”高宗脸显诧异之色地看着郝处俊，一派不解之状地问道。

    “陛下，臣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臣恳请陛下三思！”郝处俊面色一板，丝毫不给高宗留半点情面地便驳斥了起来，引经据典，寸步不让！

    “陛下，郝相所言甚是，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此诚不可以乱政也，请恕老臣不敢苟同！”

    “陛下，社稷乃李家社稷，岂可由后为帝，此等乱命，老臣等实不敢应！”

    ……

    郝处俊话音一落，阎立本第一个跳出来高声附和了一把，旋即，裴行俭、乐彦玮等也纷纷出列反对，言语渐激烈，就差没指着高宗的鼻子骂昏庸了，倒是诸皇子却都没动弹——太子眼珠子转了转，已猜到了高宗故意说出此等惊人之言的用心，心中暗自窃喜不已，可脸面上却是一派忧虑之色，至于李贤么，刚想着出列，便被站在其身边的李显从后头拽住了衣袍，不得不停了下来，疑惑万千地侧脸看着李显。

    唉，老爷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这就想着帮太子占据住舆论的制高点，可惜啊，您老还是低估了那老贼婆的心狠手辣，您如此一整，只怕太子就没多长时间可蹦跶的了！论及政治智商，李显在殿中诸人中，绝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也就武后可堪匹敌罢了，又怎会看不出高宗究竟唱的是哪出戏，更能猜得出武后那头将会如何应对此局，奈何知晓归知晓，这等情形下，李显却是不可能出头去点破事情之关窍的，当然了，李显也尚未想好是否该出手救太子一把，保持沉默也就成了李显唯一可行的选择。

    “陛下，您万万不可如此说法，妾身万死不敢应命，您若是坚持，妾身当以死明志。”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其之政治智商并不比李显稍差丝毫，自也同样看出了高宗的意思之所在，心头登时便是一阵绞痛，可却不敢发作出来，只能是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跪伏于地，语带哽咽地劝说道。

    “媚娘，你……，快，快起来，朕，朕，唉，算朕说错了还不行么？朕这也是为了社稷着想啊。”望着武后那张惶恐的脸，高宗心头立马滚过一阵的不忍，可该演的戏份，高宗还是照着演了下去。

    “陛下，弘儿既贤且能，足可理政，陛下龙体既有违和，那便由太子代劳也是一样的。”武后尽自心如刀割般地疼着，可话却还是按着高宗的意思说了出来。

    “诸公之意朕已知晓了，今皇后看好弘儿之能，朕也以为该是如此，不知诸公可愿辅佐太子理政否？”高宗演了这么场大戏，为的便是要逼武后表态，这一听武后已开了口，自是借坡便下了驴，掉过头来逼诸宰辅表明态度。

    “臣等愿佐太子以建功业！”

    阎立本身为太子的绝对心腹，自然不会反对高宗的意思，第一个站出来坚决表态道。

    “陛下放心，臣等自当尽心辅佐太子，以保社稷之万全。”

    裴行俭等人能当上极品大臣，自然都不是痴愚之辈，到了此时，又哪会瞧不出高宗的真实用心之所在，对于他们而言，辅佐太子以成帝业本就是应尽之责，自也无甚抵触之心理，加之又有了阎立本的表态在前，众人自也乐得出言附和上一回。

    “父皇，儿臣不胜惶恐，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孩儿自当竭力为父皇分忧！”

    众人言辞灼灼地表了态，太子可就不能再端坐着不动了，再怎么着，也得赶紧逊谢上一番，若不然，怎能体现出自个儿的纯孝之心，不单得逊谢，还得痛苦流涕上一番，这才算是忠心不二。

    “痴儿，莫要如此，朕病体残躯，无力亲政，却将千钧重担压在了尔之肩上，是朕的不是，弘儿莫非不愿帮朕分担一二么？”高宗满脸慈爱地虚抬了下手，和蔼万分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放心，哪怕再难，孩儿也要为父皇竭心尽力，定不辜负父皇之重托。”戏演到此处，火候也就差不多了，太子自然乐得赶紧接过了高宗的话头，大表起忠心来。

    “嗯，有弘儿这句话，朕便放心了。”高宗一脸欣慰状地点头说了一句，旋即将目光转向了木立于殿旁的李贤兄弟俩，很明显地沉吟了一下，这才开了口道：“贤儿，显儿，尔二人可愿帮着弘儿打理朝政么？”

    “父皇放心，孩儿等自当全力帮着太子哥哥，不敢有丝毫之怠慢。”

    事到如今，不管李贤兄弟俩内心里有甚想法，该表的态却是不能少的，这一齐刷刷的应答之下，还真有些慷慨赴死之气概。

    “嗯，如此一来，朕便可安心了，朕身体不适，就不多留尔等了，都道乏罢。”

    眼瞅着大事已是就此定了下来，高宗精神不禁为之一松，困倦便不免就此不可遏止地涌了起来，实无心再与众人多啰嗦，这便站了起来，挥手说了一句，便即自顾自地往后殿转了去，背影单薄而又佝偻，令人实不忍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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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骑驴看唱本

﻿    “七弟，你说父皇这闹的是甚玄虚来着，没地白白便宜了那厮，真气煞孤了！哼，那厮倒是得意了，孤就不信他能猖獗到哪去……”

    李贤的政治智商虽不咋样，可毕竟本性是聪慧的，整件事经历下来，自也能看得出高宗如此演戏的目的何在，只是心气却是难平，在宫中时尚能憋得住火气，可一挤上了李显的马车，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气咻咻地便骂了起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老爷子这一手算是彻底将那老贼婆逼到了非动手不可的绝路上，太子怕是难逃大难了的，只是不晓得那老贼婆何时会下死手？只怕不会耽搁太久罢，若不然，太子一旦巩固了朝堂，势必要对宫中势力进行大换血，真到那时，老贼婆将再无甚手段可以制约太子了的！李显没有去理会李贤的狂吠，而是默默地盘算着、推演着，心里头已是有了明悟，只是对自个儿该如何应对却尚有些犹豫之处。

    打心眼里来说，李显实不愿见太子如此早便玩完的，兄弟亲情倒不是啥大问题，左右身为天家子弟，本来就无太多的亲情可言，有的不过是尔虞我诈的倾轧罢了，关键是李显无法断定自己一准能从太子的死中得到足够的益处，倒是李贤能从中得利不少，旁的不说，那些失去了靠山的太子党很有可能便会就此投向李贤一边，至于李显能拉得住的怕也就只有小猫三两只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别看李贤如今全都得靠着李显帮其拿大主意，可一旦其入了东宫，要防的第一人毫无疑问便是李显，如此一来，李显便有可能陷入被李贤与武后两面夹攻之窘地，那乐子可是小不到哪去的。

    太子死得过早固然不怎么妥当，可若是死得过晚，对李显来说，也同样不是很有利，只因真到了太子整顿好朝局之后，势必对李显进行全面的打压，闹不好李显还真有被排挤去之官的可能性，这同样不是李显乐意见到的结果，换句话说，太子必须死得恰到好处，于李显而论，方是最有利的局面，问题是这个平衡点一来难以掌握，二来么，主动权也不在李显手中，而是要看武后如何出招，说实话，李显对于化解武后的杀招也不是有着完全的把握，而这正是李显最为难之处！

    “七弟，想啥呢，你倒是说句话来着。”

    李贤发泄了好一阵子，却没见李显有丝毫表示，不由地更是恼上加恼，气愤愤地推了李显一下，恼火万分地呵斥了一声。

    “哦？没啥，六哥说到哪了？”

    被李贤这么一推，李显的思路立马便断了，心中虽是恼怒得紧，可却不愿当场发作出来，只能是强压着火气，淡笑着问了一句道。

    “你啊你，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尽犯迷糊，那厮如今大权在握，岂能有你我兄弟的好果子吃，这局面该当如何应对，七弟好歹拿出个主意来罢。”李贤不悦地横了李显一眼，强自压下心中的烦躁，极之不耐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题。

    主意？主意个屁啊，这厮还真是鼠目寸光的货色，整日价眼里就死盯着东宫，啥事都不过脑子啊，真是蠢材一个！对于李贤的鲁钝，李显是彻底无语了，可还不好出言责骂，没奈何，也就只能在自个儿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其一把，略一沉吟之后，还是决定不将实情告知于其，这便耸了下肩头道：“六哥，小弟如今心乱如麻，实难有个决断，且容小弟思忖几日，回头再与六哥好生合计出个法子来，如此可成？”

    “唉，也罢，那就先如此好了。”

    李贤本人对如今的局面是无甚太好的办法的，也就指望着李显能捣鼓出个妙策来，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不免泄了气，苦恼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开口了，哥俩个就这么一路沉默地靠坐在车厢中……

    “禀殿下，狄少卿来了，已在书房里等候多时。”

    李显心思重，自是无心跟李贤多唠嗑，将其送回了潞王府之后，也没多停留，直接便转回了自家府上，方才下了马车，就见门房管事丁权小意地迎了上来，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

    李显原本就打算派人去请狄仁杰上门好生合议上一番，这一听其已先到了，心情不由地便是一松，可也没甚表示，只是轻咦了一声，以示知晓了，脚步却并无丝毫的停顿，大步便行进了府门，急匆匆地向书房赶了去。

    “下官参见殿下。”

    英王府的书房中，两个巨大的炭盆子汹汹地燃着，阵阵热气蒸腾间，室内可谓是温暖如春，厚实的袄子自然是穿不住了，只着一件青衫的狄仁杰优雅地端坐在几子后头，正默默地品着茶，突闻屏风处脚步声响起，立马便知是李显到了，这便微笑着站了起来，迎上前几步，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道。

    “狄公来得正好，孤正有事要与狄公商议，来，坐下说好了。”

    李显一向以国士待狄仁杰，吩咐过其几回了，让其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奈何狄仁杰虽回回满口答应，可该行的礼数却是从来就没少过，李显无奈之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的，此际见狄仁杰给自己见礼，李显也没多客套，只是笑着点了下头，随手将身上厚实的朝服脱下，递给了跟进了房的高邈，抖了抖袖子，端坐在了几子后头，自有数名书童上前为李显奉上了新沏好的雨前龙井，而后全都退出了房去，只留下李显与狄仁杰相对而坐。

    “殿下，今日宫中可是出事了？”

    狄仁杰等了好一阵子，见李显始终在品着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之状，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已是预感到事情怕是有些不太妙，这便谨慎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嗯，是出大事了，好叫狄公得知，这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之所以没急着开口，倒不是信不过狄仁杰，而是此事着实太过骇人听闻了些，李显实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这一听狄仁杰开了口，李显也就不再多犹豫，这便将今日乾元殿里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只是没说出他自己对此事的判断罢了。

    “唉，陛下用心之良苦实是可佩可叹，奈何……啧啧，恐将适得其反矣！”

    狄仁杰默默地听完了李显的阐述，捋着胸前的长须，思忖了片刻之后，仰头叹息了一声。

    “此话怎讲？”

    李显自然是知道武后必将动手，但却不想说将出来，而是故作不解地问了一句道。

    “呵呵，殿下心中已有所得，又何须狄某妄言，某未闻被削面子如是者，而有不思报复之理，事出蹊跷，岂非无因哉。”狄仁杰呵呵一笑，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句道。

    “狄公果然高明，小王佩服之至！”

    李显一听便知狄仁杰已看破了内里的关窍，对狄仁杰的能耐自是佩服得很，要知道李显本人虽看破了蹊跷，可那大多是借助前世的记忆所致，而狄仁杰仅仅只是从表象便能看出内里，这等能耐可是极之难得的。

    “殿下对此有何打算么？”

    对于李显的感佩之言，狄仁杰完全当成了耳边风，一点都不因此而自矜，眉头一皱，紧赶着便将话题引入了正事。

    “孤尚未有定策，唔，若是孤料得不差，动手之日怕是不远矣，以其人之狠戾，太子必难逃大劫，若如是，则恐时局将艰辛矣，孤以为……”李显没有再保留自己的推断，将所思所想一一说了出来，末了，有些个不确定地问道：“此事之平衡殊难掌握，孤正为此烦心不已，不知狄公可有甚见教否？”

    狄仁杰并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答案，而是皱着眉头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几子上弹动着，良久之后，指尖突地重重一击几面，一声脆响之后，狄仁杰已是扬起了眉头，显然是已有了定算，李显见状，不由地便是一喜，紧赶着出言问了一句道：“狄公可是有主张了么？且说来与孤听听罢。”

    “顺势而为！”

    狄仁杰并没说啥长篇大论，而是言简意赅地给出个四个字。

    “顺势而为？这……”

    李显倒是想顺势而为，也没少往这方面去思索，只是始终不得其要罢了，此际见狄仁杰说得如此肯定，不由地便是一愣。

    “治水之要，在疏不在堵，为政亦是如此，今大势已难返，殿下又何须顾虑太多，姑且如此行了去，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好了，相信潞王殿下不至糊涂到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来的，所谓将心比心不外如是哉。”狄仁杰还是没将话说得过明，只是提点了一下，其余的则任由李显自己去思索。

    将心比心？呵呵，这老狄还真是个谨慎人，有意思！李显本就是个智计过人之辈，哪怕狄仁杰只是略略一提点，李显便已瞬间算明了个中的厉害关系，嘴角一挑，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轻轻一拍几子，哈哈大笑着道：“孤明白了，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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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齐人之福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转眼间二月初九便已在李显板着手指头掐算下到来了，这日子于旁人而论，实在不过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罢了，可对于李显来说，却是盼得眼珠子都要发绿的一天，只因这一天便是李显大婚的好日子，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李显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的，而今诸般的努力终于迎来的硕果，一想起“一箭双雕”的美事，李显的嘴便乐得有些子合不拢了起来，看啥都觉得分外的顺眼。

    “殿下，别动，就差一枚发簪了，啊，好了，多俊俏的个新郎官，姐妹们说是不是啊？”

    “对啊，殿下这样子一巡街，这洛阳城里还不知得迷死多少闺女来着。”

    “哪止啊，依我看啊，别说闺女了，便是大妈们只怕都得被咱殿下给迷昏了头了。”

    ……

    李显大婚对于英王府来说，自然是件天大的事情，这不，一大早地，没等礼部官吏们上门，一众激动得过了头的丫鬟们便迫不及待地为李显梳妆打扮了起来，大红袍、簪花帽、锦花图簇等等新郎官应有之服饰样样少不得，当然了，打趣话儿更是没少说，生生折腾得李显头晕目眩不已，不过么，李显却是满不在乎，任由一帮子丫鬟们穷折腾个开心，毕竟此番大婚之地乃是在皇宫里，按律，这帮子贴身丫头们都不够格参与其中，也就只有这会儿能让诸女尽点心力，李显自是舍不得剥夺诸女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快乐，也不多言，只是一味笑呵呵地端坐着不动。

    “殿下，林侍郎来了。”

    就在一众丫鬟们围着李显笑闹个不休之际，高邈从外头行了进来，笑呵呵地在一旁围观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时辰到了么？孤这就去。”

    李显人坐在此处，心早就飞到了赵府，这一听林明度已到，立马有些子急不可耐地站起了身来，一边说着，一边便大步向外行了去，那等急迫状立马便惹来了众丫鬟们一片的哄笑之声……

    结婚这玩意儿喜庆是喜庆，可却是件体力活，别的不说，光是迎亲外带游街便是不件轻松的事儿，饶是李显自幼习武，打熬出了副好身板，可连着两趟迎亲下来，也已是累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好在一切顺遂，总算是顺顺利利地将两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迎进皇宫，然则事情却尚不算完，还得拜堂，拜完了堂，总该入洞房了罢？早呢，天子还得赐宴则天门，大宴群臣，得，这回李显可就惨了，身为新郎官，毫无疑问地便成了众臣们“攻击”的对象，酒可是不能少喝，尤其是几位兄弟更是闹腾得最欢快无比，几乎是拽着李显在猛灌，几个回合下来，就算李显酒量再好，那也断然是顶不住了的，可惜还没处躲去，就这么着，从太阳尚未落山生生喝到了亥时将至，可怜的李显已经是快摸不着北了，这才算是将这场要老命的酒宴应付了过去，在高邈等一众小宦官们扶持下，颠颠倒倒地向皇宫西侧的武运殿行了去。

    “殿下，大喜了。”

    “小的们给您道喜了。”

    ……

    李显一行人刚走到武运殿前，十数名正轮值的羽林军官兵便围了过来，各自嘻嘻哈哈地出言讨喜了起来。

    “赏，打赏，高邈，打、打赏！”

    李显已是喝得高了些，压根儿就没看是谁在讨喜，胡乱地挥了下手，打着酒嗝地嚷了一嗓子，自有高邈忙着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些小红包，挨个发给了一众羽林军官兵们，登时便引得一众人等谢恩不止，李显也懒得理会，摇晃着身子便进了大殿，却浑然没注意到有一名羽林军官兵已趁着混乱消失在了暗夜深处。

    “殿下万安，奴婢们给您道喜了。”

    “殿下万福，奴婢们给您贺喜了。”

    李显摇摇晃晃地穿过空旷的大殿，刚转过一道屏风，便有两名半老徐娘的嬷嬷急急忙忙地迎上了前来，各自给李显见礼不迭。

    “哦，打赏，打赏！”

    李显这会儿醉眼昏花地，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两名嬷嬷并非一路人，乱挥着手，随口应付了几句，不耐地便向前行了去，然则方才走没几步，李显却不得不顿住了脚，不是他走不动了，而是不知该往哪走了——门廊两边各有一间寝室，左边的显然是正妃赵琼，右边的则是侧妃明月公主，这一点李显倒是看出来了，此无他，明月公主陪嫁过来的婢女大多是金发碧眼的主儿，至于赵琼那头的么，自然都是汉家女子，好认得紧，只是好认归好认，要作出个选择显然就没那么容易了，毫无疑问，选择了一边，那就得冷落了另一边，这道题显然不是那么好解的。

    左边还是右边？我勒个去的，这齐人之福好像没那么好享的，晕了！李显愣愣地站了好一阵子，竟无法作出一个选择，汗水一阵狂涌之下，酒就此醒了，可心却是有些子乱了——按理来说，无论从感情的深厚还是地位的尊卑来说，先进赵琼的屋方是正理，可两个都是自己的女人，手心手背不都是肉么？总不能顾此失彼了罢，可怜李显在情事上本就不在行，面对着这道选择题，竟有些子老虎吃天，无从下嘴之感，直急得挠头不已，而一众人等浑然不知所谓之下，又不敢出言催促，就这么全都傻呆呆地看着李显在那儿“搔首弄姿”个不停。

    奶奶的，不就是齐人之福么，怕个甚，上了！李显木讷讷地发了一阵呆之后，牙关一咬，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抬脚便向着明月公主所在的寝室行了去，动作极快，没等一众人等反应过来，李显已是闯进了房去了，只留下身后无数或是惊喜或是失落的惊呼之声——这一见李显先进了自家主子的房，明月公主的侍女们自然是高兴得雀跃了起来，反之，赵琼那头的婢女们可就全都失落得快哭出来了。

    明月公主虽是个女子，可性子却是极为要强，尽管因着头盖霞披，眼无法视物，可耳朵却是竖着的，始终在留意着走廊上的动静，李显抵达时的动静她自然都是听在了耳中，尽管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希望李显能先进自己的门，然则真等李显闯了进来，明月公主的心却又乱了起来，倒不是怕接下来要发生的“性福”，而是担心李显此举会令赵琼心生不快，一时间竟紧张得娇\/躯乱颤不已，只是碍于规矩，却又不能出声，直急得额头上都已是见了汗。

    “月儿，别动，为夫来了！”

    李显贼笑了一声，几个大步便已窜到了明月公主的身前，一哈腰，双手一伸，已将明月公主抱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便向门外行了去。

    “殿下，您……”

    李显抱着明月公主刚走出房门，外头正大眼瞪小眼的一众人等全都看傻了眼，负责明月公主这一头的那名嬷嬷见状，忙跑上了前去，张口便欲发问，可惜李显丝毫没给其开口的机会，身形一闪之下，人已飘着到了赵琼的房门口，看都不看众人一眼，一脚踹开房门，人已闯了进去。

    就如同明月公主关注着走廊上的动静一般，赵琼也在等着李显的选择，待得听到外头响动不对，赵琼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泪水止不住地便流淌了下来，正自伤神不已之际，猛然听到房门处传来一声闷响，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身子一抖，便想站将起来，可到了底儿，还是强自忍住了，只是轻咬着红唇，狐疑地等待着谜底的揭开。

    “嘿嘿。”

    李显大步走到榻前，将怀中的明月公主往赵琼身边一放，后退了一小步，得意万分地打量着榻上并排而坐的一双壁人儿，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而后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抹，已将二女头上的霞披同时揭了开来，露出了两张俏丽无双的脸庞。

    “啊……”

    “殿下，您……”

    二女尽管在心里头都已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可真到了霞披被揭之际，还是忍不住全都惊呼了起来，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全都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古人云：齐人之福，艳也，为夫这就来了。”

    望着两张羞答答的俏脸，李显的心弦不由地便是一颤，一股子恶趣味涌了上来，贼兮兮地掉了句文，一个虎扑便将二女同时压倒在了榻上，登时便惊起呼声一片，四只小粉拳毫不客气地全都捶在了李显的背上，只不过这力度么，也就是只能是给李显搔痒痒罢了，“色\/心”大起的李显哪有功夫去理会这么点不痛不痒的捶背，双手连挥之下，一阵布帛声响中，二女已是被李显彻底解除了武装，可怜两女皆是初经人事，哪经得起李显如此孟浪，早已是羞得浑身无力地软了，只便宜了李显左右逢源地大享起齐人之福，一时间娇\/喘频起中，满室春色无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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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夜幕深沉

﻿    亥时的夜已经有些深了，风不大，可吹在身上却是有些凉意，尤其是在酒后，被这风一吹，李弘情不自禁地便打了个哆嗦，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憋不住便爆发了出来，动静之大，登时便令随侍的一众人等好一阵子的慌乱。

    “殿下，夜寒了，您请加件衣裳。”

    王德全刚服侍着李弘下了软辇，这一见李弘着了凉，立马便急了，紧赶着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便要给李弘加上。

    “不必了，孤没事。”

    李弘虽欣赏王德全的忠心，但却并没有接受其之好意，笑着伸手一挡，随口说了一句，人却脚步不停地上了台阶，往殿中行了去，脚步轻松至极，显然心情极好，当然了，这等好心情并非是因着李显的婚礼之故，而是因时局尽在掌握中的快意——自打月前高宗放权以来，李弘已是正式摄政，大小事务唯其自断，再无须经过武后的审核，一众宰辅尽皆归心，诸弟臣服，万事顺遂无比，再无一丝一毫的掣肘之感，李弘自有着振奋的充足之理由。

    “殿下，仔细台阶。”

    王德全一见李弘脚步稍有些漂浮之感，自不敢怠慢，顾不得将已脱下来的袍子重新穿好，紧赶着追上了李弘，伸手一搀，小意地提醒了一句道。

    “嗯，孤今日高兴，怕是睡不下了，这便去书房改些折子，尔等不必侍候了，都去歇息好了。”

    李弘任由王德全献着殷勤，缓步走上了台阶，突地想起李显此际怕是正在“享福”之中，登时便是心头一热，有心去唤林逸前来相会，却又担心人多眼杂，这便站住了脚，对着身边诸人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是，奴婢们谨遵殿下之命。”

    一众随侍虽都跟着李弘去赴李显的婚宴，可都只是旁观的份儿，酒宴自然是轮不到众人享受的，几个时辰站立下来，早就困倦得不行了，这一听李弘如此吩咐，自无不遵之理，各自躬身应了诺之后，纷纷散了开去。

    “孤自坐着便好，尔且去请林先生来此。”

    刚一进书房，李弘不等落座，便有些急不可耐地吩咐王德全去请林逸前来相会。

    “是，奴婢这就去。”

    王德全乃李弘身前最心腹之辈，自是清楚林逸与太子之间的暧昧关系，尽管不甚赞同，但却不敢有所表示，只能是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传唤林逸不提。

    “陈公公，尔来此作甚？孤并不曾传唤于尔！”

    王德全去后不久，书房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颇为纷杂的脚步声，李弘只一听便知来的不是林逸，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抬眼望将过去，却见是东宫主事宦官陈大用领着几名小宦官从屏风处转了出来，心一沉，脸瞬间便耷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出言呵斥了一句道。

    “殿下等的人怕是来不了了，长夜寂寞，老奴唯恐殿下酒后伤了身，特备了些醒酒汤请殿下赏个脸罢。”

    陈大用乃是武后派到东宫来的心腹，其使命便是监视太子，与太子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差到了极点，往年李弘心有顾忌之下，还不敢拿陈大用如何，可自打李弘摄政之后，陈大用的日子就难过了，虽尚挂着东宫主事的官衔，却被李弘打发去了净衣房，专一管理倒马桶的活计，可谓是对其极尽羞辱之能事，这会儿仇人相见之下，陈大用自是没啥好气色，阴测测地吭了一声道。

    “放肆，大胆奴才，竟敢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

    一听陈大用此言不善，李弘的心瞬间便已沉到了谷底，然则却不肯就此屈服，一拍桌子，大吼了一声，试图传唤外头的轮值侍卫。

    “殿下是在叫人么，不必劳神了。”

    陈大用丝毫都不在意李弘的愤怒，用怜悯的目光瞟了李弘一眼，不屑地说了一声，随即，一拍手，自有两名小宦官拖拽着已是生死不知的王德全从外头行了进来，用力一丢，已将王德全抛到了李弘的身前。

    “尔等，尔等……好狗贼，安敢如此待孤，混帐东西，尔等这是要谋逆么？”

    一见到王德全倒在自己的面前，李弘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俯身一搭王德全的鼻息，这才发现王德全竟早已是死透了，心一惊，猛地便跳了起来，叉指着陈大用，哆哆嗦嗦地怒斥道。

    “殿下酒喝高了，还不快侍候殿下醒酒！”

    陈大用压根儿就不理会李弘的发飙，一摆手，轻描淡写地下了令。

    “诺！”

    陈大用话音一落，数名小宦官便一拥而上，不管不顾地将李弘摁倒在几子上，拽手拽脚地压得李弘无法动弹上一下，自有一名手持酒壶的小宦官冲上前去，将壶嘴硬顶开李弘的牙关，壶柄一斜，内里的鸩酒便沥沥地灌入了李弘的口中。

    “尔等，尔等，唔，孤做鬼也饶，唔唔，饶不，唔，过……”

    李弘身子骨一向便弱，被四名小宦官如此压迫之下，竟连一点挣扎之力都没有，硬生生地被灌了一肚子的鸩酒，直疼得青筋暴起不已，口中含含糊糊地咒骂着，可惜他也没能骂上多久，一口气便已是再也喘不上来了，一股子黑血顺着嘴角狰狞地耷拉了下来，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已就此死于非命了的。

    “殿下已是薨了。”

    待得李弘不再挣扎之后，一名小宦官伸手试探了一下李弘的鼻息，见已无丝毫的进出气息，忙站了起来，对着陈大用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嗯，速将此地收拾干净！”

    陈大用并未全信那名小宦官的禀报，而是亲自俯身在李弘的手腕上搭了一把，见李弘已是脉搏全无，这才满意地站起了身来，阴冷地一笑，丢下句吩咐，一转身，已急匆匆地出了书房，向通训门方向赶了去……

    亥时将尽，夜已是极深了，万籁寂静，偌大的皇城除了武运殿之外，已是一片的死沉，乾元殿的主寝宫中，因多喝了几杯而困倦不已的高宗早已是熟睡得直打呼噜，自是不知道原本陪寝的武后早已悄然离去，当然了，武后其实并没有走远，人还在殿中，只不过是在前殿罢了。

    乾元殿作为后宫的主殿，其前殿自是相当之开阔，若是白日看起来，自有一番雄伟之气派，可若是死沉的黑夜么，人呆在其中，就不免有些令人惊惧的空，然则武后却是丝毫也不在意，或者说是没心情去理会这么点让人心悸的黑，独自一人默默地端坐在龙床上，静静地等待着，不言不动，就宛若泥雕木塑一般。

    “噗、噗噗……”

    一阵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在黑暗的殿门处响了起来，原本面无表情的武后瞬间眉头一竖，双眼锐利如刀一般地便向殿门处扫了过去，眉宇间隐隐带着丝紧张与期盼。

    “禀娘娘，一切皆已办妥。”

    从殿外行进来的人正是东宫主事宦官陈大用，这一见武后那凌厉的眼神看将过来，陈大用不由地便是一慌，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哆嗦了起来，可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加快脚步抢到了前墀下，一躬身，低着头，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开始罢。”

    陈大用虽没明说是甚事已办妥，可武后显然是听得懂内里的意思，脸色瞬间便是微微一白，旋即便恢复了正常，但并未立刻下令，而是默默地端坐了片刻，这才轻呼了口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吩咐了一声。

    “是，老奴遵旨。”

    陈大用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武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身子的哆嗦自是怎么也止不住，只是口中的应答却是丝毫不慢，一旋踵，人已是逃一般地便向外奔行了去。

    “啪，啪。”

    陈大用方才刚一离开，原本端坐着不动的武后猛然站了起来，双手一击掌，发出两声脆响，旋即便见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了无人的殿堂上，借助着前墀唯一燃着的灯枝之亮光，可隐约瞧出这人赫然是内侍少监孙全福。

    “去罢！”

    武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垂手而立的孙全福，从牙关里挤出了两个字来。

    “诺。”

    孙全福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身子仅一晃，人已融进了黑暗之中。

    “弘儿，你莫怪娘心狠，这一切可都是你自找的，娘也是没法子啊。”

    孙全福去后，武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默默地屹立在前墀上，双眼凝视着东宫的方向，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凤目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但终究是不曾落泪，待得目光转向西侧武运殿的方向时，已是一片肃然的杀机……

    寅时正牌，夜幕深沉，正是一天中最好睡的时辰，整个皇城都已沉浸在了梦乡之中，即便是武运殿里折腾了一夜的李显也已是疲得入了梦，没法子，纵使李显是铁打的人物，在二女温柔侍候下，那也得化成了汁，“一夜七次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在酒喝高了的情况下，体力不支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然则，李显却并没有完全睡死，寝室门上的一阵敲击声刚一响起，李显的眼便已豁然睁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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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宫廷剧变（上）

﻿    出大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李显虽方才睁开眼，可常年习武所锻炼出来的耳力却已分辨出了外头响动的不对——不止是敲门声的急促，殿外更是有着兵甲磕碰的金铁之声，毫无疑问，武运殿已是被羽林军重重包围了起来，若不是宫中出了大事，羽林军自不可能大举入宫，李显唯一不确定的是究竟出了甚大事。

    “殿下……”

    李显没急着去应门，门外的敲击声自是更急了几分，原本正熟睡着的明月公主与赵琼全都被惊醒了过来，二女朦胧间不知发生了何事，全都疑惑不解地看向了皱眉坐将起来的李显，到了底儿，还是明月公主胆子大些，怯生生地唤了李显一声。

    “没事，孤这就去看看。”

    这一见二女都醒了，李显立马从遐思状态里回过了神来，沉吟地应了一声，旋即伸手取过榻边的衣袍，胡乱地便要穿将起来，奈何李显素来由旁人服侍惯了，这一穿衣还真是有点儿手忙脚乱之感，好在二女警醒，各自下榻帮衬着服侍了一番，这才算是了了事儿。

    “琼儿，月儿，不管发生了甚事，都不可出门半步，有事孤自会料理。”

    二女的身材皆是暴好，这等不着衣地为李显上下整理，动静无疑是香艳到了极致，只是李显这会儿却无心去欣赏，任由二女忙乎好了衣袍之后，谨慎万分地吩咐了一声，旋即便大步向房门处行了去。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太子薨了！”

    高邈正惶恐万分地敲着门，一不留神，没注意到门已开，伸出去的手险些敲在了李显身上，可却顾不得道歉，一迭声地叫了起来，神情惶恐至极。

    “什么？尔从何而知的？说！”

    李显一听是太子死了，心一惊，面色陡变，一把揪住高邈的胸衣，气急地喝了一嗓子。

    “回，回殿下话，奴婢先前见羽林军大至，心中惶急，忙去探问了一下，这才知晓了实情，心知事大，不敢不禀。”

    一见李显是真的急了，高邈哪敢怠慢，赶忙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终于还是死了，唉，太子哥哥您生在此世，有这么个母亲，实是不幸至极，待来日，小弟定会为您讨回这个公道！李显没再追问高邈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的，手一松，放开了高邈的胸衣，感慨地摇了摇头，却没再多言，只是缓步向前殿行了去，脚步凝重而又略显拖沓。

    “老奴参见殿下。”

    李显刚行到前殿，正与几名羽林军将领窃窃私语的内侍少监孙全福立马领着几名手持灯笼的中年宦官迎上了前来，毕恭毕敬地给李显见礼不迭。

    “免了，孙公公，究竟出了甚事，为何带兵围困本王，嗯？”

    李显对孙全福这个武后的走狗自是没啥好气色，冰冷无比地便当头断喝道。

    “回殿下话，非是老奴斗胆，实是宫中生变，陛下有旨，全宫戒严，若有得罪处，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面对着李显这等煞神一般的人物，孙全福可是不敢不小心应对的，这便再次躬身行了个礼，满是歉意地应答道。

    “生变？是何变故，说！”

    李显虽已知晓了实情，不过却没打算放孙全福一马，而是脸色一板，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回殿下的话，是太子殿下薨了，详情正在调查中，为免意外，还请殿下留在此处的好。”

    孙全福倒是没想瞒下太子的死讯，不过么，却也没打算让李显走出大殿，这便语带一丝威胁之意地回答道。

    “什么？太子哥哥竟然薨了，这，这，这如何可能！孤不信，孤不信，孤要见父皇去，滚开！”

    李显一听之下，先是大惊失色，旋即便是暴跳而起，怒吼了一声，手一伸，一巴掌便向孙全福拍了过去，手下好不容情，用力之猛，便是头牛犊子也能一巴掌拍飞出去。

    “哎呀……”

    孙全福也是个高手，不过比起李显来说，却是差了不老少，加之没想到李显说动手便动手，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伸手往脸前一架，被李显这重重的一掌打得翻滚着倒飞了出去，好在其身手不凡，倒也没受太大的伤害，只是疼痛却是免不了之事，手臂剧痛之下，不由地便惨呼了一声。

    “殿下请留步！”

    跟在孙全福身后的四名中年宦官显然也没想到李显竟敢悍然出手，一时精神恍惚之下，已来不及救助孙全福，可却不敢任由李显就此离去，齐刷刷地展动身形，四支拂尘一扬，联手挡住了李显的去路。

    “滚开，挡我者，死！”

    李显虽不清楚太子是怎么死的，可却知晓自己若是不尽快见到高宗，只怕接下来便要轮到自己了，李显可不相信武后那厮会有甚心慈手软的，此际一见那四名中年宦官摆开了阵势，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暴喝了一嗓子，双掌如刀般立起，身形一闪，人已如炮弹般撞进了四名中年宦官的阵型之中。

    “汰！”

    四名中年宦官都是高手，彼此间配合极为默契，这一见李显杀到，齐声断喝了起来，身形闪动间，已是毫不客气地将李显围在了当中，四支拂尘展动开来，但见银丝飞扬中，嗤嗤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四支拂尘柄更有如四把利箭般直指李显的各处要害，下手居然没有半点的容情之处。

    四象阵？跟老子玩阵型，找死！李显看似冲动无比，其实内心里却是冷静无比，人在前冲之际，便已认出了四名中年宦官所布出的阵型，自是毫不在意，暗自冷笑了一声，双手一分，左掌一抹，一挑，再一顺，已是巧妙无比地将四柄挥击而来的拂尘全都牵得撞击在了一起，与此同时，右掌毫不客气地劈出，瞬间幻化出四道掌影，分袭四名宦官的胸膛，乘着四名宦官阵型大乱、试图抽身躲避的当口，李显的脚已猛然踹出，接连几脚重重地将当面的两名宦官踹得口吐鲜血地倒飞开去，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已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只能是在躺在地上哀嚎不已，李显这几个动作间有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没等一众宦官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四象阵已是被李显破得个一干二净了的。

    “拦住他！”

    孙全福刚放下挡在眼前的双臂，入眼便见李显一招之间击溃了四名手下的合击，登时便慌了，顾不得手臂上的剧疼，大呼了一声，可他本人却飞窜着向殿外冲了去，剩下的两名中年宦官见状，尽管明知不是李显的对手，也只能是强自状胆向李显冲杀了过去。

    “找死！”

    李显本待去拿下孙全福，可没想到那两名中年竟悍不惧死地冲了过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暴吼了一声，双掌一个交错，如刀轮一般地劈砍了出去，但听数声闷响过后，两名冲上来的宦官便已是应声翻飞着滚到了一旁，李显连看都懒得再看殿中那四名倒在地上哀嚎的中年宦官，整了整衣裳，缓步便向殿外行了去。

    “英王殿下，您安敢抗旨不遵，是欲谋逆么？”

    会合了一众羽林军官兵之后，孙全福的胆气又壮了起来，一见到李显行出了大殿，气咻咻地便喝问了起来。

    “圣旨何在？拿来！”

    李显冷冷地看了孙全福一眼，运足了中气，暴吼了一嗓子，声音之大有如雷霆霹雳一般，直震得一众人等尽皆耳膜生疼不已，可怜一众羽林军官兵不过都是些未经战阵的老爷兵罢了，哪经得起李显这等威势，全都为之胆寒不已，乱纷纷地往后退缩着，气势早已尽丧。

    “娘娘，啊，不，陛下有口谕，全宫戒严，英王殿下，您要抗旨不成？”

    孙全福被李显这么声大吼一吓，心自不免也乱了，只一急，便已是说漏了嘴，尽自改口得快，却又哪能掩饰得住。

    “究竟是何人的口谕，尔给孤说清楚了，说！”

    李显哪可能被孙全福蒙混过关，这便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吼道。

    “啊，是，是，是陛、陛下口、口谕……”

    孙全福早就知晓李显不好惹，可却没想到李显竟然敢在大内里强行动手不说，还敢当着如此多羽林军官兵的面高声呵斥自己，心早已是慌得不行，然则一想到武后的死命令，却又不敢生出退缩之意，只能是硬着头皮一口咬死是高宗的口谕。

    “大胆贼子，安敢假传圣旨，孤这就拿你去见父皇！”

    事到如今，李显哪会不晓得武后强行拘禁自己绝对没安好心，尽管不晓得武后计从何出，可李显却是绝对不会束手就范的，这便怒吼了一声，身形一闪，便要出手强行拿下孙全福。

    “上，上，拦住他，挡住！”

    孙全福早已被李显的勇悍吓破了胆，这一见李显要出手，哪有半点的战心，慌乱地向后缩进了羽林军阵型之中，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强行驱使一众羽林军官兵上前阻挡李显。

    “殿下，您请留步！”

    带队的一名羽林军将军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田地，一时间也不知晓究竟是谁对谁错，这一见李显毫不客气地逼将上来，无奈至极之下，也只能是强行出头阻拦在了李显身前，只是握剑的手却是不听使唤地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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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宫廷剧变（中）

﻿    “尔是何人？安敢挡住本王的去路！”

    李显瞟了那名将领一眼，见其人极其面生，压根儿就不曾照过面，心中不由地便起了疑心，可也没急着动手，而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末将薛涛，乃左羽林军郎将，日前刚从辽东调回，今奉命前来宿卫武运殿，还请殿下莫要让末将难做。”

    薛涛乃是边军出身，此番奉调羽林军说起来可算是大大升迁了一把，却没想到方才到任，便遇到了奉命软禁李显这么档事儿，本来以其浴血沙场多年的能耐，倒也不致害怕李显的勇悍，哪怕李显的勇已是满大唐里传为了神话，薛涛也自不惧一战，然则他并非愚鲁之辈，从先前李显与孙全福的对答中自是听得出情况似乎蹊跷丛丛，一念及自己恐卷入了宫廷阴谋之中，薛涛的心便已是彻底乱了，言语间虽尚强自镇定着，可身子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

    “原来是薛将军，尔来得正好，孤认定孙全福此举乃是假传圣旨，正要拿其去见父皇，还请薛将军助孤一臂之力！”

    李显一听此人乃是刚从边军调来的，立马便知晓此人乃是被利用之辈，心中微微一动，面色瞬间便和缓了下来，拱手还了个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了一句道。

    “啊，这，这……”

    薛涛初来乍到，压根儿就不清楚朝堂里的那些勾当，此际见李显说得如此肯定，原本就乱的心自是更乱了几分，看了看李显，又瞧了瞧孙全福，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薛将军，英王殿下这是乱命，陛下有口谕在此，尔敢抗旨不遵么？”

    眼瞅着情形要坏，孙全福可是啥都顾不上了，不管不顾地便尖声叫嚷了起来，可谓是色厉内荏已极。

    “殿下海涵，末将既奉命宿卫武运殿，未得新命令之前，末将只能坚守岗位了。众军听令，布阵！”

    薛涛并不傻，只一看孙全福的样子，便已知其中必然有诈，奈何他接到的命令并非出自孙全福之手，而是其上级——羽林军将军王胜所传，在没得到上级指示之前，他可不敢放任李显就此离去，没奈何，只好一咬牙，道了声歉意之后，一挥手中的三尺青峰，高声呼喝着下令手下诸军排布军阵。

    怎么办？冲还是不冲？这一见羽林军官兵已开始布阵，李显不免有些犯难了起来——就羽林军那等战力而论，李显压根儿就不放在心上，别看围在此处的官兵多达四百余，可在李显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真要突围而去，并不算有多难，问题是这么硬干下去，事情显然便要到不可收拾之地步，哪怕他有理，只要是跟羽林军打将起来，那也一样要变成无理了，再者，明月公主与赵琼还在殿中，万一要是出了甚岔子，那李显怕不得后悔死了，可要是不冲，武后那头的阴谋一发动，后果会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薛将军既然执意如此，那孤也就只好得罪了，这便拿下尔与孙贼一道去面圣也罢！”

    李显并未犹豫太久，心里头已然有了决断，在他看来，此等时分不进则死，唯有将事情闹到了高宗面前，方能有一线的生机，至于其余的，李显已是顾不上了，这便冷笑了一声，双掌一立，便要强行突围了。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一众羽林军常年在宫中宿卫，自是听多了李显的威名，这一见李显要动手，自是全都慌了起来，霎那间刀兵出鞘之声响成了一片，数百人精神紧张万分地戒备着，一派如临大敌之状。

    “住手！”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声断喝突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随即，羽林军后阵一阵骚动之后，一身金甲的大将军薛仁贵已排众行到了阵前。

    “末将薛仁贵参见英王殿下。”

    薛仁贵没理会迎上前来的薛涛，也没管眼神闪烁地凑将过来的孙全福，只是大步行到了李显身前，恭敬地行礼问了安。

    “薛将军不必多礼，孤这就要去面见父皇，薛将军有甚见教么？”

    李显并不清楚薛仁贵的来意究竟如何，自是不想多客套，这便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请自便！”

    薛仁贵之所以在大非川之败后，如此快地便官复原职，说起来除了高宗的眷顾之外，也有赖于李显的帮忙，但这并非薛仁贵放行的理由所在，真实的原因是这一头乱子刚起，薛仁贵便已接到了消息，立刻去禀明了正恸哭不已的高宗，只是并未说明此处出乱子的真相，而是只说英王李显要求见驾，是时，高宗正自哭得昏沉沉的，也没细想，随口便答应了，薛仁贵这才领着人紧赶着往武运殿赶，好在武运殿与乾元殿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薛仁贵方能在大乱酿成之前赶到，此时一听李显要面圣，他自然是不会出手阻拦的。

    “多谢薛将军了。”

    李显自是十二万分地不想跟薛仁贵动手，这一听薛仁贵如此表态，心弦立马便是一松，很是客气地拱手行了个礼道。

    “殿下，请！”

    薛仁贵没再多废话，只是颇具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一摆手，示意李显自便。

    嗯？孙全福那个混球竟然溜了，好麻利的手脚！李显并没急着走人，而是扫了一眼周边的情形，这才发现孙全福不知何时已逃了，却也懒得理会，略一沉吟之后，对着薛仁贵一拱手道：“薛大将军，先前有四名宦官出手袭击本王，如今皆躺在殿中，还请薛大将军将那四名贼子拿下，孤以为其中必有蹊跷，另，孤之二位妃子尚在殿中，有劳薛大将军派人宿卫此殿，孤感激不尽。”

    “是，末将遵命！”

    薛仁贵一听有人袭击李显，登时便吓了一大跳，也没再多追问详情，赶忙应答了一声，指挥着一众手下进殿拿人不迭。

    老贼婆，既然要动手，那咱们就来见个真章也罢，走着瞧好了！李显没去管薛仁贵如何排兵布阵，略一整身上的衣裳，大步向乾元殿方向行了去，面色虽平静如常，可心里头对武后的恨意却已是浓烈到了极点。

    “……我的儿啊，怎么就这么苦命地去了啊，弘儿啊，朕的弘儿啊……”

    李显方才行到了乾元殿前，尚未入殿，便已听到了内里传来的哭声，很显然，高宗对李弘的死已是伤心到了极点，李显闻声不由地也是一阵心酸，可也不敢多有耽搁，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便向警戒在殿前的一众羽林军官兵们行了过去，递上了腰牌，自有一名将领行上前来，恭敬地接过了李显的腰牌，急匆匆地向殿里行了去，不数息，便又转了回来，传达了高宗的口谕，让李显即刻觐见。

    “……儿啊，我的弘儿啊，朕这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弘儿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朕便这么走了啊，弘儿啊……”

    李显方一行进大殿，入眼便见高宗正端坐在龙床上嚎啕大哭着，而武后则一脸伤心状地陪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夫妻俩似乎全都沉浸在了无尽的悲痛之中，以致竟都没瞅见李显的到来。

    “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李显不敢多看，疾步抢到了前墀下，语带颤音地高声见了礼。

    “啊，是显儿来了，唉，你可知弘儿已是去了啊，唉，朕这心都乱了啊，呜呜，朕的弘儿啊……”

    高宗泪眼朦胧地抬起了头，见是李显到了，哭声微微一顿，可说了几句之后，又情不自禁地再次大哭了起来，显然李弘的死已是彻底伤透了他的心。

    “父皇，太子哥哥是怎么去的？昨日晚宴时，太子哥哥不还是好端端的么，怎可能说去便去了，孩儿不信，这其中必然有不对处！”

    经过了先前那般险些被软禁的危险，李显可就不打算装糊涂了，磕了个头之后，也不起身，跪直了身子，语气激昂地禀报道。

    “嗯？显儿何出此言？”

    一听李显这话说得如此肯定，高宗登时便不哭了，睁着朦胧的双眼，狐疑地出言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险些就不能来见父皇了，先前孙全福假传父皇旨意，率兵包围了武运殿，欲置儿臣于死地，幸得薛大将军及时赶到，儿臣这才侥幸得脱大难，虽走了孙全福此贼，可儿臣却拿下了四名活口，现已被薛大将军控制在手，由己观人，儿臣以为太子哥哥之死定是有贼子暗中作祟所致，恳请父皇即刻下诏明察，莫要让贼徒逍遥法外！”李显是彻底豁出去了，慷慨激昂地回答道。

    “什么？竟有此事？来人，快来人！”

    高宗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怒了，跳将起来，猛拍着龙案，情绪激动万分地嘶吼了起来，状若发怒的雄狮一般，只可惜其单薄的身子显然承受不了这等激情，这才嚷嚷没几声，一口气接不上来，已是头晕目眩地便软倒在了龙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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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宫廷剧变（下）

﻿    该死，没戏了！李显一见到高宗软塌塌地倒下，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他很清楚扳倒武后的最佳机会已随着高宗的倒下而就此丧失殆尽了，道理很简单，不用多，只要高宗昏迷上一阵子，那便已足够武后抹去一切有价值的线索了，下回还想遇到这等良机那就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的，然则失望归失望，李显的反应却是半点都不慢，紧赶着便站起了身来，惊呼了一嗓子：“父皇！”

    “来人，快传太医！”

    武后的反应显然不比李显慢多少，先前还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抹着眼泪，这一见高宗倒下，立马伸手搀扶住高宗软塌塌的身子，一派焦急万分地叫了起来。

    “诺！”

    先前听到高宗的呼喝而冲进大殿的一众羽林军官兵们这一见高宗倒下，全都乱了手脚，自是顾不得追问高宗先前传唤的用意何在，紧赶着应了诺，自有人将殿外候着的一众太医们全都招进了殿来，围着高宗好一通子忙碌，可因着不敢轻易动手之故，高宗始终就不曾转醒过来。

    “禀娘娘，陛下这是哀痛过度，以致昏厥不醒，须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受刺激了，微臣等已商议了几副药方，先给陛下调养一下，其余诸事且容微臣们再做计议。”

    一众太医们围着高宗望闻问切了好一阵子，又低声地商议了一番之后，由着一名年岁最长的太医出头禀报了一句道。

    “有劳诸位费心了，来人，即刻送陛下回后殿安歇。”

    一听高宗无大碍，武后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对着那名老太医谢了一声，旋即便冲着惶恐不安地站在一旁的一众宦官们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等谨遵娘娘令谕。”

    在大殿里候着的宦官们大多是武后的心腹，自然是不会反对武后的令谕，至于少数几个高宗提拔起来的新人么，纵使想反对，也没那个胆，也就只能是各自躬身应诺不迭，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抬起龙床上的高宗，便往后殿转了去。

    “尔等全都退下！”

    高宗一离去，武后的脸立马便板了起来，冰冷无比地一挥手，将殿中诸般人等全都赶出了殿去，现场只剩下李显一人在。

    “显儿先前言及孙全福假传圣旨可是确有其事么？”

    众人离去之后，武后并没有立刻发话，而是端坐在了龙床上，冷漠无比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淡然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儿臣不敢虚言哄骗母后，此事所见者众，左羽林军大将军薛仁贵以及郎将薛涛所部数百人众皆亲眼目睹。”

    李显丝毫不惧武后的冷漠眼神，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一派义愤填膺状地回答道。

    “嗯，此事娘知道了，断不会让显儿平白受了委屈去的，而今太子刚去，你父皇又……，唉，娘心里乱得紧，也罢，娘这就下诏彻查，显儿且先回殿去等着好了。”武后伸出右手，轻轻地一抚额头，作出一脸难受的样子，长叹了口气，随口说了一句便要将李显就此打发了出去。

    好了？好个屁了！李显哪会相信武后的许诺，更不想在宫中这么个险地多呆，要知道这地儿可是武后经营了多年的地盘，满宫上下天晓得有多少人是武后的人手，万一接下来要是再来上个意外，就算李显本人不怕，那也得为自己那两位娇妻考虑一下才是，只是要想脱身显然没那么容易，瞧武后那架势，浑然没有就此放李显出宫的意思。

    “母后，儿臣身为皇子，自该为母后分忧，今太子哥哥去得不明不白，儿臣请命彻查此事，恳请母后恩准。”

    李显深知要想顺利脱身的唯一机会便是以攻为守，赌的便是武后不敢同意自己的要求，毕竟李显这数年来可说是屡破要案，说是当朝的断案高手也绝不为国，纵使武后将事情的手尾抹得再干净，也未见得李显便不能查出个端倪来，这个险想来武后未必敢冒。

    “显儿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然，此事却势不能由显儿来办，瓜田李下的事儿总须得防的，不必多言了，显儿还是回殿去候着罢，娘心里疼，就不多留显儿了。”

    武后一口便拒绝了李显的要求，蛮横无比地硬是要留李显在宫中，很显然，武后那头必然还有着别样的安排在。

    “母后教训得是，太子哥哥刚去，朝局恐将有变，孩儿若再逗留宫中，瓜田李下之嫌确是难免，为免天下人误会，恳请母后恩准儿臣这便出宫回府。”

    李显本就是辩才无双之辈，一抓住武后话里的一个破绽，立马便毫不客气地便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

    “也罢，娘准了，尔道乏罢。”

    武后被李显这么一顶，登时便有些子下不来台，眼神冷厉地扫了李显一眼，见李显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脸色不免有些子难看了起来，可也拿软硬不吃的李显没办法，无奈之下，也只能是不耐地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

    “母后请节哀，儿臣告退。”

    李显是一刻都不想多留，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之后，便即毅然决然地退出了乾元殿，丝毫不在意背后传来的怨毒之眼神。

    “末将参见殿下！”

    李显行到武运殿时，日头虽尚未升起，可天光已是大亮，眼尖的薛涛第一眼便瞧见了缓步行来的李显，立马大步迎上了前去，小心翼翼地行礼问了安。

    “薛将军辛苦了。”

    李显对薛涛这等边军出身的将领颇具好感，并不因其先前率部阻拦自己而记恨在心，此际见薛涛满脸诚惶诚恐地跑上来见礼，李显自不会为难于其，这便虚抬了下手，和蔼地回了一句道。

    “禀殿下，先前高和胜、高公公来了，说是皇后娘娘有口谕，要将那四名冒犯了殿下的公公带去发落，末将不敢阻拦，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薛涛显然是心中有愧，李显越是温和，他便越是惶恐不安，憋红了脸，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眼，口中结结巴巴地禀报道。

    死老贼婆子，手脚还是真快！李显自知已无法利用太子之死来扳倒武后，对那四名打手级别的宦官之死活自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的，即便如此，这一听武后如此快便将尾巴抹了去，李显还是忍不住有些子火大，可也不好朝薛涛这么个局外人发作，只能是不咸不淡地回答道：“孤知晓了，薛将军只管去忙罢。”

    “诺。”

    先前高和胜来带人之际，薛涛不是没犹豫过，可却没胆子违了武后的口谕，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高和胜将四名嫌犯通通带了去，心里头始终在担心李显回来后会没法交差，这一见李显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登时便大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啰嗦，紧赶着应了一声，恭敬万分地退到了路旁。

    “殿下，您回来了。”

    武运殿的后殿处，高邈正急得团团乱转，这一见李显从甬道里行了出来，立马便大松了口气，紧赶着跑上前来，关切地招呼了一声道。

    “嗯，安排下去，孤这就出宫。”

    李显对高邈的忠心与办事能力都甚是放心，也不解释，只是面色平静地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先前李显与孙全福冲突的经过高邈虽不曾亲眼目睹，可结果却是都看在眼里的，自是知晓宫中如今已是险地，这一得知能离开，自是安心了不少，也不问缘由，应答了一声之后，紧赶着便去喝令一众随侍的丫鬟们忙着收拾行装不提。

    “殿下。”

    “殿下。”

    寝室中，赵琼与明月公主都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塌边低声地交谈着，突见李显从屏风处转了出来，忙都起了身，各自款款地福了福。

    “嗯，都起来罢，走，回府去。”

    李显一来是不想让二女担心，二来么，也没打算让二女参与到宫廷争夺的残酷游戏中去，自是不会跟二女多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声。

    “殿下，究竟出了何事？妾身听说太子似乎薨了，可是真的么？”

    明月公主出身王族，自是知晓天家的规矩大，轻易不敢开口探问，可赵琼却没这个顾忌，心直口快地便问了起来。

    “嗯，回府罢。”

    两世夫妻了，李显自是知晓赵琼那心直口快的性子，自不会计较其的莽撞，可也绝不愿多说此事，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压手，示意赵琼不要再多问，二女见状，自不敢再多言，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默不作声地便忙着收拾了起来……

    “混帐，谁在那胡闹！”

    李贤素来不喜欢早起，加之昨日酒宴上又喝得多了些，尽管天都已是大亮了，李贤依旧拥着名侍妾酣睡着，朦朦胧胧间听得房门剧响不停，登时便火了，一掀身上的薄被，猛然端坐了起来，扯着嗓子便骂了一声，然则房外的人不单没停下敲门的动作，反倒敲得更起劲了几分，登时便将李贤给彻底惹火了，光着脚便跳下了地，几个大步冲到了门边，用力拽开了门，打算给那不长眼的东西来上一个狠的。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太子薨了，薨了啊……”

    在房外敲门的人正是张彻，这一见李贤打开了门，张彻顾不得去理会李贤的怒气，紧赶着便嚷嚷了起来。

    “什么？”

    一听太子死了，李贤登时便傻了眼，旋即，一阵惊诧夹杂着狂喜不可遏止地从心底里涌了起来，双眼里瞬间便放出了期颐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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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兄弟之约（上）

﻿    “此话当真？”

    李贤一门心思便是想着要入主东宫，这一听太子居然就这么死了，自是立马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只是并不敢相信此事竟然就这么发生了，哪怕李显早就曾数次提醒过武后那头不会放过太子，可李贤却是始终将信将疑，并没有真的听到心里去，这会儿一听张彻说得如此急迫，似乎不像有假，自是欣喜若狂，可到了底儿，还是勉强镇定了下来，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是真的，皇城已彻底戒严了，是当值的齐三麟拼死送出来的情报，断不会有假！”

    事关重大，张彻自不敢有丝毫的隐瞒，紧赶着应答道。

    “呼……”

    齐三麟乃是李贤亲自安插在羽林军中的一名郎将，消息既然来源于其，自然便不可能有假，李贤心情一振之下，不由地便仰天长出了口大气，旋即，突然想到刚大婚的李显如今尚在宫中，心情不由地便又是一紧，当然了，他紧张的不是李显的安危，而是怕着李显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念及此，李贤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顾不得许多，紧赶着吼了一嗓子道：“快，备车，孤这就进宫去，快去！”

    “诺！”

    一见李贤如此紧张，张彻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冲着便向前院奔了去，霎那间，整个潞王府就此忙活了起来，然则，还没等王府众人忙出个所以然来，高邈便已带着李显的口讯赶到了路王府。

    “高公公，宫中情况如何？太子可是真的薨了？陛下与娘娘处可有甚消息么？”

    李贤参加了李显的婚礼，自是知晓高邈昨夜是在武运殿候着，这一听其到了，立马便将其招进了后院，没等高邈喘上一口大气，便急吼吼地将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去，独独没问李显如今何在，其猴急东宫之位的吃相着实难看得紧了些。

    “回殿下话，太子确是薨了，我家殿下请您这就过府一叙。”

    高邈从来就不喜欢李贤其人，此时一见其问来问去，独独没问自家主子的安危，自是更加不喜了几分，可也不敢有甚不妥的表示，只是言语间便简略了许多，丝毫不肯多吐露些实情。

    “哦？七弟何时出的宫？这就到府上了？”

    李贤原本担心李显在宫中抢了先手，这一听李显居然在这等紧要关头回了王府，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出言追问道。

    “我家殿下方才出的宫，按脚程算，此时恐刚到家，奴婢乃是半道受命前来请殿下的，还请殿下移步。”

    事关太子之争，高邈本心自是想着自家主子能坐上大位，对李显派自己前来请李贤的举动，其实是极为抵触的，这一见李贤在那儿问个不休，心中立马便是大为的不爽，语带一丝不耐地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唔，那好，有劳高公公去回个话，就说孤一会便到。”

    李贤这会儿满心眼里只有太子之位，自是没注意到高邈眼里隐藏着的不屑之色，低着头在厅堂上来回踱了几步，一挥手，客气地回答道。

    “是，奴婢遵命。”

    高邈一刻都不想在潞王府里多呆，这一听李贤如此说法，自是不愿再多啰嗦，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转回英王府去了……

    “殿下，车已备好，您可是要先进宫去？”

    张彻的手脚相当的麻利，高邈刚一离开，他便已将诸事尽皆安排妥当，这一见李贤在二门厅堂上来回地踱步个不停，便已猜到了李贤的矛盾心理，有心提醒自家主子一句，这便凑到近前，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是先进宫还是先去英王府？这道选择题已在李贤的脑海里不知转了多少回了，却始终无法做出个选择——于李贤来说，不管是要争夺太子大位，还是要表示一下对太子之死的哀痛，这宫都是必须抢着进的，可问题是如今情形不明，李贤对进宫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再者，他也不想冷了与李显的兄弟情分，当然了，能从李显处得到些准信也是好事一桩，可又担心李显那头会玩些花活，毕竟太子之位只有一个，而嫡亲兄弟却有三人之多，哪怕李显已是信誓旦旦地说过无数次要保的人是他李贤，可李贤还是不免有些莫名的担心，只因李显不仅多智近妖，更兼勇冠三军，李贤自忖真要平手相争的话，自己除了年长之外，便再无其余优势可言了的。

    “进宫！”

    李贤面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一跺脚，咬着牙，几乎是吼着下了令。

    “诺，奴婢遵命！”

    一听李贤选择了先进宫，张彻立马来了精神，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转身便要向外冲去，可还没等其跑下厅堂，背后又传来了李贤的呼喝声：“回来！”

    “殿下，您还是……”

    李贤有令，张彻自是不敢不从，忙不迭地转身跑了回来，这一见李贤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个不休，不由地便有些沉不住气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待要再出言劝谏一番，却见李贤猛然抬起了手，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去英王府！”

    李贤沉吟了良久之后，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殿下……”

    这一听李贤不先进宫，张彻立马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要强行劝阻。

    “混帐，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准备！”

    李贤这个决心下得极为勉强，自是唯恐听了张彻之言后，再起了动摇，自是不愿让张彻再说将下去，这便一瞪眼，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诺！”

    这一见李贤发了飙，张彻自不敢再多纠缠，赶忙应答了一声，一路小跑地冲出了厅堂，高声喝斥一众随侍人等准备出行事宜，须臾，潞王府的大队人马便转出了王府门前的照壁，浩浩荡荡地向英王府方向赶了去……

    英王府的书房中，李显早已换下了吉服，穿上了白衣，带上了表示哀丧的黑纱，长跪坐于几子后头，手抚琴弦，一曲《蒿里》从指尖幽然而出，琴声凄婉，如泣如诉，极尽哀婉之绝唱，英挺的脸上满是悲意，眼中却无泪花，有的只是锥心的仇与恨——李显与李弘倒真谈不上有多少的兄弟之情分，可毕竟是亲兄弟，血脉终究是相连的，对于其的死，自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然则相比于对武后的恨意来说，这点伤感却又算不得甚事了——往日的事便不说了，前世的仇怨不提也罢，光是今日险些被武后借机干掉的恨便已是难消，更别说接下来李显注定将会是武后必除的首要目标，而这将是场你死我活的征战，不说为了大唐之社稷江山，即便是为了自家的性命安全，李显便绝对输不起，也断不能输了去，对于这等生死大敌，李显除了仇与恨之外，再无其余的感情可言，这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用鲜血来献祭，不是对手的，便是自己的！

    杀意在心中愈酿愈浓，琴声渐渐转急，不经意间，已从哀婉的《蒿里》转到了《十面埋伏》的杀伐之音，手指狂拨中，幻影无数，一声脆响之后，坚韧的琴弦竟已挡不住李显指尖上的暴戾，弦断声歇，唯有杀气在房中不可遏制地弥漫了开去，直冲得刚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高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浑身上下一片如坠冰窟的透心之凉，一时间脑袋竟为之空白一片，木讷讷地站在原地发起了呆来。

    “嗯？”

    李显抬头扫了高邈一眼，气势微微一收，轻吭了一声，瞬间便将傻愣着的高邈惊醒了过来。

    “禀殿下，奴婢已见到了潞王殿下，转达了殿下的邀请，只是……唔，只是奴婢看潞王殿下怕是不会来了。”

    高邈猛打了个哆嗦之后，总算是镇定了下来，赶忙行到李显面前，躬身禀报道。

    “哦？是么？”

    李显对高邈的禀报显然并不在意，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随意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奴婢去时，潞王殿下关心的只是宫里的消息，浑然就没问过殿下之情形，依奴婢看……”高邈偷看了一下李显的面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出言抨击了李贤一把。

    “不必再说了，记住，这等话孤不想再听尔说起，若不然，王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李显自是知晓高邈的忠心，然则却不想让其卷入正事过深，这便一瞪眼，面色肃然地打断了高邈的话头。

    “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敢放肆。”

    高邈跟随李显多年，自是知晓李显这话不是在开玩笑，自不敢再多进言，忙不迭地认了错，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旁。

    “罢了，记住就好，走罢，随孤这就到门口处迎接六哥大驾好了。”

    李显尚未娶亲之前便立下了王府的规矩——后院不得干政，哪怕高邈素来忠心，李显也只是派其办事，而不是让其参与决策，此乃死规矩，谁犯了都不行，当然了，念在高邈的忠诚上，李显也不会过于己甚，警告了一句之后，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微笑着起了身，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后，也没管高邈跟没跟上，自顾自地便向大门处行了去，高邈见状，疑惑地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信状，可却没敢再多说些甚子，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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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兄弟之约（中）

﻿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极少，也就只有些早起的货郎在游逛着，疾驰着的马车自是畅行无阻，速度快得惊人，当然了，因之而起了些颠簸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然则端坐在其中的李贤却丝毫不曾抱怨，实际上，这会儿他也没那个心思去抱怨，满心眼里只有两个字在不停地晃悠着——东宫！只因太子之位就一张，够资格坐上去的屁股却有好几个，自由不得李贤不为之焦虑万分的。

    亲王与太子之间似乎就差了一点点，可这一点点就是天与地的差别，一个是君，尽管只是半君，可位份摆在那儿，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便是帝王了，至于亲王么，听起来尊贵，却依旧不过是臣下罢了，满大唐里，亲王、嗣王、郡王海了去了，随便算算都有百余人之多，真不值啥钱的，若不能登基为帝，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成为一上州刺史罢了，又能顶啥用场，要知道大唐可是有着三百六十余州的，多一个刺史，少一个刺史的，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太子大位啊，一想起来，李贤便心热不已，说是垂涎三尺也绝不为过，这么多年的努力说穿了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么？而今机会已是来了，尽管来得很突然，可李贤却并不感到有多意外，只因李显早已对此多次预警了的，他自是不会因此而心焦，真正让李贤心神不宁的只有一条，那便是李显的真实态度，一想到自己那个妖孽一般的弟弟，李贤的心便不免暗自发虚，好几番都想改道直奔皇城，以争取先机，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敢下这么个决心，说到底，李贤内心深处还真是怕了李显的能力与智算。

    “殿下，殿下，英王殿下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就在李贤浮想联翩之际，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英王府的照壁前，张彻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车厢里有甚动静，不得不赶忙凑到车帘旁，小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啊，哦？好，好。”

    听得响动，李贤总算是从迷糊状态里醒过了神来，胡乱地应答了几声，手一抬，轻掀动了一下车帘子，自有边上候着的仆役们忙着将车帘子卷了起来，李贤一哈腰下了马车，入眼便见一身白袍的李显正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下，自不敢摆甚兄长的架子，忙疾步便行了过去。

    “六哥。”

    这一见李贤已到，李显立马迎上了前去，拱手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只是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极之淡然，淡得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端倪，既无哀痛，也无喜悦，有的只是一味的冷静。

    “七弟，你……，啊，那事竟是真的了？”

    一见李显如此神情，李贤的心没来由地便是一慌，手指着李显衣袖上的黑纱，呐呐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嗯，走罢，进宫去！”

    李显并没有多言，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便一摆手，示意李贤上车再说。

    “哦，好，好，可……唔，为兄尚未备好丧服，这……”

    李贤怕的便是李显要与自己争锋，此际见李显表情冷漠，自是打心眼里便慌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些甚玩意儿，只怕他自己都不晓得了。

    “无妨，小弟已为六哥备好了，换上即可，走罢。”

    李显不想多废话，一击掌，自有一名仆役手捧着一套白色丧服从后头行了上来，跟在李贤身后的张彻见状，忙抢上前去，将丧服接了过去，但却并没有直接递给李贤，而是趁着退后的机会，飞快地检查了一番，这才抖开衣袍，殷勤地披在了李贤的身上。

    “七弟，请。”

    丧袍本就易穿得很，只需将衣襟合拢即刻，李贤这会儿心思正重，自是不在意当众更衣有甚不妥的，任由张彻为其穿戴整齐了，这才一摆手，道了声请。

    “六哥，请！”

    李显没再多客套，摆手示意了一下之后，便行向了李贤的马车，李贤一见之下，先是一愣，而后便即加快了脚步，绕过马车，从另一头上了车辕，与李显几乎同时哈腰钻进了马车厢之中。

    “启行！”

    一见李贤兄弟俩已上了车，张彻忙指挥着数名仆役放下了车帘子，旋即，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大队人马便转出了照壁，向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七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厮真的去了？再有，七弟不是在宫里么，怎地又出来了？”李贤到底性子急，实在是沉不住气，这马车方才启动，便已忍不住一迭声地追问了起来。

    “六哥还记得元月十四夜间小弟曾言之语么？”

    李显没有急着回答李贤的问题，而是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道。

    “啊，这……，难不成那厮真是母后她……”

    李贤微微一惊，眼立马瞪得浑圆，结结巴巴地吭哧着。

    “嗯，小弟虽不曾亲眼目睹，但确信不会有假，若非小弟当机立断，只怕下场也该是与太子哥哥一般无二了的。”

    李显并没有欺瞒李贤的意思在内，言语极为肯定地回答道。

    “竟有此事？这，这，这如何可能？为兄方寸已乱，七弟莫要卖关子了，且详细说与为兄一听罢。”

    一听李显也险些身陷其中，李贤登时便大吃了一惊——没错，李贤确实是将李显当成了太子之位的唯一潜在对手，然则心里头却清楚他若是没了李显的帮衬，即便是入了东宫，也未必能有甚好下场可言的，换句话说，如今的李贤既希望李显出点意外，以致无法入主东宫，却又不希望李显就此玩完，这等矛盾心理之下，李贤惊诧还是有点真心在内的。

    “好叫六哥得知，事情是这样的，小弟昨日大婚，酒喝得高了些，头一疼，醒得便早……”

    李显何等智商之人，哪会猜不出李贤如今在想些甚子，可却并不以为意，压根儿就不屑与其一般见识，概因李显心目中的大敌只有武后一人，至于李贤么，不过是手中的一张牌而已，当然了，这张牌极为重要，李显可是舍不得随意舍去的，为了让李贤对武后的阴狠有个清醒的认识，李显自是不会有所隐瞒，这便将今日凌晨所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番。

    “呼……，原来如此，母后实是太过了，唉，可怜太子哥哥就这么去了，七弟，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才？为兄心乱矣，你便拿个主意好了，为兄自当附于骥尾。”李贤默默地听着李显的陈述，脸色却是变幻个不停，末了，长出了口大气，摇头叹息了起来。

    “此事终究还是得看父皇的意思，依小弟看来，再追究也不过是节外生枝罢了，于事无补不说，反倒有中人暗算之可能，目下最要紧的便是六哥您能顺利入主东宫，其余诸事不妨押后在议也罢。”李显自是知晓李贤心中所思所想，也懒得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啊，我？这……，七弟，为兄……”

    李贤盼着的便是李显的这个承诺，可真等李显说将出来，他却有不自安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想要出言推辞，可谦虚的话却又打心眼里不愿说出口，直尴尬得满口支吾了起来。

    “东宫之位非同小可，当今之世，除六哥外，再无一人配坐，谁若不服，小弟定不与其干休！”

    李贤那么点小心眼自是早在李显的意料之中，此际见其在那儿支吾个不休，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坚毅之色地表态道。

    “七弟此言叫为兄如此自处，论贤论能，为兄皆不如七弟远甚，窃居此大位，安可服人心？非为兄不敢为，实不能为也，若是七弟有此意，为兄自当鼎力相助。”

    一听李显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贤的心里已是安稳了下来，话便说得流畅而又漂亮，宛若真有让贤的意味一般，可谓是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不过么，也就是假谦虚罢了，倘若真要他就此让位，只怕李贤投缳的心都有了。

    “六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东宫大位乃社稷之根本，唯有德者方可居之，此事毋庸再议，小弟之意已决，唯六哥马首是瞻，若违此誓，当天诛地灭！”李显面色一肃，一手指天，一手比地，赌咒着表明了态度。

    “七弟，这……，这叫为兄如何当得起，他日为兄若是得位，断不会忘了六弟之功，若有违此誓，叫为兄不得好死！”

    事已至此，李贤已是完全相信了李显的诚意，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微颤颤地举起了右手，跟着赌咒了一番。

    “六哥之言小弟信得过，只是眼下之局势，六哥要想顺利上位，却尚有不少碍难之处，若不谨慎，恐有太阿倒持之祸矣，还请六哥千万小心则个。”

    在李显看来，誓言这玩意儿就是个屁，压根儿就没啥用处，真要是李贤登基之后，只怕第一个要开刀的人便是他李显无疑，这一点李显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不过么，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只因他很清楚李贤压根儿就走不到登基的那一天，左右不过也是个武后野心的牺牲品罢了，自是懒得去跟李贤多计较，当然了，该提醒的话，李显也不会不言，这便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啊，这，这是从何说起？”

    既已搞定了李显，在李贤看来，诸事已是板上钉钉了的，正做着入主东宫的美梦，被李显这么一说，登时便有如冷水浇了头一般，心都凉了半截，满脸子惊疑地望着李显，愣是搞不懂李显所言的碍难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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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兄弟之约（下）

﻿    太子之位是甚？于李贤来说，是天大的诱惑，不独李贤，怕是满天下的人也大多不例外，可对于李显来说，那位置就是个死地，理由？很简单，李弘的死便是前车之鉴——就武后那等野心勃勃之人，又岂能容得太子在朝堂里碍手碍脚，越是强势的太子便死得越快，要想制止住武后的野心，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学太宗来个“玄武门”之变，否则的话，在武后挟天子以令天下之势面前，谁登上了太子的位置，那也就离死不远了，很显然，李显是绝对不会在没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去接手太子之位的，至于李贤想要上位么，李显倒是乐见其成的，不过么，此事要想办得稳当，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对此，李显早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自是不担心李贤不乖乖听令行事。

    “六哥明鉴，除你我兄弟外，还有何人能入东宫者？”

    李显没有回答李贤的问题，而是撇了下嘴，淡笑着反问了一句道。

    “这……，唔，八弟尚小，该不是最佳人选罢？”

    一听李显这话问得蹊跷，李贤登时便是一愣，犹豫了一下，这才迟疑地回答道。

    “八弟虽幼，却也是嫡子，莫忘了父皇亦不过是嫡幼子耳，再者，除八弟外，六哥莫非忘了外头还有三位哥哥在么？”

    李显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点出了李贤话里的漏洞。

    “这个，这个……，莫非母后还敢冒大不韪选八弟不成？诸臣工怕是不会同意罢？”

    被李显这么一说，李贤的冷汗登时便狂涌了出来，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提出的反问有气而无力，显然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敢？有甚不敢的，太子哥哥都敢就这么杀了，还有甚事是母后不敢做的，嘿，群臣？群臣若是有用，当初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不也都是权倾朝野之辈，结果又如何？”李显哈哈一笑，随口便将李贤的话驳斥得一无是处。

    “为兄，为兄心乱矣，七弟你拿主意罢。”

    李贤越想越是心慌，越想便越是担忧，到了末了，冷汗已是流淌得满头满脸都是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干脆无比地将决定权交给了李显。

    “六哥也无须担心过甚，依小弟看来，母后绝对不敢选外头那三个哥哥，道理很简单，那三位皆已开府多年，手下各成体系，立为太子，久后必乱，母后不敢冒这个险，再说了，父皇也断不会让母后如此行事的，这一点小弟可以担保，至于八弟么，倒是有可能，只是可能性也并不高，概因选八弟于母后来说，倒是好控制了，可你我兄弟要是联手闹将起来，母后也未见得能撑得住，鱼死网破之局母后怕不愿入也。”

    李显卖够了关子之后，转过头来，却又将先前提出的种种假设一一推翻，将诸皇子之事好生点评了一番，却独独不提他自己。

    “嗯？七弟可是说母后属意之人便是七弟你么？”

    李贤到底不是痴愚之辈，将李显的话细细地过了一遍之后，已是隐隐抓到了事情的根底，只是并不敢确定，这便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道。

    “呵呵，六哥说错了两个字，并非属意，而是提议，个中蹊跷想来六哥该是能明白的，就无须小弟再多解释了罢。”一见李贤那等神色，李显便已知李贤十有八九已是猜到了真相，可还是笑着解说了一番。

    “唔，那倒是，然则为兄既已知晓根底，自是不会上这个恶当的，只是该如何应对还得七弟拿大主意。”

    李贤确实是听懂了李显话里的未尽之言——为了离间兄弟俩的情分，武后极有可能会故意提议或是让人放出风声，说李显方是“真命天子”，只要哥俩个因此产生了隔阂，武后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这等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事儿李贤自然不会傻到去做之地步，只是明白归明白，可说到应对之策么，李贤还是有些子抓瞎，不得不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六哥放心，此事小弟已有了对策，只是此时却不宜轻动，待得母后出招之后，方可将计就计地行了去，若不然，恐有打草惊蛇之虞，万一母后那头要是变了招，反倒不易应对了。”李显之所以说了如此之多，最根本的目的便是稳住李贤，要的便是李贤的无条件信任，此时见目的已达成，李显自然要给李贤好生吃上些定心丸的。

    “那好，一切便由七弟做主，为兄听候七弟调遣便是了。”

    李贤对李显之能自是毫不怀疑，先前又听李显发了誓，自是不疑有它，此际见李显不想明说对应之策，李贤虽心中痒得难耐已极，可为了显示大度，却也不得不故作豪爽地表明了对李显绝对信任的态度。

    “六哥言重了，小弟当尽心辅佐七哥，以成千古之帝业！”

    李显要的便是李贤这么句话，这一听其表了态，立马便是一顶高帽子送了过去。

    “哈哈哈……好，能得七弟相助，为兄无虑也，你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天下何处不可去！”李显的话显然是说到了李贤的心坎上，直乐得李贤不管不顾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哪还有半分的丧兄之痛在？

    天家无父子，兄弟如浮云，古人诚不我欺也，这厮不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么？嘿，说甚子兄弟齐心，当真可笑至极！望着在那儿顾盼自雄的李贤，李显心里头满是鄙夷之意，同时也无奈得很，笑起来自也不免稍有些牵强，好在李贤这会儿光顾着得意，倒也没心思去观察李显的神色有甚不对之处。

    “禀二位殿下，则天门到了。”

    李贤笑声刚歇不多会，车已到了则天门前的小广场，侍候在马车旁的张彻自不敢怠慢，紧赶着凑到车帘边上，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七弟，请！”

    一听皇城已到，李贤自不敢再流露出任何得意的笑容，赶忙收拾了下心情，伸手揉了揉脸庞，又用力地挤了挤眉头，尽量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着李显摆了下手，道了声请。

    “六哥，请！”

    李显做戏的本领高得很，压根儿就不必似李贤那般铺垫作势个没完，面色只一肃，一股子忧愁之意便已油然而起，也没跟李贤多客套，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即起了身，一哈腰，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小广场上已是站满了朝臣，不但六大宰相尽皆到齐，便是连普通朝臣们也基本上都到了，那规模丝毫不比大朝时差多少，心中不免微微一动，但却并无旁的表示，只是阴沉着脸与李贤并肩向小广场行了去。

    “殿下。”

    “参见二位殿下。”

    ……

    李贤一行人声势浩大，群臣们自是早就被惊动了，这一见李贤兄弟俩并肩行了过来，诸臣工自都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然则李贤兄弟俩显然都无心客套，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了一番，无言地走向了宫门处，各自递上了求见的腰牌，旋即便默默地转回到了群臣身前。

    “英王殿下，太子究竟是如何薨的？老臣不明，还请殿下给老臣一个解释。”

    李显方才回到小广场上，铁青着脸的阎立本已是再也按耐不住了，领着一众太子系的官员们大步走到了李显面前，几乎是用喝斥的语气发问道。

    怎么薨的？那还用说，不就是老贼婆杀的么？您老找咱发甚脾气来着！一听阎立本的口气如此之不善，李显心里头不禁一阵火大，可这当口上，李显却是不能有所失仪，只能是强压住心中的烦躁，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阎相明鉴，小王如今也是蒙在鼓里，实是不知东宫那头究竟发生了甚事。”

    “是么？下官记得昨夜可是殿下大婚，住的可是武运殿，如今怎地又出现在此地？老朽不明，还请殿下赐教则个。”

    身为太子心腹，阎立本实在是无法接受太子的突然死去，早已失去了平常心，一门心思想要知晓李弘的真实死因，浑然便没了顾忌心理，死死揪着李显不放。

    这老爷子搞啥啊，疯了不是？太子的死跟老子有半毛钱的关系么？我勒个去的，问老子，老子问谁去！李显自是能理解阎立本心中的痛，可却并不意味着李显便愿意平白受这等池鱼之殃，问题是李显还不能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跟阎立本起冲突，心里头的歪腻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

    “回阎相的话，小王今日一早确是面了圣，奈何父皇悲痛欲绝之下，竟至昏厥不醒，小王奉了母后的懿旨出宫待命，至于其它事宜实非小王所能知者，阎相若有疑问，待得父皇宣召之时，小王陪着阎相一并问个清楚可好？”

    李显有心要笼络太子一系的班底，自是不会在此时跟阎立本交恶，这便耐着性子，极之恳切地回答道。

    “哼……”

    阎立本正在伤心至极处，自是不怎么肯信李显的解释，这便冷哼了一声，待要再问，冷不丁见高和胜正从宫门处匆匆行将出来，立马便住了口，也不再理会李显，领着一众太子心腹们便急急地向高和胜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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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雌威无边

﻿    “高公公，圣上有何旨意？”

    面对着太子的突然死去，阎立本显然是失去了平常之心，先前一把莫名火烧向李显不说，这会儿更是不顾礼仪不礼仪的，压根儿就不待高和胜开口，便已是急不可耐地抢先发问道。

    “好叫阎相得知，宫中变故迭起，陛下忧虑成疾，如今尚未转醒。”

    高和胜就是个笑面虎一类的人物，喜怒向来甚少形之于色，哪怕此际阎立本如此急迫地发问，着实有些失了朝臣应有的体面，可高和胜却丝毫没有半分见怪的意思，只是平板着脸，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旋即，面色一肃，一摆手中的拂尘，高声宣道：“娘娘有懿旨在此，宣潞王李贤、英王李显及诸臣工德阳殿觐见！”

    “儿臣谨遵母后旨意。”

    诸臣工们一听武后要在德阳殿大聚群臣，立马全都为之一愣，一时间全都没反应过来，唯有李贤心挂着太子大位，率先高声领了旨。

    “儿臣遵旨。”

    这厮着实太沉不住气了，白瞎了老子先前的分析，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以李显的眼光，自是一眼便看穿了李贤心里头的那么点小心思，不由地暗骂了一声，可在这当口上，却也不好有旁的表示，只能是跟着站了出来，附和了一声。

    “臣等遵旨。”

    这一见两位亲王都已领了旨，诸臣工们自也不好再旁生枝节，也只能是不情不愿地领了旨意，按品阶高低整了队，鱼贯行进了则天门，一路无语地向德阳殿行了去，只是诸臣工中，对武后此举不满者却是极众，概因德阳殿乃是皇城主殿，非大朝不得启用，再者，武后昔日每每于早朝时陪坐高宗身侧，本就已是逾制之举，只是群臣屡谏而高宗不纳，不得不默认其事罢了，但却并不意味着诸臣工真将武后当成帝王来看待了，此番武后居然要独自升朝，即便是事出有因，也无法解释其篡位之野心与嫌疑，诸臣工大体上都深受儒家学说之影响，实是难容武后这等牡鸡司晨之举措，一股子压抑与愤概之气便在这沉默中悄然地酝酿着、发酵着。

    “儿臣叩见母后。”

    李贤兄弟俩作为亲王，在诸臣工中位份最尊，自是走在了队列的最前端，这才刚行进德阳殿，入眼便见双目微微红肿的武后端坐在龙床的正中，而一身白袍的李旭轮竟然侧立于武后身旁，登时皆为之一惊，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敢有旁的表示，只能是抢上前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相比于李贤兄弟俩的大礼参拜，群臣们的见礼可就没那么正规了，声音参差不齐不说，除了刘祎之、明崇俨、范履冰等少数几名武后一党坚持大礼参拜之外，其余朝臣们仅仅只是行以常礼，摆明了就是在抗议武后的擅自升朝之举措。

    “免了，诸爱卿都请平身罢。”

    武后虽已预料到朝臣们会有抵触的心理，却没想到群臣们竟如此不给自个儿留脸面，眼中立马闪过了一丝微芒，可也没甚不妥的表示，只是虚抬了下手，以暗哑地嗓音叫了起。

    “儿臣（臣等）谢母后（娘娘）隆恩。”

    不管武后如何表示，群臣们依旧不怎么赏脸，除了李贤兄弟俩谢恩之声稍响之外，余者大体上也就是敷衍了了事，便是连刘祎之等人的精气神也高不到哪去，此无它，成为众矢之的的滋味自然是不太好受的，武后一党人数本就少，自不敢跟主流起太大的冲突。

    “诸位爱卿怕是都知晓了罢，弘儿他……”武后似乎并不在意群臣们的态度如何，环视了一下众人，缓缓地开了口，话说到半截子却就此顿住了，泪水狂涌地哽咽着，轻轻地抽泣着，一派泣不成调之状，下头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见状，大多为之伤心不已，陪着流泪者不在少数。

    “娘娘，太子是如何薨的？臣不明，还请娘娘赐教！”

    阎立本压根儿就不信武后会为太子之死而伤心，也不相信太子真的便是暴病而亡，此际见武后在那儿惺惺作态，心中的火气登时便按捺不住了，几个大步迈到殿中，几乎是以呵斥的语调发难道。

    “嗯。”

    武后并没有开口回答阎立本的问话，而是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挥了下手，轻吭了一声，自有高和胜从旁转了出来。

    “诸公，英王殿下昨日大婚，太子殿下心喜之余，酒饮得多了些，精神过度振奋，不思睡眠，竟欲彻夜批改折子，殊不料旧疾骤然大发，太医救之不及，竟就此薨了，实是社稷不可承受之痛也，陛下因之数度昏厥，无法理事，特传旨娘娘代理公务，定拟太子身后诸般事宜，还请诸公多多费心方好。”高和胜满脸悲痛状地出言解说了一番，言辞灼灼，还真像是有那么回事一般。

    “高公公此言可有佐证么？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薨的，嗯？”

    任凭高和胜如何巧言令色，怒火中烧的阎立本却是半点都不信，毫不客气地出言喝问道。

    “好叫阎相得知，某家此处自有东宫书房随侍宦官多人之供词在此，另，更有出诊之太医刘午、陈栋梁、洪素保等人之诊断书在，阎相若是不信，大可查验一、二。”高和胜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丝毫不因阎立本的喝问而惊惶，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哼，本官便是不信，此事大有蹊跷，当彻查！”

    阎立本后半生的心血几乎都用在了李弘的身上，对于李弘的暴死自是无法接受，哪怕高和胜说得天花乱坠，阎立本不信依旧是不信，也不管武后是何等表情，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放肆！阎立本，尔好大的胆子，按尔之言，莫非这宫中还有人敢图谋太子不成？尔之用心何在？来啊，将这老货给本宫叉将出去！”

    阎立本话音刚落，武后便已勃然而起，大怒地指着阎立本便发起了飚来，一声断喝之下，自有数名殿前侍卫一拥而上，架起阎立本便要向外拖了去。

    “慢着！”

    群臣们都没想到武后会如此断然地处置阎立本，登时全都被震得傻了眼，眼瞅着阎立本要糟，郝处俊却是看不下去了，尽管他与阎立本政见不同，平日里没少发生纠葛，可一想到武后的狠辣，自忖得罪武后更深的郝处俊却是不能坐视武后如此逞威风，紧赶着便冲了出来，伸手一拦，挡住了一众殿前侍卫们的去路。

    “郝相此举何意？莫非也要藐视本宫不成？”

    武后瞥了郝处俊一眼，冰冷无比地吭了一声道。

    “娘娘息怒，老臣并无此意，阎相纵有失礼，也是因伤痛太子之逝所致，并非有藐视娘娘之心，还请娘娘体谅则个。”

    郝处俊虽素来厌恶武后，然则此际太子新逝而高宗又无法理事，大局已被武后操控在手，他纵使有着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强抗武后的淫威，只能是躬着身子，委婉地劝说道。

    “哼，本宫若不是念及其年老糊涂，就凭其如此无礼之状，又岂会如此从轻发落，郝相不必再言，本宫也只是让其回府好生反省一番，叉出去！”武后本意便是要拿阎立本来立威，自不会因郝处俊的求情而高抬贵手，这便面色一肃，猛地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懿旨。

    “老臣不服，老臣不服，太子殿下啊，您在天之灵……”

    阎立本这会儿是全然豁出去了，拼命地挣扎着，呼喝着，奈何其不过一老叟而已，哪能挣得脱殿前侍卫们的强力钳制，话尚未喊完，便已被堵住了嘴，硬生生被强拖出了大殿，群臣们见状，各自心寒不已，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强行出头了。

    该死的老贼婆子，还真是会抓时机，着实狠辣了得！旁人不知武后的算计，可李显却是如明镜般清楚，哪会不知晓武后这等立威其实是在为后头正式摄政做铺垫——此际太子死了、高宗病倒了，满朝之中除了她武后之外，自然是没人够资格主持大局，这便是大势；将李旭轮拉到台面上，作出一副可能会立其为太子之状，自然也就震慑得满心想要入主东宫的李贤不敢轻举妄动，而李显本人么，势必又不能在此时抢了李贤的风头，否则的话，下头推荐李贤入东宫显然便会有无穷的障碍，这便是谋算；至于拿阎立本立威么，看准了便是太子一死，其心腹手下定是各有算计，自不愿在形势未明之下胡乱表态，总算下来，阎立本的倒霉也就是合该了的。

    明白是明白了，可那又能如何？纵使李显智算过人，在这等场合下，也没法子破坏武后的算路，此时此刻，还真就只能看着武后在那儿大发雌威，心里头就别提有多歪腻了的，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武后这等强势的做派对于李显暗中收服太子一系的人马也有着不小的助力，从这个意义来说，李显倒也真没打算在此事上与武后分个高下，至于心里头的些许不爽么，忍忍也就过去了，关键还得看武后接下来打算玩些甚把戏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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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荒唐帝令

﻿    阎立本可不是普通大臣，不说其太子党领袖的身份，光是其右相兼侍中的官衔，在满朝文武中，除了左相、中书令裴行俭能略压其一头之外，再无一人能与其比肩，即便是其余四宰相，无论是声望还是权柄都差了阎立本老大的一截，他这么一被拿下，群臣们自是全都被震慑得人人自危不已，可又不情愿就这么屈服于武后的淫威之下，于是乎，沉默以示抗议便成了诸臣工们一致的选择，一时间满大殿里尽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死寂。

    “诸位爱卿，弘儿一向心善，孝顺可嘉，今不幸早故，本宫实痛彻心扉，陛下又卧病在床，本宫已浑然无主矣，奈何善后诸事繁杂，且拖延不得，还请诸公助本宫一臂之力，莫要屈了弘儿，本宫在此拜谢诸公了。”

    武后不愧是变色龙一般的政治动物，先前处置阎立本时还是暴风骤雨般凌厉，一转眼，又已是泪水涟涟的可怜之态，凄婉无比地恳求着，还真似有着无穷委屈之母亲一般。

    “娘娘放心，臣等当效死命，断不敢让太子殿下在天之灵有半分的屈处。”

    “娘娘但有所命，臣等无有不从。”

    ……

    诸重臣都不是傻子，自是不会轻易就这么被武后糊弄了去，可刘祎之、明崇俨等武后一党的家伙却是上窜下跳地为武后摇旗呐喊个不休，只可惜人数着实是太少了些，纵使闹腾得再起劲，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相比于群臣们的沉默似海，就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裴爱卿，弘儿在日，每每言及爱卿乃是朝堂之中流砥柱，陛下也常赞爱卿之能，今弘儿溘然长逝，不独陛下哀痛欲绝，本宫亦是心乱如麻，爱卿身为首辅之臣，还请代本宫支持朝议，料理诸般事宜可好？”

    武后演技之高着实天下难有匹敌者，凄婉的把戏过后，立马便是诚恳无双，当真是演啥便像啥，在李显看来，那等能耐放诸后世，拿十个八个“小金人”简直就跟玩儿似地轻松。

    “老臣谨遵娘娘懿旨，还请娘娘先交代下个章程，老臣也好照着办理。”

    早在高宗刚继位之际，裴行俭便已是吏部尚书之高官，后头之所以被发配到西域，全都是因着武后的缘故，其心里头从来就没看武后顺眼过，这一会儿一听武后要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往自个儿的怀里塞，裴行俭心中可谓是不满已极，奈何其身为群臣之首，安排太子身后事宜本就是其该当的责任，却也实是无处可推脱了去，没法子，也只能是站将出来，恭敬地请示了一句道。

    “本宫心已乱，就请裴爱卿看着办好了，本宫相信裴爱卿是断不会屈了弘儿的。”

    武后一派孤苦伶仃状地抹了把眼泪，似乎毫无主见一般地将责权一股脑地全都推给了裴行俭。

    “是，老臣遵命。”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裴行俭不禁便是一阵头大——以裴行俭之智，断不会看不出太子的死有蹊跷，然则武后既然敢将太子的后事交将出去，那一准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纵使去查，也不见得能查出个根底来，再说了，除非有高宗同意，否则的话，谁人都没资格去查此案，而如今高宗又病倒在床，这圣旨显然是得不到的，如此一来，主持太子后事之人就只剩下帮武后收拾残局的份儿，这等事情裴行俭自是百般不愿为之，可惜事到如今，他还真没法拒绝，也就只能是捏着鼻子应承了下来。

    “诸公，治丧之要在谥号，今诸公皆在，对此有何定拟且都说说罢。”

    不管情愿不情愿，该做的事裴行俭却是一点都不敢含糊的，领了懿旨之后，裴行俭立马便进入了状态，站立于殿中，面向着一众朝臣们，语调凝重地开口道。

    “裴相所言甚是，太子殿下在日，待下宽厚，对陛下则至孝，可谓是至情至性之人，当以‘纯‘字谥之。”

    武后的面子可以不给，裴行俭的面子还是不能拂了去的，一众朝臣们不管愿意不愿意，裴行俭既已开了口，议论之声立马便大作了起来，只是兹体事大，朝臣们也不敢轻率表态，大体上是私下议论为主，半晌都无人真儿个地站出来进言，到了末了，乐彦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第一个站了出来，亢声建议道。

    “不错，太子仁孝无双，其实当得这个‘纯‘字。”

    “有道理，殿下者，纯人也，谥之‘纯’，当无差矣！”

    “乐相所言甚是，下官等附议！”

    ……

    太子虽是半君，可到了底儿没能登基为帝，只能以比亲王高半格的礼数葬之，说起来，还是臣，而“纯”之一字乃是为臣者最高之赞誉，一众太子党自然是不会反对，紧跟着都站出来附和道。

    “乐相所言虽是有理，然下官以为‘纯‘字虽好，却是臣之谥，不足以显太子殿下之尊，下官以为‘仁孝’二字或为更佳。”

    一派赞许声中，明崇俨突然从旁站了出来，提出了个反对的意见，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对太子推崇备至，其实不然，谥号向以一字为贵，二字则差了一筹，别看“仁孝”二字不错，可比起“纯”字来，却是差了不老少，再者，这个“仁孝”左右不过是在掩饰太子与武后之间的尖锐矛盾，是在为武后涂脂抹粉罢了，

    “明大夫此言大谬，‘仁孝’不过为人之本分耳，岂能与太子殿下之仁德并论，请恕本官不敢苟同！”

    这一见是明崇俨这个后党中坚跳将出来，乐彦玮的脸皮子立马便耷拉了下来，拿出当朝宰相的架子，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明崇俨一番。

    “不然，乐相误矣，唯本分者，难得也，窃以为‘仁孝’二字大佳，有何不可之说。”乐彦玮话音一落，刘祎之便即站出来反驳了一把，半点都不肯退让。

    “荒谬，荒谬绝伦，尔等……”

    乐彦玮久居中枢，无论是资历还是官阶都远在刘、明二人之上，此际正因太子的死而满腹悲愤，这一听二人居然敢当庭跟自个儿对上了，登时便是一阵大怒，眼珠子一瞪，便要出言训斥将起来。

    “陛下驾到！”

    没等乐彦玮将话说完，一声尖锐的嗓音突然在后殿里响了起来，诸臣工们自是顾不得再争议，忙不迭地各自整容而立，恭候着高宗的到来。

    “陛下，您龙体要紧，万不可有失了才是，妾身无能，竟让陛下抱病议事，臣妾……”

    高宗到是到了，不过却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乘着四人抬的软辇从后殿里转出来的，面色苍白如纸不说，还时不时地颤抖着，显然病情不轻，一众朝臣们见了，都暗自伤感不已，自不敢多看，各自大礼参拜不迭，而正端坐在龙床上的武后则秀眉不经意地一皱，旋即便掩饰了过去，急匆匆地起了身，迎下了前墀，抢到了高宗身旁，款款地便是一福，口中絮絮地说着，末了，眼圈一红，竟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朕没事，朕还死不了！”

    高宗的气色不好，脾气显然也大了不老少，也没管武后是如何哭泣的，不耐地挥了下手，吭哧了一句之后，由着数名小宦官搀扶着下了软辇，晃晃悠悠地行上了前墀，重重地落了座，微喘着抬起了手，对着一众大臣虚虚一抬，语气急促而又嘶哑地开口道：“诸爱卿都平身罢，接着议，朕听着便是了。”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朝臣们虽不敢肯定高宗的心意何在，可却都看出了高宗对武后显然有着不满之意，谢恩的声音自是就此高昂了不老少。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乃至情至性、至纯至孝之人，其之逝实我大唐社稷之哀也，当以‘纯’字为谥，方能彰显太子之仁德，恳请陛下明断。”

    眼瞅着高宗自打进殿之后，便连正眼都不看武后一眼，显然对武后已是不满得紧了些，乐彦玮大受鼓舞之下，立马第一个站将出来，高声禀报道。

    “陛下，臣等亦是如此认为，还请陛下明断！”

    乐彦玮的话代表了诸多朝臣的心，自是纷纷站将出来，齐声应和着，朝堂上的局势呈现出一边倒之状。

    “朕对弘儿向来期许有加，也亏得弘儿贤能，朕方能得些逍遥日子，而今弘儿既去，朕岂能屈了其，区区‘纯’字如何能配得朕的弘儿，朕本意便是要传位于弘儿，奈何天不假年，弘儿竟就此去了，朕心疼啊，朕若是能早传位于弘儿，或许弘儿也不致走得如此之早，朕有愧啊，朕有愧啊，呜呜……”

    高宗越说越是激动，到了末了，已是老泪纵横地哭泣了起来，慌得一众朝臣们全都手足无措地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朕知晓，这些年来都是弘儿在操持着国事，比起朕来，更像个帝王，朕不能屈了弘儿，朕意已决，弘儿的谥号便定为‘孝敬皇帝’！”高宗大哭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一拍龙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决断，此等古来未有的荒唐之谥号一出，满朝文武尽皆就此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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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无解的难题

﻿    太子之位从来都是个高危险的职业，运气好的，挨到了老皇帝死去，顺顺当当地登了基，那就算是得了高回报，当然了，高回报的反面就是高风险，自古以来，登基不成把命丧的太子不知凡几，尤其自开唐之后，三朝拢共立过五个太子，可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高宗一人登了基，余者全都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不可谓不血腥残酷，对此，大唐的官员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头却早已是习惯了的，别看今日朝臣们似乎很在意太子之死一般，其实不然，那都是在做表面功夫罢了，也就是合着伙表演一下忠孝而已，至于太子的谥号究竟该是啥，真儿个在意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大多数朝臣也就是在等高宗拍板，顺势敷衍着称颂上一把，也就算完了事儿，但却没想到高宗居然冒出了如此个荒唐至极的谥号，所有人等自是全都傻了眼了，谁也不知这当口上是该称颂好呢，还是反对才妥。

    所谓的谥号有着两层的意思——谥者，行之迹也；号者，表之功也。只有地位尊崇之辈方能有谥号，也就是个盖棺定论的意思，于亲朋来说，固然是极为重要，可于旁人而言，那就是无甚要紧之事了的，本来么，太子的谥号如何定，朝臣们争归争，却不过是各表忠心罢了，然则高宗将李弘的谥号定为“孝敬皇帝”的话一出，麻烦可就来了——首先，自古以来就无此等先例，哪怕翻遍了古礼与《大唐律》，也断然找不出半点的依据，毫无疑问，高宗这道旨意有着浓浓的乱命之嫌疑，其次，既然李弘的谥号是“孝敬皇帝”，那葬礼就得依照帝王之礼来办了的，花销之大可不是个小数目，最关键的是如今正值农忙之际，要造帝王之墓，所要动用的民夫之数目可不是三、五州县能应付得了的，说是劳民伤财也绝不为过，不过么，这两条都不是群臣缄口的关键所在，真正令朝臣们忧心不已的是高宗此举的用心之所在，很显然，满朝大臣就没谁想当上官仪第二的。

    “陛下圣明，妾身以为弘儿一生操劳，所行诸事皆利国利民，确当得此谥号。”

    朝臣们都看出了不妥，有着七窍玲珑心的武后自然更清楚高宗此举是在向自个儿表示着不满，然则武后却宛若不觉一般，抹了把眼泪，率先打破了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体贴至极地附和了一句道。

    “父皇圣明，儿臣等别无异议。”

    武后话音刚落，有心表现一下的李贤便即从旁闪出，高声称颂了起来。

    “陛下圣明，臣等叹服。”

    李贤既已出头，刚调回朝中任侍御史的林奇等十数名潞王一系的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出列附议不已，然则绝大多数朝臣却依旧是面面相觑地呆立在当场，既不赞同，也不出言反对，只是一味地保持着沉默。

    “李敬玄何在？”

    高宗显然是决心已下，压根儿就不理会群臣们的沉默以对，也没去理会武后与李贤等人的称颂，铁青着脸便点了礼部尚书李敬玄的名。

    “臣在。”

    李敬玄说起来也是朝中老臣了，早在高宗还是太子时，便已在东宫任职，只是官运只能用一般般来形容，熬了二十余年，才于去岁因前任礼部尚书卢承庆病故方得以接掌礼部，其为人素来谨慎，自是早就看出了高宗给出这个嗜好的蹊跷之所在，本打算装聋作哑地应付过去，却没想到高宗第一个便点到了自己的名，尽自不情不愿，可也只能怏怏地站了出来。

    “爱卿素以善五礼知名，今既掌礼部，朕便令尔主持弘儿之丧礼，望尔好自为之，莫失了朕望。”高宗重重地坐回了龙床，大喘了口气之后，这才下了旨意。

    “臣遵旨。”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李敬玄登时便是一阵头大，可又不敢出言推辞，只能是硬着头皮领了旨。

    “陛下，弘儿在日，每以爱民为要，既仁且慈，今农垦在候，田务方殷，重归关辅，恐有劳废，妾身以为当营陵于景山，或相宜焉，还请陛下明断。”李敬玄方才退下，武后便即站起了身来，对着高宗盈盈一福，一派为民请命状地进谏道。

    “准了！”

    面对着武后的款款请求，高宗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似有不同之意，只是到了底儿，还是没勇气当面反驳武后，只能是勉强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陛下圣明，臣妾以为兹体事大，须得有亲贵之人坐镇方好，显儿素来精明强干，有其居中调度，当可确保无虞，恳请陛下圣裁。”武后丝毫不因高宗的不耐而有所不满，依旧福着身子，再次进言道。

    “这个……”

    武后的这个建议显然是大大出乎高宗的意料之外，不由地便愣在了当场，看了看武后，又瞄了眼默默不语地站在殿旁的李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方好了。

    死老贼婆子，啥时候都不忘坑老子一把，有种！李显心思灵动得很，眉头只一皱，便已看穿了武后的居心何在——让李显去背负这劳民伤财的罪名只是其一，至于其二么，则是要将李显暂时排挤出朝堂，不让李显在册立太子一事上有所作为，最主要的是要防着群臣们拥立李显的可能性，用心不可谓不歹毒，不过么，李显本就没打算去争夺太子之大位，倒也不介意暂时离开注定将纷争不已的朝堂，然则却不想去承担害民之过，该如何避免此事可就有得计较了的。

    “父皇，母后所言甚是，太子哥哥在日，每以仁心对百姓，曾记得，总章元年，我大唐发兵征高句丽，会有司以征辽士亡命及亡命不即首者，身殊死，家属没官。太子哥哥上本曰：‘与杀不辜，宁失不经。臣请条别其科，无使沦胥’。父皇以为善，遂罢株连之法，百姓闻之，莫不以菩萨视太子哥哥，儿臣素来叹服，深以太子哥哥为楷模，今太子哥哥不幸早薨，儿臣痛心疾首，若能为太子哥哥身后事尽些绵薄之力，乃儿臣之幸也，然，儿臣却不敢因之而有违了太子哥哥之道，今正值农忙时分，若大举征民夫以修太子哥哥之陵寝，恐太子哥哥在天之灵不安甚矣，还请父皇三思。”

    在大是大非面前，李显自是半点都不含糊，也不等高宗开口，便已从旁站了出来，一躬身，畅畅而谈了起来，言而有据不说，也没忘了拿武后之矛去攻其之盾，口口声声为民做主，却不提如何做主来着，摆明了就是要高宗自己去说个分明。

    “唔，显儿此言甚是，朕何忍惊扰百姓哉，诸位爱卿对此可有甚良策否？”高宗本就不善政务，面对此等难题，又哪有甚良策可言，不得不将问题抛给了群臣们。

    这就是道无解的难题目，别说高宗了，便是诸葛亮再世，也断然找不到稳妥的解决之道，道理很简单，以帝王葬礼而论，征发民夫以为修陵之用乃是定律，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虽说扰民，可从大义名分上来说，却并无差池，民众纵然有怨气，却也能理解，问题是李弘并非真皇帝，而是被赐的谥号皇帝，自然不能享有随意征调民夫修陵的待遇，要民众信服，显然没那等可能性，随之而来的民愤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的，真要说解决之道的话，那就只有不按帝王之礼葬之，然则高宗那头都已下了决断，朝臣们又哪敢在此时提出反对的意见，于是乎，任凭高宗望将过来的眼神有多期盼，一众臣工们也只能是装作没瞅见，全都三缄其口地木立着，谁也不敢跟高宗对上一下眼神。

    “怎么？都哑巴了么？嗯？”

    高宗素来宠爱李弘，此番尽管明知其死得颇为蹊跷，却又因着武后的缘故，不敢强去追索根底，心中自是不快至极，之所以提议给李弘一个体面的葬礼，与其说是恩宠的表示，倒不如说高宗这是要凭此来抚平内心深处的愧疚心理，在此事上自是容不得旁人有丝毫的反对意见，只是李显提出的意见他又不能不重视，毕竟高宗本人也不想背上一个扰民无度的罪名，这会儿见济济一堂的朝臣们居然无一人肯站出来进言，高宗的脸色立马便难看到了极点。

    高宗这一怒不打紧，本就惶恐不安的群臣们却就此更坚定了缄默的决心，谁也不愿在此时触了高宗的霉头，再者，眼前的局势摆明了便是英王李显与武后当庭扛上了，在形势未明前，自是谁都不敢轻易插手其中，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其中一方，那后果怕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大家伙都不是傻子，沉默是金的道理还是清楚的，至于高宗的怒火么，只要没烧到自家头上，那也就权当耳边风好了。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气死朕了，朕……”

    高宗吹胡子瞪眼睛地等了好一阵子，还是没人肯站出来进言，心头的怒气自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拍龙案，变脸怒骂了起来，情绪一激动之下，身子猛地一个哆嗦，歪斜着便软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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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强硬碰撞

﻿    “父皇！”

    “陛下！”

    ……

    高宗这么一软倒，原本三缄其口的群臣们登时便全都慌了，各自惊呼了起来，倒是默默地立于高宗身侧的李旭轮眼明手快，紧赶着扑上前去，一把扶住了高宗软塌塌的身子，焦急万分地叫了起来。

    “来人，快，快传太医！”

    这一见高宗倒下，武后也急了，顾不得许多，紧赶着便呼喝了起来，早已在后殿待命多时的一众太医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全都乱纷纷地冲上了前墀，围着高宗便忙活开了，把脉的把脉，按人中的按人中，好一通子忙乱之后，总算是将高宗弄醒了过来。

    “走开，朕没事！”

    高宗人虽醒了，可气色依旧是极差，脸色苍白无比，几无一丝的血色，双目一转，见围在身边的全是太医，心中登时大为的不耐，勉力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动了一下，极之不悦地吭了一声。

    “陛下，您的龙体要紧，些须小事便交由妾身来办好了。”

    武后满面愁容地看着高宗，温声地劝谏道。

    “朕说过没事，接着议！”

    高宗口中说着没事，腰板随即一挺，便想着坐直了起来，奈何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挣了几下，却是怎么也坐直不起来，反倒累得直喘大气不已。

    “来人，送陛下回后殿休息。”

    武后见劝高宗不动，索性不再劝了，面色一肃，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侍候在旁的高和胜见状，高声应了诺，一摆拂尘，自有数名随侍的小宦官们一拥而上，将高宗抱上了软辇，往后殿便抬了去。或许是真的体力不支，也或许是想逃避先前那道无解的难题，高宗没有再多言，更不曾挣扎，任凭诸人施为，不数息便已转进了后殿去了。

    “诸公，陛下之意已决，此事不容耽搁，须得从速办了去才是，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还请诸位爱卿畅所欲言，莫辜负了陛下一片厚望方好。”将高宗打发走之后，武后便即再次坐回了龙床之上，一派威严地扫视了一下殿中诸人，面色肃然地开了口。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英王殿下所言过虑了，太子殿下生前宽爱百姓，深得民心，今其不幸早逝，百姓闻之，必感其德，为其建陵之举，不宣而人或自至，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君上分忧解难本属臣下应尽之责，何来惊扰之说，臣以为实无须杞人忧天，径直下诏可也。”武后话音一落，明崇俨立马便站了出来，好一通子长篇大论下来，句句不离挤兑李显之用心。

    “荒谬，按尔之言行事，百姓温饱且不可得，何来乐意之说，明大夫既言之灼灼，那便请身体力行好了。”

    明崇俨的歪理邪说一出，群臣一片讶然，乱议之声大作中，一名身着大红袍的官员已愤然而出，毫不客气地喝斥了明崇俨一番，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出列者赫然竟是当今文坛领袖、御史中丞骆宾王。

    “骆中丞所言甚是，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若不得食，何来知礼节一说，今春耕正忙，仓促征发民夫，不是扰民又是甚子？臣实不敢苟同！”骆宾王话音一落，礼部侍郎林明度便即站了出来，不留情面地驳斥着明崇俨的建议。

    “启禀娘娘，明大夫既敢如此妄言，那便请明大夫自行任事好了，臣等将拭目以待！”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有了骆宾王、林明度的带头，李显一系的官员们自是不甘落后，纷纷站出来喝斥明崇俨的谬论，到了末了，近乎大半的朝臣们也都跟着出了列，浑然一派痛打落水狗之架势，生生辩驳得明崇俨面色铁青不已。

    “众爱卿之意本宫知矣，然，陛下既已下了旨，须怠慢不得，终归还是得拿出个准主意方好，不知诸臣工可有甚教本宫者？”

    高宗将李弘的谥号定为“孝敬皇帝”的举动其实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出自一时之义愤，不过是想当场给武后一个难堪罢了，还真没去细想实施的具体可能，一遇棘手之难题，立马就玩起了“昏迷遁”，将这烂摊子丢给了武后，本心里未尝没有为难一下武后的意思在内，不过么，高宗显然是低估了武后的肚量以及对权力的无限渴望，面对着众臣围攻明崇俨的局面，武后丝毫不曾动怒，反倒是认认真真地听着，直到诸臣工们发泄了个够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压了下手，一派心平气和状地将先前的问题换了个说法，再次提了出来。

    武后这句话说得不温不火，并未对先前争议双方进行点评，可话方一出，便有如一道大闸猛然落下一般，生生将群臣们的汹汹激情彻底掐断了，偌大的殿堂中再无一人刚轻易出言的——本来么，这世上就不存咋又要马跑又要马不吃草的事儿，要想不扰民又要以帝王礼厚葬李弘压根儿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任是谁对此都难言有把握，再说了，这事情还不光是厚葬不厚葬的问题，而是牵涉到天家之争，旁的不说，先前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英王与武后在扳着手腕，在此风向不定之际，多说很有可能便是多错，保持缄默方是稳妥之道，殿中诸臣工都是明白人，自然是明哲保身为上了的。

    “显儿素来多智，娘一向都是知道的，今既受命主持其事，娘相信显儿定能妥善为之的，莫要负了陛下与为娘的厚望才好。”

    对于群臣们的三缄其口，高宗是气急败坏地玩起了“昏迷遁”，可武后却显然极为享受诸臣工这等哑然无声的敬畏，半点都不以为忤，等了片刻之后，便即自说自话地将此事毫不客气地扣在了李显的头上。

    知道你个屁啊，老子啥时领旨了？你个死老婆子，这等指鹿为马的事儿都敢当众玩将出来，欺负咱不敢反抗是不？李显一听武后如此说法，登时便怒了，面对着武后一次又一次的耍无赖手腕，李显不打算再退让了，这便大步行到了殿中，对着武后一躬，不徐不速地开口道：“母后对儿臣的厚爱之心，儿臣感佩在心，时时不敢或忘，然，说到主持其事，孩儿自认无法在不惊扰地方之条件下，达成其事，请恕儿臣不敢领旨！”

    “轰……”

    李显此言一出，便算是摆明了车马要与武后当庭争锋了，群臣们见状，全都哗然了起来，可也就是私下乱议罢了，却无人敢出列搅合其中。

    “哦？是么？那显儿以为如何方能得两全，且说来与娘听听。”

    武后显然也没想到李显居然敢当庭摆出如此强硬的态度，眼神里的厉芒瞬间便是一闪，可也没就此发作，而是身子往龙床的靠背上轻轻一靠，一派饶有兴致状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眯缝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武后此言语气虽平淡，可内里却暗藏杀机——李显若是能答得出一个两全之策，那其先前拒绝领旨的言行便是不折不扣的抗旨不遵，倒霉怕是不免之事了的；若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李显一向以来的英名必然要受损不说，武后也能借机发落李显一把，虽不致有生命危险，可脸面却要就此丢光了的，这一点满殿大臣可都是看出来了的，大多数朝臣都为李显暗自捏了把冷汗。

    “母后见谅，儿臣说过了，此事万难两全，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指点迷津。”

    以李显之精明，自是不可能看不出武后话里的玄机，可也并不以为意，既然都已杠上了，李显自不肯稍有示弱，这便毫不客气地将问题反推给了武后，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武后能拿出甚良策来。

    无解的难题便是无解的难题，不独对李显是如此，对武后来说也是一样，毕竟现实摆在那儿，谁也无法做出无米之炊，两全其美的法子压根儿就不存在，纵使武后智算再过人，显然也不可能找出甚良策的。面对着李显强硬的反击，武后再也无法保持雍容的气度了，面色瞬间便耷拉了下来，可要想发作李显么，却又找不到任何的借口，只能是以狠戾的眼神死盯着李显不放。

    我勒个去的，你个死老贼婆，都已打算对老子下黑手了，还指望老子屁颠屁颠地“摇尾巴”不成？想玩硬的，那就来好了！李显昨夜险些落入武后的陷阱之中，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朝堂上再被武后如此接二连三地挤兑着，都已被逼到了悬疑上，哪还肯再退让，这便毫不示弱地站在殿中，与武后对眼瞪视，大殿里的火药味就此渐浓了起来，一众朝臣们全都就此被惊得目瞪口呆，满殿一片诡异的死寂。

    随着母子俩各不相让的沉默对抗愈演愈烈，大殿里的气氛自是越发紧张了起来，诸臣工全都因之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稍喘上一下，谁都怕在这节骨眼上稍有闪失，万一引来无名之祸，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就这么着，死寂复死寂，时间宛若就此凝固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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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进退有据

﻿    “启禀娘娘，微臣有一策或能解得此结。”

    难耐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武后与李显依旧各不退让地僵持着，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但见给事中刘祎之从文官队列后头冒了出来，疾步走到殿中，朗声谏言道。

    “哦？刘爱卿有何良策且说来与本宫听听。”

    李显的强硬态度显然是出乎武后的预料之外，原本在其算计中，李显若是有意太子之位的话，必然不敢当庭与自己强抗，大可借修造陵寝一事，狠狠地打压李显一把，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敢于当庭强项，失算之下，彼此僵持的局面已成，纵使武后再多智，也无法在这等情况下找到一个彼此妥协的法子，正自焦虑处，突见刘祎之冒了出来，武后自不会放过这等解困的机会，立马截口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万全之策或许难求，然‘孝敬皇帝’之陵寝亦是不可不修，倘若能以利偿所征之民壮，似可免扰民之嫌矣，还请娘娘明断。”

    刘祎之此际出列打岔的主要目的乃是为了解武后之困，至于解决之道么，其实真没怎么细想，所言者不外乎寻常手段罢了，实无半分的出奇之处。

    小儿之见！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政务经验何其丰富，只一听便知晓刘祎之此言不过满嘴胡柴罢了，压根儿就无法用以解决实际问题，此无它，用利来补偿民壮的损失固然可行，问题是这利须得多少才能令被征之民壮满意，很显然，动辄十数万的民壮一年的收成都要补的话，那数目字之大着实惊人得很，更别说修造陵墓还得花费上老大的一笔，就如今国库的实际情况而论，哪经得起刘祎之这般折腾的，不过么，明白归明白，李显却不打算出言点破，也不打算再与武后死顶着僵持下去了，这便顺势往边上一退，算是就此结束了这场与武后硬碰硬的冲突。

    “唔，刘爱卿此议颇佳，不知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武后自然也看出了刘祎之此言的问题所在，不过么，出于结束冲突的打算，武后同样没有点破此事，而是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工，温言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娘娘，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刘给事中，这以利补偿的利是多少，又该从何而出？”

    能混到了朝臣级别的官员们都不是傻子，大多数人都看出了刘祎之话里的漏洞之所在，只是众人刚从武后与李显的强抗中回过神来，自是谁都不想在此时站出来多事，便是连五大宰相也都不约而同地装起了哑巴，然则新任户部左侍郎的裴炎却显然没这个福气——不是裴炎不想保持沉默，而是不能，概因户部尚书是已被轰出宫去的阎立本兼着的，可实际上户部的负责人却是裴炎，这国库出入的事儿本就户部该管，真要是按着刘祎之的法子去办了，户部那点底子全倒出来也不敷使用，迫不得已之下，裴炎也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唱了一把反调。

    “这……”

    刘祎之虽已官居五品，可实际上却并无地方历任之经历，完全是武后超拔所致，文才倒是出众，可于实务上么，却是乏善可陈，被裴炎这么一问，登时便傻了眼，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爱卿，国库如今结余多少，若按征召十万民夫算，免去其两年赋税后，每户又需补偿多少为宜，国库可堪敷用否？”

    经贺兰敏之一案之后，武后如今朝中所能倚重的人手已是不多，先前明崇俨刚被诸臣工打击得满头是包，这会儿一见刘祎之也要面临着同样的下场，武后可就稳不住了，不得不出言插了一句，算是勉强解了刘祎之的苦厄。

    “启禀娘娘，前年关中大旱，四十余州绝收，移民所费颇巨，以致历年所积之盈余尽丧，去岁又逢河北遭难，三十二州灾民迭起，侥幸南方诸州尚得丰年，这才算是勉强打平，如今朝堂结余不过三十五万三千两百一十二贯，扣除各有司官吏之俸禄，至夏粮入库前，能调用着不过十三万五千余贯耳，若以征调十万民状算，即便是免除其两年赋税，每人也需得补上七贯方能确保来年各家不挨饿，如此总算下来，缺额总数多达五十六万五千贯，若再算上营造陵寝之所需，缺额总计将过百万贯之多，臣实无力筹之，还请娘娘恕罪则个。”裴炎生性一丝不苟，哪怕面对着向来强势的武后，一样不曾有丝毫的畏惧，板着指头，不慌不忙地报着账。

    “轰……”

    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满朝文武都没想到如今的国库居然已是枯竭到了这般田地，一时间嘤嘤嗡嗡的乱议之声便就此大作了起来。

    “难为裴爱卿了，本宫亦知此事颇难，只是陛下之意已决，再难也得办了去，这样好了，从即日起，内宫所有人等自本宫起，花销一律减半，所余之额充为补偿款项之用，另，内库再拨三十万贯为建陵专用，有此两条，所差余额或还有些，且容本宫再行设法好了。”武后对国库的情况也不是太了解，这一听裴炎如此说法，头立马便有些子疼了起来，十二万分地不想如此铺张建陵，奈何先前她曾以建陵之事压李显，这会儿自是不能流露出不建的意思，只能是咬了咬牙关，想着法子地从内库去筹钱了。

    “娘娘圣明，臣并无异议。”

    但消这钱不是从国库出，裴炎也就放心了，自不会再跟武后多争辩，紧赶着应答了一句，便即退到了一旁。

    再行设法？笑话罢了，这么算将下来，缺额还差着六十余万贯呢，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哪是那么容易补足的，老爷子的内库拢共就只剩下那么三十余万贯，都给出去了，回头内宫诸般人等全都喝西北风不成？李显压根儿就不信武后能筹得出如此多的款项，极有可能要玩打白条的把戏，自是不愿去接这么个明显就是烫山芋的活计，尽管先前一闹之后，武后未必还敢将这么个垃圾活计往自个儿怀里硬塞，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显自是不想再落到被动挨打的窘境之下，这便悄然地对着刑部都官司郎中令何隆打了个暗号。

    “娘娘深明大义，仁心仁德，实是古来少有之大善也，微臣感佩不已，今事已决，当有稳妥之人主掌其事，刘给事中既能有此妙思，想来必定已有章程在胸，微臣提议由刘给事中主持大局，定可确保此事无出错之虞，还请娘娘圣断。”何隆乃是英王府旧人，一向便以李显的马首是瞻，这一见李显给出了暗号，立马便会意地站了出来，先是大拍了武后一把，而后话锋一转，将建造陵寝之事毫不客气地便扣在了刘祎之的头上。

    “娘娘圣明，臣等以为何郎中所言甚是，以刘给事中之才干，定能不负陛下与娘娘之重托。”

    “娘娘，臣等以为兹体事大，非刘给事中不可为之，望娘娘明断。”

    “启禀娘娘，臣等皆以为刘给事中为人稳重，兼具才华过人，确担得此等重任。”

    ……

    何隆这么一开口，林明度等人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站了出来，各自高声附和，旋即，原本的太子一系官员也跟着起了把哄，一时间朝议已是呈一边倒之状。

    “刘爱卿，诸公皆言尔贤能，尔可敢为此任否？”

    武后没想到李显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猛，一时间脸色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偏生还发作不得，心情自是十二万分的不爽，任由诸臣工闹腾了个够之后，这才抬手一压，示意众人噤声，看了眼略有些失神的刘祎之，语调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微臣……，微臣当尽力而为之。”

    刘祎之又不傻，怎会不知晓这督造陵寝的差使乃是个烫手至极的山芋，打心眼里便不想去接手，刚想着出言推脱上一番，就见武后锐利的眼神已是扫了过来，心一惊，忙不迭地便改了口，十二万分不情愿地应承了下来。

    “如此甚好，本宫相信刘爱卿断不会负了陛下之重托。”刘祎之话音一落，武后立马便出言敲定了此事，旋即，侧脸看向了礼部尚书李敬玄，沉吟了一下道：“李爱卿，祭奠之事便由尔率同礼部诸官主持罢，可有疑问么？”

    “老臣遵旨！”

    祭奠事宜本就是礼部的勾当，李敬玄自是没有推脱的理儿，只能是恭敬地应诺不迭。

    “如此甚好，今日就议到此间罢，李爱卿请自便。”

    武后显然已是没了接着议事的热情，丢下句场面话之后，便即领着一众随侍宦官们转进后殿去了。

    武后虽走，群臣们却是走不得，此无它，祭奠乃至守灵的事儿必须尽快开始，已是没时间让朝臣们回家休整了的，当然了，首先得拿出个章程来才行，好在李敬玄乃老于此道之人，自是不虞有差，不过么，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繁琐得紧，李敬玄与李贤兄弟俩请示了一番之后，立马便忙前忙后地调度开了，偌大的殿堂中登时便是好一片鸡飞狗跳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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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殿下，您馊了

﻿    守灵实在是件不折不扣的苦差使，尤其是对于李贤兄弟三人来说，就更是如此了的，本来么，兄弟死了，哪怕这个兄弟贵为太子，守灵也不过三天便已是够本分了的，也无须时时在场，最多也就是按着时辰露个脸，该哭时嚎上几声，勉强挤出几滴眼泪来便算是够情分了罢，偏生老爷子多事，愣要封李弘一个“孝敬皇帝”的谥号，这回可好了，这葬礼的一切都得按大行天子的规矩来办，群臣们还能轮着偷闲上一番，李贤兄弟三人可就倒了大霉了，整整七天都得守在灵堂上，夜晚就不必说了，那是片刻都不能休息的，即便是白日，也就只有时近中午之际，方能小咪上一会儿，这等又是哭、又是跪，又是拜地折腾了七天下来，哥几个全都狼狈得跟乞丐有得一比了，先不说身上的味道脏臭难闻，也不说脸上的油垢板结得能用刀子来刮，光是那一双双满布血丝的眼，便十足像是红眼狼一般吓人。

    “那厮真混帐，活着尽穷折腾，死了还不让人省心，当真无趣得紧，祸害就是祸害，生死都烦人已极！”

    七日的煎熬着实不是人过的日子，好在李显自幼习武，身子骨强健，倒也还堪堪能撑得住，可李贤就惨了，形销骨立不说，更兼面色惨白如纸，外带一身臭汗味，简直像个活鬼一般，于宫中时，尽自有气，也没他发作的地儿，这一出了宫，方才强挤上李显的马车，连屁股都尚未落座，便已大为不满地宣泄开了。

    “六哥慎言罢，这话倘若传了出去，没地遭小人构陷。”

    李显的状态虽比李贤来得好些，可也有限，这会儿同样是疲惫不堪已极，所不同的是李显压根儿就没功夫去回顾那七天的不堪日子，满心眼里都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朝局，哪怕这七日来，李显已就此事推演过不知多少回了，然则，到了如今的田地，李显还是不敢言有十足的把握在，这会儿一听李贤开口便是废话连篇，自是有些不耐，却也懒得理会，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呵呵，为兄也不过是牢骚几句罢了，七弟又非外人，在外头为兄自不会胡乱妄言，啊，对了，那日七弟为何，唔，为何要与母后硬扛，倘若，唔，倘若七弟有失，叫为兄如何自处。”

    被李显这么一说，李贤的老脸不禁微红，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胡乱地解释了几句，旋即便将话题转了开去，问起了七日前的那桩硬碰之事——这事情李贤早就想问了的，只是守灵时人多嘴杂，李贤实是找不到机会发问，憋心里头都已憋得快发酵了，此番挤上李显的马车，为的便是要搞清李显的底牌究竟是甚子。

    废话不是？人都骑到咱脖子上来了，还不硬抗，莫非要等着掉脑袋不成，真是个白痴！李显实在懒得跟李贤解释这等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道理，眉头微微一皱，王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口道：“六哥还记得那日八弟站哪了么？”

    “啊，这……，七弟之意是……”

    于李贤来说，关心兄弟是假，关心太子之位才是真，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便急了，哪还顾得上去理会李显与武后硬扛会不会因之遭殃的事儿，一双眼瞬间瞪得浑圆，狐疑地看着李显，口中胡乱地吭哧着。

    这就被吓住了？小样，就不信还真治不了你了！李显在心里头鄙夷地讥讽了李贤一番，可脸上却满是凝重之色，微微地摇了摇头道：“这不过是个信号，其用意便是在说长幼未必有序罢了，六哥若是想上位，恐须得加紧准备才是。”

    “七弟说的是，只是七弟早前不是说……，唔，莫非情形有变？”

    李贤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李旭轮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幼弟，而是李显的动态，虽说李显早前已表明了全力拥自己上位的态度，可事情未见真章前，李贤还是不敢真儿个地放心下来，这会儿顾不得身体困倦也要跟李显套近乎之用意大体也正是为此。

    “六哥不必担心，依小弟看来，结果当不致有变，只是过程恐将复杂了许多，须得小心应对才是，然，不管发生了何事，小弟力挺六哥之心永世不变！”

    李显是人不是神，哪怕智算再过人，也不可能算计到所有的变化之可能，不过么，倒也不虞武后能翻了天去，这会儿筋疲力尽之际，实在是无心跟李贤多啰嗦的，索性干脆无比地给李贤吃上颗定心丸了事。

    “七弟之情为兄自当铭记在心，不敢或忘，而今母后既敢如此逆天行事，其心叵测，为兄，为兄定不与其干休！”

    这一听李显再次表明了拥立的态度，李贤总算是放心了下来，然则一转念想到武后的狠毒手段，底气立马便又有些子不足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咬着牙关，放出了句实在算不得狠的狠话。

    “嗯，六哥，一切当得小心，所有事宜待六哥入了东宫之后，再从长计议好了，切不可因小失大，哦，到六哥府上了，小弟这一身肮脏难耐，就不进去叨唠了，回见罢。”

    马车行得很快，说话间便已到了潞王府外，李显笑着拱了拱手，叮咛了几句之后，便将李贤送下了马车。

    “也罢，劳累了几日，为兄也是乏得紧了些，那就明日再议也好。”

    李贤的精神同样萎靡得很，又得了李显的再次保证，实是无心再多客套，笑呵呵地还了个礼之后，抬脚便行上了府门前的台阶，站在门口挥手目送李显的马车驶出了照壁，便即拖着脚走进了府门之中……

    “殿下，您回来了。”

    “殿下！”

    送走了李贤之后，李显丝毫没耽搁，一路急行归了府，刚从二门厅堂前的照壁转将出来，入眼便见两位王妃领着后院老小全都聚集在了堂前的天井里，不由地便是一愣，还没等其回过神来，赵琼与明月公主便已一左一右地迎上了前来，两张如花般的俏脸上皆满是担忧的神色，直瞧得李显心头微酸不已，刚要深吸了口气，打算伸手来个左拥右抱，却猛然被自个儿身上的馊味给呛了一下，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然则二女显然没在意李显身上的邋遢，几乎是扑着便挂到了李显的身上。

    “孤没事，孤这不是回来了么？呵呵，走罢，回屋说去。”

    李显自是清楚二女在担心些甚子，可当着众人的面却是不好解释过多，只能是干笑了两声，轻拍着二女的香肩，胡乱地安慰了几句。

    “哎呀，殿下，您馊了啊！”

    二女都不傻，尤其是明月公主，其出身王室，对天家的阴暗勾当更是清楚无比，对于新婚之夜时出的那些事儿早就起了疑心，这数日来，始终在担心着宫中的李显，日也盼，夜也盼，总算是盼到了李显的归来，心情激荡之下，自是顾不得甚礼仪不礼仪的了，只顾着伏身李显怀里，畅快地流着泪，直到一声脆脆的童声响起，二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不太妥当，忙不迭地各自挣扎出了李显的怀抱，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鬼精鬼灵的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凑到了近前，正一手捏着小鼻子，一手可着劲地在脸前扇着，小眉头紧皱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鄙视着李显，不由地全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

    我勒个去的，啥叫馊了？敢情咱是麻花还是馒头来着？望着上官婉儿那张作怪的小鬼脸，李显极其难得地老脸一红，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再被赵琼等人一笑，更是觉得全身发痒不已，无奈之下，只好苦着脸，无奈地耸了下肩头，气恼地伸手刮了下小婉儿的鼻头，几乎是用窜地便冲向了后院澡堂，其形可谓是狼狈至极，身后立马便响起了众人哄然的大笑之声。

    饭菜馊了自然得倒掉，可身体馊了却是没处丢去，洗，只能赶紧洗了去，李显对个人卫生素来是很讲究的，这等馊了的没面子之事实在是有些不堪得紧，这一冲进了澡堂，方才发现澡堂里的温水早就已是满了池子，心一松，赶紧三下五除二地将身上衣物一股脑地扒了去，扑腾着便窜进了池水中，那等猴急的样子瞧得几名侍候在澡堂里的侍女们全都看傻了眼。

    “都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给孤好生搓搓背！”

    李显已是七天没梳洗了，这一下了水，登时便舒坦得忍不住怪叫了一嗓子，痛痛快快地便洗开了，只是后背却是够不着，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那些侍女有甚反应，不由地便恼了，头也没回便气哼哼地喝斥了一声，但却没听见回音，正自狐疑万分间，却听背后传来两声轻微的下水之动静，回头一看，眼立马便直了——下水的就两人，左边赵琼，右边明月公主，都只披着一件薄纱，被水一打湿，紧紧地便贴在了身上，骄人的曲线，隐约可见的白皙肌肤，嬉笑着的俏脸无不令李显心神荡漾，鼻血几欲狂喷而出。

    “殿下，您馊了啊，要不妾身侍候您换个身子？”迎着李显那精光乱闪的眼神，赵琼先是惊惧地缩了下身子，旋即便故意一挺胸，歪着头，浅笑着调侃了李显一句，明月公主虽没开口，可脸上也满是戏谑的笑容。

    李显素来就不是啥坐怀不乱的“柳同学”，此情此景一出，哪还忍耐得住，怪叫一声，人便扑了过去，惊呼声大作中，澡堂里已是春光无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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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劝进风波（上）

﻿    “禀殿下，狄少卿、骆中丞、林侍郎、萧将军等都已到了多时了。”

    洗澡本身花不了多长的时间，即便是全身在烂泥巴里滚了几个来回，脏得跟猪一般，那也不致于洗上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当然了，若是洗澡之际还要做些旁的“事儿”，那可就得两说了的，所以么，当李显终于从澡堂里走出来之际，高邈早已是等得腿都站麻了，可却不敢有丝毫的抱怨，紧赶着便迎上了前去，小意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这几位同时到了府上，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眉头立马便微皱了起来，此无它，概因这几位虽都是李显最信得过的心腹，可彼此间却不是那么融洽，旁的不说，生性刚直的骆宾王与素来圆融的林明度便不怎么合得来，往日里到李显府上也都是分头而来，罕有一起上门的时候，更别说萧潜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与一众文官们向来是彼此瞧不上眼，素来无甚往来，这会儿居然一块儿到了，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劝进！

    自古以来，拥立之功从来都是最重之功，但凡从龙者，无不富贵已极，而今太子之位虚悬，高宗与武后又都无相关旨意发出，朝中暗流自是就此涌动了起来，只要是有条件者，无不在暗自谋划着要夺这等拥立之大功，毫无疑问，身为李显一系的高级官员们自然也是起了这等心思，只是这心思却显然与李显所谋背道而驰，该如何说服众人而又不伤了一众心腹手下的效忠之心便成了摆在李显面前的一道难题。

    “参见殿下。”

    英王府的后院书房中，骆宾王等四人各坐一方，尽管是联袂而来的，可自打进了房之后，却几乎无甚交谈，一个个如泥雕木塑般地端坐着，直到瞅见李显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这才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各自给李显见礼不迭。

    “诸公都请坐罢。”

    望着房中四位大佬，李显不禁便是好一阵子的头疼，倒不是因着四人彼此间的貌合神离，实际上，但凡高明的上位者，从无人喜欢下头人等是铁板一块的，此无它，有争斗才有平衡可言，否则的话，便极易有太阿倒持之危险，当然了，派系一多的话，要想取得个诸方都能满意的决议也就是件极难之事了的，尤其是在上位者的决议与诸方派系的利益都有冲突的情况下，要想说服各方，其难度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的，可就算再难，李显也不可能改变初衷，除了硬着头皮上之外，也没旁的路好走了的。

    “谢殿下。”

    四人齐声逊谢了一声，各自落了座，但都没急着开口说话，而是目光迥然地看着李显，只是眼神却是各异——萧、骆二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之情，林明度虽有些遮遮掩掩，可大体上还是期盼居多，唯有狄仁杰的眼神里却是一片飘忽，让人看不清内里之详情。

    “诸公既联袂而来，想必有教孤者，那便都说说好了。”

    尽管已猜到了众人的来意，可李显却并不打算点破，而是弹了弹衣袖，一派从容状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如今东宫大位已虚悬，当有德者居之，末将以为殿下才德兼备，正该有此作为，末将等愿拼死保殿下直上青云！”

    萧潜毕竟是武将，虽也算老成之辈，可养气的功夫却是注定没法跟骆宾王等人相提并论的，等了一阵，见大家伙都不开口，他可就忍不住了，豁然站了起来，对着李显猛地一躬，高声便劝进了起来。

    “嗯，诸公也都是这般想法么？”

    李显没有对萧潜的话进行点评，而是环视了一下其余三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殿下，恭谦忍让固然是种美德，然，用之于朝争却是万万不妥，值此紧要关头，唯有勇猛精进方是正途，倘若畏缩不前，必自误，下官窃为殿下不值！”李显话音刚落，骆宾王便已站了起来，直白无比地开了口，言语间很明显地带着训示的意味。

    “殿下，下官以为此等天赐良机，若不早做准备，恐有贻误之嫌，与其将来受制于人，不若今日奋起一击，下官等愿为殿下奔走四方，以成殿下之令名，且环顾当今，除殿下外，更有何人可堪担天下之重任者，此皆下官等心腹之言，还请殿下明断！”

    林明度屡任地方要职，于人情世故上显然比骆宾王来得圆融了许多，尽管两人在政见上时常意见相左，可在拥立李显一事上，却别无二致，当然了，林明度说话的语气比起骆宾王来，要委婉了不老少，可内里的意思却是完全一致的，都赞成李显于此际趁势而起。

    让李贤去上位是李显早已算计好的事儿，倒不是李显谦让，而是事实所迫，简单地说，便是李显此时尚未做好与武后全面决战的准备，“玄武门之变”可不是那么好上演的，不光是军事上的实力要够，还有着政、经两方面的要素需要考虑，火候不足之际强行为之的话，就算是侥幸成功了，接下来也必然会是一个乱世，旁的不说，光是那些尚活着的太宗诸多儿子们便不会善罢甘休，大乱一起，要想平定下来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李显不能也不愿面对一个残破的社稷，哪怕他有着绝对的把握平定所有动乱，却也不愿因一己之私而造成天下浩劫，再说了，万一要是失败了，李显除了流亡西域之外，怕是没第二条路可走了，故此，李显此际是万不可能因诸心腹进谏便盲目改变预定的全盘计划的，只是该如何说服诸人却令李显十二万分地头疼了。

    头疼了，李显这回是真的头疼了，这一向以来，李显虽将在座诸人都看做心腹，信赖是不消说了的，可在使用上却有着极大的差异，简单来说，除了狄仁杰是当成智囊来看待之外，余者李显只是当成方面大员来使罢了，并不是所有的机密事李显都全盘相告的，至少在如何对抗武后一事上，李显便有着极多的保留，并不曾与众人分析过全盘算计，倒不是李显信不过诸人，而是其中的机密与阴暗之处实不足为外人道哉，再者，就智算而论，除了狄仁杰之外，其余人等在大局上都帮不上李显的忙，自是无必要让众人平白去担着天大的心思，如此一来，要如何说服诸人可就令李显为难万分了的，要知道骆宾王等人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他们本人，诸人的身后都还有着一大帮的人马在，旁的不说，光是萧潜便代表着那些从英王府走出去的文武官员的利益，这还不算西域那头的李谨行等诸多将领也是萧潜在暗中联络着的，一句话，面前这四人便代表了所有属于李显的官面上所有人马的利益，李显又怎能不小心应对的。

    “诸公之意孤已尽知，都请先坐下罢，狄公，您对此可有甚见教么？”

    李显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太好的解决办法，万般无奈之余，只好将皮球踢到了沉默不语的狄仁杰脚下，就指望着一向睿智的狄仁杰能拿出个解决此困境的好办法来了。

    “此等大事当由殿下自择之，下官实无异议。”

    李显的话音一落，骆宾王等人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狄仁杰身上，都指望着狄仁杰能出言劝进上一番，却不料狄仁杰既没有支持众人的劝进之说，也没有似李显期盼的那般出言反对，而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没盐没醋的废话。

    “怀英老弟怎可如此说法，我等既择殿下为主，自当为殿下谋前程，岂能推而诿之！”

    骆宾王在众人中年岁最长，脾气也最刚直，自是听不得狄仁杰这等温吞水的说辞，毫不客气地便当面驳斥了一句道。

    “不错，正是此理，萧某虽不才，然，效死之心却是不缺的，此等时局之下，唯有殿下方是东宫之不二人选，余者不过刍狗耳，实不值一提！”

    萧潜的性子同样也急，这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同样也是极为不满，这便顺着骆宾王的话头，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林明度虽谨慎地没有出言攻击狄仁杰，可望向狄仁杰的目光里，同样是浓浓的不满之意——此番诸人之所以会齐齐前来劝进，乃是林明度在其中牵线之所致，当初议事之际，狄仁杰可也同样是表过态的，这才没过去多长时间，狄仁杰居然退缩了，而且还是当着李显的面退缩，着实令林明度极端的不满，只不过林明度为人谨慎小心，顾忌也多，不愿在李显面前有所失仪罢了，心里头却早已是将狄仁杰骂得个狗血淋头了的。

    这个老狄还真是打太极的高手，得，球又踢回来了，这乐子可真是小不了了！眼瞅着狄仁杰不肯出头，李显也拿其没办法，再一看众人将矛头一致对准了狄仁杰，心里头自是更烦了几分，概因此举意味着众人早已事先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要想说服众人的难度无形中已是更高了几分，自由不得李显不头疼万分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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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劝进风波（下）

﻿    众人的忠心李显一向都是知道的，不管是出自何种目的，拥立的心大体上也是好的，即便有着从龙的想头，本意上也是希望李显能更上一层楼，只是好心不等于能办好事，自古以来好心办坏了事儿的例子可是比比皆是，这会儿显然也是如此，问题是李显还不好指出众人错在何处，毕竟内幕的牵涉实在是太大了些，万一消息走漏了出去，那乐子可是小不了的，可待要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么，显然难以按捺住众人骚动不已的心，当然了，强自打压就更不是个好选择了，那等粗鲁之举除了会伤了众人的心之外，未见得会取得多大的效果，万一众人来上个先斩后奏，后果同样不是太妙。

    咋办？凉拌呗，活人还真能被尿憋死不成！李显毕竟不是寻常之辈，趁着众人将矛头针对向狄仁杰之际，飞快地思索了一番，已是有了决断，这便一压手，示意众人入座，眉头一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诸公皆饱学之人，自该听过‘拔苗助长’这么个成语罢，孤不瞒诸位，东宫之位孤定要取之，但却不是现在！”

    “殿下，请恕末将不敢苟同，今时今日已是最佳之时机，实不容错过，潞王其人看似有才，实则无能，然身强体健，却非前太子可比，殿下若是要等，怕不知该等到何时去了，末将以为此际正值进取之时，殿下万不可懈怠了去。”萧潜到底性子急，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急了，霍然而起，不管不顾地便高声反对道。

    “殿下岂不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错开今时，难再有良机矣，还请殿下三思。”

    骆宾王同样也不赞同李显的退让主意，待得萧潜话音一落，也不等李显出言解释，紧跟着便出言进谏道。

    “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还请殿下早做决断，下官等当誓死追随殿下！”

    林明度为人虽谨慎，可在这等紧要关头上，同样是不肯稍有退让，一拱手，跟着便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诸公都请坐下罢。”面对着众人的执着，李显实在是无奈得很，微微地摇了摇头，一压手，深吸了口气道：“诸公可知孤那个可怜的太子哥哥是如何去的么？”

    “嗯？”

    “咦？”

    “嘶……”

    一听李显这话说得如此之蹊跷，倔强地站立着的骆宾王等人不由地全都为之一愣，各自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咦，全都满脸子狐疑地死盯着李显的双眼——太子死得极为的突然，满朝文武都觉得其中必定另有蹊跷，只是谁都不敢轻言其事，也无人知晓其中的真相究竟为何，流言的版本虽有不少，只不过大多都是些臆测之辞罢了，骆宾王等人并不敢轻信，可此际见李显虽是以发问的语气在说话，可内里明显是肯定的意味，自由不得众人不惊疑万分了的。

    “诸公所料无差，正是此人所为！”李显面色凝重地环视了一下众人，伸直了巴掌，比了个“五”的手势，语气断然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此言可有实证么？”

    骆宾王身为御史中丞，管的便是弹劾事宜，加之素来反感武后的干政之行径，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眼神立马便锐利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呵呵，这老骆职业病又犯了，怎地，就算有实证在，您老还真能凭此扳倒那老贼婆不成？对于骆宾王这等参人参得都成了习惯的主儿，李显除了苦笑之外，还真不知该如何说啥才好了，无奈之余，也只能是叹了口气道：“孤岂是妄言之人，事发之际，孤便已面奏了父皇，至于其结果么，数日前的朝议上，诸公都已是看到了的，也就无须孤再多说了罢。”

    “这……，莫非那‘孝敬皇帝’之谥号便是如此来的么？”

    骆宾王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先是一愣，紧接着立马便反应了过来，倒吸了口凉气，呢喃地问道。

    “虽不中，却也不远了，详请孤不好说得过多，可有一条孤还是得再提醒诸公一回，庆忌不死，鲁难未已，非是孤不肯进取，实是时机未到，今时今日，孤还是那句话，鼎力扶持潞王以成其事，一切留待日后再议也罢，另，今日所言万勿轻泄，诸公可尚有疑虑否？”

    李显虽百般不愿透露太子的具体死因，可此时此刻却又无法逃避，只能是面色一肃，含糊地应付了几句。

    “下官谨遵殿下之令！”

    骆宾王等人尚在惊愕之际，始终默默不语的狄仁杰倒是率先站了起来，高声应诺道。

    “殿下所言实是骇人听闻已极，下官虽欲不信，却是不可得，想那人行事如此蛮横，此事怕还真是如此，也罢，就依殿下所言好了。”

    骆宾王乃文坛领袖，交游甚广，早年间虽不曾跻身高层官员之列，可文友中却不乏刘祥道等诸般极品大臣，对于武后在后宫里干的那些没屁\/眼的事情倒是时常听闻，此际尽自震骇莫名，可到了末了，还是接受了李显的解释，不再坚持劝进，叹息了一声之后，也就此应了诺。

    “下官等自当遵殿下之令行事，断不敢有违。”

    这一见最固执的骆宾王都已没了意见，林、萧二人自也不敢再坚持己见，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一场可能引发不测的劝进风波算是就此揭了过去，李显心情放松之余，疲倦立马便袭了上来，又笑谈了几句之后，忍不住哈欠便连连而起，一众人等见状，自是不敢再多逗留，陆续告辞而去，唯剩狄仁杰却是端坐如常。

    “狄公可是还有要事么？孤几日不曾着枕了，实是困得厉害了些。”

    李显见众人皆去，唯剩狄仁杰依旧老神在在地端坐着不动，心中不由地便起了丝疑虑，却也没多想，可着劲地伸了个懒腰，揉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打了个哈欠，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是有一事须得殿下早做决断，据狄某所知，阎相已是卧病在床，时日恐已无多了，殿下若欲引前太子之人手为己用，此恰其时也。”

    李显的困顿全都摆在了脸上，狄仁杰自是不会计较李显话里的逐客之意，这便笑着站了起来，拱了拱手，给出了个建议。

    嗯？老阎头病倒了？唔，这倒确是个好机会来着！李显对于阎立本的病倒丝毫不以为奇，毕竟前世那会儿阎立本也差不多就是在今年晚些时候病逝的，加之被太子之死以及前番朝议被轰出宫去两桩痛心事一夹攻，老阎同志病得要死也真不是啥稀奇的事儿，可若是死在了李显前去拜访之前的话，老阎同志的死便没了丝毫的价值，至少对李显来说是如此。

    “既如此，狄公便随孤一道去阎相府上探问一番好了。”

    响鼓无需重锤，用不着狄仁杰多做解释，李显眼珠子微微一转，已是明白了狄仁杰此言的奥妙之所在，尽管兀自困顿得很，可李显却绝不想因之误了大事，这便猛地甩了甩头，又用手可着劲地搓揉了下绷紧了的脸皮子，这才笑着发出了邀请。

    “殿下有命，莫敢不从。”

    这一见李显悟性与韧性皆是十足，狄仁杰立马欣慰地笑了起来，酸儒一般地掉了句文，登时便逗得李显哈哈大笑了起来……

    阎家乃老牌关陇世家，累世公卿，尤以丹青之能驰名于世，至阎立本这一代时，达到顶峰，父、兄相继执掌工部，其本人更是官至中书令之高位，朝臣序列中，排名仅次于战功卓著的一代名相裴行俭，可谓是富贵已极，然则，或许是物极必反之故，阎家的血脉却是单薄得够呛，其兄阎立德无后，而阎立本仅一子，却又早夭，所幸留有独孙阎知微，勉强算是保住了血脉之传承，或许正是因为此，阎立本笃信佛教，家资大多散于佛门，加之生性本廉，堂堂宰相府邸竟简陋得比寻常富贵人家都不如，旁的便不说了，光是看阎立本此刻所病卧的主房之陈设便可见其余——一榻、一几，一灯架，除此之外，再无余物，瘦骨嶙峋的阎立本就这么和被躺于榻上，双眼半睁半闭，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木然的神色，任由榻边的老郎中如何折腾，也没见阎立本有丝毫的反应。

    “大夫，家祖的病况如何？能愈否？”

    老郎中把完了脉，又伸手掀动了下阎立本的眼皮，见阎立本始终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模样，脸上的神色立马便更凝重了几分，沉吟地捋着胸前的长须，半晌无语，边上侍立着的阎知微不由地便急了，不顾此际病人尚在眼前，抢上前一步，焦虑万分地问了一句道。

    “嗯。”老郎中没有开口，只是摆了下手，示意阎知微噤声，缓缓地起了身，踱出了房外，而后回首看了眼跟将出来的阎知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阎公子，非是老朽不肯尽力，实是阎相的病……，唉，准备善后罢。”话音一落，也不给阎知微发问的机会，拔脚便就此匆匆离去了。

    “啊……，王大夫……”

    阎知微自幼丧父，是由阎立本一手拉扯大的，对自家祖父的感情之深自是不消说的了，这一听阎立本寿数已尽，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浑身哆嗦个不停，待得回过神来，见那老郎中已将将行出了门去，不由地便急了，拔脚便追了过去，只是刚冲到门前，却被人迎面撞了个满怀，险些就此摔个屁股墩儿。

    “混帐，急着作死么？”

    阎知微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见对面被撞倒在地的是自家府上的门房管事，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愤愤地骂了一声，便要再去追那已走远了的老郎中。

    “少爷，英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说是要见老相爷，您赶紧那个主意罢。”

    英王驾到可不是件小事，门房管事自是顾不得屁股疼痛，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啊，这……”

    阎知微虽尚未入朝为官，然，往日里却听多了英王与自家祖父的不和，此时一听李显居然在此时上门，不禁有些子呆住了，回首望了望阎立本病卧的主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方好了。

    “咳咳咳，请！”

    没等阎知微想出个准主意来，卧房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旋即便听阎立本那沙哑的声音道了“请”

    “爷爷，您的身子……”

    一听房中动静不对，阎知微立马不管不顾地窜进了房去，紧赶着叫了一声。

    “去，请！”

    阎立本没理会其孙的激动，只是不耐地挥了下手，有气无力地道出了两个字来。

    “是，孙儿遵命。”

    这一听阎立本如此说法，阎知微自不敢再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便向府门处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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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三章你也不是好人

﻿    “狄公，阎相出身富贵，又久居朝堂之高，竟清廉至此，实是我辈之楷模也！”

    阎府的照壁前，李显背着手站在马车旁，望着阎府那两扇脱漆脱得斑驳不已的破旧大门，心中自难免颇为感慨。

    “殿下所言甚是，似阎相这等自律之人古来虽有，却稀矣，非品德高洁者，莫能自守。”

    对于李显的感慨，狄仁杰显然有着不同的考量，回答的话里自是暗藏了些玄机。

    自律自守？呵呵，有趣，所谓的教化天下，以德为先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罢了，楷模之所以是楷模，不就正是因为其稀少么？倘若遍地都是，那也无甚楷模之说了的！李显乃七窍玲珑心之人，此际尽自因累日守灵而颇为疲倦，可脑筋却依旧转得极快，只一听便知晓狄仁杰这是在借势进谏，其目的不外是在提醒李显将来要以德育化天下罢了，这等想法虽好，奈何却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主义，在李显看来，让这满天下的当官之人都以德自守，无异于缘木求鱼，压根儿就永无实现的可能性。

    “斯言大善，然自律自守之德高者罕矣，德育天下乎？律治天下乎？二而一，或可行焉。”

    德育与法治实在是篇大得不行的大文章，一时半会也难说个分明，纵使李显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对此命题也不敢轻言有绝对把握，不过么，掉几句文还是没问题的，这便笑呵呵地给出了个大而化之的结论。

    “殿下圣明。”

    狄仁杰一听便知晓李显已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进谏，虽说对李显所提出的德育与法治兼重的观点并不完全认同，可也没急着在这等时分跟李显辩论个不休，只是笑着称颂了一句。

    这个老狄尽自机变过人，奈何受儒家思想影响过深了些，终归是眼界所限，却也怪不得其。李显只一听便知狄仁杰对自个儿的见解有着不同的意见，却也不想多做解释，只是微微一笑，便算是将此事暂时揭了过去，至于将来该如何治国么，那就真到了手握天下之权柄时再详细规划也不为迟。

    “末将左卫昭武校尉阎知微参见英王殿下，见过狄少卿。”

    李显与狄仁杰就吏治的隐晦交谈刚告一段落之际，一名白袍青年已疾步从敞开着的大门里行了出来，几步抢到李显面前，恭敬万分地见了礼。

    “阎兄不必多礼，令祖可在府上么？”

    前世时，李显曾与阎知微打过些交道，知晓其人能耐上虽有限，远不及其先辈那般光芒万丈，可操守却是颇具乃祖之风范，素以廉洁而自律，对其印象自是不错，此际见阎知微给自己见礼，李显的笑容里倒是多了几分的真挚，点了下头，虚抬了下手，一派随和状地问了一句道。

    “家祖……，哦，家祖卧病在床，不克远迎，还请殿下海涵则个，您屋里请。”

    一想到阎立本已是时日无多，阎知微的眼圈立马便是一红，猛地哽咽了一下，旋即便恢复了正常，比划了个“请”的手势，满是歉意地回答道。

    “有劳了，阎兄，请！”

    李显早就知晓阎立本怕是很难挨过这一关了，心中自不免也有些神伤，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好多说些甚子，这便笑着摆了下手，旋即便抬脚向府门行了过去，狄、阎二人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后院的主卧中，形销骨立的阎立本侧身躺于榻上，背对着敞开的大门，身边竟连一个服侍的婢女都没有，那等孤苦伶仃的样子，着实令人心酸不已，饶是李显的心肠早已被三世的经历磨练得刚强如铁，可一见之下，却还是不免为之恻隐莫名，前行的脚步就此停在了房门外。

    “爷爷，英王殿下与狄少卿看您来了。”

    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显身侧的阎知微见李显站住了脚，自不敢稍有怠慢，对着李显拱手告了声罪之后，疾步抢到了榻前，躬着身子，朝榻上的阎立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声地唤了一句道。

    “嗯。”

    听得响动，阎立本只是轻吭了一声，却并没有转回过身子，也没有旁的表示，这等架势一出，阎知微不禁有些子傻了眼，闹不明白阎立本此举到底是何用意，没奈何，只能是低声再次重复禀报了一遍。

    “咳咳咳，请。”

    这一回阎立本算是有反应了，咳喘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开了金口，可拢共也就只吐出一个字来，绝对的惜字如金。

    “殿下，家祖重病在身，实无法起身相迎，还请您多多包涵则个。”

    阎立本既道了请，阎知微自不敢再多耽搁，担忧无比地看了看自家祖父那单薄至极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退出了房，对着站在门房外的李显行了个礼，道了声歉意。

    “有劳阎兄了。”李显微笑着还了个礼，而后也没再多废话，从容地行进了房中，缓步走到榻前，躬身行了个礼道：“阎相可好些了么？小王来迟了，还请多多担待则个。”

    “唔，唔……”

    阎立本依旧背身躺着，丝毫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也没搭理李显的问安，只是从喉咙间咕囔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声响。

    “好叫阎相得知，太子哥哥谥号‘孝敬皇帝’，尊荣无双，而今头七已过，诸般后续事宜也在操办之中，征调十州民夫的诏书已下，陵寝选址也已是定好了，便是在景山之巅。”对于阎立本的生硬态度，李显并无丝毫的介意表示，只是以不紧不慢的语调，如拉家常，又似汇报一般地陈述着太子后事的各项事宜。

    “嗯。”

    听着李显的陈述，阎立本的背影微微地颤动了起来，虽未就此多说些甚子，可显见内心里一准是波澜起伏个不停。

    “阎相可是还记挂着七日前那桩心事么？”

    李显静静地等了好一阵子，见阎立本还是不肯回转过身来，这便眉头微微一扬，就此拿出了杀手锏。

    “嗯？”

    李显的话音一落，阎立本的身子便是一震，猛地转过了身来，一双老眼里满是精芒，如利剑般扫向了李显，脸皮子抽搐个不停，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样子哪还有半点病人的模样，简直如同发怒的狮子一般无二。

    “爷爷，您……”

    恭候在侧的阎知微见阎立本神情不对，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赶忙冲上前去，伸手搀扶住了阎立本那单薄的身子。

    “出去，都出去！”

    阎立本一伸手，猛然推开了阎知微的搀扶，双目迥然地死盯着李显不放，口中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爷爷……”

    阎知微措不及防之下，竟被阎立本推得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到在地，这一见阎立本如此发作，不由地便懵了神，迟疑着唤了一声。

    “退下！”

    阎立本连正眼都没看其孙一眼，腰板一挺，竟就此坐直了起来，大喘了一口气，挥着手，毫不客气地喝斥着。

    “是，孙儿遵命。”

    这一见阎立本发了怒，阎知微自是不敢再多逗留，看了李显两眼之后，无奈地应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退出了房去。

    “狄公，您也先请回避一下罢。”

    李显一派风轻云淡状地与阎立本对视着，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下官遵命。”

    狄仁杰自是不会反对李显的命令，躬身应了诺，便即退出了主卧，轻拉了一下呆立在门前的阎知微，使了个眼神，将其引到了远处。

    “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薨的？”

    阎立本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李显看了良久，这才一字一顿地问了一句道。

    “阎相不是猜到了么，又何须小王多言。”

    李显面无表情地耸了下肩头，语气凭单无比地回答道。

    “什么？真是如此？这，这，这……，苍天啊，您睁开眼罢，这人世间怎会有如此狠毒心肠之婆娘啊，虎毒尚且不食儿，为人母者怎能如此心狠啊，可怜太子无辜丧命，我大唐社稷危矣，老朽恨啊，恨啊……”

    阎立本原本就已在怀疑太子的死是武后下的手，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先是大吃一惊，旋即便悲从心起，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其声之凄厉，令人实难以心安。

    “阎相还请节哀，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总该是得为逝者做些甚子罢。”

    李显默默地立于榻前，任由阎立本发泄个够，待得其哭声稍缓，这才叹了口气，出言开解道。

    “哼，殿下何必装圣洁，尔也非甚好人，休欺老朽年迈，若非尔等苦苦相逼，太子殿下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老朽恨不能多活几年，生啖了那老婆娘的肉，方能解了老朽心中的怨与怒，恨啊，恨啊！”人已将死，阎立本自是全都豁出去了，不单将武后臭骂了一通，便是连李显也遭了池鱼之殃。

    好人？呵呵，好人总是活不长的，在天子之家，好人不过是濒危动物罢了，不是早死，便是被杀，哪来的甚圣洁可装！李显从来就没自认是个好人，自是不在意阎立本的呵斥，索性不再开口，任由阎立本在那儿骂个够，所有的污言秽语全都当成了拂面的春风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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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两个条件

﻿    “老朽不过一将死的老头罢了，操那些心又能做甚用场，呵呵，可笑，着实可笑之至，嘿，难得殿下如此乖巧，竟容得老朽百般谩骂，想来是所图必大了的，可惜啊，老朽已是待毙之人，有心而无力了，倒要叫殿下失望而归了罢。”

    阎立本喋喋不休地又哭又骂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消停了下来，再一看李显兀自从容不迫地屹立在榻前，浑然没事人一个，心情自不免有些不爽，这便冷笑了一声，夹枪带棒地讥讽了李显一番。

    “阎相令小王失望不打紧，只要太子哥哥在天之灵莫要失望了便好。”

    李显素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论及辩才，满大唐里也找不到几个能与李显辩个高低的，这会儿见阎立本已是发泄了个够，李显自也就不再客气了，哈哈一笑，一派不以为意状地回了一句，登时便将阎立本噎得面色铁青无比，以致于李显都有些子担心这老头会不会就此彻底去见了佛祖。

    “好，好，好，说得好，嘿嘿，老朽是无能了些，白瞎了太子殿下的厚爱，未能辅佐太子殿下以成大业，本就是该死之身，死了也好，到了九泉之下，任凭太子殿下打杀也就是了，至于英王殿下您么，那就请好自为之罢，倘若走了太子殿下的老路，老朽便是在棺木里，怕也会笑得直打跌！”

    老阎同志也不是好惹的，数十年的官宦生涯里，同样练就了一口好钢牙，加之此际早已是心灰意冷地看开了，自是不在乎李显那亲王的尊贵身份，这一听李显张口反讽，怒极而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便反击了过去。

    “阎相怕是要失望了，孤并无在此时图谋东宫大位之打算。”

    阎立本的话虽是难听得很，可李显却似半点都不在意，笑呵呵地拱手回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却令阎立本立马便愣在了当场。

    “当真？”

    在阎立本原先的预计中，李显此来必是冲着收服原太子一系的官员而来的，其目的不外乎是要众人为其抬轿子，以便趁机直上青云，可此时一听李显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阎立本自不免有些子糊涂了，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回过了神来，眯缝了下眼，狐疑地问道。

    “小王向来不说虚言。”

    事实便是如此，左右不过就是这两天，一切的行动都将大白天下，李显自也无甚可隐瞒的，这便微笑着回答道。

    “那殿下图个甚？老朽不明，还请殿下赐教。”

    阎立本是真的看不懂李显的用意所在了，皱着眉头思忖了好一阵子，还是一无所得，无奈之下，也只好硬撑着发问道。

    “小王所图不过是阎相所思之事罢了，仅此而已。”

    李显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一肃，冷然地回了一句，旋即便闭紧了嘴，只是静静地看着阎立本，任由其自己去琢磨内里的玄机之所在。

    “此时不图？呵呵，好一个此时不图，它时呢？殿下倒是好算计，老朽佩服，佩服！”

    阎立本能官至宰相，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细细一回想李显的这几句话，瞬间便已明了了其中的关键之玄机，恍然大悟之余，不禁暗自心惊不已，这便不冷不热地讥讽了起来。

    “阎相明白便好，对非常之敌便须非常之手段，若不然，当年的王皇后、长孙大人、上官大人，乃至今日的太子哥哥，便是小王将来之榜样。”李显并不在意阎立本的态度，只是冷静无比地陈述道。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呵呵，殿下胸中自有沟壑万千，老朽万分不及也，可惜啊，若是太子殿下有殿下帮着，也不致……，唉！”

    李显的政治手腕之高明阎立本自是早就领教过的，此时听得李显说得如此坦然，显然不是在虚言应付，胸中对李显的怨气立马便稍平了一些，然则一想起屈死的太子，登时又不免悲从心起，长叹了一声，泪水又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人皆有私心，小王亦不例外！”

    望着痛哭流涕的阎立本，李显心中也不免有些难受，说实话，当初李显之所以选择帮李贤，而不是帮着李弘，浅层次的原因固然是李贤比较好控制，可实际上，深层次的缘由却是李显同样有着野心，哪怕其自己并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当然了，李显并不后悔当初的决断，倘若有机会重新再来，李显依旧还是不会更改初衷，此际见阎立本如此伤感，李显也实是不忍心说那些没甚营养的废话来安慰这位命已不久的老人，这便沉吟了一下，来了个实话实说。

    “私心？呵呵，好一个私心，殿下如此坦诚相告，就不怕老朽胡乱传扬了开去么？”

    一听李显自陈有私心，阎立本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显，阴冷地一笑，语带威胁地问了一句道。

    “小王相信阎相不会如此糊涂，太子哥哥之英灵不远，或许此际正在天上看着呢。”

    李显敢来阎府当说客，自然是有着底气在的，并不担心阎立本会坏了自己的大事，这固然是出自李显对阎立本个性之了解，同时也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有着罗通等一大帮子暗底势力在，杀个人、灭个口啥的，实在也不算甚太难的事情，那等活计不止武后会干，李显干起来同样顺溜得紧，只会更强，绝对不会更差。

    “殿下无须再拐弯抹角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罢，究竟要老朽办些甚事？”

    太子之死乃是阎立本心中的一根刺，这一听李显将太子之死抬了出来，阎立本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铁青无比地瞪了李显一眼，可到了底儿，却并未就此发飙，而是耷拉着脸，生硬无比地开了口。

    “好说，小王只需要阎相上个保本，保潞王殿下入主东宫便足矣。”

    李显也不想多绕甚弯子，这便面色肃然地拱了拱手，淡定地开出了条件。

    “就这？”

    李显要保潞王的事情阎立本自是心中有数，倒也不以为奇，只不过在阎立本看来，李显此来怕是要收服原太子一系官员的成分居多，这一听李显居然绝口不提此事，倒令阎立本不免起了疑心，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从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来。

    “不错，仅此足矣。”李显点了点头，回答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只是沉吟了片刻之后，突地狡诘一笑道：“当然了，阎相若是愿帮孤与诸般人等多说上几句美言，小王倒也乐意得紧。”

    “哦？哈哈哈……，好，好个美言几句，殿下高明，老朽不得不服，也罢，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朽临去见太子殿下前，能帮的便帮了，只是老朽却不能白帮，有两条件在，就不知殿下可能接受否？”阎立本被李显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面色红润已极，完全不像一个将死的病人，话锋只一转，便已摆出了与李显抬价还价的架势。

    “阎相请讲，但凡小王能做得到的，自无不允之理。”

    李显只一看阎立本的样子，便已知阎立本是真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了，此时的荣光之焕发，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心中不免暗自神伤不已，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如此甚好，老朽一门血脉单薄，到如今，就只剩下知微这么一根独苗了，老朽知其甚深，此子实非干才，不过一寻常人耳，老朽不求其显要于朝堂，只求其能安稳度过一生，若能为我阎家开枝散叶，那便足矣，不知殿下可能应承否？”

    阎立本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略一沉吟，开出了第一个条件，虽也就是托孤的意思，不过么，却在言语中隐约地表明了不想阎知微被拖入朝堂争斗中去的愿望。

    “阎相放心，孤知晓该如何做的，定不会让知微兄有甚不测之事，显要不敢言，富贵一生孤还是办得到的。”

    阎立本话里的未尽之辞李显自是一听便明了，也没含糊，直截了当地便给出了保证。

    “那便好，殿下所言老朽信得过，呵呵，没想到阎某一生廉洁自诩，到了临死之际，却还是放不下身后事，倒叫殿下见笑了。”阎立本一生公谨，素来不为自家谋私利，到了老来却为了独孙放言，颇有要挟之意味，自不免有些子赫然，这一听李显答应得极为干脆，心中有愧之下，老脸微红地自嘲了几句，旋即便将话题转了开去：“至于其二么，老朽将死，怕是看不到殿下青云直上之时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老朽希望殿下能善待天下百姓，若如此，老朽便是枯骨已朽，也能含笑九泉了。”

    “阎相放心，孤在此发誓，若真有那一日，孤定竭力令百姓安康，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若违此誓，让孤不得好死！”

    李显一听阎立本第二个要求竟然是为民请命，心中不由地便是一热，深为阎立本这等胸怀而感慨不已，自也没甚犹豫，一举手，毫不含糊地便发下了誓言。

    “殿下所言，老朽信得过，罢了，殿下请回罢，诸般事宜老朽自会为殿下办妥的。”

    阎立本心思已了，整个人立马便松弛了下来，红润的脸色瞬间便灰败了下来，大喘了几声，无力地挥了下手，便就此下了逐客令。

    “阎相保重，小王告辞了。”

    事情已办妥，李显自也不想多逗留，毕竟数日未好生休息的身体到了此时也有些子顶不住了，这便对着病榻上的阎立本深深一躬，而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便行出了房门，只是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子湿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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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变数出现

﻿    “狄公，怎不问孤事情办妥了否？”

    自打从阎府出来后，狄仁杰便始终闭紧了嘴，既不追问李显与阎立本交涉的结果如何，也不出言请示下一步该当如何行之，只是默默地端坐在李显身侧，面色淡然已极，简直就像是个木头人一般，到了末了，还是李显最先沉不住气了，好奇地看了狄仁杰一眼，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唉，殿下这是要将狄某架于火上烤啊。”

    狄仁杰没有回答李显的问话，而是苦着脸，摇了摇头，冒出了句似乎不相关的答案。

    “哦？哈哈哈……”

    李显一听登时便乐了，只因狄仁杰此言一出，便代表着狄仁杰已是彻底明白了李显带他到阎府的目的之所在，说穿了也很简单，此举便是要向朝中人等宣布狄仁杰乃是他李显身边最心腹之人，大家伙要效忠或是表忠心的，不妨都去找狄仁杰勾洽好了，如此一来，有了狄仁杰这么层缓冲在，朝臣们也就不用担心在李显面前说错话，又或者是担心站错了队，大可先从狄仁杰那头探探口风，再行最后的定夺，至于李显本人么，也可乐得轻松，免去了无数虚与委蛇的麻烦，不过么，狄仁杰就有得忙乎了不是？

    “狄公能者多劳么，您办事，孤信得过。”

    虽明知狄仁杰的抱怨不过是在逗趣而已，可该安抚的，李显也断不会吝啬，总不能让马跑，还不让马吃草罢，这便笑着恭维了狄仁杰一句道。

    “殿下英明，狄某劳命啊。”

    狄仁杰乃当世之智者，早在李显邀其一并前往阎府之际，便已是看破了李显的用心之所在，既然没出言推辞，自然是早就做好了承担此重任的思想准备，可口中却不忘叫上声苦，左右不过是逗趣上一番罢了。

    “哈哈哈……”

    李显被狄仁杰那副故意装出来的愁苦状逗得再次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狄仁杰也绷不住脸了，跟着笑将开来，一股子君臣际遇之相知气息在车厢里荡漾着、弥漫着……

    咸亨三年二月十八日，巳时三刻，时已近午，可天却阴沉得有如黄昏一般，厚实的乌云压得极低，毛毛的细雨始终不停，尽管不大，可淋在身上，却黏糊得令人难受不已，尤其是对赶路的人来说，这等细雨着实是烦人得紧了些，遮挡视线不说，道路也因之泥泞难行得很，这不，一大队正簇拥着数辆马车疾驰在古道上的骑兵中，不时有咒骂声在响个不停，纵使是隆隆的马蹄声，也掩盖不了这等此起彼落的抱怨之语。

    “老三，传令下去，前头便是洛阳了，叫这帮混球都收敛一点，少给老子惹事，谁要是再乱扯淡，军法从事！”

    或许是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太杂了些，奔驰在队列最前端的一名身着银色软甲，身披紫色斗篷的英挺青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铁青着脸，回首看了紧随在身后的一名白袍小将，不耐地冷哼了一声道。

    白袍小将姓李，单一个温字，乃越王李贞第三字，至于先前发话的则是其长兄琅琊王李冲，一行人等此来乃是奉旨前来为“孝敬皇帝”奔丧的——越王李贞乃当今天子之兄，文武兼备，与纪王李慎并称为“越纪双王”，为宗亲中最贤能之辈，现任相州刺史，其有子四人，长子、三子皆习武，颇具勇名，次子李倩、幼子李规皆习文，具政略，文采颇佳，乃宗师中少有的俊彦之辈，此番赶赴洛阳乃是接到高宗急诏，指令其携四子奔丧，因着得到诏书迟了之故，唯恐误了丧事，不得不日夜兼程，一路狂奔之下，不知几多艰辛。

    “好叻，大哥说了算。”

    李冲乃李贞唯一的嫡子，又是长子，自出生时便已受封为琅琊王，在一众兄弟中威望极高，属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这一开了口，李温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了诺，放缓了马速，冲到了路旁，高声对一众随行的铁骑军喝骂了几声，原本正唠叨个不休的众骑兵立马便全都老老实实地住了嘴，再无人敢高声喧哗上一下。

    “大哥，这帮孙子就是欠敲打，嘿，还是大哥的命令管用，小弟只一喊，这就全都老实了。”

    李温对李冲的崇拜显然是深入到了骨子里的，这一压制住众人的抱怨，立马便冲回到了李冲身旁，笑呵呵地便是一顶高帽子送了上去。

    “嗯。”

    李冲早就习惯了众兄弟们的崇仰，并未因李温的话而动容，只是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眼睛始终看着洛阳城的方向，眼神里明显带着浓浓的战意。

    “大哥可是还在琢磨着要跟那英王较个高下么？呵呵，此番进了洛阳城，大哥必定能心想事成，小弟可是看好大哥一准能大胜无疑的。”

    李温只看了李冲一眼，便已知晓其在想些甚子，立马笑呵呵地奉承了一句道。

    “啰唣，加速前进！”

    一听到“英王”二字，李冲英挺的脸庞登时便是一个抽搐，不满地横了李温一眼，喝斥了一声，手一扬，手中的马鞭已呼啸着落在了马臀上，吃疼的战马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沿古道向洛阳城方向急冲而去……

    “启禀陛下，越王殿下及其四子都已到了宫门外，请陛下明示。”

    乾元殿的主寝宫中，高宗拥着厚厚的锦被，神情寂寥地斜靠在高高的垫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的阴暗天空，不言不动地如同泥雕木塑一般，不过才数日的功夫，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竟隐隐见到了不少的白丝，惨白的脸上浓浓的都是伤感与忧愁，那等可怜兮兮的样子，令悄然行进寝室中的高和胜一见之下，心头不由地便打了个突，可却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走到了榻边，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八哥，是八哥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听得响动，高宗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看了高和胜一眼，口中呢喃地念叨了几句，旋即便是精神一振，霍然坐直了起来，一挥手，急吼吼地便呼喝了起来：“快，快，全都给朕请进来，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是，奴婢遵旨。”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高和胜登时便大吃了一惊，可又不敢发问，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只是临去前，却是狐疑地看了高宗好几眼——李弘的葬礼既是按着大行皇帝的礼仪在操办，各地的皇室宗亲自然都得前来奔丧，这些日子以来，陆陆续续有宗室王爷抵达洛阳城，其中位份尊贵者不少，不单有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这些个老一辈的亲王，也有与高宗同辈的纪王李慎、赵王李福等，却从未见高宗如此激动，别说召见了，便是令旨都没一个，大体上都是让武后出面去应付的，此番越王一到，高宗的反应竟如此之反常，自由不得高和胜不起疑心的，只是当着高宗的面，高和胜却是不敢随意乱问的，然则，在退出寝宫之后，高和胜却立马低声吩咐一名随侍的小宦官速去禀明武后，他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向则天门行了去，以此给武后留下足够的缓冲之时间。

    大行皇帝的葬礼从来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说是千头万绪也绝不为过，哪怕李弘不过是个谥号天子，可该办的手续却是半点都省不得的，纵使有着外臣们的协助，可身为皇宫实际主人的武后依旧是忙得个脚不沾地，一会儿是接见各自赶来的王室宗亲，一会儿又是听取办理丧事官员的汇报，一会儿又得忙着接受各地赶到洛阳的刺史们的朝见，除此之外，还有着无数的奏本要批阅，饶是武后精力过人，如此这般地连轴转下来，也已是生生累廋了一圈，然则武后却并不以为苦，精神烁烁，丝毫不见半点的疲惫之状，这不，天时都已近了午，刚接待完外臣的武后立马又埋头到了奏折堆里，速笔批阅着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神情专注已极，哪怕是一名小宦官急匆匆跑进御书房所发出的声响也无法令武后抬起头来。

    “嗯？”

    武后头虽没抬，手中的笔也没停，可不悦的哼声却是从鼻孔里哼了出来，只一声，便令那名慌慌张张的小宦官为之腿软，竟就此一头趴倒在了地上，身子哆嗦不已，结结巴巴地禀报道：“启、启禀娘娘，越、越王殿下到，到了宫门外……”

    “那就宣罢。”

    武后还是没抬起头来，左右这些日子以来，武后早已是接见惯了这些前来奔丧的亲王们，并不以为越王又能有甚特殊的，也不待那名小宦官将话说完，截口便下了令谕。

    “禀、禀娘娘，陛下，啊，陛下已宣了。”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那名小宦官登时便更慌上了几分，嘴皮子哆嗦了好一阵子，这才憋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嗯？”

    武后一听此言，手中正速书着的笔猛然便是一顿，霍然扬首，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望向了那名哆嗦不止的小宦官，一股子庞大的肃杀之气陡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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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彼此试探（一）

﻿    “大哥，您看父王这是啥意思么，这都到洛阳三天了，也不让我等兄弟出去走走，不说探亲访友的，出去透透气也成啊，总将我等都关府上，算啥事啊，无趣得紧。”

    洛阳城东门附近的越王别院的书房中，李冲等兄弟四人各自端坐一角，若有所等待一般，房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到了末了，年少气盛的老三李温率先沉不住气了，偷瞄了眼稳坐如泰山般的李冲，嬉皮笑脸地挑起了话头。

    “三弟休要胡言，父王此举自有其妙用，岂不知这洛阳城中风向不对，在形势未明之际，我等自不可胡乱参与其中，一切终归得父王发话才可。”

    李温话音刚落，面如冠玉般的李倩已“唰”地将手中正摆弄着的折扇合了起来，也不等李冲发话，立马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李温一通。

    “有啥了不得的，不就是立个太子么？关我等甚事，看热闹还不成么？”李温与李倩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彼此间的年岁也不过就只差了二十来天，往日里便不怎么合得来，这一听李倩一开口便是教训的口吻，立马不悦地板起了脸，满不在乎地顶了一句道。

    “蠢了不是？老三啊老三，你就只长块肉不长脑子，嘿，这太子是那么好立的啊？没瞅见宫里那两位整日价请父王进宫么？指不定都算计着要将父王当枪使来着，这节骨眼上，多说多错，多动惹事，唯独静观其变方是正道。”

    在一帮子兄弟中，李倩素以智者自居，这一听李温说得离谱，自是不肯放过这等好生教训其一把的机会，冷笑了一声，当即便将李温的话驳斥得一文不值。

    “你说谁蠢了，你个瘦皮猴，看老子不搓……”

    正如李倩百般瞧不起雄赳赳的李温一般，李温也极端看不上李倩的假斯文，这一听李倩如此数说自个儿，李温登时便炸了，一撸袖子，跳起来便要动手给李倩来上一个狠的。

    “够了，都闹个甚，还不坐下！”

    眼瞅着两位弟弟闹得太不像话了些，李冲登时便看不下去了，脸一板，猛地一拍面前的几子，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嗓子，登时便令李倩、李温全都老实了下来。

    “大哥息怒，二哥话虽说得糙了些，可实际情形怕正是如此，宫里那两位怎么看都不对路，记得不，那日我等方才刚进宫没多会，皇后娘娘可就赶了来，话里话外地全都是逐客之意，可回过头来，却又几次三番地单独请父王进宫叙话，这里头的味道怕是不怎么对啊。”

    年岁最小的李规生性聪慧，只是身体差，习不得武，只能从文，与李倩素来相投，这一见长兄不分好歹地便是各打五十大板，自是为李倩叫屈不已，紧赶着便出言解说了一番。

    “说得好！”

    没等李冲再次开口，书房外便已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喝彩声，兄弟几个一听之下，立马全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门口处的屏风，旋即便见一名身着王服、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大步从屏风处转了出来，赫然正是越王李贞到了。

    “孩儿等见过父王。”

    李冲兄弟几个一见到李贞行进了书房，忙不迭地各自躬身见礼不迭。

    “嗯，都坐下罢。”

    李贞是个很讲规矩之人，此际见诸子持礼甚恭，显然很是满意，可也没旁的表示，只是缓步走到了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撩王袍的下摆，长跪而坐，而后环视了一下诸子，这才压了下手，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父王赐座。”

    李冲兄弟几个脾气各不相同，可在自家老父面前却都是极之服帖，压根儿就不敢有丝毫的孟浪表现，各自规规矩矩地谢了一声，这才恭谨万分地坐了下来。

    “父王，您先前曾夸奖四弟之言，莫非实情真是如此么？且不知宫里那两位又都有甚心思来着？”李冲到底是长子，见李贞入座后半晌都没开口，忍不住出言问了一句道。

    “唔，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尔等也不必胡乱猜疑，我等初来乍到，一切都以小心为要，休要胡乱惹事，都记住了么？”

    李贞显然不想多谈宫里的情形，这便脸色一肃，教训了诸子一番。

    “是，孩儿等记住了。”

    一听李贞如此说法，李冲兄弟几个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记住便好，不过么，温儿说的也有理，既是都到了洛阳城，该去走的地儿少不得还是得去走上一圈，尔等不妨都到两位殿下处走动走动，都是天家子弟，该亲近的终归还是要亲近上一些。”李贞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眯缝着双眼，瞅了瞅下头的几个儿子，突地轻笑了一声，话锋突地一转，一派随意状地便取消了诸子的禁足令。

    “是，孩儿等知道如何做了。”

    李冲一听便明白了自家老子话里的潜台词，心中登时便是一阵狂喜，但却不敢在老父面前失了仪，紧赶着一抱拳，躬身应诺不迭。

    “知道便好，那就去做罢。”

    李贞见李冲已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自也就懒得再多说些甚子，这便一扬手，示意诸子自行离去，自个儿却独自端坐在书房中，捋着胸前的长须，默默地沉思了起来……

    飘飘洒洒地连下了五天的黄梅雨总算是停了，可天却依旧阴沉着，空气中的湿度高得惊人，纵使呆在房里不动，身上依旧是黏糊得令人难受不已，毫无疑问，这等压抑的气象极易令人心情烦躁，然则，于李显来说，却似乎浑然没半点影响，这不，端坐在书房中的李显正好整以暇地抚着琴，青烟袅袅中，琴声悠扬，好一派从容的悠闲，哪怕是李贤疾步走进了书房，李显的琴声也不见一丝的散乱，依旧是悦耳地奏鸣着。

    “七弟倒是好兴致，为兄却是烦都快烦死了！”

    李贤大步行进了书房，见李显琴声依旧不停，倒也没甚旁的表示，自顾自地走到李显对面盘腿坐了下来，不满地瞥了李显一眼，气哼哼地埋汰了一句道。

    “哦？何人又惹六哥生气了？”

    李显丝毫不介意李贤的抱怨，面色淡然地一抡指，一串尾音滑过，一曲已是到了终了，这才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笑呵呵地问道。

    “好你个七弟，你就跟为兄装罢，嘿，八叔那厮频繁进出内禁的事儿为兄就不信七弟会不晓得，都这时候了，七弟还有心弹琴消遣，为兄还真是服了你了。”李贤不满地白了李显一眼，也懒得多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自个儿的担忧之处。

    “那又能如何？”

    李显在宫中的眼线虽不算多，可要弄明李贞在宫中的表现却并不难，用不着李贤来说，李显早就已是对李贞的出现起了警惕之心，只不过在情况不明之际，李显却是不打算胡乱出手的，也就只准备先看看再做打算，此际见李贤如此慎重地提起此事，李显自不打算详细分说其中的蹊跷之所在，这便笑呵呵地敷衍了一句道。

    “如何？好一个如何？哼，母后每每接见那李贞，总带着小八，口口声声小八乖顺，简直将那臭小子夸上了天去，啥意思么？难不成这是要李贞拥立小八不成？真要敢如此行事，就算为兄肯，怕是朝臣们也不肯罢。”李贤一听便急了，气恼万分地一挺腰板，怒视着李显便是一通子牢骚喷薄而出，一派义愤填膺之状，实则是在担心其之地位被李旭轮给抢了去罢了。

    “六哥不都说了么，朝议那一关小八断过不去的，这等事就算八叔提了出来，又能有甚用场，自找没趣？呵呵，想来八叔不致糊涂至此，六哥又有甚可担心的。”任凭李贤如何牢骚，李显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之状，满不在乎地应答道。

    “七弟说的倒是轻巧，嘿，父皇也没少接见八叔，提的，嘿，提的可就是七弟你了，呵呵，当然了，若是七弟真有意东宫之位，为兄自当让贤，断不会与七弟相争的。”

    李旭轮毕竟年幼，李贤还真没将其看在眼中，自不会认为光凭着武后的死推便能胜了自己，他真正担心的就只有李显一人而已，哪怕李显已是数番表明了拥立的态度，可李贤还是不敢彻底放心下来，这便话锋一转，一派谦让之状地说了一通，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酸得不能再酸的醋话。

    “六哥若是不信小弟，那小弟也无话可说。”

    李显似乎是不满到了极点，脸色一耷拉，生硬无比地顶了一句道。

    “啊，这……，唉，瞧七弟说的，为兄怎会怀疑七弟，只是，唔，只是八叔来得蹊跷，为兄这心里着实踏实不下啊。”

    这一见李显变了脸，李贤登时便怂了，不敢再胡乱抱怨，可又不愿当面认错，只好含糊地应了几句，旋即便将话题扯到了李贞的身上。

    “嗯，六哥这回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八叔就是个变数……”

    李显本就没打算跟李贤生分了去，这一见其改了口，自是不为己甚，脸色一缓，点头附和了起来，只是话尚未说完，就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处转了出来，立马便停住了口，疑惑地望了过去。

    “禀二位殿下，琅琊王李冲并其三位弟弟一起到了，说是要来拜见二位殿下，还请殿下明示。”

    一接触到李显的眼神，高邈忙加快了脚步，抢到近前，躬身禀报道。

    “呵，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有趣，着实有趣，传令下去，大开中门，孤与六哥一并去迎好了。”李显一听李冲四兄弟联袂而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已猜出了四人的来意，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李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是搞不懂李显究竟在高兴些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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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彼此试探（二）

﻿    “大哥，人不都说英王如何如何了得，嘿，要小弟看啊，也不见得有甚了不得的，瞧瞧，就这府门外的人气冷落的，嘿，显见不怎遭人见待嘛。”

    等待无疑是件考验人耐心的活计，李冲等人性子相对沉稳些，倒也能沉得住气，可好动的李温却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眼瞅着进内里禀事的英王府管事半天都不见回转，李温心里头不免便有了些怨气，这便凑到李冲的身前，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老三啊，说你笨，你还真就蠢上了，也不瞧瞧这都是啥时辰，没见潞王也在么，谁又敢在这等时分上门表忠心的，没地找不自在不是？”

    李倩就是看李温不顺眼，这一听李温在那儿信口雌黄，忍不住便出言狠狠地刺了李温一把。

    “你……”

    李温年少气盛，素来只相信拳头比道理大，这一见李倩讥讽自己，立马便炸了，也不管这地儿是何等场合，眼珠子一瞪，便要开骂。

    “够了，都老实些，找抽么！”

    对于两个弟弟之间的矛盾，李冲一般情况下都是采取纵容的态度，唯有等哥俩个闹得大了，这才会玩一把各打五十大板的“公正游戏”，然则此时场合不对，李冲可不敢让这两家伙真将脸丢在了英王府前，不得不提前拿出长兄的威风，毫不客气地一扭头，瞪圆了眼，低声呵斥了一句，总算是将两只好斗的小公鸡都震慑得安稳了下来，只是这么一耽搁间，却没发现李贤与李显这对亲王兄弟不知何时已从联袂大开着的中门处行了出来，直急得人小鬼大的李规不得不拼命地朝李冲使着眼神儿。

    “敢问可是琅琊王兄么？”

    李规倒是提醒得及时，奈何李贤哥俩个却是来得极快，就在李冲惊讶地扭回头来之际，身为主人的李显已是先行开了口，登时便令李冲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老脸微红地尴尬不已——大家伙都是宗室子弟，可身份却是天壤之别，饶是李冲年岁稍长，见了这两位，那也是得先行礼参见的，这等让李显先开口招呼的事儿摆明了就是他李冲失了礼，自由不得其不为之懊丧不已了的。

    “在下琅琊王李冲，参见二位殿下。”

    李冲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只微微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赶忙收拾了下心情，一派恭敬状地行礼问安道。

    “小弟李倩（李温、李规）参见见过二位殿下。”

    李倩等人虽都不识得李贤兄弟，可一见自家兄长都见了礼，自不敢落后，各自躬身问安不迭。

    “小王便是李显，此乃小王之六哥李贤，都是自家兄弟，切莫生分了去，些许虚礼就不必持了也罢。”

    李显兄弟俩之所以出现的时机如此微妙自然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算计的结果——在李显看来，越王李贞就是朝局中的变数，只是这枚变数究竟能发挥到何等程度却尚难预料，毕竟前世时可没有这么幕戏出现，要想从记忆里找出应变之策显然不太可能，李显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大胆的推断与谨慎的求证，毫无疑问，将试探的对象放在这前来试探的四兄弟身上无疑是个不错的开端，而这就需要巧妙的设计与安排，从而在气势上先行压住对方，故此，李显兄弟俩尽管早已到了府门处，却并不急于现身，而是默默地观察着这兄弟四人的气度与行事，这才有了先前抓住对方稍有闪失的时机出现的那一幕，当然了，便宜可以占，可礼数上却是不能有失的，这一见李冲兄弟几个持礼甚恭，李显自是乐意顺势表现一下自个儿平易近人的从容之气度的。

    “诸位弟弟远来辛苦了，都不必多礼了罢。”

    相比于李显的客气，李贤表现出来的便是上位者的矜持，虚抬了下手，言语倒是算得上温和，可内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自矜之意味。

    “我等兄弟冒昧前来，多有搅扰了，还请二位殿下海涵则个。”

    李贤兄弟俩乃上位者，自是可以客气上一番，可李冲却是不敢在公众场合下有所失仪的，哪怕其内省里很想着掂量一下李显的能耐，表面上的功夫却依旧是得做到极处。

    “王兄这等说法可就见外了不是，呵呵，小弟可是久闻王兄之大名了，你我乃兄弟辈，合该好生亲近一下才是，来，都屋里坐去罢。”

    李显前世时与李冲兄弟几个都没怎么打过交道，就连面也都没见过几次，不过么，对于这四兄弟的结局却是心中有数的，也知晓这哥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心趁此机会好生掂量一下这四兄弟的能耐，这便笑呵呵地一摆手，道了声请。

    “二位殿下，请！”

    李冲此番率诸弟一并前来，同样是想着摸摸二王的底，自不会拒绝李显的邀请，笑呵呵地顺势一摆手，便由着李贤兄弟俩做陪着走进了英王府的大门，一路随意笑谈着便进了二门厅堂，分宾主落了座之后，自有一众王府下人们忙活着送上新沏好的香茶。

    “小弟昨日曾在宫中遇见八叔，惜乎未能详谈，本该早去拜见八叔的，却不曾想倒叫王兄等先来了小弟府上，实是惭愧，惭愧。”

    身为主人，李显说起客套话来自是顺溜得很，眼瞅着诸人皆品茶不语，李显笑呵呵地便率先挑起了话题。

    “殿下客气了，家父向来钦佩殿下之神武，本想亲来殿下处亲近一二的，奈何，呵呵，奈何陛下处常有传唤，实是分身不得，只能由我等兄弟四人代问殿下大安，若有怠慢处，还请殿下多多海涵才是。”

    李冲虽是习武之辈，可于文事上也颇有涉猎，说起客套话来，同样是一套接着一套，只是言语中不免带着几分的自得之情，这也不奇怪，就如今越王的圣眷而论，李冲确实有着自傲的本钱在，在其想来，此番太子之定夺事宜，他越王府一系可是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的，而在座的这两位亲王都是东宫之位的争夺者，就算不抢着巴结自己等人，那也断不敢随意得罪了去的。

    “王兄客气了，小弟身为晚辈，自是该前去八叔府上拜会一番，只是八叔事忙，小弟却是不好打扰，待得过些日子，小弟自当登门问安，还请王兄代为致歉一、二。”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听出了李冲言语中的未尽之言，然则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客气而又谦虚，但却不含丝毫的讨好之意。

    “不敢，不敢，殿下客气了。”

    李冲身为王长子，于待人接物上自是熟捻得很，可自打一见面起，气势便被压了一头，始终有种被李显牵着走的不愉快之感横亘在心，这会儿见李显一味地客气个没完，始终不谈正事，也丝毫没有拉拢之用意，更不曾追问越王府在立太子一事上的立场，心情不免便有些子烦躁了起来，实在不想再这么客套下去了，这便悄悄地对坐在对面的李倩使了个眼神。

    “英王殿下，小弟曾多次听闻家父盛赞殿下文武双全，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实我大唐宗室之俊彦也，便是陛下与家父相谈时，也没少提起殿下之英武，小弟更是仰慕已久，今日能得一会，实三生有幸也！”

    李倩本就是越王府中摇扇子的家伙，这一接到了李冲的暗示，立马笑呵呵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合，朝着李显便满口子恭维了起来，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挑拨李显与李贤的关系，其用心显然并不简单。

    哈，这小兔崽子，竟跟老子玩起了挑拨离间的把戏，当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欠抽罢！李显从来都是挖坑让别人跳，又怎可能被李倩这等小伎俩所迷惑住，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满是谦逊地回答道：“倩老弟谬奖了，那不过都是父皇与八叔抬爱罢了，实不值一提，真要说到治国安邦，唯有六哥方可担此重任，至于小王么，哈，也就是一帮佣之辈而已。”

    “七弟这话可就不厚道了，为兄哪有此等能耐，不过都是托七弟的福罢了。”

    李贤性子虽急，却并不傻，自也看出了李倩这番话显然没安好心，心里头虽有气，不过么，却不妨碍其配合着李显扯上一通。

    “六哥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当今之世何者为先，人才也，而六哥兴学政，办科举，为国选良才，又使民间无遗珠之憾，此乃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壮举也，便是古之圣贤，也不过如此罢，论德论能，谁又能过了六哥去？小弟还真就不信了！”李贤话音一落，李显立马默契无比地再次好生吹捧上一把，哥俩个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双簧，简直肉麻得够呛，那等目无余子的做派令李冲兄弟几个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偏生还不好插话其中，只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兄弟俩在那儿唱合来去。

    “英王哥哥，小弟这年余来时常听时人传诵哥哥大战吐谷浑，杀得吐蕃狗贼尸横遍野，勇冠三军，不在当年霍冠军之下，小弟亦是习武之辈，常以哥哥之英雄事迹自励，日夜习练武艺，始终不敢稍怠，今幸有小成，却不知英王哥哥可肯指点小弟一番否？”

    李冲见李贤兄弟俩在那儿一唱一合地闹个没完，心中立马便来了气，只是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是对着李温偷偷使了个眼神，由着李温跳出来向李显发出了挑战，此等言语一出，大堂里的气氛登时便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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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彼此试探（三）

﻿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挑战与被挑战都是常事，早些年，李显武艺尚未大成时，可也没少四下挑战，不单自家府上的一众家将们被李显折腾得够呛，便是连十六卫在朝的将军们也时常被李显拉了壮丁，及后，哪怕是李显武艺已大成，也没少被人邀战，诸如姜业等年轻一辈的军将们无不以击败李显为荣，可惜却从无人能做得到，待得李显征战吐谷浑之后，勇名传遍天下，已无人敢再在李显面前放出豪言，当然了，李显在朝中权柄日盛也是众人不敢放肆的重要原因之一，结果么，便是李显很难找到一个可以痛快练手的靶子了，这会儿一听李温居然要挑战自己，李显还真有些手痒的，然则李显却并没有急着表态，也不去看跃跃欲试的李温，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明显是主事者的李冲，一派等其作出一个解释的架势。

    李显不开口，李贤自是乐得看热闹，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冲，满脸子玩味之状，如此一来，可就苦了李冲了，要知道李贤兄弟俩可不是寻常人，而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两位亲王，可以说下一个太子必定出自这二位中的一个，饶是李冲生性坚韧，却也难挡这两位如此这般的看待，一时间颇有些子退缩之心，奈何他却不敢违了自家老父的交待，不管怎地，探一探李显的底还是要做的，不管是武艺还是立储之事上的态度，李冲都必须交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来才行，再者，李冲一向自负武艺过人，此番来洛阳，本就存着与李显一较高低的心思，自是不肯就此便罢了手。

    “三弟，休要胡闹，英王殿下何等尊贵之身份，岂是尔所能挑战者，还不快向英王殿下道歉！”

    李冲显然是个狠人，主意一定之下，立马假作生气地喝斥了李温一番，可话里却是夹枪带棒地挤兑着李显，摆明了便是要探一探李显的底，看李显是否真像传言那般勇不可挡。

    “英王哥哥见谅，小弟实不该以下犯上，若有冒犯处，还请英王哥哥多多海涵则个。”

    李温显然是听出了李冲话里的意思，立马站将起来，对着李显深深一躬，拱手道了声歉意，不过么，这话里的酸味儿却是浓得可以，宛若是在说李显就是胆怯不敢战，浑然是拿身份在压人。

    呵呵，这两混球唱大戏啊，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得，不给尔等一些教训，还真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来着！一听李冲与李温在那儿胡诌不已，李显心中暗自好笑不已，说实话，这场戏不过是彼此试探罢了，不止是李冲一伙想要探一下李显的虚实，李显也同样想了解一下这帮子跑到朝中来搅局的家伙有甚能耐来着，有鉴于此，李显自是不吝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左右不过就是比试么，这活计李显早干多了，又怎会真儿个地放在心上。

    “温弟无须如此，自家兄弟么，玩上几手倒也算不得甚冒犯的，左右不过就是逗趣罢了，温弟既然有此意，为兄自该奉陪才是，唔，不知温弟擅长何等兵器，马战或是步战？”李显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李温不必多礼，一派淡然状地问了一句道。

    “回英王哥哥的话，小弟也素喜刀道，马战、步战皆有涉及，还请英王哥哥赐教。”

    这一听李显答应了自己的挑战，李温立马便激动了起来，倒不是奢望着能真儿个地击败李显，而是想着能与李显多战上几回，为自家兄长邀战李显时埋下一个铺垫，这便紧赶着站到了堂上，朗声应答道。

    “哦？原来温弟也喜刀法，那倒是巧了，为兄倒也时常玩玩刀子，只是技艺却是一般，谈不上甚指教的，自家兄弟切磋一下也就是了，这样好了，为兄坐着不动，温弟只管拿刀攻来，若是为兄离开了位置，便算温弟赢了。”李显只一看李温行走的架势，便已知其下盘功夫一般般，刀法便是好也有限得紧，自是毫不放在心上，这便貌似客气，实则蔑视无比地给出了个条件，旋即，也不管李温的脸色有多难看，一击掌，断喝了一声道：“来人，上横刀！”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侍候在堂下的一众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诺，由着一名侍卫手捧着两把带鞘的横刀行上了堂来。

    “温弟，请罢。”

    李显一摆手，示意那名送刀上堂的侍卫将两把刀送到了李温的身前，请其先行选取一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温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被李显如此小觑之下的，登时便气得面色黑如锅底，本待出言拒绝李显这等明摆着的侮辱之举，可又担心失去了试探李显虚实的机会，不由地便将目光投向了同样铁青着脸的李冲，待得见李冲重重地点了头，这才大喘了口气，也没挑选，随意地接过了一把带鞘刀，双手一握，对着李显躬身行了个礼，咬着牙说了一句道。

    “温弟不必客气，尽管攻上来好了。”

    李显伸手接过了侍卫递过来的带鞘刀，也不拔刀出鞘，只是右手握住了刀柄，微微一笑，左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淡然地说道。

    “如此，便恕小弟放肆了，还请英王哥哥小心！”

    李温见李显如此托大，自是气愤难平，咬了咬牙，一把抽出横刀，随手抖了个刀花，一个健步便向着端坐在主席位置上的李显扑击了过去，手一扬，刀光一闪间，使出一招“力劈华山”，对着李显当头便猛劈了下去，刀势奇快无比，竟似一刀将李显生劈成两半，下手无一丝一毫的容情之处。

    刀乃兵中霸主，讲求的便是一往无前的勇悍，李温这等含怒出手之下，气势倒是很足，刀势也快，招式虽简单，却隐隐有风雷之声，看起来威风凛凛，似有无可阻挡之猛烈，生生令端坐在李显不远处的李贤忍不住因之惊得下巴都快落了地，然则落在李显的眼中，这一刀却是心浮气躁，刚则刚矣，却无丝毫机变回旋之余地，加之步子迈得过大，下盘虚浮，整一个的头重脚轻，说是处处破绽也绝不为过，真要是生死对搏的话，李显只需一刀便可将李温斩杀当场，哪怕李显只是端坐着出刀，这结果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当然了，这会儿只是切磋罢了，李显自是不会下杀手，可要击溃李温，却一样没有丝毫的难度可言。

    “松手罢！”

    面对着李温急速杀来的一刀，李显毫不躲闪，只是面色平静地吭了一声，手一抬，连鞘刀便已挥击了出去，速度并不算太快，可角度却是极其刁钻，刚好拦截在了李温下劈的手腕处，等若是李温自个儿全力将手腕送到了李显的刀下，但听李温“哎呀”一声疼呼，手腕一麻，手中的刀便再也握不住了，脱手落向了李显面前的几子，但见李显空着的左手轻轻一捞，横刀尚未砸上几子，便已被李显握在了手中。

    “好，精彩，七弟果不愧刀神之称！”

    李显一招便已击溃李温，这等神乎其神的刀技一出，满堂一片讶然，人人震惊不已，倒是不怎么知武的李贤率先回过了神来，丝毫不管李冲兄弟几个面色有多难看，哈哈大笑着便叫起了好来。

    “这不算，我没准备好，再来，再来！”

    李温原本就又羞又怒，再被李贤这么一笑，脸面登时便挂不住了，气恼地跺了下脚，不管不顾地耍起了赖皮。

    不算么？呵呵，就你这样的，再来上十个八个也白搭！李显一刀便已试出了李温的虚实，自是不在意其恼羞成怒的态度，笑呵呵地将左手扣着的刀一转，将刀柄对着李温，一脸轻松状地开口道：“没关系，温弟只管准备好了再来便是了。”

    “好叻，来就来！”

    李温倒是没想太多，一门心思要扳回脸面，手一伸，便已将刀接到了手中，还待要再战，端坐在侧的李冲却是看不下去了，铁青着脸一拍几子，断喝了一声道：“够了，不嫌丢人么？还不退下！”

    “啊，我……，是！”

    李温正高兴有扳回局面的机会，被李冲这么一吼，脸皮子登时便涨得通红了起来，可又不敢违抗李冲的命令，只能是苦着脸退到了一旁。

    “英王殿下，舍弟无礼，让您见笑了，时候不早了，我等兄弟就不打搅殿下休息，告辞了。”

    李冲原本想着亲自出手掂量一下李显的能耐，可又觉得没绝对的把握，自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打了个哈哈，起身告辞道。

    “无妨，都是自家兄弟，闹着玩有甚打紧的，王兄难得来小弟府上一回，总得用过膳才去，虽说国丧期间饮不得酒，可饭终归还是得吃的罢。”

    李显还想着多探上些虚实，自是没打算让李冲等人就这么走了，这便笑着站了起来，甚是客气地出言挽留道。

    “这……，也好，那就叨唠殿下了。”

    李冲此番前来的试探目的虽达成了一部分，可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面对着李显的殷勤挽留，李冲只微微一犹豫，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宾主间的试探游戏显然还有得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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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彼此试探（四）

﻿    俗话说得好：无酒不成宴，纵使英王府的饭菜再香，没了酒这么道调节气氛的极品，宴会自然也就难有名符其实的可能，再加上一大帮子名为兄弟、实则各怀鬼胎的货色们全都凑在一起彼此算计个不休，这宴会自然也就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的，这不，几个机锋一打，真假消息云山雾罩地一忽悠，前后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这么场无趣至极的宴会也就到了该收场的地步了，宾主尽欢而散，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各自的心里头都在算计着甚，那就只有老天才晓得的了。

    “七弟，这帮小子来意怕是不简单啊，嘿，八叔这是想作甚来着？”

    李贤在李显面前素来便藏不住话，加之对李冲等人着实看不顺眼了些，这一将人送出大门，也不等李冲等人的马车启动，李贤已是冷笑了一声道。

    “嗯。”

    李贤都能看得出的事儿，李显自是没理由看不出来，然则这等人多眼杂的地儿，李显却是不想多言，只是淡漠地吭了一声，目送着越王府的马车出了照壁，这才不动声色地转回了书房，端坐于古琴后头，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一串串优雅的琴声便已在书房里荡漾了开去。

    “七弟，你倒是好悠闲，还弹得下琴去，嘿，父皇将八叔整了来，怕是别有用心啊，而今该如何个了局才是，为兄可都要烦死了！”李贤心正烦，这一见李显又开始弹琴，哪有心思去欣赏，焦躁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冷哼道。

    李显表面上是在弹琴，其实内心里却并不平静——对于越王李贞其人，李显并不是太了解，前世那会儿虽有过一定的接触，却并不算多，可有一条李显却是清楚的，那便是李贞并非那种逆来顺受的无能之辈，恰恰相反，此人才气胆略兼备，算得上当世之豪雄，也有着一定的野心，但这并非李显关注的焦点，真正令李显有些子摸不透的是李贞此番来朝的政治倾向究竟为何。

    没错，前世的李贞乃是死于反武起义，可这并不意味着李贞与武后之间就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实际上，李贞之所以起兵反对武则天称帝，只是为了自保罢了，而在武后称帝之前，李贞与武后之间的关系其实极为密切，这里头有着个重要的缘由在——李贞之母燕王妃乃是武后的表姐，当年武后之所以能入宫，其实是燕王妃一力向太宗李世民推荐的结果，及后，太宗死后，武后被赶去感业寺为尼时，又是燕王妃暗中派人保护并资助于其，故此，待得武媚娘被立为皇后之后，便与越王府颇有往来，这些年来，赏赐始终不断，及至前年燕王妃病故，武后更曾派专人去祭奠，并亲为燕王妃写了悼词，说是恩宠有加也绝不为过，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世那会儿他被立为太子之际，被任命为太子太傅这么个崇高荣衔者，正是越王李贞，而此道旨意就是出自武后之手，虽说这里头大多的缘由是武后要稳住李氏宗亲所致，可也说明了李贞与武后之间必然有着不少的私密联系，只是这等联系到了何种程度却是不好说了的。

    至于高宗捧越王出来的用意么，也好理解，概因越王与高宗仅差半岁，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关系一向颇佳，再者，一众兄弟乃至一帮子叔叔们中，唯有李贞一人颇具才略，至于余者，不过是餐位素食之辈罢了，即便是与李贞齐名的纪王李慎，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无胆文人罢了，实难堪大任，在这等皇后不可信、儿子们又信不过的情况下，在高宗看来，自然也就只有亲兄弟能稍微靠得住一些了罢，换句话说，李贞此人出面揽事，高宗与武后似乎都能接受，在这等情形之下，李贞的政治倾向无疑便成了朝局中一个巨大的变数。

    “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八叔这回怕是要静极思动了的。”

    李显没有理会李显的牢骚，而是在脑海里将各种已知的情况过了一番，末了，已是有了些大体上的判断，这便语气肯定地说了一句道。

    “啊，这……，七弟莫非是说八叔想要趁势揽权么？这不太可能吧。”

    李贤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只是并不敢确信李显所下的这个判断，毕竟按朝堂体制来说，似越王这等已就了藩的上一辈亲王是断不容许回朝任事的。

    “可能不可能姑且不说，八叔却是有了这么个心，若不然，也不会让那四个混球跑小弟府上来左右试探个不休了的。”李显略带一丝不屑地瞥了李贤一眼，冷静无比地点出了事实根据。

    “唔，七弟这话倒也有理，只是，唔，只是当如何应对方好，那计划可要……”

    李贤的政治智商虽低了点，却并不蠢，听李显这么一说，倒也没再提出疑问，然则对于原先预定的整体计划却有些子不确定了起来，这便紧赶着出言问了半截子话。

    “而今之计唯有等之一字！”

    不待李贤将话说完，李显已截口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

    “等？这……”

    李贤如今一门心思就想着赶紧入主东宫，实在是连片刻的时间都不想等，这一听李显给出的意见，脸色立马便皱成了苦瓜状。

    “不错，只能等，待得阎相上本之后，看看风向再做定夺，小弟誓死也要将六哥保进东宫，谁敢拦着，小弟绝不与其干休！”

    李显虽百般瞧不起李贤的急躁与无能，可该表态之时，李显却是半点都不含糊了，这便言辞灼灼地给李贤吃上了颗定心丸。

    “嗯，也只好如此了。”

    李贤尽自心急如焚，可也不是分不清轻重之辈，既然李显已有了决断，他自也不好再多言，只能是不怎么甘心地吭了一声，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李显兄弟俩议论着李贞之事时，李冲兄弟几个刚回到自家别院，便立马被李贞招进了书房，话题自然也不离李贤兄弟俩。

    “人都见着了罢，那就说说好了。”

    端坐在上首的李贞环视了一下垂手立于下方的四个儿子，丝毫无甚过渡之语，直截了当地便直奔主题而去。

    “回父皇的话，确如世间所传的那般，潞、英二王已是完全勾搭在了一起，只是依孩儿看来，这里头或许别有蹊跷，唔，按理来说，当是潞王为首，可孩儿感觉过去，似乎是英王在做决断，这其中想必有孩儿不清楚之缘由在！”李倩素以智者自居，在这等分析局势之际，向来不甘落后，第一个站出来禀报了一番。

    “父皇，二哥所言甚是，孩儿亦有此等感觉，还有，三哥曾出手试探了英王一回，可惜一招便落了败，倒叫人看了笑话去。”李规一向亲近李倩，而不怎么喜欢李温，这便在附和李倩之余，趁机贬损了李温一把。

    “你……”

    李温脾气躁，这一听李规当众揭自己的短，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双眼一瞪，便要不管不顾地骂将起来。

    “嗯？”李贞面色一寒，冷冷地哼了一声，刚要暴起的李温立马便吓得一个哆嗦，赶忙低下了头，不敢稍动上一下，而李贞也没出言训斥于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微皱着眉头的李冲，沉吟了一下道：“冲儿可有甚想法么？”

    “父皇，二弟所言甚是，只是孩儿却实是看那英王不透，总觉得此人身上谜团不少，让人难辨其真面目，唔，世人皆言英王勇冠三军，辩才无俦，又善政务，观其在朝中一向所为，手腕亦是颇为了得，似此等样人，又岂是甘居人下者，就不知其为何一力要挺着潞王，这其中确实疑云重重。”一听李贞见问，李冲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将自个儿的看法说了出来。

    “嗯，冲儿，你若是与那英王平手对敌，可能胜否？”

    李贞没有评点李冲的陈述，只是面色淡然地点了下头，问出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来。

    “这……，孩儿或许能勉力一试，成败如何，终归得战过方知。”

    李冲虽一向自负勇武过人，可一想到先前李显击败李温那等轻松自如的样子，必胜的信心便已是动摇了，但却绝不愿承认自己不如李显，只能是含糊地应了一句道。

    “嗯。”李贞目光闪烁了一下，却并没有再刨根问底的意思，而是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这才沉吟着吩咐道：“这些时日尔等便多出去走走，七伯、九叔等都已到了洛阳，必要的走动还是要的。”

    “是，孩儿等遵命。”

    李冲等人虽不明白李贞如此吩咐的用意何在，可却不敢随意发问，只能是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父王，那宫里的事……”

    李温性子比较直，哥几个不敢问的事，他倒是没啥顾忌，嘴一张，话便脱口而出了。

    “宫里的事尔等无须过问，还不退下！”

    李贞显然没打算跟儿子们交底，这一见李温胡乱开口，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句，将诸子全都轰出了书房，他自己却是皱着眉头，心思重重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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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麻烦来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流逝着，转眼间便已是三月初一，在给事中刘祎之以及礼部各有司衙门紧锣密鼓的忙乎中，“孝敬皇帝”的陵寝已选定了地址，郑、汝、青、徐等十州民壮也已陆续抵达了近三万之众，景山之巅的工地已是全面开了工，或许是因着此番建陵寝有工钱可拿的缘故，工程进展极快，绝少有闻抱怨者，诸般事宜可谓是顺遂得很，与此同时，朝中也是一派的宁静，太子离奇死去的风波似乎就此过去了一般，再无人提起，只是这等宁静显然有些诡异，概因一个最重要的话题居然无人提起——立太子！

    太子乃储君，社稷之根本，自古以来便是国之头等大事，兴废皆非同小可，但凡涉此，朝堂必争议不绝，可此番却是怪了，太子都已死去了二十余日，朝中居然无人提起此事，不止朝臣们保持缄默，便是那些外地来奔丧的王爷、刺史们对此也全都不置一词，更奇怪的是无论高宗还是武后对此事居然也是绝口不提，倒是民间各种流言不绝于耳，说啥的都有，尤其是那些来赶考的举子们更是热议连连——没法子，太子不定将下来，这丧事便不算完，恩科也就没法照常进行，这眼瞅着原定的大比日期就要到了，可朝堂里却浑然没半点动静，举子们不急才怪了，可惜皇帝不急，“太监”便是急死也没辙，除了等待之外，谁也没敢在这等微妙时分跳出来找事。

    宁静复宁静，这日子看起来似乎能就此宁静到永恒，不过么，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暴风雨前的宁静从来都是短暂的，随着一代名相阎立本的死，这等宁静终于是被彻底敲成了碎片，倒不是因阎立本位高权重，也不是因其年高德昭，而是因阎立本上了本《临终请命》，还是明章拜发，强烈呼吁册立潞王李贤为太子，如此一来，立储君这么个禁忌话题便就此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满朝文武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地避而不谈了，一场立储风潮瞬间便席卷了整个朝堂，满城风雨中，卧病在床的高宗不得不下了诏书，令百官明议立储之事。

    高宗既已下了旨，那甭管乐意还是不乐意，议上一议，表个态度都是免不了之事了的，然则这态似乎不那么好表，倒不是高宗子息众多之故，实际上，在武后的“英明领导”下，高宗同志的后宫空虚得惊人，居然除了皇后之外，连个妃子都没有，子息自然也就多不到哪去，比起太宗那十几个儿子、三十多位公主的浩大阵容来说，高宗拢共也就只有八子三女，显然是有些寒酸了的，更可怜的是庶长子、前太子李忠以及“孝敬皇帝”那个倒霉蛋都被武后给生切了，剩下的六子中前三个都是庶子，此番一回朝奔丧，就只上了几柱香，便被高宗打发回了任所，毫无疑问，大位自是没那三个庶子的份儿，剩下不过就是李贤兄弟三选一，事情看起来好像是简单了罢，实际上恰恰相反——李旭轮那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就不说了，哪怕武后一党暗中上窜下跳不已，可着劲地扇着风，朝臣们却是谁也没真当一回事儿，说来说去，也就是李贤、李显二选一罢了，可问题偏偏就出在了这上头。

    立储的规矩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不外乎立嫡、立长、立贤三条而已，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大多数情况下，立储都是帝王们与朝臣们博弈的结果，哪怕是一向强势的太宗李世民，在立储之事上，也不得不听取朝臣们的意见，放弃了最想立的吴王李恪，最终立了李治这么个软蛋，很显然，因着高宗的一贯孱弱，朝臣们的意见显然是在立储一事上的话事权比起太宗时要大上不老少，面对着拥立之大功，朝臣们早就红了眼，私下里也不知盘算过多少回了，就盼着高宗下那么道立储的旨意了，随着阎立本那绝命书一上，但凡够资格上本章的朝臣们登时全都活络了起来，串联的串联，联署的联署，忙得不可开交，打算拥立李贤的有之，准备保荐李显的也有之——前者主张的自然便是立嫡立长，后者么，却是认定立嫡立贤，两派之间虽都尚不曾正式上本，可私下里却是争持了好几回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眼瞅着或将决战于朝堂之际，一道本章的横空出世有如惊天霹雳一般打破了双方的平衡——越王李贞与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等在洛阳的十三位亲王、郡王联名上了荐本，保举英王李显为太子，此本章一出，朝野为之震动，一时间拥立英王之声甚嚣尘上。

    麻烦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李显早前便有所预料，可还是被李贞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打得有些子郁闷，他可不相信李贞此举是真的要保荐自己入东宫，其之所以这么干，完全是为了搅浑水罢了，别有用心是毫无疑问之事，揉碎了来分析，便有着四种可能性：

    其一，假设李显真想着入住东宫，势必要跟李贤来个你死我活的厮杀，朝局势必就此大乱，若是李显胜出的话，无疑是高宗朝以来最强势的太子，在这等情形之下，高宗为了保证朝局的平衡，势必要引入平衡的势力，路只有两条，一者，继续倚重武后，让武后去跟李显打擂台，这本是当初高宗在李弘与武后之间玩的旧把戏，现实证明行不通，换句话说，李弘冤死之后，高宗已不敢再绝对信任武后了，故此，高宗断然不会选这条路走，如此一来，也就只有引进李贞这么位强援来平衡朝局了，在这等情形下，李贞要想趁势把握大局未必就没有可能。

    其二倘若是李贤胜了的话，为保证储君之位稳固，李显势必就得去外地之官，如此一来，在朝中并无太雄厚基础可言的李贤显然不可能制衡得了武后，高宗为了求稳，也还就只有拉住李贞这个选择。

    其三，倘若李显与李贤相持不下的话，朝局的动荡不休一样能给李贞带来绝大的好处——太宗早有旨意在前，若有谋东宫者，两弃之！光凭着这一条，李贞便可联合武后，趁着朝局僵持之际发难，将李贤兄弟俩全都赶出朝去，剩下的李旭轮自然也就安安稳稳地进了东宫，当然了，为了保证李旭轮的顺利成长，有着拥立之大功的李贞也就可以趁势留在朝中主持大局，其与武后相互配合之下，不难把持住朝堂，至于后头双方要怎样争斗，那都可以到时再看了的。

    至于最后一种可能性么，那便是李显真的无心太子大位，一心一意就是想着辅佐李贤——此种可能性在李贞想来，无疑是最小的，毕竟储君之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些，古今多少皇子，又有几个不想上位的，越是有能力的皇子，就越是想登上帝位，不过么，真要是出现了这等情况，李贞那头一样可以暗中耍上一把，投向武后那一头，从而与李贤兄弟俩形成对抗之势，这等情形下，无论是高宗还是武后想来都是乐见的，总而言之，李贞上了这么个本章之后，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不管朝局如何变幻，他都能从中谋得利益，所差的只是利大利小的问题罢了。

    事情显然是有些棘手了，说实话，李显还真是没料到李贞会如此狠戾地来上这么一手——在李显原本的预想中，李贞出手是肯定之事，不过么，那应该是在朝议开始之后，方才露出狰狞，但却万万没想到李贞居然会掐在朝议之前来上这么记狠的，愣是令李显很有种被人偷冷子暗算了一记的恼火，只是恼火归恼火，应对还是得谨慎而为之的，李显丝毫都不敢大意了去。

    本来么，朝中有了武后这么个狠毒的家伙在，就已经令李显不敢不小心应付了的，若是再多上李贞这么个老谋深算的家伙，那乐子着实小不到哪去，李显不相信就李贤那点本事能应付得了这两只老狐狸的夹攻，一个不小心之下，不单李贤自己要倒霉，只怕李显也得跟着吃挂落，换而言之，那便是若无法将李贞挤出朝堂的话，李显就得考虑是否要自己亲自披挂上阵，借助着这股拥立潮流顺势一举登顶，只是如此一来，他李显便得由暗转明，与武后、李贞之间的搏杀将会是惨烈之局，弄不好整个社稷都得就此陷入风崩离析之状况，而这又是李显百般不愿见到的局面。

    麻烦不仅是来了，而且还大了，饶是李显智算过人，面对着这从政以来所遇到的最复杂之局面，一时间也有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嘴之感，尽管他很清楚最佳的结果便是既能将李贤拱进东宫，又能将李贞排挤出朝堂，问题是该从何着手做起，却令李显颇犯踌躇的，只是时间不等人，是该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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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鱼与熊掌

﻿    “丁管事，殿下可在府上？”

    “丁总管，我等前来请见殿下，还请代为通报一声。”

    “老丁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不就是通禀一声么，这都不肯？”

    ……

    十三王的联名奏本一上，英王府门前可就闹腾上了，无数的官吏乃至举子们蜂拥着便杀到了英王府，求见的求见，送拜帖的送拜帖，一大早便将英王府门前整成了个菜市场，生生闹得负责门房事宜的丁权成了个连轴转的人形大陀螺。

    “诸位，诸位，我家殿下昨夜偶感风寒，实是无法迎客，还请诸公海涵则个，待得我家殿下大好之时，自会与诸公一叙。”

    来者都是客，更别说如今朝局微妙，丁权哪敢轻易得罪了来访的一众人等，只能是不停地作揖告罪不迭，奈何来人实在是太多了些，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始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任凭丁权嗓子都喊哑了，这人\/流就没怎么见少过，这等时分，丁权最羡慕的怕就是那些把守后门的兄弟们了。

    李显好武，故此，英王府的后门也就与诸多王府大不相同，不是开在后花园处，而是开在了演武场的一侧，时时刻刻都有王府侍卫们牢牢地把守着，不仅如此，外头的小巷处还设了两道的岗哨，等闲人自是无法靠近半步，哪怕此时的前门已是闹翻了天，可后门处却依旧是安静如常，若要说有甚不同的话，那便是英王府大总管高邈极之难得地出现在了巷子口的岗亭处，正不停地翘首远眺着后街的拐角处，似乎在等待着甚重要人物的出现一般。

    巳时刚过，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便已从后街的拐角处转了出来，慢悠悠地驶到了岗亭处，高邈不等马车停稳，便已急匆匆地迎上了前去，亲自伸手卷起了车帘子，一声轻咳之后，一身便装的狄仁杰已弯腰下了马车。

    “小的见过狄公，前门烦杂，累您从后门走，实是抱歉了，殿下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您里面请。”

    身为李显身边最听用之人，高邈自是清楚狄仁杰在李显心目中的地位，这一见狄仁杰下了车，赶忙陪着笑脸地寒暄道。

    “无妨，高公公请。”

    狄仁杰虽不曾亲眼见到英王府正门的闹腾劲，可单凭想象，他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如今李显乃是呼声最高的东宫人选，赶着来拍马屁的人当然少不到哪去，狄仁杰自是也不想与那帮子趋炎附势之辈撞在一起，自不会在意高邈这等秘密行事的风格，这便淡淡地笑了笑，一摆手，抬脚便向着王府的后门行了去，由高邈陪着，一路穿堂过巷，不数刻便已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只是刚转过院门处的照壁，狄仁杰便即顿住了脚，面带微笑地聆听着书房里飘来的琴曲之声。

    “狄公……”

    这一见狄仁杰突然不走了，高邈不禁有些奇怪，可也不敢随意动问，又等了好一阵子，见狄仁杰还是没反应，不得不小声地唤道。

    “嗯。”

    狄仁杰没有出言解释，只是点头轻吭了一声，整了整衣裳，大步向书房行了过去，一转过门口处的屏风，入眼便见一身白衣的李显正手抚琴弦，一派悠然自得状地弹着，狄仁杰不敢多看，疾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殿下。”

    “狄公来了，坐罢。”

    李显手一划，一串尾音呛啷而响，一曲已是终了，而后笑着将琴推开，虚虚一抬手，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自有侍候在旁的书童忙活着奉上了沏好的香茶，而后全都退出了房去，只留下主宾二人相对而坐。

    “狄公，十三亲王联名上本一事想来您都已是知晓了的，对此可有甚教孤者？”

    李显等了一会儿，见狄仁杰光顾着品茶，似无开口的意思，不得不出言问了一句道。

    “殿下的心乱了。”

    狄仁杰将手中的茶碗往几子上一搁，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显，淡淡地应道。

    “嗯？”

    一听此言，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挑，可也没出言追问，只是轻吭了一声，以探询的目光凝视着狄仁杰，一派等其作出解释之状。

    “曲为心声，殿下所奏之《阳春白雪》固然高妙异常，奈何却是曲高而和寡，加之殿下于此等时分竟闭门谢客，若非心乱不能决，又岂会如此？”

    狄仁杰笑呵呵地一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给出了答案。

    “嗯，确如狄公所言，孤心中颇有疑虑，自昨日午后得知十三王联名上本之事，孤已是思忖了良久，却尤未能决之，还请狄公为小王剖析一、二，唔，这么说罢，而今之局势，依孤看来，当是……”李显请狄仁杰过府，便是要征求其之意见，自是不会有甚保留可言，这便将所思所想一一道了出来，末了，有些个不确定地问道：“如能让潞王进东宫，而又能不令越王当于朝，乃最佳之局面，只是孤却不知该从何行了去，若不能，孤自进东宫似也无不妥，总好过平白遭覆巢之祸罢，不知狄公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可也，且不知殿下之鱼与熊掌为何哉？”

    狄仁杰静静地听完了李显的陈述，但却并没有直接给出个答案，而是搬出了孟子语录，笑着反问了一句道。

    “鱼与熊掌？这……”

    李显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看狄仁杰，见其丝毫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霍然而起，低着头在书房里来回踱起了步来。

    于李显来说，熊掌只有一个，那便是大唐之社稷，至于鱼么，却有着不少条，不管是武后还是越王李贞又或是太子之大位，其实都不过是鱼而已，为了能最终掌控大唐江山，其余一切李显其实都可以暂时弃之不理，这一点李显心中自是有数得很，只是这当口上，一切都不是那么确定，万一要是鱼儿闹腾得过欢，李显也未见得便能最终捞得到熊掌，再说了，在熊掌一时不可得的情况下，也未见得不能先捞上几只鱼来罢，很显然，狄仁杰所言的鱼与熊掌怕指的不是这些玩意儿，那又究竟指的是甚来着？李显沉思了良久，还是不太明白狄仁杰言中所指，不得不站住了脚，无奈地耸了下肩头，探询地望向了品茶不语的狄仁杰。

    “殿下可记得申生重耳之典故否？”

    面对着李显的疑惑，狄仁杰还是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旁提点了一句道。

    “这……”

    李显好歹也算是饱读了史书之辈，自是知晓申生亡于内，而重耳生于外的典故，更清楚重耳之所以能成就一番霸业，不单是其本身能力过硬，而是其离朝之际，几乎囊括了晋国所有的重臣，否则的话，又哪来后头的春秋霸主可言，只是一时半会却想不明白这典故与眼下的局势有甚瓜葛来着，人不由地便想得有些子烦躁了起来，可一见狄仁杰再次闭紧了嘴，显然是不愿再多做解释了，李显无奈之下，只好耐着性子细细地琢磨了起来。

    “呼……，孤明白了，多谢狄公指点！”

    李显到底不是寻常之辈，这一细想之下，终于彻底明白了狄仁杰所言之意，心中顿时大定，长出了口气之后，对着狄仁杰深深一躬，煞是诚恳地谢道。

    “殿下明白便好，那便莫让潞王殿下等得急了。”

    狄仁杰并非是故意不想解释个中蹊跷，而是此等大决断之事，唯有李显自己想透彻了，方能应对从容，若不然，一个不小心之下，便是万劫不复之祸，故此，狄仁杰不能，也不敢为李显剖析得过于明晰，最多也就只能提点一下罢了，此际一见李显神情释然，狄仁杰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坦然地受了李显的礼，而后，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狄公所言甚是，想来孤那六哥怕是一夜都不曾合眼罢，若是再熬将下去，指不定这厮便要做傻事了，也罢，孤这就去其府上走一遭，唔，其余诸事便交托给先生了。”

    李显对李贤的为人可谓是了若指掌，哪怕李贤自昨日起便不曾露过面，可李显却知晓其一准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自家府上胡思乱想着，这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李显忍不住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殿下请便，其余诸事下官自会料理妥当。”

    狄仁杰站了起来，对着李显一躬身，语气断然地作出了保证。

    “那好，事不宜迟，孤便先行一步了。”李显素来是行动派，一旦有了决断，向来不会拖泥带水，朝着狄仁杰还了个礼之后，便即高声断喝道：“高邈，备车，孤这便要潞王府一行！”

    “诺！”

    高邈虽不明白李显为何要在这等微妙时分前去潞王府，可却绝不敢多问究竟，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自去张罗着诸般事宜，原本尚算宁静的英王府就此忙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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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忽悠李贤

﻿    “……哎呀，哎呀，殿下饶命啊，哎呀，疼死我了，哎呀，殿下饶命啊……”

    潞王府书房外的院子中，数名王府侍卫正挥舞着粗大的棍棒，使劲地敲打着一名倒了霉的书童，但见乱棍之下，鲜血四溅，惨嚎声响得凄厉无比，其情着实令人不忍目睹，然则书房里的李贤却无一丝的怜悯之心，不仅不宽恕，反倒不时地嘶吼着：“打，重重地打，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

    三月的天其实还是有些凉的，哪怕天时已近了午，可因着阴雨连绵的缘故，气温着实高不到哪去，寻常人等穿上数件衣袍，兀自微寒，然则李贤身上只着一件单袍，却依旧是满头满脸的大汗，双眼里血丝密布，脸庞扭曲得狰狞可怖，鼻息粗得有如牛喘，一边在房中急速地转着圈子，一边嘶吼个不休，哪还有半点贤王的气度，浑然活脱脱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李贤很生气，他也确实有着生气的理由，本来么，都已准备好进东宫当太子了，却没想到居然冒出了十三位亲王联名保李显的事儿，这令李贤措手不及之余，也因此陷入了惶恐之中，只因他很清楚真要是平手相争的话，他绝不是李显的对手，纵使李显已是三番五次地给出了承诺，可李贤却不敢保证李显不会变卦，要知道太子可就是半君了，这一君一臣地，便是一天一地之别，将心比心之下，李贤又怎么心安得了，偏生在这当口上，李贤还真没胆子去找李显问个究竟的，也就只能独自生这闷气，自得知十三亲王联名上本之事后，李贤便已是滴米未进，一夜不曾合上过眼，待得知晓英王府前访客如云的消息之后，李贤更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甘心，李贤是十二万分地不甘心，只是不甘心又能如何？一想起自个儿手下那么点人马，一股子无力感便不可遏制地涌上心来，事到如今，李贤实在不晓得下一步该行到何处去了，可不管怎么说，要他放弃太子之位，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而今之计，或许唯有舍命搏上一回，方有一线之希望了，一想到这，武后那张阴冷的脸突然在李贤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登时便令李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来……”

    放手一搏的希望固然渺茫，可再怎么着也比束手待毙来得强，一想到东宫里那把金交椅，李贤是啥都顾不得了，猛然站住了脚，嘶吼着便要下个决断，可就在话刚刚出口的那一瞬间，却见张彻急匆匆地从屏风处窜了出来，其动作之突然，登时便令李显吓了一大跳，话便就此嘎然而止了。

    “禀殿下，英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

    作为李贤身边最听用之人，张彻自是清楚李贤发起火来有多可怕，这一见李贤红着双眼瞪了过来，张彻哪敢怠慢，紧赶着一躬身，急慌慌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一听是李显到了，李贤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向外冲去，然则刚行到屏风处，却又迟疑地站住了脚，沉吟了片刻之后，斜眼看了看一脸紧张地跟在身旁的张彻，咬着牙道：“去，请老七自行到此好了。”

    “是，奴婢遵命。”

    李贤这句话里明显透着古怪，要知道往常李显可是没少来潞王府，每回来了，李贤就算再忙，那也都得要迎出大门去的，可此时竟让李显自行入内，这可是接见下属的做派来着，自由不得张彻不为之狐疑万分的，只不过张彻却不敢随便发问，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急急忙忙地便向着大门处赶了去，不数刻，便即陪着李显行进了书房之中。

    哈，这厮还真是能装，有趣！李显一行进书房，入眼便见李贤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几子后头，手捧着本线装书，似乎看得投入已极，浑然就像是没察觉到李显的到来一般，那等用功的样子倒也还真像一回事儿，只可惜那双通红的眼却暴露出了李贤极之不安的内心，实是令李显很有种大笑一番的冲动。

    “六哥当真好气性，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小弟叹服矣。”

    这一见李贤在那儿装模作样，张彻的脸色立马便精彩了起来，张了张嘴，正要上前禀报之际，李显已一伸手，将其拦了下来，手一挥，示意张彻自行退下，而后缓步走到了李贤对面，随意地坐了下来，笑呵呵地出言打趣了李贤一句道。

    “哟，七弟来了，呵呵，为兄偶见佳文，实不忍释手，未曾远迎，还请七弟莫怪，来人，上茶！”

    被李显这么一打趣，李贤自是无法再装将下去，这便将手中的书往几子边一搁，干笑着解释了几句。

    “茶就不必上了，六哥还是赶紧更了衣，与小弟一道进宫去好了。”

    李显哪会不知李贤如此拿捏之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在以之宣示他方是二王联盟中的主事者罢了，却也懒得跟其多计较，也懒得多绕弯子，这便笑着站将起来，比了个“请”的手势道。

    “进宫？这……”

    李贤正暗自猜疑李显此时到来的用意何在，冷不丁一听李显竟如此提议，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茫然无措地看着李显，呢喃地不知所谓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再迟父皇怕是要午休了，走罢，路上再议不迟。”

    李显故作神秘地挤了下眼，笑眯眯地出言催促道。

    “好你个七弟啊，都这时候了，还有心闹腾，啥事不能先说个清楚，罢了，罢了，算为兄怕了你了。”

    李贤狐疑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见李显只是淡淡地笑着，却始终不肯说破缘由，心中不免有些子慌乱，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敢拒绝李显的邀请，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埋汰了李显一句，自去更衣不提。

    “七弟，说罢，究竟所谓何事，莫叫为兄打哑谜了。”

    李贤到底性子急，心里头不怎么藏得住事，方一上了马车，还没等车帘子落下，便已迫不及待地出言追问了起来。

    “好事，六哥自己看好了。”

    李贤急，李显却是半点都不急，笑呵呵地看了李贤好一阵子，看得其都快发毛了，这才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已蒙了黄绢的折子，双手捧着递到了李贤的面前。

    “七弟，你，你……，这叫为兄如何担待得起，为兄，为兄……”

    李贤的好奇心早已被李显吊起了老高，这一接过折子，立马便翻将开来，飞快地浏览了一番，面色瞬间便涨得通红，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概因这本章上所载文字虽多，归纳起来就一个意思，那便是李显全力举荐李贤为太子。

    “六哥，小弟早就说过了，一众兄弟里就只有六哥可配那东宫大位，他人要想染指，小弟定不与之干休！”不待李贤感慨个所以然出来，李显已是面色一肃，一派诚恳万分状地赌咒了起来。

    “七弟，难为你了，为兄，为兄定不会忘了七弟的援手之恩的，只是，唔，只是八叔他们……”

    李贤激动得哆嗦不已，好一阵子之后，方才稍稍缓和了下来，客气了几句之后，突地想起了十三亲王联名上本之事，面色瞬间便又阴沉了下来。

    “六哥，小弟早就说过了，八叔是个变数，嘿，不必担心，此事乃是父皇授意所致，其用心良苦啊，考验的不只是六哥，还有小弟。”李显哂然一笑，给出了个令人骇然不已的答案。

    “啊，这，这是从何说起？”

    一听李显此言，李贤登时便瞪圆了眼，满脸子不敢置信之神色。

    “很简单，父皇早前屡次在八叔面前提起小弟，便是在暗示八叔上此本章，就是想看看你我兄弟的反应会是如何，若是你我兄弟真因之闹了生分的话，只怕便得遭两弃之命运，倘若六哥忍让为先，而小弟咄咄逼人的话，那之官便算是小弟唯一可行之路了，之所以如此，概因父皇实不忍见当年承乾太子与魏王之事再度重演矣，父皇之用心可谓良苦啊。”

    李显很清楚李贤心里头藏不住事，自是不想过早地将越王的算计分析于其，这便半真半假地扯了一通子帝心良苦之类的理由。

    “竟然会是这样，那父皇到底想立何人？莫非真是小八么？”

    李贤被李显这通子云山雾海地一绕，不禁便有些子迷糊了，脸色变幻地沉吟了良久，这才满脸子疑惑地问了一句道。

    “嘿，六哥误矣，立小八那是母后的胡想罢了，父皇之所以将十三亲王都留在朝中，便是怕母后来上这么一手，父皇心目中真正想立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六哥您啊！”一听李贤说到了李旭轮，李显立马不屑地撇了下嘴，一派感慨万千状地给了李贤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这如何，如何可能？为兄，为兄……”

    李贤一激动，嘴立马便歪了，嘴皮子哆嗦个不停，口中胡乱地吭哧着，半晌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当然不可能！忽悠罢了，您老要信，咱也没法不是？眼瞅着李贤在那儿激动得鼻歪口斜，李显心中暗自冷笑不已，但却没再多言，一味淡然地笑着，只是笑容里却是多了几分的寒意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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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上点眼药

﻿    “父皇圣明啊。”

    人总是喜欢听好话的，很多时候，哪怕明知是假的，为了求得内心的安慰，还真就信了，李贤自然也不例外，更遑论这等好话是出自李显这个潜在竞争者之口，李贤自是没有不信的理儿，好一阵子激动之后，千言万语就汇集成了一句口号，激动的泪水在脸上肆意地纵横流淌着。

    李显的话听起来很动听，也蛮像那么回事的，不过么，离真话的距离着实是远了些——没错，高宗心里头确实已是有了东宫的意向人选，但却不是李贤，也不是毛都未长齐的李旭轮，恰恰就是李显本人，这一点李显也是刚才想通透没多会儿，实际上，若不是狄仁杰提点了几句，李显还真不敢确定其事的。

    理由么，说来也简单，高宗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在看多了身边那些个不正常死亡之后，对武后的心狠手辣已经是失望到了极点，奈何其本就是个无甚大主见之辈，纵使明知道武后野心勃勃，却也难奈其何，并非不想，而是生性弱懦，没那个胆量罢了，故此，不想再看到儿子们出意外的高宗此番便想着立一个强势的太子，这人毫无疑问便是李显，只不过高宗又怕“玄武门之变”再度上演，所以才会想着请越王李贞这么个有能耐的兄长回朝参与政务，要的便是个平衡与牵制作用罢了，当然了，这只是李显根据所掌握的信息推理出来的结论而已，然则在李显想来，此结论十有八九该是确定无疑了的，问题是李显本人却不想接受高宗的这片好意，只因在李显看来，入主东宫的时机尚不成熟，强自为之，其后果恐难逆料，既然如此，李贤想进东宫，那便让他去进好了，左右死道友，也莫死贫道。

    “六哥所言甚是，父皇之良苦用心，我等做儿子的，万不可辜负了去，只是……”

    既然是忽悠，李显自然是本着骗人骗到死的原则，这就准备开始上眼药了，不过么，却并不急着将话说完，而是故意作出一副吞吞吐吐的为难之状。

    “嗯？七弟可是有甚顾虑么？为兄可不是死去的那厮，断不敢有负七弟一向之鼎助的。”

    这一见李显话说得蹊跷，李贤误以为李显这是在担心将来有难，赶忙信誓旦旦地出言保证道。

    呵呵，这厮连说个谎都撒不全，你小子要不是内心里已动起了过河拆桥的打算，又怎可能一张口便赌咒，着实无趣得紧！李显好歹活过三世了，于人情世故上自是熟捻得紧，只一听便已看穿了李贤心底里最隐秘的想头，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也懒得去点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道：“六哥误会了，小弟与七哥乃是一体的，比之手足尤亲，小弟又岂会担心六哥于小弟不利，真正令小弟担忧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八叔！”

    “竟然是他！唔，七弟有甚顾虑处，还请明言了好，为兄自会有计较。”

    李贤早前虽极端痛恨越王搞出的十三亲王联名上本之事，可这会儿听信了李显的解释之后，早已是释然了，在他看来，越王不过就一刺史而已，东宫之事一定，想必也就该滚回任所去了，于朝局本身之影响着实是有限得很，自不怎么放在心上，哪怕此际李显说得如此慎重，李贤也不是很在意，这便面色一肃，隐隐然已是端出了太子的架势，煞有其事地大包大揽了起来。

    哈，这厮真他娘的搞笑，还真将自己太当回事了！一听李贤如此说法，李贤实在是有些子哭笑不得，可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这便微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好叫六哥得知，父皇此番授意八叔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只不过是个信号罢了，若是小弟料得不差，八叔此番来朝怕是不会那么轻易便回的，父皇十有八九是打算让八叔参与朝政的。”

    “啊，这，这如何使得？朝廷自有体制，岂可如此行事哉！”

    李显话音一落，李贤的眼立马便瞪圆了，满脸讶异之色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见李显没有改口的意思，李贤的脸瞬间便涨红了起来，嘴皮子抽搐了几下之后，这才呢喃地开了口。

    “这又有甚不可能的，六哥莫忘了太子哥哥的谥号为何？古来未有之先例都能开，这等藩王回朝主政的事儿又有甚不可之处。”一听李贤的话是如此的白痴，李显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李贤话里的乖谬之处。

    “唔，那倒是，父皇此举怕是有深远考虑的罢，我等，啧，我等……”李贤老脸一红，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间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的。

    “六哥此言大善，父皇此举确有着深远之考虑，依小弟看来，父皇之本意是要以八叔来辅佐六哥，以压制母后日渐膨胀之野心，只可惜父皇选错了人，一片苦心怕都将付诸流水了。”李显早就清楚李贤的政治能耐有限得紧，压根儿就不相信其能看得穿高宗此举的用心所在，不待其将话说完，便已截口说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对于武后的狠毒，李贤可是领教过多回了的，打心眼里便不敢小觑了去，这一听李显将形势说得如此严峻，李贤不免便有些子慌了神，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小弟与八叔接触不多，可观其言行，此人属干才也，且心机深沉，非等闲之辈可比，其若入了朝，为站稳脚跟故，必定会与母后沆瀣一气，朝局怕是要就此大乱了。”

    李显忽悠归忽悠，可在李贞入朝的后果上，却是实话实说，然则在李贤听来，却又是另一种感受了的。

    “不会罢，七弟怕是过虑了，父皇岂会容其如此胡为？”

    李贤对越王李贞素来无甚了解，拢共也就是见过几次面而已，并不以为李贞能强到哪去，心里头认定李显这是在故意夸大其词，哪怕李显已是几次三番地提出了越王威胁论，可李贤还是不怎么在意，这便随口敷衍了一句道。

    “六哥可还记得上回八叔家那几个小崽子跑小弟府上之事么？嘿，若非心中有鬼，八叔何至于如此鬼祟行事，六哥若是不谨慎行事，太子哥哥的英灵可是尚未走远的。”李显一看李贤的神情，便知其口不应心，立马板起了脸，阴恻恻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啊……”

    李贤怕的便是自己也步了李弘的老路，这一听之下，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大张着嘴，满脸惊愕地看着李显，整个人就此傻了。

    “六哥可记得前些年死去的燕王妃么？”李显任由李贤发了好一阵子的呆，这才不紧不慢地出言点了一句道。

    “燕王妃？唔，无甚印象了，噢，对了，她好像是母后的表姐罢，嗯？莫非……”

    燕王妃不过就是一个随儿子就了藩的老王妃而已，李贤自然是不会去多加关注的，此时听李显提起，本也没太在意，随口应了一句之后，突然间想起了燕王妃与武后之间的关系，登时便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一般，双眼瞪得浑圆无比，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六哥所料不差，嘿，越王要想在朝中稳住阵脚，除了投向母后，别无它法，而母后自打贺兰敏之一案后，实力大损，自是也必须靠着外力来翻盘，两者臭味相投之下，势必要在朝中搅风搅雨，六哥若是不早做准备，势必危殆矣！”李显扯了如此多，为的便是要给李贞上点眼药，此际见李贤自己已是有了猜忌之心，自是不会含糊，毫不客气地便将眼药给上满了。

    “该死的，为兄，为兄断不与那两老贼干休，七弟还请助为兄一臂之力！”

    一想到自个儿将来或许会在武后与越王的双重压力下艰难维生，李贤的脸立马便扭曲了起来，双拳握得紧紧地，恨恨地咬着牙，气咻咻地说道。

    “这个自然，小弟自当唯六哥马首是瞻，只是兹体事大，还须从长计议才是，六哥心里有数便好，切不可轻易表露了出来。”眼药已经上过，李显自然是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言，面色肃然地给出了保证。

    “那便好，有七弟这句话，为兄也就可以安心了，为兄……”

    一想到李显的能耐，李贤自是松了口气，悄悄地将原本准备上了台便赶走李显的心思隐藏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嘴一张，便打算好生安抚李显一把，只是话尚未说完，马车厢外已响起了高邈的话语：“禀二位殿下，已到了地头了。”

    “哟，到了？七弟，那便先进宫罢，诸般事宜回头再议不迟。”

    李贤的心早就飞进了皇城，这一听地儿到了，自是不想多有耽搁，这便强笑了一下，摆了个“请”的手势道。

    “如此甚好，六哥，您先请！”

    李显一眼便看穿了李贤的心理变化，心中暗笑不已，却也懒得多加理会，同样笑着一摆手，礼让李贤先下车。

    “嗯，好，进宫去！”

    李贤这会儿心急如焚，自是没闲情与李显多客套，哈哈一笑，一哈腰便下了马车，再定睛一看，眼立马便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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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要的就是这热闹劲儿

﻿    地头是到了，只不过却不是李贤所以为的则天门外，而是到了东启门（因政事堂在此，又称为宣政门）外，这也就罢了，更令李贤难以置信的是此际的东启门外竟黑鸦鸦地挤满了人，还全都是有着上朝资格的大臣们，不单狄仁杰、林明度、骆宾王等李显手下心腹重臣全都在列，更有着乐彦玮、王知节等原本的太子党大员，便是连李贤手下那不多的几名心腹，诸如林奇、韦巍、刘驰等皆跻身其中，粗略一看，便可知朝臣们几乎到了超过一半的人数，如此庞大的阵容突兀地出现在此，又怎由得李贤不大惊失色的。

    “下官等恭迎潞王殿下，恭迎英王殿下！”

    就在李贤惊诧莫名之际，以当朝宰相乐彦玮为首的诸臣工已是纷纷拥上了前来，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诸公不必多礼，都请平身罢，孤，唔，孤来迟一步，有劳诸公久候了。”

    李贤压根儿就闹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儿，心里头自是不免有些子犯叨咕的，可好歹是堂堂亲王，大场面见得多了，虽慌却不乱，飞快地打叠了下精神，一派和蔼状地虚抬了下手，含含糊糊地谦虚了几句。

    “二位殿下，请！”

    乐彦玮身为宰相，在诸臣工中的位份最尊，自觉地便充当起了主事之人，一摆手，对着李贤兄弟俩恭敬地道了声“请”。

    “啊，好，好。”

    李贤到了此时，还是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何事，心自是虚得很，可当着如此多大臣的面，却又不愿跌了脸面，只能是笑盈盈地敷衍着，而后拿幽怨的眼神望向了李显，就等着李显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了。

    “六哥，储君乃社稷之根本，岂能长期空缺，小弟与诸臣工都百般不愿见此，特来此上明章，愿保六哥为太子，以之恳请父皇圣裁。”

    李显本意也没打算给李贤来上这么个惊喜的，只是先前光顾着上眼药，却没想到马车行得如此之快，还没等李显谈到正题呢，便已到了地头，结果就成了眼下这般模样，这会儿见李贤迟疑若此，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七弟有心了，为兄愧不敢当啊。”

    李贤一听是这么回事儿，心中的感动着实无以复加，眼圈微红地环视了一下诸臣工，竟自哽咽了起来。

    “六哥，请罢。”

    李显不想再多啰嗦，只是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将李贤让到了前方。

    “嗯。”

    李贤的心情虽激动异常，可也知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辰，也就不再谦让，矜持地迈步向宫门处的政事堂行了去，李显等人见状，自是纷纷跟了上去，黑鸦鸦的人头涌动间，一股子庞大的气势陡然而起，隐隐然当真有战阵冲锋之决死架势。

    “下官等见过潞王殿下，见过英王殿下。”

    今日并非朝日，又值国丧未过，加之高宗卧病在床，朝务自不免有些松弛了去，政事堂里轮值的人并不多，也就只有戴志德与张文瓘这两位当值宰相领着几名通事舍人在忙活着，一众人等早前便被门外聚集着的众多朝臣给惊动了，只是不明所以之下，不敢胡乱插手其中罢了，此际一见李贤等人如此规模浩大地行了来，自不敢再装聋作哑，戴、张二人略一商议之下，一边派人紧赶着去乾元殿报信，一边领着政事堂诸人便匆匆迎到了宫门前，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二位老相爷勿须如此，孤等是来此上本章的，还请二位老相行个方便可成？”

    往日里李贤见了那些个老宰相，都是十二万分的客气，此际自忖东宫之位已是板上钉钉，言语间不免就有些子矜持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虽尚算和绚，可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势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摆了出来。

    “下官等谨遵殿下之命。”

    能当到宰相的，自不会是愚钝之辈，这一听李贤如此说法，戴志德等人又哪会猜不到面前这一众人等是来干啥的，心中不免都犯起了叨咕，可也没敢多言，只能是各自躬身应承不已。

    呵呵，旁人是一阔就变脸，这厮倒好，都还没上位呢，架子倒是先端起来了，要不是先前给这家伙上了点眼药，只怕这小子此际已在转着对付老子的坏水了！一见到李贤那等人未阔而脸先变的小模样儿，李显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李贤一把，不过么，行动上却是一点都不慢，没等李贤再说出甚傻话来，李显已从旁闪出，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黄绢蒙面的奏折，双手捧着，递到了戴志德的面前，很是客气地开口道：“戴相、张相请了，孤有本章在此，还请二位老相爷代为转呈御览。”

    “下官遵命。”

    戴志德虽不善言辞，可却是人老成精之辈，用不着看，都能知晓这折子里的内容是甚，但却不敢多言，更不敢稍有怠慢，只是中规中矩地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了李显递过来的折子。

    “戴相请了，乐某也有本章在此，还请戴相转呈御览。”

    戴志德方才接过李显的折子，乐彦玮已从后闪了出来，同样是双手捧着奏本，高声呼了一句道。

    “戴相，下官也有本章在此！”

    “张相，下官有本要上，还请代转御览。”

    “戴相，下官有保本在此！”

    ……

    乐彦玮的出列显然就是个信号，没等戴志德作出反应，后头七、八十名朝臣已是纷纷涌上了前去，各自挥舞着本章，情绪激动地嚷嚷着，登时便将政事堂一众人等全都闹晕了头，应接不暇之余，人人大汗狂涌不止。

    “诸公请静一静，莫要乱了，容戴某一一收点便是了。”

    这一见场面混乱如斯，戴志德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喊了起来，奈何他老人家音量本就不大，在这等群情激奋的场合下，哪能镇得住场面，于是乎，一干子政事堂的轮值人员全都成了书架子，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人人手中都捧着老大的一叠文本，个个呆若木鸡，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了，好在群臣们乱归乱，送上了折子之后，倒也没再胡乱拥挤，各自退到了二王的身后，饶有兴致地围观着政事堂一干人等的狼狈样儿。

    要的便是这热闹劲儿！一见到政事堂一众人等狼狈不堪之状，李显的嘴角不由地便是一挑，露出了丝得意的笑容，概因此事便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结果，当然了，其目的自不是要看政事堂人等的笑话，而是为了造出足够大的声势，以便将李贤拱进东宫里去，这就叫一力降十会，任凭他人再有何阴谋伎俩，哪也绝难压得住如此多朝臣的一拥而上。

    “戴相、张相，孤等本章皆已是上齐了，还请二位老相爷紧着处理为荷，孤等还得递牌子请见，就不打搅二位老相处理公务了，请！”

    李显是好人坏人一并演了，这一见诸般朝臣们都已上完了本，李显立马笑呵呵地对着尚未回过神来的戴、张二人一拱手，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声，只不过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之意味。

    “是，殿下请自便，下官等即刻办理便是了。”

    戴志德自是听出了李显话里的潜台词，左右不过是让政事堂赶紧将这些明章拜发的折子往上呈交罢了，虽明知道这是桩要老命的苦差使，可却不敢不应承下来，只能是手捧着厚厚的奏本，苦着脸躬身应了诺。

    “有劳了。”李显满脸笑容地回了个礼，谢了一声之后，便不再理会政事堂诸人，而是侧头看向了满脸子激动之色的李贤，笑着一摆手道：“六哥，时候不早了，要不先递了牌子可好？”

    “好，好，那就这么办了！”

    眼瞅着有如此多的朝臣拥立自个儿，李贤的心里早已是乐开了花，飘飘然地都不知天南地北了，正自傻傻地乐呵个不停之际，听得李显出言询问，也没去细想，笑眯眯地便满口子应承了下来，一拂大袖子，当先便向早已看傻了眼的一众羽林军官兵们行了过去，照老例递上了请见的腰牌，也不多言，退到一旁，暗自兴奋个没完，李显等人见状，也没多迟疑，按品阶高低纷纷行上前去，各自递腰牌请见不迭……

    乾元殿的主寝室中，高宗斜斜地靠在锦垫子，身上盖着两层薄薄的锦被，手捋着胸前的长须，正笑呵呵地听着越王李贞笑谈河北风光，其余诸如蒋王李恽、纪王李慎、曹王李明等三位兄弟则团团坐于榻前，如众星拱月状地陪着高宗乐呵，好一派兄弟情深之场景——自打李弘暴毙之后，高宗已经好久不曾露过笑颜了，今日里难得有空与一众兄弟们聚在一起，共同回忆幼时的戏耍之乐，郁结的心情自是大好了起来，尤其是听得越王李贞说起河北诸般趣事，更是龙颜大悦，笑起来自是格外的开心，可惜好景总是不长的，还没等高宗乐呵个够呢，高和胜便已匆匆赶了来，那等满脸惶急的样子，登时便令高宗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何事？”

    高宗心情一坏，问出来的话里便带着浓浓的寒意，饶是高和胜性子稳，也不禁被冲得微微一个哆嗦。

    “启奏陛下，政事堂戴相派人来报，说是潞、英二王率群臣齐上明章，请陛下明示。”

    这一见高宗气色不对，高和胜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便抢上了前去，语气急迫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高宗一听此言，登时便愣在了当场，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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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见还是不见

﻿    “明章？甚明章，说清楚了！”

    高宗愣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回过了神来，双眼一瞪，极之不满地冷哼了一声道。

    “回陛下的话，戴相并不曾交待，老奴实是不知。”

    这一见高宗脸色不愉，高和胜哪敢胡乱说话，一开口便将责任全都推到了戴志德的语焉不详上。

    “哼，没用的东西，去，宣戴志德即刻来见！”

    一听高和胜如此说法，高宗立马便警醒了起来，隐隐知晓此事恐不简单，心情登时便恶劣了起来，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旨。”

    高宗既已下了旨，高和胜自不敢稍有怠慢，躬身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寝室，自去忙活不提。

    “唉，这两小崽子，整日价胡闹个甚，还真不让朕省心的，倒叫王兄们看了笑话了。”

    高宗是懦弱了些，可并不傻，虽尚不曾看见诸臣们的本章，可猜也猜得出李贤兄弟俩在搞些甚名堂，心中不免大为失望，概因此番立太子一事上，高宗可是很花了一番心思的，诸般举措齐出，为的不就是求个社稷安稳么，他实在是不愿再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儿发生了，奈何这么片苦心居然被李贤兄弟俩如此莽撞的一举生生砸成了碎片，自由不得高宗不恼火异常的，再一看几位兄弟脸上都满是尴尬的神情，高宗的心顿时便更苦了几分，只是事已至此，怕是由不得高宗按部就班地行事了，无奈之余，高宗也就只能是苦笑着叹息不已。

    一帮子亲王们或许不见得都是人精，可身在天家，自是早就习惯了天家之事的复杂性，别看高宗说是笑话，可谁又敢真的笑将出来，别说笑了，便是连话都不敢随便说上一句，只因这等时分要是说错了话，那后果之严重怕不是好玩的事儿，于是乎，一帮子亲王们全都装成了木头人，愣是啥反应都没有，而高宗自个儿也不知道该再说些甚子，满屋子的人就这么诡异地缄默了下来，一时间寝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臣叩见陛下。”

    一片难耐的寂寞中，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过，满头是汗的戴志德已疾步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这一见高宗黑着脸端坐在榻上，戴志德的脸色瞬间便是一变，却不敢多看，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便要大礼参拜。

    “免了，免了，说罢，那两混小子都在搞甚名堂来着。”

    高宗心火正旺，自是没心思跟戴志德玩那些虚礼，不等戴志德跪下，便已不耐地一挥手，紧赶着便追问起详情来了。

    “是，回陛下话，老臣与张相今日轮值，午时前后陆续有朝臣聚于东启门前，只是并不曾有异动，臣等也不好过问，待得未时前后，潞王殿下与英王殿下联袂而至，言明有本要明章拜发，臣等自不敢怠慢，只能按律接本，只是后头群臣也跟着上了本，皆是保潞王殿下为太子之本章，兹体事大，非臣等可以擅夺者，无奈之余，只能急报陛下，还请陛下圣裁。”

    眼瞅着高宗满脸子的晦气，戴志德自不敢稍有耽搁，这便躬着身子，紧赶着将事情的端倪禀报了出来。

    “哼，胡闹！”

    尽管早已有了预感，可真听得实情，高宗还是不免好一阵的火大，一掀身上的锦被，气恼万分地下了床，也没着木屐，就这么光着脚在寝室里来回疾走着，一派气急败坏之状。

    “陛下息怒，臣以为诸般臣工也是为了社稷之安稳着想，纵使其行有差，心却是好的。”

    高宗这么一发作，满屋子的王爷们全都傻了眼，自是都坐不住了，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尴尬地望着明显已是处在了发飙边缘的高宗，人人噤若寒蝉，唯有越王李贞却并不怎么在意，一扬眉，一派温和状地出言解说了一句道。

    “嗯。”

    对于越王这个有能耐的兄长，高宗还是很信得过的，此际尽管心中火气冲天，可还是没驳了越王的面子，只是心不在焉地吭了一声，也不再踱步了，丧气不已地坐回了榻上，默默地生着闷气，良久也不见一言，诸人见状，自是不敢随意出言进谏，寝宫里顿时又死寂了下来。

    “陛下，潞王殿下、英王殿下以及乐相等诸般官员在宫门外递牌子请见。”一片死寂中，高和胜蹑手蹑脚地行了进来，硬着头皮禀报了一声。

    “嗯？”

    高宗听得响动，霍然抬起了头来，极度不悦地扫了高和胜一眼，却没说见还是不见。

    “陛下，请您明示。”

    李显等人的牌子是早就递了的，只是高和胜却没有及时上报，而是先去禀明了武后之后，这才前来请示高宗，此际见高宗眼神扫将过来，高和胜心中自不免有些子发虚，可又不敢躲闪，只能是低着头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去，就说朕……”

    高宗的政治能耐虽不大，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帝王，又怎会不清楚此时真要是接见了群臣，立储君的事情怕是得就此定了局，而这显然不符合高宗原先的预想，自是不愿就此屈服了事，这便不耐烦地一张口，打算直截了当地拒绝群臣们的请求，然则不等其将话说完，就听寝宫外传来了一声尖细的通禀声：“皇后娘娘驾到！”，高宗尚未说完的话也不得不就此咽回了肚子里。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袂摩擦声中，一身整齐朝服的武后已在一众宫女们的簇拥下，款款地行进了寝宫之中，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诸位叔伯不必客气，都请平身罢。”

    武后缓缓地行到了榻前，先是对着不知所措的高宗福了一福，而后方才转过身来，虚抬了下手，温和地叫了起。

    “臣等谢娘娘隆恩。”

    一众亲王们可以不怕高宗，却无人不怕心狠手辣的武后，哪怕此际武后脸上的笑容有多和绚，诸王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子发虚，各自逊谢了一句之后，便即全都闭紧了嘴，谁也不敢在此时有甚旁的表示。

    “媚娘来得正好，贤儿、显儿正领着朝臣们在外头闹着呢，朕心烦，不想议事，正要全都打发了去。”一见到武后，高宗早没了先前发飙时的气概，有些子结巴地将事情模糊地说了一番。

    “陛下圣明，臣妾自无不同之意见，只是此事既已明章拜发，不数日必传遍天下，压着不议怕是不好，再者，东宫之位虚悬也不是个事儿，终归还是得早日议决了方好，此妾身之浅见耳，还请陛下圣裁。”

    武后何许人也，高宗自以为隐秘的算计，在武后看来，不过是小儿把戏罢了，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当然了，武后也清楚而今的李贤有了李显的支持，其大势已成，要想不让其进东宫已是极难，就更别提扶持李旭轮那个小屁孩了，不过么，武后却不是很在意，毕竟李贤比起李显来说，要好对付了许多，与其让李显这等强势的人物入主了东宫，还不如让李贤那等相对平庸之人去当太子，换句话说，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者，至于该如何破二王联手之势么，武后也早有了相应的计划，倒也不怕二王能反了天去，在这等情形下，她自是不愿意遂了高宗的意，这便似赞同，实则反对地提出了自个儿的意见。

    “唔，这样啊，朕，朕……”

    高宗既说不过武后，也没胆子反对武后的意见，可又不想就此认了账，吞吞吐吐地就是不肯开口下诏。

    眼瞅着高宗在那儿唧唧歪歪地犹豫不决着，武后也不急着出言催促，而是对着立于一旁的越王李贞使了个眼神。李贞见状，会意地点了下头，上前几步，对着高宗一躬身，言语诚恳地进言道：“陛下，臣以为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东宫虚悬于社稷不利，若能早决，亦可安臣民之心，似无不妥之处。”

    “是啊，陛下，娘娘所言甚是，臣等亦有同感，还请陛下明断。”

    这一见越王起了头，蒋、纪、曹三王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行上前去，齐声进谏道。

    “这……”高宗本就是个无甚大主见之人，这一见一众兄弟们全都附和武后之言，心里登时便没了底气，烦躁地在榻前来回地踱了几步之后，这才一咬牙道：“传旨下去，就说朕身体不适，实难耐大朝之烦，诸臣工之本章朕自会过目，就都先散了罢，另，宣潞王贤、英王显及裴、郝、张、乐四相并各部尚书即刻到乾元殿觐见！”

    “奴婢遵旨！”

    高和胜显然早就在等着高宗这道旨意了，这一头高宗话音刚落，那一头高和胜已是迫不及待地地领了旨，急吼吼地领着几名小宦官便匆匆向宫门外行了去。

    “陛下圣明！”

    一众人等没理会匆匆离去的高和胜，只顾着对高宗称颂不已。

    “罢了，就都随朕一道去瞅瞅好了，看那两混小子要折腾到何时。”

    高宗虽同意了二王的请见，可心里头还是不太舒服，也不想听众人那些无甚营养的废话，兴意阑珊地挥了下手，任由身旁服侍的小宦官为其穿上龙袍，拖着脚便向前殿行了去，一众人等见状，自不敢怠慢，各自蜂拥地跟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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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大局初定（上）

﻿    “七弟，你看会不会出了甚岔子？”

    牌子递上去都已半个多时辰了，却始终没见宫里有甚动静，原本心性就不是太稳的李贤不由地便有些子急躁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望了望宫门处，又看了看满脸从容淡定的李显，忍不住出言问了一句道。

    “没事，且再等等好了。”

    时间都已过了如此久，说不急自然是假的，然则纵使心里再急，李显也断不会带到脸上来，此际见李贤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已是不耐到了极点，李显也不好说得太多，只能是微笑着出言安慰道。

    “嗯。”

    这一见李显一派胸有成竹的架势，李贤的心不由地便稍缓了些，可还是不怎么放心得下，只是却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追问个不休，也就只能轻吭了一声，再次将目光转到了宫门的方向。

    老爷子在搞甚名堂来着，莫非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不肯放弃初衷么？不致于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渐渐地，原本安静等待着的一众臣工们也开始沉不住气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直吵得李显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头暗自叨咕着，却愣是搞不清宫里究竟是出了甚状况。

    “快看，高公公来了！”

    “总算是来了，好，来得好！”

    ……

    就在李显也等得有些不耐之际，高和胜终于是现了身，眼尖的朝臣们登时便哄闹了起来，人人脸上都是一派释然之神色。

    “陛下有旨：朕身体违和，不堪大朝之烦，诸臣工之奏本朕必亲阅，觐见则免，另，宣潞王李贤、英王李显并裴、郝、乐、张四相及各部尚书即刻到乾元殿觐见！”

    高和胜疾步走出宫门，行到了离群臣三丈许的位置上，便矜持地站住了脚，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宣了高宗的口谕。

    “儿臣等（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臣工们等了大半天，等来的却是这么个口谕，自是不满得紧，然则圣旨既已下了，哪怕有着再多的不满，那也没处说理去，只能是各自谢恩了事。

    “有劳高公公了，不知父皇还有甚交待么？”

    有了如此多朝臣的拥立，李贤原本是信心满满地准备要直上青云了的，却没想到高宗居然不见诸臣，心登时便虚了，有心反对，却又没那个胆，只得凑到高和胜身前，陪着笑脸地旁敲侧击道。

    “陛下别无它言，请二位殿下即刻入宫，老奴还得各处传旨去，就不耽搁二位殿下了。”

    高和胜乃人精一个，哪会听不出李贤话里的用心何在，不过么，他却显然不想跟李贤多套近乎，笑呵呵地拱手敷衍了一句，便即领着手下宦官们走了人，丝毫不给李贤再次发问的机会。

    “该死的老阉狗！”

    李贤热脸贴到了个冷屁股，登时便有些子挂不住了，气恼地瞪着高和胜远去的背影，低声咒骂了一句，却也拿高和胜无可奈何。

    “诸公，圣上既已有旨，那就都请回罢。”

    李贤才刚上前，李显便已知晓其一准得碰钉子，自是懒得跟其一道去白受那个罪，不管不顾地便回身看着一众议论纷纷的朝臣们，躬身行了个礼，很是客气地吩咐了一句。

    “殿下珍重，下官等告退了。”

    聚集在此的朝臣们绝大多数都已是暗中投向了李显，虽尚算不得李显的嫡系人马，可却万不敢违了李显的命令的，至于林奇等寥寥数名潞王府人马么，自也没逆潮流而动的胆子，只能是随大流地各自散了开去，只留下乐彦玮一人尚站在李显的近旁。

    望着英王李显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乐彦玮情不自禁地便想起了离奇死去的李弘，心中没来由地便是一酸，暗自叹息了一声，内里不知有着几多的心酸与苦楚——身为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乐彦玮自是对李弘有着极深的感恩与效忠之心，一向以来也是尽心尽力地在为太子谋划将来，本以为借助贺兰敏之一案驱逐了武后的大半势力之后，大局已是稳当无疑了的，却万万没想到武后竟然玩出了手釜底抽薪的狠招，万般的努力转眼间便成了泡影，这令乐彦玮十二万分的不甘，故此，一接到阎立本的临终来信，乐彦玮便即义无返顾地投向了李显一边，只是他却不晓得李显将会如何对待自己，心中的忐忑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乐相，请！”

    李显目送诸臣工散去之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观察着乐彦玮的神色，这一见其黯然神伤之状，便已隐约猜到了其心中所思所感，只是李显却没打算在此时出言安抚一番，倒不是李显不重视乐彦玮，恰恰相反，李显对乐彦玮的念旧心情极之理解，也很敬重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当然了，更令李显重视的还不是乐彦玮本人，而是其正在武功县任县令的幼子乐思晦，概因有着前世记忆在身的李显很清楚乐彦玮的时日已是不多了，哪怕身为宰相，也帮不了自个儿多少的忙，倒是其子乐思晦乃当世贤才之一，前世那会儿，乐思晦以四十出头的年龄便当登了宰相兼吏部尚书之高位，乃开唐以来最年轻之宰相，若不是死于酷吏来俊臣之手，以其人之才必可作出一番丰功伟业来，这等大才李显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不过么，却也不急于一时，尤其是这等微妙的当口上，李显更是不会多说些甚子，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道。

    “殿下，请！”

    乐彦玮正自伤感间，听得李显出言招呼，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收拾了下心情，陪着笑地摆了下手，示意李显先行。

    “嗯。”

    李显没再多客套，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即走到了正对着高和胜的背影暗自咒骂不已的李贤身边，也不多言，只是伸手轻轻地拉了一下李贤的衣袖。

    “走，进宫！”

    李贤正自恼火异常之际，被李显这么一拉，倒是回过了神来，可心中的怒气却不见稍平，黑着脸死盯了一下高和胜的背影，恨恨地一跺脚，大步便向宫中行了去，李显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理会李贤这等小儿心态，默默地走在了其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上，哥俩个就这么一路无语地沿着宫中的大道向着乾元殿赶了去。

    “儿臣等叩见父皇、母后！”

    李贤一行三人刚一走进乾元殿，入眼便见高宗紧绷着脸端坐在龙床上，头也不抬地正翻\/弄着诸臣工的保本，而武后则含笑坐在高宗身旁，温言细语地与站在前墀左近的四位亲王低声交谈着，一派国母之雍容气度，至于先到了殿中的戴志德与张文瓘两位宰相么，则是眉头深锁地立在了前墀右侧，眼神游移不已，显然内心里颇为紧张，李贤等人不敢细看，忙不迭地抢到了前墀下，各自大礼问了安。

    “哼！”

    高宗的心情显然不爽得很，面对着二王的问安，连起都懒得叫，甚至连头都不曾抬上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了一声。

    “都平身罢。”

    高宗不发话，李贤等人自是不敢起身，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跪在殿中，大殿里的气氛陡然间便有些子压抑了起来，到了末了，还是武后出言解了围。

    “儿臣谢父皇、母后隆恩！”

    李贤性子急，这一听武后叫了起，自是不管不顾地便谢了恩，便要起身退到一旁，可一见李显没动弹，不禁又迟疑地跪回了原位，满脸子的尴尬之色。

    “显儿可是有事要禀么？”

    武后此际出言解围倒是没怀着甚旁的心眼，若说有的话，那也只是在诸王面前显示一下国母的威势罢了，可一见李显居然不听使唤，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阴沉着脸，寒声问了一句道。

    “回母后的话，孩儿确实有事要禀。”

    李显稳稳地跪着，头一抬，朗声回答道。

    “朕不想听，尔且站到一旁去，待会朕再好生与尔算算账！”

    不等李显说出个所以然来，高宗已猛然抬起了头，极度不满地横了李显一眼，一挥手，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起来。

    “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高宗这么句狠话一出，李贤的脸色当场就绿了，不止是李贤，便是在场的一众老辈子亲王以及宰相们全都吓了一大跳，可李显倒好，浑然不介意地磕了个头，从容地起了身，无事人一般地便退到了一旁，那等潇洒状令李贤登时便看傻了眼，一时间竟忘了要谢恩退下，一味傻愣愣地跪在了殿中。

    “贤儿也退下罢。”

    望着李贤那副傻愣愣的样子，高宗便很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郁闷感，可一想到李贤此番入主东宫怕已是难有更改，该给其的面子，自是少不得要给，实是不愿出言呵斥于其，这便耐着性子，挥手示意了一下道。

    “是，儿臣遵旨。”

    被高宗这么一提点，李贤这才惊觉自个儿失了态，自不敢再有耽搁，紧赶着谢了恩，有些子狼狈地退到了李显的身边，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看高宗，又看了看武后，见二者皆不曾朝自己这一方看上一眼，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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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大局初定（下）

﻿    高宗很生气，后果好像很严重，满殿人等全都噤若寒蝉，便是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唯恐一不小心惹来天子之迁怒，尤其是刚出了个丑的李贤，更是面色惨淡如纸，然则李显却是一脸的淡定从容，就宛若不曾瞅见老爷子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黑脸一般，那等风轻云淡的架势一出，直瞧得站在其身边的李贤心惊胆战不已，就怕老爷子拿李显发作之余，波及到自个儿，往日里堪称俊秀的脸庞扭曲得颇显狰狞，额头上的汗水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个不停，他实在是搞不懂李显哪来的这般沉稳之勇气。

    害怕么？多少有那么一点罢，可绝对不多，只因李显已是看出了高宗震怒背后的无奈，实际上，事情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可以说是完全按着李显事先预定好的路线在走，一切都顺遂得很，李显自是无甚可担心之处，当然了，老爷子这么一发怒，议事之后，李显保不定要吃些排头，不过么，对此，李显早已是有了心理准备，也有了应对之策，倒也不怕会挨上多重的板子，自是逍遥得很，左右等着便是了。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议定东宫太子乃是国之大事，裴行俭等人虽没参与李显搞出的那场群臣聚义的把戏，可却都始终在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待得接到高宗的口谕之后，自是无人敢稍有怠慢，前后不过一刻来钟的时间，裴行俭等重臣便齐刷刷地到了乾元殿，由裴行俭打头，一众人等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不迭。

    “都免了罢。”

    高宗本就不是个性十足的人物，时间稍一拖延，心中的怒气早已消停了大半，虽尚未完全平复下来，可到底是不再紧绷着脸了，这一见裴行俭等人给自己见礼，自不好拿众人撒气，微叹了口气，有些子怏怏然地叫了起。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行俭等人可都是人精之辈，此际见高宗脸色不太好看，各自心里头都不免犯起了叨咕，不过么，三呼万岁的声音却是半点都不含糊，当真是响亮得紧。

    “诸位爱卿，弘儿……”

    待得裴行俭等人站好了位置，高宗环视了一下众人，咬了下唇，便打算将议太子之事提将出来，可刚一说到李弘的死，高宗的眼眶立马便红了起来，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很显然，都已过了个把月的时间了，高宗兀自放不下李弘的离奇死亡。

    “诸公，东宫久旷非社稷之福，当早做定夺为宜，诸爱卿对此有甚看法不妨都提出来议议好了。”高宗这么一泣不成声，大殿里的气氛登时便诡异了起来，武后见状，不得不假咳了一声，从旁插了一句道。

    议？这事情是那么好议的么？这可是议储君来着，一个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后果怕不是罢官免职那么简单，保不定还得被抄家灭族，更别说如今两位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亲王可都站这大殿上看着呢，谁又敢轻易表态的——别看李显前头领着众臣们闹腾着要拥立李贤，可在重臣们看来，难保李显这不是在演以退为进的把戏，尤其是圣意不明的情况下，更是没谁敢大放厥词的，于是乎，任凭武后说得多温柔，一众大臣们全都当成了耳边风，人人闭紧了嘴，个个装起了木头人，满大殿里立时便是一派的死寂。

    眼瞅着大家伙都三缄其口，李贤可就急了，恨不得跳上前去，来上个毛遂自荐的，奈何却又没那个胆，再说了，这等场合下，就算他敢出头自荐，也不见得能成事儿，闹不好反倒让大家伙小瞧了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李显，就指望着李显能帮着自个儿讲上些好话。

    这厮还真是沉不住气，罢了，再不动，只怕这厮要做蠢事了！李显实在是瞧不上李贤那等猴急的样子，可也拿其没办法，这一见李贤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已暴起，李显心中暗自苦笑不已，正准备出列挑个头之际，却见乐彦玮已是抢先站了出来，不得不就此停住了脚。

    “陛下，老臣以为潞王殿下既贤且能，按序齿，又是嫡长，自是东宫之不二人选，臣恳请陛下圣裁！”

    乐彦玮始终在悄悄地观察着李贤兄弟俩，这一见李显迫于李贤的哀求之目光，似乎准备强行出头，自不免担心李显此举会进一步触怒高宗，当机立断之下，抢先便站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诸公对此可有旁的计较么？”

    高宗对李贤并不是太感冒，可当着众臣的面，也不好说些甚子，只能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对乐彦玮的建议不宜置评，一派王顾左右而言他之架势。

    满殿重臣都是心思敏锐之辈，哪怕高宗没明说，大家伙也都能听得动这话背后的未尽之言，然则知晓归知晓，诸臣工还是没打算胡乱表态，毕竟武后那头的意思尚不明确，此时发言若是有所差池，只怕两头不讨好，保持沉默便成了一众人等不约而同的选择。

    “显儿，尔对乐相之言可有甚不同意见么？”

    高宗的意思着实太过明显了些，武后自然不可能真让李显进了东宫，这一见群臣都保持沉默，武后并不以为事情便保险无疑了的，这便眼珠子一转，毫不客气地直接点了李显的名，要的便是李显自我表态上一把，以此来堵住高宗乃至群臣们的嘴。

    呵，这老贼婆子啥时候都不忘坑老子一把，着实阴险得可以！李显的政治手腕高明得很，自是一眼便看透了武后此举的用心所在，不过么，却也不放在心上，概因李显本来就没打算在此时入主东宫的，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上一把，这便昂然出了列，对着高宗、武后一躬身，朗声道：“回母后的话，儿臣以为乐相所言甚是，六哥文武兼备，德才兼具，自是当得东宫之位，儿臣愿辅佐六哥，以成我大唐千秋之基业，儿臣恳请父皇、母后早作定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嗯，显儿此言大佳，古人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尔兄弟二人若能携手为国，娘与你父皇当可无忧也，陛下，您看如何？”武后百般不愿见到李显得势，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顺势便接口大肆肯定了一番，而后方才装模作样地问了高宗一句。

    “嗯，诸公可有甚疑议么？”

    眼瞅着事情基本已是无可挽回了，高宗心里头自是失落得不行，可又不敢当众反驳武后的意见，没奈何只好含糊地吭了一声，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漠然立于一旁的一众兄弟们身上，就指望着李贞等人能出面说叨一番，看局势能不能有所变易。

    “陛下，臣以为潞王殿下确当得东宫之位，只是论及才具与功劳，英王殿下似乎更佳，当然，此不过是臣之愚见也，还请陛下明断。”

    感受到了高宗扫将过来的眼神，诸王立马全都望向了李贞，一派唯李贞马首是瞻之状，而李贞也没推辞，大步走到了殿中，一副出自公心状地进谏道。

    “八哥此言颇有道理，立储乃社稷之根本，朕不敢不慎重，诸位爱卿以为此议如何？”

    这一见越王果然不负自己所望，高宗的心登时便再次活络了起来，不等武后有所表示，立马便出言赞许了一句。

    高宗此言一出，群臣们可是全都看清楚了，敢情高宗与武后在立储一事上分歧极大，显见是要当庭对抗上了，这等情形之下，原本就不敢多言的群臣们立马更谨慎了几分，谁也不想卷入到帝后之间的争执中去，毕竟身家性命要紧，“上官仪第二”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老爷子啊老爷子，咱可是要被你给害惨了！李显没想到高宗到了此时还不肯放弃，心中不免暗自发苦不已，他可不以为越王是真的在帮自己说话，那不过是在埋钉子罢了——按李贞的意思，李显比李贤更能，若是立了李贤的话，李显这个更能的皇子该怎么安排？为了社稷之安稳，就算不砍了，怕也得远远地赶到外地去才是罢，这又岂会是啥好话来着，偏生高宗就是听不出来，真令李显头都大了不老少。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八叔此言差矣，并非儿臣自谦，若论扫平诸边，六哥不如儿臣，可论及政务之老道，儿臣虽也有些底气，却不及六哥远甚，儿臣愿为父皇、六哥征战四方，荡平天下，若违此愿，天地不容！”李显已是被逼到了墙角上，不得已，只好拿出了赌咒的法子，当庭发起了誓言来。

    “陛下，显儿一片孝心，实属可嘉，能有子若此，实陛下与妾身之福也，能见贤儿与显儿相互扶持，妾身欣喜若狂，此事当可定矣！”武后显然是不愿见事情没完没了地拖将下去，也不待高宗发话，一击掌，笑呵呵地嘉奖了李显一番，而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决断，甚至没有一丝征求高宗的意味在内。

    “唔，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也罢。”

    高宗虽不满，却又没当场跟武后翻脸的胆量，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只得举了白旗。

    “陛下圣明！”

    高宗既已开了金口，朝臣们可就全都松了口气，纷纷称颂不已，然则，各人心里头究竟是何想法，那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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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关林庙中请贤才（上）

﻿    咸亨三年三月初三，龙抬头，高宗下明诏公告天下，立潞王李贤为太子，着礼部有司择日成礼，并大赦天下，开恩科，以太子李贤为主考，郝处俊为副主考。另有诏书数道，对朝堂大员进行了番大调整——任命越王李贞为太子太傅，留朝参知政事；晋刘仁轨为吏部尚书，参知政事；礼部尚书李敬玄调户部尚书，并参知政事；乐彦玮转调礼部尚书，参知政事；裴炎晋刑部尚书；河道总督贾大隐晋工部尚书职，其所留之缺由范履冰接任；郝处俊晋右相，兼兵部尚书职，裴行俭依旧为左相不变，其余各部有司也多有变动，其中礼部侍郎林明度调户部侍郎；御史中丞骆宾王调国子监祭酒；侍御史林奇晋御史中丞等等不一而足，说是一场朝局的大洗牌也绝不为过。

    朝局如此大的变动下，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总的算来，越王李贞与武后显然是占到了便宜，而新上任的太子李贤也颇有所得，其几名铁杆心腹都得到了晋升，其余外放的手下也纷纷调回了朝中，再加上闻风投效过来的朝臣，可谓是赚得钵满湓溢，相形之下，李显的际遇似乎就有些子不太令人满意了，尽管也有着骆宾王与林明度等极个别的升迁例子在，可不少原太子一方投效过来的官员却是被排挤到了地方上，占据朝堂半壁江山的规模陡然间便缩水了不老少，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此番变革下来，李显似乎是亏大发了的。

    亏了么？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如此，这不，不仅太子之位没混上，还被排挤走了一大帮的手下，哪怕这些手下不过都是刚投效过来的，忠心尚难保证，可不管怎么说，不能保住这些效忠者的地位，本身就说明李显失了势，当然了，这都是旁人的看法而已，于李显来说，旁人怎么看都无所谓，李显有着自己的算计在，自不会因旁人的看法而有所更易，实际上，在李显看来，此番折腾下来，他并没有亏到哪去，概因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斤斤计较眼前得失者，往往无法成就大事，就那些被排挤到地方的官员而论，若是能在地方上作出些成绩，将来便是值得大用的人才，若是怨天尤人地混吃等死，这等人留着也是祸害，早早赶将出去也是好事一桩，再说了，李显真正的根本都没动，又岂会去在意那些枝节上的小损失，真正令李显有些闹心的是武后趁着朝局大变动的时机，出手发力，将武承嗣等诸武子弟全都成功地塞进了朝堂官员序列之中，尽管目下全都麋集于左右羽林军中，暂时尚无法介入朝政，可有了羽林军这么个跳板在，诸武参政已是可以预见之事了的，对此，李显虽明知其害极大，却又无法阻止，也就只能是默认现实了事，至于将来的事情，那就将来在说也罢。

    朝堂变易之际，各人盈亏自在心中，或喜或悲，不一而足，可对于来洛阳城赶考的举子们来说，却绝对是个天大的喜讯——太子一定，恩科也就可以开了，大比不致延迟本身就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更别说此番恩科还特意加大了录取的比例，由原先的百人之数扩大到了两百人，这就意味着三千举子们有了几乎一成的中进士之可能，这可是自开唐以来，最大规模的取士之举，做官有望之下，自是无人不因之兴奋异常的，若非考期将至，众举子们不敢不临阵磨枪的话，只怕上街大游行一番的心都有了，即便如此，称颂高宗、太子的文章也是滚滚如潮般地涌向了国子监，当然了，拍今上的马屁是一回事，更多的怕也是想着靠那些不值钱的马屁文章先给考官们留下个好印象，以便大比之际能得个便利，这等花小钱办大事之举，众文人们做将起来可都是顺溜得很，可也不是每个举子都热衷此道，襄阳举子张柬之就很是不屑一众同行们的小伎俩，在屡次劝说同行者无效的情形下，张柬之索性搬离了同乡们一道租住的客栈，独自躲到了城郊的关林庙中温书备考。

    关林庙，始建于三国，乃是一代武圣关羽的墓葬之地，因其坟前有古柏千株，故称关林，占地面积颇广，庙中房舍甚多，虽香火鼎盛，可后院却是一片清净，柏涛如潮，清风送爽，正是苦读的好出去，张柬之与庙中主持青云道长有旧，得以暂居于此，自是随了心愿，于林中山石间温上一壶茶，捧上一卷书，兴起则朗朗而读，兴消则浅品清茶，坐看涛生云灭，着实自在了得，这不，天都已近了黄昏，张柬之依旧了无归意，斜卧山石上，高声吟咏：“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先生好兴致，然，某却有一问：何为德耶？”

    张柬之咏声未尽，一声便骤然而起，旋即便见一身材高大的白袍书生从林子中缓步行了出来，张柬之见状，并不起身相迎，而是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来者，不动声色伸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一块大石头，那意思便是让来者自便。

    “小生姓李，行七，关中人氏，偶游至此，见先生高卧林间，气度非凡，斗胆前来叨唠，还请先生海涵则个。”白袍书生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张柬之这等高卧不起的不礼貌之行径，笑呵呵地行到了近前，一撩衣袍的下摆，压根儿不管石面上是否干净，盘腿便端坐了下来，对着张柬之一拱手，温言地自我介绍道。

    “某，襄阳张柬之，蹉跎半生之白丁，当不得先生之谓，英王殿下且请自便好了，恕张某无礼了。”张柬之默默地凝视了白袍书生好一阵子，突地自嘲一笑，语带萧瑟之气地回了一句。

    “哦？哈哈哈……，张先生曾见过孤？”

    这白袍书生自然便是李显，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可不是来玩便服私访的，目的正是冲着张柬之而来的——前世那会儿李显能得以将武后赶下台去，靠的便是张柬之发动的“神龙宫之变”，对于张柬之的能耐与品性，李显自是了然于心，此前从报名大比的名录里发现了张柬之的名字之际，李显便已起了笼络其人之心，只是前段时间因着朝局牵扯，无法分身行事罢了，待得朝中事情一了，李显便寻上了门来，当然了，李显之所以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人，全都是庄永所领导的暗底势力“鸣镝”的功劳，可却万万没想到方才刚见面，居然就被张柬之一口道破了来历，饶是李显脸皮厚，也不禁被弄得颇为尴尬，只得以放声大笑来加以掩饰。

    “常听故友谈起殿下，张某侥幸于其处得见殿下之画像，不敢或忘焉。”张柬之并没有附和李显的笑声，一挺腰身，坐直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拿起正在小火炉上烧着的茶壶，给李显斟上了一小碗，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之后，这才慢吞吞地回答了一句道。

    “故友？画像？”张柬之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之下，李显反倒更糊涂了几分——李显于画之一道上造诣有限，平日里自是甚少作画，更不可曾让人专程为自己画过像，还真是搞不懂张柬之所言的那个故友从何搞来的画像，愣了片刻，这才狐疑地看着张柬之，一派等着其出言解释之做派。

    “德者，世人皆云：忠、孝、仁、义、温、恭、谦也，于某而言，不过直心耳。”张柬之并没有解释其所言的故友为何人，反倒是回答了李显一开始所提出的问题。

    “直心？好，好一个妙解，人若是心中有正义，则为德也，然，孤却又有另一问，为正义故，可取不义之手段否？”李显好歹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前世算是饱读了诗书，后世又广阅群书，更从网络上看过不老少的奇谈怪论，这一世虽少涉文事，可论及胸中才学，却绝不在当世大家之下，可一听张柬之解释得如此神妙，还是忍不住叫起了好来，不过么，李显叫好之余，还是没忘了正事，这便顺着这话题再次提问道。

    “义有大义小义之分，利于社稷者，为大义也，大义之下，当可不拘小节，然，非不得已，不可妄用之，此君子与小人之分际，何弃何取，唯人自择之。”

    李显这个问题极为的刁钻，颇有晋人问难之遗风，不过么，张柬之却一点都不在意，连思考都免了，随口便应答道。

    “好个行大义者不拘小节，先生果然高才，小王冒昧前来，只为一事，先生可愿助小王以成千古之大业？”

    李显自是知晓张柬之才高八斗，不过么，前世那会儿的李显却是有些对不住这位鼎革的功臣，刚一上台便将人给贬出了朝堂，这一世自然是不会再犯那等错误，此番之所以如此急着来探访张柬之，自也有着好生补偿一下前世所欠的债之用心，此际趁着相谈甚欢之际，李显立马毫不迟疑地便提出了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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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关林庙中请贤才（下）

﻿    话没谈上几句便提出邀约，李显此举显然是突兀了些，可求贤若渴的心却是真诚无比的，倒不是李显矫情，而是他真的很需要张柬之这等智者的辅佐——没错，李显手下如今是人才济济，不单有着狄仁杰这等能统御大局的智谋之士，也有着林明度、骆宾王、萧潜等等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更有着庄永、林虎、罗通等等能主持庞大暗底势力的厉害角色，看起来似乎已经很完满了，可唯有李显自己清楚，他还缺了个能时时刻刻在身边出谋划策的俊彦大才，概因狄仁杰毕竟有要职在身，不能也不宜时常呆在英王府中，以前的日子倒也罢了，凭着李显的能耐以及前世的记忆，足可应付一切麻烦，可眼下历史的进程已是大乱，前世的记忆虽尚有用，可对朝局掌控的帮助已是不大，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局势，李显急需似张柬之这等干才之辅佐，而这，正是李显此番冒昧前来的根由之所在。

    “千秋大业？某倒是好奇得很，不知殿下口中的千秋大业是怎生模样？”

    面对着李显那满是真诚与激动的脸庞，张柬之的脸色平静依旧，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欣喜，也没有不堪震惊的慌乱，有的只是淡然的从容，目不斜视地打量了李显好一阵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好叫先生得知，孤心目中的千秋大业当得幼有教、老有养、民安乐，四海平，万国来朝，方显我大唐之赫赫，为此，孤便是赌上一生，亦无怨无悔！”

    有着三世的记忆在身，李显自然是很清楚他所想要的大唐是怎样的一个大唐，也有着一整套的实施计划，自是不可能被张柬之所考倒，这便自信地一笑，言简意赅地将中心思想大而化之地答了出来。

    “殿下倒是做得好大一篇文章，且不知诸般事宜中，何者为重耶？”

    李显说得倒是豪迈无比，可惜张柬之却并未因之所动，连面色都不曾变幻过一下，只是翻了翻眼皮，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句道。

    “民为重，但得民安乐，其余诸事自可顺势而为也！”

    李显心中早有定算，回答起来自是快得很，压根儿就无须思考，待得张柬之话音刚落，李显的答案便已给了出来。

    “为政者能知民为重不啻是好的，只是言之容易，行之难，古来皆如此，殿下可有甚计较么？”张柬之显然对李显的答案并不怎么在意，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刨根问底了起来。

    我晕，这到底是谁在招募谁来着？面对着张柬之锲而不舍的追问，李显不禁有些子哭笑不得，可大贤当前，李显却是万万不能有所失仪的，这便面色一肃，一派严谨状地应答道：“先生说得及是，言之易，行且难，若仅凭口说，那不过是欺民而已，纵使一时行之，也断难持之以恒，概因骄奢淫\/欲乃人之常态，纵有大毅力者，也难免有懈怠之时，孤虽自负，却也有自知之明，予舍予求之际，本心未必贯于始终，遑论他人哉，若真欲为民做主，当得德法并重，以德规己，以律法为约束，纵为天子，也不得越法半步，以此行了去，或当可大治矣，至于朝堂体制之变革，则另有偌大文章在，小王就不敷多言了，一切还得待时而动，言之过早，实非适宜。”

    “殿下妙论，张某耳目一新也，然，张某蹉跎半生，至今不过区区一白丁耳，殿下以此大道相告，就不怕是对牛弹琴么？”张柬之静静地听完了李显的长篇大论，面色虽依旧不变，可眼神却是湛然了不老少，但却并未对李显的理论加以点评，而是眉头一扬，再次提出了个问题来。

    张柬之这问题乍一听似乎很寻常，可内里却并不简单，这是在问李显找上门来的缘由何在，毕竟张柬之如今都已是四十五、六的老书生了，虽有着举人的身份在，可远谈不上天下闻名，便是在襄樊之地，也不过稍有些名气罢了，别说比不上骆宾王、王勃等文坛大豪，便是近来名声渐显、志在大比抡元的王晙、谢盛等一干子青年俊彦的名气也比张柬之高了不知多少倍，他自是不信李显会没来由地找到自个儿的头上来。

    这老爷子还真是不好应对，嘿，敢情咱说了这么半天了，您老就没一点纳头就拜的冲动，要不咱也来个“虎躯一振”？望着张柬之那张波澜不惊的儒雅脸庞，李显突然很有种想要恶搞上一把的冲动，不过么，想归想，做却是万万不能这么去做的，概因李显还指望着老张同志为其效死命，自不可能因小而失大。

    “先生过谦了，小王对先生之大才可是仰慕已久了的，不瞒先生，荆州司马宋献曾在小王府上任过职，算是小王信得过之人，其曾数次来信举荐先生，小王本该早些来拜访先生的，奈何前段时日朝中事务繁杂，竟自拖延至今，实是抱歉则个，若能得先生相助，小王三生有幸也。”

    李显乃有备而来，哪怕张柬之的问题再刁钻，但要想难倒李显却也无甚可能，这不，张柬之话音方才刚落，李显便已满是歉意地拱手解说了一番，这话么，自然是真假参半——宋献确实没少当众赞赏过张柬之的才华，但却不是宋献本人具备了伯乐之才，而是李显暗中的吩咐，要其对张柬之多加照顾的，目的么，自然就是为笼络张柬之多加上几分的印象分罢了，这等事先预作绸缪的能耐不消说正是重生者的福利罢了，实是无甚可稀罕之处。

    “宋公过誉了，张某实担当不起。”张柬之显然对宋献的赏识极为的感激，这一提到宋献，始终波澜不禁的脸上明白无误地表露出了深深的感激之色，很是谦虚地逊谢了一句，可这等感激却不是冲着李显去的，不仅如此，张柬之对李显的盘问反倒因此更深了一个层次：“殿下之雄心，张某佩服不已，然，今，上有天子，下有东宫，不知殿下欲如何自处哉？”

    “昔晋献公有子曰：申生、重耳者，因乱，申生亡于内，而重耳安于外，小王怕死，当不成申生，当重耳可也，然，脱身易，取势难，先生可愿助小王一臂之力否？”

    张柬之这问题问得可谓是极为的尖刻，不过么，李显却并不以为忤，反倒暗喜欣喜不已，只因李显已敏锐地把握到了张柬之尖刻背后的蕴意之所在，自不会有所保留，可也没将话说得过分明白，而是引经据典地应答道。

    “殿下能有此明见，实非常人也，宋公诚不我欺，奈何张某庸碌之辈耳，实难堪驱策，若误了殿下大事，纵万死亦难辞其咎啊。”

    张柬之在襄樊时便是宋献的府上常客，在宋献有意为之的情形下，自是没少听闻李显的各种事迹，对朝堂局势也颇为的了解，当然了，也早就知晓了宋献此举怕是在为李显笼络自个儿，不过么，张柬之却有着自己的主见，并没打算义无反顾地投进李显的麾下，毕竟身为名士，张柬之有着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方是正常的晋身之道，至于投入藩王的门下，那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小道而已，故此，哪怕他口袋里早就揣着宋献的推荐信，却始终不曾找到李显的府上，本意便是打算靠着真才实学在大比中搏一个出身，然则此时在李显如此这般的诚意感召之下，心不免是有了些微澜，犹豫之下，还是没正面给出个肯定的答案来。

    “先生乃当世之大才，自是知晓社稷一乱，最苦者莫过百姓耳，而今之朝堂看似煌煌，实则岌岌可危也，非是小王夸大其词，自牡鸡司晨以次，多少忠良尽丧，前有长孙老大人，后有上官仪，便是前太子也因之而死，非孤危言耸听，便是当今太子也不见得能有个结果，长此以往，社稷宁不乱乎，孤身为皇子，自不肯见此悲剧延续，还请先生看在百姓安危份上，助孤以成大业，孤在此拜托了！”

    对于张柬之这等大才，李显自是断然不肯放过的，这一听其言语有了松动，哪有不加紧攻势的，这便打出了天下兴亡百姓苦的王牌，狠狠地从根子上将了张柬之一军。

    “殿下可还记得有位名叫刘望的老丈么？”

    面对着李显动情的笼络，张柬之默然了下来，良久之后，突然问出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来。

    “刘望？”

    李显一听这名讳极为陌生，不由地便是一愣，细细地回忆了一番，硬是想不起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得不疑惑地摇了摇头。

    “其有个族孙刘子明，目下正在殿下府上任职，不知可有其事？”

    张柬之见李显一脸的茫然，似乎真的不识其人，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这便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是他？呵呵，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刘老丈目下可还安好么？”

    李显记忆力过人，张柬之只这么一提，李显立马便反应了过来，笑呵呵地点了下头，饶有兴致地追问其了刘老丈的近况。

    “子孙满堂，倒是兴旺得很，张某与其是邻居，彼此倒也谈得来，其家便供有殿下之生像，张某能认出殿下，也正是因为此。”张柬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解开了先前一眼便认出李显的真相之所在。

    “生像？小王……”

    李显当初之所以救下刘子明，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即便是拨出巨款放粮，那也是为了实现关中大移民的目的，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受惠的百姓回报，更不曾想到有人居然会将其摆上了供桌，这乍然一听之下，不由地便傻了眼。

    “不独刘老丈家，大体上从关中移来的百姓，多有供奉殿下者，施恩而不图报，此明主之像也，张某不才，愿赴殿下骥尾。”

    这一见李显确实是不知情，张柬之立马便确认此事并非李显派人搞出来的把戏，心中万千感慨涌起之下，已是躬身拱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李显的邀约。

    “哈哈哈……，好，孤得先生，如汉之得子房，天下大事可定矣！”

    李显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件事令张柬之归了心，心情大悦之下，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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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庭前风波起（上）

﻿    咸亨三年三月十五日，利在中央，宜嫁娶、奠基，典仪，潞王李显于东宫聚贤殿登位为太子；三月十八日，大比如期举行，太子亲为主考，并于三月二十四日代帝主持殿试，取进士两百，状元为年仅二十的长安举子王晙，山西举子谢盛为榜眼，荆州襄樊老书生张柬之为探花，前两者皆入东宫为官，唯有张柬之谢绝了太子的延揽，同时谢绝了吏部的安排，毅然投入英王府为司仓参军，引发一片惋惜之声——世人皆以朝臣为贵，东宫次之，地方官吏再次，而亲王属官为末流，张柬之此举摆明了有自贬之嫌，世人皆诧异，独张柬之别无一言。

    不管世人如何议，张柬之全都置之不理，唯实心任事耳，可李显却是不能让张柬之受了委屈，悄悄派了人将其家小从襄樊接了来不说，还将其二子张远、张明全都安排进了国子监进学，待遇可谓是殊荣，然，张柬之殊无一句谢语，王府人等咸怪之，独李显信任愈加，府中政务尽由张柬之做主，至此，内有张柬之，外有狄仁杰，李显的政治班底已算是基本到了位，剩下的也就是些补缺补漏的工作罢了，于李显而言，自是件值得大肆庆贺上一番的美事，不过么，为不引起非议，李显还是极为明智地保持了低调，来了个闷声发大财。

    李显是真心想低调，概因此时的朝局诡异得很，各方都无甚动静，大家伙好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都玩起了深沉来了，朝堂里秩序井然，诸事顺遂得很，李显自然也不想在这等时分胡乱挑起风波，万一要是成了众矢之的，那乐子可是小不到哪去，出头的檐子总是先烂的罢，李显可不想去当那个出头鸟，于是乎，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逝着，一转眼，已是到了端午大节，尽管此际尚在国丧期间，照例不能宴饮，然，为照顾民情，高宗特下了明诏，准开禁三日，天下百姓闻之，无有不称颂者，未能于入主东宫大典时尽兴的李贤更是兴奋得早早便下了请柬，要借此良机大宴一番以为庆贺，作为李贤上位的最大功臣，李显自然是主宾之一，这酒宴不管李显愿意不愿意，那自然都是得去的，不单得去，还得高调前往，若不然，怎显得出兄弟俩的亲密无间，这不，午时才会开宴，李显巳时三刻便到了，不仅是人到了，大礼也一并送到，一出手便是三千贯的飞钞，可把缺钱缺得厉害的李贤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亲自出迎不说，还特意安排李显在聚贤殿后殿里休息，以待宴会之开始，礼数倒也算是周至得很。

    三千贯于旁人来说，是个天大的数字，可对于李显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要知道李显如今可是家大业大——由邓诚负责的“邓记商号”如今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商号，隐在暗处的资产就不用说，光是明面上的生意便惊人得很，还大多是独门生意，尽管“鸣镝”那头开销也大，可即便如此，每年的纯收益都抵得上十分之一的国库岁入了，当真是惊人得很，拿出这么点小钱搏李贤一乐，自是无甚大不了之事，能瞅见李贤见钱眼开的小样儿，李显自是舍得，不单舍得，还跟着乐呵个不行，不过么，待得一名前来送茶水的小宦官给李显打了几个暗号之后，李显便有些子笑不起来了。

    小宦官姓字名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乃是李显安插进东宫的暗桩子之一，其所打的几个暗号极其隐蔽，唯有李显看得懂其中的意思之所在——有人要在宴席上发难，目标正是李显，毫无疑问，这场发难李贤必定是清楚的，但其却并没有说将出来，这里头的蹊跷可就大了去了。

    发难？还真将老子当病猫了，这帮蠢货要找死，那就来好了！李显自是清楚自个儿这段时日虽说行事低调异常，可以前的风头出得着实是过大了些，早成了各方都不能容忍的眼中钉、肉中刺，暗算是迟早要来的，只是何时来的问题罢了，当然了，李显也早就做好的相关准备，却也不是太在意，然则一想起李贤居然也在其中插了一手，李显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只能说这厮实在是欠收拾了些，尽管李显很理解其内心深处的担忧之所在，毕竟无论是谁呆在太子那个位置上，对于李显这么个强势的弟弟终归是不可能完全放下心去的，动手是早晚的事，问题是这厮屁股都没坐稳当呢，便琢磨着要过河拆桥了，真是不知道“死”字是咋写的了。

    “七弟，走，与为兄一道入席罢！”

    时间就在李显沉思不已中飞快地流逝着，午时已是将至，一脸兴奋的李贤从屏风后头闪了出来，兴致勃勃地对着李显招了招手，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道。

    “太子哥哥有请，臣弟自当遵命。”

    对于李贤其人，李显已是准备放弃了的，但却不能如此快地便放弃，至少在李显去之官之前，必须让李贤有着足够与武后及李贞对抗的本钱，让他们在朝中斗个够，从而为李显从容部署全局争取时间，正因为此，明知道李贤此番宴请用心叵测，可李显还是没打算与其扯破脸，故作不知地站了起来，笑呵呵地拱手应答了一句道。

    “得，七弟又来了，说好了直管叫六哥便罢，甚太子不太子的，削哥哥的脸面不是？”

    李贤心情显然是极佳，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见礼，立马故作生气状地板起了脸，假作不悦状地埋汰了李显一番。

    切，咱要是真叫着“六哥”，只怕你小子心里头又要有阴影了，还真是虚伪到了家了，无趣！李显对李贤可谓是了解至极，哪会不知这小子就是在那儿假模假样地故作姿态罢了，心里头不免便是好大的一阵子歪腻，可也懒得说破，只是笑着回应道：“太子哥哥教训得是，只是君臣名分一定，臣弟可是不敢失了礼的，万一要是被那帮子吃饱了便琢磨着参人的言官们奏上一本，回头又是一场老大的风波，太子哥哥就莫要为难臣弟了罢。”

    “罢了，罢了，也由得你罢，走，走，走，莫让大家伙都等急了，今日为兄可是要和七弟一醉方休的！”正如李显所思的那般，李贤本就是假客套一把罢了，此际见李显坚持，心中自是受用得紧，可脸上却作出一派勉为其难之状，拉着李显的手，边说边向房门外行了去。李显也懒得跟其多计较，这便任由李贤在那儿装温情地演个够，哥俩个一路说说笑笑地便行进了前殿。

    “太子殿下到！”

    前殿中，诸般人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突闻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后殿与前殿的拐角处响了起来，自是都不敢怠慢，各自整容起了身，垂手而立，恭候着李贤的到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待得李贤兄弟俩并肩行进了前殿，一众人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问了安。

    “免了，免了，都是自家兄弟，无须如此客套，都请坐罢。”

    李贤自得意满地行上了中间大位，也不急着落座，而是环视了一下殿中诸人，笑呵呵地一压手，一派随和状地吩咐了一句道。

    “臣等谢太子殿下赐座！”

    李贤可以装谦逊，众人却不敢失了礼，照老例谢了恩，这才各自落了座。

    呵呵，自家兄弟？还真都是自家兄弟来着！趁着李贤在那儿摆架子的当口，李显早已将在场诸人全都看了个清楚，这一见来赴宴者就十数人，还真都能算得上兄弟——李旭轮这个正牌子的兄弟不算，李贞四子是堂兄弟，再加上纪王李慎七子中的四个——李续、李琮、李睿、李秀也是堂兄弟，至于武家四人算是表兄弟，唯一的例外便是与武家四兄弟坐在一起的明崇俨，这么一大帮子人里头各方皆有代表，活脱脱一个联合国之架势。

    “上歌舞！”

    李贤显然很享受众人的恭敬，特意沉吟了片刻，这才一击掌，得意洋洋地吩咐了一声，旋即便见十数名盛装舞女婷婷袅袅地从殿外飘了进来，鼓乐声大作间，水袖飞扬，歌声渐起中，炫舞翩翩，好不热闹。

    自李弘死后，大家伙都已是许久不曾畅饮，这一得了便，自是全都放开了喝，加之在座的都是年轻人，喝起酒来，尽皆豪爽得紧，一通歌舞方歇，酒却早已过了三巡，气氛不可谓不融洽，不过么，隐隐中却有着晦暗的气息在殿中流转着，只是极淡，若非心如明镜者，断然有所察觉，当然了，对于李显来说，却是不成问题，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帮子兄弟们之间的眉来眼去，可也不怎么在意，该喝酒时照喝不误，该喝彩时也没落下，浑然一派享受盛宴之从容，直到明崇俨端起酒樽行将过来之际，李显虽尚笑着，可眼神里却多了几丝几难以察觉的肃杀之气，概因李显很清楚，戏肉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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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庭前风波起（下）

﻿    “太子殿下，诸位王爷，今日恰逢端午佳节，承蒙太子殿下错爱，下官能在此忝陪末座，实三生之有幸也，且容下官借花献佛，敬诸位一樽，下官满饮，诸位请随意！”

    明崇俨不愧是有着“长安第一美男子”之称，几步行到了殿前，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潇洒，白衣飘飘间，当真有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人一般，但见其双手一举酒樽，对着众人团团一下示意，以带着磁性的嗓音朗声说了一句道。

    “明爱卿客气了，这酒本宫喝了便是！”

    太子今日的兴致显然极高，尽管其素来不怎么喜欢明崇俨，可眼下却似乎并不计较，笑呵呵地便端起了酒樽，随口回应了一句，便要与明崇俨来个对饮一番。

    “太子哥哥且慢，明大夫既言借花献佛，那有借总该有还才是，却不知明大夫又打算拿何物来偿呢？”

    太子的酒樽方才举起，端坐在李显一侧不远处的李倩已笑呵呵地站了起来，一派插科打诨状地嬉笑着说道。

    “哦？倩弟此言听着倒是有理，明大夫可有甚解释么？”

    李贤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展颜笑了起来，单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樽，满脸皆是戏谑状的笑意，眯缝着眼，以调侃的口吻问了一句道。

    “这个简单，太子哥哥想来也定是听说过的，江湖传言明大夫的剑术天下无双，可惜我等福薄，始终未能得见，明大夫若是能舞剑佐酒，定可还得太子哥哥之盛情也，诸位王兄以为如何？”

    面对着李贤的调侃之言，明崇俨但笑不答，然则李倩却是不依不饶地越俎代庖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还没忘挥舞着双手，鼓动一众兄弟们一道闹腾着起哄。

    “没错，倩兄此言甚是，明大夫之盛名我等皆是久仰了，若能得见，三生有幸也！”

    “是啊，倩老弟此言大善，还请明大夫不吝一舞！”

    “太对了，若能得见明大夫之剑技，当得浮上一大白！”

    ……

    李倩的话音一落，一众人等全都鼓噪了起来，气氛可谓是热闹到了极点，然则明崇俨却并未为之所动，依旧手持着酒樽，淡然地立于殿中，微笑地看着李贤，一派等其开言之架势。

    “嗯。”

    太子李贤笑呵呵地任由一众人等闹腾了好一阵子，这才一举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明崇俨一番，笑着开口道：“明爱卿之剑术孤亦是早有耳闻，惜乎缘悭一面，今日既是有缘，那便请明爱卿勉为其难可好？”

    “太子殿下有令，下官自不敢不从，然，独舞无趣，且下官剑快，若无参照，不过浮光猎影罢了，却也无甚可观之处，这还真叫下官为难了。”明崇俨并没有直接拒绝李贤的要求，而是一派委婉状地提出了个条件来。

    “这个……”

    一听此言，李贤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副为难的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应答，可惜其不经意间溜向李显的眼神却泄露了其之底细。

    “太子哥哥，这有甚难的，您还不知道英王哥哥之勇么，小弟可是领教过的，只一刀，小弟就败了，可怜小弟也是练刀十余载的，遇到了英王哥哥，却半点脾气全无，若是英王哥哥与明大夫双兄相会，刀剑双绝一出，我等今日可就有眼福了！”没等李贤支支吾吾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李温一拍大腿，一派兴奋无比之状地嚷嚷了起来。

    “对啊，英王哥哥乃是刀道霸主，明大夫乃剑中高手，这刀剑相会，定是精彩无双，好主意！”

    “着，是这么个理儿！”

    “太子哥哥，臣弟以为温老弟所言甚是，您就下令谕好了！”

    ……

    一众人等都是好热闹的年轻人，自都想着开开眼界，自是全都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个不休，便是连一向少言寡语的李旭轮都跟着哟呵了起来，满大殿里一派纷杂的喧嚣。

    “这个……，唔，七弟，你看这……”

    李贤显然不敢真的帮李显胡乱做了主，于一片喧嚣中，侧头望向了李显，满脸的为难之状，可眼神里的热切却显然是掩饰不住的。

    一群王八蛋，敢情还真在这等着老子了，嘿，倒是好算计！李显始终默默地端坐着不动，可众人的表现却是全都尽收了眼底，又怎会不清楚这就是个局罢了，说穿了也没啥大不了的——你李显不是号称“知兵王爷”，又一向以勇冠三军闻名天下么，那自然就是败不得的人物喽，一旦要是败了，那后果可就不仅仅只是名声受损那么简单了，在各方势力的操持下，抹黑李显着实不算甚难事——最强的武上都不行，那其它的就更可想而知了的罢。一连串的舆论攻势再加上各种阴暗手段的打击下来，足够李显好生喝上一壶的了，纵使能缓过气来，也一准得元气大伤，这等手法虽拙劣得很，可却实用得紧！

    “七哥，上啊，小弟给您喝彩助威！”

    面对着李贤那装出来的为难之表情，李显很想伸手给其一个巴掌，不过么，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的，当然了，李显也没打算如此轻松地便遂了这帮混帐家伙的意，不紧不慢地饮着酒，宛若不曾听到李贤的问话一般，他这么一沉默，李贤心中有鬼之下，自是不敢胡乱开言，倒是坐在李显身边的李旭轮却是来了劲，挥舞着小拳头，兴奋地嘶吼了一嗓子。

    “英王殿下，下官久闻殿下刀法高绝天下，早有心请教高明，只是一直不得其便，今日恰逢其会，不若趁便好了，还请殿下赐教！”

    李显的身上煞气大，他这么一沉默，一众人等的喧嚣声渐渐地便都停了下来，谁也不敢再出言催促，倒是明崇俨并不在意李显的沉默，微笑地捧着酒樽，朝李显微微一躬身，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挑战，一句话便将李显彻底逼到了墙角上。

    “明大夫客气了，指点不敢当，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明大夫，孤怕不好向父皇、母后交待啊。”

    事到如今，战既不可免，李显自然是不会放过刺激明崇俨的机会，这便地摊了下手，一派为难状说了一句道。

    “无妨，下官手下自有分寸，断不致伤到殿下的，较技耳，但搏一笑罢了。”

    明崇俨一向心高气傲，自是不肯一上来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这便争锋相对地顶了李显一句。

    “既言较技，那便是武者间事，这殿下、下官之言也就不必再提了，明兄既然坚持要战，孤奉陪便是了。”李显冷冷地看了明崇俨一眼，淡然地说了一句，旋即，也不管明崇俨是怎个反应，对着强装出满脸担忧之色的李贤一拱手道：“太子哥哥，小弟今日借哥哥场地一用，陪明兄戏耍上一回，权当席间娱乐也好，还请太子哥哥成全。”

    “啊，这，这……，也罢，七弟还请小心，为兄当亲为七弟擂鼓助威！”

    李贤假作为难状地结巴了两声，可很快便应诺了李显的要求，其迫不及待的吃相着实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厮连演个戏都不会，真不晓得老子若是之了官，他能顶得上多久，当真是废物一个！李显懒得跟李贤一般见识，在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其一把，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拱手谢道：“多谢太子哥哥成全，还请太子哥哥为臣弟及明兄备好刀与剑。”

    “好，好，来人，上刀剑！”

    面对着李显那张平静到了极点的脸庞，李贤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愧疚之意，可也就仅有一丝而已，旋即便彻底湮灭在了无尽的兴奋之中，颤着声便呼喝了起来，自有数名随侍在侧的小宦官张罗着将一把制式横刀与一把三尺青锋剑分别送到了李显与明崇俨的面前。

    “锵！”

    明崇俨乃是大敌，李显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也没管旁人是如何想的，手一抖，便已将刀抽出了鞘，旁若无人地细查了一番，见刀上并无不妥，这才回刀入鞘，站起了身来，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般人等，眼神锐利如刀，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等全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竟无人有与李显对视之勇气。

    “太子哥哥，此番虽是较技，然刀剑毕竟无眼，席间狭小，若有误伤则大为不妥，依臣弟看来，不若移师殿外，臣弟也好陪明大夫尽兴一番，还请太子哥哥成全。”

    李显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李贤的身上，直看得其慌乱不已，不过么，李显也没打算让李贤出丑，这便淡然一笑地提出了个要求。

    “好，好，无妨，无妨，为兄，为兄别无异议。”

    李贤的内心深处实是怕了李显，这会儿心虚得厉害，口齿难免不清，可意思到底表达出来了的。

    “明兄，请！”

    既是要战，李显自不想再浪费口舌，摆手示意了一下之后，也没去理会明崇俨的回礼，大踏步地便向殿外行了去，明崇俨见状，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微微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言，一抖大袖子，如行云流水般地飘向了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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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巅峰一战（上）

﻿    天阴沉沉地下着小雨，尽管不大，却烦人得紧，沥沥落落地打在人身上，不大会功夫便令衣裳湿得腻滑，更令人皱眉的是聚贤殿前的小广场上到处都是一滩一滩的积水，虽不甚深，可踏足其间却难免多有不便之处，然则无论是场上遥遥对峙着的李显与明崇俨，还是场边观战的李贤等人对此都毫无怨言，尽皆屏气凝神，默默地等待着激战的开始。

    明崇俨素来喜欢穿白袍，李显也是一样，此际的双方服色相同，可气质却是迥然而异，明崇俨阴而偏柔，人虽站着不动，可衣袂飘然间，却宛若无时不在动一般，给人以一种捉摸不透的飘渺之感，而李显则是阳刚气十足，渊停岳池，立在场上就宛若泰山般稳当，隐隐然已是一派宗师之气度，彼此对峙之际，气机很快便交织在了一起，可要说谁能占据上风，却尚难逆料。

    该死，好难缠的小子！李显双眼如刀般地死盯着十丈外的明崇俨，不停地提升着气势，以图压制住对方，可却郁闷地发现任凭自己气势如何提升，始终无法锁定明崇俨的身形，哪怕其就站在那儿不曾动过一下，可李显感觉过去，对方便像是条大鱼般油滑，极难控制，气机稍有接触，便被其轻巧地摆脱了出去，生生令李显很有种吐血的郁闷之感，然则，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可走，李显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提升气势，以一力来降十会。

    好强的气势！就在李显闷得难受的同时，明崇俨同样不好过，别看其如谪仙人般潇洒而立，其实额头上已是沁出了层细细的汗珠子，只是被雨所掩盖，令人无法察觉罢了，实则内心里早已是焦灼一片，只因他所施展的“游鱼身法”渐已有些子窒涩了起来，气机已是灵动不再，心神自是暗凛不已，奈何此际已是箭在弦上，已容不得明崇俨有所退缩了，他也只能是勉力地硬挺下去，事到如今，就看谁先撑不下去了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相对屹立的两大高手依旧静静地站着不动，可两人之间的那朦朦胧胧的雨幕却显示出惊人的景象，但见空气突然轻微一振，旋即便见雨丝如同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扭动着卷曲着向四周逸散了开去，竟硬生生在蒙蒙的雨幕撕开一个十数丈的巨大豁口，当真是骇人已极，生生令围观诸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不已。

    “杀！”

    “看剑！”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如此这般地对峙下去，无论是李显的刚猛还是明崇俨的柔滑都已是到了再无可续的地步，也都已是不敢再拖延下去了，但听双方几乎同时开声吐气，两道白影瞬间闪出，如雷霆电掣一般向对方冲了过去，脚下过处，溅起数朵巨大的水花，“咚咚”的脚步声如雷似鼓，巨大的音浪卷过，饶是李贤等人远在十数丈之外，可依旧被震得头晕目眩不已，惊呼之声响成了一片，所有人等中，唯有李冲尚能保持镇定，却也一样难受得皱起了眉头。

    拔刀式！

    面对着明崇俨这等平生大敌，李显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人一冲起，刀已就位，长啸之声未歇，刀已出鞘，但见刀光一闪，杀气暴然而起，锐啸声中，雨幕倒卷，瞬息之间便已划破空间的阻碍，如天降神兵一般地斜劈向明崇俨的胸腹之间，刀锋未至，霸道无比的刀气已是震得明崇俨衣袂倒飞，一刀既出，神佛辟易！

    快剑诀！

    这一见李显如神似魔一般地杀了过来，明崇俨同样无法保持住平衡的心态，他可不敢让李显放手抢攻，真要是被李显这等霸道至极的刀法压着打，要想扳回先手几乎没有可能，故此，明崇俨也只能是全力一搏了，但见其只手腕一抬，无数的剑光瞬间便已闪成了一片，虚虚实实间，剑气纵横往来，剑鸣之声暴起中，剑光之墙如泰山压顶般地向着李显罩了过去。

    “噌，噌，噌……”

    李显的刀法讲求的便是一往无前的霸气，哪怕明崇俨剑光闪烁得再如何令人眼花缭乱，李显也就只管向前挥刀不止，毫不容情地一刀撞进了剑光之墙中，但听一阵密如雨织般的爆鸣声骤然响起，无数的火星四下飞溅，一息之间，刀势止，剑墙破，双方一个照面下来，谁也不曾占据到丁点的上风。

    撩刀势！

    李显素来便是个狠人，刀势虽已尽，可李显却并没有收刀之意，一声闷喝之下，手腕强行一振，原本看似去路已尽的刀锋猛地便是一振，嗡嗡之声暴起中，刀头已如龙抬头般昂了起来，只一闪，便已如闪电般撩到了离明崇俨胸口不过一尺的距离上，这一刀的角度可谓是诡异至极，于不可能中生生造出了可能来，猛烈的杀机瞬间便锁定了明崇俨的身形。

    “汏！”

    明崇俨敢来挑战李显，自然是对李显的刀法有所了解的，但却万万没想到李显的刀法竟然强到了如此之地步，眼瞅着李显那狠戾的一刀已杀到了近前，明崇俨自不敢再有所保留，长啸了一声，手腕一翻，一道弧形的剑光便斜斜地抹向了李显的刀锋，与间不容发之际，贴在了刀面上，猛力一磕，一个以力卸力，打算就此将李显的刀卸出外门，而后借力打力地给李显来上一记狠的。

    “锵然……”

    明崇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对的策略也不可谓不正确，奈何他却是低估了李显的力量，哪怕这一刀不过是李显旧力已尽、新力刚生之际所发出的一刀，可刀上的劲道却依旧大得惊人，足可媲美江湖中一流刀客的全力一击，绝不是寻常人能接得下来的，饶是明崇俨内力深厚，这一大意之下，险些被李显刀上的大力震伤了经络，好在其这一剑只是为了卸力，使出的乃是巧劲，这才算侥幸躲过了开膛破腹之厄，即便如此，在猛烈撞击之下，明崇俨的身子还是被李显的巨力震得一歪，险些就此失去了平衡。

    可惜！李显连着变了两招，气力已是使到了尽头，尽管已发现了明崇俨的失衡，却已是无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崇俨飘然地从身边一闪而过。

    “到底是谁赢了？”

    两大高手之间的较量可谓是兔起鹘落，其间的变化虽多，可真正接战的时间却是极其的短暂，数息之间，双方已再次拉开了距离，由极动瞬间便转为了极静，就宛若先前不曾交过手一般，唯一的变化便是双方的位置对调了一番，围观的众人看得头晕目眩之余，愣是无人知晓先前那华丽的一战到底是谁胜谁负，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场内，直到李温憋不住冒出了一句，众人方才回过了神来。

    “不知道啊，好像是英王殿下胜了罢。”

    “不对吧，先前英王殿下好像是中了招了的。”

    “瞎说，我看是英王哥哥胜了才对，没瞅见是明大夫先闪开的么？”

    ……

    众人从先前那如同梦幻般的对决中一醒过神来，立马七嘴八舌地乱议了起来，只是说来说去，谁都不知道先前那一战的结果到底如何。

    “冲弟，这一战……”

    李贤在武道上的能耐有限得很，压根儿就看不明白先前那一战的奥妙，此际见众人议论纷纷，心里头可就有些子慌了神——李贤是想着打压一下李显，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同意安排这么场比武，然则他却不敢承担李显在东宫受伤乃至陨落的风险，此际有心要结束这场令其心惊肉跳的比武，却又担心越王府那一头会不满意，犹豫来犹豫去，也就只敢试探地问了李冲一句。

    “将遇良才，棋逢对手，这一战有得打了！”

    李冲一向以来便自负得很，一门心思要压倒李显，可此时见李显与明崇俨这一番交手打得如此之激烈，心中怯意顿生，自忖若是换成自己上场，只怕真接不下两大高手的一击，嫉妒之意顿时大起，恨不得这两大高手就此同归于尽方好，故此，哪怕他已听出了李贤想要息事宁人的想头，却故作不知地给出了个别样的答案。

    “这样啊，唔……”

    李贤脸色变幻了良久，到了底儿还是打压李显的心思占了上风，支吾了好一阵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此龙争虎斗也，百年难得一见，太子哥哥不妨放宽心看了去便是了，想来英王殿下与明大夫手下都会有分寸的。”

    李冲自是看破了李贤心里头的犹豫，可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不屑地瞥了李贤一眼，一口便将话说死了，不给李贤留下转圜的余地。

    “嗯，那就再看看好了！”

    这一听李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贤也就不再多犹豫，这便一咬牙关，下了决断。

    草包！李冲在心里鄙夷无比地给李贤下了个评定，可却也没再多言，微微地点了点头，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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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巅峰一战（中）

﻿    于李显而论，这场比武实在是件极其无聊的事儿，胜了，没人会说他李显有多了不得，毕竟他那勇冠三军的威名是早就已响遍了天下的，可要是败了呢，呵，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早就虎视眈眈的各方立马便会有如闻到了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就算李显再能，几番折腾下来，不死只怕也得脱去好几层的皮，而这是李显万万不愿看到的结果，哪怕李显早已准备好去之官了，但却绝不想被人跟赶狗一样地赶了去，所以，李显败不得，既然败不起，那就只有华山一条路了——胜！以无可置疑的大胜将明崇俨彻底碾压在脚底下！

    这场比试李显不愿输，明崇俨也同样输不起，身为驱除李显的全盘计划制定者之一，明崇俨很清楚在武道上击败李显有着何等的妙用，可以说是后续一系列手段的开端，这个头炮若是不能打响，后头的一切只怕都得重新调整，而这，显然不是他明崇俨所能承担得起的，尤其是这当庭比武之计划本就出自他的提议，在这等情形之下，明崇俨也只能是全力求胜！

    静，极静，随着场边众人的议论声渐渐消停之后，场面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两大高手都没再抢先出手，甚至不曾再似一开始那般比拼气势，都只是静静地站着，所不同的是李显的刀横于胸前，而明崇俨的剑则斜指大地，然则双方的视线却是交织在了一起的，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的战意，这是场双方都不想输，也输不起的决战。

    “呼……”

    既是要战，那便战好了！一阵默然的对峙之后，李显首先动了，但见李显仰头长出了口气，抬脚向前踏出了一步，速度并不快，动静也不大，甚至连水花都不曾溅起半点，可这一步一出，李显身上的气势顿时便是一凝，一股血煞之气陡然暴起，直冲得身周的雨幕随之一荡，硬生生凹出一个巨大的人形空隙。

    “噌……”

    李显这一步一踏出，明崇俨的眼神瞬间便是一凛，人虽兀自站着未动，可手中的三尺青锋剑却自鸣了起来，其声有如龙吟一般震人心魄。

    “咚！”

    就在龙吟刚起之际，李显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速度依旧不快，可脚步声却响得很，随着这一步迈出，身周凝聚着的血煞之气瞬间更浓了几分，气势也因之陡然拔高了几乎一倍。

    “嗡……”

    随着李显第二步的迈出，明崇俨的眼神里已是凌厉了起来，手腕轻轻一振，剑鸣之声大作，似欲就此出手一般，可到了底儿却还是强自忍了下来，只因他已看出了李显这是在借迈步调度气势，一旦气势到达顶峰，那便是李显全力出刀之时，明崇俨自然不想任由李显这么提聚气势，奈何彼此间的距离超过了十丈还多，强行冲击过去的话，自个儿的气势注定将会错过最高峰，他可不敢以强弩之末去硬碰李显的蓄势待发，而今之计，明崇俨只能等，等着强行蓄势的李显露出破绽——水满则溢，明崇俨不信李显的气势能无限度地攀升上去，一旦李显稍有闪失，明崇俨自信夺命的一剑挥出，必可一举奏功！

    “咚、咚、咚！”

    就在明崇俨犹豫不决的当口上，李显已是接连迈出了三大步，一步比一步大，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响亮，气势不见丝毫的衰减，反倒是愈发骇人地旺盛了起来，直震得雨幕翻滚着退出了近乎五丈之距，仅仅五大步迈出之后，人已是越过了原本中点的位置，逼近到了离明崇俨不到六丈的距离上，这正是李显所独创的绝招——“七步一杀”，一旦让李显迈出了第七步，那便是神仙来了，也断然挡不住李显的全力一刀，而今，李显的脚已抬起，第六步已是将将迈出，身上的血煞之气已是浓得几乎肉眼可见，振荡得身周的空气都因之出现了层层水状波纹。

    不好，上当了！明崇俨压根儿就没想到李显这一步步行来之下，气势竟然能累加到如此惊人的地步，眼瞅着李显第六步将要落下，自不敢再等了，长啸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剑合一之下，人已如天外飞仙一般地向着李显扑击了过去，一招“仙人指路”直取李显的胸膛，气势如虹，大有与李显一剑分高下之气概。

    “哼！”

    尽管第六步尚未踏下，气势也未蓄得圆满，可李显却并不在意，这一见明崇俨气势汹汹地扑击而来，李显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腕一翻，一刀朴实无比地便劈杀了出来，招式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招式，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劈刀而已，既不见甚威势，也不曾荡起刀啸之声，劲力内敛得有如小孩儿耍刀子一般，不见丝毫的花俏，然则真要是被这一刀劈着了，便是三个明崇俨加在一起，也得被一刀两段！

    “嘿！”

    明崇俨可不是傻子，这一见李显的刀劈出，哪肯硬碰，闷哼了一声，人在空中一个轻扭，整个人如同水蛇般蠕动了一下，急速向前的冲势瞬间便是一偏，让开了刀锋，手腕一抖，一剑斜劈向李显的手腕。

    “好！”

    明崇俨这一手空中变向着实耍得漂亮至极，纵使身为敌人，李显也不得不为之叫了声好，不过么，叫好归叫好，李显的手下却没有半点的容情之意，但见李显手腕一沉，原本直接劈杀出去的刀头猛然一个昂首，幅度虽不大，可刚刚好正对着明崇俨冲将过来的身体，倘若明崇俨不变招的话，在其刺中李显手腕之前，其整个身子都得在李显的刀尖上走上一招，除死无它路！

    “吼……”

    明崇俨一着踏错，步步皆错，此际在李显强大的气势笼罩之下，本身的气机就已被压制得几乎难以运转，强行进攻不成，又迭遇险招，不得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但听其一声大吼，手腕狂抖之下，一道道耀眼的剑芒勃然而出，如暴雨般向李显倾泻\/了过去，打的竟是两败俱亡的主意。

    狗崽子要玩命了！李显素来便是玩命的行家，内心里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又怎会怕别人在自己面前玩上这么一手，面对着如漂泊大雨般袭击而来的剑芒，李显只是冷冷地一笑，手腕用力一抬，压根儿不理会剑芒的袭击，拼尽全力地攒刺明崇俨的小腹，浑然便是一派拼着受重伤也要将明崇俨斩杀刀下之架势。

    “噌，噌，噌……”

    李显敢赌，那是因为他已经算清楚了自个儿并无性命之危，可明崇俨却没胆子陪李显接着往下赌，只因他真要赌，赔上的只会是其自个儿的小命，这个赌于明崇俨来说，显然不上算，故此，明崇俨毫不犹豫地退缩了，招式一转，将最后十数道剑芒斩向了李显的刀头，借助着对撞之力，全力腾空而起，如鹰隼般飞上了半空，斜刺里飘飞了出去，其动作倒是潇洒得很，可惜仓促变招之下，经络已是伤得不轻，一口血没憋住，竟喷将出来，如血雨般飘落成雾，其状着实凄厉得紧，好在李显为了避让明崇俨早先发出的那些剑芒的绞杀，不得不旋身退避，这才让明崇俨躲过了一劫。

    “精彩，七哥赢了，七哥赢了！”

    两大高手这一交手打得可谓是惨烈异常，围观人等全都看得头晕目眩不已，直到双方都已分将开去了，竟无一人回过神来，倒是不动半点武艺的李旭轮第一个跳起来欢呼不已，这才将众人从震惊中惊醒了过来，可饶是如此，诸般人等依旧无只言片语，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如山般屹立在场心的李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收这个场了

    “殿下果然了得，不过这一战尚不算完，接下来该轮到下官出招了。”

    明崇俨伸手抹去了口角边的鲜血，冷冷地望着不远处的李显，突地灿烂一笑，自信无比地放出了豪言。

    “明兄既有此意，小王奉陪就是了，只是刀剑无眼，若是再伤了明兄，小王怕是少不得要被那帮子言官狠参上几本。”

    李显伸手摸了下左肩处的一道浅浅的剑伤，看了看手下的血迹，耸了下肩头，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心里头的杀机却是大起了，打算趁着明崇俨死缠烂打之际，将其斩杀于刀下。

    “殿下放心，明某若是有个好歹，只怪明某学艺不精，与殿下无涉，这一点太子殿下乃至在场的诸位王爷皆可作证，还请殿下不必挂怀。”

    明崇俨本就是江湖出生，好勇斗狠之辈，此际已是打出了真火，铁了心要与李显玩命一搏，摆出了一副立生死状之架势，用言语挤兑了李显一把。

    “明崇俨，你这厮还要不要脸，输了便是输了，当众耍无赖么？当真放肆，太子哥哥，这厮无礼至极，当乱棍打了出去！”

    明崇俨话音刚落，还没等李显表态，李旭轮已是憋不住了，跳将出来，指着明崇俨便是一通毫不客气的斥骂。

    “这个，这个……”

    李贤显然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等局面，这一听双方都将自个儿抬了出来，不由地便傻了眼，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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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巅峰一战（下）

﻿    “太子哥哥，那厮就是个无耻之尤，没脸没皮的货色，该当打将出去！”

    李旭轮对明崇俨可谓是深恶痛绝得很，压根儿就不想与其同席宴饮，先前之所以没发作，那是没借口之故，这会儿逮找了机会，自是不肯给明崇俨留丝毫的脸面，没等太子支吾出个所以然来，李旭轮已再次高声嚷嚷了起来。

    “八弟休得胡言！”

    李贤原本尚未有所决断，可被李旭轮这么一嚷，倒是起了疑虑之心——李显本来就已够强势了，若是李旭轮再投将过去，那他李贤东宫的位置势必更加的不稳，既如此，自然是先将李显搞倒、搞臭了要紧，左右李旭轮毛都没长齐，实也构不成甚威胁来着，有鉴于此，李贤这便脸一板，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李旭轮一句，而后，也没管李旭轮脸色有多难看，对着站在场心处的李显露出了个强挤出来的笑容，沉吟着开口道：“七弟，此事你自己看着办便好，为兄皆无异议。”

    无异议？好一个无异议，这厮实在不是个玩意儿，当真是鼠目寸光的家伙！李显虽不介意与明崇俨接着再战，可一听李贤如此说法，心里头当真有些火大——以李显之精明，又怎会看不出李贤那么点小心思之所在，只是懒得说破罢了。

    “太子哥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李显实在是不想跟李贤多废话，不过么，礼数上却是周全得很，拱手应了诺，而后，面朝着明崇俨道：“明兄，请！”

    “好，殿下果然是爽快人，下官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明崇俨自忖尚有绝招未出，虽已有伤在身，可却丝毫不惧再战，这便笑着还了个礼，一摆手中的三尺青锋剑，摆出了个“剑指苍天”的起手式，霎那间气质大变，整个人宛若融合到了青锋剑中一般，锐利而凛然，一股子嗜血之气陡然而起。

    人剑合一？好小子，这回是真跟老子性命相搏了！李显在剑法上造诣并不算太高，可见识却广，别的不说，李显府上便有着玉矶子那么位剑道高手在，往年可没少与其品刀论剑，自是清楚剑道的层次区分，似明崇俨此际所表现出来的人即是剑，剑亦是人便属于极高境界之一，仅次于无剑胜有剑，满天下能达此境界者不到五指之数，便是强如玉矶子这等样高手都尚差了一线，饶是李显再自负，一见到明崇俨摆出这么个架势，李显也不禁为之心神一凛，将心里的小觑之意全都收了起来，面色肃然地沉了下身子，手中的刀横握在胸前，八层巅峰的“天星功”已是全力运转了起来，只一瞬，一股子沛然的气息暴然大涨，身与刀合之下，赫然便是刀道巅峰境界之一的人刀合一，其气势并不差明崇俨分毫。

    人刀合一？明崇俨原本信心满满，以为自个儿的人剑合一一出，必可轻松击溃李显的抵抗，然则一感受到李显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凛冽气息，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缩，心头暗自发沉不已，奈何此际已是欲罢不能，唯有硬着头皮战将下去了。

    “人剑合一对人刀合一？这简直是，这简直是……”

    这一见两大高手再次遥相对峙，气势逼人已极，围观人等自是全都屏气凝神了起来，只是大多看不懂此番对峙与前两回合的交手有甚不同之处，唯有李冲算是个识货之人，也正是因其识货，这才会被两大高手的气势震慑得面色苍白如纸，口中呢喃地念叨着，声音虽低，可那幽怨之气却浓得很，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之色。

    “冲弟，七弟不会有事罢？”

    李贤武艺不咋样，实在是看不懂场上的局势究竟如何，可一见两大高手那凛然的架势，却也知晓接下来这一战怕是难免会有损伤，而这，显然超出了其原本“分胜负”的预想，心里头的担忧立马便起了，再一看李冲在一旁轻声叨咕个不停，自是以为李冲对此战已有了判断，心情紧张之下，也没去研判李冲的神色，心急火燎地便追问了一句道。

    “这……，只怕不好说了。”

    李冲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似乎打算敷衍上一把，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这么做，而是实话实说地回答道。

    “啊，这，这，这该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就此停了？”

    一听李冲如此说法，李贤登时便急了，真怕两大高手中有人横尸当场，无论死的是谁，他李贤都免不了要吃排头，真要是闹腾得大发了，怕是连刚才坐上的东宫大位都不见得保得住，心中的退意顿生，这便准备下令制止这场对决了，只是事到如今，他心里头的底气实在不是太足，毕竟今日之事牵扯过大，并非他李贤一人说了算的，没奈何，只得耐着性子与李冲商量上一番。

    “来不及了，此际二者气机相互纠缠，已无法停将下来了，外力稍一加诸，则大战必瞬发，不单二者受累，便是涉足其中者亦是非死即伤。”

    李冲的武功不及场上二人，可眼光却是毒辣得很，自是看得出局势的奥妙之所在，于他而论，场上两大高手同归于尽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自是不希望此战半途而废，这便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啊，这，这……”

    李贤一听此战已是无可阻止，心头登时狂震不已，面色瞬间便垮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支吾着，一派茫然不知所措之状，可惜李冲此际压根儿就无心再顾及其之心情，只微微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关注着两大高手的气势之转换，李贤无奈之下，也只好闭上了嘴，将注意力转到了场中，唯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此战不会有大的意外发生。

    而今这般局面下，意外会不会发生已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李贤等局外人固然办不到，便是身为当事人的两大高手也无法控制得住战局的进展，只因此际双方的气机以及意志已全都纠缠在了一起，人虽都站着没动，可剑意与刀意却已是全面对抗上了，但消哪一方稍微露出些颓势，必将引来对方绝命的一击，就算能侥幸不死，重伤亦是必然之事，事到如今，双方除了全力运转内力，以疯狂催动剑意与刀意之外，再也没了其它选择。

    三层、五层、七层、八层！

    面对着明崇俨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敌，李显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天星功”全力运转之下，很快便已提升到了八层，堪堪已至李显目下所能达到的顶峰，可却依旧无法压制住明崇俨的剑意，仅仅只能保持着平手之势而已，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他很清楚自己还剩下的力量已是不多了，真要全力以赴还不能彻底压制住对手的话，败局便已是定了，纵使想要抽身而退都已没了可能！

    拼了！

    李显素来便是个狠人，哪怕明知如此赌将下去危险性极高，可李显还是没有一丝的犹豫，心底里一声呐喊之下，原本就已是飞速运行的“天星功”如疯狂般地运转了起来，巨大的能量陡然爆发，一股子如烟似火的气息从李显的体表勃然暴出，直震得早已被排斥在五丈外的雨幕顿时又是一阵狂乱的倒飞，不仅如此，空气受压不过，一阵“嗡嗡”的声音渐响渐高亢了起来，衬托得李显有如神魔临世一般高大，令人情不自禁便有种膜拜的冲动在心中激荡。

    战机出现了！

    就在围观人等被李显这等威势震撼得难以自持之际，明崇俨却是冷静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李显的潜力已是全都放尽，再无一丝的保留，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李显的气势必颓无疑，到那时，李显将必败无疑，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

    面对着李显那滔天的气势，明崇俨并没有选择再次加码硬扛，而是极其机敏地微调了一下气机，主动采取了守势，因着双方气机交缠之故，明崇俨这一收缩，立马便引得李显的刀意暴涨着向前狂攻直下，强大的气机瞬间便震得明崇俨好一阵子的心血紊乱，险些就此彻底溃不成军，然则也就只是险些罢了，明崇俨敢在这等微妙关头如此行事，自然有着其算路在，但见明崇俨整个身子有如风中残荷一般地轻摇了两下，原本锐利无匹的剑意瞬间化成了绕指柔，任凭李显的霸道刀意如何冲击，始终是只退而不败，于步步退缩中，不断地消耗着李显的霸道。

    危险了！

    李显对敌的经验丰富得很，只一瞬间便已是明白了明崇俨的战术之奥妙，说来也简单，这不过就是弹簧战术罢了，压得越狠，将来的反弹力道便越大，除非你能一口气将这弹簧彻底压垮，否则的话，一旦力尽，迎来的绝对是凶狠得无法阻挡的致命一击，只可惜明白归明白，此时李显已是骑虎难下了，除了一条路走到底之外，再无旁的选择！

    “杀！”

    时间拖得越久，弹簧的反弹之力便越大，这个道理李显自不会不懂，正因为懂，所以李显动了，身形一闪之下，霸绝天下的一刀便已全力劈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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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霸绝天下

﻿    刀乃百兵之霸主，剑乃百兵之王者，前者重气势，讲求的便是有我无敌之气概，无此豪情者，难登巅峰宗师之境，后者则攻防兼备，要得便是个平衡之道，倘若是剑走偏锋者，则永远也达不到剑道之大成境界，很显然，无论是李显还是明崇俨在各自的意境造诣上都已是达到了极高的境地，离着天下无敌的宗师之境都仅仅只剩下半步之距，在这等几乎可以说是生死决战的战斗中，二者所采取的战略战术自是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顺着各自之道而行的策略，无论是李显的悍然出手，还是明崇俨的弹簧战术都是各自道的外在反应，谈不上谁优谁劣，具体胜负如何还得看各自在道上的造诣程度，此际，李显刀既已出手，决胜的时刻便已是到了！

    刀一起，风云动八方，刀过处，雷霆震天下，无穷的刀气撕裂得空气震颤出层层的水状之波纹，锐啸之声如神鬼哭嚎，强烈的刀芒闪耀得所有围观者不得不闭上了眼，纵使是武功最强的李冲也不例外，被这等惊天的煞气一冲之下，整个人如坠入冰窟一般，浑身上下哆嗦得有如筛糠似的，满心眼里除了惊惧之外，再无其余。

    “啊呀……”

    面对着李显这霸绝天下的一刀，明崇俨没有再退缩，也不敢退缩，只因他很清楚李显这一刀的刀意已是彻底锁定了自个儿的剑意，纵使想躲，也无处躲去，强自要躲，除了平白弱了自己的气势之外，再无旁的作用，这等蠢事明崇俨自然是不会去做的，故此，他不但不躲，反而是迎上前一步，长啸一声，全力运剑相迎，但见明崇俨手腕急速连振之下，一道道弧形的剑芒密如织雨般泼洒了出去，形成一圈紧接着一圈的剑墙，密密麻麻地守御着正前方。

    “噌，噌，噌……”

    一方是全力进攻，另一方则是以守为攻，比的便是谁的底气足，若是李显能突破明崇俨的防御，则必可一刀将其重创，若不能，刀势一尽，则必将伤在剑芒的反击之下，这等硬碰硬的对抗，没有一丝一毫的取巧之处，胜者恒胜，败者无可挽回，谁胜谁负便在这一击之中便定分晓，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撞击声中，剑芒之墙一层接着一层地溃散着，耀眼的光芒亮得如同正午的太阳一般，生生令所有围观之人尽成了睁眼瞎，这还不算，四溢的劲力瞬间形成十数道蔚为壮观的龙卷风，直吹得站在场边的诸王全都立不住脚，软倒于地者不知凡几，也就只有李冲一人能勉强立住脚跟，可身形却是被震得前俯后仰不已。

    突进，再突进！

    不管面前还有着多少道拦截，李显心中只有着一个信念，那便是向前，再向前，手中的百炼横刀一往无前地劈进着，将所有的拦截尽皆击成碎片，刀势瞬间便已将将放到了极致，在接连斩开了近乎三十道的剑墙之后，终于斩到了离明崇俨不过三尺的距离上，而此时，明崇俨布下的剑芒之墙仅仅只剩下三道了！

    守，再守！

    面对着李显的疯狂进击，明崇俨同样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全力振腕，哪怕是拼尽最后一丝内力也要尽可能多地布置出剑芒之墙，以拖垮李显那一往无前的一刀，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道道的剑墙尽废，明崇俨的心也已是渐沉，但却绝不肯放弃最后的努力，长啸声中，以最后的一丝力道勉强振出了最后的一道不算完整的剑芒之墙，便再也无一丝挣动的力量，只能静等着命运之决判了。

    破，再破，接着破！

    随着李显的刀势放到了极致，接连三道完整的剑芒之墙全都被击成了碎片，就只剩下了最后那一道残缺的剑墙，可惜刀势至此已是走到了终点，李显的经络枯竭得有如大旱过后的板结大地，已是再无一丝的内力可用，哪怕最后那一道剑墙说到底不过仅仅只是一道威力算不得多大的剑芒而已，若是往日，李显随手一刀便可将其湮灭，可此时此刻，李显却已是无能为力了，真要被这一道剑芒撞上，死虽不致于，可重伤怕已是难免之事了的。

    胜了，终于是胜了！

    李显的颓势一出，原本已是绝望了的明崇俨登时便兴奋了起来，瞳孔里满是惊喜交加的光芒，宛若已看到了李显彻底倒下的情形，紧绷的心情一松之下，嘴角边不由地便露出了丝得意的微笑。

    输了么？这就要输了么？不，绝不，绝不！

    李显力竭之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那道残缺的剑芒晃晃悠悠地向着自己射了过来，人虽不能动，可心底里却有着一个不屈的声音在呐喊着，时间宛若就此凝固了一般，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像是过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个不停，无数委屈的往事化成了一股冲天的怨气，巨大的洪流猛然撞击着李显的心扉，紧接着，李显恍然间似乎听到了体内传来的一声“咔哒”的脆响，宛若是有甚东西被打破了一般，旋即，丹田处便是一热，一股暖流从虚无中诞生了出来，先是一丁点不足道的水花，可很快便成了潺潺小溪，转眼间便已是汹汹大河，急速地沿着经络向握刀的右臂涌了去。

    突破了，终于突破了，“天星功”第九层！

    李显万万没想到都已停滞了数年的“天星功”居然会在此等时分突破成功，然则他却顾不得兴奋，只因最后一道的剑芒已是杀到了离李显胸口不到两尺的距离上，此时此刻，李显只来得及做一件事，那便是急速横刀在胸！

    “铛……”

    剑芒不出意外地撞击在了横刀上，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随即便黯淡了下去，巨大的力道直震得李显立足不稳地摇晃了几下，可战果也就仅此而已了。

    完了，输了！

    眼瞅着胜利已在望，却在最后一刻被翻盘，这等感觉实在是糟糕到了极点，明崇俨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底，翻腾的气血自是再也压制不住了，没等李显再次出刀，明崇俨已是仰天喷出一大口的鲜血，直直地摔倒在泥水之中，面如淡金般地不省人事了。

    他娘的晦气，你个混蛋，不会再多坚持一秒啊，该死的狗东西！明崇俨这么一吐血晕倒，李显不单没兴奋，反倒是郁闷到家了，这也不奇怪，李显原本是打算趁此决战之际，一刀活劈了明崇俨的，可如今其已软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李显自是不好再出刀灭杀，若不然，一顶“擅杀大臣”的罪名可就要扣在李显的头上了，事到如今，尽管心里头百般的不愿，李显也只能是默然地收刀入了鞘，昂然地立于场心处。

    “七哥胜了，胜了，哈哈哈……，我就说么，七哥当今无敌，哪可能败给那混球，太好了，太好了！”

    这一战打得如此之惨烈，一众人等不是看傻了眼，便是被四溢的劲气刮到在地，直到大战都已是落了幕，众人兀自回不过神来，各自傻呆呆地坐在泥水里，望着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屹立场心的李显，到了底儿还是岁数最小的李旭轮最先反应过来，一边拍打着泥水，一边兴奋地嘶吼了起来。

    “他赢了，竟然赢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被李旭轮这么一声大吼，所有人等尽皆惊醒了过来，唯独李冲却依旧是迷茫得很，双目无神地望着场心，口中十二万分不解地呢喃着，怎么也不敢相信李显居然能于不可能处生出可能来。

    “快，来人，快将明大夫扶起，快去传太医！”

    李贤倒是没李冲那般失态，可也好不到哪去，这一见明崇俨生死不知地躺在泥水里，登时便慌了神，一骨碌从泥水里跳将起来，不管不顾地吼着，下令围观的一众东宫近侍们赶紧救人，他自己则谨慎万分地龟缩在了场边，眼神躲闪地不敢去看李显一眼。

    “七哥，小弟就知道您能赢，而今果然不出小弟所料，真是太好了。”

    李旭轮没去理会众人的茫然与失措，雀跃着便跑到了场心，满脸崇仰地看着李显，兴奋无比地夸赞道。

    “侥幸罢了，有劳八弟挂心了。”

    李显温和地伸手拍了拍李旭轮的肩头，笑着回了一句，旋即便面色一肃，大步向场边的李贤走了过去。

    “七弟，啊，七弟，为兄，这个，为兄……”

    一见到李显行将过来，心中有鬼的李贤登时便乱了分寸，口中胡诌着，便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甚子。

    “太子哥哥，臣弟今日孟浪了，搅扰了太子哥哥的盛宴，实是臣弟之过也，且容臣弟后报，告辞了！”

    李显懒得跟李贤多废话，也不想再看到其那张失措得扭曲的脸庞，抱拳行了个礼，言语一毕，立马转身向宫门外行了去，丝毫没有半点的拖延与犹豫。

    “七弟，七弟，唉……”

    这一见李显走得如此之干脆，原本就慌的李显登时便更慌了几分，焦急地呼喊了起来，奈何却挽不回李显离去的脚步，心没来由地便是一沉，仰头长叹了口气，满脸子尽是掩饰不住的沮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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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以进为退（上）

﻿    “殿下，您，您这是……”

    “殿下，出了何事了？”

    “殿下，您没事罢？”

    ……

    高邈以及林成斌等几名英王府的高级将领虽不够格参与到聚贤殿的盛宴中去，可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物，此番陪李显前来赴宴，东宫自然不敢亏待了去，与其余各府的高级随从一道都被安排在了靠近宫门的侍卫处聚餐，距离聚贤殿颇远，可因着李显与明崇俨那一战着实太过惊人了些，异相频出，所有人等全都被惊动了，只是没有上命，谁也不敢擅闯内宫，只能是全都聚在宫门处胡乱地议论着，直到李显一身褴褛地行将出来，高邈等人方才惊觉不对，担心之余，也顾不得旁人的惊诧，急急忙忙地全都拥上了前去，七嘴八舌地乱问着。

    “孤没事，走，回府！”

    李显不想解释过多，只是淡然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便向宫门外行了去，高邈等人见状，面面相觑之余，自也不敢怠慢，只能是各自小心谨慎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高邈，去，即刻请狄公到府上议事！”

    临上马车之前，李显顿了下身子，眉头微皱地吩咐了一声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高邈尽自满心的疑惑，可却不敢多问，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先是小心翼翼地服侍李显上了马车，而后从身边一名侍卫手中牵过一匹战马，领着几名随从便纵马向狄仁杰的府邸疾驰而去了……

    “下官等参见殿下！”

    李显回到府上，匆匆地梳洗了一番，又对肩头上的伤口略作了处理之后，便即大步行向了书房，方才从屏风处转将出来，却见狄仁杰已到了，正与张柬之低声地交谈着，二者一见李显到来，忙停下了话头，各自起身行礼问安道。

    “都免了，狄公，张先生，都请坐下说罢。”

    李显笑着点头招呼了一声，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自有一名书童紧赶着奉上了香茶，而后退出了房去，只留下主宾三人相对而坐。

    “殿下，东宫里究竟发生了甚事？”

    李显与明崇俨之战动静闹得极大，尽管李显本人并无相关吩咐，可“鸣镝”却早已尽责地将能搞到的消息尽皆传回了英王府中，先前狄、张二人所议的便是此事，然，因着此事发生于聚贤殿宴席上，起因等尽皆不详，狄、张二人虽已猜到了些根底，但却并不敢轻易便下个断言，当然了，以二人之智，自是看得出此事背后怕没那么简单，心中皆难免颇有些忧虑，此际李显这个正主儿既然到了，狄仁杰自是不想多绕弯子，这便直截了当地提问道。

    “某些人看孤闲得慌，找些事让孤去做罢了，却也算不得甚大事，唔，事情是这样的……”李显不屑地撇了下嘴，满不在乎地将事情的经过乃至自个儿的猜测详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提出了个疑问道：“似此局面，孤当如何自处？”

    李显的神情从容淡定，语调也平稳得很，可听在狄、张二人耳里，却没那么简单，概因二人都是当世之智者，又怎会不明白眼下的局势之微妙——别看李显如今在朝中势力似乎不小，可说到要跟三方势力硬扛，那压根儿就没有一丝的希望可言，而今三方联手之势似已告成，摆明便是冲着李显而去的，断不可能因明崇俨的落败而就此罢手，若无对应之良策，形势可就危险了，问题是这对策又岂是轻易能拿得出来的，饶是狄、张二人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可仓促间也实难有个计较，只能是各自低头沉思不已，而李显也不急，并非出言催促，只是默默地品着茶，书房里顿时便是一阵难耐的死寂。

    “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自此多事矣，殿下须得早作打算才是。”

    好一阵子沉默之后，狄仁杰率先开了口，只是言语多有保留，并未将话说得过明。

    “嗯，孤如今怕已是众矢之的了，嘿，便是连太子那厮都容不得孤在朝堂里碍事，似此局面，孤也确实该避上一避了，只是这避让也得有些讲究才是，狄公可有甚见教么？”

    李显本身便是权谋高手，自是看得出眼下的局势不太妙，也知道是该到了去之官的时候了，只是一来不想走得过于匆忙，毕竟有许多事尚未安排停当，不止是朝堂政务的事儿，还有那些个商号的事宜要打点；二来么，哪怕是注定要去之官，李显也要手握主动权，断不能让那帮子小人随意安排个犄角疙瘩的地儿，而这两条都需要妥善的计划来加以保证，对此，李显心中虽有了些想法，可并不敢言绝对保险，这便需要狄、张二人的智慧来佐证，不过么，为了不影响二人的思路，李显倒是不急于将自己的谋算说将出来，而是微笑着追问了一句道，

    “以进为退！”

    狄仁杰尚未开口，倒是默默端坐一旁的张柬之截口插了一句。

    “孟将兄（张柬之的字）斯言大善，退可以，却不能平白退了去，终归得让某一方好生疼上一下，殿下方可从容而退。”

    狄仁杰这些日子以来与张柬之相处得多了，自是知晓张柬之惜语如金的性子，这便一捋胸前的长须，笑呵呵地出言解说了一番道。

    “嗯，孤亦是作如此想，只是这进却未必那么好进，二位先生对此可有甚良策否？”

    在大方向的把握上，李显素来敏锐得很，自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在该对哪一方下死手却有些犹豫不决——就目下的朝堂势力而论，初来乍到的李贞无疑是最弱的一方，打击起来，难度自是不大，就算其本身没有差错，以李显所握有的强大暗底势力而论，栽个赃啥的，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搞臭其也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罢了，问题是搞臭李贞能不能解决面前的困局却是不好说了，万一要是刺激得三方狗急跳墙，那乐子可就大了不是？至于李贤那头么，更是打不得，那厮本来就弱，李显还指望着其能多跟武后周旋上几年，以便为自个儿的大计划争取些时间，剩下的选择便只有武后了，毫无疑问，打疼武后无疑是最符合李显心愿的战术，只是武后却又哪是那么好打的，万一打蛇不成反遭蛇咬的话，后果可就有些不堪了。

    “此事之关键还在太子身上，若能令其倒戈，则大事可定矣！”

    张柬之的智算不在狄仁杰之下，可性子却远比狄仁杰要硬梆了许多，哪怕是面对着李显，说起话来也一样是直接得很，李显话音刚落，他便已将答案提了出来。

    “嗯？先生的意思是……”

    李显本正为这盘细棋头疼不已，这一听张柬之似乎已有了成算，登时便来了精神，紧赶着出言追问了起来。

    “太子其人刚愎而自用，无谋而喜盲动，闻微利则忘大义，非是可倚重之人，而今其忌殿下，不外担心殿下取其而代之罢了，却也无甚蹊跷可言，倘若殿下自请之官，其心必怠矣，令其反戈并不难，某若是所料不差，其近日内必来寻殿下一探究竟，殿下大可一言以蔽之，实无甚难处，所虑者，不外皇后娘娘作祟耳，若攻其不备，趁其乱而行了去，何愁事不可为哉？”

    事关重大，张柬之自是不敢等闲视之，难得地长篇大论了一回，将内里的蹊跷详细地分析了一番。

    “唔。”

    李显静静地听完了张柬之的解说，却并没有立刻表明态度，而是在心里头反复地盘算着成败的可能性有多高，同时也在琢磨着该从哪一块下手合适，这一想之下，不由地便想得深了去了，良久都不曾开言。

    “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今‘恭陵’钱粮已将断，从此着手未为不可！”

    张柬之等了好一阵子，见李显始终不曾表态，这便眉头微微一皱，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哦？竟有此事！孤……”

    李显这些日子以来已将各方信息的整理之事交给了张柬之全权处理，倒是没怎么关心“恭陵”（李弘之墓）的进展状况，这一听“恭陵”钱粮告馨，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动，已明了了张柬之此言的计较之所在，心喜之下，正要下个决断，却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便即停住了口，不悦地一扬眉，扫了高邈一眼。

    “启禀殿下，太子殿下大驾已到了府门外，请殿下明示！”

    这一见李显面色不愉，高邈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跑上前去，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呵呵，说曹操，曹操便到了，着实是有趣得紧！李显闻言，先是微微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心念电转之下，已是猜出了李贤的来意，嘴角一挑，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道：“二位先生且暂避，孤这就接驾去好了。”

    “殿下但去无妨，下官等便恭候佳音了。”

    狄、张二人皆是智算过人之辈，自也同样猜到了李贤的来意，只不过张柬之沉默不语，而狄仁杰却是笑着调侃了一句道。

    “哈哈哈……”

    李贤自是听得懂狄仁杰话里的意思，却也没再多言，哈哈大笑着起了身，一拂大袖子，缓步走出了书房，不紧不慢地向府门方向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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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以进为退（中）

﻿    望着英王府那大开着的中门，原本就心烦的李贤登时便更烦上了几分——说起来，他李贤也是这英王府的常客了，往日里隔三差五地便要来此一趟，哪一回来了，不是说进便进了的，压根儿就无甚通禀之说，着实随意得很，可如今呢，门还是那扇门，迎宾的也还是那些人，可李贤却是再也随意不得了，别看眼前这等中门大开的接驾典仪正规到无可挑剔之处，可分明却是透着股见外的意味，再一想到先前门房管事丁权那张虽满是媚笑的嘴脸以及客气却又坚决的拿通禀当挡驾的言语，李贤便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恼火，只可惜恼火归恼火，李贤却又实是没有就此发飙的勇气，只因他心虚了。

    没错，确实心虚了，这一点哪怕李贤自己不愿承认，可却又无法不承认，只因如此多年的交往下来，李贤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有多厉害了，也正是因为害怕李显的强大，所以他才会同意李冲提出来的削弱李显之计划，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被江湖人氏吹上了天的明崇俨居然也不是李显的对手，这一败之下，登时便令李贤很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郁闷之感，更令其忧心的是李显显然已是察觉到了些内幕，这令李贤不得不担心自个儿会成为李显的首要打击目标，故此，他不得不亲自来上一趟，看能不能有所挽回，至不济能探出个虚实也是好的，正因为有着这种种的担心在，所以，哪怕是感受到了冷遇，他也不敢轻易发火，只能是耐着性子等候着李显的出迎。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就在李贤等得心焦之际，李显终于在一大群王府属官的簇拥下，从大开的中门里行了出来，这一见到站在照壁前的李贤，李显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抢上前去，一躬到底，极之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七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间何必如此拘礼，唉，七弟你也真是的，走得如此之快，害得为兄担了老大的心，怎样，到底伤着没？”一见到李显对自己行了如此大礼，李贤顿时满心里不是滋味，可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是紧赶着抢上前一步，满脸关切状地伸手扶起李显，惺惺作态地慰问道。

    “有劳太子哥哥动问了，臣弟一切都好。”

    李显并没有理会李贤的假客套，面色肃然地顺势起了身，一丝不苟地回了一句，礼数虽周全，可明摆着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七弟，为兄，为兄……”

    李显这等冷漠的架势一出，李贤登时便有些个慌了手脚，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嘴皮子哆嗦个不停，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子哥哥，这外头有雨，还请您入内叙话。”

    李显如此作态并非是真的要跟李贤当场闹翻脸，只不过是在钓鱼罢了，这一见李贤如此神情，心中自是暗笑不已，可脸上依旧是淡然得很，啥表情都没有，只是客气无比地一摆手，道了声“请”。

    “好，好，屋里说去，七弟，请！”

    李贤怕的便是李显不给其解释的机会，这一听李显叫请，立马便回过了神来，一迭声地叫着好，很有些子迫不及待地便迈步向大开的中门行了过去，李显见状，也没多言，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便即缓步跟了上去，落后李贤半步，一路无语地便进了二门厅堂。

    “太子哥哥请上座。”

    刚转过二门厅堂前的照壁，李显立马抢前一步，一派殷勤状地躬着身子，将李贤往厅堂上让。

    “这……，也罢，七弟便一并入座好了。”

    李贤每回到了李显府上，都是直奔书房去的，这一见李显此番居然是在二门厅堂摆开了阵势，脸色瞬间便是一白，尴尬地苦笑了一声，也只能是客随主便了的。

    “太子哥哥请用茶。”

    待得下人们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李显的客气便更甚了几分，礼数周全得令李贤很有种想哭上一场的冲动。

    “啊，好，七弟啊，今日之事，唔，这个……，都怪为兄没提防，竟让明崇俨那厮钻了空子，是为兄的不是，好在七弟并无大碍，若不然，为兄的罪过可就大了，啧，七弟不会怪罪为兄罢？”

    李贤到底性子急，被李显这般客套来客套去地一折腾，心便已是彻底乱了，可又不敢说出实情，只能是避重就轻地将责任全都推到了明崇俨的头上。

    “太子哥哥说哪的话，明崇俨那厮的罪过岂能加诸太子哥哥身上，嘿，依臣弟看，那厮之所以如此无礼，大体上是得了母后的旨意，又仗着八叔的势罢了，左右不过是嫌着臣弟在朝堂里碍事喽，也罢，臣弟惹不起，躲还不行么？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已决意去之官，再不受这么些肮脏气！”

    李显阴着脸，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通，既像是负气之言，又像是真有这么个打算，直听得李贤面红耳赤不已，心里头七上八下地没个安生。

    “七弟莫要如此说法，但消有为兄在，又岂能让七弟受了委屈去，这之官的话就莫要再提了，没地让旁人看你我兄弟的笑话不是？至于明崇俨那厮么，为兄定要其好看，断不致让七弟平白遭了这趟罪。”

    说实话，若是李显真打算去之官的话，李贤绝对是为之欢呼不已的，怕就怕李显说的是反话，暗中却捣鼓出些妖蛾子来谋夺东宫之位，哪怕这东宫之位其实是李显让将出来的，可李贤却绝不想还将回去，倘若真能将李显赶走，李贤自是爽心得紧，当然了，无论李显是说真的还是在出言讥讽，该说的客套挽留之言，李贤还是得反复说上几次的，要不咋显示出兄弟情深的份儿。

    “太子哥哥莫要劝了，臣弟之意已决，而今太子哥哥已是坐稳了东宫，只须小心谨慎，将来可期也，臣弟一向之承诺已是兑了现，再留朝堂，恐遭人非议，那明崇俨不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小角色罢了，接下来怕还有不少麻烦事儿，臣弟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去应付这么些杂事儿，去之官倒也不错，至不济也能得些清闲罢。”

    面对着李贤“诚恳”的挽留，李显作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决绝状，摇头叹息了一声，语气萧瑟地应答道。

    “唉，都是为兄无能，叫七弟受委屈了，多的话为兄就不说了，七弟若是决意去散散心，为兄也不好强行阻拦，这样罢，七弟打算去何州，只管开口便是了，为兄便是拼死也要为七弟办到，待得来年，七弟若是想回了，给为兄一个口信即可，为兄定会全力为七弟效劳的。”

    李贤到底心里头藏不住事，这说着说着，老底就露了出来，一派为李显着想状地拍了胸脯，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多谢太子哥哥成全了，臣弟乃习武之人，向往的便是沙场血战，而今既要之官，臣弟便琢磨着到凉、甘、兰诸州一行，随便再会会吐蕃佬，倒也有趣得很，至于成与不成，那还得看父皇的意思如何，太子哥哥若是方便，到时候帮着小弟说说情好了，臣弟便感激不尽。”

    这一见李贤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李显忍不住在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其一番，可脸上却满是激动的神色，慷慨激昂地说出了大体的意向。

    “这，怕是要苦了七弟了，那些地儿全是苦寒之地，又多生番，实非宜居之地也，唔，七弟若是愿之官，不若到扬州去也好，这一条为兄还是能办得到的。”

    李贤是一门心思要赶李显去之官，可却不想担着刻薄的骂名，毕竟甘、凉、兰等州都是中、下州，实在谈不上有甚富庶，说穿了尽是些朝堂不得志者的流放之地，让李显去那些地方就任，李贤是真心过意不去的，这便沉吟地劝说道。

    “太子哥哥莫要再劝，臣弟心意已决，非西北诸州不去，这么说罢，臣弟奏本都已拟了，就等着应景儿递了上去，想来父皇该是能准的，只是……”李显话说到半截子，突地便停住了，一派欲言又止之状。

    “嗯？七弟可有甚碍难处么？尽管说来，但凡为兄能办到的，断不敢辞！”

    眼瞅着李显是铁了心要去之官，李贤一颗心登时便松了下来，这胸脯拍将起来自是格外的得劲，大包大揽地，宛若他真有着张一言九鼎的金口一般。

    “非是臣弟的事儿，而是太子哥哥您的事，您莫要忘了‘孝敬皇帝’是怎薨的？”

    这一见李贤在那儿装慷慨，李显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跟其计较那么许多，不过么，也没打算让其好过，这便叹息了一声，作出一副担心状地说了一句。

    “啊，这……”

    李贤正自兴奋不已间，这一听李显突然提到了李弘的死，登时便有如大冬天被人当头狠命泼了盆凉水一般，心瞬间便寒得结了冰，惊呼了一声之后，目瞪口呆地望着李显，啥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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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以进为退（下）

﻿    若说李贤对李显的能干是既妒且忌的话，其对武后的狠毒则是不折不扣的恐惧了——自王皇后开始，就没哪个挡在武后面前的人物能有个好下场的，权势滔天的长孙无忌死了，耿直的上官仪毙了，权倾朝野的前太子李弘也一样不明不白地玩完了，如今轮到他李贤要面对这么个主儿了，结果又会是如何？李贤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他可不信武后会独独只对自个儿手下留情的，一念及此，李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哆嗦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啥才是，只剩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显的份儿。

    你个混球，这回知道怕了？排挤老子时，咋没见你小子怕上一星半点的，欠收拾的货！望着李贤那张满是惊恐的脸庞，李显心中虽有些解气的爽利，可更多的则是无尽的哀怜——对于李贤的下场，李显是半点都不看好的，在李显看来，李贤其人好抓权又缺权谋，压根儿就不可能是武后的对手，冲突一起，必败无疑，偏生其又不是个甘居人下之辈，铤而走险怕是在所难免，强自为之的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地死无葬身之地，然则为自个儿的大计故，李显还真不能让李贤败得过早，若不然，形势于李显来说，同样凶险异常！

    “七弟，为兄，为兄……”

    李贤等了好一阵子，都没见李显有甚表示，心中自是无奈得很，没奈何，只好先开了口，只是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结巴了半天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太子哥哥乃正人也，行得正，坐得直，想来不会有事的，呵呵，是小弟信口胡言了，还请太子哥哥海涵则个。”

    这一见李贤还在那儿犹豫不定，李显心里头登时便有些子来了气，这便打了个哈哈，反话正说地扯了几句，直说得李贤面红耳赤不已。

    “七弟莫要取笑为兄了，唉，都怪为兄不好，没能约束住明崇俨那混球，惹七弟生气了，是为兄的错，为兄这就给七弟陪个不是好了。”

    李贤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地变幻个不休，内心里挣扎了良久，到了底儿还是不敢拿自家小命开玩笑，两害相权取其穷，这便打算跟李显妥协了，长叹了口气之后，站起身来，对着李显便要躬身致歉。

    “太子哥哥，这可使不得，臣弟担待不起啊。”

    这一见李贤的脸色，李显便知晓面前这主儿对自己的猜忌之心依旧放不下，之所以暂时搁置，不过是怕了武后的狠毒，欲求自保罢了，所谓的道歉连半分的诚意都欠奉，心中自是冷笑不已，可也没打算说破，反倒是赶忙跳将起来，一派惶恐状地伸手扶住李贤的手，谦逊无比地回了一句道。

    “七弟啊，都怪为兄一时糊涂，唉，这一向以来，若非七弟鼎力扶持，为兄，为兄早不知成啥样了，而今为兄虽是进了东宫，可事尤未定，还须得七弟多多帮衬才是，之官的话便不要再说了，为兄一切听七弟的便是了。”

    天家子弟都是演戏的高手，李贤自也不例外，虽说等级比李显差了老鼻子远，放之后世，拿小金人恐有难度，可拿个把金鸡奖，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这一演将起来，几乎连他自己都骗将过去了，说着说着，眼眶竟红了起来，不可谓不煽情。

    “太子哥哥切莫如此说，这叫臣弟如何自处？非是臣弟自外太子哥哥，实是而今之朝局下，臣弟怕是难久待朝堂之上，之官一事已是必不可免，与其到时让太子哥哥为难，还不若臣弟自请其事的好，只是有些事终归得办妥当了，臣弟方可放心而去，若不然，唉，臣弟心实难安也。”

    要演戏那就大家一起演好了，就看谁能蒙得过谁了，左右李贤所言的玩意儿，李显是半点都没往心里去的，不过么，为了稳住李贤这个毛躁的家伙，李显倒是不吝好生演上一场的，这便顺着李贤的话头，往下演了去。

    “七弟，你，你这莫非是信为兄不过么？为兄，为兄……”

    一听李显坚持要去之官，李贤心中自是意动得很，可却又担心这里头别有蹊跷，这便假作生气状地板起了脸，满脸子不悦地瞪着李显，气恼地一拂袖，宛若他真的十二万分不愿李显去之官一般，浑然忘了先前他刚才为李显推荐了扬州作为李显的之官地的话语。

    “太子哥哥，臣弟并无此意，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太子哥哥安坐，容小弟细细道来。”

    兄弟情深的戏码不是不能演，可却得讲究个火候，演多了也就不值钱了，这个度李显自然是懂得把握的，眼瞅着李贤的心思已是起了变化，李显自是乐得见好就收，这便诚恳万分地挽着李贤的胳膊，将其按回到了几子后头，自个儿也顺势便坐在了其对面，面色凝重地说了一句道。

    “这里头可是有甚计较么？为兄甚是好奇，七弟还请说来听听罢。”

    这一听李显话里明显有话，李贤的好奇心登时便起了，满脸子疑惑地看着李显，慎重地出言问道。

    “太子哥哥明鉴，父皇将八叔请了来，是要用其来平衡一下朝局的，本意倒是好的，奈何却有些个一厢情愿了，而今越王府那头怕是已有了投向母后的迹象，若真是如此，则太子哥哥必危矣，纵使有臣弟全力相佐，也未见得能占上风，反倒会使朝局乱成一团麻，于社稷之安稳大不利也，个中无关感情，实则因利而已，倘若臣弟去之官，此厄可解去大半，八叔那人奸诈，势必不肯为母后之抢，谋求利益最大化势在必行，太子哥哥便可从中徐徐筹谋，间而离之，而臣弟虽于外，却可为太子哥哥之奥援，你我兄弟一内一外遥相呼应之下，不愁大事不成哉！”

    李显潺潺而谈，一番话说得极之诚恳，似乎真的是在为李贤做通盘考虑一般无二，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对于李贤其人，李显已经是准备彻底放弃了的，目下之所以帮着其，那不过是为了好生榨取一下最后的利用价值，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李显这么通子话里头，实话多而虚话少，倘若李贤真能耐心地按此行了去，指不定还真能成大事的，只是可能性着实太小了些，在李显看来，李贤既没权谋手段，又缺乏耐性，压根儿就不可能有效地按计划行事，一句话，其人必败亡无疑！

    “原来如此，却是苦了七弟了，为兄实是过意不去，待得将来，为兄若是有那一日，定要隆而重之地请七弟回朝，你我兄弟齐心合力，何愁天下不大治！”

    李贤的政治手腕虽不甚高明，可本性却是聪慧之辈，倒是能听得出李显这番分析的好与坏，心情自是颇为振奋，豪情大发地许诺道。

    回朝？哈，你这厮连个谎话都不会说，等你小子真上了台，第一件事怕便是派人给老子送一樽鸩酒来罢！李显何等样人，又岂会真的相信了李贤那些个不值钱的诺言，不过么，却也没将鄙夷之情带到脸上来，而是装出满脸子激动状地点头附和道：“太子哥哥说的是，臣弟定当为太子哥哥竭心尽力，虽死不辞，然，于之官之前，却有一事必须先办了，若不然，臣弟实不敢安心去朝！”

    “哦？究竟何事令七弟如此挂心，还请明言，为兄便是拼死也要为七弟办到！”

    既知李显自愿去之官，李贤对其的忌惮之心已是去了大半，又得了李显为其谋划出来的策略，心情更是大爽，此际一听李显有事待办，心底里的豪情立马便起了，一拍大腿，豪迈无比地承诺道。

    “好叫太子哥哥得知，依臣弟看来，八叔其人诡诈，善耍权谋，乃枭雄之相也，而今其入朝不久，根基全无，左右逢源乃其必然之选择，太子哥哥势大则投向太子哥哥，母后得势则必投向母后，而今太子哥哥方正位，须得拿出手段来，以震慑此等心怀不轨之徒，非如此，不足以立威，父皇也未必敢放心让太子哥哥主理朝政，故此，臣弟决意临去之前，来上个狠的，太子哥哥借此发力，必可一举奠定强势之地位，后事自可从容行了去！”李显没有急着将所为之事说将出来，而是鼓动着唇舌，拼力为李贤打气了一番。

    “不错，合当如此，七弟说罢，要为兄如何配合行事，但有所令，无有不从者！”

    被李显这般言语一鼓动，李贤的信心与雄心全都高涨了起来，兴奋地握拳一挥，豪气十足地应答道。

    “太子哥哥，此事是这样的……”眼瞅着李贤已是上了钩，李显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满是肃然之色，贴到李贤的耳边，轻声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李贤面色乍红乍白地变幻个不停。

    “好，事不宜迟，为兄这就回去准备上一番，待得七弟此处一动，为兄定当全力配合！”

    听完了李显的陈述，李贤却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一咬牙，给出了个肯定的答案。

    “如此甚好，臣弟定不会让太子哥哥失望的。”

    李显霍然而起，躬着拱手地作出了保证。

    “哈哈哈……，好，你我兄弟便就此说定了！”

    这一见李显如此做派，李贤自觉得了李显的敬重，心里头自是受用得不行，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得与意满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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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猎鹰行动

﻿    “见过殿下！”

    书房中，狄仁杰与张柬之正低声地计议着，这一见李显大步行了进来，忙各自起身见了礼。

    “免了，情形二位先生皆已是知晓了的，孤便不敷多言了，依二位先生看那厮该不会再有甚旁的想头了罢？”李显点头回了礼之后，大步行到正中的几子后头落了座，一压手，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理应不会，时间一长便不好说了。”

    张柬之毕竟刚来，虽对李贤有些了解，可毕竟不如狄仁杰那般深刻，此际见李显发问，他自是不会抢着回答，而是保持着沉默，狄仁杰见状，微笑了一下，也不多谦虚，一捋胸前的长须，给出了个肯定的答案。

    “嗯，孤也是这般想法，那厮做甚事都没长性，既如此，那便开始好了，朝堂之事便请狄公多多费心了。”

    李显本就已有了主见，之所以问二公，不过是尊重之意罢了，此际见二者皆无异议，自是当场便下了决断。

    “下官遵命。”

    李显既已下了令，狄仁杰自是不敢怠慢，这便躬身拱手地应了诺。

    “嗯，狄公办事孤自是能信得过。”

    对于狄仁杰的恭谨与能力，李显素来都极之满意，这便笑着夸了其一句，而后脸色一肃，一击掌，断喝了一声：“罗通！”

    “属下在！”

    早已恭候在书房外的罗通一听到李显传唤，自不敢稍有怠慢，身形一闪，人已出现在了书房中，躬身应答道。

    “传孤之令，‘猎鹰行动’即刻开始！”

    李显嘴角一挑，露出了丝冷酷的笑意，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

    “诺！”

    这段时日以来，朝局一直相对平静，罗通也闲得无趣透了，此际一听有事可干，心情自是振奋得很，高声应了诺，一闪身，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便出了书房，自去忙乎不提。

    “这臭小子！”这一见罗通跑得如此之快，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便醒悟过来，敢情这厮是被憋坏了的，这便笑骂了一声，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回过头来，看着正含笑不语的狄、张二人，笑呵呵地提出了邀请道：“狄公、张先生，时间尚早，难得明日便是荀假，不若来上几局如何？”

    “殿下有兴，下官本当奉陪才是，奈何行动在即，诸事繁多，下官实不敢怠慢了去，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下官尚有文书要整理，且容属下先行告退。”

    如何？嘿，跟李显下棋，那不过是受虐的代名词罢了，狄、张二人虽都是智者，可加一块也不是李显的对手，以前不明情况之际，还有心跟李显较量上一番，可每回都被李显杀得找不着北，时间一久，自是谁都不愿自找罪受，此际一听李显又要邀战，狄、张二人可没打算再奉陪的，互视了一眼，各自找了个理由便溜之大吉了。

    得，没得耍了，无趣！这一见狄、张二人尽皆走了，李显无奈之下，却也没辙，苦笑地摇了摇头，一伸懒腰，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乏得够呛，自不想在书房里多呆，起身溜达着便往后院里行了去……

    端午一过，天便热得慌，尤其是正午将近之际，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大地，热得简直如同流火了一般，这等时分，纵使是躲在阴暗处都难免是一身的大汗，更遑论是在大太阳下干着苦力活了，那简直就是拿命来搏了的，可惜景山顶上这七万余人却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别说是烈日当空了，便是天上下着刀子，他们也不敢躲，不说那山脚下驻扎着一营凶神恶煞的羽林军不答应，便是那些个闲逛着的监工们手中的皮鞭都叫众民壮们胆寒不已，好在午休的时间就要到了，忍忍也就能过得去罢。

    “叮咚，叮咚……”

    歇工的钟声终于在所有民壮的期盼中敲响了，数万人等早已是饿得无以为继了，纷纷向着放粥的地方涌了去，一张张疲惫已极的脸上皆满是渴望的神色——本来说好了端午要加餐的，结果却又通知说要晚上两日，大家伙虽不满，可也无奈，左右不过就是两日，等上一等，也就过去了，算将起来，今日也该是发御赐酒肉的时间了，又怎能不兴奋异常的，奈何众人似乎高兴得早了些，还没挤到粥棚处呢，远远地便传来了怒骂之声。

    “吵起来了，怎么回事？”

    “不晓得啊，快，看看去！”

    “该死，竟然又拿黑窝窝头哄骗我等，这日子可咋过啊，冤孽，冤孽啊！”

    ……

    一群群的民壮拥挤着，呼喝着聚集到了各个粥棚处，这才发现传说中的御赐酒肉居然是还是传说，压根儿就不见半点影踪，登时全都闹腾了起来，整个“恭陵”工地上一派沸反盈天之喧嚣，原本优哉游哉的监工们登时便有些个乱了阵脚，紧赶着又是派人下山请援兵，又是群群聚集在粥棚处，拼着老命地想要维持住秩序。

    “大家静静，大家静静，本官在此有话要说，请大家静静！”

    这天酷热无比，刘祎之原本是猫在帐篷里歇息的，这一听工头来报，说是民壮闹腾了起来，自是知晓事情不妙，胡乱地将官袍往身上一套，连整理都顾不上，便急急忙忙地冲到了最近的一个粥棚处，颤巍巍地爬上了几张长椅子叠起来的高处，声嘶力竭地吼着。

    “看，是刘大人。”

    “走，看看刘大人怎么说！”

    “对，不给个解释，俺们不干了！”

    ……

    自打领了监造“恭陵”的旨意之后，深知其中艰辛的刘祎之便不敢怠慢，每日里都泡在了工地上，时常深入第一线，在民壮中倒是颇具威望，他这么一出头，原本分散各处的民壮自是纷纷向着刘祎之所在的粥棚处拥挤了过来，都想听听刘祎之对此有甚说头来着。

    “大家不要乱，静一静，静一静，本官在此保证，酒肉定会有的，只是运送上有些耽搁了，最迟明日便会送将上来，请大家放心，都散了罢。”

    望着越聚越多的民壮，刘祎之尽自心中大急，可却不敢有所流露，只能是拼命地做着保证，以图安抚住群情激奋的民壮们，至于这保证能不能实现得了，便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加餐的旨意不是他刘祎之宣的，而是高宗体恤民壮，派了人前来宣布的，说是要从内库拨钱万贯来行此事，可说归说，却浑然没见半个铜钱到来，刘祎之也是无咒可念——早前武后拨来的造陵钱物早已耗尽，不说这酒肉的钱了，便是原本答应民壮的工钱都已拖了近月了，刘祎之已不知道发文多少回了，奈何武后那头也一样是没钱了，刘祎之本正发愁着接下来的工程该如何开展呢，又哪能变出钱来给民壮们加餐，可这当口上，眼瞅着民壮们要造出大乱子了，刘祎之也只好先给众人画上个大饼子再说其余了的。

    “刘大人，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一回回地哄着咱们干活，工钱没给也就算了，连御赐的酒肉都贪了去，还让不让人活啊，弟兄们，咱们不干了，回家去！”

    刘祎之话音刚落，一个粗豪的声音立马在人群里响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指责了刘祎之一番，话里带着浓浓的煽动之意。

    “说得好，不干了，咱们回家！”

    “回家去，走！”

    “走，俺们回家去，谁爱干谁自个儿去干好了！”

    ……

    那粗豪的声音一起，人群中各处顿时便响起了附和之声，原本就激动万分的民壮们一听之下，全都呼喝了起来，乱纷纷地便要往山下而去。

    “不许乱，都静一静，听本官……哎呀！”

    这一见民壮们要走人，刘祎之登时便急了，拼命地挥着手，试图控制住场面，可不等其将话说完，突觉膝盖处一疼，脚下便是一软，整个人惨呼着从高处跌了下来，登时便惊得一众监工们大乱成了一团，自是无人留意到乱纷纷的人群中化装成民壮的罗通正暗自偷笑不已，毫无疑问，那些个鼓噪着民壮作乱的人大多是“鸣镝”中人，至于击中刘祎之膝盖处的小石头么，自然是出自罗通的手笔。

    “呜呜呜……”

    就在早先离开的民壮们呼喝着走到半山腰处之际，守卫在山脚下的那一营羽林军总算是及时赶了来，登时便震慑得纷乱的民壮们胆怯不已地拥挤成了一团。

    “哎呀，快看，工地着火了！”

    “完了，工地要废了，我等也没了活路了！”

    “糟了，糟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

    没等一众民壮们稳住阵脚，却见山顶处突然冒起了数股浓烟，显见是起了大火，一众人等登时便乱做了一团，谁都不知该咋办才好了。

    “弟兄们，皇陵起火，我等是死罪啊，留下来也是死，往下冲指不定还有活路，我等人多，一起冲，谅那些孬兵也不敢挡道，冲，冲啊！”

    “对，冲，回家去！”

    “走啊，快走！”

    ……

    就在民壮们惊慌得不知所措之际，混在人群中的“鸣镝”中人纷纷呼喝了起来，本就无甚主见的民壮们见有人带了头，自是纷纷跟上，呼啸着便向那一营羽林军冲了过去，可怜羽林军官兵们都是些未经战阵的老爷兵，人数又不过千人，这一见数万民壮呼啸而来，哪有抵挡的勇气，呼啦啦地全都溃散了开去，无数民壮顺势冲下了景山，各自向着家园逃散了去，整个景山工地已是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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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领导权之争（一）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乾元殿的一间偏房中，一身白裙的太平公主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背着文，小脸蛋上满是自得之色，直看得端坐于榻上的武后轻笑不已，满脸子的爱怜之意。

    “娘娘。”

    就在母女俩温馨无比之际，满头大汗的高和胜急匆匆地从屏风处转了出来，这一见小太平也在场，人不由地便是一顿，可也没敢多耽搁，疾步走到近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何事？说！”

    武后只一看高和胜的架势，便知晓必有大事发生，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也没避开小太平的意思，只是轻吭了一声道。

    “启禀娘娘，景山出大事了，民壮尽皆反了！”

    一见武后脸露不悦之色，高和胜自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怎会如此？刘祎之是作甚吃的，说！”

    “恭陵”的事儿武后本就有所担忧，这一听果然出了事，心一沉，脸便即拉了下来，沉着声喝问道。

    “启禀娘娘，奴婢方才得到线报，详情尚未得知，据闻是因御赐的酒肉未曾兑现所致，如今景山上民壮已是尽皆跑光，临去前，还有乱贼还在工地上四下纵火，而今大乱已成，还请娘娘明示。”武后这一发怒，高和胜登时便吓得腿脚发软，猛地哆嗦了一下之后，这才紧赶着禀报道。

    “哼，一群废物！”

    武后气恼地骂了一声，霍然站起了身来，低着头在房中来回踱起了步来，脸上满是阴霾之色，只因她已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恐演化为一场朝堂风暴，闹不好她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又得折在这场风暴之中，自由不得其不心烦意乱的。

    “娘，那帮狗贼竟敢烧弘哥哥的陵墓，实是罪大恶极，当诛！”

    小太平到底年岁小，压根儿就看不透此事背后的可能之蹊跷，只是气愤于民壮的犯上举止，这便挥舞着小拳头，气咻咻地嚷了一句道。

    “月儿乖，此事非尔所能参与，且先下去玩罢，娘还有正事要办。”

    武后正自心烦间，听得小太平在那儿瞎嚷嚷，自是更烦了几分，但却没朝小太平发火，而是尽自温和地吩咐道。

    “娘，我不嘛，孩儿……”

    一听武后要赶自己走，小太平登时便不乐意了，小身子扭得跟麻花似地，撅着嘴，撒起了娇来。

    “来人，带太平下去！”

    武后此际已无心再跟小太平纠缠不休，压根儿就没理会其的撒娇，沉着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数名随侍的小宦官行上了前来，将小太平半拉半扶地劝出了房去，可怜小太平哭得尽自伤心无比，却始终无法打动武后的心。

    “传本宫旨意，陛下龙体欠安，需得静养，未得本宫之令，任何人不得将此噩耗报到御前，另，即刻宣越王李贞到此觐见，去罢！”

    武后到底不是寻常人，心虽烦，却并不乱，片刻的沉思之后，便已有了定策，毫不犹豫地便下了旨。

    “是，老奴遵旨！”

    高和胜一听便明白武后这道封锁消息的旨意背后的用心何在，但却不敢多言，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自去操办各项事宜不提。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李贞今日恰好在政事堂轮值，到得倒是极快，一转出门前的屏风，入眼便见武后正背着手靠窗而立，浑身上下尽是煞气，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抢上前去，中规中矩地行了个大礼。

    “八叔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听得响动，武后缓缓地转回了身来，虚虚一抬手，客气地吩咐了一声，自有数名随侍的小宦官殷勤地抬来了锦墩，请李贞入座。

    “老臣多谢娘娘赐座。”

    李贞并不清楚武后相招之用意，可一见到武后那肃然的神色，便知定是有大事发生了，但却不急着发问，只是逊谢了一句，便即规规矩矩地端坐着，绝口不问事由，一派恭听武后训示之状。

    “好叫八叔得知，景山出了乱子了，民壮焚毁‘恭陵’，四散逸走，当何如之？”

    武后抿了下唇，饶有深意地看了李贞一眼，语气平淡地将事情简而略之地说了出来，末了，征询地问了一句道。

    “哦？竟有此事？”

    李贞刚入朝没多久，在朝中根基浅薄，消息自是不太灵通，尚未得知景山已乱的线报，这一听之下，登时大惊失色——景山离洛阳城近在咫尺，那上头可是有着近八万的民壮，若是扯旗造反的话，洛阳城怕难有幸免了的，即便能守住城，社稷怕也要从此多灾了，身为天家一员，李贞自也不希望天下在此时乱将起来，然则在不明实情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轻易建言，只能是惊讶异常地望着武后，一派等其作出解释之状。

    “理应不假，军报想必此际也差不多该到兵部了。”

    这一见李贞光表示惊讶，却不说其余，武后的眉头登时便扬了起来，言语冰冷地解释了一句，便不再开口，只是神情凛然地盯着李贞，浑然便是逼其表态之架势。

    一听“军报”二字，李贞瞬间便明了了武后的意思，那是在说此事武后已决议定性为“民乱”，这是准备大举镇压之信号，心不由地便是一沉，脑筋急速地运转了起来，左右权衡着站队的利弊问题——数月前那场“谥号”风波李贞可是亲身经历过的，自是知晓这“恭陵”的监造有着何等的猫腻，在其想来，景山出乱子是迟早的事儿，只是规模大小的问题罢了，而今乱子一出，要受牵连的只能是武后一方，很显然，无论是太子还是英王李显，都不会放过这么个打击武后的大好机会，朝争必起无疑，其中的关键便是在事情的定性上，而这又牵扯到领导权之争，站位问题显然是个绕不过去的大关卡，李贞自是不得不慎重再慎重的。

    “娘娘明鉴，依老臣看来，兹体事大，宜速不宜迟，当早做定夺才是。”

    李贞到底是谨慎人，并不打算即刻便表明了态度，而是做出一脸诚恳状地进了言，可说了就跟没说也差不了多少。

    “八叔所言甚是，本宫也是如此想的，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八叔处置罢。”

    武后何许人也，既然叫了李贞来，又岂可能让其糊弄了过去，这便做出一派赞赏状地下了旨意，毫不客气地将担子压在了李贞的肩头上，强硬无比地逼其表明态度。

    “老臣多谢娘娘的赏识之恩，只是老臣初来乍到，骤然担此重任，恐朝中多有不服。”

    这担子哪是那么好担的，分明就是个烫手的山芋罢了，李贞虽早有心在朝中树立起威望，却也不敢在此事上出头，万一要是搞砸了，威信没见树立，倒叫人看了笑话去，自是不肯接手此事，可当着武后的面，却又不敢强行推辞，只能是委婉地提出了拒绝的意思。

    “此无妨，万事自有本宫在，八叔尽管放手去做便好。”

    武后既已决定将李贞绑上自己的战车，自不可能让其就此溜脱了开去，这便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决断。

    “既如此，老臣遵旨便是了。”

    武后此言一出，李贞便已被逼到了墙角上，心念电转之下，突地有了主意，也就不再固辞，一派豪爽状地领了旨。

    “如此甚好，八叔尽管放手而为，本宫倒要看看何人敢胡乱生事……”

    这一听李贞已是接了旨，武后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这便微笑着出言抚慰了几句，只是话尚未说完，却见高和胜浑身大汗淋漓地从屏风处冒了出来，一脸子的气急败坏状，武后的话顿时便戛然而止了，凤目寒光一闪，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扫了过去。

    “禀娘娘，太子殿下、英王殿下并诸多朝臣在宫门外递牌子求见圣上，还请娘娘训示！”

    一感受到武后身上陡然间涌出的寒气，高和胜不由自住地便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抢上前去，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

    一听太子与李显等人来得如此之快，其势如此之猛，武后与李贞皆不由地便是一凛，彼此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戒备与忌惮之色，一时间都有些子心慌之感，自是都不敢轻下个断言，房间里顿时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末时已过，日头尽管已是偏了西，可天依旧热得慌，厚实的朝服穿在身上，看起来威风，实则是遭罪，哪怕有华盖遮挡着，可李贤却依旧被热得满头满脸的大汗，擦汗的白绢子都已不知换了多少条了，却始终不曾等到宫里的消息，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忍再忍之下，终于是再也忍不下去了，望了望身边淡定无比的李显，嘴角抽搐了几下之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道：“七弟，都如许久了，你看宫里会不会……”

    “太子哥哥放心，小弟自有计较。”

    李显自是清楚李贤在担心些甚子，不过么，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着安慰了一句道。

    “这个……，唉，也罢，那就再等等好了。”

    李贤尽自心急如焚，可一见李显不愿解释，却也没法子，无奈之余，只能是跺了跺脚，按捺住骚动的心，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敞开着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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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领导权之争（二）

﻿    “皇后娘娘有旨，宣太子殿下、英王殿下、参知政事乐彦玮德阳殿觐见！”

    群臣们等待复等待，足足在则天门外的烈日下暴晒了半个多时辰，总算见到了高和胜从宫门里匆匆而出的身影，还没等群臣们松上一口大气，却见高和胜疾步走到离群臣们尚有十丈之远的地儿，便即停了下来，语速飞快地宣了武后的懿旨，而后，也不待群臣们领旨谢恩，一转身便打算缩回到宫里去。

    “高公公请留步！”

    一听此道旨意出自武后之口，还仅仅只召见三人，李贤登时便火了，哪肯让高和胜就此走了人，也不领旨谢恩，怒气冲冲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奉娘娘旨意，老奴还有要事待办，不知殿下您可有甚吩咐么？”

    李贤毕竟是太子，他既发了话，当着如此多朝臣的面，高和胜自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是疾步转了回来，躬身行了个礼，口中却是毫不含糊地抬出了武后来压李贤一头。

    “哼，本宫要觐见的是父皇，尔等安敢不通禀，是欲何为？说！”

    李贤早就看高和胜不顺眼了，此番自认逮着了武后的软肋，自是更不将高和胜看在眼中，这一听高和胜一开口便抬出了武后，心中的火气登时便更旺了几分，黑着脸，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起来。

    “殿下海涵，陛下有恙在身，不容骚扰，诸般事宜自有娘娘做主，老奴不敢有违，殿下若无旁的事宜，且容老奴暂退。”

    李贤的气势倒是不小，奈何高和胜却浑然不在意，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摆明了就是不想给李贤留面子。

    “放肆，尔这厮安敢如此无礼，本宫，本宫……”

    李贤素来性子刚愎，本就易怒，这一见高和胜如此藐视自己，登时便气得哆嗦了起来，叉指着高和胜便要发飙，只可惜他气归气，却并无处置高和胜的权力，一时间竟闹得自个儿有些下不来台。

    “啪！”

    眼瞅着李贤在那儿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高和胜嘴角一挑，露出了丝不屑的笑容，然则他显然是笑得过早了些，还没等其明白是怎么回事，突觉脸颊一疼，人已如腾云驾雾般地横飞了出去，赫然竟是李显毫不容情地给了其一记大耳光，直扇得高和胜面颊高肿，大牙都掉了好几个，口鼻喷血不止。

    “你，你，你……”

    高和胜这一疼实是非同小可，刚要发作，可冷不丁见李显的眼中杀机盈然，登时便慌了神，手指着李显，却半个横字都不敢说将出来。

    “下贱的狗奴才，尔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跟太子殿下回话，说，谁给你的狗胆！”

    李显那管高和胜恼火不恼火地，大步踏上前去，俯视着高和胜，阴冷地断喝了一声，浑身的煞气迸发之下，只吓得高和胜就地缩成了一团，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七弟，算了，跟这等狗才计较个甚。”

    眼瞅着高和胜被打，李贤心里头跟三伏天里喝了蜜一般地爽着，不过么，表面上的功夫却没忘了做，这便假意地拦了李显一把。

    “太子哥哥就是心软，似这等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不打便不知好歹，混帐行子，还趴着装死么，还不赶紧滚起来，给孤去通禀父皇，若再敢胡为，小心尔的狗命！”

    李显有心要将事情闹大，自是不在意高和胜的背后站着的是武后，丝毫没给高和胜留半点脸面，一脚踹将过去，将其踢得翻滚在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好汉都不吃眼前亏，更何况高和胜本就不是啥刚强的主儿，这一见李显如此凶悍，哪还有半点顶撞的勇气，顾不得身上的伤疼得厉害，紧赶着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便冲进了宫中。

    “七弟，你，唉，冒失了，冒失了啊。”

    李贤痛快过后，不免担心起来自武后的报复，可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李显此举的不妥，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语带埋怨地说了一句道。

    “不妨事，此等狗贼不教训一下，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太子哥哥放心，此事臣弟一力承担了便是。”

    李显心中早有定计，自是不怕因此事惹来麻烦，这一见李贤在那儿唧唧歪歪，心中暗自冷笑不已，故意出言挤兑了李贤一把。

    “唉，你个七弟，这说的是甚话，为兄岂能让七弟平白受了委屈去，那厮该打，打了便打了，也无甚了不得的，纵有甚事，为兄一并担待了去，却又有何妨。”

    被李显这么一说，李贤的老脸登时便有些子拉不下来了，没奈何，只能是强做镇定状地大包大揽了起来。

    “太子哥哥放心，没事的，我等且再等等好了，想来父皇很快便会有旨意出来的。”李贤懒得跟李贤多啰嗦这些有的没有的，这便笑呵呵地给出了个断言。

    “哦？当真如此？”

    李贤性子虽刚愎，但却并不傻，早前听了高和胜的传旨，自是猜得到高宗此际想必已被武后所派的人蒙蔽住了，心中不免深为忧虑，可此际听李显说得如此自信，好奇心登时便起了，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佛曰：不可说，太子哥哥且请拭目以待好了。”

    李显可没打算将实情和盘相告，尤其是这等人多眼杂的情形下，更是不可能将内幕说将出来，这便笑呵呵地打了个机锋道。

    “你啊，唉，这都啥时候了，还跟为兄卖关子，罢了，也由得你好了。”

    这一见李显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李贤有气都没处撒去，没奈何，只能是苦笑地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而是回转过身子，满脸忧虑状地看向了宫门处……

    德阳殿的大殿上，武后高坐在龙床上，面色肃然而又端庄，一派等着群臣前来朝见之架势，前墀下的两侧分列着越王李贞、左相裴行俭、右相郝处俊、宰相李敬玄、刘仁轨、户部尚书裴炎、工部尚书贾大隐等十数名朝中重臣，一干人等皆面色凝重无比，满殿一派的死寂，尽皆默默地等候着太子等人的到来，然则等来的不是李贤等人，而是仓皇窜进了大殿的高和胜，众人一见高和胜那鼻歪口斜的凄惨样子，全都失惊地瞪大了眼。

    “回禀娘娘，老奴宣了旨，太子殿下并英王殿下不但不接旨，反倒出手打伤了老奴，老奴无能，恳请娘娘责罚。”高和胜一扑进大殿，跌跌撞撞地行到了前墀处，一头趴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告起了状来。

    “什么？尔给本宫说清楚了！”

    一听此言，武后的脸色瞬间便阴了下来，一拍龙桌，怒气勃发地断喝道。

    “回娘娘的话，老奴也不知为何啊，老奴就是按着娘娘的旨意宣了，可太子殿下闹着要见陛下，老奴不敢应命，那英王殿下就、就出手打了老奴，老奴实是冤枉啊，老奴无能，被打事小，扫了娘娘的脸面，却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高和胜不愧是宫廷里混得久的告刁状之好手，哭哭啼啼间，死拉硬拽地将他被打一事扯上了武后的脸面问题，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武后不出手教训一下李显，这面子便找不回来了，其用心不可谓不阴毒。

    “大胆！”

    武后本身就是搞阴谋起家的人物，这等告刁状的事儿往日可是干得多了，又岂会听不出高和胜话里的那些小心机，然则不管她看得出还是看不出，这个面子都必须找回来才是，怒气一发之下，霍然站了起来，喝斥了一声，便似欲下诏捉拿李显，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敢如此行事，只因武后对李显的性子极为了解，她可不信李显如此悍然出手会没有留下后招，在不明李显的底牌何在的情形下，武后不能也不敢盲目出手，万一要是被李显抓住机会反击上一下，事情怕就要超出可控的范畴了。

    “娘娘息怒，此事恐另有蹊跷，还是先请二位殿下前来，辨个真伪之后，再做定夺方好。”

    事涉天家之争，裴行俭等人自是不敢轻易进言，只能是采取了明哲保身的沉默以对，倒是李贞隐隐感到事情的内幕没那么简单，唯恐连自个儿都一并着了李显的道，这便赶忙出列劝谏了一句道。

    “嗯，八叔此言大善，既如此，那便有劳八叔大驾，去将那两混帐小子都传了来罢。”

    武后到底不是寻常人，气归气，可头脑却并未因之乱了分寸，此际见李贞出了面，自是紧赶着便借坡下了驴，一脚便将难题踢到了李贞怀中。

    “是，老臣遵旨。”

    李贞先前被逼着上了武后的船，内心里实是不安已极，本就有心去探探李贤兄弟的底，这一听武后如此吩咐，自是乐得趁便而为之，也没再多言，干脆无比地领了旨意，急匆匆地便向着宫门方向赶了去，却浑然没发现身后的武后那一双阴森森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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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领导权之争（三）

﻿    嗯?怎么是这老狐狸来了！

    一见到李贞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从则天门里行了出来，李贤与李显心里头都起了同样的疑问，可也都没多言，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并着肩便迎上了前去。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贞虽是老一辈的亲王，可遇到了太子这个半君，还是应当先行礼的，在这上头，李贞丝毫不敢拿王叔的架子，这一见到李贤兄弟俩迎了上来，立马便加快了脚步，紧赶着抢上了前去，对着太子便是一个大礼，恭谨地问安道。

    “八叔不必多礼，您来此是……”

    对于李贞这么个深得高宗宠信的老辈子亲王，李贤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一见其给自己行礼，赶忙虚虚一伸手，客气了一句之后，便即问起了来意。

    “呵呵，倒也不是甚大事，只是先前高和胜那狗才跑回去哭诉，说是二位殿下抗旨不遵，反倒出手伤人，娘娘自是不信，便叫老臣前来请二位殿下到德阳殿行上一趟，当然，老臣只是负责传话，并无它意。”

    李贞有意无意地瞥了李显一眼，笑呵呵地给出了个解释，话里却隐约点明了他自个儿两不相帮的态度，毫无疑问，这话并非讲给李贤听的，而是在对李显做一个交待。

    “八叔，您是不知，那狗贼言语无状，也不知仗着何人的势，竟敢朝本宫乱吠一番，本宫虽不愿与其计较，可七弟却是看不过眼，这才给其一个教训，若有甚错处，本宫自担着便是了！”

    当着诸般朝臣的面，李贤可不愿跌了面子，哪怕心里头其实虚得很，可话说起来却是强硬得紧，不但不认错，反倒影射了武后一番。

    “哦，原来如此，老臣记住了，二位殿下，娘娘已在德阳殿等候多时了，二位看是否先去议了事再计较其余？”李贞压根儿就不相信李贤的解释，不过么，却也并无不满之表示，而是笑着发出了邀请道。

    记住了？哈，这老狐狸还真是狡猾到家了，有意思！一听李贞这话回答得如此之讲究，李显险些吧便笑喷了出来，不过么，他可不打算将此事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也不待李贤开言，从旁便插了一句道：“八叔，非是小侄驳您的面子，‘恭陵’之乱事大，非父皇不能专断，我等数十朝臣前来便是要请父皇做主的，至于其余诸般人等之命，请恕我等不敢盲从！”

    “这个……，啊，呵呵，这个当然，为叔也就只是一问而已，若是二位殿下坚持，为叔也不敢勉强，二位殿下请稍候，且容为叔去回个话。”

    一听李显将话说得如此之死，李贞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本已起了的探底之心思登时便悄然湮灭了，只是打了个哈哈，也不再多言，对着李贤兄弟俩一拱手，便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宫里行了去。

    这老狐狸还真是滑不留手，难缠得紧了些！这一见李贞说走便走，李显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突，暗自骂了一声——不独李贞有着探底细的念头，李显同样也有此意，本打算跟李贞好生周旋上一下，看这老狐狸究竟打算站哪一方，却没想到李贞居然见机得如此之快，压根儿就不给李显留出回旋的余地，着实令李显很有些一拳打空的郁闷感，心里头对李贞的评价自是就此调高了好几分。

    “七弟，你看这……”

    李贤倒是没似李显想得那么多，只是担心着李贞这一去，恐将惹来武后的无穷怒火与报复，心里头虚得厉害，没奈何，只好拿眼望着李显，一派等着李显拿出个准主意的架势。

    “太子哥哥放心好了，臣弟心中有数。”

    李显不想解释太多，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可语气却是肯定得很。

    “也罢，那便再等等好了。”

    尽管李显已是保证了多回了，可李贤却依旧放心不下，眉头紧皱得成了个“川”字，然则见李显不愿多解释，他也没法子，只能是叨咕了一声便算了了事儿，只是望向宫门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的忧愁之色……

    “……可恶，可恶，气死人了，可恶之至！可恶啊……”

    就在李显于则天门外痛殴高和胜之际，同明殿的主寝宫中，有一人也正在闹腾着——自感受了委屈的小太平实在是气不过，滚翻在榻上，手持着把小剪刀，胡乱地狂剪着一张花手绢，手起刀落间，愣是将一张好好的手绢剪成了满榻的碎布片，那等凶悍状令屋子里随侍的宦官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怕的便是这脾气不好的小丫头拿自个儿来作法。

    “禀公主，殷王殿下来了。”

    好端端的花手绢已是成了满榻的碎片，可小太平的怒气却依旧未消，正扬起剪刀，准备拿枕头开刀之际，却见一名小宫女急急忙忙地行了进来，到得榻前，颤巍巍地福了福，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啊，八哥来了，糟了，快，快帮着收拾啊，都愣着作死啊！”

    小太平与李旭轮的岁数相差不大，打小了起便在一起玩耍，关系自是好得很，这一听李旭轮来了，她自然是顾不得生气了，刚想着出迎，却见满榻的乱象，登时便急了，跳着脚便喝斥了起来，直惊得满屋子的宫女们好一阵子的大乱，可还没等众人将残局收拾好，就见李旭轮已是大步行了进来。

    “八哥，您来了，走，到后花园耍去。”

    小太平一看要出糗了，登时便急得不行，顾不得许多，赶忙跳着跑上前去，一把拽住李旭轮的手，便要往外拉。

    “太平，你这是作甚？”

    李旭轮此来乃是带着使命而来的，哪有心跟小太平去后花园里胡闹，却又不好强行拒绝，这便眼珠子转了转，突地发现小太平手里还拽着把小剪刀，立时便有了主意，笑呵呵地伸手指了指，故作好奇地问道。

    “啊……”

    小太平这才注意到自己先前光顾着叫旁人掩饰，自个儿却忘了将“凶器”藏好，不禁羞得脸都红了起来，赶忙双手一背，将剪刀藏在了身后，低着头，不吭气了。

    “太平，你这又是怎地了，谁还敢给你气受不成？”

    李旭轮与小太平熟得很，自是知晓其那一生气就糟蹋东西的性子，这便关切地问了一句道。

    “还不都是母……，啊，都怪刘祎之那笨蛋，也不知咋搞的，竟让一帮子反贼烧了弘哥哥的陵，小妹不过说了一句，就被母后给……”李旭轮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小太平满腹的委屈便涌了起来，跺着脚，气鼓鼓地埋怨了起来，宛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什么？竟有此事？为何不去通禀父皇？小妹，走，找父皇说去！”

    李旭轮早前便得了李显暗中派人传来的消息，请其设法将此事转禀到高宗面前，还特意吩咐其最好拉上太平一道去，这也正是李旭轮到此寻小太平的缘由，原本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言事，这一听小太平已是得了消息，心中自是暗喜，可脸上却满是义愤之色地跺着脚，一派气愤难平状地便要转身向外行了去。

    “八哥，等等小妹啊。”

    小太平本来就因在仅仅在此事上插了句话而被武后赶走感到极端的不满，这一听李旭轮说要去见高宗，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将手中的小剪刀往地上一丢，一路小跑地便追上了李旭轮，拉着李旭轮的手便往乾元殿冲了去，那架势显然比李旭轮还要更热衷上几分。

    “殷王殿下，太平公主，请留步。”

    李旭轮兄妹俩跑得倒是很快，可方才冲到乾元殿前的小广场上便被孙全福带着人拦了下来。

    “孙公公，你这是作甚？为何拦住孤的去路？”

    李旭轮原本就沉默寡言的孙全福还有着不错的观感，可自打知晓此人在太子薨毙那一夜，竟带了人要对李显图谋不轨之后，便对其恶了许多，此际见其拦住了去路，面色瞬间便不好相看了起来，冷冰冰地喝斥了一句道。

    “放肆，本宫要见父皇，尔等安敢无礼，还不退下！”

    李旭轮还只是冷言相向，小太平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一跺脚，毫不客气地张嘴便喝斥了起来，别看其年岁尚小，这一声喝斥之下，还真有几分武后的煞气。

    “殿下，小公主，非是奴婢无礼，实是陛下身体欠安，娘娘有交待，不许惊扰了陛下，还请二位多多包涵则个，莫要为难奴婢罢。”

    面对着宫里最得宠的两个小家伙，孙全福哪敢摆甚架子，只能是放低了身段，一派哀求状地告着饶。

    “大胆，本宫要见父皇莫非还要尔这狗贼许可么，再不退下，小心尔的狗头！”

    小太平一向在宫中随意惯了的，哪容得孙全福摆甚道理的，再加上气愤李弘的陵墓被焚，自是不肯听孙全福多解说，小脚一跺，拿出横行霸道的本色，怒视着孙全福，气咻咻地喝斥道。

    “这……”

    小太平的得宠可是宫内尽人皆知的事儿，这一见其暴跳如雷，孙全福还真没胆子硬顶的，可有着武后的死命令，他又不敢就此放二小进殿，一时间犹豫着不知该咋办才好了。

    “八哥，走，别理这混帐行子，谁敢挡道，休怪本宫不讲情面，哼！”

    小太平“王八之气”一发，压根儿就不管孙全福为难不为难地，拉起李旭轮便冲向着大殿冲了去，孙全福见状，张了张嘴，似欲下令拦阻，可到了底儿是没那个勇气，无奈之下，也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二小冲进了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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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领导权之争（四）

﻿    高宗的身体是彻底地垮了，虽不致于卧病不起，可身子骨日渐无力却是不争之事实，尤其是在明崇俨自承已无术可解此厄的情形下，高宗的精神也就此垮塌了一大半，别说繁杂的朝政了，便是乾元殿这后宫主殿的事情他都无心去打理，每日里除了偶尔心情略好时，到后花园走走之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猫在了榻上，要么翻翻闲书，要么啥事都不干，只是一味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早已不见了往年的精气神，浑然一个垂垂待死的衰老之人罢了。

    “父皇！”

    “孩儿叩见父皇。”

    今日天热，加之心情又不是太好，高宗实是懒得动弹，这不，又躺在榻上发起了愣来，自是没瞅见太平公主与李旭轮两个急匆匆地跑进了房来。李旭轮倒还规矩，离着木榻老远便站住了脚，中规中矩地大礼叩见，可太平公主却是没这个自觉，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小身子扭着便窜到了榻前。

    “哟，朕的小公主来了，怎地，今日不习文了？”

    高宗尽管此际的心情不是很好，可一见到小太平来了，立马便开心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小太平那粉嫩嫩的小脸蛋，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瞧您说的，都几时了，人家早就习完了呢。”

    小太平不依地扭了下身子，嘟着嘴便爬上了榻，一咕噜便黏糊在了高宗身上。

    “哦，是朕的错，这总可以了罢？”

    高宗真是打心眼里爱极了小太平，这一见其嘟起了嘴，赶忙笑着出言哄骗了一番。

    “这还差不多，啊，对了，父皇您可知道弘哥哥的陵被人给烧了啊，那帮反贼太可恶了，气死月儿了，哼，该抄了那些狗贼的九族！”

    小太平撒娇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想起了正事，赶忙将听得的一星半点消息尽皆倒了出来，还没忘加上她自个儿对此事的判罚。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无人告知朕？轮儿，你来说！”

    对于李弘的死，高宗是极为愧疚的，明知道其死得冤，但却不敢下诏彻查，原本想着给其一个死后的哀荣，却没想到连这都办不到，可把高宗给惹急了，面色瞬间便黑得有如锅底一般，一翻身，跃下了床榻，气恼地挥着手，一迭声地怒问着。

    “回父皇的话，儿臣对此倒是略有所闻，还请父皇垂询。”

    李旭轮早就在等着高宗这句话了，此际一见高宗怒火中烧之状颇为吓人，自是不敢怠慢，赶忙抢上前去，扶住高宗的身子，温言地回了一句道。

    “说，朕听着呢！”

    高宗不耐地一挥手，拨开了李旭轮的扶持，没好气地和道。

    “是，父皇息怒，且容孩儿详细道来。”眼瞅着高宗怒火极旺，李旭轮自是不敢再多耽搁，赶忙后撤了小半步，躬着身子道：“据孩儿所知，端午前父皇曾下诏赐景山众民壮酒肉，此本是父皇善待民壮之好意，然，不知为何，时至今日，这酒肉依旧不见踪影，加之众民壮已是月余不曾领到工钱，这便起了风波，而那刘祎之身为督造官，却不能忠于职守，不但未能劝止民壮，反倒激起民愤，以致‘恭陵’大乱，民壮四散而去不说，便是连陵墓也因之被焚毁，太子哥哥与英王哥哥闻之此事，不敢怠慢，前来请父皇做主，却不知为何，竟无人通禀，以致二位哥哥与诸多朝臣全都受阻于宫门之外，而今事情似有失控之嫌，还请父皇圣察！”

    李旭轮口才相当不错，一番话说将下来，连口大气都没喘上一下，条理情绪得很，事情也大致说了个分明，只是其中却隐去了武后与太子等人的公然对峙之情形，可就算是这样，也已经令高宗龙颜为之大怒，浑身哆嗦个不停。

    “你母后何在？如此大事为何不早来禀报于朕？”

    高宗怒火中烧之下，已是将往日里对武后的畏惧抛诸了脑后，气恼万分地挥舞着双手，怒视着李旭轮，也不管其是不是负责此事之人，恶狠狠地便训斥了起来。

    “父皇明鉴，非是儿臣不早来通禀，实是不得其门而入，若非小妹，怕是连儿臣都进不得此殿的。”

    这一见高宗冲着自己发火，李旭轮的小脸登时便煞白一片，可还是强自忍住了心中的害怕，颤声应答了一句道。

    “嗯？竟有此事？”

    高宗一听此言蹊跷无比，登时便是一愣，旋即便将目光转到了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身上。

    “父皇，八哥说的不假，孙全福那狗贼先前还拦着不让月儿进殿呢。”

    太平公主人虽小，可心思却是不小，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已是隐隐猜到了武后与自家三位兄长之间怕是闹起了家务，一时间颇为犹豫，不知道究竟该站在哪一方才是，然则，待得李显那张英挺的脸庞在其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太平公主已是作出了选择，这便咬着唇，毫不客气地告了孙全福一个刁状。

    “当真好胆，朕还没死呢，走，随朕看看去！”

    高宗的个性弱懦，一般情况下不会动气，可真一动了气，那可就不得了了，这一怒之下，当真有着太宗当年的杀伐之气概，话音一落，便即大步向殿外行了去，竟无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李旭轮与太平公主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忙疾步跟在了高宗身后。

    “老奴叩见陛下。”

    先前李旭轮与太平公主闯进了殿，孙全福便知事情恐有些不妙，可又不敢擅离职守，只能是紧赶着派了人去通禀武后，而他自己则心神不宁地领着人守在了乾元殿外，此际一见到高宗黑着脸行出了殿来，自是知晓事情已是出了意外，但却不敢躲了开去，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颤巍巍地行礼问安道。

    “啪！”

    高宗一见到小广场上这么个架势，哪还会不知晓孙全福等人究竟在做些甚子，大怒之下，二话不说，一个老大的耳刮子便狠狠地甩了出去，直抽得孙全福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面对着盛怒的高宗，孙全福不敢出言辩解，只能是一咕噜爬着跪倒在地，可着劲地磕着头，哀声地告着饶。

    “狗东西，安敢囚禁朕，好大的狗胆，来人，将这厮给朕拖下去，杖毙！”

    高宗气急之下，哪理会得孙全福乃是武后身前听用之辈，一扬手，毫不怜悯地便下了格杀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这一听高宗开口便是赐死，孙全福登时便吓坏了，伸手要去抱高宗的腿，哭嚎着哀求了起来。

    “怎么，朕的话听不懂么？还愣着作甚，拉下去，毙了！”

    上一回李显便曾告过孙全福一状，高宗碍于武后的面子，不好计较孙全福，此番见其居然敢带人妄图架空自己，哪还能忍得下去，这一见一众内侍全都傻呆呆地站着不动，火气自是更大了几分，眼一瞪，怒吼了起来，直吓得一众内侍们全都惊心不已，自不敢再犹豫，纷纷应了诺，一拥而上，架起孙全福便拖了下去。

    “哼，一群杂碎！”

    高宗已是许久不曾有这等发作人的时辰了，这一发作之下，火气虽已稍平，可心气却是大起了，冷哼了一声，也没去管孙全福如何哀嚎，大袖子一拂，大步便向德阳殿行了去……

    “启禀皇后娘娘，老臣已问明了两位殿下，据闻，是高公公言语无状，惹怒了二位殿下，方遭此厄，至于事实如何，还须得详细勘验方可得知，另，老臣已传了娘娘口谕，只是二位殿下坚持要面圣，老臣亦是无法可施，还请娘娘明鉴。”

    几乎就在高宗怒气冲冲地行出乾元殿的同时，越王李贞已是溜达着回到了德阳殿中，有板有眼地对着高坐上首的武后行了个大礼，不紧不慢地禀报了一番，看似言辞灼灼，其实是废话连篇，内里丝毫不含其个人的意见。

    “有劳八叔了。”

    武后一眼便看穿了李贞首鼠两端的算计，可也没当众说破，只是淡淡地摆了下手，示意李贞自行退下，而后缓缓地站了起来，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般重臣，语气沉痛地开口道：“诸位爱卿，二子无礼，叫诸公久候了，此等抗旨不遵之事该当如何处置，便请诸公都说说罢。”

    说？说个甚，这明摆着是二王与武后在闹家务，参合其中那绝对是自寻死路，这两方里就没哪一方是好惹的，天晓得那片云要下雨，在双方没分出个胜负之前，明哲保身自是不二之选择，大家伙都是明白人，自是全都不肯在此事上轻易开言，一个个全都就此装起了木头人，即便是武后目下最为倚重的工部尚书贾大隐也不例外，一时间满大殿里的气氛陡然间诡异了起来。

    “怎么？都哑巴了么，嗯？”

    眼瞅着众人全都不吭气，武后的脸色瞬间便又阴了下来，阴测测地冷哼了一声，目光冷厉无比地扫向了贾大隐，那意思明摆着是要贾大隐率先出头呼应上一回。

    “启奏娘娘，老臣以为此等抗旨不遵之事断不能纵容了去，须得严惩不贷！”

    感受到了武后眼中的杀机，贾大隐自不敢再装哑巴，只能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算是为殿议定了个调子，至于到底能不能办得到，其实贾大隐本人心中也没个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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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领导权之争（五）

﻿    “贾爱卿说得好，朝堂自有法度，岂能容得宵小之辈胡为，诸公可有甚不同看法么？”

    武后深知今日之事已是难了，心里头的杀机瞬间便已动了起来，这便打算趁着高宗不理政务的机会，一举将李贤哥俩个拿下，当然了，其中还是有着区别的，对于李贤，武后的算计是强行压服，而对于李显么，武后可就没有丝毫留手的怜悯之心，这便准备送李显去跟李弘做个伴了，此际一见贾大隐开了个好头，武后自是不会放过，这便站起了身来，虎视着殿中诸臣，阴森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娘娘，老臣以为贾尚书所言过矣，按我大唐律制，帝陵有乱，乃事关国体之要务，论理当由陛下圣裁，他人不得随意置喙，太子殿下与英王殿下要求面见圣上并无差错，何来抗旨不遵之罪！”

    这一听武后话里杀机暗藏，右相郝处俊可就忍不下去了，左右他早已是得罪武后狠了的，却也不差上这么一回，这便站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怎么，郝相是在怀疑本宫无权处置此事么？”

    武后对郝处俊的观感极差，此际一见又是其跳出来跟自己唱反调，脸色立马便难看到了极点，阴恻恻地吭了一声。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陈述事实，此帝陵之乱须得陛下亲理方可！”

    郝处俊就是个犟脾气，虽也很是担心武后的阴毒手段，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却是半点都不肯退让，昂然地顶了武后一句。

    “说得好！”

    郝处俊此言一落，武后眼神瞬间便是一厉，刚要发飙，却听后殿与前殿的交接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大赞，登时便令武后神情一凛，顾不得去理会郝处俊，略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了后殿处，入眼便见高宗正大步行将出来，背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旭轮与太平公主两个小尾巴。

    “臣妾见过陛下。”

    一见到李旭轮与太平公主也出现在此处，武后瞬间便已明了她先前的诸般举措已是彻底化为了泡影，心中不禁微有些慌，但却并未因此而乱了手脚，面容一正，宛若无事人一般地款款迎上了前去，朝着高宗便是一福，礼数之周全实无可挑剔处。

    “哼！”

    高宗心中的怒气并不因武后的见礼而有丝毫的减弱，冷哼了一声，似欲就此发作武后一番，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那么做，只是一拂袖，大步走上了前墀，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在了龙床的正中，面色凛然地看着下头的一众大臣们，竟不似往常那般给武后让出一半的位置，摆明了就是不打算再让武后与其并排而坐的意思，武后见状，面色虽不变，可眼神里却是隐隐有精芒在闪烁个不停，却也没再往龙床上凑，只是默默地侍立在了高宗身后。

    “臣等叩见陛下！”

    裴行俭等人这一见高宗气色不对，自都不敢稍有怠慢，各自抢到殿中，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

    高宗并没似往常那般和颜悦色地叫起，而是冷冰冰地凝视着众人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来。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诸臣都是人老成精之辈，自是都看得出今日之事怕是难已善了了的，心里头难免有些个忐忑与激动，然则谁都不敢在形势不明的情形下乱说乱动，只能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各自退回了大殿的两侧，目不斜视地站成了一尊尊塑像。

    “都给朕说清楚了，‘恭陵’之事究竟如何？为何不早说与朕知，嗯？真当朕薨了么？说！”

    高宗火气极大，这一上来便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众人一番，连珠炮一般的问题砸得众臣工皆胆战心惊不已，自是都知晓高宗这火气是冲着武后去的，只是有着“上官仪”的前车之鉴在，一众臣工们都不敢在此事上胡乱出头，只能是静静地听着高宗的呵斥，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裴行俭，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

    高宗等了一阵子，见诸臣工全都在那儿装聋作哑，火气登时便更盛了几分，眼珠子一瞪，直接点了左相裴行俭的名。

    “启禀陛下，老臣亦是刚接到‘恭陵’急报，言及民壮皆反，焚毁建筑，四散归乡，据云，起因乃是御赐之酒肉不曾兑现之故，详情尚须待查，臣等方接到急报，尚未来得及处置，便已奉娘娘旨意到此议事，后，又闻太子殿下与英王殿下并诸般臣工大聚则天门前，要求面圣，臣等只能在此等候，前不久，高公公奉皇后娘娘懿旨前去宣召，却因言语无状，自取其辱，事遂起变，方自商议间，陛下已至，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老臣所言句句是实，还请陛下明察。”

    裴行俭身为首相，虽不变表态支持哪一方，可言语间却是隐隐地帮了太子与李显一把，直接抹去了李显抗旨不遵的事儿，将罪过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高和胜的头上。

    “高和胜！”

    高宗原本对高和胜就不甚满意，几番想要将其撤换掉，奈何总是被武后所阻，此时一听裴行俭如此说法，再联想起孙全福领人幽禁自己的勾当，哪还能忍得下去，猛地一拍龙案，大怒地断喝了一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婢冤枉啊，奴婢实不曾有所失礼，奴婢……”

    这一见高宗的怒火朝自个儿发了来，高和胜登时便慌了，顾不得许多，一头跪倒在前墀上，可着劲地磕头哀告了起来。

    “尔这厮好大的狗胆，如此大事不通禀于朕也就罢了，还敢让人隔绝朕之视听，朕要尔这等狗才何用，来人，拖下，杖毙当场！”

    高宗不好拿武后撒气，可对于高和胜这么些狗腿子，却是没半点的怜悯之情，刚杖毙了一个孙全福兀自不解气，这便打算将高和胜同样炮制了去。

    “诺！”

    高宗金口一开，恭候在大殿下的持戈卫士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高声应了诺，蜂拥地便冲进了殿中，架起高和胜便要往殿外拖了去。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奴婢实是冤枉的啊，娘娘，娘娘……”

    高和胜本就不是甚胆壮之辈，这一听高宗如此下令，登时便吓得屁滚尿流，狂乱地挣扎着，呼喝着，却又哪是魁梧有力的殿前武士之对手，生生被拽着便拖下了前墀，面对着必死之局，高和胜自是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向武后这个主子求救了起来。

    “且慢！”

    高和胜的死活武后其实并不在意，然则却不能让其死于此时，若不然，武后苦心营造出来的所谓权势只怕就得尽皆化成了泡影，而这，显然不是武后能接受的结果，故此，哪怕明知道此时出头会进一步激怒高宗，武后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这便沉着脸断喝了一声，止住了一众殿前武士们的行动，而后行到了龙案前，对着高宗款款地福了福，温言细语地开口道：“陛下还请暂息雷霆之怒，容妾身说上几句可好？”

    “哼！”

    高宗此时正在火头上，对武后的畏惧之心虽尚存，却已是淡了不老少，自是不会给武后留太多的脸面，不过么，太过分的话高宗也同样说不出口，只能是冷哼了一声，以示心中的不满之意。

    “陛下明鉴，先前高和胜前去宣召贤儿、显儿乃是奉了妾身的令谕，却不知何故竟起了冲突，以致显儿当众殴打高和胜，其中想来必是另有缘故，若不查个分明，恐失了天家的体面，而今贤儿、显儿还在宫门处候着，不若一并宣了来，分辨个是非再做惩处可好？”武后丝毫不因高宗的冷遇而作色，依旧是款款地述说着，言语间倒也颇有些道理。

    “宣！”

    面对着武后的软言相劝，高宗实在是拉不下面子朝武后发飙，无奈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不耐地挥了下手，气咻咻地断喝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武后的请求。

    “诺！”

    高宗话音刚落，一名随侍在前墀上的小宦官见机极快，抢在其余宦官之前应了诺，大步流星地便冲下了前墀，向着宫门方向赶了去……

    “七弟，怎地还没动静？不会出甚意外了罢？”

    宫里已是翻了天，可等候在宫门外的诸般人等却并不清楚，眼瞅着太阳已是渐渐西沉，议论声渐起渐响了起来，直吵得李贤也因之心浮气躁了，斜眼看了看神色依旧从容淡定的李显一眼，忍不住出言问了一句道。

    “太子哥哥请放心，不会有事的。”时间已过了如此之久，李显也不敢肯定事情一定会按自个儿预计的那般进展，心里头不免也起了些忐忑，可却不能也不敢在此时说甚丧气的话儿，只能是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安慰道。

    “这……”

    李贤的心虚得很，哪怕李显已是再三保证了，可他依旧放心不下，狐疑地看着李显，嘴角抽搐不已地待要再问，却又不知该从何处问起，直急得耳根都有些子红了起来。

    “太子哥哥快看，有动静了！”

    李显眼神好得很，早早地便发现了一名正朝着宫门处跑来的小宦官，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小声地提醒了李贤一句。

    “哦？”

    李贤闻言之下，自是顾不得在追问个不休，忙不迭地将视线转向了宫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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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领导权之争（六）

﻿    “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英王殿下并诸臣工德阳殿觐见！”

    那名从则天门里冲将出来的小宦官显然是第一次主持传旨仪式，尽管勇气可嘉，可行动上却是不免稍有些慌乱，言语间也不无高和胜那等老手们拖腔拖调的做派，疾步冲到群臣面前，连口大气都顾不上喘，便急忙忙地将旨意宣了出来，直到传完了旨，这才惊觉自个儿的失态，不禁尴尬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儿臣（臣等）领旨谢恩！”

    诸臣工都已是等得心焦无比了的，这一听高宗终于见招，自是无人去关注那名小宦官的失态，各自谢了恩，乱纷纷地便向着宫里行了去，倒是李显稍留了些心思，并未急着随众进宫，而是笑呵呵地走到那名小宦官的身前，一抬手，一张百贯的飞钞已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那名小宦官的衣袖之中。

    “陈公公，有劳了，父皇可好？”

    这名小宦官名叫陈颂，乃是高宗新近提拔起来的心腹之一，旁人不知其根底，李显却是知其颇受高宗的信赖，自不会放过这等套近乎的机会，这便笑着问了一句道。

    “陛下很生气。”

    陈颂刚进宫没多久，拢共算起来也就是两年不到，去岁方才因机缘巧合调到了高宗身边，任随侍，因着乖巧之故，甚得高宗的宠信，只是尚不曾得到提拔，目下还只是名普通宦官而已，对于李显这等威名赫赫之辈，一向颇为畏惧，此际见李显又是送红包，又是温颜相问，心下自是颇为受用，感激之余，也没藏着掖着，低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很生气？哈哈，好一个很生气，看样子，大事已是成了一半了！李显怕的就是自家老爷子不生气，但消老爷子一生气，李显的目的便已算是达成了大半，心中自是颇为振奋，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笑着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即疾步追上了正埋头向德阳殿行去的李贤，自是没注意到身后的陈颂望过来的激动之眼神。

    “嗯？”

    李贤虽是埋头走路，但却并非心不在焉，自是早就注意到了李显没跟将上来，心里头难免有些发虚，唯恐李显在这等紧要关头上玩起了退缩的把戏，若真要是如此，他可没把握应付得了如此大的场面，此际见李显已从后头追了上来，心虽稍松，可好奇心却又起了，虽不方便发问，可还是轻吭了一声，以示探询之意。

    “嗯！”

    这等人多眼杂的地儿自不是交谈的好场所，李显就算有话也是说不得的，只能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同样是轻吭了一声，所不同的是李显的嘴角边却是挂着自信的微笑。

    “呼……”

    一见李显如此神情，李贤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长呼了口气，也没再多废话，昂着头，大步向前行了去，脚步有力而又自信，一派大事已定之豪情。

    还好，这厮总算没呆到无可救药之地步，但愿这小子能多支撑些时日！李贤那龙行虎步的架势一出，李显自是暗笑不已，可也没甚表示，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李贤的身后，心中反复地推演着即将开始的这场朝廷风暴，以确保万无一失。

    “儿臣（臣等）叩见父皇（陛下）！”

    一众人等方一行进大殿，入眼便见高宗黑着脸端坐在龙床之上，而一向总与高宗并排而坐的武后此番却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龙床的一侧，大殿里的气氛嗅起来便是无比的怪异，诸臣工都是明白人，心中虽惊疑交加，可礼数上却是不敢有失的，由李贤领头，一众人等纷纷抢上前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诸爱卿免礼平身，来人，给太子赐坐！”

    这一见李贤兄弟俩率领着诸臣工到来，高宗紧绷着的脸略微缓和了些，不过么，却依旧不见一丝的笑容，只是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跟随李贤兄弟俩前来的朝臣们大半是二者的心腹手下，可也有不少是闻风赶来凑热闹之辈，大体上都明白此番朝议的内情复杂至极，在情况不明之下，自都不会急着进谏，照着老例谢了恩之后，便即按品阶高低分列在了两旁，唯有太子李贤却是施施然地走到前墀下的锦墩上端坐了下来，面带微笑地看着下头诸般人等，举止间隐隐然已是有了贤明太子之气象。

    “显儿，有人告尔抗旨不遵，尔可有甚解释么，嗯？”

    高宗沉默地环视了一下殿中诸臣，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显的身上，假咳了一声之后，略有些不悦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向来不敢无礼非法，实不知此等指控从何而来。”

    李显乃是有备而来，对于高宗的反应自是早就算计到了，这一听高宗发了话，李显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大步行到了殿中，委屈无比地应答道。

    瞧李显这话说的，宛若他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登时便令李贤憋不住想笑，好不容易方才强行忍将下来，可脸已是生生憋成了猪肝色，下头的群臣们么，大体上也差不了多少，唯有高和胜却是急得直欲抓狂，至于武后么，虽淡定如常，可眼神里的厉芒却是暴闪不已——自开唐以来，还从未有哪个皇子似李显这般胆大妄为而又脸厚如城墙者，别说暗底下了，便是明面上的违法之事李显就干得少了不成？偏生这主儿油滑得紧，愣是回回都吃干抹净，让人怎么也抓不住把柄，先前方才当众暴打了高和胜，这会儿倒装起无辜来了，当真令人啼笑皆非的。

    “嗯？”

    高宗显然也没料到李显会如此说法，登时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便是一阵怒气从心底里狂涌了起来——高宗原本最看好的继承人便是李显，做出了诸般努力想要让李显入主东宫，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不领情，这本就令高宗气恼在心的，只是不好发作李显罢了，此番虽愤怒于武后的妄为，有心给武后一点颜色看看，可与此同时也存着教训一下李显的意思在内，此际之所以将李显叫了出来，本意便是如此，毕竟高和胜当众被打乃是事实，倘若李显就此事辩解上一番，高宗也不会过于己甚，最多也就是喝斥上一番便做罢了，可眼下李显居然一推三四五地装无辜，高宗又怎能不因之大怒的，这便猛拍了下龙案，断喝了一嗓子：“高和胜！”

    “奴婢在！”

    高和胜不愧是宫中混久了的人物，只一瞅见高宗的脸色，便已猜知高宗的火气乃是冲着李显而去的，登时便来了精神，赶忙从旁闪了出来，一头跪倒在地，高声应答道。

    “哼，好个不敢无礼非法，那朕问你，那狗才的脸又是何人打的，嗯？”

    高宗压根儿就没理会高和胜的大礼参拜，怒气勃发地瞪了李显一眼，手指着高和胜，气咻咻地喝问道。

    “回父皇的话，此人脸上的伤确是儿臣所为，不过，儿臣却有非打不可之理由！”

    高宗这么一震怒，满殿大臣皆被震慑得不轻，先前还憋着笑的李贤更是脸色瞬间煞白一片，然则李显却是半点都不在意，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下来。

    “讲！”

    高宗气上加气之下，险些就此拿李显作了法，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舍得这么做，只是脸色却是愈发黑了几分，阴森森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老爷子生气了？哈，那就对了，您老要是不生气，这戏还真就唱不下去了！面对着高宗的盛怒，一众人等尽皆骇然，可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只因他很清楚高宗的性子，若非盛怒的话，他是断无胆量去处置有关武后的一切事情的——就在等待朝臣们到来的这么段时间里，高宗心头的火气已是渐消，胆子么，自然也慢慢地将要恢复原状，此时不给高宗一点刺激的话，李显可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朝议会成怎生模样，而这，正是李显故意激怒高宗的根本理由之所在，当然了，李显敢如此行事，自然有着脱身之道，却也不怕高宗的火气不撒到武后的头上。

    “父皇明鉴，儿臣等惊闻‘恭陵’出了意外，自不敢怠慢了去，特前来请父皇圣断其事，非是儿臣等坚持，实是律法有定制，凡事关帝陵者，皆须当今亲自处理，他人不得擅断，奈何儿臣等静候多时，却不得其门而入，倒是高和胜这狗贼前来言事，说甚子父皇卧病在床，无法理事云云，太子哥哥与其理论，其不单百般推脱，还竟敢无礼叫嚣，儿臣实是看不过眼，这才狠揍了这狗才，事情便是如此，还请父皇明察！”

    李显心中虽是一片的平静，可脸上却是装出了一副义愤填膺之状，朗声陈述着，话音里满是不甘的委屈之意味。

    “该死的狗奴才，安敢如此咒朕，打得好，来人，将这狗东西拖下去，重重打杀！”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宗立马便回想起了孙全福等人所做之事，心中的火气自是再也压不住了，愤怒地拍击着龙案，一迭声地大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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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领导权之争（七）

﻿    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旦发起火来，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倘若这人还是帝王的话，那就不是可怕，而是恐怖了，“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这么句古训可不是说着好玩的，无数的历史已给出了明证，谁要是敢挡在盛怒的天子面前，那只有一个结果——死！这满大殿都是精英之辈，自然不会不懂这么个道理。再说了，就高和胜那等令人生厌的阉人角色，别说没法子，就算是能出手相救，大家伙也不会去伸那个手的，于是乎，任凭高和胜哀嚎的求救声有多凄厉，一众人等全都当做耳边风处理，谁也不肯站出来说上一句，即便是武后也同样保持着沉默，不为别的，只为一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且慢！”

    就在殿外的持戈武士一拥而上，架起高和胜便要向外行去之际，李显却突然站了出来，一摆手，拦住了持戈武士们的去路。

    “嗯？”

    高宗正在火头上，虽说那火大多是冲着高和胜去的，可也有小部分是对着李显的，此际一见李显又冒了出来，脸色登时便有些个狰狞了起来，只是并非当场发作李显，而是黑沉着脸，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了一声，内里满是极度的不悦之意。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高和胜其人罪该万死，当诛无疑，然，此贼窃据高位多时，又身负内库管理之重责，此番御赐酒肉消失之谜必与其脱不开关系，若不详查，何以对天下人做个交代，故此，儿臣以为此贼暂时杀不得，须得彻查明真相之后，再依律法严刑正典，以儆效尤，此儿臣之愚见也，还请父皇明鉴。”

    死人不会说话的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他诸般部署，千般算计可不是为了让武后轻松过关的，此番行事，李显已是彻底撕破了脸面与武后硬干上了，若是没个结果的话，那岂不是让人笑掉了大牙，毫无疑问，李显自不可能坐视高和胜就这么轻巧地死了，再怎么着，也得以之来好生反击一下武后，纵使不能将其一把扳倒，那也得换取些实惠方才说得过去，有鉴于此，哪怕高宗的怒火再旺盛上几分，这个风头李显还是得咬着牙上的！

    “哼！”

    高宗虽在盛怒之中，可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也不好再行发飙，面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只是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开口表明态度。

    “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所言甚是，高贼乃‘恭陵’一案之关键，须得严审了方可，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

    李贤的政治手腕虽差，可毕竟还不是差到无可救药之地步，眼瞅着事态至此，哪肯放过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这便昂然站了起来，高声请命道。

    “唔……”

    高宗对李贤虽不怎么感冒，可既然已立了其为太子，该给的体面还是不能少的，这一听李贤站出来自告奋勇，倒是有些意动，只是对李贤的能力却又多少有些不太放心，自不免稍有些子犹豫，沉吟着不肯立马表态。

    “陛下，妾身以为贤儿有这等心怕不是好的，只是此案重大，终归是须得老成持重之辈方可驾驭，八叔向来行事稳当，阅历又丰，以之为主审，似相适宜焉。”

    李贤兄弟俩一唱一和的用心着实太过明显了些，自是瞒不过武后这等精明之辈，真要是高和胜落入了这小哥俩个之手，就凭李显那等狠戾的手段，别说高和胜手中真掌握着大秘密，即便没有，只怕也能被李显整出无穷的是非来，而这显然不是武后愿见的结果，在这等几乎可以说是生死关头上，武后自不可能有丝毫的退让，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父皇，儿臣以为母后之言虽是有理，然，八叔毕竟是长辈，儿臣等实不敢劳动过甚，此等事情儿臣等自为之便可。”

    李贤的能力虽远不及李显，也不如李显看得深远，可要看出此案的意义何在却还是能办得到的，又怎会不知道抓住了此案的审理权之重要性，自不肯将审案权拱手相让，这便紧赶着出言反驳道。

    “这个……”

    眼瞅着李贤兄弟俩与武后当着自己的面便硬撞了起来，高宗登时便头大无比，看了看李贤，又看了看始终默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的越王李贞，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下这个决断的。

    “陛下，妾身以为此案虽是要务，自该得慎重些方好，然，朝务繁琐，却也不可轻忽了去，今贤儿已正位中宫，终须得早些熟稔政务方好，若不然，恐于社稷大不利也。”

    于“恭陵”一案上，武后是半步都退不得的，若不然，立马便是倾覆之祸，这一点武后自是心中有数，眼瞅着李贤兄弟俩步步紧逼不已，武后不得不在其他方面做出退让之姿态，以政权换审案权，力求先渡过眼下的难关再计议其余。

    “嗯，媚娘此言甚是，此案便由八哥办了也好，至于贤儿么，从即日起监国好了，诸位爱卿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高宗的心火稍退之后，对武后的畏惧心理自是又起了不老少，加之他是真心不希望家务事再闹腾个没完的，此际见武后作出了让步，高宗也不敢再死揪着不放，沉吟了片刻之后，终于给出了个看似平衡的决断。

    “父皇圣明，儿臣别无异议！”

    这一听高宗如此和稀泥的作法，李显便知晓想要借助此事扳倒武后的希望已是极为渺茫，心中虽不免有些子失落，可也不是太在意，本来么，李显如此大动作的搅事之目的，也就是为了帮着李贤多揽些权力，也好让其能在朝中多支撑一段时日，至于彻底解决武后么，李显还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弱懦的高宗身上，此际见高宗主意已定，李显也乐得见好就收，这便抢在众人出言之前，率先表明了态度。

    “父皇圣明！”

    没能就此扳倒武后，李贤心中的不甘比起李显来，自是要多出了不老少，可一见李显已表了态，却也不敢再多坚持，只能是跟着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等别无异议！”

    李贤兄弟俩都已先后表了态，诸般臣工自是不会再站出来唱反调，只是显然都不怎么情愿接受这等未尽全功的结果，表态的声浪不齐整不说，还显得有些子绵软无力。

    “嗯，那就这么定了，八哥，此案便交由您来审了，事态紧急，须拖延不得，还望八哥能多多费心才是。”

    高宗好久没这等当家作主的快感了，此番精神振奋之下，确是自得意满得紧，也不去计较朝臣们的态度，一扬眉，将目光投到了李贞的身上，微笑着叮咛道。

    “陛下放心，臣自当竭力而为之，断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这桩案子在旁人看来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于李贞来说，却是个左右逢源的大好机会，他完全可以凭着此案的审理在朝中站稳脚跟，自是不会推辞这等送上门来的大好事，这便干脆利落地领了旨。

    “嗯，八哥办事，朕放心得很。”高宗显然是极为地信赖李贞，这一见李贞表了态，脸上立马便显出了释然的神色，微笑地鼓励了李贞一句之后，这才掉头看向了垂手而立的李贤兄弟俩，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沉吟着开口道：“贤儿自幼聪慧，于政务上确是颇有悟性，只是初掌朝务，生疏难免，须得好生下些功夫才是，若有疑难处，大可来问朕，唔，或是与显儿多多协商，切莫不懂强装，尔可都记得了么？”

    “是，孩儿遵旨。”

    高宗这话摆明了就是对李贤能力的不放心，自不是甚好话来着，尤其对于李贤这等心高气傲之辈而言，着实是刺耳了些，可在这等场合下，又哪有李贤发表不满的地儿，除了老老实实应诺之外，李贤也就只能是在心里头暗自气恼不已的份儿。

    蠢材终归是蠢材，烂泥永远也扶不上墙！李显只一看李贤的神色，便已知晓其心里头在想些甚玩意儿，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声，着实是看李贤不起——李显早就跟李贤交待得很清楚了，此番的动作虽大，可真实的目的却不是凭此一举击溃武后，而是要争夺朝务的领导权，但消能在其上有所斩获，那便算是大功告成了，有了政权在手，只消慢慢行了去，于朝局中站稳脚跟自是不难，至于其余诸事，水到渠成之下，又有何事不可为？而今最主要的目的已是达成，却还妄想着不可能之事，不是蠢材又是啥的？真要是武后那么容易打垮，哪还轮得到他李贤去当这个太子，李显自个儿早冲着抢了。

    “诸位爱卿既已无异议，今日便到此罢，朕乏了，尔等都告退也罢。”

    高宗发了几场脾气，折腾了如此之久，总算是将事情办了下来，骨子里的疲乏立马便浮现了出来，精气神一去，人便困倦得厉害，实无心再多议事，这便丢下句场面话，也不待群臣们请辞，自顾自地便站了起来，拖着脚，向后殿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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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最后的谋划

﻿    “七弟，如此好的机会，为何不一鼓作气一冲到底，倒叫八叔那厮白捡了个便宜。”

    朝议已罢，收获颇多的李贤却兀自满心的不情愿，朝方散，便死拉活拽地将李显邀进了东宫，人都尚未坐定，抱怨之言已是脱口而出了的。

    一冲到底？呵，说得倒是轻巧，真要是能如此，还轮得到你小子来当太子？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听此言，李显登时便恨有些子哭笑不得，说实话，若论除掉武后的心思，李显远比李贤要热切了无数倍，奈何就目下的情形而论，成功的可能性基本等同于后世花两元钱中亿万大奖的概率，别的不说，光是高宗那一关首先就过不了，没见今日都已是如此之局面了，高宗依旧不敢起趁机拔除武后的心，足可见其对武后的惧早已是深入了骨髓里去了，很显然，要靠着高宗去整倒武后基本跟缘木求鱼是一码事，此无关证据详实与否，而在于高宗性格上的缺陷难有补救的可能性，若不然，李显也不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了高宗的好意，早抢着去干太子的活计了，哪可能平白让给了李贤。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奈何父皇心意已决，纵使我等强自要夺，怕也难有大作为，而今母后既已让了一大步，适可而止也不失为孝道罢。”李显心里头虽不屑李贤的贪婪，可也没带到脸上来，而是温言地劝解了一句道。

    “唉，父皇糊……，罢了，罢了，不说此事了，而今八叔那头既已接下了案子，七弟可有甚计较否？”李贤显然没李显那般阔达，忍不住出言埋汰了老爷子一句，只是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立马警觉地收了口，话锋一转，问起了案子的后续手尾。

    呵，这小子还真不是东西，这就要过河拆桥了，也罢，随你折腾去好了！李显精明得很，饶是李贤掩饰得快，却哪能逃得过李显的观察，这一见其抱怨的话都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完整，明摆着便是起了提防之心，左右不过是自忖朝务大权已在手，自以为大局已定，这就嫌李显这盏灯太过亮眼了些，着急着赶人了之了罢。

    “这可不好说了，得看八叔此番是将那高和胜关哪了。”

    李显虽是看破了李贤内心里的隐秘，可却并没放在心上，概因李显本就打算及早从朝堂这个烂泥沼里脱身，之所以尚未行动，不过是因李贤的根基未稳罢了，而今既已帮着其搞到了朝权，也差不多该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至于这“恭陵”的案子会如何发展，李显却是半点都不在意的，当然了，李贤既然开口问了，李显倒也不吝为其解析一番的，就算是最后再为其尽点心力罢了。

    “哦？此话怎讲？”

    一听李显这话回答得蹊跷，李贤眉头不由地便扬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很简单，依高和胜的身份，既是官身，又是内侍，按大唐律法而论，关押于大理寺也可，关押于内廷监也无不可之说，然，于实际而言，却又大不相同，太子哥哥莫忘了宫里都是些啥狗屁倒灶的玩意儿，故此，若是八叔欲尽快结案，则必将人关于内廷，若想着首鼠两端，则该是将人关于大理寺。”李显倒是没有隐瞒李贤的意思，微微一笑，细细地分析了一番。

    “原来如此，唔，依七弟看，八叔会将人关于何处？”

    李贤也不是啥善男信女，杀人灭口的事儿也是干过的，自是一听便知晓了李显话里的未尽之言，只是一时间无法推断出李贞到底会采取何等方式，也懒得去多想，这便索性打破沙锅问到了底。

    “内廷监！”

    李显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嗯？”

    李贤显然对李显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李贞完全可以将人关在大理寺，慢慢审了去，来个左右逢源，两头获利，再怎么着，也比迅速结案来得强，这一见李显不假思索地便下了结论，自是狐疑得紧，轻吭了一声，满脸子疑惑之色地看着李显，虽未多言，可却是一派等着李显作出解释的架势。

    “概因太子哥哥势大，八叔不敢信！”

    李显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应答道。

    “这……”

    李贤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理由，登时便傻了眼，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

    “太子哥哥明鉴，八叔可非寻常之辈，父皇对其可是倚重得紧，此番宣其入朝，只有一个用心，那便是平衡朝局，这一点想来八叔心里是有数的，也断不敢违了去，而今太子哥哥朝权在握，又有小弟从旁帮衬着，八叔便是凑将过来，又能派甚用场？与此坐冷板凳，倒不如与母后做上些交易，获利想必更大上不少，此二者若是勾搭一气，于太子哥哥而论，实大不利也！”李显没理会李贤的呆滞，伸手弹了弹衣袖，自顾自地往下分析了一番，直听得李贤面色变幻个不停。

    “来人！”

    李贤并没有急着往下再问，而是突地提高了下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新上任的东宫主事宦官张彻早已等在了门口，这一听李贤呼唤，赶忙窜进了房中，恭谨万分地应诺道。

    “去，打探一下，看高和胜那厮究竟关哪了。”

    李贤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横了张彻一眼，一挥手，不耐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张彻并不晓得李贤究竟在烦些甚子，可也不敢追问，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张罗着诸般事宜不提。

    “七弟莫怪，非是为兄信七弟不过，只是此事重大，为兄实不得不谨慎些才是。”

    李贤打发走了张彻，这才醒悟过来自个儿的行动似乎有触犯李显的意味在内，不禁有些子尴尬地微红了下脸，赶忙掩饰地出言解说道。

    这蠢货，连说个谎都不会！李显何等样人，又岂会被李贤这么点小伎俩糊弄了过去，不过么，却也懒得说破，只是笑呵呵地拱手道：“太子哥哥说哪的话，你我兄弟本是一体，何须生分若此。”

    “呵呵，说得好，是为兄矫情了，唔，依七弟看来，若八叔真将那高和胜交到了内廷监，为兄当何如之？”

    面对着李显那诚挚的笑容，李贤的心没来由地便是一阵慌乱，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是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自个儿的心虚。

    “日后之朝局中，八叔将是个关键，若无必要，最好莫与其轻易起了冲突，倘若将其逼到母后一边，与太子哥哥实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今之局要解却也不难，臣弟之官便足可尽懈八叔之疑心。”李显早习惯了李贤的心口不一，自是不会与其一般见识，只是轻笑了一声，一派从容地回答道。

    “这……”

    尽管对于李显去之官一事，李贤是千肯万愿的，不过么，这等心思他却是不敢当着李显的面有所表露的，此际一听李显再次提出要去之官，李贤心中倒是一派狂喜，可脸上却装出了为难的神色，摊了下手，一派不知所措之状。

    “太子哥哥无须为臣弟担心，此一去，既可换得朝局安稳，臣弟也可一展胸中报复，扫平西疆，为我大唐打出一个盛世来，此一举两得之事也，胡有不可为哉，只是臣弟临去之官前，却有几桩事须得办妥了方好。”

    明知道李贤的为难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可李显还是笑呵呵地出言开解了一番，浑然便是一派为李贤考虑之架势。

    “哦？七弟有甚事只管说来，为兄便是拼死也要为七弟办到！”

    李贤只求李显这么个潜在大敌能离开朝堂，至于代价么，他倒是不介意付出一些的，此际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应承道。

    “倒也说不上甚大事，唔，太子哥哥也是知道的，臣弟曾奉父皇旨意，操办武举之事，而今诸般事宜虽已大体安排停当，然，终归有不少手尾尚未了结，臣弟这一走，若是无人接手，出乱子恐难免也，这一条还请太子哥哥早做安排，与臣弟交接了方好，此为其一；其二么，此番‘恭陵’之案虽必结案迅速，可处置问题却恐难善了，有臣弟在，或能起些作用，待得此案一过，也该是臣弟启程之时了，至于其三，臣弟之去向太子哥哥是知晓的，然，事涉边关，恐朝议颇烦，须得等待时机，若不然，于太子哥哥名声大不利也，诸般种种若得一并解决，终归是需要些时间的，快则三月，慢则半载，还请太子哥哥心中有个计较才是。”李显面色一肃，满脸子认真状地述说着，全然是站在了李贤的立场上。

    “唔，七弟所言甚是，为兄心中有数了，只是，唉，只是委屈了七弟了。”

    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恳切，又是如此大方地交出了手中的差使，李贤不免有些意动，再一想起这些年来李显对自个儿的帮助，李贤的心不由地便软了，然则一想到帝王之位，刚软下去的心却又立马硬了起来，只是假惺惺地出言安抚了李显一句。

    “太子哥哥切莫如此说法，能为太子哥哥分忧，实臣弟之愿也！”

    该说的都已说完了，该做的也都已做了，能为李贤谋划的也都谋划好了，至于其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李显也不想再多理会，最多也就是遥控着手下心腹暗中帮衬着些罢了，事已至此，李显实懒得再与其多啰嗦，不过么，做做表面功夫却也无妨，这便一派忠心耿耿状地回了一句，可心思却早已飞向了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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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大航海计划（上）

﻿    “恭陵”一案对于旁人来说，只是刚刚开始，可于李显来说，却已是结束了，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都与李显无甚关系了，概因李显想要从此案中得到的，都已是落入了袋中，无论是打破武后、太子乃至越王三方隐隐联手之局面，还是协助太子夺得朝务大权，皆已成了现实，至于高和胜以及刘祎之等人的命运将会如何，李显压根儿就不在意，死也好，活也罢，都没啥差别，自然也就懒得再费心去参与其中，从东宫出来之后，李显径直便回了自家府上，沏上壶香茶，燃上炉檀香，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假寐上一番，以松懈一下绷久了的神经，然则，还没等李显缓过神来，高邈便已急冲冲地行进了书房。

    “嗯？”

    李显虽不曾睁开眼，可一听那脚步声，便已知来者乃是高邈，只是身心正疲，也懒得开口发问，只是闭着眼，从鼻腔里吭出了一声。

    “禀殿下，邓大掌柜到了。”

    李显虽只是一声轻吭，可高邈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疾步走到近前，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哦？请他进来，另，将张先生也一并请来好了。”

    邓诚乃是李显的钱袋子，然则因着避讳之故，往日里极少上门，但凡有事，一般都是通过“鸣镝”代转，此时既然亲自到了，自然不是件小事情，李显自不敢轻忽了去，这便霍然坐直了身子，沉吟了一下之后，这才慎重地开口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

    一见李显如此慎重其事，高邈自不敢多问，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不数刻，张柬之先到了，也无甚废话，与李显略一寒暄，便坐在了李显的下首，既不问相召的理由，也不去追问今日朝议的结果，只是默默地端坐在一旁。

    呵呵，这老张同志还真是好气性，不愧是当宰相的好材料！李显等了片刻，见张柬之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心中不由地便是一乐，这便笑着道：“张公，今日朝议诸事已定，与预想并无差池，孤离朝的日子怕是不远了，倒要叫先生陪着孤去苦寒之地遭罪了。”

    “殿下去得，老朽便去得。”

    张柬之显然对这等结果早有所料，并不因朝议顺利而有丝毫的意动，只是略一欠身，一派从容地回答道。

    “哦？哈哈哈……”

    李显本人在外头一向以气度沉稳而著称，可遇到了比自己还能沉得住气的张柬之，李显也就因之格外放得开，这便哈哈大笑着欲出言打趣张柬之一番，只是话尚未出口，便见高邈陪着邓诚以及一名身材不高但却格外粗壮的中年汉子行进了书房，立马便将即将脱口的话压了下去，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收敛，而是放柔和了几分。

    “小的邓诚叩见殿下！”

    算起来，邓诚已是有年余不曾见到李显的面了，此际乍一见恩主，邓诚的眼圈立马便是一红，紧赶着便抢上前去，一头跪倒在地，大礼参拜了起来。

    “邓公不必拘礼，起来罢，高邈，给邓公看座！”

    邓诚虽是白身，可在李显看来，其之重要性并不在骆冰王等人之下，这些年来，若不是邓诚尽心尽力地经营商社，李显也没法建立起偌大的势力，对于这等有功之臣，李显自是不会摆甚亲王的架子，这便笑呵呵地起身走到近前，亲手将邓诚扶了起来，又令高邈为其搬来了锦墩，给足了尊荣。

    “谢殿下赐座，小的已按您的吩咐，找到了航海之高人，这位王兄便是个中高手。”

    李显可以客气，可邓诚却不敢随意，本分无比地躬身谢了一句，而后便紧赶着禀报道。

    “哦？”

    李显闻言，眼神登时便是一亮，目光迥然地打量着那名姓王的汉子。

    “小的王海滨叩见殿下！”

    那名中年汉子原本正拘束地站在一旁，这一见李显的眼神扫了过来，赶忙抢上前去，一头跪倒在地，恭敬万分地大礼参拜道。

    “王壮士请起，唔，孤看壮士行动间颇有军伍之气度，莫非曾在军中效过力么？”

    李显虚虚地一抬手，叫了声请，旋即，好奇地打量了王海滨一番，笑着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话，小的本是钱江水军上戍主（官名，正八品下），早年曾随平壤道大总管刘仁轨、刘大人征过高句丽，后因故请辞回乡，因家贫，不得不泛海求生，迁延至今，已有十余年，未能为国效命始终，实是王某生平之恨事。”

    王海滨显然是个有故事之人，这一听李显提起“军中”二字，脸色瞬间便是一黯，可却不敢在李显面前失了礼，只能是咬着牙，含糊地应答道。

    “哦，原来如此，倒是孤孟浪了，王壮士请坐下说罢。”

    王海滨虽没明说退出军伍的原因何在，可李显却隐约猜出了其中的根由——大唐素来不怎么重视水军，尽管此时大唐的水师堪称天下第一，无论是装备还是战力都是如此，然则，在提拔乃至武将的任用上，水军都是最受歧视的一类军种——满大唐里将军无数，可出身水军的将领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水军统领都是在陆军中呆不下去的被排挤者，至于本就是水军出身的武官么，基本上不可能升到将军的位份上，以致于近年来，水师的人才流失极为的严重，偏生朝中诸般大臣都不以为然，谁也不去操那份心，李显倒是有心致力于此，却未能找到个合适的变革之机会罢了，此际一见王海滨的神色，李显自是猜得出其离开军伍必定与升迁之事有关，却也不好多说些甚子，只是客气地摆了下手，示意其坐在邓诚的身旁。

    “谢殿下抬爱，小的站习惯了，还是站着便好。”

    王海滨不清楚李显的个性，自是不敢随意，忙不迭地逊谢了一句道。

    “也罢，王壮士请随意好了。”李显倒也没强求，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便笑着将邓诚介绍给了张柬之，这两位都不是太喜欢废话之辈，彼此只是略一寒暄，便不再多言，只是各自正襟危坐地等待着李显交待任务。

    “王壮士既长年于海上行走，想来对海图是略有所知了的，孤此处有副图，算不得精确，还请王壮士一阅。”眼瞅着众人的眼神都瞧了过来，李显也没再多废话，淡然地笑了笑，伸手从面前的几子上拿起一张叠得厚实的纸卷，摊将开来，对着王海滨招了招手，吩咐了一句道。

    “嗯？这图是……”

    这一听李显开了口，王海滨自是不敢怠慢，赶忙走上前去，躬着身子，往图上一看，狐疑万分地轻咦了一声，一时间竟看傻了眼，不是这图看着眼熟，而是他压根儿就看不懂。

    “王壮士常年都在哪些港口出海，又都到过甚地方？”

    这所谓的海图本就是李显凭着记忆画出来的，自然谈不上有多精确，不过么，大体上各大洲的方位还是错不到哪去的，至于地名么，不过是换成了现如今大唐通用的一些词罢了，放之后世，这张地图自是一钱不值，可在这个时代，却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先进水平，当然了，那些个经纬度之类的玩意儿，除了李显本人之外，怕是没第二人能看得懂了，王海滨自也不会例外，这一点李显心中自是有数，自不会在意王海滨的迷惑不解，这便笑着出言问道。

    “回殿下话，小的有时从杭州走，有时从广州行，具体从何出海，一是看天时，二是看商家之要求，于小的本身倒是无甚区别，至于所到之处么，倭国倒是常去，还有便是爪哇等诸岛也曾走过。”虽不明白李显此问的意义何在，可王海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李显的提问。

    “既如此，王壮士请看好了，此处便是杭州城，这是广州府，此地便是倭国所在，而爪哇位居于此，过了爪哇之后，便是大洋，其间有巨岛，名澳洲，再往前走数千里便是美洲，另，从此路行，即便可到波斯，过了波斯，不远便有一大陆，名为非洲，其上所居者，大体以昆仑奴为主，而绕过此海角，则将至另一大陆，名为欧洲，其中尽皆金发碧眼之辈，有小国无数，从西域来我大唐经商者不凡这些小国之民，王壮士可看懂了未？”

    李显笑呵呵地以手指在地图上画来划去，将各处地域简单地描述了一番，直听得王海滨双眼放光不已。

    “殿下，小的勉强是看懂了，若此处确系倭国的话，这图倒确实不差，却不知是哪位大家之手笔，小的万分不及其一也。”

    王海滨到底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之辈，一旦认出了东瀛以及爪哇的位置，只略一估算，便已推断出此图大体上不差，至少就其所走过的海况而论，此图可谓精确得很，心中自是大喜，激动地应答了一句道。

    “孤得此乃是有一欧洲来客所奉，只是一向不敢肯定其事罢了，王壮士既觉得此图能用便好，孤有一事相托，不知王壮士可愿帮孤一个大忙否？”

    李显自不可能承认此图乃是自个儿的手笔，若不然，解释起来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只能是推到了子虚乌有的欧洲来人头上，左右这年月从欧洲沿丝绸之路前来大唐的客商多如过江之鲫，要想彻查，压根儿就没半点的可能性。

    “殿下请吩咐，小的若是能办得到，便是拼死也要为殿下办了去，若不能，小的也不敢胡乱应了。”

    王海滨人虽长得粗豪，可显然不是粗人，心思缜密而又谨慎，并没有一口便答应李显的要求，而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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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大航海计划（下）

﻿    “王壮士有这份心怕不是好的，不知王壮士家中可还有甚老小么？”

    王海滨这等表态实多有保留，足见其谨慎之个性，于常理来说，这等答复显然有着触犯李显之嫌疑，直听得邓诚满头虚汗狂冒不已，唯恐平白遭了池鱼之殃，然则李显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笑呵呵地抬了下手，示意王海滨平身，一派随和状地拉起了家常。

    “回殿下话，小的双亲早丧，唯糟糠老妻及三子一女，长女已嫁为人妇，三子中长、次二子随小的一道海里讨生活，幼子今岁十四，已进了州学。”

    王海滨不明白李显为何突然问起了家事，可却不敢不答，这一说起家中幼子，黝黑的脸上不自觉地便流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唔，十四岁能中秀才，这份天资倒也不差，这样罢，孤与国子监祭酒骆公尚有些交情，王壮士之幼子便在国子监里补个监生好了，高邈，此事便交由尔去办了。”

    一听王海滨的幼子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李显还真有些子意外的，要知道此时科举刚步入正轨，各州取士都极严谨，所取之名额极其有限，僧多粥少之下，竞争可谓是异常激烈，尤其是扬、杭、苏等南方文化鼎盛的州县更是如此，没有真本事，甚难挤得过独木桥，有鉴于此，李显的爱才之心立马便起了，略一沉吟之后，给出了一个极重的承诺——国子监的监生可不是随便人能混得上的，那可是权贵子弟扎堆的地儿，没个背景，便是有钱也进不去，且不说其中的师资有多强，也不说在其中可交到多少的人脉，光是凭着监生的身份即可直接参加殿试这一条，便可引天下无数读书人尽折腰。

    “殿下厚爱，小的无以为报，当效死以谢殿下大恩！”

    王海滨到底是混过官场的，自是知晓国子监乃是官宦的摇篮，但凡入了监生，只要不是太愚笨，基本上都可混上顶官帽子，再加上有李显这么个背景在，可以说其幼子已是一只脚踏进了宦海，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王海滨自无法再保持镇静了，一头跪倒在地，磕头连连地表起了忠心来。

    “嗯，这话孤记住了，王壮士请起罢，孤有两件事要交待。”

    李显没矫情，坦然地受了王海滨的大礼，末了，一挥手，神情肃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请殿下吩咐！”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王海滨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一躬身，恭敬万分地拱手应答道。

    “这份海图上有两条航线，一是往波斯去，此一路既可满载丝绸、瓷器直奔波斯，亦可运至爪哇，换取香料，再往波斯，一来一去，少则一载，多则两载便足矣，获利几可达十数倍之多，船，孤可以给，货也由孤来出，人却须王壮士去招，当然了，孤也会派些好手，以备不时之需，若是王壮士肯为孤办事，亏了算孤的，若有赢利，孤给尔两成，不知王壮士可愿为否？”李显沉吟了一下，也没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出了招募的条件。

    “殿下，这可使不得，小的为殿下效命乃属分内事，实不敢有此奢望，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王海滨常年跑海，一向是以船入股，所分得的红利也不过就是一成半罢了，此时一听李显给船，给货，还给两成红利，登时便有些子晕乎了，哪敢真拿了李显的，赶忙出言推辞道。

    “王壮士不必推辞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更遑论孤只是亲王，在商终归还是要言商的，这钱王壮士该拿，就不必再议了，可有三条孤先说在前头，若是有违，那就休怪孤不讲情面了。”

    李显如今富可敌国，于钱财上本就看得极淡，此番之所以搞出这么个大航海计划，也不是着眼于发财的，而是另有用意，此际见王海滨极力推辞，李显只是一笑，一言便做了定论，旋即，面色陡然一肃，煞气微露地加了一句道。

    “请殿下训示！”

    李显身上的煞气向来就重，尽管此时只是微微露出一丝，却也不是王海滨能承受得起的，被这等突如其来的煞气一冲，忍不住便打了个寒战，自不敢再多言，赶忙躬身应了诺。

    “第一条，尔等行事非不得已不可打出孤的旗号；其二，海图之事不可轻易对外泄露；其三，爪哇诸岛中但凡处于要隘之险处尽皆给孤拿下了，筑垒以守之，有敢顽抗之土人，尽杀无赦！此三条王壮士若是能办得到，富贵不过寻常事也，便是封侯也未见得不行，望尔好自为之！”李显身上的煞气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更盛了几分，板着脸，将三要件一一详述了出来。

    “啊……”

    一听李显此言，王海滨震惊得整个人都傻了——在其原本的预计中，李显要搞海运，不过是为了赚钱罢了，可却没想到李显此举居然是为了开疆僻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海外的蛮荒之地能有派上啥用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的。

    “怎么？王壮士有甚难处么？不妨说来与孤听听好了。”

    李显等了一阵子，见王海滨始终没回过神来，声线登时便稍有了些寒意。

    “殿下，请恕小的直言，若是真按此办理，所耗时日必久，且所需之人力物力恐非小数，小的、小的不知殿下……”

    被李显这么一问，王海滨倒是醒过了神来，急速地算了下账，立马便发现所要投入的成本高得惊人，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呐呐地说了半截子话。

    “钱与船尔无须担心，孤自会让邓掌柜出面打点一切，至于人手么，尔也尽管放手去招募，孤也会安排相关人等去帮衬着，走此航线之所有利益大可往沿岸投了去，不必顾忌太多！”

    投入的事儿李显早就通盘考虑过了，所需的运营成本少说也得百万贯之多，为此，李显可是早在几年前便已着手准备着了，由林虎出面在苏杭等地定制的各型船只都已差不多建好，所差的不过便是高明的船队长以及大量的精熟水手罢了，这也正是李显将王海滨请来的用意所在。

    “若如此，小的再无疑问，一切依殿下之意，小的愿为殿下效死命！”

    李显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海滨自不敢再多犹豫，忙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如此甚好，先前孤只说了往波斯的航路，此航线早有船在走，只是不多罢了，尔等大规模行了去，碍难纵有，却也大不到哪去，可另一条往美洲的航路则危机重重，所行近万里之遥，非数年难以来回，稍有不慎便是葬身大洋之祸，说是赌命也不为过，然，依孤看来，此航路之重要性尤在往波斯的航路之上，须得有敢死之辈闯之，若能成功归来，孤在此许诺，所获之利，参与者共得之，孤分文不取，只要数样美洲所产之植物种子，另，领头之人可封侯，有功者依次封赏不定，孤言尽于此，王壮士可自择人为之。”李显嘉许了王海滨一句之后，便即将第二条航路所求之事说了出来，同时开出了极重的赏格。

    “植物种子？殿下，请恕小的无知，还请殿下明示所需之种子为何物。”

    王海滨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迷茫了，实在是搞不明白李显如此兴师动众的结果居然只是为了些植物种子，不由地好奇心大起，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王壮士问得好，孤这里有着这些种子的详细说明，乃至种子保存之要素，若能得此，实是大利社稷之事也。”李显于后世那会儿虽是混官场之人，可却是从乡镇干将上来的，于农事上颇为精通，早已准备好了所需种子的相关画像与详细说明，此时听得王海滨问起，随手便从几子上拿起了一叠文稿，递到了王海滨的面前。

    “玉米、花生、马铃薯、地瓜？”

    王海滨向来在水上谋生，于农事上知之不多，可五谷还是知道的，这一看那叠文稿上所载的植物全都闻所未闻，眼睛不由地便直了起来，愣是想不明白李显花费如此大的代价整这么些玩意儿能派啥用场来着。

    “不错，正是这四样，若有人可为孤罗致来，孤所言之赏格断不会有差！”

    李显没有解释要此四样种子的用意何在，而是再一次强调了重赏的意思。

    “殿下有命，小的自当效劳，然，请恕小的直言，此事之艰难非比寻常，倘若能延缓数载，先以波斯航线练出一支精兵，或能有望告成，若是殿下信得过，届时小的愿亲自率队前往！”

    李显开出的赏格不可谓不高，饶是王海滨生性谨慎，也不禁为之心动万分，恨不得即刻便率了人杀奔美洲而去，可一想到其中的风险，立马便冷静了下来，反复地盘算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建议道。

    “不错，正该如此，王壮士能思及此点，孤也就可以放心了，那好，孤便等着尔的好消息了！”

    李显说了如此多，不光是在介绍情况，也不乏考察一下王海滨的用意在内——邓诚乃是个仔细人，想必早已是派人验证过了王海滨的业务水准，否则的话，断不敢领到李显面前来，故此，对于王海滨的能力，李显原本就不需要费心去查验，所虑者不过是其之品性罢了，如此两次三番地故意摆出重赏，也就是想看看此人会不会因重赏而乱了分寸，此际见其虽有意动之状，却始终不忘稳妥之根本，李显自也就彻底放心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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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胸有宏图

﻿    “先生就无甚要问孤的么？”

    送走了邓诚与王海滨，李显的心情显然是好得很，这一见张柬之兀自老神在在地端坐着不动，李显调侃的心不由地便起了，这便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非常人行非常事，某寻常人也，实不敢妄自揣摩。”

    张柬之一听便知李显这话是在调侃，却也不以为意，只是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动声色地反过来调侃了李显一把。

    “哦？哈哈哈……。”张柬之此言一出，李显忍不住便大笑了起来，良久方歇，末了，极为自得地开口道：“先生过谦也，若说先生是寻常人，这满天下怕是尽白丁矣，唔，孤此番安排花费虽大，可若能有所得，则功在千秋哉！”

    “哦？张某确有不明处，还请殿下赐教。”

    张柬之先前虽也在侧，可还是猜不透李显如此大手笔的用心何在，心里头早就存了不少的疑问，只是生性沉稳，没急着发问罢了，此际见李显转到了正题上，也就没再多踌躇，面色一凝，慎重地出言问道。

    “不瞒张公，那条通往波斯的航线只为了一事，那便是获利，无论是船队货运还是圈地筑垒，皆是为此，孤并不讳言，然，却并非孤有意与民争利，用意有二，其一便是引导，但凡孤之商号能获巨利，随之而起者必众矣，民可凭此富，朝堂也可多些岁入，仅此一条，便值得孤去冒这个险，更遑论此举还牵涉到政体变革之所需，哪怕是再难，孤也得行了去！”李显站起了身来，在书房里缓步地踱着，语气坚决而又自信地述说着。

    “政体变革？请恕张某懵懂，还请殿下明言。”

    张柬之乃是当世大儒之一，于商之道虽不排斥，可也不是太以为然，哪怕此等航海能获巨利，他也不甚关心，倒是对李显所言的政体改革之言起了心思，只是思忖了良久，却始终不得其要，不得不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张公，我朝政体大多沿袭前隋，皆以关中为本位，关中强则朝堂强，关中弱，则地方必起祸端，究其根本是体制有缺憾所致，自高祖以来，地方刺史作乱者在所多有，何故？于孤看来，不过两条耳，一是朝堂对地方之控制力不高，各州皆以刺史独大，无论兵、财一手遮天，野心之辈居之，不反何待；其二，国无常设之兵，每骤然遇乱，须得征召军户，迁延时日尚在其次，将不识兵，兵不知将，军力久后必衰，今弱势已是初现，待得孤掌大权之际，怕已是积重难返，若无储备，实难以遏制各地之反心，而储备者，不外军与钱二物罢了。军，孤可以练，可变革政体所需之钱财却须得早早筹谋，以备不时之需！”李显向来是用人不疑，既已将张柬之当成了智囊，自不会对其隐瞒自个儿对将来的一些设想，这便畅畅而谈地解释道。

    “殿下所虑确是有理，只是这政体变革又当如何变之？”

    张柬之乃大智慧之辈，只略一沉吟，便已明了了政体变革的必要性，然则，受眼界所限，他却是提不出太好的解决之道，深思了良久之后，还是不得不将问题抛了出来。

    “好叫张公得知，此事孤曾与狄公商议过，已是有了些初步的想法，大体上来说，便是设省以统诸州，省内权分三处，军、政、刑司各有专衙，再以监察御史衙门以为监督之用，数省并为一总督府，以利军政之统一，各总督四年一任期，不得连任，以免滋生孽端，此为地方之政体变革之本，至于朝堂么，变动则稍小些，当以政事堂为朝政之总揽，以六部分治政务，此乃塔型结构，最是稳当不过，另，军制亦同样亟需变革，而今之府兵制渐已败坏，不堪大用矣，当以职业军人制取而代之，此又是一篇大文章，孤早已有了定策，到时行了去，当无甚碍难可言。”对于政体变革一事，李显早已有了明确的指导思想，然则真等到动手之际，却尚需智算过人之辈去具体实施，无论是狄仁杰还是张柬之都是李显最可倚重的主持大局者，李显自不会对张柬之有丝毫的隐瞒之处，这便将变革的总体思路一一道了出来。

    “殿下胸中自有宏图，所虑深远，实非常人所及，老朽叹服矣！”

    张柬之将李显所言的变革思路详细地盘算了一番，立马便发现此等举措一旦真能实施到位，中央之集权必将大盛，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实非现如今可比拟得了的，饶是张柬之再自负，至此，也不得不说个“服”字。

    “张公谬奖了，此不过孤些许思忖罢了，言之尚早，然，若是孤能有那么一日，此等事宜还得张公多多费心则个。”

    李显对张柬之的个性极为的了解，自是知晓其为人有才却偏自傲，之所以与其说了如此之多，也就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驯马之道”罢了，此际见张柬之已是被这偌大的一篇文章所震慑，心中自是暗喜不已，这便笑呵呵地谦虚了几句，打算结束此番问对。

    “老朽能遇殿下，实三生有幸之事也，敢不尽力乎？只是老朽尚有一疑问，不知殿下寻那些个种子欲为何用哉？”

    张柬之自投入李显麾下以来，做事始终是兢兢业业，然，内心深处却是颇为自傲的，向以佐刘备之诸葛亮自居，可此番见李显所思所想皆远在自己之上，心中的傲气至此全消，再不敢有丝毫的小觑之心，恭敬万分地躬身行了个礼，表了下忠心，旋即便又问起了一直萦绕在心中的疑问。

    “此四物虽皆杂粮，然，甚是高产，且对地力要求不高，可广种之，无论南北皆宜，若能推而广之，当可大利社稷，孤敢断言，若得此四物，保得我大唐千载基业亦非难事！”

    有着后世的经验在，李显自是清楚地瓜等物的产量有多惊人，完全可以解决耕地不足之厄，从而化解民众造反之可能——在李显看来，民众是最容易满足之辈，但凡有条活路可走，便不会思及造反之事，后世之清朝之所以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得长治久安，靠的不是满清皇帝的能耐，而是地瓜等杂粮之普及，从而使得民得食而不反罢了。有着三世记忆在身，李显自是有理由相信自己所能做出的功绩断然不会在满清鞑子之下。

    “若能如此，倒是好事一桩，殿下心系百姓福祉，实明君相也，只是老朽却不知殿下从何得知此四物之根底者？”

    李显说得倒是慷慨激昂，然则张柬之毕竟没见过玉米等物，实在是不敢轻信此言，这便疑惑万分地问了一句道。

    “……”

    李显光顾着兴奋，却浑然忘了花生等玩意儿的来历不好解释，陡然间被张柬之这么一问，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嗯？”

    一见到李显这副样子，张柬之的疑惑登时便更深了几分，轻吭了一声，狐疑地凝视着李显。

    “张公有所不知，孤早年为了筹划商社，确是没少与各国来唐之商贾打交道，有一大西国商贾，名为哥伦布者，曾泛舟大洋，因遇风暴，遂致迷航，于\/大海上飘泊数月，历经艰辛，总算是脱了险，这才发现是到了个陌生的大陆，因见此地景致美奂美伦，遂取其名曰：美洲，孤所得之海图便是此人所献，至于花生等物亦是从其口中所知，呵呵，此人运道确实不错，奈何却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平白放过了偌大的商机，倒是便宜小王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可能就此被问倒了去，眼珠子只一转，信口便已扯出了老大的一篇文章，听起来还真蛮像那么回事的。

    “唔，原来如此，若那花生等物真有那般神奇，倒不失为强国之良方，老朽对此亦颇为期待焉。”

    李显的反应虽迅捷，可这等解释却有着不老少的漏洞在，张柬之自是半点都不信，只不过见李显不肯实说，张柬之也不好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个没完，只能是笑着捋捋胸前的长须，随口应答了一句，算是将此事就此揭了过去。

    汗一个，这老张同志着实太精明了些，不好蒙啊！一见张柬之那副模样，李显便知晓自个儿这通子瞎扯压根儿就没能唬弄住其，心里头不由地便是好一阵子的悻悻然，可也没法子，只得干笑了两声，将话题转了开去：“张公，而今朝局已定，下一步之计划该是可以开始了罢？”

    “如殿下之所愿，某这便去安排便是了。”

    一听此言，张柬之自不敢掉以轻心，皱着眉头思忖了好一阵子，这才站起了身来，恭敬地应了诺，自去忙着部署相关事宜不提。

    好险，险险些就说漏了嘴，我勒个去的，手下无人不行，可太能干了也是个麻烦来着！望着张柬之离去的背影，李显情不自禁地偷偷出了口大气，苦笑地摇了摇头，这才惊觉自个儿已是疲得直犯困，也懒得回房，索性躺回了摇椅上，眼方一眯，人已沉进了梦乡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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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阴谋进行时

﻿    诸般事宜尽皆顺利无比，李显的心情自是好得很，睡起来也就格外的安心，梦里都是带着笑的，当然了，有好心情的不止是李显一人，越王李贞的心情同样舒畅得很，尽管忙了一下午，待得回到府中时，天早都已是彻底黑了，可李贞却一点都不在意，一下了马车，连晚膳都顾不上用，施施然地便向书房行了去，脸虽如同往常一般地板着，可脚步却明显较往昔轻快了不老少，很有种飘着走的欣快感，若不是顾忌着形象问题，李贞还真想哼上段小曲的。

    李贞很兴奋，他也有着足够的兴奋之理由，本来么，白看了场朝堂激斗便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还能从中捞到好处，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的，更别说这好处还真不算小，自由不得李贞不为之兴奋不已的，没甚失态的举止已算是养气功夫到了家的。

    “参见父王！”

    一见到李贞行进了书房，早已等候在内的李冲等人忙不迭地各自起身问了安，然则李贞却并未理会，而是疾步行到了一名正躬身行礼的中年文士面前，欣慰地笑了起来，伸手虚虚一抬，很是客气地招呼道：“守德，何时到的？”

    “回王爷话，小婿午前便到了，恰逢王爷进宫议事，小婿不敢惊扰，便在此等候王爷凯旋归来。”

    这中年文士姓裴，单名政，字守德，出身洗马裴，与裴行俭、裴炎等份属同族之人，前年娶了李贞的长女良乡县主，原是越王府属官，后外放相州司马，自李贞奉旨参知政事之后，便即设法将其调入朝中，拟任刑部员外郎（从五品下），乃李贞最信任之心腹智囊，为人多谋而善断，尤以政务之能称最。

    “凯旋？守德何出此言？”

    这一听裴守德言一口便道破了此番朝议之奥妙，李贞不由地便是一愣，旋即故作不解状地问了一句道。

    “王爷已尽知，又何须小婿妄言哉？”

    裴守德并没有出言解释，而是微笑着反问道。

    “哦？哈哈哈……，守德真能人也，孤今日倒确是略有所得，福祸却尚难逆料，守德来得正好，且为孤分析一二罢，今日之朝议当从‘恭陵’事发说起……”李贞对裴守德之能素来信服，自不会对其有甚隐瞒之处，这便哈哈大笑地走到上首坐了下来，一脸轻松状地将今日朝议的前后事由详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笑着问了一句道：“孤如此处置似无不当罢？”

    “高和胜不过一替罪羊罢了，早晚皆难逃一死，既如此，以其之死换一工部职位，实无甚不妥之处，此案能就此结了，倒也算是两便了的，他人即便有疑虑，却也无实证可翻盘，此一条倒是无须考虑过多，然，小婿却有一疑惑百思难得其解！”

    早在李贞归来之前，裴守德便已从李冲等人口中知晓了“恭陵”一案的由来，对于李贞可能会采取的手段也早有推测，与实际并无甚出入，故此，哪怕李贞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裴守德也不觉得有甚稀奇的，更不似李贞那般乐观，而是眉头微皱地沉吟着。

    “哦？有甚不妥么？孤倒是看不出来，守德且说来与孤听听。”

    这一见裴守德神情有些个不对味，李贞心里头不由地便是一沉，眉头一扬，紧赶着出言问道。

    “也不算甚不妥，只是小婿对英王此番行事有些看不太透，唔，依冲弟所言，前些日子太子刚挤兑了英王一把，那所谓的庭前比武之用心着实过于明显了些，以英王之能，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的奥妙，而此番‘恭陵’一案事出蹊跷，若小婿料得不差，该是出自英王的手笔，即便不是，那也与其脱不开关系，可这才过了两日而已，英王居然不计前嫌地帮着太子拿到了朝政大权，岂非咄咄怪事，所谓事有反常必为妖，除非……”裴守德一边捋着长须，一边冷静地分析着，说着说着，突然间像是想起了甚稀奇事一般，眼睛猛然亮了起来，可话却就此停了下来，半晌也没见其再开口。

    “嗯？”

    “大姐夫，你倒是说啊，没地急死人不是？”

    “大姐夫，您这是……”

    ……

    裴守德这么一发愣，可把李冲等几个小的全都急坏了，这正听得带劲呢，居然就这么没了下文，哥几个也顾不得自家父王还端坐在上首了，急吼吼地便哄闹了起来。

    “哼！”

    李冲等人急，李贞其实更急，可一见诸子胡乱闹腾，他的脸登时便拉了下来，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了一声，瞬间便将诸子的喧哗声尽皆压了下去。

    “王爷海涵，小婿先前想得深了些，竟致走了神。”

    李贞的冷哼一出，镇住的不止是乱嚷嚷的李冲等人，便是连正深思不已的裴守德也被惊醒了过来，这一看李贞神色不对，赶忙躬身道了声歉意。

    “无妨，守德可是有了甚想法了么？”

    李贞心急着知晓裴守德究竟看出了甚蹊跷，自是不会介意裴守德的失态，这便笑呵呵地抬了下手，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回王爷话，是有了些想法，唔，王爷可知申生重耳之典故否？”

    眼瞅着李贞也急了，裴守德自不敢再藏掖着，可也没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微笑着反问道。

    “申生重耳？唔，你是说英王想走？”

    李贞也是饱读史书之人，自不会连如此著名的典故都不知晓，只一听，立马便明了了裴守德要说的意思，可却并不敢确信事实会是如此，概因身为天家子弟，李贞很清楚嫡系皇子一旦去之了官，基本上难再有回朝的时候，换句话说，之官之后，在朝堂上便已算是彻底失了势。

    裴守德轻击了下掌，摇头叹息着感慨道：“不错，只有这么个解释能说得通了，王爷该是清楚宫里那位是何等样人，能做得初一，又怎会放过十五，英王殿下这是要转嫁祸根啊，呵，还真是好算计！”

    “唔，那倒也是，依你看，孤当何如之哉？”

    李贞人虽常年在外之官，可因着燕德妃的缘故，对宫里的事却还是颇有所闻的，自是清楚武后有多狠辣，自不会怀疑裴守德的结论，只是对自己该采取何等态度，却是有些子不太确定。

    “英王是头猛虎，若得了风云，满天下怕是难有制其之人，既如此，待得朝议之际，王爷大可建议其去相州之官好了。”

    裴守德诡异地一笑，给出了个有些子莫名其妙的答案。

    “嗯，相州？唔，孤明白了，好，这事便这么定了，哈哈哈，好，好一个之官相州！”

    裴守德这建议一出，登时便令李贞为之一愣——相州可是李贞长期之官的地儿，也是其根基之所在，将李显弄那儿去，显然有些不太对味，然则李贞也没愣上多久，转眼间便已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之所在，情不自禁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夜有些深了，可蜷缩在监室一角的高和胜却无半分的睡意，木讷讷地呆望着狭小铁窗外的夜空，双目无神已极，那等丧魂失魄之状，哪还有半点内侍第一人的风采，若不是呼吸间，胸膛微有起伏的话，简直便是一具毙命之僵尸了的。

    “咯吱吱……”

    一阵刺耳的门轴转动声突然在静夜里响了起来，高和胜一个激灵之下，瞬间便从迷茫中惊醒了过来，惊恐万状地死盯着缓缓向内推开的厚实木门，身子哆嗦得有如筛糠一般，哪怕其自打落入内庭监之后，便已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可待得这等时分真到来之际，高和胜还是怕了。

    “娘娘，啊，娘娘，老奴，老奴冤啊，娘娘……”

    门一开，数名手持灯笼的小宦官簇拥着武后从门外行了进来，高和胜一见之下，精神登时便是一振，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老泪纵横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够了！”

    武后似乎对高和胜颇有些子愧疚之情，这便任由其嚎哭了好一阵子，可见这厮哭起来始终没个消停，心不由地便烦了，冰冷无比地断喝了一嗓子，登时便将高和胜吓得趴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

    “尔之冤情本宫心中有数，奈何形势如此，本宫亦是救尔不得，尔且好自去罢，尔之两侄高庞、高成便由本宫照应着，断少不了他等的富贵，若不然，则休怪本宫无情了！”武后冷漠地扫了哆嗦不已的高和胜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而后一挥手，自有边上的几名小宦官拥上前去，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书，逼着高和胜在上头签押。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老奴一向忠心不二，还请娘娘救老奴一命，老奴冤啊……”

    高和胜本就是个怕死之辈，这会儿面对着生死大关，哪管武后许的是甚诺，不管不顾地便哀嚎了起来。

    “嗯！”

    这一见高和胜不识抬举，武后的脸立马便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手一扬，那数名随侍的小宦官自是不敢怠慢，强拉着高和胜的手便蘸了朱砂，硬生生地往那叠子文书上按了去，而后，也没理会高和胜的苦苦哭告，将炮制好的“口供”交到了武后的手中。

    “帮他一把！”

    武后也没去看那些“口供”，随手便塞进了宽大的衣袖中，一转身，款款地向门外行了去，临出门前，丢下了句阴森森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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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风起青萍之末（上）

﻿    咸亨三年五月初八，深陷“恭陵”一案之原司礼宦官高和胜于内廷监牢房中悬梁“自尽”，死前留有遗书数封，自承贪墨，言及御赐“恭陵”诸民壮之酒食尽已被其挪做它用，并认下了假传皇后懿旨蒙蔽皇帝之罪，自称死罪难逃，当以死谢之云云。帝闻之大怒，下诏将高和胜枭首示众，并夷灭三族，涉案之刘祎之贬谪蓟县为县令，礼部尚书乐彦玮罚俸半年，降秩一阶，其余涉案诸官各有贬谪不等，并诏令重新征召民状以修“恭陵”，严令乐彦玮亲自督办，限时四月，务必克期完工！

    纷纷闹闹的“恭陵”一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算将起来，各方皆有所得，于太子来说，朝政大权在握，自可满意收场；于越王李贞而论，则凭借着此案的审理，在朝堂中初步站稳了脚跟，不仅如此，还将其长子李冲成功地塞进了工部，再算上裴守德的刑部员外郎，于朝堂上，也算是有了些班底，自不会再去多生事端，糊涂案糊涂断地也就这么唬弄了去；于李显么，则是完成了朝局洗牌的任务，所获甚丰，自也不会去节外生枝，闭闭眼，将就着也就算了了事，唯一亏大了的，怕就只有武后一方了，不过么，武后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从此案的审理中，武后可以得出一个极重要的结论，那便是高宗已完全丧失了废黜自己的心思，如此一来，武后自也就可放开了手脚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搅上一把，总而言之，接下来的朝争中，鹿死谁手还难说得紧。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已是八月中旬，这段时日以来的朝局四平八稳得很，几无争端可言，各方势力尽皆偃旗息鼓，至于这是在养精蓄锐，还是暴风雨将至前的宁静，那可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而今，中秋将近，洛阳城里满是喜庆之气氛，尤其是在高宗下诏中秋期间将于西苑举办马球赛之后，城中更是一派欢腾之景象，然，于李显来说，这都是些无所谓的事儿，无论是朝局的平稳还是城中的喜庆，李显都不放在心上，除了应有的晨昏定省之外，李显甚少进宫，也不怎么去理会朝政之事，一派无所事事之悠闲状，实则不然，他只是在等，等着河西一带传来的消息。

    消息是来了，不过却不是李显所要等的——八月十三，宫中内线急报，言及殷王李旭轮行为有失检点，被武后当众责罚，并就此被幽禁于宁心殿中，另有消息称，武后一系之朝臣正在酝酿本章，要驱诸王出朝之官。

    阴谋，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阴谋，玩的便是隔山打牛的把戏！李显一得到消息，便已知晓此事怕是难以善了了的，此番明着打的是李旭轮，实则却是冲着他李显来的——以李显对李旭轮的了解，又怎会不知其乃少年老成之辈，尽管年岁不大，可举止却极其稳健，说是个小老头儿也不为过，又怎可能做出与宫女们胡混的丑事，别的不说，就算李旭轮有那么心，可也没那个“力”不是？就这么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毛都没长齐呢，哪可能干得出甚苟且之事，不是栽赃陷害才怪了的，究其根本是武后在就“恭陵”一事进行报复罢了。

    没错，出朝之官是李显已确定下来的大策，但却不是为了之官而之官，李显要的是能建功立业的地儿，而不是去地方上享受闲散亲王的福分，这里头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若是任由武后随意摆布李旭轮的话，那其便极有可能顺着这个势，将李显一道扫了进去，胡乱将李显安排到个犄角疙瘩的地儿，若真如此，李显的大计势必将就此玩完，而这，显然是李显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故此，哪怕不看在李旭轮一向支持自己的立场上，这趟浑水，李显也必须去趟上一回，第一时间进宫便成了李显的不二之选择！

    牌子是早就递了上去的了，然则李显在则天门外都已等了近乎半个时辰，却始终未能得到宣召的口谕，面色虽尚能沉稳依旧，可心里头却不免有些子浮躁了起来，怕的便是耳根素来便软的高宗真听信了武后的谗言，再加上已先行进了宫的太子李贤从旁一鼓噪，事情怕就将难以收场了的——李显对李贤的性子实在是太了解了，哪会不知晓其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球，这厮心里头除了他自己之外，压根儿就容不得旁人，与其指望他帮着李旭轮缓颊，倒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得现实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李显的耐心也在一点一滴地消失着，心中的阴霾越积越厚，很有种想要闯宫的冲动，奈何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事到如今，李显除了耐着性子接着等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陛下口谕，宣、英王李显、乾元殿觐见！”

    就在李显等得心急如焚之际，新任司礼宦官程登高领着两名小宦官从宫门里摇晃着行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踱到了李显的面前，拖腔拖调地宣道。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总算是等到了觐见的口谕，李显悬着的心自是稍安了些，这便紧赶着按老例谢了恩。

    “殿下，请！”

    程登高乃是宫中老人了，只是一向被高和胜、孙全福等人压着，始终不曾爬到高位上，一直当着孙全福的副手，于宫中只算是中层而已，并无甚权势可言，此番因着二者的先后倒台，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内侍的首领大位，意气风发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哪怕是面对着威名赫赫的李显，他也没甚讨好的表示，只是矜持地后退了小半步，摆了下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请”。

    “有劳程公公了。”

    李显自是知晓面前这老货乃是武后的死忠心腹之一，说起来与李显也有着“旧仇”——前世李显第一次登基被废黜，便是面前这厮领着人干的好事，此际见其一派小人得志之神情，李显也懒得跟其多啰嗦，甚至连红包钱都没给，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抬脚便走进了宫门，一路无语地向乾元殿赶了去，方才转出后殿寝宫的屏风，入眼便见高宗病怏怏地半躺在锦垫子上，而武后则端坐于榻旁，太子李贤与越王李贞分别就座于下首的锦墩子上，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嗯哼，到得很齐么，看样子必是已议出了个结论了的，该死，这回怕是棘手了！李显一看房中的架势，心头不免便是一沉，可却没带到脸上来，只是面色肃然地抢上了前去，大礼参拜道：“儿臣叩见父皇、母后，见过太子哥哥，见过八叔。”

    “显儿来了，平身罢。”

    高宗的气色不佳，显然是旧病又重了几分，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见礼，也只是虚弱地虚抬了下手，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句道。

    “儿臣谢父皇隆恩。”

    一见到高宗那张苍白如纸的憔悴脸庞，李显心中不免起了些酸涩之意，却也不敢有所失仪，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垂手站在了一旁。

    “显儿来得正好，朕刚打算派人去宣了尔来呢，唉，轮儿若是有尔一半风华，朕也无须烦恼那么许多了，当真气死朕了，唉！”

    望着李显那英挺不凡的身姿，高宗眼中先是滚过一阵温和的欣然之色，可转眼间脸色却又阴沉了下来，有些个伤感地摇了摇头，连番叹息地说了一句道。

    果然如此！唉，老爷子这耳根着实软得可怕，如此明显的陷害之举，您老居然就这么信了，该死！一听高宗如此说法，李显的心登时便“咯噔”了一下，很有种想要骂娘的冲动，奈何此地乃是御前，实容不得李显有所失仪的，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假作不知地问道：“父皇何出此言？轮弟一向稳健，所行诸般事宜莫不稳妥异常，当不致有甚行差踏错之处罢？”

    “七弟有所不知，唉，八弟他，他……，怎么说呢，为兄都不好意思提了，总之，八弟此番之错大矣！”

    高宗尚未开口，坐在一旁的李贤倒是先沉不住气了，一派恨铁不成钢状地摇头叹息了起来，宛若李旭轮真犯了甚十恶不赦之大罪一般。

    “咳咳。”李贤话音刚落，武后便即假咳了几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轮儿所犯之事想来显儿该是已得到消息了的，娘也就不多言了，这等宫闺丑闻若是传将出去，终归不是甚好事，唉，也怪娘疏忽了，轮儿年岁已长，本就不该久居宫中，而今事既出，亡羊补牢也是该当的，娘与你父皇商议了一下，或该是到了轮儿去之官的时候了，你八叔与贤儿也都是这个意思，显儿对此有甚看法么？”

    宫闺丑闻？好一个宫闺丑闻！你个老贼婆搞出的宫闺丑闻还少么？当真是无耻至极！一听武后如此说法，李显心里头的火气“噌”地便不可遏制地狂涌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着，双目瞬间便隐有煞气在迸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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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风起青萍之末（中）

﻿    冷静，必须冷静，一发作便全都完了！

    李显尽自愤怒得很，可却知晓此时断不能有所失仪，否则的话，一切都将无可挽回，这便深吸了口气，强自将火气压了下去，对着武后一躬身，语调平缓地开口道：“母后明鉴，孩儿以为八弟确是不宜在宫中久居，之官也无不可，然，儿臣却不以为八弟会糊涂至此，个中想来必有误会，儿臣肯请父皇、母后详查！”

    “嗯？显儿这是说娘在撒谎么？”

    原本见李显已是到了发作的边缘，武后心中正自欣喜，却没想到李显居然生生又稳了回去，不禁颇为失望，再一听李显如此公然地要为李旭轮翻案，武后的脸立马便拉了下来，凤目含煞地死盯着李显，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儿臣不敢，然，事涉八弟清誉，儿臣以为此事断不能草率而为……”

    面对着武后的冷脸，若是换了个人，早就吓得哆嗦不已了的，可李显却丝毫不以为意，亢声应答道。

    “放肆，此乃御前，非是尔可以撒野之处！”

    武后铁了心要压服李显，也不管旁人的脸色如何难看，不待李显将话说完，已是勃然而立，断喝了一声，将李显的话生生打断了去。

    “母后还请息雷霆之怒，儿臣并非怀疑母后，而是以为下头那群混帐阉人在搅舌根，此事若不彻查，岂不误了八弟之名誉，儿臣不敢从也！”

    李显冷静地一躬身，并不因武后的怒气而有丝毫的胆怯之意，也不因之而激愤，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母后且请息怒，七弟，还不退下，休要胡闹！”

    这一见李显与武后当场顶上了，李贤登时便有些子坐不住了，毕竟其一向都与李显是一体的，自是担心武后的怒火延烧到了自个儿的头上，这便端起太子的架子，对着李显便是一声喝斥。

    你个白痴狗才，一门心思就只想着自己，真是条喂不熟的狗！李显一眼便看破了李贤的小心思，心中暗自冷笑不已，自不会依其言而行事，左右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该闹生分就闹个够也无甚大不了的，这便冰冷无比地瞟了李贤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句道：“太子哥哥见谅，非是臣弟胡闹，此事既关乎八弟清誉，臣弟已无路可退，若不彻查，臣弟断不敢服！”

    “你，这……，唉，七弟，你可知晓八弟此番可是被人当场撞破了的，是非分明，哪有甚可彻查的，莫要再闹了，何苦惹得父皇、母后动怒来着。”

    被李显如此一顶，李贤的脸登时便有些子挂不住了，待要发作，可一见李显的神色冷厉，却又没了胆子，没奈何，只好尴尬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劝解了一番。

    废物！李显在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李贤一把，实在是懒得与其多啰嗦，这便对着有些子茫然无措地躺在床榻上的高宗一躬身，略带一丝激动之色地出言禀报道：“父皇，八弟的性子您是知晓的，其为人一向稳重，岂会有甚胡为之举，儿臣认定其中必然另有蹊跷，还请父皇下诏彻查，儿臣愿自请其事，若八弟真有不轨之事，儿臣愿与其同罪！”

    “这个……”

    高宗先前听武后禀报李旭轮的秽乱之事时，光顾着生气，着实不曾去细想其中是否有诈，加之先后到来的太子与越王都主张此事涉及天家脸面，须得遮掩了过去方好，可怜高宗本就是个无甚大主见之人，这一见诸人都如此说法，自也就随了大流，然则此时被李显这么一闹，高宗这才发现事情好像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对原先的决断不免就此犹豫了起来，只是夹在武后与李显之间，他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做何决断方好了。

    “父皇，儿臣固请，还请父皇恩准！”

    李显自是很清楚高宗那糊涂性子很容易便会被旁人的意见所左右，这便紧紧地逼迫了一句，不给其余人等插话进来的余地。

    “也罢，查查也好，唔，八哥，你看呢？”

    被李显这么一逼，高宗实在是无奈得很，只得勉强地同意了李显的建议，可心里头却是不安得紧，一转口便将皮球踢到了沉默不语的李贞脚下。

    “臣无异议，一切唯陛下圣裁！”

    李贞可不是高宗这等昏庸之辈，自是早就看出了此事的蹊跷所在，先前之所以附和武后之建议，不外是打算顺水推舟地坑李显一把，此际见李显如此强硬出头，他自不愿当场与李显发生冲突，同时也不愿与武后闹出甚不愉快，这便玩了把太极，不动声色地又将球踢还给了高宗。

    “哦，那就这么定了也好，媚娘，就让显儿再去看看好了，左右也费不了多少时间的，等等再议也成。”

    高宗原本指望李贞能给出个建议的，可没想到李贞却当场玩了把太极，无奈之下，也只好将目光转向了阴沉着脸站在榻边的武后，沉吟地说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

    对于李显的强硬态度，武后心里头已是愤怒到了极点，然则高宗既已开了金口，她自也不好再强硬反对，加之自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手尾，却也并不是太担心李显能搅出多大的乱子，这便木讷着脸称了声颂。

    “那好，显儿便去问问好了，朕便在此等尔归来罢。”

    这一见武后点了头，高宗便即下了决心，也没去问坐立不安的李贤，而是直接给李显下了道口谕。

    “谢父皇隆恩，然，儿臣还有一事要求父皇恩准。”

    李显领了旨，但却并未急着走人，而是再次提出了要求。

    “哦？是甚事？显儿只管说来与朕听听。”

    高宗疑惑地看了李显一眼，眉头不由地便微皱了起来，显然对李显的得寸进尺颇有些子不满了，但却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语带一丝不悦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于宫中各处并不熟悉，还请父皇给儿臣一道旨意，准儿臣调取与此事相关之人众。”

    后宫各处大多是武后一党中人，既然敢如此这般地陷害李旭轮，自然是计划周全得很，若手中没有权柄就傻乎乎地跑去调查，那不是往武后挖的坑里跳么？李显又不是愣头青，自不可能去干这等蠢事，哪怕高宗再不悦，李显也得将权柄要到手再说了的。

    “唔，朕准了！”一听李显这话说得有理，高宗自也就不再生气了，从枕边取了块玉佩，一边递给了李显，一边吩咐道：“显儿可持此玉佩任由调取涉案之人众，若有敢不遵者，显儿自行发落了去便可。”

    “儿臣谢父皇恩典！”

    权柄已到了手，李显自不会再多废话，恭敬万分地用双手托着玉佩，高声谢了恩，也没去管武后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转身，大步便行出了寝宫，方才转过屏风，入眼便见程登高领着一群小宦官正在门口处探头探脑地往门内看，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已是有了主意。

    “程公公请了，小王奉父皇旨意，要彻查殷王一事，现有父皇玉佩在此，还请程公公陪小王走上一遭可好？”

    李显话是说得很客气，可抓壮丁的意味却是浓得很，语气虽是商量的口吻，可内里却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啊……”

    程登高显然是没想到李显一上来就拽住了自己，硬是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嘴张得足可塞进个大鸭梨了。

    “怎么？程公公不方便么，嗯？”

    李显没给程登高留甚脸面，一见其傻愣当场，立马阴冷地吭了一声道。

    “没，没，啊，殿下您请，老奴跟着便是了。”

    被李显这么一问，程登高总算是回过了神来，偷眼看了看李显手中的玉佩，无奈地躬身应了诺，一摆手，示意李显先请。

    “有劳了，小王要先到宁心殿一行，程公公这便请带个路好了。”

    李显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沉着声吩咐了一句，抬脚便向殿外行了去，程登高见状，尽自满心的不情愿，却也没得奈何，只能是苦笑地摇了摇头，紧赶着追上了李显的脚步，一派殷勤状地为李显引着路。

    宁心殿位于皇宫西侧最偏僻的角落里，名字听起来倒是顺耳，可其实不过就是间破旧狭小的小院落罢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冷宫，当然了，高宗就武后一个婆娘，并无其他的妃子，这冷宫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年久失修之下，脏乱差也就是不可避免之事了的，旁的不说，光是房顶上长着的杂草便有半人多高，离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一股子发了霉的晦气，然则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也不跟程登高套近乎，一路无语地便行到了院子前。

    “殿下请留步！”

    没等李显靠近院门，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宦官领着数名手下已抢了上来，伸手拦住了李显的去路。

    “退下！”

    李显懒得跟这些小人物多啰噪，将手中的玉佩一扬，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声。

    “殿下请见谅，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在此看护殷王殿下，若无娘娘懿旨，请恕奴婢不敢通融！”

    李显手中的玉佩虽是高宗常用之物，奈何那名中年宦官毕竟不是长随帝驾之人，并不认可此物，也没管李显的亲王头衔，强硬无比地顶了李显一句，一派有恃无恐之架势，摆明了就是不打算给李显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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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风起青萍之末（下）

﻿    “好胆量，看来你是定要挡着本王的路喽，嗯？”

    面对着那名中年宦官的强硬态度，李显怒急反笑，斜了其一眼，语气森冷地问道。

    “不敢，殿下要进也可，有皇后娘娘懿旨，奴婢自不敢相阻，若不然……”

    这一听李显语气不善，那名中年宦官不由地便有些子踌躇了起来，可一见见程登高神色木讷，丝毫没有为李显出头分说之意，胆气不由地便壮了起来，再次硬梆梆地顶了一句道。

    “啪！”

    李显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加之对宫中这帮子阉人素无好感，这一见那名中年宦官如此不知死活，哪还跟其有甚客气可言的，不等其将硬话说完，李显已是毫不客气地一扬手，一记大耳刮子挥将过去，将其生生抽得离地飞起，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溅起老大一片尘埃。

    “哎呀……”

    那名中年宦官显然也是有武艺在身的，可比起李显来，自是差了老鼻子远了，加之也没想到李显竟敢如此悍然地动了手，措不及防之下，登时便被抽掉了半边的大牙，口鼻鲜血狂喷不已，惨嚎着滚倒在地，那等惨状登时便令紧跟其后的那些个小宦官们全都被吓得不轻，不单不敢上前跟李显动手，反倒一个个惊恐万状地后退不已。

    “程登高，要孤交待尔如何做么，嗯？”

    李显没去理会那帮子吓坏了的小宦官们，回首瞪了程登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冰冷无比的话语。

    “啊，退下，全都退下！”

    程登高本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却没想到李显真敢出手，这一见李显的火气就要转到自个儿头上了，哪还能绷得住劲，忙不迭地便抢上了前去，胡乱地挥着手，将一众不知所措的小宦官们全都赶到了一旁，这才恭敬万分地对着李显一躬身，满脸子媚笑地讨好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一帮狗才不识数，您放心，回头老奴非要重重处置不可，您里面请！”

    “很好，本王给尔一个任务，去将所有涉及此事之人全都带到此处，若是少了一人，休怪本王不讲情面，去罢！”

    程登高既已识相，李显自是不会过于己甚，这便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地吩咐了一句，而后，也没管程登高是怎个反应，抬脚便向破旧的院门行了过去，一伸手，将虚闭的两扇门推了开来，大步走了进去，刚穿过长满杂草的前院，入眼便见李旭轮正卷缩在二门厅堂的一角无声地抽泣着，身上满是尘土与杂草，那小小的身躯在空落落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的羸弱，令李显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酸。

    “八弟，为兄来了。”

    对于一向支持自己的李旭轮，李显心中还是有着浓浓的眷顾之情的，此时见其狼狈若此，自是心疼不已，这便缓步走到了近前，温和地唤了一声。

    “七哥，小弟，呜呜呜……”

    听得响动，李旭轮慌乱地抬起了头来，一见来者是李显，心中的委屈自是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八弟莫怕，一切自有为兄为你做主，莫哭了，来，擦把脸，将事情说与为兄知晓罢。”

    一见李旭轮伤心若此，李显的眼角不禁也微有些湿润，这便叹了口气，一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条白绢子，递到了李旭轮的面前，一边温声地劝说道。

    “七哥，小弟，小弟，唉，小弟这是罪有应得，您莫要管了，若是将您也一并卷了进来，小弟便是百死都难持其咎的，您还是走罢。”

    李旭轮接过了白绢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睁着双红眼，委屈无比地看了看李显，旋即便低下了头去，泪水涟涟地回答道。

    呵呵，这可怜的傻小子，被人陷害了都不知道，天可怜见的，说甚牵连不牵连的，就算咱不参合进来，结果也一准讨不了好！明知道李旭轮说这话乃是好意，可李显却是无法接受，概因风虽起于青萍之末，可若是不从根子上遏制住，转眼间便将是暴风骤雨，李显可不敢肯定自己一准能在这场风暴中幸免，事已至此，左右都一样有倾舟之祸，不搏上一把更待何时？

    “八弟休要胡言，须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单是你，便是为兄也担着干系，又有甚牵连不牵连之说，你我兄弟本就一体，岂能容那帮子混帐小人作祟了去，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显很清楚李旭轮的性子相当的执拗，若不给些重话，只怕他真就不肯实说了的，这便佯怒地板起了脸，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七哥，小弟，小弟……”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旭轮不由地便慌了神，张口结舌地想要解释上一番，可到了底儿，却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呐呐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八弟，为兄向来知晓尔之为人，是断然做不出那等秽乱之事的，这一条为兄敢拿性命担保，这其中必然有小人在其中搅事，八弟必是着了他人的道无疑，今，为兄已请了父皇的旨意，来此便是为八弟洗刷冤屈的，不信你看，父皇的龙佩在此！”

    于谈话技巧上，李显的造诣极高，满天下都是可排得上号的，自不会一味地强逼不已，这便一边出示高宗的玉佩，一边话锋一软，温言细语地开解道。

    “七哥……”

    一瞅见李显掌中的龙佩，李旭轮刚消停下来的泪水再次狂涌了出来，哽咽地唤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只顾着不停地抹着眼泪。

    “父皇也自不信八弟会行如此之事，若不然，也不会让为兄前来彻查，可若是八弟不肯实言相告，为兄便是想帮也无能为力，来，莫哭了，与为兄好生说说罢。”

    李显静静地任由李旭轮哭了好一阵之后，这才伸手摸了摸李旭轮的小脑袋，婉言地安慰道。

    “嗯。”李旭轮重重地点了下头，抽泣了几声之后，这才腼腆地开了口：“今日的天热得慌，小弟一睡起来便觉得燥热得紧，这便去了浴房，打算好生洗上一番，原本也没甚大事，可……”李旭轮说到这儿，似乎想起了澡堂子里那些旖旎之情形，脸色瞬间便张得通红如血，偷眼看了看李显，呐呐地停住了话头。

    我勒个去的，这傻小子还真是的，都这会儿了，还藏掖个没完，这不是误事么！眼瞅着李旭轮在那儿害羞得不行，李显简直是哭笑不得，可又不好再催逼，没奈何，只得强自压住心头的烦躁，淡淡地笑了笑，给了个鼓励的眼神，示意李旭轮接着往下说。

    “可不知怎地，小弟越洗便越是燥热，心里就跟火烧了一般难受，后头崔鸳、柳柳她们就来了，说是要侍候小弟梳洗，然后……，然后……”李旭轮尴尬地停住了嘴，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腿之间，小身子哆哆嗦嗦地打着颤，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鼓足了勇气，霍然抬起了头，咬着牙接着往下说道：“然后她们都脱了衣，全都进了澡堂子，小弟没把持住，就，就跟着一起洗了。”

    一起洗？靠了，洗个屁啊，你小子又没本钱，不过就是扣扣抱抱几下罢了，当得甚大事来着，被人坑了都不晓得，真是个傻小子！李显一听便明白过来了，敢情这小家伙是对“生理卫生”来了兴致，这就琢磨着研究上一回罢了，只是规模貌似弄得稍大了些，动静也偏大了些，结果叫人给抄了老底了，当真是倒霉催的！

    嗯？不对，有问题！李显本正要数说李旭轮几句，可突然间想起了一事，眼神瞬间便是一厉，轻咬了下唇，尽量温和地问了一句道：“八弟，那些侍奉的宫女可是你叫来的么？”

    “没，小弟往常梳洗都是由盥洗房宦官们侍候的，崔鸳她们几个也就偶尔帮着搓搓背，可今日小弟走得急，并不曾唤人跟了来。”李旭轮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如此说来，那些宫女们都是不请自来的喽，为兄没听错罢？”李显点了点头，再次追问道。

    “嗯，往常时，她们偶尔也会来，可却不曾一起来过，这一条小弟可以担保。”

    李旭轮闹不明白李显追问此事的用意何在，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李显的提问。

    “嗯，为兄知晓了，还有一问，八弟今早可是用了甚食物了么？”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对李旭轮之言进行评点，也没理会其满脸子的疑惑，接着又提出了个新的问题来。

    “食物？没啊，这天热的，小弟哪有食欲，啊，对了，小弟确曾用过半碗的莲子汤，本想消消暑气的，可喝了之后，倒是更燥热了几分，这才会赶着去盥洗房的，后头可就没再进甚食了的。”李旭轮歪着头想了片刻，总算是想起了莲子汤的事儿，这便紧赶着回答道。

    莲子汤？这就对了，问题就出在这半碗的莲子汤上！李显瞬间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也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李旭轮的肩头，霍然一转身，大步便向院门外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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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山穷水尽疑无路

﻿    “殿下，您要的人都到齐了。”

    李显刚一行出院门，早已领着人在外恭候多时的程登高赶忙屁颠屁颠地迎上了前来，点头哈腰地讨着好。

    “嗯。”李显没理会程登高的献媚，只是淡漠地点了下头，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环视了一下不远处聚集着的一众人等，淡然地问了一句道：“哪位是崔鸳姑娘，还请站出来，孤有话要问。”

    “殿、殿下，那贱婢自知罪孽深重，已是投了圜，殿下若是不信，可去内廷监处查验一、二。”

    李显话音一落，下头聚集着的十数名宫女、宦官们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骚动，可却无人站将出来应答，倒是站在李显身旁的程登高陪着笑脸，从旁插了了一句道。

    投圜？呵呵，又是老一套，那贼婆娘的手脚还真是麻利到家了！李显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冷笑着撇了下嘴道：“也好，本王待会便去查看一番，程公公，派些人将此处看牢了，若是再有人又‘投了圜’，所有人等尽诛无赦！”

    “啊，是，是，是，老奴遵命。”

    程登高乃机灵人，只一听李显这话的口气，便知晓李显已是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心中不禁微有些慌乱，可也不敢不答，只能是一迭声地应诺不已。

    “那好，尔且带上柳柳姑娘随本王到祈愿殿一行好了。”

    李显不动声色地看了程登高一眼，一派随意状地吩咐道。

    “诺。”

    身为内侍第一人，程登高自是知晓祈愿殿乃是殷王李旭轮的居所，只是却想不明白李显不去看事发的澡堂子，却要跑去甚子祈愿殿之用心何在，可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了诺，一挥手，只有两名侍候在旁的小宦官冲进了人群中，架起一名惊恐万分的小婢女，拖曳着便拉到了李显的面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柳柳年岁不大，大体上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罢了，不算绝美，可也算得上秀丽，瓜子脸、小瑶鼻，再配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倒也耐看得很，此时惊恐之下，小脸蛋上糊满了汗与泪，叫人一见便不禁微生出怜悯之心。

    “放手！”李显不悦地皱了下眉头，语气阴冷地哼了一声。那两名小宦官见状，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赶忙松开了钳制柳柳的手，各自躬身退到了一旁。

    “柳柳姑娘莫要慌张，孤只是请尔陪孤走上一遭，不会有事的。”李显甚少出入李旭轮的寝宫，对于其身边的人大多不是太熟悉，只这柳柳因跟了李旭轮较久，李显稍有些印象而已，此际见其紧张万分，这便温和地开解了一句道。

    “啊，是，奴婢遵命，殿下，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啊，求您为奴婢做主啊，奴婢给您叩头了，奴婢……”

    柳柳年岁虽不大，可自打十岁进宫起，在这肮脏透顶的地儿已是待了六年余了，自是知晓此番事情一发，他们这些涉案之人定无一丝的活路可言，此时见李显温和可亲，顿觉能抓住最后一丝的活命机会，自是赶紧求救了起来，这便一头跪倒在地，可着劲地磕着头，只几下，额头上便见了血。

    神仙打架，凡人总是跟着遭殃，世道如此，古今不变！望着柳柳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李显心里头也自颇为感慨，有心搭救其一把，这便一弯腰，伸手扶起了小姑娘，温声道：“柳柳姑娘莫要如此，只消尔能将实情道来，本王定会为尔做主的。”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但凡奴婢知晓的，定不敢相瞒，奴婢一定全说了，殿下放心，奴婢不敢虚言哄骗了您……”一听李显给出了承诺，柳柳登时便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反复保证了起来。

    “如此甚好，那便请姑娘与孤一道走，一道说着去好了。”

    李显微微一笑，松开了扶持着柳柳的手，一摆手，示意了一下，旋即便缓步朝着祈愿殿行了去，柳柳见状，自不敢在此地多有耽搁，赶忙小跑着紧跟在了李显身边，小身躯哆嗦地紧靠着李显的身子，一派惶恐的紧张状。

    “柳柳姑娘，且说与孤听听，今日之事到底是怎生出的？”

    李显没有急着开口反问，而是默默地走着，直到见柳柳的呼吸已渐平稳之后，这才笑着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今日一早小主子方起之际，便说天热难耐，要去盥洗房洗上一回，奴婢等也没在意，就由崔姐姐陪着小主子去了，后来，崔姐姐又转了回来，说是小主子喊我等一并去侍候着，奴婢们自不会多想，跟着也就去了，方才到了澡堂子，就见小主子在澡池子里胡乱地折腾着，一见我等到来，便嚷嚷着要奴婢等一起陪着洗，奴婢等都不知该咋办才好，可，可崔姐姐、崔姐姐说了，小主子的命令必须遵了，奴婢们寻思着小主子年岁尚小，我等往昔皆没少服侍于其，便是一起洗了也无甚大碍，这就，啊，这就都下了水，后头……”

    这一听李显开了口，柳柳倒也没隐瞒，絮絮叨叨地述说着，只是说到了后头那些秽乱事儿，便即羞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果然如此，可怜的小八，被人下了药却不自知，当真是倒霉催的！李显一听便明白了自个儿先前的猜测必定是事实无疑，心里头对那半碗的莲子汤自是有了些期待，脚下不由地便加快了几分，也没再接着追问后头的事情，只是微皱着眉头，默默地寻思着对策。

    祈愿殿坐落于皇城的东侧，规模不算太大，可却精致得很，装潢陈设无一不精，又毗邻后花园，景致相当不错，李旭轮能长居此处，足可见受宠的程度之高远在诸多兄弟之上，这等待遇便是李显都不曾享受过，此际行走殿中，倒真令李显颇为感慨的，不过么，却也没带到脸上来，一路无语地穿过大殿，径直行进了后殿的寝宫之中，入眼便见空无一人的寝宫里满地的凌乱，便是连门口处的屏风都被人推到在地，心不由地便是一沉。

    “程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嗯？”

    李显没急着走进寝宫，而是一扭头，满脸肃然地盯着程登高，森冷无比地问道。

    “这个……，呵呵，不瞒殿下，皇后娘娘有懿旨，祈愿殿诸般人等行为不轨，有失教化，罪无可恕，当尽皆拿下，老奴也是奉旨行事，这一条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程登高显然早就有了预案，这一听李显发问，讪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直截了当地抬出了武后这面挡箭牌。

    “哼！”

    尽管对武后满心的不屑，可在大面子上，李显却是不能当众表示对武后的旨意表示质疑与不满，这便冷哼了一声，也没再多理会程登高，引领着柳柳便行进了满地狼藉的房中，环视了一下寝宫四周，却愣是没发现那碗莲子汤的踪影之所在，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

    “柳柳姑娘，据八弟所言，其一早便用了半碗的莲子汤，可有此事？”

    明知道事情怕是已出了意外，可李显还是存了一丝丝的侥幸心理，这便看了眼惊慌的柳柳，轻声地问了一句道。

    “莲子汤？啊，是有这么回事，小主子刚起便说口渴，是崔姐姐端来的莲子汤，小主子就只喝了几口，莫非这莲子汤……”柳柳到底是在宫中久了的，一听李显问起莲子汤，登时便醒悟了过来，惊疑地望着李显，呆呆地说不下去了。

    “没事，本王只是随便一问罢了，唔，柳柳姑娘好生回忆一下，那碗莲子汤最后是何人收拾的？”对于柳柳的机警，李显倒是颇为欣赏，但却并没有出言点破此事，而是一派随意状地接着问道。

    “收拾？奴婢不记得了，当时小主子放下碗便径直拉着崔姐姐走了，那碗便搁在了几子上，后头奴婢们又都被崔姐姐叫了去，应该没人收拾了去才对。”

    柳柳皱着眉头细细地回想了好一阵子，这才不甚确定地回答道。

    “柳柳姑娘可能肯定么？”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应该是这样的，往日里收拾残羹的事都是翠红在管的，可当时翠红也跟着奴婢们一道去了澡堂子，那碗应该还在才对！”

    这一听李显反复地查问莲子汤的事情，柳柳便已猜知那碗莲子汤只怕便是问题的关键之所在，自不敢稍有怠慢，咬着唇，细细地回想了片刻，这才肯定无比地回答道。

    还在？这满地的狼藉中，那几子倒是还好好地搁在榻边上，可其上除了些凌乱的纸片之外，哪有甚莲子汤的踪迹，别说汤了，便是连碗的碎片也没见半点，毫无疑问，已有人抢先一步销毁了证据，很显然，李显想要靠这碗来历不明的莲子汤翻案已是难有可能，事情至此，人证被灭口，物证被销毁，案子已是将将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李显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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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    麻烦大了，尽管李显并不想就此认输，可现实无疑是残酷的——没错，合理的推断是很完美，也能前后融会贯通，问题是没有证据在手，推断再完美也只是推断罢了，压根儿就做不了数，更别提指望靠着这等没有实证的推断去应对处心积虑的武后了，强自闹将下去，倒霉的只能是李显自个儿，事到如今，纵使李显心性再沉稳，也不禁有些子浮躁了起来，黑沉着脸，半晌都无一言。

    “没了，真的没了，殿下，没了啊，先前还在的，怎地就没了呢，这，这……”

    李显还只是默默地站立着，可柳柳却是不死心，跑到狼藉的房中四下里翻看着，良久之后，终于失望地转回到了李显的身边，红着眼，呢喃地念叨着。

    没了也属正常之事，就武后那等缜密的人物，既起了心要祸害人，又怎会留下太过明显的证据，看样子要想翻盘的话，还得另寻它法方可！李显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很快便将心中的失望之意排解了开去，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之后，猛然扭头看向了正暗自偷乐不已的程登高，寒着声道：“程公公，此处可是尔亲自带人打理的么？”

    “啊，是，正是老奴，不知殿下有甚指教么？”

    眼瞅着李显在一旁发着呆，程登高可是得意得有如三伏天里喝了蜜一般地爽着，正乐呵得开心之极，冷不丁被李显这么一喝问，登时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打叠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应答了一句道。

    “本王问尔，是时可曾见到一碗莲子汤么？”

    李显宛若不曾瞅见程登高的脸色变幻一般，淡然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老奴倒是真没注意，要不老奴回头帮您查查？”

    那碗莲子汤是怎么回事程登高心里头倍儿清楚，但却断然不可能跟李显说实话的，这便假作沉思状地想了片刻，方才干笑着回答道。

    查你娘的个屁啊，这狗贼当真狡猾得紧！李显问这么句话自不是真的想从程登高口中套出实话来，只是想看看能否从这老家伙的应答里找出些破绽来，此时一听这老货答得倍儿顺溜，推脱得一干二净，自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这便假作欣然状地点了下头道：“如此最好，那便有劳程公公了，此间事已了，便陪孤到内廷监走上一遭好了。”

    “内廷监？殿下您这是……”

    一听李显要去内廷监，程登高心里头登时便“咯噔”了一声，隐隐有着股不妙的预感涌了上来，可又不敢说不去，只能是故作糊涂地问了半截子话。

    “无甚，孤只想去看看那崔鸳可是真的死了。”

    李显一派轻松状地耸了下肩头，很有耐心地回了一句。

    “啊，这……，殿下您不知道啊，这人一死，秽气便大，您乃千金之躯，若是有个好歹，老奴可承担不起啊，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让旁人去看了便好。”

    李显说得倒是轻巧，语气也甚是轻松，可听在程登高的耳中，心里头的不详预感却更浓了几分，迟疑了一下之后，委婉地提议道。

    “笑话，本王几番沙场血战，甚样的死人不曾见过，程公公只管带路好了，有甚事，本王自担待着便是了，领路！”

    李显岂是那么好唬弄得过去的，这一听程登高提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疑心登时便起了，也懒得跟其再多废话，毫不客气地便喝斥了其一声。

    “啊，是，是，是，老奴遵命，老奴遵命！”

    眼瞅着李显有发飙的迹象，程登高自是不敢再强项，一迭声地应了诺，苦着脸，对着李显躬身行了个礼，有些个不太情愿地当先引着路，一行数人便这么急匆匆地向着内廷监赶了去。

    内廷监乃是专用于关押犯事之宦官、宫女们的监房，位于皇城西侧的掖庭宫中，脏乱自是不消说了的，隔着老远，便有一股子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饶是李显已有了思想准备，还是被狠狠地呛了一下，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脚下却是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内里行了去，也没去管程登高跑前跑后地瞎张罗，只是闲庭信步般地走着，不数刻便已是到了停尸房所在之处。

    “殿下，内里秽乱，您看……”

    待得到了停尸房外，程登高这回便不曾抢着吩咐手下开门了，而是满脸媚笑地凑到李显身旁，低声地请示了一句，似乎在做着最后的阻止之努力。

    “开门！”

    李显连解释都懒得多解释，只是冷漠地横了程登高一眼，寒着声喝道。

    “是，老奴遵命，快，打开房门！”

    眼瞅着已无法阻止李显入内验尸，程登高只能是无奈地应了诺，回头对着呆立在侧的一众人等呼喝了一嗓子，自有一名小宦官紧赶着拿出锁匙，将门上的铜锁打了开来，一伸手，将紧闭着的牢门推开，露出了内里黑洞洞的阴森面目。

    “掌灯！”

    李显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微皱着眉头扫了眼漆黑的监牢，淡然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开了口，自有见机得快的小宦官紧赶着跑去将灯笼提了来。

    “柳柳姑娘，且随本王来，莫怕，一切有孤在，不会有事的。”

    李显低了下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状地站在身旁的柳柳，温和地出言安慰了一句道。

    “嗯。”

    柳柳不过是个刚长成的少女罢了，尽管样子看起来已是窈窕得很，可毕竟不是甚胆大之辈，面对着阴森的停尸房，又岂能不害怕的，然则李显既已开了口，纵使再害怕，她也不敢说将出来，只能是乖巧无比地应了一声，紧张万分地紧贴着李显的身子，怯生生地行进了牢房之中，入眼便见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女尸，当场便晕了，小手一伸，紧紧地拽住了李显的胳膊，浑身上下哆嗦得如同筛糠一般。

    李显没再出言安慰吓坏了的柳柳，任由其吊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几个大步便走到了那具女尸旁，一挥手，沉着声下令道：“掀开！”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数名跟着走进了停尸房的小宦官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应诺而动，将蒙盖在女尸身上的白布掀了开来，露出了一具死状恐怖的尸体。

    “啊……”

    柳柳原本就害怕得紧，乍然一见那女尸鼻歪口斜地吐着长舌头，登时便吓得尖叫了起来，双目紧闭，再不敢多看上一眼，只顾着拼尽全力往李显怀里钻。

    可怜的孩子！李显显然没想到柳柳会怕成这样，这一乍然温香满怀，登时便被弄得颇为尴尬，却又不好将柳柳强行推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柳柳的后背，温言道：“没事，别怕，一切有本王在，尔且再好生看看，这死者可是崔鸳姑娘么？”

    “嗯，鸳姐姐下颌处有颗红痣，应该是她！”

    感受到李显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再一听李显那温和的语调，柳柳渐渐地安心了下来，怯生生地张开了紧闭的眼睑，飞快地瞄了眼女尸，旋即便又害怕地闭紧了眼，颤着声回答了一句道。

    他娘的，果然还是被灭了口，该死！这一听柳柳如此证实了，李显心里头仅存的一丝侥幸心理也就此彻底地幻灭了，心中的火气“噌”地便窜了起来，面色阴沉地横了程登高一眼，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煞气，登时便惊得程登高慌乱地倒退到了远处，低着头，不敢跟李显对上下眼神。

    “柳柳姑娘，此处肮脏，你且先到外头等着孤罢，没事的，孤一定会为尔做主，别怕，去罢。”

    李显冷冷地看了程登高好一阵子，这才收回了目光，轻拍了下兀自紧贴在自己怀中的柳柳，柔声吩咐了一句道。

    “不，不要，奴家便在此陪着殿下！”

    一听李显叫她出去，柳柳登时便吓坏了，死活不肯放开李显的胳膊，浑身颤抖地哀求道。

    “那好，尔且站到一旁，本王有事要做！”

    李显虽不愿对一位小姑娘动粗，可眼瞅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不得不狠下心来，手一振，使出个巧劲，将柳柳的小手弹了开去，轻轻一拨，便已将柳柳拨到了一旁，而后也没再去看柳柳那张担惊受怕的苍白小脸，一个大步走到了尸体前，一哈腰，蹲了下来，先是细细地打量了女尸一番，而后，也不管肮脏与否，一伸手，拨开尸体脖子处的衣领，立马便见苍白的细脖上有着一道明显的紫痕，心中猛然一动，已是有了主张，可也没急着开口，而是嘴角一挑，露出丝淡淡的笑意。

    “程公公，本王想知道是何人首先发现崔鸳自尽的，尔这就去将其宣了来好了。”

    李显拍了拍手，一脸随意状地看着程登高，淡淡地吩咐道。

    “啊，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程登高先前被李显身上暴起的煞气给吓坏了，这会儿正心神不定地低着头，冷不丁听李显如此吩咐，也没细想，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跑出了牢门，那等仓皇状就跟只丧家犬也无甚区别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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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底牌掀开

﻿    “启禀殿下，这位王公公便是首先发现崔鸳自尽之人。”

    李显的命令程登高自然是不敢明着违抗的，不过么，暗地里捣鼓些幺蛾子怕也是免不了之事了的，这不，去时匆匆，回来却是拖拖拉拉，足足迁延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方才领着一名面相看起来便圆滑无比的中年宦官从牢房外行了进来，也不待李显发话，紧赶着便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有劳程公公了。”

    李显沉稳得很，丝毫不因程登高去了良久方归而动气，只是淡淡地谢了一声，而后，也没急着发问，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名王姓中年宦官，直看得那人额头上都因之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王公公是哪的人？又是哪年进的宫啊？”

    “回殿下的话，奴婢王辨，是山东青州人失，永徽二年便进了宫。”

    王辨显然是早就得到了程登高的提醒，回答起李显的问话来，简要得很，无关的话一句都不肯多说。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王公公进宫已是有二十余载了，算是宫中老人了的，想来对宫中的规矩都是清楚的，孤也可省些口舌了罢，唔，却不知王公公在这内廷监里是甚职位？平日里又都负责些甚事来着？”

    李显温和地一笑，也没急着直奔主题，而是跟拉家常般地随口问着话，语气轻松得很，就宛若此处不是阴森恐怖的停尸房，而是双方正泡着茶聊大天一般。

    “殿下明鉴，奴婢便是内廷监副主事，一向负责巡视监房，以防人犯造乱。”

    李显可以轻松，王辨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躬着身子，极之恭谨地回答道。

    “负责巡视监房么？如此说来，王公公能率先发现那崔鸳自尽之事倒也能说得过去了的，既如此，王公公便详细说与孤听听，这事情尔又是如何发现，又是如何处置的，详细些，孤不怨烦。”李显吧咂了下嘴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煞是客气地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一听李显转入了正题，王辨自是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了诺，略一沉吟道：“启禀殿下，事情是这样的，辰时六刻前后，奚官局（内侍省之常设机构，负责大内禁卫之责）陈公公移送一众人犯，内有宦官十三人，宫女十一人，共计二十四之数，奴婢按常规，验明了正身之后，分别关于乙字监十至二十号监房中，概因崔鸳身份特殊，乃是殷王殿下之随行，又是涉案之重犯，奴婢按规矩，以单间拘押之，交接时间约莫一刻钟不到，后，奴婢便转往甲、丙等各处监舍巡视，巳时一刻，奴婢巡视完各处监舍，又转回到了乙字监，巡视至十号监房处，突见梁上悬有一人，自不敢大意，忙率手下人等急开监房之栅门，以图救下人犯，奈何为时已晚，人犯已是命归黄泉，奴婢不得不移尸停尸房，并上报内侍省，以待勘验。”

    “哦？王公公所言可有旁证么？”

    李显静静地听完了王辨的陈述，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笑着追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奴婢句句属实，万不敢虚言哄骗殿下，此事奴婢手下数名宦官皆可为之证。”李显的问话并无甚出奇之处，尽是些例行公事罢了，王辨自是不惧，这便不慌不忙地应答道。

    “数名？那又是几名？”

    李显不依不饶地追问个不休。

    “这……，是三人。”

    眼瞅着李显问得如此之细，王辨略微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好在此事他来前已是做好了准备，倒也不怕李显刨根问底个没完。

    “三人？不多么，也罢，全都叫来与孤见见罢，程公公，烦请您老再多走上一遭好了。”

    李显依旧没有表明态度，而是故作沉吟地点了点头，侧脸看了看侍候在旁的程登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声音虽平和，可内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诺，殿下请稍候，奴婢去去便回。”程登高显然是早已做好了相关准备，毫不犹豫地便应了诺，急匆匆地行出了停尸房，须臾，便已领着三名小宦官转了回来，不等李显开口，他已疾步走到李显的面前，恭敬万分地禀报道：“禀殿下，人都已带到，请殿下明训。”

    “有劳了。”李显很是客气地点头示意了一下，目光在三名小宦官之间来回地扫视了一番，最终落在一名神色稍显慌乱的小宦官身上，手一点，指着那名小宦官道：“这位公公且请上前，本王有话要问尔。”

    “啊，是，是，奴婢遵命。”

    那名小宦官一听李显点了名，先是一愣，而后惊疑不定地看了程登高一眼，这才迟疑地行上了前来。

    “姓名？”

    李显脸上的笑容突地一敛，面色肃然地断喝了一声。

    “啊，奴、奴婢孙升叩、叩见殿下。”

    李显身上煞气本就大，这一严肃起来，更是骇人得很，那名小宦官不过就一卑下之人，哪经得起李显这般对待，登时便吓得一个哆嗦，腿脚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说，尔是如何发现崔鸳自尽的？”

    李显并未因这小宦官惊骇莫名而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冰冷无比地断喝了一嗓子，声音之大，震得房中所有人等尽皆耳膜生疼不已。

    “啊，是，是，是，奴婢这就说，这就说，此事是这样的……”

    一听李显声色不对，孙升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磕了个头，断断续续地将事情道将出来，所言所述与先前王辨几无差别，便是连一些用词都无二致，很显然，这帮家伙在进来前都已是串供好了的。

    “嗯哼，尔二人所见也是一致的么，嗯？”

    李显没去管跪在面前的孙升，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另两名忐忑不安的小宦官身上，寒着声问了一句道。

    “确是如此，我等不敢欺瞒殿下。”

    听得李显见问，两名小宦官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很好，王公公，尔能肯定崔鸳之死乃是尔等第一个发现的么？”

    眼瞅着四人串供得如此明显，李显不但没就此发怒，反倒是嘴角一弯，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也没再接着追问那些小宦官，掉过头询问起了王辨。

    “这个……，应该是的，这监牢中除了我等之外，应无旁人可进得来才是。”

    一见到李显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对味，王辨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这才咬着牙应答道。

    “换句话说，便是此监舍中除了王公公等人之外，再无闲杂人等可以随意行事了的，孤这样理解可对？”李显并没有急着掀开底牌，而是步步为营地紧逼着。

    “这个，这个……”

    一听李显这话问得蹊跷，王辨可就不敢随便应答了，犹豫着将目光投向了程登高，直到见程登高不动声色地颔了首，这才一咬牙，语气决然地回答道：“按常理来说，无人可以不惊动外头之巡哨而”

    “好，很好，王公公这么一说，孤也就可以放心了！”

    王辨话音一落，李显突地鼓掌大笑了起来，笑得满屋之人尽皆茫然一片，愣是搞不懂李显这究竟是在闹甚玄虚，但却无人敢随意开口，只能是全都傻愣愣地看着李显在那儿大笑不止。

    “王公公可曾听过一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显大笑了良久之后，面色猛然一肃，杀气腾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这，这……，奴婢、奴婢不明所以，殿下您，您这是……”

    李显身上的煞气乃是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又岂是王辨这等卑下之辈所能承受得起的，可怜王辨本就心虚无比，再被这等煞气一冲，整个人都软了，面色瞬间便已是苍白如纸一般，身子哆嗦得有如筛糠似的，可在这等生死关头上，他却是不肯轻易服了软，结结巴巴地胡混着，试图蒙混过了关去。

    “不明所以？好一个不明所以，王公公，尔好大的胆子，竟敢杀人灭口，孤岂能容你！”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哪可能就这么被王辨蒙混了过去，这便冰冷无比地冷哼了一声道。

    “啊，奴婢没有，奴婢岂敢行此不轨之事，殿下您这是强加之罪，奴婢不服！”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王辨登时便慌了，身子猛地一僵，旋即便急惶惶地嘶吼了起来。

    “不服是么，也罢，孤便指点尔一番好了，也省得尔至死不知错在何处！”李显阴冷地一笑，身形一闪，人一出现在了王辨的身前，大手一抄，一把便揪住了王辨的脖子，将其跟拎小鸡一般地提溜了起来，一个大步走到横躺于地的尸体前，指点着尸体脖颈处的那道紫痕，寒着声道：“看清楚了，那伤痕整齐无比，竟无一丝的侧痕与斜痕，这等痕迹只能是死者被打晕之后，再悬挂于梁上所致，既然此处监舍无外人得入，此案不是尔所为又是何人？竟敢当场欺孤，当真好胆！”

    “殿下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一听李显已将底牌掀开，王辨的脸色瞬间便已是灰败得如同死鱼一般，可兀自不肯认罪，手足乱蹬地狂喊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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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据理力争（上）

﻿    “殿下，这，这怕是有误会了罢，王公公向来敬忠职守，当不致行此凶残之事，还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

    程登高并不懂仵作的勾当，可对于崔鸳的真实死因却是心中有数得很，此时见李显说得如此肯定，心中不免有些子慌了，但却不敢全信，担心李显这是在诈唬，再一看王辨被李显控制在手，唯恐其扛不住压力，真的招供了出来，自不敢怠慢，忙抢到了李显身旁，陪着笑地劝说了一句道。

    “尽忠职守？哈，当真是个好笑话，哼，程登高，本王令尔即刻将孙升等三人拿下，与本王一道去面圣，若有疏忽，唯尔试问！”

    事到如今，李显自是再不会给程登高留半点的面子，毫不客气地下了令。

    “啊，这，这……”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程登高的心立马便沉到了谷底，瞬间便醒悟李显先前所言的伤痕一事怕十有八九是确有其事，真要是闹到了御前，这事情怕就难以善了了的，有心拖延着不去，可一时半会却找不出个合理的借口，直急得满头大汗狂涌不已。

    “程登高，尔敢抗旨不遵么！”

    李显左手提溜着王辨，右手一扬，将高宗所给的那面龙佩亮了出来，断喝了一声道。

    “老奴不敢，老奴遵命便是了。”

    面对着李显这等凶悍之辈，再给程登高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个“不”字的，尽自满心的不甘，也只能是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了诺。

    “殿下，奴婢……”

    柳柳原本怯生生地依偎在李显身边，可后头李显闪身拿下了王辨之后，柳柳便已失去了依靠，害怕得直哆嗦，这一会儿见李显已控制住了大局，却没提到自个儿，登时便慌了，微颤颤地行上了前去，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说啥才好，直急得泪水纵横流淌不止。

    “柳柳姑娘放心，孤担保尔没事的，走罢，随孤一道面圣去！”

    李显精明过人，自是清楚柳柳在担心些甚子，左右不过是怕李显忘了前头的保证罢了，毕竟到了此时，她已是价值全无了的，当然了，这只是柳柳自己的想头罢了，李显却是不会做这等过河拆桥的事儿，倒不是看中了柳柳的美色，而是考虑到李旭轮的感受，李显必须确保柳柳之平安。

    “嗯。”

    一听李显如此吩咐，柳柳登时便安了心，慌乱地抹了几把泪水，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了李显的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显行出了监房，押解着王辨等涉案宦官一路急行地向乾元殿赶了去……

    李显虽已离去了近一一个时辰的时间，可高宗等人却依旧不曾散了去，兀自在寝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诸人各怀心思之下，这天自然也就聊得不甚顺畅，大体上是越王李贞在那儿笑谈着河北风光为多，直到见李显手提着软塌塌的王辨行将进来之时，诸人这才算是熬过了难耐的等待。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李显没管诸般人等的诧异眼神，随手将已被卸掉了双臂关节以及下颌骨的王辨往地下一掷，恭敬万分地对着高宗、武后便是一躬身，一丝不苟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显儿你这是……”

    高宗狐疑地看了看软倒在地的王辨，再看了看怯生生地跟在李显身边的柳柳，愣是搞不懂李显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这便迟疑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启禀父皇，儿臣奉旨查案，已有所得，此女名为柳柳，乃是八弟身边听用之人，为重要之人证，这位公公么，却是杀人灭口的凶嫌之一，儿臣唯恐其再次遭人灭了口，不得不亲自提来觐见父皇。”高宗开了口，李显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那好，说罢，今日一案究竟是怎生回事？”

    高宗对于李显之能向来是信得过的，若不然，前番也不会想方设法要立李显为太子，此际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登时便来了兴致，从榻上坐直了起来，一派用心问案之状，原本苍白的脸色竟因之泛起了层红晕。

    “启禀父皇，据儿臣详查，今日一早，八弟房中有一名为崔鸳的宫女给八弟端来了份莲子汤，八弟饮后，便觉身体燥热难耐，这才会去澡堂里洗浴，后，又是这崔鸳假传了八弟的命令，将祈愿殿所有宫女尽皆骗到了盥洗房，趁八弟神智有些不清之际，诱骗诸女下了水，方才有后头之秽事，儿臣以为那莲子汤中必有蹊跷，奈何儿臣去迟了一步，此物证已被人销毁……”

    高宗有问，李显自然得答，这便一躬身，潺潺而谈地将查案所得一一禀报了出来，然则，李显将话说完，武后已从旁插了一句道：“此乃御前，显儿休得妄言，没有实证，何来事实之说！”

    呵呵，老贼婆这就急了，未免太着相了些！李显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武后一把，可脸上却满是恭谦之色地回答道：“母后教训得是，本来儿臣也不敢肯定其事，纵有柳柳姑娘这么位人证在，可无物证，却也难以说清根本，可随后查出的一事，却令儿臣肯定了那碗莲子汤的蹊跷。”

    “哦？究竟是何事？显儿快快说来！”

    高宗此时好奇心大起之下，自是对武后的横插一脚极为不满，也不给武后再次出言的机会，有些个迫不及待地截口追问道。

    “回父皇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儿臣得知那崔鸳其人乃是事情的关键之所在，这便想着要从其口中查明真相，却不料程公公却告知此女已在内廷监中投圜自尽了，儿臣诧异之余，自是想着去查验个究竟，这便带了人赶到了内廷监，细细查验了崔鸳的尸身，这才发现了蹊跷，然则儿臣并未点破，而是将率先发现崔鸳自尽的诸般人等全都请了来，细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这一问之下，儿臣才惊觉崔鸳的死竟是被人生生谋害了的，而这位王辨、王公公便是凶嫌之一，儿臣便将其擒了来，请父皇详查！”李显口才好得紧，禀报起来自是口若悬河，但却并没有直接说明自己究竟是怎样发现破绽的。

    “嗯？显儿如何得知这王辨便是真凶的？”

    李显挖了个坑，高宗立马便跳了进去，不知不觉中已是被李显牵着鼻子走了。

    “好叫父皇得知，儿臣因屡次断案之故，自是没少与仵作等打交道，侥幸学了些小伎俩，本是兴趣所致，却不想今日却派上了大用场了，父皇，您可知晓自缢而死与被他人打昏后挂上去有甚区别么？”

    一见到高宗已是上了钩，李显自是不敢怠慢，进一步地将高宗往深处引了去。

    “这……，朕倒是不知，莫非还真有甚不同么？显儿休要卖关子了，快，快说罢。”

    高宗愣了一下，一皱眉，想了想，还是没搞懂这两者的区别何在，自是心痒难搔得紧了些。

    “是，儿臣遵旨，父皇，据儿臣所知，人若是活着投了圜，必会因挣扎而致颈部勒痕凌乱，无论是自身投圜，还是被人强挂上去，皆是如此，可若是被打晕之后挂将上去，则颈部勒痕整齐，别无侧痕与乱纹，此乃大理寺经年老仵作之经验，必定属实无疑，今，儿臣细细查验了那崔鸳的死状，见其颈部勒痕齐整，便已知其乃是被人打晕之后挂将上去的，然，儿臣却不曾说破此事，而是细细追问了王辨发现尸体的经过，其与儿臣之应答如下……”李显将如何诱骗王辨上钩的所有一切尽皆娓娓道来，末了，语气激昂地下了个结论道：“故此，儿臣认定崔鸳之死乃是死于谋杀，为的便是灭口，这王辨纵使不是主凶，也必是知情者，彻查之，当可真相大白，由此可见，八弟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常之举动，皆是为人陷害之所致，事实如此，恳请父皇下诏彻查此事，还八弟一个清白！”

    “竟有此事，气死朕了，来人，来人！”

    高宗向来宠爱李旭轮这个幼子，这一听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陷害其，登时便怒了，一掀锦被，跳下了床榻，怒火中烧地便嚷嚷了起来。

    “奴婢在！”

    程登高正心神不宁地等候在寝宫门外，这一听高宗狂呼，心头登时便是一阵大乱，可高宗既已开了口，自也容不得其不进门的，只能是硬着头皮冲了进去，高声应诺不迭。

    “程登高，朕令尔即刻将所有嫌犯尽皆拿下，查，全宫尽搜，拿不到主谋者，朕砍了尔的狗头！”

    高宗气恼之下，也没去想这事情的背后站着的是何人，只管气呼呼地下了死命令，全然一派不查个水落石出便不算完之架势。

    “啊，是，奴婢遵旨”

    一听高宗如此下令，程登高冷汗狂涌不已，却又不敢不应诺，眼瞅着事情已到了崩盘的边缘，登时便直急得上吊的心都有了，一双眼贼溜溜地瞄向了武后，内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求救与哀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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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据理力争（下）

﻿    “陛下息怒，臣妾以为此事恐别有蹊跷，终归得先行问将清楚了再做定议不迟。”

    尽管后宫处处皆尽在掌握之中，武后并不怕高宗如此下诏能查出甚名堂来，可也绝不想惹出过大的动静来，故此，哪怕此际高宗盛怒不已，武后却依旧强硬地从旁插了一句道。

    “嗯？”

    高宗对武后这话显然极之不满，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有冲着武后发火的勇气，只是黑着脸，从鼻孔里吭出了一声。

    “陛下，前贤有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臣妾以为斯言大善矣，先前皆是显儿在说，究竟然否终归还是得听听这王辨又是怎生解释的，二者对应一番，或能得其真相耶，此臣妾之浅见也，还请陛下圣裁！”武后到底是武后，尽管是狡辩之言，却也说得极为在理，由不得高宗不从。

    “也好，那就再问问好了，王辨，尔且将实情详细道来，若有虚言，朕定斩不饶！”

    高宗就一惧内之辈，纵使心里头不爽至极，却依旧没胆子真跟武后翻了脸去，黑着脸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之后，怒气勃然地指着瘫软在地的王辨，气咻咻地断喝了一嗓子。

    “呀呀，呀呀呀……”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王辨自是想张口自辩上一番，奈何下颌骨被李显给卸了，尽自心急，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尽管憋得面红耳赤不已，却只是发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咿呀声，那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咔哒！”

    一见王辨这副模样，高宗的眉毛登时便竖了起来，想笑又觉得不妥，生生憋得煞是辛苦，李显见状，偷偷地一乐，俯下了身子，单手拽住王辨的下颌骨，轻轻一扭，但听一声闷响过后，王辨的下颌骨已是正回了原位。

    “哎呀，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冤枉啊，老奴不曾杀人灭口啊，陛下，您要给奴婢做主啊，陛下……”

    王辨只觉下颌处一疼，不由自主地便惨呼了一声，立马发现自己已是能说话了，忙不迭地便狂喊起冤枉来。

    “够了，给朕说清楚了，尔这厮都做了些甚子勾当，说！”

    高宗本还耐心地听着，可一见王辨在那儿只是翻来覆去地喊冤不已，却没一句有用的话语，登时便是一阵老大的不耐，一挥手，打断了王辨的废话，寒着声喝斥道。

    “啊，是，是，是，奴婢这就说，这就说，奴婢实是冤枉的啊，奴婢发现那崔鸳时，其是真的已悬梁了啊，奴婢实是不知其是如何死的，陛下，奴婢冤枉啊……”

    性命攸关之际，王辨自然不会轻易认了罪，再说了，有了武后先前的暗示，他自更不可能在此时服了软，一口便咬定此事于己无关。

    “悬梁？嘿，那又是何人将其悬了梁，说！”

    有了李显先前的解说，高宗自是不信崔鸳的自杀之说，也不相信王辨是真的清白无辜，这一听王辨推脱得一干二净，火气登时便再次涌了起来，狠狠地瞪了王辨一眼，不依不饶地喝问着。

    “陛下息怒，老奴不知，老奴实是不知啊，陛下！”

    这一听高宗声色俱厉，王辨不由地便慌了神，可却绝不肯就此认了账，只是一味地推说自己不清楚实情，希图蒙混过了关去。

    “父皇，儿臣以为人命关天，须得好生审问了方可，任是再奸诈之辈，到了大理寺，也定是难逃法网，今，此案又事关八弟清誉，自是更该好生审审，儿臣提议将此间案子移交大理寺，以明真相！”

    虽明知武后必有手段按下此案，不过么，李显却没打算让武后好过，这一见高宗黑了脸，立马从旁插了一句，抓准时机来了个火上浇油。

    “嗯，朕……”

    高宗显然也不耐跟一个宦官多废话，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觉得甚合胃口，嘴一张，便要下了决断。

    “陛下，此事涉及宫闺，传扬出去总不是太好，没地让人看我天家的笑话，依臣妾之见，由内侍省审上一审似更为稳妥。”

    若是以前，有着大理寺这把利器在手，武后自是乐意将案子送到大理寺去，可眼下么，如今的大理寺早已不是武后能掌控得了的了，她自然不肯这么行了去，这一见高宗要下旨，自不敢稍有犹豫，这便抢先出言打断道。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言甚是，真到了大理寺，不管怎么审，终归是要伤及八弟的颜面，依儿臣看来，此事还是慎重些为妥。”

    往日里在御前时，李贤总是以李显的马首是瞻，可自打登上了太子之位，李显便成了李贤首要的打击对象，这便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眼瞅着李显短短时间里便破获了如此要案，李贤的心可就不免泛起了酸味，自不肯坐视李显真成了事，这便出言附和了武后一句道。

    “唔……”高宗盛气之后，没大主见的老毛病可就又犯了，这一见母子三人意见相左，高宗一时间也不知该听谁的才是了，沉吟了片刻，还是没能下一个决断，末了，将目光转向了始终默默端坐在旁的越王李贞，迟疑了一下道：“八哥对此事可有甚看法么？”

    “陛下明鉴，臣以为此案确实该审，至于是由何处来审倒也无甚大碍，唯陛下自决之，臣别无异议。”

    眼瞅着强势的武后与同样强势的李显摆开了正面冲突的架势，李贞自是不想往里头瞎参合，毕竟就目下的朝堂势力来说，他李贞可是最弱的一方，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至少在没看清大势之前，他可不想轻易改变左右逢源的策略，这一听高宗见问，李贞立马正襟危坐，作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可话说将出来，却依旧是太极推手的那一套。

    老狐狸！

    李贞此言一出，武后、李显、李贤的心里头同时冒出了同样的三个字，然则谁都没再多言，只是各自凝望着高宗，浑然一派等着高宗圣裁之架势。

    “既如此，那就交内侍省好生审审也罢，程登高！”

    高宗的眼神在武后、李贤与李显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脸色阴晴不定地皱起了眉头，沉思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听从了武后的建议，也不待李显提出反对的意见，便即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程登高早就竖着耳朵在一旁凝着神，这一听高宗发了话，自不敢怠慢，紧赶着高声应答道。

    “传朕旨意，此案交由内侍省细细审了去，朕等着回话，限时三日，不得有误！”高宗煞是大气地一挥手，当即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旨意。

    “诺！”

    一听事情的审理落到了自个儿的手心，程登高悬着的心立马便落了地，干脆有力地应了诺，一摆拂尘，自有数名随侍的小宦官冲上前来，两人架起瘫软于地的王辨，一人拉拽着看傻了眼的柳柳，急匆匆地便要向外行了去。

    “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

    柳柳虽搞不懂这满屋子的天家之人究竟都在唱着哪出戏，可却知晓自己一旦被拉了出去，下场定好不到哪去，登时便急了，一边不管不顾地与那名前来拖拽的小宦官推搡了起来，一边高声呼起了冤。

    “且慢！”

    高宗旨意一下，李显便已知晓此事怕是得就此被掩盖了下去，虽说早有预料，可还是好一阵子的不爽，再一见柳柳在那儿挣扎，心中的不快便已是到了个临界点，这便昂然站了出来，一挥手，将那名拖拽柳柳的小宦官弹到了一旁。

    “放肆，显儿可是欲抗旨不遵么？”

    一见李显出了手，武后的脸色立马便沉了下来，眉毛倒竖地断喝了一声。

    “母后息怒，儿臣不敢无礼非法，然，儿臣却有话不得不说，还请父皇垂询！”

    左右都早已是撕破了脸，李显自是不会在意武后的怒气，不亢不卑地回了一句，旋即便将目光转向了高宗，一派昂然状地出言道。

    “显儿有话但讲无妨，朕听着便是了。”

    高宗只是弱懦，却并不愚笨，自是清楚此番决断有些子对不住李显，心中颇有内疚之意，自不好不让李显进言，这便温和地摆了下手，同意了李显的要求。

    “父皇明鉴，此案无论如何审，八弟被冤皆是不争之事实，岂可长拘宁心殿，且，儿臣为侦明此案，早先便已答应要保得这位柳柳姑娘之安全，今八弟之冤已明，所差者，不外是何人陷害于八弟罢了，于柳柳姑娘并无牵涉，何须拘之，儿臣恳请父皇下诏释放八弟，并准柳柳姑娘继续服侍八弟！”

    李旭轮被何人陷害一事李显可以不追究，然，却断不能容忍武后等借此案再多生事端，这便强硬无比地提出了要求。

    “七弟此言大缪也，案尤未审，何来已明之说，八弟此番行事终归还是多有不妥之处……”

    李贤自是不想让李旭轮这个弟弟继续呆在皇城里，更不想李旭轮就此投向了李显一方，这便假作义正词严状地出言反驳了李显一番。

    “太子哥哥何出此言，须知八弟乃你我嫡亲之弟弟，其平白受了委屈已是冤枉至极，我等当哥哥的又岂能坐视其再多受难！”

    李显已是不打算跟李贤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再有甚合作了的，此际一听其口出妄言，自不会给其留丝毫的脸面，毫不客气地便出言打断了李贤的话头。

    “你，你……”

    李贤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会在御前不给自个儿留半点的脸面，登时便被噎得个面红耳赤，待要驳斥李显之言，却又不知该从何驳起，直急得白眼乱翻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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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李旭轮之官

﻿    面子是旁人给的，脸么，却是自己丢的，往日里李显之所以会看似不计代价地帮着李贤，那不过是为了利用其罢了，说穿了，就是借帮助之名，行壮大自己之实，而今，李显去意已决，自是不必再与李贤虚与委蛇了的，况且事关重大，李显也不可能有所退让，该削其脸面的，李显自不会有甚留情可言。

    “启禀父皇，八弟无辜受冤乃是不争之事实，儿臣恳请父皇圣裁！”

    李显压根儿就不管李贤尴尬不尴尬地，顶了其一句之后，也不再多加理会，朝着高宗便是一躬，言辞恳切地出言请求道。

    “这个……，唔，这个自然，朕心中有数，轮儿定是受人陷害无疑，朕竟险些便误会了轮儿，实是愧疚得紧，自该赦其出来才是。”

    高宗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心里头左右权衡了一番，末了，还是选择支持李显的说法。

    “父皇圣明！”

    一听高宗同样了自己的请求，李显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这便紧赶着称了声颂，便要退到一旁。

    “陛下，臣妾以为轮儿此番虽有遭小人构陷之嫌，然，事实如何却尚待勘定，且轮儿年岁已长，此事一出，再久居宫中，恐多惹是非，不若早些送其出宫也好。”

    眼瞅着放李旭轮出宁心殿已是难有更易，武后却不甘心此事便就此完结了去，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父皇，母后所言甚是，八弟此番行事着实不妥之至，纵使有被人构陷之嫌，然，终归是件丑闻罢，瓜田李下的，若不早做打算，将来怕是还得生出是非来。”

    没能借助李旭轮一案去套住李显，武后自是不甘心得很，而李贤的心情也同样如此，于他而言，李旭轮倒不算甚奢遮人物，可李显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威胁，自不愿这位能干过头的弟弟再久留朝中，这便不顾先前的尴尬，强行出头附和了武后一句道。

    “嗯？”

    高宗一听这话，便有些子不高兴了，只因他自己在当皇子时，也是久居宫中的，结果么，自然是顺顺利利地跟武后私相勾搭上了，这在当时可是件不折不扣的“丑闻“，险些因之被太宗好生削上一回的，此际被李贤这么一说，面子上立马便有些子挂不住了，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是气咻咻地从鼻孔里冷哼出了一声。

    哈，老爷子十有八九是想起了自个儿的糗事了，得，也就李贤这厮浑，说话都不经大脑的！李显只一看高宗的脸色，立马便猜出了高宗的心理，不禁为之暗笑不已，不过么，笑归笑，李显却不会因之而忘了正事，这便面色一肃，躬身进谏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八弟自幼便稳健过人，颇有君子之风，若能历练一番，将来必是社稷之栋梁才也。”

    “唔，那倒是，只是轮儿的年岁……”

    李显虽也同样主张让李旭轮去之官，可这话说将起来，显然比李贤的话顺耳了许多，高宗自是听得进去，本想着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可突然间想起此番李旭轮被构陷的事儿，又觉得就这么将李旭轮送了出去，未免太过薄情了些，不由地便犹豫了起来。

    “父皇，七弟所言甚是，八弟的年岁虽小了些，可胜在沉稳，为一州之长虽尚嫌稚嫩，若为其陪一稳健长史，或相宜焉。”

    李贤就是一门心思要赶两位弟弟出门，这一听李显居然也提议李旭轮去之官，自是大喜过望，浑然忘了李显先前顶撞自己之“罪过”，急忙忙地便腆着脸出言附和了一把。

    “嗯，也罢，那便让轮儿去试试好了，只是这地儿该选何处方妥，显儿，尔素来睿智，便帮着朕谋划一下好了，万不能委屈了轮儿去。”

    高宗想了想，也觉得李旭轮再呆在宫中似有些子不妥，万一再弄出个甚事来，那笑话可就大了去了，这便同意了李显的提议，可又觉得不是很放心，顺口便问了李显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八弟初次离家，太远了终究不妥，不若便以郑州为之官处好了，左右离洛阳近些，也方便父皇就近问询。”

    李显早就有了腹稿，这一听高宗问起，却并没有急着作答，而是假作沉吟状地想了想，这才谨慎地回答道。

    “郑州么？唔，倒是个好地儿，朕去过，不错，这主意朕看使得，媚娘，八哥，你们看显儿这提议如何？”

    高宗对李显的提议倒是很满意，但却并未就此下个决断，而是象征性地征询了下武后与越王的意思。

    “陛下圣明！”

    高宗都已说是不错了，武后与越王自不可能当面反对，左右今日之局已破，能将李旭轮送走，对二人来说，自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毕竟有了李旭轮这么个先例在，接下来要赶李显出朝，也有了些借鉴的口实，二人自是不会有甚旁的建议，也就这么地各自称颂了起来。

    “那好，这事便这么定了，程登高，给朕拟旨！”

    眼瞅着诸人都已无异议，高宗自不会再多犹豫，大袖子一摆，甚是豪气地开了金口。

    “诺，奴婢遵旨！”

    高宗有令，程登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便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领命而去了。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趁着高宗心情大好，李显这便赶紧趁热打铁地站了出来。

    “哦？显儿还有何事要说，只管奏来，朕听着呢。”

    今日这场闹剧能这么不伤天家体面地整将过去，可以说都是李显的功劳，这一点高宗心里头有数，此时一听李显还有事要禀，自是不会不给这么个面子。

    “启禀父皇，八弟即将远行，身边终归是需要些使唤的人手，柳柳姑娘等皆久在八弟身边听用，除此番被人蒙蔽之外，并无其他差错，既然八弟喜欢，儿臣以为便由八弟带了去也好，还请父皇圣裁！”正所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李显既已答应了要救柳柳一把，自是送佛送到了西。

    “嗯，此小事耳，显儿看着办便是了，朕准了。”

    高宗一听便知李显这是担心柳柳等人再留在宫中会有不测，这是在变着法子救人，这一点也附和高宗的心意，自不会反对，这便满口子应承了下来。

    “父皇圣明，儿臣这便办了去。”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李显深恐夜长梦多，自是不想多有耽搁，这便谢了恩，领着柳柳直奔宁心殿而去了……

    八月将尽，天已是微有些寒意了，尤其是这等大清早太阳尚未升起之际，早露与薄雾齐下，朝服虽厚实，可也有些子挡不住寒气的侵袭，再加上离家的愁绪一催逼，李旭轮单薄的身子情不自禁地便哆嗦得有如筛糠一般，望着前来送行的李显，两行清泪止不住地顺着双颊流淌而下，哽咽着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万般的委屈尽皆摆在了脸上——平白在宫中被人摆了一道，险些身败名裂，好不容易得李显出手相助，这才算是侥幸得回了清白，可案子一审之下，居然只推出了几个没品阶的小宦官出来顶罪，便是连王辨这个灭口的真凶最终都能逍遥法外，反倒是身为被害者的李旭轮自己却得背井离乡，这等苦痛着实难以言述。

    “八弟，一路保重，到了郑州，多多关心民生，莫要苦了百姓才好。”

    李显自是清楚李旭轮心里头有多苦，可也无可奈何，毕竟身为天家子弟，本就要有着算人与被人所算的觉悟，若不然，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是甚不可能之事，此际见李旭轮痛苦不堪，李显也不好多劝，只能是温和地叮咛了一句道。

    “是，小弟都记住了，请七哥放心。”

    望着李显那和煦的脸庞，再听着李显温和的话语，李旭轮心里头顿时涌起了一股子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极之慎重地作出了保证。

    “如此甚好，八弟一切自己小心，为兄不久后怕也得去外地了，你若有甚解决不了的困难，只管拿了为兄的牌子到‘邓记商号’去，想来不会令八弟失望的，时候不早了，去罢。”

    李显前来为李旭轮送行虽说是出自圣意差遣，可心意却是出自本心，早早地便已为李旭轮在郑州做了不老少的准备，不光尽了兄长的情分，也算是还了李旭轮数次相帮的情谊，左右该交代的都早已私下交代过了，这等郊送场面，李显也不想拖得太久，这便温和地吩咐道。

    “嗯，小弟去了，七哥请受小弟一拜！”

    对于李显的情谊，李旭轮显然是铭记在心的，这便对着李显深深一躬，也不再多言，径直登上了马车厢，须臾，不算太庞大的车队便驶离了洛阳城东门，一路迤逦地向郑州方向行了去……

    此一别，再见已不知何时，望着远去的车队，李显的眼角不禁也有些子湿润了起来，别离的伤感不知不觉中从心底里蔓延地爬满了心房，正自伤感间，却见高邈急匆匆地行到了身旁，低声地禀报了一句，李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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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一章舍我其谁！（上）

﻿    李显等了良久的河西之消息终于是来了，然则李显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首先是来的时机有些不太合适，这会儿李旭轮刚被之了官，李显若是跟着也走了人，保不定高宗心里头会有甚想法来着，万一心中内疚之下，不许李显去边疆“受罪”，那乐子可不就大了去了，当然了，这还只是小事，虽有难度，想上些法子，倒也不怕解决不了，真正令李显头疼的是河西这回的乱子着实大了些，至少比李显原本想演的要大了不老少，这么说罢，李显本来是打算演上一场“狼来了”的把戏，却没想到狼是真的来了——噶尔•钦陵要出兵了！

    李显一向将噶尔•钦陵当成边患大敌来看，尽管前番曾出奇兵狠狠地教训了其一把，看似胜得风风光光地，然则李显自个儿心里头却清楚得很，之所以能大胜不过是仗着出其不意的势罢了，当真正面对敌，鹿死谁手尚在两可之间，面对着这等强手，李显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之心，早早地便安排了“鸣镝”的人马暗中渗透吐谷浑各部，为的便是及时掌握噶尔•钦陵的一举一动，这也正是李显能在噶尔•钦陵出兵以前便得知大致消息的根由之所在，当然了，限于时日，“鸣镝”的人手目下只能掌握到少部分的吐谷浑中小部落之首领，并无法得知噶尔•钦陵出兵的详细计划乃至准确的动向，可噶尔•钦陵即将出兵的消息却是极之可靠无疑了的。

    事情棘手了，李显虽不惧噶尔•钦陵，可也不想太早再次与其交手，尤其是不想被其破坏了自己总督河西的大计，奈何事情却不因李显的意志而转移，这一仗十有八九已是难以避免了的，根由便在于吐蕃极度缺粮了——前年李显在吐谷浑那番大闹为时虽仅仅一个来月，可造成的破坏却是惊人得很，被横扫过的部落几乎全都被劫掠一空，整个吐谷浑南部几乎成了荒芜之地，那年的冬天便成了吐谷浑各部的噩梦，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哪怕经去岁一年的修养生息，也远未能恢复战前的实力，更令吐谷浑雪上加霜的是今春吐谷浑瘟疫流行，大批牛羊病死，眼瞅着这一冬已是难以熬过，噶尔•钦陵不得不打起了转嫁危机的主意，那便是攻掠唐州，抢夺口粮，以备过冬。

    在李显原本的计划中，经前年一战之后，噶尔•钦陵已无足够实力发起攻掠之战，李显自可争取几年的时光，用以经略河西之地，以为征伐吐蕃之基地，但去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的瘟疫侵袭之下，噶尔•钦陵已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挺而冒险了的，而这便给李显出了两个大难题——一是河西还该不该去，二是何时去？

    河西必须去！只因李显别无选择的余地——统观天下，真能让李显建功立业的地儿并不多，最合适的莫过于天高皇帝远的安西之地，哪怕那地儿既贫且乱，然则对于李显来说，却不啻于建立功业的天堂，无论是超前武器的实验还是心腹将领的培养上，都是如此，奈何安西再好，李显却也是去不了的，不为别的，就因明月公主的身份，便限制住了李显去往安西的可能性，至于东北那头么，如今高句丽已灭，新罗不过芥癣之患而已，李显到了那儿，虽也能玩出些花活，可到底是无法检验实际之成果，如此这般算来，真能让李显容身之处，也就只有河西一地罢了，李显自是不可能因噶尔•钦陵要对河西动手而不去此处，然，该何时前去却令李显颇犯踌躇了的。

    李显向来不愿打无准备之仗，此时前往河西，高宗能否同意姑且不论，真到了地头，势必刚好赶上大战，兵荒马乱之际，稳住军心都是件难事，更别说还要取得会战的胜利了，要知道噶尔•钦陵此番出击乃是拼死一搏，说是背水一战也绝不为过，倘若挡不住其之攻掠，一旦疆域有失，难保武后与太子不趁机给李显上些眼药，而老爷子就一耳根极软之辈，保不定李显就得灰溜溜地被赶到了别处去，那后果之严重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倘若是战后方去的话，于李显的基地大计同样极为不利，兵灾之后的重建工作何等之繁重，光顾着这一头，其他事李显只怕就有心无力了的，很显然，战后方去更加不可取，而今之计，或许也只有赌上一把了的！

    咸亨三年八月二十九日，鄯州刺史程河东发急报到洛阳，言及吐谷浑今春瘟疫横行，牛马损失惨重，铎本部落首领赫连祈率本部来降，并奉上重要军情，据悉，吐蕃大相噶尔•钦陵秘从国中调波窝、敢两部族共计十万精兵入吐谷浑，并吐谷浑驻军二十万，共计三十五兵马欲掠大唐诸边州，军情紧急，恳请圣上发兵以备战云云，消息一至，朝野为之震动不已，奉旨监国之太子李贤不敢擅自定夺，急报至病榻上的高宗，帝为之怒，令政事堂议进兵事宜，是时，恰逢“恭陵”竣工，国库为之一空，捉襟见肘之余，诸宰相议而难决，战和之论皆有持者，激辩数日，而事尤未能定，不得不上报御前，以求圣裁，帝闻之，抱病宣诸重臣于乾元殿大议此事。

    “诸位爱卿，朕自守成以来，向不惧战，今吐蕃小儿屡次三番犯我大唐，是可忍孰不可忍，朕须容之不得，诸公可有甚本章，只管奏来罢。”

    高宗的性子虽偏弱懦了些，可在对外战事上，却从不含糊，明知道此际国库空虚，实难发大军以征战边关，可依旧不想对吐蕃有所退让，纵使此际病尤未大好，人甚至无法完全坐正了，只能是虚弱无比地斜靠在龙床上，面色惨淡得如纸一般，然则一说起战事来，言语间却是激昂不已，一开口便已为朝议定了调，大举征战之心表露无疑。

    “陛下圣明，臣以为吐蕃小儿狼子野心，当诛！”

    郝处俊本就主战，此时一听高宗如此说法，立马便率先站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臣以为战固无不可，然，户部存粮已近告馨，江南之秋粮又尚未运抵，强战恐有不利，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才是。”

    李敬玄主和，加之其管着户部，责关筹粮大事，自是不愿轻启战端，这便站将出来，委婉地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不然，臣以为李相此言差矣，我大唐难，那吐蕃小寇刚遭瘟疫之难，不比我方更难乎，其既能战，我大唐又岂可退让焉，库粮虽有不足，关中大户却多有余粮，大可先行从此筹之，何患无粮可用，臣以为当战，恳请陛下圣裁！”李敬玄话音刚落，同样是主战派的刘仁轨便即出列反驳了一番。

    “陛下，臣以为刘相此言大为不妥，为争一时之义气而扰民，实属不该，臣以为那吐蕃小儿纵兵来攻，所求不过过冬之粮耳，若我军坚壁清野，其无利可图，必将自退矣，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或可解得边关之厄，待得来春，我方粮秣齐备，自可趁其虚而击之，慰为不可，此臣之愚见也，还请陛下圣裁。”

    刑部尚书裴炎乃是老户部出身，对于粮秣的征集之难度心中有数，自是不赞成刘仁轨的看法，这便提出了自己的稳守为上之主张。

    得，朝议方开，战和双方便已毫不退让地辩上了，各持己见，还都说得有理，闹得高宗头昏眼花之余，也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好了，想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没对双方的观点进行评述，而是将目光投到了向以善战闻名天下的左相裴行俭的身上，沉吟着开口道：“裴爱卿久在边关，素知兵事，依卿看来，此番事该如何应对方好？”

    “陛下，臣以为钦陵为政，吐蕃大臣辑睦，未可图也，当守为妥，拖以待变方是上策，今贼虽汹汹而来，无粮秣为续，其势败亦快，依臣所见，守得两月便足以退敌，然，若无全盘之统御，河西各州难免有遭各个击破之危，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效力军前！”

    这几日的朝争中，裴行俭皆只是听，却从未表露过意向，并非其对此战没有看法，只是不愿轻言而已，此际高宗既已问起，裴行俭也就不再缄言，自告奋勇地请命道。

    “父皇，儿臣以为裴相所言正理也，然，裴相乃首辅之臣，轻易离朝殊有不妥，儿臣与那噶尔•钦陵战过数番，熟知其用兵之长短，依儿臣所见，纵使只依河西之兵对之，要胜亦是不难，儿臣愿为父皇镇守河西，确保我大唐西疆之绥靖，恳请父皇恩准！”

    裴行俭话音刚落，没等高宗有所表示，李显已从旁闪了出来，高声自请出征，言辞灼灼，掷地有声，瞬间便将满殿之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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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二章舍我其谁！（下）

﻿    李显这么一站将出来，群臣们登时便为之惊诧不已，倒不是怀疑李显的武略之能，而是奇怪李显的前后态度之反差——连日来，于太子主持议事之际，李显始终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哪怕太子再三询问，李显也始终不置一词，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态，这冷不丁地却突然站出来高呼请战，着实是突兀了些，群臣们自不免因之愕然不已的。

    群臣们诧异的缘由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可也并不在意，当然了，李显也并非是故意如此为之，而是不得不尔，说穿了就一句话——为了能拿到河西都督的位置，李显必须取得裴行俭的支持，实际上，这些天里，李显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暗中却没少做着裴行俭的思想工作，不为别的，只因裴行俭在军略上的话语权极重，加之安西四镇尽皆裴行俭的旧属，李显此番若是守河西，须得安西各部配合行事，不止是已在李显掌握中的李谨行一路，阿史那道真一路也一样重要至极，若不然，以河西现有之兵力很难抵挡住吐蕃人的全力攻击，纵使李显前去，也是一样，毕竟双方的兵力着实太过悬殊了些，再者，河西未曾设过都督府，李显要想总揽河西的军政大权，也必须由裴行俭这个左相首先提出，方才名正言顺，为此，李显可是没少花力气，不仅派出了狄仁杰这个绝对心腹前去勾洽，自个儿也私下暗访了裴府数次，反复陈述战略战术以及应变之道，总算是让裴行俭点了头，这才会有先前那裴行俭自请挂帅的一幕。

    “父皇明鉴，七弟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然，一者，兵危凶险，若稍有闪失，于社稷大不利也，二来此番战事非同小可，诸般事情缠杂，须得有老成稳重之辈担纲，方可确保无虞，儿臣以为裴相久在边关，熟知军略，当是最佳之人选。”

    李贤眼下最忌惮的人不是武后，而是李显，怕的便是李显起心夺了他的太子之位，自不愿李显能有丝毫建功立业的机会，更不想瞅见李显大胜凯旋之情形出现，此际见诸臣工虽惊诧，却无人站出来反对，李贤登时便坐不住了，抢在高宗表态之前，霍然而起，对着高宗便是一躬，婉言提议道。

    呵，这厮果然最沉不住气，小肚鸡肠的货！为了此番御前议事，李显可是做足了功课了的，于各方的可能反应也早已是反复推演过了多回，对于李贤的这般举动自是早就心中有数，纵使如此，李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狠狠地鄙夷了其一把，可也没急着反驳，而是不动声色地躬身而立，一派听凭高宗圣裁之架势。

    “唔……”

    对于李显的能耐，高宗自是信得过的，毕竟有着前番突击吐谷浑的大胜在，然则高宗却并不怎么情愿李显再次挂帅，倒不是怕李显有甚不轨之心，而是出自一个父亲护犊子的心理，打心底里便不怎么情愿李显再次去冒战事之险，自是很想就此同意了李贤的进言，可又不愿当众驳了李显的脸面，一时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决断才是了。

    “陛下，老臣以为河西乃我朝重地，万不容有失，若不然，西域糜烂倒是小事，关中有失则动社稷之根本也，今，贼大举来在即，若久议不决，恐有贻误战机之祸，老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高宗这头沉吟了半晌也没个准话，边上站着的一众宰相们自是不敢随意催促，可乐彦玮却是没这个顾忌，从旁闪将出来，高声进谏道。

    “这个自然，唔，乐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乎？”

    高宗内心里还在犹豫着，可被乐彦玮这么一逼，却是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的，这便捋了下胸前的长须，索性反问了乐彦玮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老臣以为此番河西战事非止在战，更多则在经略一道，先稳守而后方能思破敌，我朝贤才虽比比皆是，然，依老臣看来，能担此重任者，不外有三，裴相乃首选，刘相次之，再来便唯英王殿下有此担当，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绝佳人选，至于何人都督河西，唯请陛下圣裁之！”

    乐彦玮也是有备而来的，这几日里早就与李显商议好了应对之道，此际一听高宗见问，自是答得飞快无比。

    “启禀陛下，老臣愿为陛下牧守河西，肯请陛下恩准！”

    刘仁轨年事虽高，可战斗意志却始终高昂得很，这几日的争议中，他老人家可始终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此时一听乐彦玮将自个儿排在了第二位，登时便来了精神，不管不顾地便站了出来，高声请命道。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奏不当奏？”

    眼瞅着火候已是差不多了，李显自是不会再保持沉默，这便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哦？显儿有话但说无妨，朕听着便是了。”

    对于刘仁轨这位老臣，高宗虽谈不上有多宠信，可却知晓其人文武兼备，乃当今大才，年岁虽高，可精神头却是极佳，原本见其自请出征，倒也颇为意动，毕竟此老有过经略辽东的成功案例在，以其守河西的话，高宗自是可以放心得下，正准备就此准了其之所请，可被李显这么一打岔，不得不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沉吟了一下之后，这才对着李显虚虚一抬手，温言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父皇隆恩，儿臣以为经略河西乃长久事也，非旦夕之功，裴相乃左相，朝臣之首，领军作战于外短期固然无碍，长则不妥，刘相文武皆大才，当世少有抗者，以其经略河西，确是合适之人选，然，年岁不饶人，纵使刘相精神烁烁，终归是过了古稀，以如此繁复之重任压之，儿臣窃以为有失宽仁，实非仁君所乐为者，是故，儿臣自请此重担，愿为父皇镇守西疆，不灭吐蕃，誓不回朝！”

    李显躬身谢了一声之后，先是分析了裴、刘二人不合适去河西的根由，而后，一派慷慨激昂状地发下了个宏愿，舍我其谁的气概溢于言表。

    “七弟，此乃御前议事，非可随意者，慎言，慎言！”

    一听李显自请镇守河西，李贤的眼珠子马上便亮了起来，自以为抓住了将李显赶出朝堂的大好机会，也不待高宗开口，便已从旁插了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劝李显不要去守河西，实则是在推波助澜地逼李显将话说得再死上一些。

    做人做到您老这等忘恩负义之地步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就李贤那么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李显的双眼，可也懒得跟其多计较，只是在心里头鄙夷了李贤一句，脸上却装出了一副慨然的样子道：“多谢太子哥哥提点，臣弟既是敢言，便敢当，太子哥哥若是不信，臣弟愿立下军令状，不破吐蕃不还朝！”

    “七弟豪情万丈，为兄远不及也！”李贤假意地感慨了一句，而后，霍然一转身，对着高宗便是一躬，朗声禀报道：“父皇，七弟素来大才，又有此宏愿，儿臣以为当成全之，恳请父皇恩准！”

    “嗯，裴相之意如何？”

    高宗显然还是不怎么舍得让李显去遭兵灾之难，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也没管李贤的请命，侧脸看向了已退到了一旁的裴行俭，淡然地问了一句，那意思似乎是在让裴行俭自告奋勇上一回。

    “陛下明鉴，论经略之道，臣自问不下于人，然，较诸于英王殿下，老臣并不敢言胜，河西若得英王殿下镇守，必无碍矣！”

    裴行俭本身也是个喜战之人，若是往日，他必定会按高宗的意思自请出征，然则，这数日来，与李显详谈了数番之后，裴行俭对李显的才能已是打心眼里叹服了的，加之彼此间其实还是同一个师祖，传承的都是卫公一脉的兵略，有着这么层香火在，裴行俭自是愿卖李显一个面子，当然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隐蔽的缘由是——在高宗三个嫡子中，裴行俭就只看好李显一人而已，而这才是裴行俭乐意帮李显一把的最根本原因，此际听得高宗见问，裴行俭自不会按着高宗的意思去办，而是对李显之能大大地夸奖了一把。

    “媚娘，你看此事……”

    高宗显然没想到裴行俭会如此不体圣意，登时便有些子不悦了起来，可又不好朝裴行俭发作，只得扭头看了看始终默默不语的武后，试探着问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妾并不精擅军务，此间事该问八叔才是。”

    对于李显要出镇河西一事，武后倒是看出了些苗头，只是一时半会也权衡不出到底是同意好还是反对好——对于李显的能耐，武后一向是颇为忌惮的，更忌惮的是李显的政治手腕与腹黑的本色，与太子一样，她也不想李显长久呆在朝中，前番之所以从李旭轮身上找突破口，便是为了有理由连李显一道赶出朝堂，当然了，武后的本意是找一个远离朝堂的边角中州，将李显打发了去，却绝不想让李显就此掌握了地方上的大权，很显然，河西之地虽贫却大，并不符合武后的想头，问题是拒绝了李显此番要求的话，再想要赶李显出朝堂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的，正因为有着此等矛盾之心理，武后便不打算轻易表态，而是将皮球一脚便踢到了越王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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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杀机暗藏（上）

﻿    越王李贞入朝已有半年余，说起来圣眷一直不错，出入宫廷跟自家后花园一般顺溜，绝对的宫中之常客，其本人既是亲王，又是宰辅，声名当真显赫得很，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不过么，这大殿里的宰辅们却大多没太将越王当回事儿，别的不说，光是其在朝中的浅薄根基摆在那儿，就令一众同僚们对其不甚感冒，但凡政事堂有议事，一众宰辅们尽皆将其当成空气看待，这冷不丁地听武后如此推崇李贞，一众宰辅们心里头都不免因之泛起了别样的心思，一个个神情各异地望向了李贞，所有人等的眼神尽皆复杂至极，可李贞倒好，对群臣们的目光来了个视而不见不说，也没去接武后的话茬，就这么老神在在地站成了尊木雕泥塑。

    “八哥，您对河西一事可有甚见教否？”

    高宗等了片刻，见李贞始终没有反应，不得不沉吟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啊，陛下海涵，臣走神矣，惭愧，惭愧。”

    高宗此言一出，李贞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惊讶了一声，一派惶恐状地躬下了身子，连连告罪不已。

    “哦？何事令八哥想得如此入神，不妨说来与朕听听也好。”

    高宗疑惑地看了李贞一眼，显然是不怎么相信李贞会在这等大事上走了神，可又不好当众发作于其，这便眉头一扬，不咸不淡地追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只是在想当年臣之官豫州之际，诸事繁复不已，臣左支右绌之下，兀自只能艰难维持，实难有称职可言，及后，历练十数载，再任相州时，虽诸事熟稔，却依旧不敢轻言胜任，臣实惶恐，惶恐。”

    李贞眼皮子吧砸了几下，作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絮絮叨叨地扯了一大通看似无关的话语，可实际上却是意有所指，左右不过是在说李显并无总揽河西军阵要务之能耐罢了，这一点虽隐晦，可满殿诸般人等皆非寻常之辈，又有谁会听不出其中蹊跷的，只是李贞又没明言，纵使有人欲为李显鸣冤，也实无从鸣起，一时间满殿竟因之一片死寂的默然。

    “八哥过谦了，在朕看来，就政务之能，天下间能胜过八哥者为数寥寥，罢了，不说这个了，八哥且说说河西之事当如何应对罢。”

    高宗虽懦弱，但却并不愚笨，自是听得出李贞话里的潜台词，然则却并不以为意，毕竟李显的能力高宗可是体会得多了去的，断不会因李贞这么番话便有所疑虑，当然了，高宗的本意也不太想李显去河西受难的，此时一听李贞如此说法，显然是对河西一事另有计较，这便敷衍了几句，径直绕开了李显的能力问题，直接追问起李贞的计较来。

    “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河西之事其实简单，不过两字耳，一是战，二是治，就战而言，以我大唐之强盛，何虑吐蕃小寇之猖獗，今，朝中虽因粮秣之缺，无法调大军平边，可守却还是守得，倘若不计一、二州之失，而行坚壁清野之举，敌寇患边不过数月必去无疑，有此策略在，实无须大举干戈，派一上将为之可也，至于治么，则是篇偌大之文章，确非旦夕之功，以英王殿下之大才，若能稍加历练，再去经略河西，当可大治也，此老臣之浅见耳，还望陛下明断。”李贞不愧有着贤王之称，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有据，明明是在拆李显的台，可听起来，却像是在为李显贴心考虑一般。

    “陛下，八叔此言大善，臣妾以为当是可行之策！”

    武后的反应极快，不待其他人等发表看法，便即抢先发话定了调子。

    该死的老狗，好毒辣的釜底抽薪之策，这账老子记着了，回头一并好生算了去！李显的反应同样很快，压根儿就用不着咀嚼，一眼便看透了李贞的用心之所在，心里头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可也没带到脸上了，更不曾急着出言反驳，而是不动声色地站在殿中，一派风轻云淡之状。

    “唔，那倒也是，依八哥看来，显儿该到何处历练方妥？”

    高宗本就不想李显去冒征战的危险，自是不会反对李贞的提议，不过么，偷眼见到李显的面色淡然至极，似乎对李贞的提议不屑一顾之状，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隐约觉得事情怕没那么简单，这便迟疑了一下，没急着下决断，而是慎重地追问了一句道。

    “臣以为相州便好，臣曾于此经略十载，熟知此地风情事故，不敢言夜不闭户，可路不拾遗却还是有的，以此为英王殿下历练所在，正适宜焉，此臣之愚见也，还请陛下圣裁！”李贞应答得极快，高宗话音刚落，他便一口将相州这个根据地道了出来。

    相州？哈，好个狡猾的老狐狸！李显一听李贞之提议，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便已明了了李贞的用心之所在——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示真还假之策罢了，说穿了，不过是李贞在故作大方罢了，一派将根据地让出来，以显示其大公无私之心，实则等的便是李显的反对之言，借此既可消除高宗的戒备心理，又可保得根据地不失，更可趁机封死李显主政河西的可能性，绝对的一举三得。

    “相州么？唔，朕去过，倒确是好地方，显儿，以为如何啊？”

    高宗虽不算愚笨之人，可说实话，还真聪慧不到哪去，并没能看出越王此举的真实用心所在，倒是对其让出根据地的“高风亮节”极之满意，也没细想，便即甚是高兴地问了李显一句道。

    “父皇明鉴，儿臣前番在军中时曾写下一首七绝，歌以咏志，只是不知好与坏，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一评判。”李显没有直接回答高宗的问题，而是一派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谈起了诗词。

    “哦？显儿亦擅诗么？朕只知显儿能歌，倒不知尚有诗才，也罢，那便说来与朕听听好了。”高宗本人诗才有限，然则在鉴赏诗上倒是颇有一手的，这一听李显这么个知兵亲王居然也写起了诗来，倒真来了些兴致，也没再追问李显之官的事儿，兴致勃勃地一拂袖，转而问起了诗作来了。

    “是，儿臣遵旨！”李显面容一肃，缓缓地开口吟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诗！”

    “妙！”

    “殿下豪气！”

    ……

    诗自然是好诗，剽窃自王昌龄的《从军行》，本就是千古之绝唱，在由李显这等豪气之人这么一咏颂，英气勃发间，战云催城，当真有鼎定江山之豪情，更难得的是全诗尽是写实，毫无时下华丽辞藻堆砌之浮华，登时便引得满殿宰辅们的一致称赞。

    “不破楼兰终不还，好，显儿既如此豪情，朕若是拦着，那未免小家子气了些，既如此，朕便准尔去破那楼兰，为朕剿灭吐蕃贼寇，尔可敢为否？”

    高宗说起来是个极为矛盾之人，一方面在对内上，懦弱无能得很，惧内之名更是遗臭万年，可在对外上素来强硬，却是向不妥协，无论是在对高句丽还是新罗，又或是突厥、吐蕃等等周边诸国之际，从来都是以打为主，硬朗之程度比其一代大帝李世民还要更胜几分，此际被李显这首七绝一渲染，豪情登时便大发了，也没再与诸臣工多加商议，直截了当地击掌准了李显之所请。

    “愿为父皇效力疆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眼瞅着高宗已下了决断，李显自是大喜过望，一头跪倒在地，高声应诺不已。

    “陛下圣明，然，显儿毕竟是首次之官，又是在河西这么个复杂地儿，终须得配上几名老成持重之干才，方可确保无虞。”

    眼瞅着李显总揽河西军政大权已成了定局，武后虽不情愿，却也不好跟高宗当场唱反调，这便眉头一扬，从旁插进了句话来。

    “唔，那倒是，朕也是如此想的，军情紧急，此事须得早些办了才好，媚娘可有甚人选要荐么？”一听武后这话颇有道理，高宗自无反对的意见，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陛下，显儿勇武过人，军略之事倒是不用太过操心，只须配上几名副手即可，妾身以为做金吾卫将军丘神勣颇为能干，或可为显儿之副，另，八叔之三子李温也颇有将才，派之到军中历练一番，将来必可大用，至于文治方面么，原各州刺史倒是皆可合用，然，却须得有总揽之人，妾身看就让刘祎之去试试好了。”高宗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可武后却是立马顺杆子爬了上去，一口气往河西塞了三人，又全都身居要职，大有借此机会彻底架空李显之用心。

    “这个……，唔，显儿以为如何啊？”

    高宗又不傻，哪会听不出武后话里的暧昧之所在，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了，有心不同意么，却又没胆子当场反对武后，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索性将皮球踢给了李显。

    好你个老贼婆，跟咱玩掺沙子的把戏么？那就来罢，到了老子手上，来多少，咱杀多少也就是了！这一听武后如此明目张胆地玩架空游戏，李显心里头的火便大了起来，杀机已动，不过么，脸上却满是感激之色地谢了一句道：“父皇圣明，儿臣能得母后派人帮衬，实万幸之事也，儿臣别无异议！”

    “好，那便这么定了，回头朕便给尔旨意，以备出兵之事由！”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宗暗自松了口大气，唯恐再多生枝节，一拍完板，便即起了身，匆匆地转回后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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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杀机暗藏（下）

﻿    “七弟心愿终已达成，为兄在此主祝七弟早日凯旋归来，今，七弟远征在即，为兄且置薄酒一樽，算是为七弟壮行，若不弃，还请同饮可乎？”

    高宗既去，这朝议也就算是到此结束了的，武后也没再多话，只是饶有深意地扫了李显一眼，便即跟在高宗身后，一并转入了后殿，群臣们纷纷上前与李显寒暄了数句，也皆散了去，倒是李贤没急着走，直到李显与诸宰辅寒暄完之后，这才行上了前去，一派和煦状地发出了邀请。

    同饮？哈，这厮十有八九是想着收编咱的人马了，做梦去罢！李显对李贤的个性可谓是了解到了骨髓里去了的，只一听，便已猜出了李贤此番邀请的用心何在，心中自是暗自冷笑不已，不过么，却也没拂了其的意，只是笑着婉言拒绝道：“太子哥哥好意臣弟心领了，奈何军情紧急，须拖延不得，臣弟还有些俗务缠身，实难走脱，若得了闲，定当登门拜会太子哥哥。”

    “嗯，说得也是，呵呵，倒是为兄孟浪了，这样罢，七弟何时忙完了，便来为兄处走走罢，你我兄弟这一别，再见怕就不知何时了，七弟好生珍重，为兄当在佛前日日为七弟祈福。”

    李贤显然是没料到会碰上这么个软钉子，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可又拿李显没法子，毕竟李显说的乃是正理，李贤便是想找个不敬的借口都办不到，生生被噎得颇为狼狈，还发作不得，只能是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胡乱地敷衍了几句。

    “多谢太子哥哥抬爱，臣弟自不敢有负父皇及太子哥哥之隆恩，定当以剿灭吐蕃为己任，为我大唐牧得一方平安，时候不早了，若是太子哥哥没旁的吩咐，且容臣弟告辞回府，以备行装。”

    本来么，于李显而论，李贤的利用价值已差不多算是挤光了，至于后头他要与武后乃至越王如何斗，李显已是无心再多管，倘若李贤能识趣的话，看在兄弟的情分上，该帮的李显还是会尽量去帮上一下，可偏生这厮的为人实在太差了些，李显哪还会跟其有甚情分可言的，加之出征之前诸事繁杂，李显就更不乐意跟其多废话了的，这便直截了当地出言请辞道。

    “这个……，那好，七弟且忙去罢。”

    这一听李显满口子的官话，李贤登时便是一阵的恼火，自以为是被李显给无视了，却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行为有多糟糕，这一气之下，脸色立时难看了起来，气愤愤地一拂大袖子，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太子哥哥留步，臣弟告辞了。”

    左右双方将再无甚瓜葛可言，想来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的，李显自是不想跟李贤一般见识，丝毫不在意其的气恼，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一转身，径自潇洒地出殿而去了。

    “哼，摆驾回宫！”

    望着李显远去的背影，李贤牙关紧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着，眼中的凶光闪烁个不停，良久之后，这才恨恨地一跺脚，对随侍在身侧的张彻等人嘶吼了一嗓子，气急败坏之状溢于言表……

    “参见殿下！”

    李显没功夫跟李贤这等注定要玩完的家伙多费唇舌，也懒得去理会他有甚想法，一出了皇宫，便径直赶回了自家府上，方才从书房门口的屏风处转了出来，早已等候在书房中的狄仁杰等人立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诸公都请坐罢。”

    望着济济一堂的心腹重臣，李显心中自有豪情在涌动着，只是城府深，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大步走到上首的大位上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诸人，而后平淡地一压手，示意众人各自落座，自有书房里随侍的书童们为众人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旋即便全都躬身退出了房去。

    “殿下，朝议可是有结果了？”

    在场诸般人等大多都是气度沉稳之辈，狄仁杰、张柬之这两大智者就不必说了，林明度与骆宾王也不是等闲之辈，相形之下，萧潜这个单纯的武将就没那么深的城府了，这一见李显半晌没吭气，登时便憋不住了，一拱手，急吼吼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嗯，孤已得到父皇恩准，近日内便要赶去河西。”

    对于下首的五人，李显一向皆是信赖有加，自是不会有甚隐瞒的，直接便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来。

    “太好了，殿下此去，当如龙归大海，鹏程万里当属必然之事，末将请命与殿下一道去河西，杀他个痛快！”

    李显此言一出，狄仁杰等人虽早有预料，可一得知准信，还是全都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萧潜则更是直接，一击掌，兴奋地便嚷了起来。

    “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相处多年，李显自是清楚萧潜的性子，知晓其此等话语并非虚言，这便笑着安抚了一句，而后，面色一肃，沉着声道：“孤这一去，怕是数载不得归，朝堂之事便拜托诸公了！”

    “愿为殿下效力！”

    这一见李显面色肃然，一众人等都清楚李显这是要交待正事了，自是不敢再有甚说笑的举止，各自敛容应答道。

    “孤料定朝中将就此多事，各方相抗之下，朝争必烈，诸公不可大意了去，一切须以稳为主，若孤无特别交待，则尽由狄公专断，不得有误！”李显待下素来宽厚，可一旦说到正事上，那便一向是钉是钉铆是铆，容不得半点的含糊。

    “下官等遵命！”

    四名重臣各为一系，平日里实在谈不上有多和睦，然则李显既已发了话，却是无人敢有二话的，只能是各自应诺不迭。

    “嗯，诸公皆重然诺之人，孤自可放心得下，时候不早了，孤这一、两日便要动身，俗事缠身，就不多留诸公了，狄公且暂留，诸公都散了罢。”

    李显此番召集一众心腹手下，为的便是要确立狄仁杰的领导地位，以免一旦出事之际，群龙无首之下，被人各个击破，此际见众人都已明了己意，自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简短无比的聚会。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诸人自不敢怠慢了去，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都只能是起身应了诺，各自散了去。

    “殿下，今日朝议可是出了甚乱子了么？”

    狄仁杰不愧是智者，尽管李显自回来后，始终无甚不妥的神色，可其却一眼便看出了李显有心思，待得众人散了去，这便笑着问了一句道，

    “嗯，是有些小波折，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素来敬重狄仁杰，自不会对其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这一听其发问，也无甚犹豫，点了下头，详详细细地将今日朝议的事情经过复述了一番，末了，面色凛然地说道：“狄公，孤料定孤这前脚一走，后头必有人要妄动，若是孤所料不差，先行忍不住的必是太子那厮无疑，倘若其敢动，反击务求必烈，打到他怕为止，不必手软，孤将‘鸣镝’尽皆交由您掌握，另，若是有需要，‘邓记商号’所有资材皆可随意调动，务求能稳守阵脚，莫让孤在前线还得分心牵挂此处，凡事有劳狄公多多费心了。”

    “殿下放心，下官便是拼上一死，也要为殿下守住江山，死而后已！”

    狄仁杰自是知晓此项任务是何等的艰巨，但却并无一丝的畏难之色，面色一肃，对着李显深深一恭，慎重万分地做出了保证……

    掖庭宫，位于皇城的西侧，乃是无品阶的宫女、宦官们的住所，脏乱差自是不免之事，说是皇城的一部分，实则就是个大杂烩之所在，其中巷道深深不知深几许，七弯八拐地，跟座迷宫一般，寻常人若是乍然行了进去，十有八九要晕头转向地迷了路，然则对于在此宫里长住过多年的程登高来说，却是无所谓的事儿，哪怕此际天黑夜深，哪怕身边并无人指引，可程登高的脚步却始终不曾见缓，三转两转地便到了位于宫墙附近的一栋小杂院前，于门前凝神站了片刻之后，这才慎重其事地伸手推开了院门，略微肥胖的身形一闪之下，人已如鬼魅般地窜进了院子中。

    “哼！”

    程登高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没等他站稳脚跟，一声冷哼已在其耳边响了起来，于此同时，一道寒光在夜色下一闪而没，程登高只觉得脖子间一凉，一把匕首已是森然地抵在了肉间，只须轻轻一抹，程登高便是有十条命，也得就此了了账。

    “别，别乱来，是我，是我！”

    被匕首一逼，程登高立马便慌了神，赶忙小声地唤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惶急之意。

    “哼，何事？”

    暗自出手之人显然早就知道来者是程登高，可却并未放下抵在其脖子间的匕首，而是从喉头里挤出了暗哑无比的寥寥数字。

    “娘娘有口谕，‘西风行动’可以开始了，孙公公，莫要开玩笑了。”

    程登高显然很是畏惧背后那人，声线压得极低，可语气里的讨饶之意味浓烈得很。

    “哼！”

    一听到“娘娘”二字，暗中之人不由地便冷哼了一声，手也不由地便是微微一颤，险险些便在程登高的脖子上拉住一道血口，直吓得程登高面白如纸，腿脚战栗间，险些就此失了禁，正待哀嚎，突觉脖子间的压力一松，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然不见了踪影，悬着的心总算是就此放了下来。

    “孙公公，娘娘可是交待过了，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望孙公公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程登高大喘了几口气，总算是从慌乱中醒过了神来，面色一肃，摆出了司礼宦官的架子，冷冰冰地交待道。

    “滚！”

    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暗中之人显然是怒了，一个大步便从黑暗中行了出来，怒视着程登高，从喉头地挤出了一个字来。

    “你，你……，好，走着瞧！”

    程登高显然怕极了那人，虽恼火异常，却压根儿就不敢说甚硬话，一拂大袖子，气咻咻地便赶紧走了人。

    “废物！”

    暗中之人转过了头去，在月色下露出了张狰狞的面孔，赫然竟是本该已被杖毙了的孙全福，但见其冲着程登高狼狈而去的背影不屑地骂了一声，身形一闪间，人已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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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龙战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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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夜战八方（一）

﻿    九月的天已是黑得早了，这才申时末牌，太阳已是将将落了山，只剩下小半个脸庞还从山尖处探出个头来，金灿灿阳光生生将天边的云霞渲染得通红如血，乍然一见，宛若天边着了火一般，风起处，枫林摇曳起阵阵的血浪，无数落叶在风中翩翩起舞，宿鸟投林，舞出阵阵喧嚣，肥硕的野兔在山道旁的草丛中窜来窜去，忙活着过冬的存粮，毫无疑问，关中的秋色无疑极美，美得令人心醉神迷，只是李显显然却是无心去欣赏这等美，只顾着挥鞭纵马狂冲，山道间尘土漫空，如雷的马蹄声震撼得百鸟噤声，走兽四逸。

    “驾，驾！”

    连赶了三天的路，纵使强如李显，也已是有些疲了，英挺的脸上倦意清晰可辨，大汗淋漓之下，浑身尽湿，犹如从水里捞出的一般，那样子显得颇有些子狼狈，然则李显却显然没有就此停下来歇脚的意思，哪怕此际的天时已是不早了，可李显依旧是纵马如飞，率部沿着先秦古道一路向陇关方向疾驰不已，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与焦躁之色。

    李显是真的急了，概因军情已是起了变化，就在高宗的圣旨正式下达的那一日，河西发来密报——吐蕃大军已完成集结，随时可能会发动攻势，军情已是万分紧急，自是由不得李显不急，这不，李显连家眷都顾不上带着走，率领着百余亲卫便一路向河西急赶而去。

    李显不能不急，只因河西乃是他所有规划中最为关键的一块地盘，万不容有所闪失，若真是被噶尔•钦陵打了个稀巴烂，李显怕是要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而今，大战将起，吐蕃军二十五万众来势汹汹，说不担心，那绝对是假话，哪怕李显早几年便已在河西布下些秘密的棋子，却也不敢说一准便能挡住吐蕃人的兵锋，急也就是自然之事了的，李显实恨不得插上双翅膀，即刻便飞到了河西之地。

    “殿下，离陇关还有百里之地，天黑前怕是到不了了，您看……”

    太阳终于是彻底地落到了山的后头，余晖渐弱，原本通红如血的晚霞也已是渐黑了起来，而李显却始终不曾下达宿营的命令，身为王府亲卫统领的林成斌实在是有些子吃不住劲了，这便纵马赶上前去，贴在李显身侧，谨慎地建言了一句道。

    “宿营！”

    李显原本正默默地在心中推演着河西的战略战术，被林成斌这么一禀报，思路瞬间便断了，然则李显却并未动怒，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边放缓了胯下的战马，一边有些子无奈地下了令。

    “诺！”

    三天的急赶之下，尽管是一人双马，马力不算太疲，可人却已是有些子吃不消了，不说普通亲卫了，便是林成斌本人也已是倦得很，这一听李显下了令，自不敢怠慢，高声应了诺之后，放缓了马速，回头对着一众亲卫们高声嘶吼了起来，一连串的命令过后，疾驰的马队终于在一处小溪旁缓缓地停了下来。

    “殿下，喝口水罢。”

    王府众亲卫们都是百战老兵，对于宿营之事自是熟稔得很，林成斌只需几道命令下去，一众人等自能按着要求去部署安营事宜，自无须其过多操心，只是一见到李显正沉闷闷地立于小山包上远眺河西方向之际，林成斌却是不免有些子忧心了起来，微叹了口气，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制水囊，亲手在小溪里灌满了，缓步走到李显身旁，低声进言道。

    “嗯。”

    李显有些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接过林成斌递过来的皮囊，仰头狂灌了一气，末了，将已空了近半的皮囊随手丢还给了林成斌，也无二话，蹲下了身子，顺手从边上的灌木丛上拗下一折树枝，扯去了枝叶，在地上画了起来，寥寥数笔间，一副河西地图已是草草将就了出来。

    “成斌，你看噶尔•钦陵那厮会先攻何处？”

    李显低头看着地图，手中的树枝连点几笔，已将敌我态势表明了出来，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之后，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道。

    “啊……”

    林成斌显然是没料到李显会就此事发问，登时便愣了一下，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了。

    “没事，孤只是随便问问，成斌有甚想法便说说好了，只当聊天便可。”

    关于噶尔•钦陵的动向问题，李显早就已不知推演了多少回了，自是已有了主张，此时发问还真就只是随口罢了，这一见林成斌紧张若此，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回殿下话，噶尔•钦陵素来狡诈，用兵甚诡，按其目下的阵势，看起来主攻的是鄯、廓、河、芳四州，然末将却以为此中恐将有诈。”林成斌虽说只是低级武官出生，可悟性一向不错，这几年跟着李显，自是没少精研兵书，论起战略来，倒也颇有些见地。

    “哦？为何如此说法？”

    林成斌此言一出，李显脸上的笑意登时便更浓了几分，可也没直接点评，而是笑着追问道。

    “回殿下话，噶尔•钦陵此番出兵之用意在粮，鄯、廓、河、芳四州地虽光，粮却不丰，纵使打下四州，也未见能有太多所得，且此四州乃我大唐边关重镇，经营多年，工事完备，且皆有重兵把守，虽未见得是吐蕃大军之敌，可要拖延其进展却非难事，以吐蕃此时之境遇，强战之下，纵使能胜，也是得不偿失，倒是兰州一路兵力并不算雄厚，虽有金台扼守大通河之天险，却并非不可下之城，若是末将领兵，当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举击破兰州，掐断河东我军增援之道路，何愁河西不下，河西一丢，安西独木难支矣，偌大之西域恐将尽丧无疑。”

    林成斌这些日子也没少私下琢磨战局，心中也颇有所得，只是李显不问，他也不敢以己见去干扰李显的思路，此时李显既已发了问，林成斌自是不再保持沉默，这便潺潺而言地将所思所想一股脑地全都道了出来。

    “哦？哈哈哈……，成斌果然有用心了，好，此战过后，孤便将尔外放了去！”

    李显还是没有点评林成斌的战略分析，而是哈哈大笑地将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扔，站将起来，给出了个承诺。

    “啊……，殿下，末将……”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林成斌可就急了，他可不想外放为官，在他看来，哪怕是当一州刺史，也远不及跟着李显来得强，别的不说，光是兵略一道，便可从李显处学得不少，这一旦离开，再要回来可就没甚希望了的。

    “此事战后再说好了，走罢，该用膳了！”

    林成斌的心意李显自是了若指掌，奈何李显也有着自己的苦衷，一者是河西各处要隘必须有着亲信去把控，再者，按大唐律制，王府属官，尤其是高级武将，三年一换乃是定制，李显可不想在这上头让人给参了去，此际见林成斌急着要推辞，李显立马一摆手，截住了林成斌的话头，也不给其多解释的机会，大步便向小山包下的军营行了过去，林成斌见状，自是无奈得很，摇了摇头，拖着脚跟在了李显的身后，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沮丧之色……

    “都看清楚了么？那厮便是英王，一头值万金，就看你沙老大拿得拿不得了。”

    就在李显远眺陇关方向之际，离其所在的小山包不过两里许的一处密林中，也有着数人正默默地观察着李显的一举一动，直到李显下了山，一名精壮的中年汉子这才轻笑了一声，朝着站在其身侧的一名络腮胡大汉调侃了一句道。

    沙老大不是旁人，正是横行陇东、陇右的大盗“黑风盗”的瓢把子沙万里，党项人，原本是一小部落头人之子，其所在之部落因投靠了吐蕃，在永徽年间的战事中，被唐军剿灭一空，沙万里遂率残部为盗匪，先是流窜各地为祸，后，势力渐涨，便在庆州落了地，占山为王，成为盘踞在陇东、陇右一带的巨寇，其手下坐拥数千之众，唐军屡次进剿，皆不利而归，其势遂坐大矣，此番受了重利之诱，率手下精锐数百人，从小路越过陇山，悄然潜伏于此处，目标正是李显一行人。

    “刁三，你个小兔崽子的，那可是一杀胚，能那么好取，你小子不会自己去弄，还找老子作甚？”

    沙万里往地上呸了口浓痰，斜了先前出言的那名汉子一眼，旋即便将目光滑向了刁三身边一名头戴黑色斗篷的蒙面汉子，语带试探之意地骂了一句道。

    “沙老大这话可就不仗义了，谁不知晓俺刁三是独行客，嘿，哪比得上您沙老大落地为王的主儿，若是俺也有您这么多人马，还等个毬毛的，老子自己早上了，还轮得到您老来吃这碗饭？”刁三不屑地撇了下嘴，不甘不愿地反骂了回去，似乎对没能吃了独食极其不甘一般。

    “嘿，奶奶的，早叫你小子入伙，你偏要走单帮，得，这回傻眼了罢，嘿嘿，咱也不跟你多玄乎，要咱出手也成，定金再加一倍，见了钱，咱便干，不给就散伙！”

    沙万里阴笑着回骂了一嗓子，只是眼光却是始终盯在了那名斗篷客的身上，眼神里满是忌惮之色——三日前，旧相识刁三便是带着此人来到了山寨，言及有票大生意要做，光是定金便给了两千贯的飞钞，足足是沙万里的一年劫掠之所得，可把沙万里给眼红得不行，甚至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只是几番试探下来，发现这斗篷客为人机警不说，一身武功更是高得吓人不说，便是几名随从也尽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且来头似乎极大，沙万里这才不敢妄动，不过么，该敲诈的时候，沙万里终归还是不会手软的。

    “哼！”

    斗篷客似乎怒了，极之不悦地冷哼了一声，可还是没开口说话，而是手一抖，一张折叠好的飞钞已如飞镖般地射向了沙万里。

    “哈，够意思，这票买卖咱干定了，走，伙计们，准备爽上一把去！”

    飞钞来势虽速，可沙万里却只是一伸手，便已轻松接到了手中，摊开一看，见是张千贯的飞钞，登时便乐得眉开眼笑，也不管斗篷客与刁三神色究竟如何，大笑着便领着一众手下走进了密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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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夜战八方（二）

﻿    “大人，那厮就是个蛮子，向来无礼得很，还请您老多多担待则个。”

    沙万里那等旁若无人的举动一出，刁三可就尴尬了，旁人不清楚斗篷客的来历，可身为局中人，刁三却是深知那斗篷客有多狠戾，唯恐其迁怒于己，忙不迭地凑到斗篷客的身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拱手作揖地道着歉意。

    “无妨，待死之人耳，有甚可计较的，去，看好那厮，莫让其坏了大事！”

    斗篷客显然并未在意沙万里的无礼举动，只是阴冷地从面纱后头扫了刁三一眼，阴测测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属下遵命！”

    斗篷客既已发了话，刁三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躬身应了诺，紧赶着行进了密林之中去了。

    “青龙，发信号！”

    斗篷客死盯着刁三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见其确实已行远了，这才收回了目光，瞟了眼远处的英王府营地，寒着声下令道。

    “诺！”

    斗篷客身后站着四名精干至极的中年人，一个个精气内敛，乍一看与寻常人无异，可身上隐隐透着的血腥之气却令人不敢小觑，尤其是为首的一名长须大汉更是有着不怒自威的风仪，光是站着不动，便有种令人心折的气度，然则此时一听斗篷客发了话，那为首的大汉却没有丝毫的不愉之色，恭敬万分地躬身行了个礼，而后伸手从背后背着的一个竹筐中取出一个蒙着布的鸟笼子，手一抬，蒙布已是掀了开来，露出了内里，赫然竟是只关在笼中的苍鹰，但见其一扬手，整个鸟笼已被震成了碎片，扑簌扑簌地落了一地，笼中的苍鹰却是丝毫无损，受惊之下，乍然展翅，瞬间便飞上了高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即如箭矢一般地向着陇关方向飞了去，不数息，便已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夜渐渐地有些深了，一轮圆月高挂天际，将皎洁的光辉撒遍大地，宛若为万物镀上了层亮银色，万籁寂静，唯有不知名的小虫尚在草间幽幽地鸣唱着，天地间一派宁静的祥和，连续奔波了数日的王府亲卫们除了轮值的十数名明暗哨之外，大多已沉进了梦乡之中，然则李显却依旧没有一丝的睡意，独自端坐在几子后头，对着几子上摊开着的大幅地图，默默地推演着，神色虽平静如常，可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的忧虑之色。

    李显不能不忧虑，毕竟那噶尔•钦陵可不是个易与之辈，尽管其大部分动作李显都已通过“鸣镝”的人手知晓得一清二楚，问题是吐蕃军多骑兵，调动起来远比唐军来得迅速了许多，而“鸣镝”暗桩子限于地位，压根儿就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战略核心，换句话说，吐蕃军眼下这等明火执仗的架势难保不是种迷惑战术，其兵锋所向何处李显实不敢轻率地作出个论断来，万一要是判断失误，那丢掉的可就不止是一州两州之地了，很有可能整个黄河以西都将尽丧敌手，若真是如此，李显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民族之罪人来着。

    河西不好守乃是公认的事实，不但因河西之地狭长，缺乏纵深，要点过多，极易被人拦腰分成互补相连的数截等弱点，更因着河西之地民族众多，大小部落盘踞其中，汉人在此处并不占大多数，甚至可以说是少数民族，要想巩固民心可谓是难上加难，没个三年五载的教化，压根儿就无法瓦解各部族对大唐的戒心，至少在开战之前，这个任务是断无实现之可能，唐军不单无法从这些大小部族处取得支持，反倒得分出很大的一部兵力来压制各部族的蠢蠢欲动，偏生此际因着国库空虚的缘故，国中的援兵又完全指望不上——按李显的估计，援军最快也得明春才能派得出来，而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李显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河西四万常备兵与各州加起来不足三万的地方守备部队，这么点兵力比起吐蕃的二十五万大军来说，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些，正因着有如此多的不利因素在，李显的心又岂能真正放松得下来。

    不好守也得守，此战没有丝毫的退让之余地，一切走着瞧便是了！李显反复地推演了良久，心不单没因此安稳下来，反倒因之更烦上了几分，索性懒得再多想，吹熄了几子上点亮着的烛台，走到行军床边，重重地倒了下去，打了个哈欠之后，连日赶路的疲倦立马便涌了上来，眼一闭，便来了睡意，正打算就此沉进梦乡之际，一股子心悸感突然没来由地从心底里迸发了出来，而且其势愈来愈烈。

    嗯，怎么回事？李显精神一紧张之下，睡意登时便就此消退了个干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狐疑地皱了皱眉头，实是想不明白那股子心悸之感是从何而来的，这便披上了件单衣，大步向帐门处行了过去，将将要伸手掀开帐门上的帘子之际，突地又站住了脚，沉吟了一下之后，走到了左近悬挂横刀处，一伸手，将刀连鞘摘了下来，挂在了腰间，而后，大步便走出了中军帐。

    “殿下，您还没歇息？”

    百余人的营地本就不大，李显这一出帐，原本在四周巡哨的亲卫们立马便察觉到了，只是无人敢擅离职守罢了，倒是轮值的亲卫副统领刘子明没这个顾忌，几个大步便抢到了李显的身旁，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憨厚地问了一句道。

    “嗯，子明啊，去忙罢，孤随便走走，待会便歇了。”

    对于刘子明这个心腹爱将，李显一向是喜欢得很，这一见其过来问安，便即笑着摆了下手，和煦地吩咐了一句，而后，也没管刘子明是怎个想法，低着头便向营后的小山坡行了过去。

    走走还带着刀？刘子明茫然不知所谓地看了看李显的背影，可又不敢多问，挠了挠头之后，也只能是强自按捺住满腹的疑问，自去忙乎着巡哨事宜不提。

    好奇怪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个说法来着，心血来潮么？没那么神奇罢？小山包不高，也就是个十余丈上下的缓坡罢了，李显虽走得缓，可也就是数十步的功夫而已，便已是行上了坡顶，望着天上的明月，李显不禁有些子纳闷与疑惑，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有甚不对的地方来，索性懒得再去多想，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盘腿坐了下来，有些子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下营地周边的景致。

    不对，有杀气！李显打量四周的举动本是出自无心，可当视线落到西面里许外的一处密林之际，心中猛然打了个突，已然知晓了自个儿心神不宁的根由之所在，眼神瞬间便是一厉，一股子血煞之气就此勃然而起了……

    寅时正牌，夜已是无比地深了，月亮早已落下，而太阳却远未到升起之际，满天的星辰中，除了启明星还隐约地闪耀着之外，其余的尽皆隐入了夜幕之中，大地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淡淡的薄雾悄然地从小溪里、山林间漂浮了起来，先是薄如轻纱的一层，可转眼间便已成了弥天大雾，便是火把的亮光也无法驱散这等浓烈的朦胧之感，视线所及，超不过三尺之地，原本尚在营地外巡哨的王府亲卫们到了此时，也不得不收紧了队形，退回到了营地之中，无助地望着外头那无边无际的雾海，很显然，这雾既然起了，要散去可就没那么快了，非得到太阳高升之际，方有消散的可能性，值此时分，轮值的王府亲卫们除了静待太阳升起之外，却也没旁的事好做了的。

    等待复等待，太阳没见升起，倒是等来了无数的火箭之出现——就在巡哨的王府亲卫们退回营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密集的火箭突然从东、西、北三面暴射而起，带着强烈的呼啸划破浓雾，如雨点般地落尽了不大的营地之中，只一瞬间，十余座帐篷几乎同时着了火，便是连李显所在的中军帐也不例外。

    “敌袭，敌袭！”

    营地里登时便乱了起来，不少噪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吼着，旋即，号角之声便即凄厉地响了起来，浑然一派中了埋伏之后的慌乱景象。

    “儿郎们，杀啊，杀死李显者，赏钱千贯，冲，都给老子冲进去，杀个精光，杀啊！”

    率部趁着浓雾从西侧潜伏到了离英王府营地不过百余步上下的沙万里一见到营地里哄乱一片，登时便兴奋了起来，大吼了一声，驱赶着一众手下便有如潮水般地向着不大的营地席卷了过去，喊杀声瞬间便响成了一片。

    “儿郎们，杀啊！”

    沙万里这么一发动，率人潜到了营地东面的刁三自是不敢怠慢，也嘶吼着驱众奔袭向前，只是他自己却留了个心眼，冲着冲着，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了最后。

    “青龙，上，杀不了也得缠住了！”

    埋伏在东面的斗篷客见两个方向上都已是大举出击了，自不敢稍有耽搁，这便下达了出击令，只是他自己却站在原地不曾动弹，只是目睹着手下群盗如浪潮般涌过了小溪，扑向了火光冲天的英王府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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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夜战八方（三）

﻿    他娘的，还真的是来了！望着下头雾海里一片的闹腾，猫在小山坡上的李显心里头的火气“噌”地便涌了起来，虽不曾破口大骂，可绷得铁青无比的脸色就足以说明一切，当然了，伴随而来的还有着阵阵后怕——若不是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的话，此时骤然遇袭之下，纵使他李显能凭着绝强的武艺杀出重围，手下这百多号人只怕就得全都交待在此处了的。

    “杀啊，冲进去，冲啊！”

    从三个方向冲击英王府营地的盗匪几乎同时闯进了营中，叫嚣得倒是欢腾无比，可冲来冲去，却浑然没见到一个英王府亲卫，不大的营地中除了熊熊燃着的大火之外，只有一些惊逸的战马在营地中奔驰来去，原本气势如虹而来的盗匪们见状，自不免都有些个心慌意乱，愣是搞不懂先前还在营地里呼号奔走着的英王府亲卫们怎会就此都不见了踪影。

    “出击！”

    眼瞅着众盗匪的冲击势头已尽，李显自是不会放过这等一举击溃来犯之敌的大好机会，这便一跃而起，手一抖，刀已出了鞘，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地便顺着山坡直冲而下，林成斌等一众侍卫们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嘶吼着跟在了李显的身后，如怒涛般杀向了正乱成一团的众盗匪。

    “他们在山上，杀，杀上去！”

    李显等人这么一冲锋，动静自是不小，一众盗匪们也不是傻子，自是全都反应了过来，不单不逃，反倒乱哄哄地便向营地南面的小山处冲了过去，试图依靠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一举歼灭李显所部。

    “杀！”

    李显向来就不是啥善男信女，面对着要取自己性命的盗匪们，自不可能有甚留情之心，也懒得去知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身形展动之下，人已如奔雷一般地撞进了乱哄哄迎上前来的盗匪丛中，手一抖间，一招“八面风雨会中州”已是劈杀了出去，但见无数道刀光狂涌而出，如怒涛狂飙般将身周所有盗匪全都卷了进去。

    一招方尽，李显已冲过了近十丈的距离，其所过之处，原本正放声嘶吼的盗匪瞬间便全都没了声息，一个个如木雕泥塑般地站着不动了，姿态各异，神情迥然，有的举刀欲劈，有的伸脚欲向前冲，有的大嘴狂张，还有的双眼怒瞪，不一而足，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二十余人尽皆呆若木鸡一般，那等场景要说多诡异便有多诡异，不说冲将过来的盗匪们看傻了眼，便是连跟在李显身后冲下山坡的王府亲卫们也有些子莫名其妙，愣是谁也没搞懂那近三十名的盗匪先锋究竟是怎地了。

    “噗、噗、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但听一连串的闷响乍然而起，一团团硕大的血花从哪些个呆立不动的盗匪身上炸了起来，只一息之间，血花连成了血雾，一个个开始好端端的身体顷刻间便已成了一块块碎尸，如天女散花一般地洒落了一地，那等血腥之场景一出，无论是盗匪还是王府亲卫，全都被震撼得目瞪口呆不已。

    “杀……”

    自打“天星功”突破到第九层之后，李显这还是第一次全力出手，取得的战果连他自己都有些子诧异与惊奇，不过么，再怎么惊诧，李显也不会因此忘了杀敌的要务，趁着一众盗匪们惊恐万状之际，李显仰天一声长啸，人已如猎豹出击一般地撞进了惊慌失措的盗匪群中，手中的横刀毫不客气地泼洒出无数的致命刀光，杀得群盗人仰马翻，所过之处，如利刃切豆腐一般，手下绝无一合之敌。

    “杀贼！杀，杀，杀！”

    眼瞅着李显如此神勇，原本就士气极高的王府亲卫们登时便彻底地疯狂了，在林成斌的带领下，嘶吼着冲进了乱成了一团的盗匪群中，只一个照面的突击，便已砍杀了数十名不知所措的匪徒，双方士气此涨彼落之下，这战方才开打，便已是一面倒的杀戮之情形。

    “杀贼！”

    就在群盗慌乱无措之时，原本躲藏在营中地坑里的刘子明突然率部冲出，给盗匪们来上了个中心开花，人数虽仅有二十人不到，可在这等混乱之际，无论是对盗匪们的实际杀伤还是对其士气的打击，无疑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部英王府亲卫们这么一内外夹击，原本就吃不住劲的盗匪们顷刻间便有如被海浪冲击的沙堡一般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被英王府亲卫们杀得四散而逃，死伤者不计其数。

    “杀上去，后退者，死！”

    眼瞅着手下盗匪如潮般地退了回来，率后续部众冲进了营地的沙万里可就急了，连出数刀，劈死了几名逃兵，嘶吼着下达了死命令，原本溃逃中的盗匪们见状，自不敢再退，乱纷纷地转回了身去，乱嚷乱叫地发动了反冲锋，双方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战况如火如荼一般惨烈。

    若说群盗们是狼的话，那李显便是高高在上的神龙，这一发威之下，当真是所过之处无不披靡，一通子好杀下来，伏尸无算，没有谁能挡得住李显随意的一刀，也没有谁能阻挡住李显向前飚进的脚步，甚至连稍稍拖延一下都办不到，仅仅只是一个冲击，倒在李显刀下的盗匪少说也有四十余人之多，杀得兴起中，李显忍不住长啸连连，浑然一派忘我之状，实则不然，李显可不相信此番暗算会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更不信这群盗匪的出现是偶然之事——英王府一行人的行程乃是军事秘密，没有内线指引，这帮子盗匪如何可能在此设下埋伏，很显然，这其中必定另有蹊跷，李显不得不多留上一个心眼，哪怕于长啸酣斗之际，李显的心却依旧留出了足够的警醒！

    “呜……”

    李显的小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在其于乱匪中大杀四方之际，四道刀光陡然亮起，如四道闪电一般瞬间便封死了李显所有的退路，刀光霍霍，刀芒如虹，杀气凝而不散，毫无疑问，出手的四人尽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任何一人拿到江湖上，都是顶而尖的人物，寻常间难得见到一个，可此际赫然竟是四人齐现，更可怕的是四道刀芒配合得极为默契，竟不曾给李显留出丝毫的躲闪之余地。

    高手！刀芒方一在乱军丛中亮起，李显便已察觉到了来者的不善，心陡然间便是一沉，但却丝毫不乱，先是一刀劈杀了面前的一名盗匪，而后顺势一转身，右脚尖点地，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高速地旋转了起来，手中的横刀一振之间，幻化出无数的刀芒，如同刺猬一般地将身周遮掩得水泼不进。

    “锵锵……”

    四道刀芒丝毫不因李显的守御而变化，如雷霆霹雳般直撞进了刀之幕墙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闷响声，劲气四溢，破碎的刀芒如乱箭攒射，瞬间便将周边三丈之内的乱匪全都射倒于地，惨嚎之声凄厉无比，巨大的冲击力反震之下，四名攻击而至的刀客全都被震得倒飞了开去，而李显显然也没能占到太大的便宜，旋转之势骤然停了下来不说，脸色也为之一白，胸口一闷，经络险些就此受损。

    五大高手只这么一击，周边数丈之内已是再无活人，十数名原本正跟李显缠斗的盗匪全都成了满地的伏尸，残肢断臂处处可见，鲜血流淌得如溪水一般，周边所有盗匪全都惊惶无比地避开了此处战圈，混乱无比的战场上竟因此空出了一大片。

    “好刀法，久闻英王殿下刀法天下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五大高手默默对峙了数息，北面一名长须飘飘的刀客率先开了口，一派极为感慨状地赞了李显一句道。

    “尔等何人？说！”

    李显刀横于胸前，漠然地扫了那名开口的刀客一眼，寒着声喝问道。

    “在下青龙！”

    为首的那名刀客倒是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横刀在手，很是恭敬地对着李显一拱手，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白虎！”

    “朱雀！”

    “玄武！”

    ……

    青龙话音一落，东、西、南三个方位上的刀客也依次开了口，似乎浑然不担心李显知道底细之后，会有甚报复的可能，很显然，这四人已是打定主意要将李显留在此处了的。

    “河北四俊居然下作到当杀手的地步，倒真是出乎本王的预料之外，呵呵，天底下能收买得了四位的，怕只有孤那位母后了罢，也罢，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好了。”

    李显虽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可有着“鸣镝”在，李显对于江湖上那些顶而尖的高手还是知晓不少的，这一听四人报了名，李显立马便知此四人的来历——河北四俊不是亲兄弟，但却意气相投，彼此武功相当，义结金兰，四家住在了一起，号称四贤庄，属北方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绝顶高手，近十年来，纵横北方，鲜逢敌手，李显虽不惧，可也不想打上一场糊涂仗，这便在言语中暗藏了试探之言。

    “区区贱名，能得入殿下之耳，我等四人也算是没白在江湖上厮混上一场了，也罢，殿下既一心求死，我兄弟四人说不得，也只好成全殿下之志了的，请！”

    青龙并没有上李显的当，压根儿就不去讨论谁是雇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旋即，大刀一横，摆出了个进手的架势，一股子血煞之气暴然而起，与其同时，另三个方向上的刀客也尽皆放出了气势，齐刷刷地逼向了李显，一场恶战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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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夜战八方（四）

﻿    河北四俊的武功确实很高，气势也极为的雄浑，单一个人的武功都足以跟玉矶子相提并论，纵使有差，也就是一线之隔而已，四人联手之下，其威更是难挡，尤其是四人显然练有合击之道，哪怕是有四个玉矶子在此，与河北四俊正面相比拼的话，也断然是败亡之结局，倘若李显不是经与明崇俨一战时有所突破的话，面对着这四人合击之局，虽有一战之力，可结局只怕不是太妙，最多只能重创其中两人，而李显自己却得付出生命为代价，可现如今么，李显却已并不在意这四人所谓的合击之道，也没急着出手，而是好整以暇地站着不动，任由四人不停地提升着气势。

    “上，快上，他娘的，后退者，死！杀上去！”

    沙万里不愧是积年老贼，滑头得很，这一见李显已被河北四俊包围住了，哪肯放过这等趁机剿灭英王府亲卫们的大好机会，呼喝个不停地驱赶群匪迎击林成斌等一众亲卫的突击，可他自己却是绝不肯轻易上前一步，只是躲在后头调动着人马，身边更是留下了一支百余人的心腹队伍，很显然，这不仅仅是防备英王府一方，隐约也有着防备斗篷客的意思在内。

    “黑风盗”此来足足有六百余人之多，尽皆是积年老贼，战斗力虽不及英王府亲卫们，却也算得上强悍，加之胜在人多，哪怕先前被突袭之下已是损失了百余人手，可眼下与英王府亲卫们缠斗的悍匪依旧有三百余众，兵力足足是英王府一边的三倍，死缠烂打之下，林成斌这一头的百余人尚能稳稳占据上风，可奋战在盗匪核心处的刘子明所部就有些被动了，不得不结圆阵以守，好在众亲卫们都是训练有素之辈，尽管被动，可众盗匪们要想攻破圆阵也非短时间里能办得到的，战况竟就此有些子僵持住了。

    “全军听令，突击，突击，突击！”

    夜战之际，以少站多的关键便是气势，一旦气势衰减，形势必殆，这一点林成斌自是心中有数得很，这一见众盗匪鼓勇反击之后，战局已有被翻盘之危险，再一看李显又被人围困着，显然已无法再支援己方之战事，登时便有些子急了，只因他很清楚此时若是不拼命，一旦被群盗缓过了气来，那便是己方败亡无地之结局，值此时分，林成斌不得不拼命了，这便大吼了一声，率部拼死向前突击，目标很明确，那便是擒贼先擒王！

    “挡住，挡住，不许退，上，快上！”

    这一拨王府亲卫尽是从一千五百余王府卫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个个都是沙场里滚打出来的好手，这一发力突击之下，群盗们登时便抵挡不住了，刚刚挽回的一点士气瞬间又丧了个干净，被打得节节后退不已，若不是沙万里亲率督战队在后头压着阵的话，只怕群盗们早已就此彻底溃散了开去，纵使如此，战线还是不可遏止地向着己方后阵推移个不休，可把沙万里给急坏了，挥舞着弯刀，拼命地嘶吼着，不惜以斩杀溃兵来激励士气。

    “弟兄们，跟俺来，杀贼，杀贼，杀贼！”

    林成斌这头一发力，群盗们的注意力登时便全都吸引了过去，原本处于苦苦支撑的刘子明所部自是就此缓过了一口气来，眼瞅着群盗士气已是低落不已，刘子明可就不想再坚守了，大吼了一声，一刀将一名挡在道上的盗贼小头目斩于刀下，率部由守转攻，同样是全力向着策马立于后阵的沙万里冲杀了过去。

    “儿郎们，杀，杀啊！”

    眼瞅着两部英王府亲卫分进合击之下，前阵已被杀得丢盔卸甲，再不反击的话，只怕就要彻底溃败无疑了的，沙万里自是再也坐不住了，哪还顾得上留甚子预备队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领着身边百余悍匪呐喊着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与滚滚而来的林成斌所部猛然撞在了一起。

    “杀！”

    “看刀！”

    沙万里刚一冲到阵中，瞄着林成斌便是一刀劈了过去，而林成斌自不敢怠慢，同样高呼一声，手中的刀一扬，不避不让地与沙万里来了个以硬碰硬。

    “嘭！”

    两把横刀猛烈地撞击在了一起，暴发出一声如雷般的闷响，火花四溅中，吃力不轻的二人几乎同时被震得立足不住地倒退不已，所不同的是林成斌仅退了一步便站稳了身子，而沙万里跌跌撞撞地连退了三步，尚无法站稳脚跟，彼此间的高下一目了然。

    “拿命来！”

    林成斌向来就是个狠人，这一见沙万里身形不稳，哪肯放过这等杀敌的良机，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几个大步便追上了倒退中的沙万里，手中的横刀一劈，一记雪亮的刀光直取沙万里的胸膛。

    “啊……”

    沙万里完全没想到林成斌会来得如此之快，此时身形不稳之下，便是要挡都已无力可挡，眼瞅着已难逃成为刀下亡魂，沙万里绝望地嘶吼了起来。

    “大哥小心！”

    就在沙万里坐以待毙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其背后闪了出来，一枪挑向林成斌劈杀过来的刀光，但听一声脆响之后，铁枪固然被震得高高蹦起，可林成斌这绝杀的一刀却已是去势陡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万里逃出了生天。

    “二弟，来得正好，并肩子上，杀！”

    沙万里惊魂一定，见出手救了自己一命的是二当家呼延铁心，登时便是一喜，一摆手中的横刀，大吼着便向林成斌扑击了过去。

    “找死！”

    林成斌虽听不懂沙万里所说的党项语，可一见其冲将过来，不怒反喜，大吼了一声，一扬刀便迎击了上去，手腕一振，“刷刷”数刀便接连劈了出去，直杀得沙万里哇哇乱叫地倒退不已，好在呼延铁心及时赶到，两人合力之下，这才算是勉强缠住了势若疯虎的林成斌，饶是如此，也是守多攻少，硬是被林成斌一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杀贼！兄弟们跟上，冲，冲啊！”

    这一头沙万里与呼延铁心被林成斌一人缠住了，那一头无人可挡的刘子明可就发了威，嘶吼连连地率部冲破了群盗们稀稀落落的阻击，很快便与林成斌所部汇集在了一起，一百二十余名王府亲卫便有如一百二十余只下山猛虎一般，冲得群盗们一片大乱，杀死杀伤者不计其数，于群龙无首之际，饶是一众“黑风盗”群匪再凶悍，却也吃不住劲了，溃散而去的逃兵越来越多，几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四象合击，杀！”

    就在群盗已被杀得大乱之际，正与李显对峙着的河北四俊也已是有些子吃不住劲了，不为别的，只因四人气势都已提到了将将接近顶峰，却猛然发现四人气势相连之下，居然不能令李显有丝毫的动摇，无论四人如何催逼，所有压向李显的气机全都无法接近李显身周三尺之内，哪怕李显始终仅仅只是站着不动，可那等巍峨如泰山般的气势却令河北四俊再也无法稳住不动了，但听青龙一声大吼，四俊齐动，各自劈出一刀，四道巨大的刀芒纵横交错，瞬间便已侵入李显身周丈余之地。

    “好刀法！”

    身为刀道宗师，李显的眼光自然是极高的，这一见四俊刀势如虹，刚柔并济之间，气象万千，不由地便开口赞了声好，不过么，手底下却是半点都不慢，也没见李显如何作势，只是不紧不慢的地挥刀划出了个圆弧，没见甚刀芒，也没听到甚破空之声，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刀而已，可四俊攻杀而来的四道凌厉刀芒一遇到李显的圆弧，瞬间便化解成了无形，别说撞击声了，便是连个泡沫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得无隐无踪。

    “人刀合一，该死，是人刀合一！”

    河北四俊万万没想到自己四人如何猛烈的一击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玩完了，一时间全都愣在了当场，末了，还是武功最高的青龙认出了李显这一刀的根底，不由地便失惊叫了起来，此言一出，其余三俊的脸色瞬间便难看到了极点。

    “好见识，尔等四人皆是当世之豪杰，为何要行此等不义之事，本王自信有微功于天下，此番又是奉旨镇边，以御吐蕃之入寇，尔等行刺本王事小，倘若因之误了军国大事，就不怕列祖列宗蒙羞于地下么？”

    李显虽一招击溃了河北四俊的合击，可却并未乘胜追击，只因李显已是起了爱才之心，有心将这四名高手收入门下，这便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好意，我等心领了，奈何我等沦陷已深，再要回头已是不能，今，既奉命前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此战无论胜败，唯死而已！”

    河北四俊都是明白人，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延揽之意，脸色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各自互视了一番之后，由着青龙开口表了态。

    “本王知晓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奈何，奈何，尔等既然一心求死，孤也只得成全了。”

    李显虽有心延揽四俊，可也并不强求，此际见青龙如此回答法，这等心思立马便淡了去，叹息了一声之后，也不再多废话，手腕一抬，刀已平举到了胸前，一股子庞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气势瞬间便暴发了出来，如滔天巨浪般席卷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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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夜战八方（五）

﻿    武学一道博大精深，宗师以下的高手，不经交手的话，很难说得清谁高谁低，毕竟刀法不足，可以力量取胜，力量不足，技巧能补，再不行，还有身法上的高下之分，可到了宗师之境，那可就不同了，层次上的差距并非简单的人数优势能填得平的，概因彼此间的差距已是过大，正如此际，李显的气势一旦放将开来，河北四俊的联手之势便已是荡然无存，虽说四人兀自保持着四象阵的合击之阵型，可在李显的气势冲击之下，彼此间的气机感应早已被冲得个混乱不堪，人虽还是四人，可却都只能是单独面对李显那霸道无比的气势之冲击，可怜四俊往日里也都是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此际在李显面前，却跟四只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助。

    “天道轮回，杀！”

    河北四俊已生生被李显的气势逼迫得快要立足不住了，再这么持续下去，不用李显出刀，四人都已是必败无疑，眼瞅着情形不对，青龙自不敢再任由李显无节制地提升气势了，这便大吼了一声，展开身形，全力向李显扑击了过去，其余三俊见状，自不敢怠慢，纷纷出刀配合，奈何彼此间的气机感应已被李显的气势冲断，这等出刀合击看似配合默契，其实不过是常年配合之下的条件反射罢了，其中的破绽虽不算太多，可落在李显这等宗师高手眼中，却无疑是致命的。

    “霸绝天下！”

    面对着河北四俊的出击，李显此番没有再留手，长啸一声，手臂一振，一道弧形的刀芒已是劈了出去，看似慢悠悠，如溪水流淌一般无声，然则时间却宛若因此刀而停滞了一般，任凭河北四俊如何挣扎，都躲不过这一刀的侵袭，只一瞬，刀芒已消，四俊停滞在了原地，而李显则却已是持刀垂地，一脸轻松地望着表情各异的四俊。

    “噗、噗、噗！”

    三声闷响过后，三朵巨大的血花在白虎、朱雀、玄武三大高手身上炸了开来，旋即，三大高手挺立的身形如同散沙一般地碎了一地，死状可谓是奇惨无比。

    “好刀法，某等输得不怨，殿下要小心嘶嘶……”

    唯一不曾倒下的青龙默默地望着李显，口角抽搐了几下，嗓音黯淡无比地开了口，只是话尚未说完，一朵血花突然在其腰间炸开，失去了力量支撑的身体就此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小心谁来着？该死的，这厮要死不能将话说完再死么！李显本并未指望青龙能说出背后的指使者，可既然他要说，李显倒是很想听上一听的，但却没想到这厮居然没将话说完便死绝了，当真令李显气恼不已的，不过么，此时大战方酣，李显也顾不得去细想，瞟了眼青龙的尸体，旋即便一闪身向着乱战之处冲杀了过去，他这一冲之下，登时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已被王府亲卫们杀得丢盔卸甲的盗匪们一个照面便被李显杀倒了十数人，余者尽皆胆丧，哪还有半点拼命的勇气，顾不上理会自家两位头领还在苦战之中，发一声喊，尽皆抱头鼠窜了去。

    “成斌，退下罢！”

    盗匪既已逃散，李显也没有穷追的打算，毕竟外头雾气尚大，真要是追得过狠，万一中了埋伏，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这便收拢了一众亲卫们，将兀自缠战不休的沙万里与呼延铁心遥遥围在了核心，这一见林成斌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却始终拿二贼不下，李显登时便有些子不耐了，挥手下了令。

    “诺！”

    林成斌虽不甘心就此罢手，可李显既然已开了口，他自是不敢强抗，这便连出数刀，逼开二贼，收刀跳出了战圈，几个大步便窜回到了李显身边。

    “我投降，投降了。”

    沙万里先前是被林成斌压着打，光顾着防守，压根儿就没去注意周边的战局，直到林成斌收了手，这才惊觉自己的手下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再一看四周围着的都是英王府亲卫，哪还有半点的作战勇气，非常干脆地将手中的横刀一丢，极之光棍地认了栽。

    “大哥，你……”

    呼延铁心倒是较为硬气，尽管明知道战必死，却始终不肯丢下手中的枪，这一听沙万里就这么降了，登时便急了起来，悲呼了一声，似欲劝说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说啥才好了。

    “投降？嘿，说出幕后主使者，本王便准了，若不然……”

    李显并不知晓沙万里是何方神圣，也懒得去了解，但对主使之人却是不想放过，此时一听沙万里投降得如此干脆，更是瞧其不起，这便寒着声放出了句威胁之语。

    “我‘黑风盗’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规矩还是得讲的……”

    一见李显这么架势，沙万里自不免担心李显知晓了实情后会斩了自己二人，这便摆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显然是打算跟李显来个讨价还价了的。

    “黑风盗”？哈，还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李显布局河西已久，自是对河西的局势了若指掌，又怎会不知晓“黑风盗”便是陇东、陇右一带最大的盗贼团伙，李显早就有着剿灭此股盗匪之打算，这一听沙万里自称“黑风盗”，登时就乐了，一摆手，打断了沙万里的废话，浅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你便是沙万里、沙老大喽？”

    “啊，是，在下正是沙万里，殿下也知晓区区贱名，某家不胜荣幸。”

    这一听李显一口便道破了自己的名字，沙万里不单不慌，反倒引以为豪，对着李显一拱手，自得地回了一句道。

    “沙万里，党项祈延部落头人沙千河之次子，永徽三年随其父叛唐，该部落为我大军剿灭之后，流窜陇右为祸地方，显庆三年，血洗庆阳县，劫掠全城，杀死杀伤官吏多人；显庆四年，劫掠‘邓记商号’商队，虽被击溃，却致护卫数十伤亡；龙朔元年，劫掠西河乡，杀光全乡三百余口；龙朔二年……”李显冷冷地一笑，随口便将沙万里诸般恶迹一一道了出来，详尽无比，甚至连很多沙万里自己都已忘记的案子，李显也一一点了出来，直听得沙万里浑身冷汗狂冒不已。

    “尔这厮做下了如此多之罪孽，还真指望本王能饶尔性命不成？说出幕后主使，本王给你个好死，若不然，孤只好活剐了你！”李显将沙万里的罪行述说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开出了最后的条件。

    “某家，某家……”

    李显身上的煞气实在是太大了些，沙万里有心想要强撑，却又不知该如何个硬法，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大哥，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说个鸟，死就死，怕个毬，老子与你拼了！”

    呼延铁心比起沙万里硬气了许多，这一见沙万里软了蛋，登时便怒了，怒叱了一嗓子，也不管沙万里是怎个想法，大吼一声，持枪向李显扑击了过去，竟似欲与李显性命相搏了。

    “找死！”

    李显在一众侍卫们心目中，可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一见呼延铁心居然敢如此放肆，刘子明与林成斌皆怒了，各自骂了一嗓子，抄刀便要将呼延铁心斩杀当场。

    “退下！”

    李显瞧不起沙万里的软骨头，可对于呼延铁心的硬气倒是有着几分的欣赏之意，这便一摆手，拦住了刘、林二人的冲击之势，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了呼延铁心的面前，左手并指如刀，轻轻地一格，已将呼延铁心的长枪格在了外门，右手一捞，已将其夹脖子拎了起来，使出巧劲，往众亲卫们身前一丢，轻喝了一声道：“捆了！”

    “放开老子，混蛋，放开……”

    李显既已发了话，一众亲卫们自是不敢怠慢，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便将呼延铁心捆成了个粽子，可怜呼延铁心被李显那么一摔，虽不曾受伤，却已被劲道震得手足酸软无比，哪能挣得脱一众如狼似虎的亲卫们，直急得破口大骂不已，这可将亲卫们惹恼了，一把扯下其身上的衣裳碎片，只一塞，便将呼延铁心的嘴给堵得个严实。

    “沙老大，考虑好了么？孤的耐性可不太好来着。”

    李显没去理会呼延铁心的挣扎，只是面带冷笑地盯着沙万里，冷笑地嘲弄了其一句道。

    “某家，某家……”沙万里本性虽凶残，可却远谈不上是个硬气之辈，这一见李显面色不善，登时便吓坏了，哆嗦着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嚷嚷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饶你一命也成，说罢，是何人主使尔伏击本王的？”

    对于沙万里这等样人，是死是活李显自是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当然了，就算沙万里说了实话，李显也一样不会轻饶了其，活命可以，砍成人棍，丢于此处，是死是活，那便看其运气如何了，不过么，在此之前，还须得先审出幕后主使人方可。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说，我说……”

    沙万里目下只求活命，哪还敢再奢言甚规矩不规矩的，这便连磕了几个头，一迭声地告着饶，可却迟迟没有说出幕后之人是谁，李显见状，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正打算给其一点颜色瞧瞧之际，突然间心头一震，目光如电般地便望向了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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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北原追逐战（上）

﻿    震动，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微，寻常人断然发现不了这等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之地步的震动，就算是发现了，也未必能明了其中的蹊跷，可李显却不是常人，身为一代刀道宗师，李显的五感远超常人之上，故此，哪怕这等震动是如此的轻微，但却依旧瞒不过李显的感应，然，关键还不在于这震动的大小，而是其内涵——这等震动的节奏感极强，只有一种可行性，那便是有大批的骑军正在边奔驰边调整着步点，随时可能发起最后的冲刺！

    “瞿……”

    来着不善，善者不来！李显虽不敢肯定来者是哪路人马，可却知晓这拨骑军必定是冲着己方而来的，此时距此虽尚远，可对于冲刺中的骑军来说，却用不了多长的时间，真要是被这拨骑军掩杀了过来，纵使李显再强，也未见得能从骑军集体冲锋中逃出生天，一念及此，李显自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一抬手，双指并于唇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口哨之声，须臾，便听一阵马蹄声暴响中，鞍马齐整的照夜狮子马已兴奋奋地率领着两百余匹战马从雾气里闯了出来，滴溜溜地跑到了李显的面前，伸出马嘴，讨好地拱了拱李显的身子——早在知晓有人要趁夜袭营之际，李显便暗中下令将原本栓在后营的马匹尽皆松开，怕的便是这些马匹在战乱中受损过重，但却不担心马匹会因此而逃散了去，只因照夜狮子马正是这群战马中的马王，灵性十足，自会率群马躲避战火，果不其然，值得“黑风盗”发动突袭之际，照夜狮子马乖巧无比地率着群马自行突围了出去，却并未走远，只是在远处溜达着，直到李显发出了信号，立马便赶回了军营。

    “子明，将这沙万里抓好了，其余人等全部上马！”

    李显爱怜地伸手拍了拍照夜狮子马的大脑门，而后一翻身便上了马背，指着兀自跪在地上的沙万里，面色肃然地下了将令。

    “诺！”

    一众王府侍卫们虽不明白李显这道命令的用意何在，然，却无人敢有丝毫的怨言，各自高声应了诺，纷纷跃上了马背，而刘子明则是一把抓起沙万里，横着便搁在了马鞍上，刀一反，丝毫不理会沙万里的挣扎，一刀背便将其敲晕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还没等英王府众人整顿好队形，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便在西面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大地因之震撼不已，虽隔着浓雾，无法看清来敌的真面目，可在场诸人皆百战之士，一听便知来者势大难挡，不禁都有些子慌了神。

    “全军听令，跟本王来，过溪，向北走！”

    李显一听那马蹄声势之浩大，立马便判断出来敌最少有着两千骑之多，还尽是精锐之士，光听那马蹄声整齐得有如鼓点一般，李显便知晓己方这支小部队绝不可能是对方的敌手，一旦被追上，绝对是全军覆没之结局，值此危难时刻，李淳风当年的一句临别赠言突然在李显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他日若有大碍难，记得向北走！李显自不再多想，一勒马首，高呼一声，便即率部向北面的小溪冲了过去。

    “该死，该死，这该死的小贼！”

    李显手下尽皆是骑兵，速度自然是快得惊人，只一发动间，便如旋风般地冲过了小溪，沿着林间的大道一路向北部荒原冲了去，这等情形一出，原本躲在小溪对岸的丛林中察看动静的黑衣斗篷客登时便气得连连跺脚，不管不顾地便骂出了声来。

    “大人，英王已逃，我等可要去见赵将军？”

    早已在乱战中溜了号的刁三此时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斗篷客的身后，一听斗篷客如此恼羞成怒，嘴角边不由地便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不过很快便掩饰住了，腆着脸凑到斗篷客的身旁，低声地请示了一句道。

    “不必了，赵将军会知道如何做的，撤！”

    斗篷客恨恨地死盯着李显所部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这才跺了下脚，头也不回地窜进了丛林之中，刁三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跟在了其后，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李显所部刚才过溪不久，一支规模不小的铁骑军已势若奔雷般地扑进了战后的营地之中，瞬息间便已散成三路，绕着不大的军营巡视了一番，丝毫不因满地狼藉的尸体而有甚小心举措，马蹄乱踏之下，满地的尸体尽皆成了肉糜之状。

    “报，赵将军，贼子已越溪向北原逃窜！”

    一阵纷乱之后，一骑报马冲到了一名络腮胡将领的马前，高声禀报道。

    “传令，将此处战况通知王、张二位将军，其余人等跟本将来，莫要走了贼人，追上去，杀无赦！”

    赵将军，陇州副都督赵昭，本是羽林军骑曹参军，咸亨元年九月调任陇州都尉，为凌重之副手，其人乃是武后安插于陇州之暗子，目的便是为了监督凌重这个英王府出身的大将，双方道不同，自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彼此暗斗连连之下，已是彻底扯破了脸，凌重位高，居于陇州城中，赵昭负气率部驻扎陇县，此番接密令暗自调兵，以剿灭“黑风盗”为由，率两千三百铁骑前来绞杀李显，顺便将“黑风盗”一并灭了口，却没想到“黑风盗”如此不经打，没等其赶到战场，“黑风盗”竟已战败溃散，生生令赵昭气得牙根发痒，但却绝不想李显就此逃出了生天，这便一咬牙，连下了两道命令，而后，一拨马首，率部便冲过了小溪，向前紧追刚走不远的李显所部。

    “报，殿下，后头贼子追上来了！”

    李显率部刚从林间道上冲上了北部荒原，还没来得及喘上口大气，留下察看动静的哨马已冲到了近前，紧赶着禀明了敌情。

    呵，还不死心，看样子这拨军马必定是来自陇州无疑了，老贼婆子还真是狠毒，为了除掉自己，居然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狗东西，走着瞧好了！李显本就精明过人，一联想起先前那拨骑兵的冲锋之能，立马便猜出了这路军马的来历，又怎会不知这一切必定是出自武后的密令，心里头对武后的憎恶之意登时便更深了几分，除掉武后的心自也就此更盛了不老少，只是这当口上，也容不得李显轻忽了去，毕竟己方就只有这么区区百余人马，一旦被追上，那后果可就有些子不堪了的，有鉴于此，李显自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这便一挥手，高呼了一声“加快速度，跟上！”率部冲进了雾海茫茫的北部荒原。

    天色已是微亮了，可雾却依旧没见消散，浓稠得犹若牛奶一般，视力所及，不过数丈之地，北部荒原本就人迹罕见，自也就无甚道路可言，处处杂草丛生，怪石嶙峋，饶是李显一行人艺高胆大，却也无法放开马速狂奔，只能是中速向前摸索着赶路，这便给了从后追赶的赵昭所部一个衔尾追击的机会，当然了，限于地形，赵昭所部同样无法全力驰骋，只能是远远地吊住李显所部，不令李显所部有逃脱的机会，两支骑军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雾海里穿梭着，追逐着，彼此间的距离时远时近，马蹄声相闻，却无缘面见。

    “殿下，这般走下去，断难摆脱开贼子，一旦大雾消散，我军必危矣，末将请命率部引开贼军，殿下自可趁机离开此地！”眼瞅着无法摆脱追兵，林成斌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纵马赶到李显身旁，焦急地请命道。

    “殿下，此事便交给俺好了，就那帮混球，俺自可打发了去！”

    刘子明显然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也从一边凑到李显的身旁，紧赶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分散而逃固然是最佳的走脱方案，如此行了去，确有几分的把握能躲开追兵，然则负责引开追兵的那一路必是凶多吉少的结局，这一点李显心里头同样有数，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如此去做，概因身边这些亲卫都是李显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是将来扩军的根本，每一个都是种子级的中级将领之才，李显在这些手下身上花了不少的精力，又怎可能轻易拿去当了牺牲品，那也未免死得太无价值了些，再者，李显对于如何击破背后的追兵，也有了些想法，却也不担心己方会落得个全军覆没之下场，此际见二将纷纷请命，李显只是淡淡地一摆手道：“不必多言，跟上，本王自有破敌之策！”

    “这……”

    “殿下……”

    二将都非寻常之辈，自是清楚眼下的局势有多危险，这一听李显不肯纳谏，登时都有些子急了，各自张口欲劝，可一见李显的脸已是沉了下来，却又不敢再强求，只能是不甘地闭紧了嘴，有些个心神不宁地策马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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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北原追逐战（下）

﻿    辰时一刻，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来，金灿灿的阳光如利箭般地射穿了雾海，如牛奶般浓稠的雾气翻腾不已间，已是渐渐淡了去，不多时，就只剩下薄如轻纱般的朦胧，视线所及，已可至百步之遥，追与逃的两支骑军也终于能隐隐约约地望见对方的身影，毫无疑问，双方的心情自是截然不同了的。

    “追，追上去，杀一贼子，赏钱百贯，儿郎们，拿赏钱去啊！”

    眼瞅着李显一行人就在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赵昭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力向前一指，高呼一声，一马当先地便向前狂冲了去。

    “杀啊！贼子休走！”

    “拿赏钱啊！”

    “追，莫走了贼人！”

    ……

    百贯可不是小数目，一众骑军皆是军户出身，除了轮到上番当兵之际能有些微不足道的津贴之外，平日里在家都只能靠五十亩田地里刨食，此际的亩产可没后世那等动辄千斤的产量，累死累活干下来，一年能存个十贯、八贯的，已算是个大丰年了的，这一听杀一人便可得百贯之多，哪有不奋勇的，一个个嗷嗷直叫地纵马狂奔，如怒涛卷地一般地向着英王府一行人冲杀了过去，速度奇快无比，只一瞬间便将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六十步之距，不少骑兵已是擒弓在手，就等着再靠近十来步，给前面的“贼子”来上一阵箭雨的洗礼了。

    “殿下，贼军追上来了，六十步之距！”

    李显虽不曾回头，自有观察哨探前来禀明敌情，这一听后头追兵已加速，李显自不敢稍有怠慢，头也不回地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加速，甩开贼子！”

    陇右骑军的马都是良驹，冲将起来的速度自是惊人得很，然则与英王府一众人等胯下的战马相比，却是差了不止一筹，要知道李显不缺钱，为了提高亲卫队的战斗力，李显可是专门从大宛购进了大批的良马，再加上前年从吐谷浑缴获的青海良马，王府亲卫队上下一千五百余众人人双马，就马匹的质量来说，满天下也找不到几支骑兵军能与英王府卫队相抗手的，更别说这些亲卫全都是马术高手，随便拿一个出来，到了军中的话，都是教官一级的人物，先前李显之所以没有下令全速前进，固然有着雾大路难行的缘故，实则也有着养养马力的打算，毕竟众人胯下的战马都已是连续奔波了三天了的，就一晚的歇息，很难完全恢复过来，此际这么一放马狂奔，瞬间便将双方的距离再次拉大到了百步之遥，且这距离还有越拉越大之趋势。

    “他娘的，贼子要逃了，都给老子追上上，加速，加速！”

    赵昭显然没料到英王府一行的速度会如此之快，这一见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登时便急了，真要是让李显逃出了生天，回过头来，他赵昭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就算李显不杀他，上头也断不会饶了其之性命，气急败坏之下，也不管一众手下的死活，拼命地打马前冲，拼死咬住英王府一行，奈何彼此间的马力实在是相差太大了些，这一追一逃之下，不过片刻功夫，彼此间的距离已是扩大到了近两百步之多。

    “减速，让贼子再靠近一些！”

    李显回头瞄了眼已被遥遥拉开了一大段距离的追兵，阴冷地一笑，旋即下达了减速的命令，原本正全速飞奔的马队渐渐地便稍缓了些。

    “贼子马力不足了，儿郎们，追上去，杀啊！”

    望着渐行渐远的英王府一众人等，赵昭的心本已是凉了半截，可一见英王府众人速度不知不觉中缓了下来，希望登时又升了起来，大呼小叫地纵马狂赶，率部急追不放，再次将双方的距离缩小到了百步之内，只是如此这般的急追之下，原本整整齐齐的两千三百余众的队列便已是拖成了一长串，再也无一丝的队形可言，甚至有部分马匹不甚佳的骑兵已是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换马，加速！”

    眼瞅着追兵越冲越近，李显冷静地一抬手，下达了换马之令，但见飞驰中的英王府众人各自腾身而起，一个起落间，便已落在了备用战马的背上，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人失误落马不说，甚至不曾影响到整支骑军的前冲之速度，这等能力即便是最精锐的突厥骑兵也无多少人能办得到，而这便是李显敢于与强大的对手在开阔地上周旋的底牌之一。

    “该死，混帐，追，追，追！”

    这一见到英王府一行人有如神迹一般的换马行动，赵昭的眼立马就直了，一口气没缓过来，愣是被狠狠地噎了一下，要知道这等行进间换马的功夫可是高难度动作，赵昭自己也不过是能勉强完成而已，可前方那百余人竟无一失手，还不曾影响到前冲的速度，这等能耐只能用“神迹”一词来形容，对于能否追得上英王府一行人，赵昭已是没了底气，奈何其眼下已是无丝毫的退路可言，只能是硬着头皮向前追赶着。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时间如流水一般，很快，一个时辰也过去了，太阳已是升上了三竿，雾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两支骑兵军兀自还在追逐着，彼此间的距离总在百步与两百步之间徘徊着，与一开始时，似乎并无太多的不同，至少对于英王府一众人等来说是如此，然则作为追赶者的赵昭所部可就麻烦大了，整个队伍已是彻底散了架，还能勉力追在李显所部身后的仅仅只剩下了千余骑，而这人数还在不断地减少之中。

    追还是不追？这可是个要老命的大问题！赵昭能成为领军大将，并非愚鲁之辈，事到如今，又怎可能不知前番英王府众人的打算何在，眼瞅着手下将士不断掉队，赵昭心慌之余，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可一想到李显走脱的后果之严重，赵昭又实在是不敢就此放弃，左右为难之下，马速不知不觉中便已是稍缓了下来。

    嗯哼，打算不追了？嘿，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儿！经过了如此长距离的追逐之后，李显不再似先前那般一味地埋头驰骋，而是随时注意着后头追兵的动向，这一见赵昭所部有了减速的迹象，立马便猜出了赵昭的心理变化，嘴角一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可也没下令全军减速，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全军原速不变，他自己却放缓了马速，落到了最后，慢悠悠地策马而行，暗自取下腰间挂着的大铁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了三支雕羽箭，扣在了手中。

    “贼子跑不动了，杀上去！”

    赵昭本正对追还是不追赶到犹豫之际，突然间发现前方有一骑掉了队，再一看那胯下的白马以及身上的黄金软甲，立马便认出了这掉了队的人赫然竟是此行的目标——英王李显，登时便狂喜了起来，鼓起余勇，挥军拼力向前狂奔不已，只是他自己却留了个心眼，并未冲刺在前，而是躲在了十数名亲卫的掩护之中。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李显虽不曾回头，可听着马蹄的声响，却能准确地判断出追兵与自己的距离是多少，待得追兵已至六十步之际，李显不再迟疑了，霍然旋身一转，顺势将弓拉得圆满，只一眼，便已看清了后头追兵的阵型，这一见原本总在队列前段大呼小叫的赵昭居然藏在了阵中，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

    “嗖，嗖，嗖！”

    李显一招连珠箭发，但听一声弦响之后，三支羽箭接连暴射了出去，几若流星般划破空间，只一闪，便已射进了追兵的队列之中，第一箭射中了当先的一名骑兵偏将，第二箭则将一名挡在赵昭身前的骑兵射落马下，第三支羽箭紧接着第二支羽箭的后头，如天外飞虹一般地直奔赵昭的咽喉而去。

    “哎呀！”

    赵昭的军旅生涯中有一半都是在羽林军里混着的，对于李显的勇名早就听得多了，先前见李显掉队之际，心中本就有着警醒之意，此时一见李显回首开弓，下意识地便赶紧缩了下头，也正因为他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无巧不巧地正好躲过了李显那夺命的一箭——那第三支羽箭擦着跌落马下的那名倒霉亲卫的脸颊，如流星一般地正中赵昭的头盔最顶端，一声锐啸之后，带着头盔上的红缨，飞射进了紧跟在赵昭身后的一名卫士的胸膛之中，虽侥幸逃过了一死，可头皮发麻之下，赵昭还是忍不住惊呼了起来，顾不得形象不形象的，伸手一抹顶盔，面色瞬间便是一白。

    他娘的，可惜了！李显这连环三箭本是打算取了赵昭的小命的，奈何却失了手，尽自懊丧不已，可李显却没忘了借此好生刺激一下对方，这便放声大笑着道：“哈哈哈……，狗贼，再敢追，小心尔之狗头！”

    “追，追上去，杀，杀光贼子！冲，都给老子冲！”

    赵昭惊吓之后便是一阵羞恼，气急败坏地大骂了一句，不管不顾地挥军再次加速向前狂追不已，大有不拿下李显誓不收兵之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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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神威震北原

﻿    巳时四刻，天将近午，秋日毒辣异常，一场近乎两个时辰的追逐战下来，无论是追者，还是逃者，都已是疲得不行了，追的已是无力再叫骂，逃的么，也不再时不时地挑逗对方的神经，两支骑兵军就这么沉默地在北原大地上奔驰着，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不曾拉开多少，基本上保持在一百五十步左右，人疲马乏之下，双方的速度渐渐地都缓了下来，只是双方都不肯轻言放弃，战至此时，已是到了考验双方意志力的时候了。

    北原的面积不算小，只是地形却相对狭长，两支骑兵军你追我逐地奔驰了如此之久后，已是冲出了地势相对平坦的荒原，渐渐地转入了丘陵地带，道路开始难行了起来，而此时，还能跟在英王府众人身后的追兵已仅仅只剩下六百余骑，即便如此，这兵力依旧是英王府一方的五倍还多，优势毫无疑问依旧在追兵一方，至少在赵昭看来是如此！

    “众军听令：贼子已无力再逃，追上去，杀一贼者，赏钱两百贯！”

    眼瞅着英王府一行速度渐缓，赵昭的精神不由地便是一振，回首望了望尚能跟在身后的手下，高声呼喝着将赏格提高了整整一倍。

    “诺，杀，杀，杀！”

    重赏之下，从来都不缺勇夫，这拨尚能咬牙紧跟在赵昭身后的可都是其之心腹手下，对于要追杀的是何许人自是全都心中有数，此时一听赏格如此之大，士气登时就此大振，一个个全都红了眼，嗷嗷叫地发动了最狂野的冲刺，打马如飞中，很快便将双方的距离缩小到了百步之内。

    火候该是差不多了！李显引着赵昭来追的目的便是要拿下此人，以免除后顾之忧，此时见赵昭所部已是拿出了最后的力量，李显自是不打算再拖将下去了，这便阴冷地一笑，一抬手，高声断喝道：“全军听令：换马，转向，备战！”

    “诺！”

    一众英王府亲卫们尽皆是心高气傲之辈，何曾被人如此这般地追杀过，早就憋气得不行，这一听李显下了作战令，自是人人精神振奋，各自高声应诺不迭，齐刷刷地于行进间换过了马匹，以李显为龙头，一个打马加速，瞬间便将两军之间的距离一举拉大到了三百五十步开外，而后急速地绕过前方一座小山包，画了个弧形，绕将回来，于奔驰中，神速无比地完成了调头行动，全军列成三角突击阵势，迎向了匆匆追来的赵昭所部。

    “儿郎们，贼子已无路可逃了，杀啊，杀上去，拿赏钱啊！”

    李显这等调头杀来的举动显然大大地出乎赵昭的预料之外，这一见英王府众人阵型紧密，赵昭的心神不由地便是一颤，然则事已至此，却也容不得其犹豫不决了，这便一抬手，取下得胜环上的长马槊，高高扬起，一边大声疾呼地为手下将士打着气，一边放马狂冲，试图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一举击垮李显所部的冲锋阵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赵昭所部乃是关陇铁骑，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术素养都属唐军中的精锐之师，尽管被李显所部生生拖得七零八落，此际的兵力仅仅只剩下本部兵马的四分之一，可却丝毫不惧英王府一行的反冲击，这一听赵昭将令已下，纷纷呼喝着战号，于飞驰中急速地调整着各自的步点，拼尽了全力，总算是勉强在双方对冲之前布出了个算不上完整的骑兵方阵。

    “逆贼！”

    “狗东西！”

    ……

    一听赵昭所部居然呼喝起了唐军的惯常战号，英王府众将士登时全都气炸了肺，纷纷破口大骂了起来，群情激昂中，士气瞬间便已高涨到了顶峰。

    “举刀！”

    李显同样对赵昭所部所呼喊出来的战号大为的恼火，在李显看来，这帮混球压根儿就不配呼喊这等神圣无比的战号，当然了，李显倒也不致于肤浅到去破口大骂之地步，只是冷着脸，一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一百二十名王府亲卫齐刷刷地扬起了横刀，如林般地竖立着，于阳光下，映射出一片死亡的寒光。

    “杀！”

    英王府一行人调回头之后，两军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百步左右，哪经得起彼此间如此高速的对冲，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两军便已急速地冲撞在了一起，一马当先的李显毫不客气地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猛力一轮，一个横劈扫了出去，刀光只一闪，两名冲将上来的偏将便惨嚎着断成了两截，而李显丝毫不曾停步，纵马狂冲进了敌军阵中，手中的大刀狂舞如轮一般，手起刀落间，总有一人跌落马下，奔腾如雷，势不可挡，仅仅一个冲刺而已，便已轻松杀穿了敌军那并不厚实的阵型。

    骑军之间的交战，比的不光是技战术，也不仅仅只是马术，更多的还是一种决死的勇气，毫无疑问，在这三点上，英王府一方无疑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再加上有着李显这么员无敌战将在，第一个回合的对冲之下，赵昭所部登时便吃了个大亏，当场战死八十余人，余者只能是无奈地目睹着英王府一方破阵而出。

    “儿郎们，布阵，布阵，莫要走了贼子！”

    这一见己部一个照面便已折损了近百人，而英王府一方却只有两人倒下，赵昭的心瞬间便已沉到了谷底，然则此时他已是没了退路可言，强行扭转过马首之后，立马高呼着下令全军赶紧调整阵型，以备再战。

    赵昭的反应确实很快，下的命令也算及时，奈何他却是严重低估了英王府众人的能耐，就在其扭转过马头的同时，李显已率部在不远处绕了个弧度极小的弯子，如天降神兵一般地奔杀了过来，此时双方的距离不过仅有四十余步罢了，刚停住战马的赵昭所部别说布阵了，便是想要纵马发动反击都没有可能，霎那间整个队伍登时便乱了套，哪怕兵力兀自是英王府一方的四倍还多，可要想挡住英王府一方的冲击，压根儿就没有半点的可能性，一见及此，赵昭哪还有丝毫的战心可言，也顾不上甚子来自武后的密令了，惊呼一声，丢下部众，拨马便向斜刺里冲了去，妄图就此逃出生天。

    “小辈，拿命来！”

    这一见赵昭要逃，李显哪肯放过，大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便追了上去，饶是赵昭逃得快，奈何胯下的战马着实不太给力，又如何能是照夜狮子马的敌手，这才没逃上多远，李显已从背后急赶而至。

    “看枪！”

    一听到背后马蹄声急，赵昭的心便不由地慌了起来，尽管惧于李显的勇武，却又不肯束手就擒，这便估算了一下彼此间的距离，待得李显已赶到身后，赵昭大吼了一声，回首便是一招“回马枪”，试图以此突袭重创李显。

    “哼！”

    李显可不是初次上阵的菜鸟，哪可能冲动到不加防备之地步，自是早就注意到了赵昭拖于地上的长枪有问题，这一见赵昭果然耍出了“回马枪”这么一招，李显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单手持刀轻轻一格，便已将疾刺而来的长马槊格到了外门，脚下一夹马腹，但见照夜狮子马猛地一窜，如闪电般地便冲到了与赵昭齐平的位置上，李显左手一伸，一把拽住了赵昭腰间的束带，借助马的冲力，轻轻一带，便已将其拖离了马背，手腕猛地一振，一股大力瞬间便抖得赵昭头晕目眩不已，身子软塌得再无一丝的反抗之力。

    这一头李显轻松无比地拿住了赵昭，另一边乱成了一团的关陇骑兵被英王府亲卫们冲杀得七零八落，偏生马速又起不来，怎么也逃不过英王府一方的缠杀，除少部分激灵的脱离大队逃了之外，其余人等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被英王府亲卫们杀得个落花流水，其状之惨，着实难以言述。

    “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首犯既已拿住，李显也不想多造杀孽，这便提溜着早已陷入了晕眩状态的赵昭，纵马奔到乱军之前，单手将赵昭的身子高举过头顶，大吼了一声。

    李显既已发了话，正挥刀砍杀乱军的英王府亲卫们自是不敢再胡乱杀人，各自纵马冲离了战圈，于外侧游曳地监视着乱成一团的赵昭所部，不多会，已是渐渐稳定下来的关陇铁骑一见主将已被生擒，自是再也没了半点的作战勇气，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刃，乖乖地当了俘虏，至此，一场历时两个半时辰的追逐战最终以英王府一方大获全胜而告了终了！

    “哎呀，你，你，你不能杀某，某乃朝廷命官，你……”

    收拾战场的事情李显全都交给了林成斌等人去负责，他自己却是策马走到了一旁，随手将提溜着的赵昭往地上一掼，登时便令其从晕眩中清醒了过来，这一见李显正杀气腾腾地望着自己，赵昭立马便慌了神，坐在地上，屁股一扭一扭地向后退缩不已，口中胡乱地嚷嚷着。

    “朝堂命官？呵呵，好威风么？那孤是何人尔不会不知罢，嗯？”

    事到如今，李显又怎会不知此事乃是出自武后的授意，压根儿就不需要赵昭的招供来印证，不过么，若是能取得赵昭的口供的话，李显倒是还有着其他的妙用在，此际见赵昭在那儿口不择言地胡诌着，李显立马便冷笑了起来，不屑地讥讽了其一句道。

    “你，你，你，你是‘黑风盗’，本将军奉命捉拿盗匪，尔等安敢谋杀朝堂命官，本将军……”

    刺杀亲王乃抄灭九族的大罪，赵昭久在朝堂，又怎会不知，此时哪敢直接认了，这便咬着牙，强自装作不认识李显的样子，硬着头皮胡扯了起来。

    哈，他娘的，见过无耻的，还真没见过这般无耻到了家的！一听赵昭如此说法，李显登时便被气笑了起来，正打算给赵昭来上个狠的之际，突然间心神一颤，霍然回首，望向了西北方，立时便见远处烟尘大起，显然正有无数兵马正滚滚而来，李显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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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迷影重重

﻿    望着远处的滚滚烟尘，李显的脸色凝重无比，向来坚韧的心性都不免因之起了些波澜——连日的赶路，再加上从昨夜起便连番苦战，纵使一众亲卫们士气依旧高昂，可无论是体力还是马力都已是不堪再战，倘若来者是敌，麻烦可就大了去了，尽管李显本人有信心能单骑突围而出，可手下诸般人等只怕都得交待在这北原上了的。

    “哈哈哈，某家的援兵来了，殿下若是识趣，就赶紧放了末将，若不然，嘿嘿，只怕殿下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赵昭注意到了李显的表情变化，立马顺着李显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一见西北方向烟尘大作，登时便大喜地跳了起来，哈哈大笑地要挟道。

    “是么？尔这回不说本王是‘黑风盗’了？有趣，有趣！”

    不管来的是何路人马，有一条李显是知晓的，那便是己方人困马乏之下，就算全力奔逃，也断然摆脱滚滚而来的兵马，既如此，李显也懒得去费那个劲，索性稳住心神，打算就在此地等着看个究竟，此际一听赵昭得意之下说漏了嘴，不由地便是一阵又好气又好笑，这便撇了下嘴，不屑地讥讽了赵昭一句，身上的煞气陡然间便勃然而起，直冲得赵昭腿软不已地再次坐倒在了地上。

    “你，你，你别，别乱来啊，某家可是朝廷命官，某家……”

    被李显的煞气一冲，赵昭这才惊觉自己眼下还在李显的手掌心里，要死要活，那还得看李显的心情，早先的兴奋劲立马便如肥皂泡一般地破了个干净，胆战心惊地望着李显，口中不知所云地胡诌着。

    “朝廷命官？赵昭，在本王面前，尔这等蝼蚁一般的东西也敢自称命官，就凭你公然带兵袭击本王的罪行，便已是抄灭九族之重罪，莫非尔还真以为本王那狠心的母后会出手救尔不成？嘿，实话跟你说好了，别说尔如今落在本王手中，便是尔真有那本事杀了本王，也断然逃灭口之毒手，尔左右都是死人一个，还跟本王谈甚子朝廷命官，当真是不知‘死’字怎写的么？”

    李显心中正烦，这一见赵昭那等怂样子，自是对其更厌恶上了几分，也懒得再跟其兜圈子了，直接喝破了其本名，连带着分析了一番其之际遇，毫不客气地宣判了其之死刑。

    “不会的，你，你，你胡、胡说，本将军，本将军……”

    被李显这么当头棒喝了一番，赵昭的心理登时便崩溃了，只是尚存了一丝的侥幸心理，硬是不肯认罪，结结巴巴地欲待辩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是，直憋得脸色如猪肝一般。

    嗯？是凌重来了，哈，好小子，来得正好！李显没再理会赵昭，只是冷着脸望着烟尘起处，不多时便见一面火红的战旗在烟尘中显露了出来，那上头一个斗大的“凌”字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来者的底细，除了陇州都督凌重之外，更有何人？李显心中一喜之下，提着的心顿时便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去了，可也没啥旁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屹立着，静静地等候着凌重所部的到来。

    “殿下，末将来迟一步，让您受惊了，末将死罪，死罪！”

    远处冲来的兵马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片刻功夫，凌重已率着三千余骑兵赶到了近前，大老远处一见到李显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一块大石上，凌重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顾不得许多，紧赶着翻身下了马背，疾步冲到了李显身前，单膝点地，语带哽咽地请起了罪来。

    “无妨，迟来早来都是来，但消来了便好。”

    对于凌重这个爱将，李显向来是极为器重的，此时见其惶恐不安，这便笑着宽慰了一句道。

    “殿下神威，天下无敌，末将钦佩在心……”

    凌重昨夜一接到李显派出的联络员，便已是紧赶着发了兵，奈何接信便已是迟了，纵使一路急赶，也未能及时赶到战场，心中难免焦虑万分，先前光顾着忧心李显的安危，还真没怎么细看战果，待得起了身之后，这才猛然发现一百余人的王府卫队居然拿住了近五百的战俘，登时便被震了一下，口中谀辞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罢了，凌重啊，你这官越做越大，奉承人的功夫也见涨了么，想来是平日里便没少听下头人胡乱吹捧了罢，嗯？”

    虽明知道凌重说的是心里话，可李显生性就不喜欢下头人玩那些吹吹捧捧的把戏，若是有人在李显面前谀辞如潮，其结果注定好不到哪去，当然了，对于凌重这等知根知底的心腹爱将，李显自是不会说甚重话的，只是笑着调侃了其一句道。

    “殿下，末将，末将……”

    被李显这么一调侃，凌重登时便有些个慌了神，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说些甚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摆才好了。

    “罢了，孤也就是说笑而已，尔无须太过紧张，喽，那些兵名义上可都归着你管，回头带了去，该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即可。”一见凌重慌张若此，李显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多废话，指点着那帮子被俘的关陇铁骑，吩咐了一声，而后半转身，一脚将正忐忑不安地蹲坐在地上的赵昭提溜了起来，往身前一丢，语带杀气地说道：“至于这个混球么，尔便无须管了，孤自有安排。”

    “哎呀！”先前一见到来的是凌重，赵昭早就已是惶恐到了极点，正苦苦地想着脱身之计，冷不丁被李显这么一甩，登时便疼得惨呼了起来，只是身家性命要紧，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地抱住凌重的脚，急吼吼地嚷嚷道：“凌都督，这是误会，误会啊，末将只是听说有‘黑风盗’作乱，这才发兵平乱的，实不知此事与英王殿下有关联，误会，真的是误会啊，凌将军，看在同袍的份上，您……”

    “去你娘的！”

    赵昭不说这些话还好，这么一说之下，登时便令凌重暴走了，再一想起这厮往日里的种种劣迹，凌重哪还忍耐得住，一脚踢得赵昭滚翻在地，这还不算，凌重身形一闪，人已扑上了前去，摁住赵昭便是一阵暴捶，直打得赵昭哭爹喊娘地讨饶不已。

    “够了。”

    对于赵昭这等狗才，李显也很想暴捶其一番，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当众出手罢了，此时有凌重代劳，李显自是喜闻乐见得很，也没急着出言制止，直到赵昭被打得没了声气，李显这才不紧不慢地吭了一声。

    “殿下，末将失礼了，实是这狗才太遭人恨，末将一时收手不住，还请殿下责罚。”

    凌重早就想着要暴打了赵昭一番，这回算是过足了瘾头，眼瞅着赵昭已是被捶得人事不醒，凌重登时便觉得解气无比，兴奋地又抽了赵昭一记大耳刮子，这才作出一副惶恐状地对着李显一躬身，紧赶着出言请罪道。

    呵呵，这小子外放了一把，演戏的功夫都见涨了么！李显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副漠然的样子，摇了摇手道：“罢了，打就打了，留下一口气便好，去罢，管好尔的兵，孤还有话要问这厮。”

    “诺！”

    凌重爽也爽够了，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跑到自家队伍前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将那些被俘的官兵全都捆将起来，押在了阵中。

    “起来，在孤面前装死么？信不信孤便一刀活劈了尔！”

    李显没去理会凌重的杂事，而是缓步踱到了赵昭的身前，毫不客气地用脚尖一踢赵昭的人中，寒着声，冰冷无比地哼了一声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末将愿为殿下做牛做马，还请殿下饶了末将一命罢，您大人有大量，末将……”

    感受到李显身上那不加掩饰的杀气，赵昭不敢再装死了，一咕噜翻身而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般地哀求着。

    “说罢，何人给尔的密令，又是何人指使尔作出如此下贱勾当的，说！”

    李显寒着脸，任由赵昭哀嚎个够，待得其喊累了，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小的说了，小的说了便是，还请殿下能饶了小的这回，小的再也不敢冒犯殿下虎威了，小的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还请殿下莫要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

    赵昭哀求个不停，可就是不肯说出实情，很显然是存了跟李显讨价还价的心思。

    “不说是么？好样的，当真以为孤好说话么？”

    李显早就知晓这道密令来自武后，这一点本就是毋庸置疑之事实，原也用不着赵昭招供，实际上，便是赵昭招供了也没甚大用场，要想凭此扳倒武后，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就李显对武后的了解，她既然敢如此做，必定是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凭赵昭这么个小官的供词，哪可能指证得了武后，就算行，那也没用，高宗那头压根儿就没有动武后的胆子，李显真正想知道的是此事究竟是谁在其中穿针引线的——武后本人远在洛阳，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遥控指挥这场暗杀，主事者必定另有其人，就此人的设局之手段而论，着实不简单，阴谋一环扣着一环，若不是李显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悸的话，只怕还真难安然从这场阴谋里平安脱身，似这等大敌，李显自不敢轻忽了去，不问个清楚，又怎能放心得下，此际见赵昭啰唣个不停，登时便烦了，手起刀落，毫不客气地便削去了赵昭的左耳。

    “啊……”

    赵昭显然没料到李显真敢对自己出刀，一疼之下，登时便惊呼了起来，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浑身哆嗦得有如筛糠一般。

    “说，再不说，下一刀便断尔一手！”

    李显只想知道根底，哪管赵昭是死还是活，横刀一摆，作势欲劈。

    “啊，不要，小的说了，小的说了，是个斗篷客，小的也不知其来历，小的知道的都说了……”

    被李显这么一吓，赵昭自是不敢再有丝毫的侥幸心理，紧赶着将斗篷客的事儿一一说了出来，还反复强调此人握有武后的信物，乃是武后派出来的高手，至于此人的根底么，赵昭说来说去，全都是些猜测的无聊之词，直听得李显眉头就此深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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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战幕拉开

﻿    搞清了这场伏击的规模之后，饶是李显生性坚韧，也不禁因之后怕到冷汗直流的地步，只因这几乎就是一场必杀的伏击战——若不是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的话，光是“黑风盗”的突袭便足以令英王府一方遭受重创，更别说还有乘乱而来的关陇铁骑之掩杀，仅仅这两路兵马便足以生生将李显所率的这支小部队一口气吃得个干净彻底，这还不算完，南面有着千阳县中镇将（武官名，正七品上）王禀南所部一千步骑的把守，东面则是凤翔县果毅都尉（武官名，从六品下）张平安率步骑军一千两百余众镇守，倘若李显不是临时想起了李淳风的临别赠言，从而毅然闯入荒芜的北原的话，那一准是自投罗网之命运，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当然了，若李显所部不是一人双马的话，纵使逃进了北原，也无法在开阔地上逃出关陇铁骑的追杀，一句话，此番能逃过这场几乎是必杀的伏击，只能说是运气好到了爆棚之地步！

    自打重生以来，李显的运气始终不错，可他却不敢将一切都压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这一回是侥幸逃过了大劫，可下一回呢，万一要是有个闪失，那后果之严重怕不是好玩的事儿，不将那神秘的斗篷客揪出来，李显实是难以安心，奈何好一番审讯下来，无论是“黑风盗”这一头，还是赵昭那一边，都无人知晓这个神秘至极的家伙究竟是何等样人，只知晓其身边跟着名陇右独行大盗刁三，手中还握有武后的信物，除此之外，再无丝毫的线索，便连其人的相貌也无人能说得清楚，这等结果自然是难以令李显满意。

    不满意是自然的事儿，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纵使李显再能，也不希望有个贼兮兮的家伙在暗中整日价地惦记着自个儿，万一要是在大战正酣之际，被这斗篷客再抽冷子来上一家伙，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为此，李显此番可是不惜下狠手好生折腾了被拿住的一众俘虏，只可惜手段是上了不少，所得却有限得很，这令李显恼火异常，却又有些子无可奈何，加之前线告急文书已至，李显也不敢在陇州多加耽搁，只能是草草了之，临行前，下令将所有被擒之沙万里、赵昭等贼酋一并押解到洛阳大理寺再审，于此同时，上本高宗，言及自己被刺一案背后迷雾重重，恐非寻常人能审之，特举荐御史中丞林奇主审此案云云。

    林奇能审明此案么？答案是绝无可能！这一点李显心里头跟明镜一般地清楚，实际上，李显保举其审案之目的，也不是指望着其能创造出奇迹来的，真实的用意就一个——埋钉子，给太子一个找武后麻烦的机会，至于太子会怎么想，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只要这个案子到了林奇手中，那便有着热闹可看了，谁胜谁负都不打紧，只消这帮混球不在大战正酣时来找自个儿的麻烦，于李显来说，那便足够了的。

    “报，大相，英王李显已过了黄河，目下已至广武县境。”

    离鄯州城（今青海西宁城）五十里外的吐蕃大营中军大帐中，一身白袍的噶尔•钦陵正端坐在几子前，默默无语地审视着摊开在几子上的大幅地图，面色虽平静，可眉宇间却有着淡淡的忧虑之色，不言不动间，隐隐有着股血煞之气在身周缭绕徘徊，正自沉思之际，却见一名报马从帐外匆匆而入，干脆利落地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听得响动，噶尔•钦陵从地图上抬起了头来，双目神光一闪，但却并未有其它表示，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

    “禀大相，消息已得多方证实，当确实无误！”

    噶尔•钦陵虽不曾开口，可报马显然知晓其这一声轻吭的用意何在，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唔。”

    噶尔•钦陵还是没有表态，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眉宇间的神色复杂至极，既有期盼又有紧张，还有着几分的激动之意——噶尔•钦陵的大军集结在此已有八天了，之所以没有急着发动攻势，等的便是李显的到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趁着唐军阵前换帅的紊乱间隙，发动雷霆之攻击，一举打乱唐军之部署，从而牢牢掌握住战事的主动权，而今，李显既已将至，战机也因之出现，是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只是不知为何，噶尔•钦陵心里头却隐隐有着些许的不安，这便霍然而起，在大帐里来回踱起了步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自打得知李显要来河西的消息，噶尔•钦陵便已知晓吐蕃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若不早图，一旦让李显站稳了脚跟，吐蕃断难有甚好果子吃的，为此，噶尔•钦陵不惜重新调整原定之作战计划，挖了数个大坑，就等着李显往坑里跳，至于把握性能有多高，噶尔•钦陵本人实是不敢打包票，可不管怎么说，为了吐蕃的大业，这仗都必须打，不但得打，还得一举将李显彻底打垮了方可！

    “来人，擂鼓聚将！”

    噶尔•钦陵本就是个果决之辈，尽自心中尚有些子疑虑，但却并未迟疑不决，只来回踱了几步之后，便即猛然顿住了脚，一仰首，高声下了聚将之令，但听隆隆的鼓声骤然响起中，原本尚算肃静的吐蕃大营瞬间便哄乱了起来，铁甲铮铮中，无数领兵大将策马冲出营垒，急速向中军大帐蜂拥而来……

    九月初十，阴，天空中乌云密布，一派大雨将至前的萧瑟，风很大，吹拂得城头上的大旗咧咧作响，一身戎装的鄯州刺史程河东面无表情地屹立在城门楼上，双目满是忧虑地远眺着西方，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

    八天了，自打吐蕃大军压境到如今已是八天了，可却始终没能等来预想中的狂攻之潮，程河东心里头难免有些子忐忑的不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期盼吐蕃军早日来攻好，还是就此僵持下去更好——面对着如此规模的吐蕃大军，守城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要想守住城池，绝非易事，哪怕程河东早已做足了守城的功课，却依旧不敢妄言一定能保住城池不破，然，身为刺史，程河东守土有责，纵使再难，他也不能放弃，再说了，他也不能更不敢辜负了李显的一片苦心栽培！

    一想到英王李显，程河东心中不由地便是一热，一股子浓浓的敬仰与报恩的心情便油然而起了，程河东不会忘了当初随李显纵横吐谷浑，血杀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般的快意，更不会忘记战后叙功时李显的提拔之恩情，想他程河东当初不过一区区校尉而已，仅仅一战过后，便已成了一州之刺史，尽管只是员下州刺史，还位处边关，可比起原本那从七品的武官身份来说，已是超拔了的，这等恩情程河东永世不敢或忘，但消李显有令，哪怕是抛弃了身家性命，程河东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程使君。”

    就在程河东沉思之际，一声招呼突然在其身后响了起来，登时便将其从神游中惊醒了过来，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州司马庄明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

    “明义来了，可是城中有甚不宁么？”

    程河东虽不是很清楚庄明义的底细，但却知晓此人乃是李显专门派来辅佐自己的，自是不敢在其面前摆甚上官的架子，往日里，程河东只管负责军事，城中杂务尽皆交给了庄明义打理，彼此间配合得极之默契，相处起来也颇为的融洽，此际见庄明义寻了来，程河东倒也没太多的客套，随口便问了一句道。

    “那倒没有，只是兰州已传来了消息，说是殿下已将至兰州城，传令我等务必小心吐蕃军的突袭，下官接到此令，自不敢有所耽搁，这便前来禀明使君。”

    庄明义严格说来并不是英王府文官出身，然其堂兄庄永却是“鸣镝”的掌舵者，就因着这层关系，庄明义得以拜入李显门下，从一介县尉干起，数年间升到了下州司马的高位上，此番受命辅佐程河东扼守鄯州城，自感身上责任重大，从不敢掉以轻心，无论是坚壁清野还是安抚城中百姓，无不亲力亲为，每日里忙得有如陀螺一般，然则一接到兰州城发来的飞鸽传书，庄明义自不敢稍有怠慢，这便紧赶着前来告知程河东一声。

    “哦？殿下已到了，好，好，好啊，有殿下在，我等可无忧也，今日当……”

    一听说李显已到了兰州，程河东心中的大石头登时便落了地，兴奋地一击掌，一迭声地叫起了好来，然则话尚未说完，便见庄明义的眼突然瞪圆了，心一颤，顾不得再多言，忙不迭地回首望向城外，入眼便见远处烟尘大起中，无数兵马正滚滚而来，程河东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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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鄯州攻防战（上）

﻿    鄯州，古为羌地，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一二一年），汉军西进湟水流域，汉将霍去病修建军事据点西平亭，这是鄯州建制之始；东汉建安中置西平郡，治西都县（今西宁市），魏文帝黄初三年（公元二二二年）扩建为西平郡，开始在此筑城，隋时改名湟水县，自唐，始设州，更名鄯州，位于河湟谷地的最西端，南北两山对峙，西面又有湟水绕城而过，尽得地利之险，自吐蕃崛起以来，鄯州便是边城重镇，城防屡经改建，城墙高大，攻防设施齐全，驻有步骑兵六千余，为边境诸州之冠，乃对抗吐蕃的最前线，自程河东领命守御此城以来，不单对城防屡有增益，更曾狠肃军纪，城中守御向以秩序井然而著称，然则，待得吐蕃大军滚滚而来之际，城头上还是禁不住一片的哗然之声，只因敌势之大着实太过惊人了些。

    “混帐，慌个甚？全军听令，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莫叫吐蕃狗贼看轻了去！”

    眼瞅着吐蕃军如蝗虫般滚滚而来，程河东的心同样忐忑到了极点，然则一见手下将士惊呼出声，登时便火了起来，怒吼了一嗓子，总算是将一众官兵的紧张情绪强行压制了下去。

    “使君，贼子如此急地送功劳来了，若不笑纳，实是对不住贼子的好意啊。”

    庄明义虽是个文官，然胆略却是不小，并不惧战，这一见城头上的气氛太过紧绷，自是不免有些子担心，这便笑呵呵地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而又轻松，虽无甚豪言，可自信的意味却是浓得很。

    “庄司马说得是，如此多的乌合之众，杀起来还真是累人得很，勉强对付了去也就是了。”

    程河东毕竟与庄明义配合久了，彼此间的默契自是不缺的，只一听，便已知晓了庄明义此言的用心所在，这便哈哈大笑地回了一句，豪气溢于言表，一众守城官兵这一见城中两位主官都如此之豪气，视吐蕃大军于无物，原本忐忑的心情登时便缓解了不老少，士气不知不觉中便已是渐渐高昂了起来。

    “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正迤逦而来的吐蕃大军缓缓地在离城两里不到的距离上停了下来，竟不曾就地安营，而是在城下摆开了强攻的阵型，浑然一派一鼓作气地拿下鄯州之架势。

    “城上的人听着，我家大相率百万强军横扫八荒，尔等若是早降，尤可保得富贵，若不然，必死无葬身之地！”

    吐蕃军的阵型调整得很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便已列阵完毕，旋即便有一员偏将纵马冲到城下，扯着嗓子劝降了起来。

    “找死！”

    原本正观察着敌阵的程河东一听那员吐蕃偏将在城下大放阙词，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毫不客气地抄起腰间的铁弓，拉了个满圆，瞄着那名偏将便是一箭射出。

    “啊……”

    城下的吐蕃偏将正自得意洋洋之际，突地瞅见程河东的箭矢瞄向了自个儿，登时便吓得亡魂大冒，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一扭马首，俯身马背，调头便向着本阵狂奔了回去，一连串的动作倒是流畅得很，奈何却是迟了，但听一声弦响过后，雕羽箭已如流星般划破空间，急速地射进了那员吐蕃偏将的背心，直疼得其大吼了一声，便已跌下了马背，手脚抽搐了几下，就此命归了黄泉。

    “大相，唐贼无礼至极，末将请求率部攻城！”

    “大相，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取城，不生擒此獠，誓不收兵！”

    “大相，您就下令罢，末将愿为先锋！”

    ……

    吐蕃中军处，簇拥在噶尔•钦陵身边的赫茨赞，达旺等一众吐蕃万夫长们全都被程河东的举动给激怒了，红着眼纷纷出列，各自高声请战不已。

    “二哥，贼子无礼过甚，实该征灭之，然，我大军初至，攻城器具未齐，强攻坚城，恐多折兵马，还请二哥详查。”

    噶尔•赞婆虽也被程河东这等阵前射杀来使的举动气得不轻，可却并非就此昏了头，寻思了一番之后，言辞恳切地进谏了一句道。

    “赞婆，尔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你若是怕了，呆一边去，某却是不怕，这城某自去取了！”

    万夫长赫茨赞乃是个急性子，一向与稳重的噶尔•赞婆不睦，这一听噶尔•赞婆主张缓攻，赫茨赞可就不依了，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怒气勃发地嚷嚷了起来。

    “大相，我等二十余万大军，便是填也将这鄯州城填平了，岂能容得唐贼如此猖獗！”

    “大相，打罢，末将愿为首攻！”

    “大相，我等皆愿战，请大相恩准！”

    ……

    一众吐蕃大将皆是好战之辈，谁都不肯落于人后，乱哄哄地便嚷开了，人人要战，个个争先，气势倒是高昂到了极点。

    “嗯！”

    噶尔•钦陵这半个多月来虽勒兵不动，可准备工作却是从不曾放松过的，早就有了破城的良策，所差者，不过是众军们的士气罢了，此际见诸将嗷嗷请战，心里头自是满意得很，可也没急着表态，而是任由诸将们喧哗了个够，这才一扬手，止住了众将们的嚷嚷，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一下众人，一压手，杀气十足地下令道：“赫茨赞首攻，达旺为其次，索伦赞为第三，连番出击，务求一举破城，其余诸部依令展开，断流！”

    “诺！”

    噶尔•钦陵决心既下，一众大将们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纷纷策马赶回了本部，须臾，号角声大作中，各部吐蕃兵马齐齐发动了起来，先是赫茨赞率所部骑兵冲到了护城河前，以骑射压制城头的弓箭手，旋即，一队队吐蕃士兵尽皆解下腰间挂着的小布袋，齐齐就地装起了土来，而后，或是纵马或是徒步，在大队骑兵的掩护下，纷纷拥到了护城河边，将装满了泥土的布袋丢进了护城河中。

    “放箭，快，放箭！”

    吐蕃军方一动，程河东便已猜出了对手截断护城河的用心，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怒吼着指挥城头上的弓弩手们放箭阻扰对方的行动，奈何城头上的弓弩手拢共不过千余人，在对方骑兵大队的压制下，取得的战果着实不佳，虽说射杀了数百冒进的吐蕃士兵，可己方也损失了数十的兵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正西方的一段护城河被吐蕃大军生生填成了平地。

    “填城，填城！”

    眼瞅着开战尚不到半个时辰，护城河已被填平，赫茨赞可是得意坏了，率领着手下五千骑兵大队在城下耀武扬威地来回驰骋着，一边不断地以骑射压制城头的反击，一边咋咋唬唬地高声嚷嚷着，喝令诸军拼死运土向前填城。

    “快，把油缸抬上来！”

    吐蕃军此番显然是有备而来，二十余万人马配合相当之默契，一队队的步、骑兵在号角的指挥下，冒着城头上不断射下来的箭矢，拼死向城下推进，一个个装满了土的布袋不断地堆砌在城下，尽管因城头上的拼力压制，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小，足足有近两千的士卒倒在了城下，可土坡的进展却始终不见消停，堆起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片刻的功夫，竟已堆到了城墙的一半，眼瞅着情形不对，程河东生生急出了满头的大汗，自不敢怠慢了去，高呼着指挥协守的民壮将一缸缸的菜油、火油抬上了城头，不管不顾地向城下倾倒着，将冲到城下的吐蕃士兵浇得浑身尽是油污。

    “点火！投！”

    填城的吐蕃军也不傻，一见城头不断地向下倒油，自不敢再多耽搁，乱纷纷地便要向回跑，奈何已是迟了，但听程河东一声大吼，十数支点燃着的火炬从城头上飘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乱成一团的吐蕃军中，火势瞬间便不可遏止地烧了起来，数百名倒霉的吐蕃士兵生生被燃成了人形火炬，惨嚎之声响得连成了一片。

    “放箭，快放箭，后退者，杀无赦！”

    赫茨赞正自得意间，却没想到守军居然来了这么一个火攻，登时便急了，再一看浑身着火的乱军正向本阵狂奔而来，眼珠子瞪得简直快滴出了血来，可又不敢让乱军冲近，只能是铁青着脸下令射杀己方溃兵。

    “啊……”

    “不要啊……”

    “将军饶命啊……”

    ……

    赫茨赞既已下了令，一众早已严阵以待的弓箭手以及骑兵们自是不敢怠慢，尽自满心的不忍，可还是狠下心来，将一通子箭雨泼洒向了溃逃回来的乱军，登时便激起了一阵响过了一阵的惨嚎之声。

    “哈哈哈……，区区小礼，不成敬意，吐蕃小儿，有胆子便再来，有多少，爷爷们便杀多少！”

    “吐蕃狗贼，来送死啊，爷爷们等着呢！”

    “烧死这帮狗\/娘养的，烧，烧，烧！”

    ……

    眼瞅着一把大火烧了吐蕃军一个焦头烂额，城头上的守军们自是士气大作，在程河东的带头下，纷纷叉指着城下混乱不堪的吐蕃军，大声笑骂了起来，直气得略懂汉语的赫茨赞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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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鄯州攻防战（中）

﻿    “呜呜……”

    大火燃起得突兀，灭得也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油一尽，火便已是熄了，黑烟缭绕中，焦尸遍地，浓浓的焦糊味刺鼻难闻，望着那遍野的狼藉，赫茨赞面色黑得有如锅底一般，恼羞成怒之下，一扬手，准备下达强攻之令，可就在此时，后阵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赫茨赞刚扬起的手臂不得不停滞在了半空，回头望去，却见后阵大军左右一分，露出了一大帮蓬头丐面的奴隶之身影，赫茨赞见状，先是一阵，可眼珠子转了转之后，立马便已反应了过来，这便嘴角一勾，忍不住阴笑了起来，也没再着急着进攻，而是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城上的人听着，这些狗奴隶都是尔等昔日之同袍，我家大相仁慈，不愿多造杀孽，给出一条生路，若能填平城墙者，饶其一死，尔等若是有心屠戮，大可自便！”

    那一大群乞丐也似的人物一出现，城头上的守军们登时愕然一片，愣是无人搞得清楚吐蕃军究竟在玩甚子把戏，可就在众军猜测纷纷之际，一名吐蕃骑兵策马冲到了城下，高声嚷嚷着揭开了谜底，立马便令满城守军尽皆傻了眼。

    “无耻!”

    “狗贼，有种的冲着爷们来，拿战俘作法，算个毬，无耻至极！”

    “混帐东西，还要不要脸来着！”

    ……

    待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城头上的守军们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紧接着全都气得大骂了起来，然则骂归骂，众人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数千名昔日的同袍拖拖沓沓地渐渐行近了城下，一时间所有守军将士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程、庄二位主官的身上。

    “该死！”

    望着城下渐行渐近的昔日同袍们那瘦骨嶙峋的样子，程河东的眼瞬间便红了起来，牙关紧咬，一双手握得泛起了白痕，他实是没想到吐蕃人竟然无耻到这般田地，心如刀割之下，也实是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了——这可是数千同袍的命啊，怎能忍心下得手去，可若是置之不理，这城防显然将会不保，何去何从着实令程河东左右为难不已的。

    “程使君……”

    吐蕃军来上这么一手无赖之举，不止是程河东为难，庄明义同样也有些子不知所措，眼瞅着城下的战俘们木讷无比地忙活着填土不已，庄明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嘴唇嚅动了几下，轻唤了一声，可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实是不忍心说将下去，只能是无奈地望着程河东，等着其拿出个准主意来。

    “倒油！”

    程河东木立了片刻，魁梧的身子猛地一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来，旋即身子一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艰难地伸手撑住了城墙，气喘得急促无比。

    “使君！”

    这一见程河东摇摇欲坠，庄明义登时便急了，忙抢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程河东的胳膊，焦急地唤了一声。

    “不用再说了，此战过后，某自去殿下面前请罪，一切尽由某自担着便是了！”程河东无力地推开庄明义的手，闷闷地说了一句，旋即一挺身，怒目圆睁地扫了眼不知所措的城头一众守军，断喝了一声道：“还愣着作甚，倒油！”

    “全军听令，动手，有事本官自担之！”

    庄明义也是个豪情之辈，自不肯推诿责任，这一见城头众将士还愣愣地傻站着，立马高呼了一声，抢着将责任往自个儿身上背。

    “诺！”

    鄯州守军皆是边军，常年驻守边关，没少与吐蕃军恶战，个个都是热血男儿，刀加于颈也面不改色的主，可面对着手无寸铁的昔日同僚们，全都黯然落泪了，尽皆心如刀绞，然则军令如山，自无人敢不依令而行，只是应答的声音里满是悲呛之意！

    “弟兄们，回头拼啦！”

    油哗啦啦地从城头上倒了下来，一众战俘却宛若不晓一般，依旧麻木地往来倒着土，直到城头上的火把飘下，这才有人嘶吼了一声，带着满身的火焰，向着停在离城百余步外看着热闹的赫茨赞扑了过去。

    “拼了！拼了！”

    无数的呼喝声中，数千战俘带着汹汹的火焰，如同一座移动的火焰山一般，向着吐蕃军汹涌而去，嘶吼声、惨嚎声冲霄而起，不少战俘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可余下的依旧不管不顾地拼死向前，再向前，浑然不理会身上的灼伤有多疼痛，唯一的信念便是与敌俱亡！

    “放箭，快放箭，杀光他们！”

    赫茨赞原本正哈哈大笑地看着热闹，却没想到城头上真敢泼油点火，更没想到战俘们竟然如此决绝，这一见无数带着熊熊火焰的战俘汹涌而来，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许多，大吼大嚷地下令全军放箭。

    赫茨赞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下达的命令也很及时，奈何其手下将士们心慌意乱之下，真能反应过来的着实不是太多，仅有百余机警的弓弩手算是及时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只是有的快，有的慢，稀稀疏疏地形不成箭雨之规模，固然是射倒了百余冲在最前头的战俘，可余者却已趁机扑到了近前。

    “不许退，稳住，稳住！”

    眼瞅着一个个火人狂奔而来，吐蕃军先锋部队登时便是一阵大乱，有的要向后缩，有的要向边上躲，还有的不知死活地要向前迎击，原本就不甚整齐的阵型至此已是乱成了一团的麻，直急得赫茨赞三尸神暴跳，挥刀砍死了几名乱兵，试图稳住阵势，只可惜已是太迟了，以生命为代价进行最后一搏的战俘们狂野地撞进了吐蕃军阵之中，也不管对面的敌人是刀劈还是枪刺，只管拽住一人，便死死地抱住不放，烟火冲天中，整个吐蕃前军彻底崩溃了，无论步骑，全都调头鼠窜，恨不得爹娘多给生上几条腿的，便是连赫茨赞这个主将也无法立住脚，生生被乱兵席卷着退回到了中军处。

    “嗯！”

    这一见到战俘们的搏命反击，噶尔•钦陵的脸色终于变了，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冷哼了一声，自有两名骑将率部冲上了前去，如铁钳的两锷般向乱成一团的前军潮解了过去，只一冲，便将汹涌溃散的乱兵冲成了前后两段，也不管冲将过来的是己方乱兵还是战俘，一通子箭雨便毫不客气地覆盖了过去，将胆敢冲阵者一律射杀当场，而后，交叉冲刺，往来纵横，刀砍枪刺之下，将战场前段的所有人等一一绞杀当场，数千人就此死于非命，整个战场上伏尸遍野，血流成河，又怎个凄惨了得！

    “大相，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赫茨赞跟随噶尔•钦陵日久，自是清楚噶尔•钦陵看起来宽厚随和，实则骨子里狠戾得紧，不敢出言为自己的失误辩解，纵马回中军之后，只是一味地磕头认罪不已。

    “尔既知罪，那便去将功折罪好了，本相再给你一次机会，去罢！”

    噶尔•钦陵此番之所以安排战俘去填城，本意是要乱守军之心，无论守军杀不杀战俘，其结果于吐蕃来说都是件大利之事——杀战俘，守军士气必定受挫；不杀，城一填平，吐蕃军大可趁势冲城，没有了城墙优势的守军，注定只有覆灭一条路可走，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原本已是麻木得有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战俘们居然会来上这么一手垂死反扑，如此一来，前锋军的损失事小，平白鼓起了守军敌忾之气势事大，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噶尔•钦陵虽恼火异常，但急速破城的决心依旧不变，也没去责备赫茨赞的大意松懈，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多谢大相抬爱，末将定当誓死破城！”

    赫茨赞得逃大难，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领了令，纵马冲回到了兀自乱成一团的前锋军阵中，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拼力地整顿着军纪，以备再战。

    “二哥，我军兵锋已钝，不若……”

    噶尔•赞婆素来稳健，此际见其兄长强自要战，登时便有些子沉不住气了，从旁站了出来，低声地劝了一句道。

    “嗯，不必多言，为兄心中有数！”

    噶尔•钦陵乃堂堂吐蕃军神，又怎会看不出如今兵锋已是受了挫，强攻之下，未必便能得偿所愿，不过么，他显然另有计较，不待其弟将话说完，便即一扬手，板着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吭了一声道。

    “诺。”

    噶尔•赞婆向来敬重自家兄长，此际见噶尔•钦陵决心已定，自不敢再多劝，只能是满腹疑问地应了诺，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凝神向城头望了去。

    “众军听令：贼子上来了，准备战斗！”

    没付出多少的代价，便已轻松击溃了吐蕃前军，这等战果不可谓不大，然则城头守军却无一人发出喝彩声，尽皆默默垂泪地望着战场上那倒满了一地的战俘之尸体，人人含悲，个个心酸不已，一时间城头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纵使是一军主将的程河东也一样是黯然神伤，只不过伤心归伤心，他却是没忘了观察敌阵之变化，待得见到赫茨赞所部再次前移之际，程河东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大吼了一声，城头上的守军立马纷纷戒备了起来，一场攻与守的恶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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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鄯州攻防战（下）

﻿    赫茨赞本部原有骑兵五千、重装步兵一万，在吐蕃各部中算是兵力较雄厚的一路，奈何前两回填城之时，颇有损失，尤其是被唐军战俘临死反扑的那一下损失最重，饶是如此，如今其手下能战之兵力依旧雄厚，骑兵几乎无甚损失，而步兵依旧有着九千余众，总兵力比起城中的守军来，仍具有近三倍的优势，而这正是其敢于强攻坚城的底气之所在，当然了，将令在身，他不想攻也不成，一旦再次受挫，数罪并罚之下，他可不信噶尔•钦陵会轻饶了自己，故此，狠下了心来的赫茨赞这回可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飞速地将全军分成了四个部分，除骑兵负责掩护之外，所有步兵组成了三个方队，采取的便是波浪式强攻，不给守军以喘息的机会。

    “报，赫连将军战死！”

    “报，达日明赞将军重伤！”

    “报，钺古台将军阵亡！”

    ……

    攻城战一开打，便是白热化之程度，第一个扑城之方阵方才冲将上去还不到半个时辰，一连串的坏消息便已接二连三地传了回来，三个千户长两死一重伤，三千将士折损近半，却连城头都不曾冲上去过，这等情形一出，生生令赫茨赞气得鼻子都歪了。

    “攻，接着攻，不许停，第二方阵，上！”

    身为统军大将，赫茨赞自是知道坚城难攻的道理，可却万万没想到这才开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第一攻城方队便已彻底被打残了，脸色瞬间便难看到了极点，心中更是直打鼓，奈何事到如今，赫茨赞压根儿就没有抽身退步的可能性，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下令第二方阵接着往城下填了去。

    战事之惨烈莫过于蚁附攻城，但见城下云梯一架架升起，城上檑木滚石如雨而下，惨嚎声此起彼伏中，生命如同草芥一般，一队队的吐蕃官兵填入城下，不是变成狼藉于地的尸体，便是被重创后抬下，一场恶战从巳时三刻一直打到了未时已尽，任凭吐蕃官兵如何狂冲，鄯州城依旧岿然不动，战事虽焦灼依旧，可唐军却稳稳地占据了上风，不曾给吐蕃军留下丝毫的可趁之机！

    “骑军听令，下马，跟老子上，冲城！”

    第一方阵残，第二方阵也没能落得好，眼瞅着第三方阵的攻击也将将败退下来，赫茨赞已是急红了眼，压根儿就不管手下的骑兵并非攻城的行家，大吼一声，跃下马背，便要率部进行最后的死拼了。

    “呜呜呜……”

    没等赫茨赞发动最后的疯狂，吐蕃中军处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已是骤然响了起来，赫茨赞一听之下，登时便暗自松了口气，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率领着残部匆匆退出了乱战，至此，其本部步军已是折损了三分之一还多。

    “大相，末将无能，未能攻入城去，请大相降罪。”

    兵力折损如此之巨，却一无所得，赫茨赞的心情自是忐忑得很，这一策马回到中军，立马一头跪倒在地，惶恐不安地请起了罪来。

    “传令：达旺所部攻西城，索伦赞所部攻东城，出击！”

    噶尔•钦陵压根儿就没理会赫茨赞，任由其忐忑不已地跪在那儿，面色肃然地下达攻击令，此令一下，号角声登时便再次大作了起来，早已待命多时的两部吐蕃大军呼啸着向鄯州城扑击了过去，方才停息下来的战火再次汹汹燃起！

    “大相，末将，末将……”

    赫茨赞跪了半晌，见噶尔•钦陵始终连正眼都不曾看自己一眼，心中的惶恐之意愈发浓烈了起来，可为了自家性命着想，也只能硬着头皮膝行上前，可着劲地磕了几个头，呐呐地唤了一声道。

    “滚起来！”

    噶尔•钦陵铁青着脸地瞟了赫茨赞一眼，不耐地断喝了一嗓子。

    “啊，是，末将有罪，末将该死，末将……”

    一听噶尔•钦陵语气不善，赫茨赞登时便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如同触电一般地跳了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噶尔•钦陵的脸，口中吭哧吭哧地请着罪。

    “尔既知罪便好，本相就再给你一个机会，附耳过来！”噶尔•钦陵冷哼了一声，将赫茨赞招到了身旁，贴着其耳朵细细地叮咛了一番，直听得赫茨赞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地变幻个不停。

    “大相放心，此事若再有误，末将自当提头来见！”

    深知噶尔•钦陵对自己的耐心已是到了极限，赫茨赞自不敢再有甚犹豫的，噶尔•钦陵话音方才一落，他便已跪倒在了地上，赌咒般地发誓了起来。

    “嗯！”

    噶尔•钦陵没再多言，只是冷吭了一声，一挥手，有如赶苍蝇一般地将赫茨赞挥赶了开去，凝重无比的眼神越过己方战线，落在了混战一片的城头上。

    吐蕃大军分两路扑城之下，战事瞬间便已是到了白热化程度，守军尽管握有地利之绝对优势，可在吐蕃官兵的拼死突击下，城防还是无可避免地处处告急了起来，开战仅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已，吐蕃军已是几次冲上了城头，尽管都被守军强力反击了下去，可守军的伤亡却是个难以承受之重，原本派上城头的三千官兵、两千民壮损失了近四分之一，便是连身为主将的程河东胳膊上也已是挂了彩，尽管不重，仅仅只是被刀子拉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可对军心的影响却是极大，城头上的守军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这令程河东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兵力程河东倒是还有一些，手头的三千余预备队尚不曾动过，更有着不少李显暗中运来的秘密武器，然则程河东却不敢轻率地投将进去，只因这才是开战的第一天，倘若底牌用尽，这城只怕也就守不下去了，故此，哪怕再难，程河东也只能咬着牙死撑着，率领着手下的亲卫队四处救火，不停地在城头上奔波来去，一身盔甲早已被鲜血浸染得如同血水里捞将出来的一般。

    “去，即刻调刘驰所部上城！”

    高原上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便已是渐渐地黑了下来，然则攻防双方的激战却并不因天黑的到来而有所减缓，拼死攻城的吐蕃军不顾天黑的劣势，点起了火把，依旧不停地冲击着城防，眼瞅着情形不对，程河东不敢再犹豫了，一刀劈死了一名窜上了城头的吐蕃百户长，大吼了一声，终于下达了调预备队上城的命令。

    “儿郎们，上，杀翻蕃狗，杀，杀啊！”

    刘驰，游击将军，乃是程河东手下第一悍将，一身武艺在军中鲜逢敌手，于边军中素有威名，只是脾气暴躁，素不为历任上司所喜，以致效力疆场多年，官运却始终不佳，程河东履任鄯州之前，刘驰还仅仅只是个校尉而已，幸得程河东本人亦是武将出身，受得了刘驰那个犟脾气，力排众议，将其提拔为游击将军，此番受命为预备队，刘驰可是没少找程河东闹着要打先发，却每回都被程河东骂得个狗血淋头，这才算是勉强接受了任务，今日战事大起之际，刘驰却只能干坐着旁观，早就憋得不行了，这一得了将令，哪还稳得住神，率领着手下一千精锐，狂吼着便冲上了城头，如怒狮一般杀得刚窜上城头的吐蕃军人仰马翻，只几个冲锋，便已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城防，至此，惨烈的攻防战再次陷入了僵持的局面，然，攻守双方都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战事分外地惨烈了起来，只是随着夜色越发黑沉，优势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向了守军一方。

    “二哥，天色已晚，此城急切难下，强自硬攻，徒劳军力，不若明日再战也罢。”

    眼瞅着己方伤亡越来越大，吐蕃众将都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只是碍于噶尔•钦陵的威严，谁也不敢轻言罢战，末了，还是噶尔•赞婆站将出来，委婉地提议休兵。

    “再攻一波！吹号，强袭！”

    黑夜向来便是攻城之大忌，除非是趁虚夜袭，否则的话，攻城一方只能是白白消耗军力而已，这一点噶尔•钦陵又岂能不知，不过么，他却另有打算，并未接受噶尔•赞婆的建议，而是冷着脸，下达了强袭之令，一众吐蕃将领见噶尔•赞婆都碰了壁，自是无人敢再多言，须臾，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中，原本已是疲惫不堪的吐蕃攻城部队立马跟吃了枪药一般，拼出最后的余勇，再次发动了最后的疯狂进击，只一瞬，城头的守军顿感压力陡增，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守御着城池，城上数度告急，战事之惨烈实属开战以来之最，自是无人注意到一支六千余人马的骑兵大队不知何时已借助着混乱与黑夜的掩护，悄然从激战正酣的城东越过了鄯州，正急速向东方潜行而去。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尽管吐蕃军不计代价的强攻极之猛烈，奈何无论天时还是地利，都不在吐蕃军一方，战至酉时三刻，后继无力的吐蕃军不得不退出了这场注定已是无望的攻城之战，大战过后，城上城下尸体狼藉，血流漂杵，又怎个凄惨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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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战局突变（上）

﻿    咸亨三年九月十二日，卯时四刻，雄鸡一唱，天已是颇了晓，只是日头却尚未升起，薄如轻纱般的雾气在微风的吹拂下，轻卷漫舒，给人一种如梦如幻般的美感，然则聚集在兰州城东门外的一众河西文武官员们却显然无心去欣赏这等美，一个个面色憔悴地远眺着东面的大路，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期盼之色。

    “来了，来了！”

    “快看，是殿下到了！”

    ……

    就在一众官员们等得心焦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陡然大作，静静等候着的众官员们不由地便是一阵骚动，纵使是乌海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以及东州道行军总管高偘这两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的脸上也因之露出了丝释然的神色，虽说不似手下诸官那般喜形于色，可眼神里的热切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这也不奇怪，只因即将到来的人是河西大都督英王李显——自武德八年河西都督之设置取消后，偌大的河西之地便一向是各州独自为政，往年倒也罢了，左右河西各族皆早已被唐军打服了的，却也生不出甚事端来，可如今吐蕃崛起之后，屡次犯边，各不统属的唐军诸路兵马应付起来着实吃力得很，加之契苾何力与高偘二人向来瞧彼此不怎么对眼，配合起来实难有默契之说，再者，双方各有防区，彼此官阶相当，也实谈不上统一调度，即便是想默契配合也实属难事一桩，平时倒也就罢了，可眼下大敌压境，二位老将都深感形势不妙，也真有心要配合着作战，只是想归想，做起来却是难得很，这不单是彼此脾气品性有差异的缘故，更因着朝堂兵制上有着严格的规定——无兵部调令，任何人不得跨区调兵，如今李显既来，这个最大的障碍也就荡然无存了的，深感压力巨大的二位老将自是有理由暗自松上一口气的。

    “末将契苾何力（高偘）参见英王殿下！”

    马队来得极快，速如阵风般地急冲着便到了城门外，当先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上端坐着的正是一身黄金甲胄的英王李显，契苾何力与高偘自不敢稍有怠慢，不待马停稳，便已领着一众人等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二位老将军不必多礼，诸公也都请起罢，有劳诸公久候，小王惭愧，惭愧。”

    这一见诸官给自己见礼，李显尽自心情急躁，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失了礼数，这便翻身下了马背，虚抬了下手，面带微笑地吩咐了一句，声线倒算是平和，可嗓音却是透着几分的嘶哑与疲惫——过了黄河之后，连日鞍马劳累的李显原本打算在广武县城中歇息一晚再行的，奈何却突然接到急报，说是噶尔•钦陵的大军已悍然发动，正在强攻鄯州城，不得已，李显只好连夜赶路，一夜狂奔之下，人困马乏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不敢，殿下您请进城，末将等已备好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契苾何力的官阶虽与高偘相同，可资历却要高出一筹，加之兰州本就是其辖区，身为地主，按常规便该由其安排接待之相关事宜，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这便提议请李显赴宴洗尘。

    “契苾将军有心了，如今大战已起，这接风宴就免了罢，待得大胜之后，小王再与诸公好生痛饮一场庆功酒，就先都散了罢，诸将且随孤一道入营议事好了。”

    明知道契苾何力等人是一片好心，然则如今战事方起，万事缠杂，李显哪有心去喝甚接风酒，这便笑着婉拒道。

    “诺！”

    众官员其实也无甚饮酒的心，只是不敢失了礼数罢了，既然李显不愿，众人自也不敢相强，各自躬身应了诺，簇拥着李显一行便直奔城西的军营而去了。

    “契苾将军、高将军，这战报想来二位老将军都已是看过了的，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李显行事向来干净利落，一到得军营，也没玩甚子升堂摆架子那一套，行进了中军大帐之后，坐下来头一件事便是看战报，哪怕这些战报的简略消息李显于路上时已是得了“鸣镝”的通禀，可李显依旧看得极为认真仔细，寥寥数张纸，整整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末了，随手将战报搁在了几子上，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话，末将等确已看过战报，吐蕃人此番来势汹汹，二十余万大军压境，实不可轻忽了去，只是……”

    鄯州乃是高偘的该管之地，如今战事在其的地盘上展开，自是该由其先行回答李显的问题，然则高偘话说到了半截子，却就此停了下来，似乎有些子举棋不定之状。

    “高将军不必紧张，有话但讲无妨。”

    李显与高偘等人虽打过些交道，可毕竟算不得熟识，此际见高偘紧张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子，这便笑着宽慰了一句道。

    “诺，殿下明鉴，末将与噶尔•钦陵其人打过些交道，深知其人狡诈如狐，实非易与之辈，其人统军向以诡诈而著称，然，观其此番用兵，却是一味用强之架势，末将以为其中必然有诈！”高偘乃是老将了，戍边多年，虽无甚太过显赫的战功，可也不曾遭过甚大的败绩，行兵以稳健为主，一番分析下来，倒也尽显宿将之风范。

    “嗯，契苾将军对此有甚看法么？”

    李显没有急着点评高偘的意见，而是微笑地看向了沉吟不语的契苾何力，语气淡然地问道。

    “殿下明鉴，末将亦有此感，只是我河西之地狭长，虽处处险隘，却也处处破绽，若被敌陷一地，则首尾呼应甚难，徒守恐处处被动，只是进击却又乏力，末将等深苦于此，不知殿下可有御敌之良策否？”

    契苾何力乃名将之才，身经百战，官阶虽与高偘相同，可战功却是高偘的数倍，战略眼光自是比高偘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一口便道破了河西守御的难处。

    “契苾将军所言甚是，河西乃百战之地，自古以来皆是攻易守难，非不愿守，实不能为也，今噶尔•钦陵大军屯于鄯州必是虚招，旁的孤不敢说，就鄯州之险要，纵使噶尔•钦陵全力而为之，也非数月能下者，而今已是深秋，能战之时日不多，一旦雪落，吐蕃军无粮必乱，无须攻之，其军必自溃矣，且吐蕃此番来寇之目的不在地，而在粮，鄯州虽险，产粮却是有限，纵使陷落，吐蕃所得亦是有限，似这等下苦力却无甚收获之事，以噶尔•钦陵之才，断不会行之，其急攻鄯州不过掩护耳，若是孤所料不差，有三处或将是其真实目的之所在！”

    对于噶尔•钦陵用兵之道，李显的理解显然比契苾何力更深了一个层次，看问题的高度也要高出了不老少，一番分析下来，二位老将军倒也无甚不服之处。

    “末将等不明，请殿下明训！”

    契苾何力与高偘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向来鲜少服人，哪怕前番李显大闹吐谷浑，一战成名，二将也并不完全心服，毕竟李显前番之所为个人勇武的成分居多，然则听完了李显的战略分析之后，二将眼前一亮之下，立马便来了兴致，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言语恭敬地请教道。

    “孤以为可攻者有三：其一便是我等如今所在之兰州，若能打下此处，则我河西便已成了孤地，不战而自乱；其二便是玉门关，此处一破，关内关外便已被隔绝，以吐蕃军之军势，破安西非难事，我军纵使想救，也鞭长莫及；至于其三么，那便是河州，破得此处，鄯、廓、芳三州尽成孤地，有此四州之粮秣，吐蕃今冬可过矣，来春缓过气来，便可与我军争夺整个河西乃至安西，除此之外，噶尔•钦陵别无选择！”

    李显对河西战局早已不知推演了多少回了，对整个战局自然是有了个初步的判断，虽不能肯定噶尔•钦陵最终会选择何处突破，可李显却坚信突破点超不过这三处，此时分析起来，自信之意溢于言表。

    “殿下英明，末将等叹服矣！”

    二位老将都是领军大半辈子了，虽碍于眼界，看得不如李显透彻，可基本的战略素养却是不缺的，细细地品味了一番之后，皆深以为然，彼此互视了一眼，同时躬身称颂了起来。

    “二位老将军请起，孤也就是纸上谈兵而已，实情如何，尚待检验，我河西之兵力本就不多，若是处处分兵，则处处薄弱，孤之意……”

    这一见两位大将军已是被自己所慑服，李显自是不会放过这等趁热打铁的良机，这便打算道出自个儿谋划了多时的战略，却没想到话尚未说完，就见林成斌急匆匆地从中军帐外行了进来，立马停住了口，疑惑地扫了其一眼。

    “禀殿下，急报！”

    一见李显面带不悦之色，林成斌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行到了近前，一躬身，将一枚小铜管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

    李显只扫了一眼，便已认出了铜管上的徽号，心中一动，顾不得多问，一伸手，接过了小铜管，扭开暗扣，从中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小纸条，只一看，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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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战局突变（下）

﻿    “殿下，可是出甚事了？”

    这一见李显脸色不对，二位老将心里头登时便起了微澜，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契苾何力率先开了口。

    “嗯，河州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李显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的焦躁，语调略显沉重地回道。

    “嘶……”

    “嗯？殿下此言何意？”

    一听李显这话说得蹊跷，高偘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而契苾何力则是狐疑地追问了一句道。

    “孤刚得到线报，一支吐蕃骑兵已悄然掩杀至离河州不到二十里之地，河州能否守住尚在两可之间，若是不能，战局恐将多变矣！”

    面对着二位老将的疑惑，李显并无过多的隐瞒，直接将所得之消息道了出来。

    “怎会如此，这吐蕃军是如何来的？从鄯州至河州一路数百里，沿途设有烽火台数十，怎会一无所察，这如何可能？”

    河州乃是高偘的辖区，这一听吐蕃军已杀至河州，登时便急红了眼，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望着李显，一迭声地发问道。

    如何可能？李显也希望此事不可能，可惜愿望终归是愿望，事实却是无比之残酷——河州撒拉部暗自投靠了吐蕃，起兵反唐，假扮商队，以诱骗之方式，将沿途之烽火台尽皆拿下，配合吐蕃骑军奇袭河州治所枹罕县，若非一名“鸣镝”暗桩拼死送出情报，只怕河州已失而众人尽皆蒙在鼓里。

    “高将军有所不知，孤已得知确切消息，撒拉部已叛，沿途所有烽火台尽皆被其破坏，而今河州姚刺史处也该得到消息了，或许能守住城池也说不定。”

    “鸣镝”一事乃是高度机密，李显自是不好将之摆到台面上来说，也就只能是含糊地带了过去，但却并未隐瞒目下的真实情形，虽不曾明说，可言语中却明白无误地表明李显对河州的前景并不看好——河州刺史姚望舒本是前太子李弘的心腹之一，本是监察御史，前番李显屯兵于于阗之际，此人曾上本给了李显一刀子，后曾升到了礼部侍郎之高位，待得李弘死后，被贬出京师，就任河州刺史一职，其人虽稍有文采，但却仅仅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罢了，于征战之道全然不懂，要想靠其守住河州，显然不太现实，至少李显是不看好其之能力的。

    “该死，唉……”

    不止是李显不看好姚望舒的能力，便是高偘这个主官也一样不看好，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懊丧得猛捶了一下大腿，长叹了一声，满脸子的愁苦之色——李显离开洛阳之前，曾给高偘去过急信，告知其要注意河州的城防，可高偘却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河州深处腹地，正前方有鄯州挡着，两翼还有廓、芳二州为掩护，压根儿就不必太过在意，自也就不曾对河州加以重视，偌大的河州拢共也就往治所枹罕县派了支千余实力一般的守备营而已，甚至连民团都不曾动员起来，守御之力量着实弱得可怜，再加上一个不通武略的刺史，要想保住河州，当真比登天还难，若真似李显分析的那般，四州只怕都将危险了，倘若四州一失，身为主官，怕是难逃下问责，自由不得高偘不为之气苦的。

    “殿下，噶尔•钦陵既将主意打到了河州，怕真是打算夺我四州之地了，而今之计该当如何？”

    四州虽非契苾何力的守御之地，然则唇亡齿寒，他也不想独抗吐蕃之大军，再者，如今河西已是一体，仗若是打输了，他契苾何力一样无法落得好去，值此危机关头，自也就顾不上往日里与高偘之间的些许不睦，紧赶着出言问策道。

    “等等看罢，噶尔•钦陵心野，光是四州怕是不足喂饱其之胃口，二位老将军烦请将各部精锐集结待命，孤当得先看清了再行！”

    河州不容有失，这不单是守土有责的问题，更关系到将来与吐蕃最终对决的大计，李显自是恨不得立马提兵赶去河州，然则理智却告诉他，如此行事恐将被噶尔•钦陵牵着鼻子走，万一要是别处再有失，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着错的结果便是满盘皆输，略一沉吟之后，李显还是强忍住了即刻发兵的冲动，只是沉着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李显如今可是正牌子的河西大都督，他既然已下了令，两位老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躬身应诺，出言请了辞，自去忙着去调兵遣将不提。

    河州，关键还在河州！二位老将去后，李显端坐在几子后头，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对噶尔•钦陵的战略布局还是有些看不太明白，可有一条李显却是清楚的，那便是河州断不容有失，纵使拼光了河西现有的兵力，也必须将河州拿了回来，只是眼下一来是兵马无法及时调动到位，二来么，李显对噶尔•钦陵的战略意图还有着深深的疑虑，而今这个局面下，李显除了等待河州方面的消息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

    河州，位于河西走廊南部，占地面积倒是很广，可人口却少得可怜，说起来是一个州，其实就两个县而已，还都只是万余人的小县城，纵使是其治所枹罕县，也谈不上有甚气派可言的，景色倒是秀丽，青山绿水，别有一种桃花源似的美，奈何并不位于丝绸之路上，往来客商稀少，县城萧条得劲，城池低矮破旧，就规模而论，连中原的一个小镇都比不上，在这么个犄角疙瘩里任刺史，显然不是啥好差使，至少对于姚望舒来说是如此，自打来到了这么个地儿起，姚望舒便不曾理过政务，每日里尽皆酣醉如泥，哪怕是鄯州告急的消息传来，姚望舒也提不起一丝的精神，别说紧急备战了，便是连宵禁令都不曾下过，这不，太阳都已升到了三竿了，宿酒未醒的姚望舒依旧搂着小妾酣睡如雷。

    “大人，姚大人，不好了，不好啦……”

    就在姚望舒美梦连连之际，一名仆役急匆匆地闯进了内室，狂呼乱叫地将姚望舒惊醒了过来。

    “混帐，慌个甚？作死啊！”

    姚望舒昏头晕脑地翻坐了起来，一见惊了自己安睡的是名仆役，登时便火了，也没问个所以然，抬起手，一个大巴掌便挥了过去，生生打得那名仆役横飞着滚倒在地。

    “哎呀，大人，不好了，吐蕃大军杀来了，城守不住了，大人快走啊！”

    那名仆役虽疼得龇牙咧嘴，可到了底儿不敢误了大事，一咕噜翻身而起，不顾脸上的疼痛，大呼着叫道。

    “啊，什么？张将军何在？”

    一听那仆役不像是在说假话，姚望舒立马便急了，顾不得许多，光着膀子便跳了起来，也不管甚礼仪不礼仪的了，急惶惶地便追问道。

    “大人，张将军已上了城墙，说是敌军势大，要大人早做决断！”

    一见到姚望舒那慌张的样子，前来报信的仆役心登时便凉了半截，但却不敢误了正事，忙不迭地禀报道。

    “决断？决断？啊，这个，这个……”

    姚望舒就一文人，虽说不致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地步，可军略武艺却是半点都谈不上的，这一急之下，登时便傻了眼，光着膀子在房中团团转悠着，口中不知所谓地念叨个不停，汗出如浆，却半晌都没能念叨出个所以然来。

    “大人，守不住了，还是赶紧撤罢，若是贼军杀进了城，那……”

    那名仆役显然也不是个勇武之辈，这一见姚望舒在那儿瞎转悠，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凑到近前，小声地劝说了一句道。

    “撤？啊，不，不能撤，快，快传令紧闭城门，本官亲自上城御敌！”

    姚望舒倒是想就此撤离险地，可一想到如今主持河西大局的是英王李显，登时便打了个哆嗦，一咬牙，鼓起全部的勇气，嘶吼了一嗓子，光着膀子便要向外奔去，只是刚奔到了房门口，却又迟疑地站住了脚，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着，时而坚毅，时而忧愁，时而又是咬牙切齿地冷哼不已，那等样子一出，登时便令闻讯赶了来的一众人等全都看得双目发直不已……

    “报，枹罕城门已闭，城中纷乱异常，请将军明示！”

    离枹罕县不到五里的一处山林中，一路急赶而来的赫茨赞正在蓄养马力，以为最后的攻城做准备，一名探马从枹罕城方向疾驰而来，一见到屹立于道旁一块大石头上的赫茨赞，立马冲了过去，一个娴熟无比的甩鞍，人已落下了马背，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道。

    “嗯。”赫茨赞并未急着发令，而是一挥手，将报马屏退，这才面带狞笑地转头看着站在下首位置上的一名魁梧壮汉，撇了下嘴道：“宁古思都，你的人可都安排好了？”

    “大将军放心，大军兵马一到，自有末将的人在城中起事响应，枹罕城旦夕可下！”

    这名魁梧的壮汉正是撒拉部头人宁古思都，赫茨赞所部能潜行到此，皆出自其之配合，为的便是噶尔•钦陵答应他的无数好处，此际听得赫茨赞发问，宁古思都立马毫不犹豫地拍起了胸脯。

    “那就好，来人，传令，全军直取枹罕，进城欢饮去！”

    赫茨赞早已得知枹罕城守备空虚，便是没有内应，他也有绝对的信心拿下此城，问宁古思都一声，也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这一听宁古思都作出了担保，自是不再多犹豫，大吼了一声，飞身跳下大石头，脚下一用力，人已借势翻上了马背，一挥鞭，率领着一众手下气势如虹般地向枹罕城汹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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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河州之殇（上）

﻿    “快，抬上来，加快速度！”

    吐蕃大军尚未抵达，而枹罕城中却已是一片大乱，一名身着光要甲的络腮胡大汉正怒目圆睁地屹立在城门楼边的梯道旁，喝斥着一众手忙脚乱地抬着檑木滚石的士兵们，这人正是枹罕城守备校尉张明武。

    张明武，关中蓝田人，其父、祖皆普通军户，并无甚过人之威名，唯其自幼尚武，习得一身好武艺，自永徽三年顶替其父从军以来，屡立战功，从一介小兵逐级晋升为一营之校尉，官阶虽不高，可已是摸到了将军的门槛，再有新功的话，便可晋升游击将军，对于他这等从底层爬起来的草根来说，已是相当的不容易了的。

    从校尉到游击将军，看起来就只有一级之差，然则这一级并不那么好晋，尤其是对张明武这等没甚背景与靠山的纯粹军人而言，要想再上一步，那是得拿命来拼的，为此，张明武没少求人帮忙，想要调往最可能出战事的鄯州，奈何阴差阳错之下，鄯州没去成，却被调到了河州这么个犄角疙瘩处，再遇上了姚望舒那么个惫懒刺史，张明武纵使有心备武，却也无从着手起，也只能是尽着最大的可能，利用权限，准备了些檑木滚石之类的常规守城器具以为万一之用，这不过是出自一个军人的本能罢了，却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自打一得知吐蕃军大至的消息，张明武便已当机立断地下令关闭了前后两个城门，并督促手中兵丁全力备战，当然了，张明武很有自知之名，并不以为凭着手下这么点兵马便能于野战中击退吐蕃大军，他所想的也仅仅只是指望依靠着城墙的依托坚守待援，至于能不能守得住，张明武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可不管怎么说，身为统兵官，与城俱亡的勇气张明武却是不缺的。

    “报，张大人，姚刺史强开后门，已向安乡而去，说是要去求援兵，请大人明示！”

    就在张明武忙着都督手下备战之际，一名士卒从城下窜了上来，一个单膝点地，语气惶急地禀报道。

    “什么？这混球！该死！”

    一听姚望舒居然在临战的关头弃城而逃，张明武头脑一晕，险些没就此气得吐出血来，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恼火万分地骂了一嗓子。

    “张大人，贼军来了！”

    张明武骂声刚停，城头上一声惊呼便起了，张明武顾不得生气，忙一转身，冲到了城门楼前，只一看，立马便见远处一道不高的山梁后头烟尘大起，滚滚而来的吐蕃大军不过片刻间便已如浪潮般涌到了离城不过里许的地儿。

    “全军上城，备战，备战！”

    张明武行武多年，只扫了一眼，便已估算出了来敌的规模，这一见来敌步、骑相加足足有万余人之多，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他很清楚光凭着手下这么点人马，要想守住城池几乎没有可能性，然则张明武却不打算去学姚望舒，嘶吼着下达了备战之令，霎那间，整个城头登时便纷乱了起来，一群群的官兵涌上了城头，各持武器，紧张地注视着在城下好整以暇地调整着阵型的吐蕃大军。

    “宁古思都，让你的人上，本将军率部为掩护！”

    赫茨赞压根儿就没将枹罕城中的那么点守军看在眼里，也没打算消耗自己手下的精锐士卒，一待全军布阵完毕，便即斜视了宁古思都一眼，打了个哈欠，一派漫不经心状地吩咐了一句。

    “啊，这……，好，那就有劳将军了。”

    宁古思都久在大唐治下，自是清楚唐军的战力如何，自也不怎么情愿去啃硬骨头，可一见赫茨赞那副没得商量的面孔，却也无奈得紧，加之自忖城中尚留有埋伏，也就勉强答应了下来。

    “嗯，好说，若是能下得此城，本将军定会将尔之功劳明禀大相，断亏不了尔的。”

    这一听宁古思都同意攻城，赫茨赞立马展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乐呵呵地宽慰了宁古思都一句，而后面色突地一肃，一挥手，左右两翼各有两千骑兵冲出了阵列，急速杀至城下，将一波波的箭雨泼洒上了城头。

    “上，冲城，先上城头者，赏马五十匹，牛三十头，羊百只！”

    一见到吐蕃军已出动，宁古思都自不敢稍有怠慢，回过身去，对着乱哄哄跟在后头的四千余部族兵嘶吼了一声，开出了个重重的赏格。

    “呼荷荷……”

    撒拉部落说起来是河州最大的部族，人口是不少，可却穷得很，靠着游牧为生，对于他们来说，大唐流通的钱币绝对比不上牛羊马匹来得实际，这一听自家头人给出了如此之重赏，登时全都疯狂了起来，胡乱地乱吼着，扛起粗制滥造的云梯便向城墙方向狂奔了过去，虽无甚队形可言，可那等狂野劲头一出，倒也蔚为壮观得很。

    “稳住，稳住，弓弩手准备！”

    枹罕城墙低矮，又缺弩炮等防守利器，便是连大型的箭盾都不齐整，城头下吐蕃骑兵乱箭一射，城上的大唐官兵们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仗都尚未开打，气势上便已被压了下去，张明武见状，尽自心急，却也无奈得很，只能是一边扶住一面盾牌，一边竭尽全力地嘶吼着，以图稳定军心。

    “放箭！”

    眼瞅着撒拉部族兵越冲越近，张明武不敢再多犹豫了，大吼着下了将令，早已准备就绪的两百余弓弩手们立马霍然立起，几乎同时开弓射击，两百余支羽箭呼啸着攒射进了撒拉族的乱军之中，瞬息间便将冲在最前头的三十余名乱兵射成了刺猬，然则其余撒拉族兵竟不理会自家伤兵的惨嚎，生生践踏而过，如浪潮般地涌到了城下，云梯一竖，大呼小叫地便沿着云梯向城头上攀爬了去。

    “放檑木滚石！”

    张明武也没指望着如此稀少的箭雨能遏制住撒拉族的狂冲，这一见对方云梯竖起，忙紧接着下令道。

    檑木滚石素来便是守城之利器，但见张明武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守军立马依言而动，冒着吐蕃骑兵的箭雨侵袭，将檑木滚石拼力往城下掷了去，登时便将正攀城的撒拉族兵打得个哭爹叫娘，没有甲胄护身的部族兵被檑木滚石一砸上，不是死便是伤，纵使有着重赏在诱惑着，可被守军几个波次的檑木一砸，心中的贪念可就被砸醒了，方才交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已是支撑不住了，丢下两百余具尸体，甚至连云梯都顾不得扛，乱纷纷地又全都撤了回去，好端端的一场攻城战竟打成了一场闹剧。

    “混帐，宁古思都，尔带的是甚兵马，就这般德性，还想着割地为王？没用的东西！”

    这一见撒拉族兵如此不经打，赫茨赞的脸立马便黑了起来，气恼万分地怒视着宁古思都，丝毫不给其脸面地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将军息怒，某这就亲自率军攻城！”

    宁古思都也没想到自家手下儿郎如此无用，被赫茨赞这么一骂，脸上立马便挂不住了，气恼地将身上的皮裘袄子一脱，光着膀子，抽出腰间的弯刀，丢下句场面话，纵马便冲到了自家乱兵面前，用刀背狠狠地抽翻了几名逃得最快的乱兵，口中怒骂连连：“混帐东西，谁让你们退下的，上，都给老子上，谁敢再后退一步，老子斩了他全家，上，快上，给老子拿下枹罕城，赏格翻倍！”

    “拿赏钱啊，冲，冲啊！”

    撒拉部族兵都是些记吃不记打的主儿，这一听赏格翻了倍，刚低落了的士气瞬间又高涨了起来，浑然忘了方才被唐军打得个落花流水，这又再次鼓勇往回便奔，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狂吼着，野性就此完全爆发了出来。

    “上，跟老子上，压制城头！”

    赫茨赞可不想再在枹罕城下多蘑菇了的，这一见撒拉部族兵再次大举冲城，他立马率领全军骑军压上，后阵只留下一千余步兵压住阵脚。

    赫茨赞毕竟是大将之才，尽管也就是普通将才而已，可临机指挥作战的能力却是不缺的，他这一压上指挥，六千余吐蕃骑兵的攻击效率很明显地提高了一大截，但见两支各三千的吐蕃骑兵往来纵横，配合默契至极，射向城头的箭雨始终就不曾停止过，密如雨点般地将城头的守军压制得头都难得抬上一下，冒死往城下丢檑木滚石的唐军官兵伤亡剧增，战不多时，已有百余唐军官兵或死或伤地失去了战力，战局陡然间便已急转直下，没了城头压制的撒拉部族兵顺势冲上了城头，形势对守城的唐军来说，已是危在旦夕！

    “弟兄们，杀贼，杀贼，杀贼！”

    眼瞅着情形不对，张明武不得不拼命了，大吼一声，亲率卫队冲出了城门楼，向着数处被突破的城防冲杀了过去，一众大唐将士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武，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嘶吼着与冲上了城头的撒拉部族兵展开了一场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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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河州之殇（中）

﻿    天时渐已到了正午，火辣辣的秋日晒得大地生烟，然则正在苦战中的两军却没有丝毫罢手的意思，激战依旧在持续着，城上城下伏尸满地，血流成河，战至此时，千余唐军已是折损了近半，可却依旧牢牢地控制着城头，无论打红了眼的吐蕃与撒拉部族联军如何冲击，城防虽摇摇欲坠，可就是不倒，接连发动了三次强攻之后，力竭的撒拉部族不得不暂时停下了徒劳的尝试，乱哄哄地败退回了本阵，如同一堆死狗般躺满了一地，任凭督战的吐蕃官兵如何喝斥打骂，也不肯再站将起来，战事至此，似乎已是陷入了僵局。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宁古思都，尔不是说有内应么？还藏着作甚？等死么？嗯？”

    撒拉部族兵一退，率军掩护的赫茨赞也不得不就此撤了回来，这一见到撒拉部族军全都躺在了地上，心中的邪火“噌”地便涌了起来，毫不客气地瞪了正大喘着粗气的宁古思都一眼，无所顾忌地便当场骂开了。

    “将军放心，某家这就发信号，点火！”

    被赫茨赞这么一骂，宁古思都的脸登时便有些子挂不住了，面红耳赤地一跺脚，气愤愤地吼了一嗓子，心里头着实郁闷得不行——原本按预定计划，大军一攻城，城内的伏兵便已该趁乱起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枹罕城，可这城都已攻了三回了，城中居然毫无动静，宁古思都也不清楚城中的伏兵到底在玩些甚把戏，眼瞅着形势有些子不对味，宁古思都不得不拿出了最后的联络手段，一声令下之后，一堆混合了狼粪的干草堆便已被手下兵丁点燃了起来，浓黑的狼烟翻卷着直上九霄云外。

    “大人，快看，城外贼子点狼烟了！”

    拼死打退了吐撒联军的三次强攻之后，张明武已是疲倦到了极点，可却顾不上休息一下，在城头上来回地巡视着，呼喝着手下士兵抓紧时间抢运檑木滚石，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却听身边一名亲卫突然高呼了起来，心一动，忙不迭地朝城外望了去，一见狼烟滚滚而起，眼中的狐疑之色不由地便浓了起来，正自猜疑不定间，城门楼边的梯道下一阵吵闹声骤然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

    张明武正自心烦，这一听下头吵得喧闹，心中的火气立马便起了，几个大步行到了楼梯口，寒着声喝斥了一嗓子。

    “大人，下头这人自称‘邓记商号’商队掌柜，言称有要事要面见大人，却又不肯明说，弟兄们告知其战事正酣，不得上城，其不服，便与弟兄们吵了起来。”

    张明武在军中威信素高，他这么一发怒，下头的纷乱立马便安静了下来，一名伍长疾步窜上了楼道，对着张明武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明了事由。

    “带上来！”

    张明武见那名被士卒们围着的大汉身形魁梧，满脸子的精悍之气，不像是寻常之辈，心中的好奇心便起了，略一沉吟之后，一挥手，沉声下了令。

    “小的李耀东，乃是‘邓记商号’商队掌柜，奉有英王殿下之命，有要事与张大人详谈。”

    张明武既已下了令，一众士兵自是不敢怠慢，押解着那名大汉便到了城上，但见此人行色从容，丝毫不因城上血流漂杵的惨状所动，对着张明武躬身行了个礼，不慌不忙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李掌柜请！”

    “邓记商号”的大名张明武自是听说过的，只是他并不清楚“邓记商号”与英王府的关系，此时见李耀东一开口便将英王抬了出来，自不敢稍有怠慢，这便一摆手，将李耀东让到了一旁。

    “张大人，英王殿下手谕在此，请大人过目！”

    李耀东没急着出言解释些甚子，而是极其干脆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封锦帛，递到了张明武的面前。

    “李老哥来此有甚吩咐，张某听着便是了。”

    张明武虽没跟李显打过交道，可却没少听说过李显的威名，这一见锦帛上头赫然盖着英王李显的大印，自不敢怠慢了去，忙回了个礼，双手捧着锦帛，递回给了李耀东，很是客气地出言问道。

    “张大人客气了，李某奉命率商队到此已有十数日，本想着与姚刺史商议守御事宜，奈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不得不迁延城中，所幸竟因此得知了撒拉族内应之事，托张大人的福，李某所部已设计全歼了撒拉族混入城中的奸细二百余人，如今城内已无忧患，张大人自可安心守城，但消守得三日，殿下必会派大军前来解围，另，李某还运来了些守城之利器，当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李耀东双手接过了张明武递回来的锦帛，仔细万分地叠将起来，慎重其事地收回到了胸衣内，而后面色一肃，将事由简略地描述了一番。

    “哦？竟有此事？”

    张明武先前正猜测着城外敌军点火的用意何在，这一听李耀东言及已剿灭了敌军内应，不禁为之一愣，惊喜交加地出言追问道。

    “确实如此，事态紧急，详情容李某后报，且请张大人准李某即刻将守御利器运上城来，以御敌军！”

    李耀东此番之所以能歼灭城中之敌军内应，说起来颇为曲折，大体上是运气的成分居多——就在昨日，一名商队的成员偶然间在小酒馆里遇上了几名喝醉了酒的撒拉部族兵，听到了些醉话，顺藤摸瓜之下，搞清了撒拉部族几个藏兵点，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一边飞鸽传书向李显报警，一边安排了人手，在撒拉部族的饮食中下了泻药，放翻了这拨伏兵，这正是宁古思都等不到内应的根由所在，然则事情到底还是出了些岔子——阴差阳错之下，正在连夜赶路的李显并没能及时接到李耀东急送去的这份重要情报，自然也就没法下达相关命令，那所谓的援兵一说，实际上是李耀东自己估摸出来的想头，这会儿自是不好跟张明武说明了去，这便紧赶着转开了话题。

    “好，能得李掌柜鼎力相助，张某便是拼死也要守上三日，事不宜迟，李掌柜，请！”

    张明武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压根儿就没去想李耀东之言是否属实，他所关心的是李耀东所言的守城利器为何物，自不会有甚阻扰之说，这便一拱手，兴奋地道了声请。

    “李某遵命！”

    这一见张明武没再往下追问，李耀东暗自松了口大气，也不再多废话，高声应了诺之后，便即匆匆忙忙地冲下了楼梯，急速向城中跑了去，不数息便已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儿郎们，杀进城去，任抢三天，酒管够，要女人，自己去抢啊，冲，冲进城去！”

    就在李耀东与张明武交涉之际，宁古思都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踢又是打地总算是将一帮子赖在地上的部众全都赶了起来，扯着大嗓门，许下了重诺，一众本已胆丧的撒拉部族兵一听可以大抢三天，本已低落到了极点的士气陡然间再次狂涨了起来，浑然忘了前几回被唐军杀得屁滚尿流的惨状，嗷嗷直叫地再次向城墙狂扑了过去。

    “全军听令：骑兵压上掩护，步兵随后督阵，再有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这一见到撒拉部族兵再次发动了狂野的冲锋，赫茨赞脸皮子抽了抽，露出了一丝狞笑，咬着牙下达了决死攻城之令。

    “弟兄们，英王殿下有令，守城三日，援军必到，卫我大唐，杀贼，杀贼，杀贼！”

    张明武刚送走了李耀东，一回过头来，便见吐撒联军此番全军出动，自是清楚决战的时候已是到了，只消能打退得了敌军此番强攻，敌军士气必将重挫，再无甚能为可言了的，有鉴于此，张明武索性高呼着将援军的消息公布了出来，此言一出，原本已是困顿不已的唐军官兵们登时便鼓起了决死的勇气，一个个狂呼着战号，怒吼声直上九霄云外！

    或许是吐蕃督战队前压所带来的死亡之威胁的缘故，也或许是被宁古思都的重赏所打动，撒拉部族兵此番冲城狂野无比，压根儿就不理会城上不断落下的檑木滚石，也不管城上射下的死亡箭雨，一个个红着眼，嗷嗷乱叫不已，哪怕身前的战友惨嚎着被砸下云梯，也不管不顾，顺着简陋至极的云梯拼死向上攀爬，只片刻功夫，城防已是处处告急，城上混战一团，不时有人惨嚎着滚下城头，战事只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杀，兄弟们杀啊，莫要辜负了英王殿下的厚望，杀贼！杀！杀！杀！”

    张明武见势不妙，率领着亲卫队四下补防，直杀得浑身浴血，整个人如同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奈何此番吐撒联军是铁了心要一举破城，任凭张明武率部如何冲杀，始终无法将撒拉部族兵的攻势压将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明武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到了末了，就只剩下三人还能勉强地跟在其身边，战事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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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河州之殇（下）

﻿    “哈哈哈……，好，出击，全军压上！”

    眼瞅着撒拉部族兵已在城头上牢牢地站稳了脚跟，正在后方压阵的赫茨赞登时大喜过望，也没去细想为何尚不见所谓的伏兵出现，哈哈大笑着一挥手，下令原本在阵后充当督战队的一千余吐蕃重装步兵全部投入进攻，打算就此一举击溃唐军的顽强抵抗。

    “杀！杀！杀！”

    张明武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刀下究竟砍倒了多少人，手臂早已酸软不堪，整个身子一动便是咯吱吱地作响不已，宛若随时会散了架一般，饶是如此，他也不肯轻言放弃，依旧在乱军中拼尽全力地厮杀着，嘶吼着，如同地狱里闯将出来的煞神一般，然则一待吐蕃大军出动的号角声响起之际，张明武的心便已是彻底沉到了谷底，一股子绝望的情绪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挥刀的手臂不由地便缓了下来，一名与其对战的撒拉族百户长见状，自是不肯放过这等拿下张明武的大好机会，大吼着挥刀全力一劈，瞬息间便已突破了张明武的拦截，刀光只一闪便已劈到了离张明武脖颈不足一尺之距上。

    完了！张明武久战之下，反应已是迟钝了不老少，待得对手刀到，张明武压根儿就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是眼睁睁地望着如虹般的刀光杀将而来，心底里的绝望之意瞬间便浓到了无以复加之地步。

    “大人小心！”

    就在张明武静待死亡降临之际，一声暴吼突然在其身后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地闪了出来，一扬手，一柄三尺青锋剑已斜劈了出去，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劈向张明武的那一刀，但听“锵然”一声脆响，青锋剑不动，而那劈杀过来的大刀却被震得倒飞上了半空。

    “李掌柜？”

    张明武死里逃生之下，顾不得后怕，定睛一看，见救了自己一命的是李耀东，惊喜交加之下，不由地便唤出了声来。

    “张大人，先将贼子压下去再说！”

    眼瞅着战况紧急，李耀东哪敢怠慢，匆匆地招呼了一声之后，嘶吼着率领着涌上了城头的百余名商队护卫冲进了乱战丛中。

    论及战术素养，商队护卫自是比不得唐军官兵，可说到个人武艺，这帮子护卫皆是好手，随便一个拿到江湖上，不敢说是一流高手，可二流却绝对是有的，更别说其中还有李耀东这么个一流高手中的顶尖人物在，这么百余护卫一冲上城头，原本胶着的平衡之势瞬间便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早已战得力竭的撒拉部族军哪经得起这等凶悍无比的冲击，交手只片刻而已，便已被杀得丢盔卸甲不已，乱哄哄地全都滚下了城去，这令刚率部冲到了城墙下的赫茨赞气得鼻子都歪了。

    “上城，快，冲上去，上！”

    赫茨赞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是清楚这会儿若是就此败退了下去，再想鼓勇攻城的话，少说也得两、三天的调整，真到那时，天晓得唐军援兵会不会赶了来，万一要是夺取河州的计划破产，回头噶尔•钦陵又岂能轻饶了他去，自不肯就此退兵，甚至顾不得去严惩败退下来的撒拉部族兵，嘶吼着下令冲到了城下的吐蕃步兵即刻投入攻击。

    “快，加快速度，抬上来！”

    城下的赫茨赞忙着调度兵力，城上的李耀东也没闲着，除了安排商队护卫分散掩护各处要点之外，他自己则急匆匆地跑到了楼道口，对着一群扛着数十个大木箱的商号伙计以及城中百姓大声呼喝着。

    “李老哥，这些是……”

    张明武先前一战中颇受了些伤，这会儿也顾不得包扎上一下，匆匆地巡视了一下城防之后，也疾步赶到了楼道旁，满脸子疑惑地看着抬上了城门楼的那些个大箱子。

    “贼子要上来了，张大人，请您指挥防守，后头的事便由在下主持好了。”

    李耀东人虽不曾转身，可一听到云梯搭上了城头的声音响个不停，便已知晓敌军又杀将上来了，顾不得多做解释，有些子不甚客气地回答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

    李耀东如此下令显然有着越俎代庖之嫌疑，不过么，张明武可不敢以寻常眼光来对待这名英王特使，没有丝毫的犹豫，干脆无比地同意了李耀东的提议，也没再多废话，领着所剩无几的亲卫冲回到了城墙前，指挥着一众将士拼力抵挡吐蕃步卒的强行冲城。

    吐蕃重装步兵的战斗力比撒拉部族兵不知高了多少倍，加之先前又始终躲在阵后养精蓄锐，战力始终不曾有损，比起久战之下的唐军来说，显然是占尽了优势，尽管城头上的守军冒着吐蕃骑军的箭雨，不停地往城下投掷檑木滚石，可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吐蕃军冲城的势头，若非有着百余名武艺高强的商队护卫在旁掩护，只怕一个冲击下来，这城防便已将告破了的，饶是如此，面对着吐蕃步骑的联手合击，唐军官兵的伤亡却是越来越大，渐渐地便有些子支撑不住了，好在此时李耀东总算是忙乎完了准备事宜。

    “点火！”

    一待所有手持陶罐的商号伙计们在城上一字排开之后，李耀东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运足了中气，高声嘶吼了一嗓子，旋即便见数十名商号伙计齐刷刷地用手中的引火绳点燃了陶瓷罐上的引火索，一阵吱吱的声响中，烟雾瞬间便腾了起来。

    “投！”

    李耀东在心中默数到了三，不敢再多耽搁，大吼了一声之下，立马便见数十名商号伙计齐齐挥臂，将怀中抱着的陶罐投下了城去。

    “轰轰……”

    正在冲城的吐蕃军是瞅见了城头上丢下来的一大堆陶罐，可也没人有空去理会，大体上不过将这些陶罐当成滚石看了，可却没想到这些陶罐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没等吐蕃军卒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那些陶罐有的凌空便炸开了，有的则是落地方才炸响，一阵紧似一阵的爆炸声中，无数的陶瓷片、内置的碎铁片四下横飞，如割稻子一般地将不知所谓的吐蕃官兵们横扫在地，硝烟缭绕中，残肢断臂四下横飞，无数的惨嚎声响成了一片。

    “再投！”

    李耀东立于城墙的后侧，虽看不见吐蕃军的惨状，可一听便知己方的战果绝对极之辉煌，脸上立马便浮现出了一丝的笑意，但并未就此停手，而是呼喝着再次下达了投掷令，但见早已准备就绪的商号伙计们齐刷刷地再次抛出点着了的陶罐，霎那间，一阵阵爆鸣声再起，城下慌成了一团的吐蕃军再遭重创之余，终于吃不住劲了，哪还理会甚攻城的死命令，全都调转回身，撒开双腿，亡命地向后逃窜了去，至此，吐撒联军的第四次强攻再次惨败而归。

    “混帐，废物，杂种……”

    这一见原本已是将将得手的攻势再次无果而终，赫茨赞彻底暴怒了，手持着大刀左劈右砍地斩杀了几名逃兵，可却阻止不了己方乱兵溃逃之势，便是连他自己也站不住脚，被溃兵席卷着退回到了出发地，直气得破口大骂不已，一双眼红得如同兔子一般，没有谁敢与其对视上一眼，都唯恐成了赫茨赞泄愤的替罪羊，便是宁古思都也不敢往上凑。

    “宁古思都，尔所言的内应何在？说！”

    宁古思都想躲，可赫茨赞又岂能让他躲了去，怒吼着冲到了宁古思都的身前，刀一横，已是架在了其的脖子上，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砍下宁古思都的头颅之架势。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某还有一策可破此城！”

    宁古思都自己也想不明白本已安排好的内应究竟出了甚岔子，可却不敢当着暴怒的赫茨赞认错，眼珠子一转，忙不迭地呼喝了起来。

    “说！”

    赫茨赞深知拿不下枹罕城的后果有多严重，此际尽管对宁古思都已是痛恨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刀劈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部落头人，可一念及败回军中的后果，还是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断喝了一嗓子。

    “大将军，且听某说……”

    性命要紧之下，宁古思都自是不敢稍有怠慢，赶忙贴着赫茨赞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赫茨赞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不已。

    “传令：全军后撤一里，安营扎寨！”

    赫茨赞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后，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丝狞笑，也没对一众茫然不已的众将多作解释，只是断喝了一声，直截了当地下达了收兵令。

    “呼……”

    正在城头上紧张戒备着的张明武一见吐撒联军向后撤了去，紧绷着的神经立马便就此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大气，回过头来，本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语，可一见到城头上还能站将起来的大唐官兵已不足五百之数，心中登时大疼，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唯有两行泪水却是忍不住脱框而出，肆意地汹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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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危局（上）

﻿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真到了伤心处，便是铁打的汉子，怕也一样止不住伤心之泪，此时此刻，面对着五百余朝夕相处的同袍的倒下，饶是张明武从军多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当然了，伤心归伤心，身为一军主将，张明武却是不会忘了肩头上的重担，仅仅只是失神了片刻，张明武便即猛然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咬着牙下令道：“全军听令，丙队留下打扫战场，其余各队即刻下城歇息，人不解甲，兵不离手，散开！”

    “诺！”

    尽管打了场胜仗，可面对着如此高的伤亡，一众唐军官兵们也确实高兴不起来，再者，敌军依旧未曾远离，战事尚未到见分晓的时候，诸军也无甚高兴的理由在，不过么，一旦张明武下了令，众将士却并无丝毫的怠慢之心，各自高声应了诺，除留下打扫战场的士卒以及部分自发前来帮忙的民壮之外，其余人等依次退下了城墙，也没走远，就在墙边坐地歇息了起来。

    “张大人，敌军虽暂退，去后必定还复来，在下所携之炸弹虽尚有些，可此等物事一经暴露，再难起出其不意之奇效，一旦敌军有备，恐难在惊退贼众，而今之计，须得早作准备才是。”

    先前见张明武伤心流泪，李耀东虽也同样伤感不已，可却不免担心张明武光顾着伤心而忘了其余，此际见张明武如此快便回过了神来，倒也放心了不少，略一沉吟之下，从旁站了出来，低声提点了一句道。

    “李老哥所言甚是，今姚刺史既已弃城，还烦请李老哥多多劳神，组织一下城中民壮以协防城守，至于训练一事，张某责无旁贷。”

    张明武官位虽不高，可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是清楚那“炸弹”威力虽不小，却不足为凭，要想守住城池，光靠如今这么点兵力压根儿就没半点的可能性，略一寻思，便即作出了决断。

    “李某自当效劳，另，在下尚得去信通禀殿下，且容在下先行告退，至于所有商号护卫尽皆由张大人统一指挥。”

    召集民壮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然则李耀东却没半分的推辞，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匆匆走下了城门楼，向着城中疾步行了去……

    天渐渐地亮了，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的李显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又用力地搓了搓脸，一挺身，从沙盘前站起了身来，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抬脚便行出了中军大帐，望着东方的天空，深吸了口大气，又重重地呼了出去，用力地甩了下头，似乎打算将满脑子的烦恼尽皆甩个精光一般，奈何烦恼依旧是烦恼，并不因李显如何动作便能减轻上一些。

    战局依旧混沌，饶是李显已整整琢磨了一整天了，可对于形势却依旧有些拿不准，这其中的关键便在河州能否守得住上——李耀东在战前发来的急件李显已是收到了，也知晓了枹罕城中撒拉部族伏兵覆灭的消息，然则对于姚望舒这么个文弱之辈能否守住城池，李显依旧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倘若河州失守，要想夺回来，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非得调集了全河西的机动兵力方足以取胜，很显然，这可不是件容易之事，时间上也有些子紧得慌，可若是河州能稳守的话，李显能作出的选择便多出了不老少，至少不会有捉襟见肘的窘迫感，故此，哪怕明知枹罕城十有八九要陷落，李显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打算等“鸣镝”传来的最新消息传来之后，再做最后的决断。

    等待无疑是烦人的，尤其是事关全局的等待，更是一种难耐的煎熬，纵使强如李显，也不禁为之心烦不已，这都已熬了一夜了，也未见有消息传来，李显的耐性也差不多耗光了的，只不过出于慎重的考虑，李显还是强行忍住了发兵的冲动，默默地等待着那不知是喜还是忧的消息。

    “殿下，有消息了！”

    就在李显愣愣地望着天空发呆之际，林成斌疾步从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后转了出来，一见到李显正站在大帐门口，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走到了近前，一躬身，将手中的一枚小铜管递到了李显的跟前。

    “哦？”

    一听等待了许久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李显心神不由地便是一颤，也没多废话，一把接过小铜管，深吸了口气，扭开了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张小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可也没多作解释，只是一摆手，高声下令道：“击鼓，点将！”

    “诺！”

    林成斌虽好奇那纸条上的内容是甚，可李显既然不说，他自也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诺，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须臾，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乍然骤响，原本安静的军营里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一夜很快便过去了，吐撒联军大营静悄悄地，并不曾发动夜袭，一个晌午又过去了，日头都已微微偏了西，吐撒联军还是没有丝毫出动的迹象，唯有数队骑哨在营外来回驰骋着，甚至不曾有丝毫挑衅守军的举动，城上守军无人知晓吐撒联军这究竟是在玩甚把戏，可也无人关心这些，全都忙着修缮城防，城中百姓也尽皆被动员了起来，不大的枹罕城中处处是忙碌往来的人群，直到末时一刻，这等难得的和谐终于被南面一道山梁后扬起的一阵烟尘生生敲成了碎片。

    “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中，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头登时便是一阵慌乱，正在城头上帮忙修缮工事的百姓们乱作了一团，一时间哭爹喊娘声响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为何吹号？”

    张明武与李耀东正在西城远眺吐撒联军的大营，冷不丁听得南城号角大作，自是不敢怠慢，急冲冲地便率几名亲卫赶到了南城墙，一见现场乱成了一锅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黑沉着脸呵斥了一嗓子。

    “张大人，快看，贼众杀来了！”

    张明武这么一声大吼之下，登时便将现场的混乱压制了下去，然则不等其再多言，一名队正已手指着城外，高声呼喝了起来，张明武闻声看向了城外，入眼便见一队队的吐蕃骑兵押解着数千百姓正向城墙方向涌了过来，张明武的眼神瞬间便是一凝，一股子不妙的预感立马不可遏制地便涌上了心来——安乡县完了！

    “城上的人听着，安乡已被我大军攻克，尔等已成孤军，还不早降更待何时？”

    张明武的预感果然是实，没等城头上的守军们反应过来，就见吐蕃大军中冲出了一名偏将，耀武扬威地策马冲到了城下，用生硬无比的汉语高声地叫嚷着。

    “安乡被破了？哎呀，我亲家怕是要糟了！”

    “该死，杀千刀的，我家闺女可是嫁到了安乡，这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没希望了！”

    ……

    一听安乡已陷，城头上的百姓们登时又乱了起来，无数的噪杂声交织在了一起，间或还有低低的哭泣声在响着，整个城头的气氛登时便压抑得令人窒息不已，这仗都尚未开打，士气便已是遭受了重挫。

    “王队正，将百姓撤下城去，全军备战！”

    眼瞅着情形不对，张明武自是不敢怠慢，“唰”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用力一挥，高声喝令道。

    “诺！”

    主将既已发了话，一众守军官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高声应了诺，驱散了城头的百姓，只留下协防的数百民壮原地待命，静候吐蕃军的再次大举来犯。

    “大人，快看，是姚刺史！”

    “啊，还真的是姚刺史，他这是……”

    “该死，这厮不会是降了吐蕃狗了罢？”

    ……

    吐蕃军显然没有发动急攻的意思，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城下列开了阵型，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大唐红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在十数名手持圆盾的吐蕃骑兵的簇拥下，从后阵缓缓地行向了城下，有眼尖的士兵一眼便认出了那中年官员赫然竟是河州刺史姚望舒，刹那间整个城头的乱议之声便大作了起来，本就已遭重挫的士气瞬间便低到了谷底。

    “张校尉可在？本官河州刺史姚望舒在此，还请张校尉出来叙话。”

    望着城头上森严的戒备，姚望舒的脸色煞白一片，不过么，倒驴不倒架，刺史的架势依旧端得个十足，拖腔拖调地哟嗬了一嗓子，倒也蛮像一回事的，只是言语中的微微颤音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其人色厉内荏的本色。

    “李老哥，您看这……”

    面对着姚望舒这个顶头上司，张明武有些子拿不准态度，这便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李耀东，迟疑地问出了半截子话来。

    李耀东虽不是军伍出身，可能被李显如此慎重地派到河州，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只一看城下那等架势，便已知今日之事怕是难有个平和的了局了，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沉吟着没敢轻易给出个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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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危局（中）

﻿    安乡位于枹罕城东南八十余里处，坐落于湟水河畔，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为河西少有的几处产粮区之一，只是因地处边陲，人口不多之故，亩产虽高，总产量却并不算太大，又因着无险可守的缘故，战略地位实算不得突出，唐军在此县并无重兵驻守，仅由当地县衙自行筹建了个规模不大的民团以维护治安，以这等实力而论，对上了突袭而来的吐蕃大军，被攻陷自是毫不为奇之事，然则算算时间，蹊跷可就出来了。

    八十余里对于纵马狂奔的吐蕃骑兵来说，确实算不得甚大事儿，左右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脚程而已，问题是吐蕃骑兵夜袭安乡的话，须得防备枹罕城守军的出击，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了去，只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潜行出营，待得赶到了安乡，天势必将已是大亮了的，安乡县不可能发觉不了敌军的踪影，就算是措不及防之下，抵抗上一、两个时辰也算不得难事，这么一算，吐蕃骑军要押着城中百姓往回赶，没到太阳落山怕是到不了枹罕城的，可眼下方才末时，吐蕃军居然出现了，这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安乡是不战而降的！

    安乡县这么一降，问题可就严重了，不单是众多百姓落入敌手的麻烦，更麻烦的是安乡城中的粮秣怕是已尽落入了敌手——照条例，安乡虽产粮，却不能储粮，所有余粮必须集中到州治，以备调用，奈何河州刺史是姚望舒这么个不理正事的懒虫，都已是深秋了，今年的夏、秋两季的粮秣却尚未调入州治粮库中，依旧搁在了安乡县城，两千八百余石的粮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吐蕃人，再算上吐蕃军收刮民间之所得，这粮秣的数量只怕还得再翻上几倍，得了如此多辎重的吐撒联军将再无后顾之忧，不仅如此，这么些的粮秣怕是都足够围困鄯州城的吐蕃大军一月之用了的，毫无疑问，在这等情形之下，想用拖延战事的办法来逼吐蕃大军撤兵显然已是行不通了的，形势对于总兵力远不及吐蕃大军一半的河西唐军来说，已是到了危局关头了！

    张明武是个标准的军人，指挥打仗还行，可限于层次，对于战略上的东西就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了的，他只是在烦心着安乡这么一陷落，枹罕城便已成了孤城，却没去多想粮秣辎重对吐蕃军的重要性，然则李耀东却是不同了，他虽也是底层出身，可此番前来河州，事先便已得到了李显飞鸽传信的明确指示，对于粮秣的重要性自是看得比张明武透彻了许多，这会儿之所以迟迟没个表态，也正是在琢磨着挽回危局的可能性，奈何他毕竟不是诸葛亮一般的智者，皱着眉头想了良久，也没能想出个稳妥的法子来，无奈之余，只好冲着张明武点了下头道：“张大人无须露面，若是信得过，便由李某来应对好了。”

    “那好，李老哥，请！”

    张明武本身就不善应酬，加之李耀东又有着英王特使之身份，他自是乐得由其出面去应对姚望舒这个老上司，这便毫不犹豫地一摆手，道了声请。

    “嗯。”李耀东没再多言，吭了一声之后，给张明武使了个眼色，手掌一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而后，也不待张明武作出回应，便即大步走到了墙碟边上。

    “张校尉何在？本官在此，为何避而不见？”

    李耀东思忖的时间稍长了些，在城下候着的姚望舒已是等得极之不耐了，这一见一身便装的李耀东从城上探出了身子，立马端着刺史的架子，气咻咻地喝斥了起来。

    “哪来的疯狗？竟敢在此狂吠，找死么？”

    李耀东乃江湖豪士，素来瞧不起软骨头之辈，而今既已知姚望舒投降了吐蕃，对其哪有甚客气可言的，这一开口，便狠狠地羞辱了姚望舒一把。

    “你……，混帐，尔系何人？安敢狂悖若此，去，叫张明武出来，本官自有训示！”姚望舒被李耀东这话气得面色发青，叉指着李耀东，羞恼万分地便吼了起来。

    “张大人没空见你这等背叛小人，有屁快放，再要蛮缠，小心弓弩侍候！”

    李耀东偷眼见左右弓弩手们正贴着城墙潜行地移上了前来，有心多拖延一些时间，给弓弩手们创造出一击必杀的良机，这便大刺刺地反骂了姚望舒一句道。

    “混帐，本官乃是河州刺史，尔安敢如此辱我，必当诛之，滚开，去叫张明武前来听训！”

    姚望舒被李耀东的话刺激得勃然大怒了起来，脚下用力一夹马腹，策马抢前了几步，手指着李耀东，破口大骂了开来。

    “某乃英王殿下特使，所有人等都听好了，姚望舒背叛我大唐，当灭九族，如此狗贼，安敢以刺史自居，来人，杀！”

    偷眼见数名弓弩手都已移动到位，李耀东可就不想再多跟姚望舒浪费口舌了，这便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嗓子，立马便见数名弓弩手齐刷刷地从城碟后探出了头来，或是张弓搭箭，或是以弩机瞄着姚望舒，准备给其来上一个乱箭射杀当场。

    “哎呀！”

    姚望舒反应倒是机敏，这一见城头上弓弩手们瞄了过来，顾不得许多，惊呼一声便跳下了马去，趴倒在马臀后头，但听一阵弦响，数支箭矢激射直下，可惜大多射在了马身上，只有一箭射在了姚望舒的肩头上，虽将其射得仰天摔倒在地，可惜却不是致命之伤，没等弓弩手们再次开弓，已反应过来的吐蕃圆盾骑兵们已一拥而上，不管不顾地拖拽起姚望舒便远飚而去了的。

    “哈哈哈……，众军听令：有能斩杀叛贼姚望舒者，记大功一件，晋三级，赏钱千贯！”

    望着吐蕃骑兵狼狈逃窜的身影，李耀东虽暗自惋惜没能一举击杀姚望舒，但却不会忘了趁机鼓舞一下士气，这便放声大笑着开出了极重的赏格，一众守城官兵闻之，不禁为之咋舌不已，彼此兴奋地议论了起来，一时间原本已落到了谷底的士气顿时便回涨了不老少。

    “哼，废物！抬下去！”

    策马屹立于本阵中的赫茨赞原本指望着姚望舒能凭借着刺史的身份来个不战而降人之兵，却没想到城中守军居然没给这个所谓的刺史一点脸面，眼瞅着姚望舒那等半死不活的狼狈样，赫茨赞心头一阵火起，连看都懒得多看上一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让人将姚望舒押回了大营，自个儿却抽出了腰间的大刀，往城头一指，作势便要下令强行攻城。

    “大将军且慢，有如此多汉狗在，何不按计划行了去！”

    这一见赫茨赞又要强攻，宁古思都登时便急了，他可不想再派自个儿手下的勇士去平白送命，忙不迭地从旁抢了出来，高声提议了一句道。

    “嗯？哼！”

    赫茨赞显然对宁古思都打断其命令的举止极为的恼火，可也知晓此际绝非再次强攻的良机，自是不会反对宁古思都的提议，可也没给其好脸色看，这便冷哼了两声，也不多言，只是一摆手，示意宁古思都照着预定计划行事，自个儿却策马前行了几步，狼顾鹰视地望着低矮的枹罕城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阴冷煞气。

    “儿郎们，给城中的汉狗上大戏啦！”

    宁古思都只求不平白损失自家勇士，自是不会去计较赫茨赞的态度问题，这一见赫茨赞已同意了自己的建议，自不敢稍有耽搁，纵马跑到自家阵中，一挥手，兴奋无比地高呼了起来。

    “上大戏喽！”

    “嗷呜，弟兄们上啊！”

    “玩个爽的！”

    ……

    一众撒拉部族兵显然早就在等着这道命令了，这一听自家头人金口已开，哪还有甚客气可言的，鬼哭狼嚎地呼喝着，径直冲到了拥挤成一团的安乡百姓群中，或拉或拽地拉出了百余青年男女，推搡地押解到离城不到一里之处，毫无廉耻可言地扒光了众女的衣裳，就地行起了奸\/淫之事，不仅如此，还有一群撒拉部族兵则以刀、马鞭等物狠狠地折磨着那些被俘的汉家青壮，以虐杀为取乐，极尽残忍之能事！

    “该死，狗贼！”

    “混帐东西，有种的冲着老子们来好了，杀俘算个毬能事！”

    “张大人，士可杀不可辱，跟贼子们拼了！”

    “对，拼了，兄弟们，杀出城去！”

    ……

    大唐男儿皆是铁铮铮的汉子，这一见吐撒联军竟然在城下公然行此等恶事，哪能咽得下胸中的恶气，一个个全都瞪圆了眼，发出一阵响似一阵的嘶吼之声。

    张明武也是热血男儿，这一见汉家子弟竟受着这等之耻辱，登时便气得浑身哆嗦不已，一双拳头紧握得泛白不已，胳膊上青筋毕露，双目通红如血，浑身上下满是骇人至极的血煞之气，恨不得即刻率部冲下城去，将那些作恶的吐撒联军撕成碎片，只可惜他不能，身为一军主将，张明武很清楚以目下的兵力而言，一出了城，那便意味着一件事——全军覆没！可待要不出击，却又难以压制住全军上下的愤怒，气急之余，也不禁为此头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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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危局（下）

﻿    出城攻击自然是不可取的，这一点张明武哪怕是在盛怒之中，也自清楚得很，可坐视吐撒联军如此折辱显然也不是个事儿，问题是这帮子撒拉部族杂碎机警得很，将施暴的地点选在了离城四百余步远处，远在弓弩的射程之外，除非有大型守城弩，否则的话，城上的攻击压根儿就够不上，偏生枹罕城中就没装备过守城弩，张明武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到了李耀东的身上。

    “张大人，请为李某寻一张最硬的弓来。”

    李耀东乃江湖豪侠之士，素来便是快意恩仇之辈，面对着吐撒联军如此的挑衅，心中的怒火比起张明武来，自是要更旺上几分，当然了，他同样也明白吐撒联军此举的用意是在激守军出城死战，很显然，这是一条不归之路，至少在李耀东看来是如此，可坐视不理的话，却又大伤士气，万一有莽撞的士兵开城出战，那后果只怕不堪想象，有鉴于此，李耀东不得不拼命了，这便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寒着声说了一句道。

    “这……”一听李耀东要强弓，张明武不由地便是一愣，再一看李耀东紧抿着双唇，似乎不愿开口作出解释之状，却也不好再多问，这便叹了口气，解下了腰间箭壶，连同铁弓一并交到了李耀东的手中，谨慎地出言道：“某之弓为四石弓，不知李老哥可合用否？”

    “足够了。”

    李耀东接过了弓，试着拉了一把，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没作出解释，而是走到了一旁，叫过了名身材极为壮硕的商队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之后，身形一展，人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翱翔着落下了城去，双脚一落地，一个翻滚之下，人已再次跃起，疾若奔马般地向前狂冲而去，只一瞬，便已冲到了离正在作恶的撒拉部族兵们不到两百步之距。

    “上，杀了他！”

    “来了个找死的，弟兄们上啊！”

    ……

    李耀东的动作虽快，可却瞒不过吐撒联军的观察，一见到李耀东前冲的速度如此之惊人，一众撒拉部族兵不禁皆为之一惊，可一见李耀东仅仅只有一人，胆气顿起，纷纷嘶吼着向李耀东冲了过去，打算依靠人数上的优势将李耀东这个胆敢独闯大军的家伙斩杀当场。

    “死罢！”

    眼瞅着撒拉族兵冲了过来，李耀东丝毫不乱，一边奔跑着，一边从腰间解下铁弓，手一翻，数支羽箭已取在了手中，往弦上一扣，拉得个浑圆，大吼一声，连珠箭发，但听弓弦一响，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激射了出去，如天外飞虹般地射进了疾奔而来的乱兵丛中，瞬间便射倒了两人，而李耀东丝毫没有停手，不停地开弓放箭，一连射出了近三十支羽箭，当场射倒了二十余人，余下的撒拉部族兵登时便是一阵大乱，前冲的势头陡然而止，一个个面色惊惶地四散了开来，迟疑着不敢再强行向前。

    “废物！”

    原本正在阵后看着热闹的赫茨赞一见撒拉部族兵胆气已怯，登时便恼了，不屑地骂了一声，一扬手，其身后的一支骑兵小队便即纵马而出，势若奔雷般地向李耀东袭杀了过去，马蹄声隆隆间，煞气蒸腾。

    “小心，敌骑出动了！”

    “李掌柜，快撤！”

    “小心啊，李老哥快回来！”

    ……

    城头上的守军正为李耀东的精彩箭技欢呼不已间，突见敌军后阵烟尘大起，登时都有些子慌了，纷纷嘶吼了起来。

    “死，死，死！”

    李耀东视线受阻，自是无法瞧清敌骑的来势，但却并不因此而慌乱，嘶吼连连地将最后几支羽箭一一射了出去，再次射杀了两名撒拉部族兵之后，这才抛下了手中的铁弓，一旋身，拼尽全力地向城墙方向冲了过去，速度倒是极快，可跟疾驰而来的吐蕃骑兵一比，却又有所不如了的，方才冲到离城七八十步的距离上时，吐蕃骑兵小队已越过了踌躇不前的撒拉族乱兵，双方间的距离急速地缩减着，很快便由百步之距缩减到了不足五十步，而此时李耀东距离城墙还有足足二十步的距离，眼瞅着很难在吐蕃骑兵赶到之前爬上城墙，城头的守军们全都惊呼了起来，弓弩手们纷纷就位，拼命地射出羽箭，试图挡住追兵的冲锋，奈何这拨吐蕃骑兵是铁了心要将李耀东斩杀当场，虽被城头的箭雨射杀了十数人，可余者依旧不管不顾地放马狂冲不已。

    “掌柜的，接住了！”

    一片纷杂中，早先李耀东曾吩咐过的那名壮硕护卫却是一点都不慌乱，抄起早已拎在了手中的铁链子，甩了几下之后，用力地向城外抛了出去，但见长长的铁链笔直如长枪一般地划破空间，急速地射到了李耀东的身前。

    “起！”

    李耀东早就已做好的准备，这一见铁索激射而来，立马脚下一用力，人便已腾空而起，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铁链的末端，城头上的护卫见状，大吼了一嗓子，拼尽全力一拽，铁链飞速地向回倒飞，于此同时，狂奔而至的吐蕃骑兵也赶到了地头，但见两名骑兵奋力站起，各自全力出刀，两把雪亮的钢刀左右合击，重重地斩向了李耀东的腰腹之间，竟打算给李耀东来上一个腰斩。

    “吼……”

    面对着几乎是必杀之局，李耀东放声嘶吼了起来，腰腹一团，整个人猛然卷缩了起来，险而又险地让过了双刀，两片衣袂却被刀锋狠狠地削了下来，可也就仅此而已了，没等吐蕃骑兵收刀再砍，李耀东已被拉拽着荡到了城墙上，脚下一个借力，人已如天外飞仙般地跃起，脚尖在铁链上连点了几下，顺利地翻上了城头。

    “好样的，李掌柜威武！”

    “精彩，神了！”

    “太棒了！”

    ……

    一众官兵们见李耀东如此之神武，尽皆欢呼了起来，原本因吐撒联军的无耻行径而激起的怒气瞬间便得到了释放。

    “李老哥，这太冒险了，好在您没事，若不然，张某真不知该如何向殿下交待！”

    张明武事先没料到李耀东会采取如此激烈的反击手段，若不然，还真不会同意其去冒这等危险，此际见李耀东顺利归来，虽惊喜不已，可后怕还是免不了的，这便摸了摸满是汗水的额头，苦笑着说了一句道。

    “没事，贼子一计不成，明日必将强攻，一场死战在所难免，还请张大人早做准备！”

    李耀东先前是激愤出战，本已是有了战死的觉悟，这一生还之下，同样也是后怕不已，不过么，这一见城头的压抑气氛已是稍减，心中还是颇为安慰的，实不想再多谈此事，这便将话题转了开去。

    “嗯，某心中有数，此番能得李老哥相助，实是张某之大幸也！”

    张明武原先对李耀东尊敬是尊敬，可大体上是看在其英王特使的身份上，此番见识了李耀东神乎其神的武功之后，心中已是彻底服了气，这便点了下头，感慨万千地应答道。

    李耀东没再多言，只是面色肃然地望着吐蕃大军的本阵，眼神里满是担忧之色，概因他很清楚城中这么点兵力很难挡住吐蕃军的卷土重来，倘若援兵不至的话，明天将会是枹罕城最难熬的一天，能不能挺到天黑，怕是只有上天方才晓得了的。

    “收兵！”

    眼瞅着一场激将的好戏已是彻底破了产，赫茨赞连气都懒得再生了，恨恨地望了眼城头上欢呼雀跃不已的守军，一挥手，下达了收兵令，士气被挫的吐撒联军再没了先前的自得，乱纷纷地驱赶着数千被俘的大唐百姓，怏怏地转回了西城外的大营……

    辰时正牌，天终于是亮了起来，难熬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自昨日下午起，吐撒联军便没怎么安生过，又是公然派兵押解着从安乡掠夺的财物、辎重向后方转运，又是派人到城下骂战，要不就是接着折磨那些可怜的被俘百姓取乐，一直闹腾到深夜方才消停了下来，然则城中守军却并不为之而动，前后城门紧闭，任由吐撒联军在城外胡乱撒欢不已。

    “呜呜呜……”

    辰时三刻，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吐撒联军大营寨门轰然洞开，两支吐蕃骑兵当先纵马而出，飞快地冲到了城下一里许处，列开阵型，压住了阵脚，旋即，一队队披甲武士从大营中迈步而出，整齐而又划一，气势之雄浑至极，远非前两日可比，很显然，借助着夜幕的掩护，吐蕃援军已是悄然赶到了战场，形势对于本就力有不逮的守军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而今摆在守城官兵面前的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而是能守多久的事了。

    “出击！”

    吐蕃军的动作极快，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已，便已在城下列好了强攻的阵型，赫茨赞也没多废话，只是冷然地一扬手，下达了强攻令，刹那间，号角狰狞而响，数千吐蕃重装步兵在骑兵大队的掩护之下，呼啸着向枹罕城狂冲了过去，开战以来，守军所遇到的最大危机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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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血与火（上）

﻿    望着枹罕城头忙碌备战的大唐官兵，赫茨赞狰狞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即将得手的得意之情，反倒有着种浓浓的狠戾与恨意，倒不是因着在这枹罕城折损了千余兵力之故，而是因着其昨日被噶尔•钦陵派来的使节当着手下诸将的面狠狠地臭骂了一通，这令赫茨赞的脸面很有些子挂不住了，在他想来，自个儿拿下了安乡，缴获如此之巨，再怎么着也该是大功一件，就算没能按时拿下枹罕城，也不过是相差一、两日的时间而已，怎么算都不该遭此羞辱的，心中的邪火自是旺得惊人，奈何他却不敢对噶尔•钦陵有丝毫不敬的表示，哪怕再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这火么，他也只好朝着大唐守军发了去了。

    “抬鼓上来！”

    眼瞅着己方士卒的强攻已经开始，赫茨赞翻身下了马背，手一挥，咬着牙嘶吼了一嗓子。此言一出，自有亲卫们张罗着将昨日在安乡县缴获的战鼓抬了上来，赫茨赞手一振，将身后的披风扯了下来，拿起鼓槌，跳上了鼓车，双手一抡，隆隆的鼓点声立马暴响了起来。

    吐撒联军这回没派战斗力极差的撒拉部族兵上阵，而是一上来便以主力发动强攻，两个千人方队踏着步点一直行到了离城八十步这么个城头弓弩手的射程内之际，方才发一声喊，放足狂奔不已，于此同时，早一步冲到城下的两支吐蕃骑兵大队则交叉纵横地骑射掩护，将一拨拨的箭雨泼洒向城头，硬生生压制住了城头弓弩手们的反击，待得步兵一到，立马闪开了正面，在两侧游曳着，步骑之间的配合可谓是妙到毫巅，如此长的冲锋距离，倒在冲锋路上的吐蕃步兵竟不到十名。

    “竖云梯，上城！”

    两名吐蕃千户长几乎同时发出了攻击令，霎那间，三十架云梯便齐刷刷地扬了起来，猛然靠上了城头，立于云梯顶端的三十名敢死之士借助着这股冲劲奋力一跃，窜上了城头，瞬间便与扑将上来的守军厮杀成了一团，虽说大半立足未稳便被唐军官兵乱刀分了尸，可还是有五名吐蕃勇者成功地汇聚在了一起，死死地护住了身后的两架云梯，掩护着后续士卒向城头攀爬而来。

    “跟我上，将贼子打下去！”

    正在城门楼处指挥作战的张明武眼尖，一见那五名吐蕃勇者武艺高强，周边唐军不单无法拿下这五人，反倒被五人乱刀杀伤了十数人，登时便急了，大吼一声，便要率亲卫冲将上去。

    “张大人，李某去，您指挥！”

    李耀东正紧跟在张明武的身后，这一见张明武要亲自出手，自不敢怠慢，忙一伸手拦住了张明武的去路，交待了一声之后，身形一闪，人已如游鱼一般地窜入了混战一团的乱军之中，滴溜溜地转动间，只数息便已闯到了那五名吐蕃勇者的身旁，也没多废话，手中的横刀一抖之间，幻化出一片璀璨的刀光，毫不客气地一招分袭五人。

    “杀！”

    “哈！”

    ……

    五名吐蕃勇者显然也都是高手，个人武艺虽不及李耀东那般当行出色，可彼此间却显然练有一套合击之术，这一见李耀东来势凶悍，各自狂呼了一声，五把大刀交错纵横间，竟连成了一气，一阵密如雨织的脆响过后，竟硬碰硬地接下了李耀东这狠戾无比的一招强袭。

    “看打！”

    李耀东显然也没想到这五名吐蕃士卒居然如此难缠，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沉，正要再次强攻之际，却听一声断喝暴然响起，旋即便见一枚硕大的流星锤从乱军丛中呼啸着砸了出来，势不可挡地撞进了五名吐蕃勇者的阵型之中，虽不曾取得战果，可却逼得五名吐蕃勇者不得不分散避让了开去，合击之势就此被撞出了个不小的破绽，这出手之人赫然正是昨日飞铁索救下了李耀东的那名壮硕汉子王通。

    “王通，干得好！”

    李耀东反应极快，一见五名吐蕃勇者已露出了破绽，自不会放过这等歼敌之良机，大呼了一声，人随刀走，一闪之间便已硬生生地切进了五名吐蕃勇者的阵型之中，手中的横刀舞动如轮，唰唰数招间便已斩杀了两人，剩下的三者一见李耀东如此神勇，心头皆不免慌了起来，可却不肯稍退，嘶吼着挥刀便是一阵急攻，打算拼死缠住李耀东，为己方后续登城士兵争取时间。

    “王通，攻云梯！”

    三名吐蕃勇者这么一拼命，李耀东虽不惧，可要想短时间内拿下对方却是难能，眼瞅着后续登城的吐蕃士兵已从云梯上探出了头来，李耀东登时便急了，一边与三名吐蕃勇者苦战，一边放声高呼了起来。

    “掌柜的放心，看俺的！”

    王通也是江湖豪士出身，一手流星锤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有个“追星赶月”的外号，但见其哈哈大笑着抡开了流星锤，链子动如灵蛇，半个西瓜大小的锤头左撞右弹之下，如同后世那“打老鼠”的游戏一般，将胆敢冒出城头的吐蕃士卒全都捶下了城去，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里，愣是没让一名吐蕃士兵冲上城来，那等神乎其神的技艺登时便令守军将士们欢呼不已，士气也因之大振，一时间竟压得人多势众的吐蕃士兵冒不出头来。

    “杀！杀！杀！”

    有了王通的从旁支持，李耀东立马便没了后顾之忧，大呼着挥刀与三名吐蕃勇者缠斗在了一起，刀光霍霍间，竟以一人之力死死地压着三人在打，十数招过后，三名吐蕃勇者已是被逼得退缩到了城碟处，眼瞅着再战下去必死无疑，三人已是没了坚持的勇气，只想着跳下城墙逃生，奈何李耀东却不想放过这三名勇者，强招频出，硬生生将三人压在了城碟处，一阵激战之后，愣是将三人屠戮当场！

    “废物！全都是废物！传令下去，骑兵前压，覆盖射击！”

    正在阵后可着劲地捶鼓的赫茨赞一见己方攻击不利，登时便火了，丢下手中的鼓槌，大吼着下了令，须臾，但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原本游曳在战场两侧的吐蕃骑兵再次压上，几乎是紧贴着己方冲城步兵的身后，拼命地向城头放箭，也不管会否误伤到己方的攀城步卒。

    “炸蛋，快丢炸弹！”

    吐蕃骑兵这么一压上，正在城头鏖战的唐军官兵登时便吃了个大亏，不少探头攻击吐蕃步卒的士兵中了流矢，惨嚎着倒在了城头，竟无法再保持对吐蕃步卒的强力压制，眼瞅着吐蕃步卒冒死从城碟处乱纷纷地跃了上来，张明武登时便急了，一边挥刀扑向跃上城头的吐蕃士卒，一边狂呼着下令道。

    “点火，投！”

    商队的护卫中，除了李耀东与王通已先后加入到混战中去之外，余者皆是预备队的身份，此际全都排列在了城门楼的附近，这一听张明武已下了将令，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抱起陶瓷罐冒着箭雨冲向各处，将点燃后的炸弹丢下了城去，霎那间，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烟雾滚滚中，弹片四下横飞，炸得吐蕃步兵们鬼哭狼嚎不已，然则这拨吐蕃士兵却极之勇悍，哪怕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炸得焦头烂额，但却不肯就此收兵而退，依旧强行向城上攀登不已。

    “投弹，接着投，不要停！”

    李耀东方才将三名吐蕃勇士斩杀当场，回过头来见一拨炸弹下去竟无法压制住吐蕃人的攻势，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也没法子，只能是高呼了一声，喝令商队护卫们接着往城下投弹。

    “轰，轰隆……”

    李耀东这么一下令，一众商队护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将早已摆置在城头上的炸弹投下了城去，爆炸声隆隆而响中，吐蕃步军终于支撑不住了，顾不得将令不将令的，乱纷纷地便向阵后逃了去。

    “上，接着攻，不要怕，那东西摔得响，却只伤人不伤命，都给老子听好了，敢有后退一步者，尽杀无赦！”

    赫茨赞上回便吃过炸弹的亏，早就对此物有了一定的了解，此际见己方先锋部队再次在炸弹面前溃败而归，心里头登时便是一阵火大，也不等溃兵退回本阵，对着列在身后的第二拨攻城部队一挥手，高声喝令道。

    “呜呜……”

    赫茨赞将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便起了，两千吐蕃步军呼喝着向前发动了狂奔，也不管前方自家溃兵正向本阵逃来，嘶吼着便冲上了前去，吓得一众溃兵忙不迭地向两旁闪了开去。

    “备战，备战！”

    城头上的守军刚打退了一拨敌军，尚未来得及兴奋，立马便见第二拨敌军已呼啸而来，登时都不免有些子慌了神，正不知所措间，却听张明武高声疾呼了起来，众人这才从懵神中醒了过来，乱纷纷地跑向各自站位，以迎接吐蕃军的第二拨强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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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血与火（中）

﻿    “李老哥，可还有甚利器么？”

    面对着吐蕃大军如此凶悍的不间断进攻，饶是张明武神经尚算得上坚韧，却也不禁有些子心慌了起来，先前喝斥一众手下时，尚能挺得住劲，可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待得见一众手下都已到了位，张明武微松上了口气之余，心里头的担忧便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这便偷眼看了看四周，而后低声问了李耀东一句道。

    利器？“鸣镝”的秘密实验室里倒是有很多种，可惜全都是样品而已，纵使有，那也不是李耀东能拿得到的——此番大战事起突然，完全出乎李显的预计之外，也就彻底打乱了李显的相关部署，能将陶罐炸弹造出一大批来，那已经是竭尽所能了的，至于其他先进武器么，别说材料未备齐，即便是有材料，也没那个时间与设备去造，再者，河州虽是战略的关键点之一，可也仅仅只是之一而已，李显自不可能将所有的利器全都摆在此处，李耀东手中的陶罐炸弹拢共也就只有三百余枚罢了，扣除前日与先前所用的外，如今就只剩下了百枚不到，最多只够再用上一次了的。

    “张大人放心，殿下既已知河州之事，定会有相应安排的，我等只消拼死守住此城，最迟明日，援军必到！”

    张明武乃是守城主将，他若是胆怯了，这仗也就不用再打了，眼瞅着其忧心如焚，李耀东实在是不敢将实情相告，只能是转开了话题，将李显端出来当了挡箭牌。

    “那好，张某誓与枹罕城共存亡！”

    李耀东这一向以来的表现极之耀眼，张明武自是不会对其的话有丝毫的怀疑，一想起援兵或许已在路上，张明武的底气立马便足了不少，这便一握拳，表忠心般地发了句誓言，而后大步便向城碟处行了过去，自是没注意到身后的李耀东眼中那浓得化解不开的忧与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枹罕城激战正酣，却说鄯州城下，连续强攻了三天的吐蕃大军再次在城下列开了阵型，摆出了副攻击之势态，但却迟迟不曾发动进攻，二十余万大军仅仅只是默立于城外里许之地，那等样子叫城上的守军很有些不知所谓，当然了，连续作战了三天的守军早已是疲得不行，能得个空挡好生休息一下，自也不会去主动挑衅对手，城上城下就这么很有默契地保持着对峙的和平。

    “报，程大人，东面烟尘大起，疑似贼众来袭，请大人明示！”

    士兵们能得以偷闲，可程河东身为主将，却是没那个福气，始终在观察着城外敌军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出些蹊跷来，奈何看了半晌，也没搞明白吐蕃大军究竟在玩些甚名堂，正自疑惑万千之际，却见一名哨探从东城疾奔而来，一见到程河东的面，立马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鄯州一面环水，三面被围，已是成了孤城，与外界的联络仅仅只能靠信鸽往来报信，问题是信鸽稀少，只能勉强保证与兰州方面的联络，程河东虽已从飞鸽传书中知晓有一路吐蕃军偷偷越过鄯州前去袭击河州，可对河州方面的战况却是一无所知，这一听东面有敌大举而至，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颤，顾不得许多，轻吭了一声之后，疾步便沿着城墙向东城跑了过去，待得赶到地头，这才发现司马庄明义早已站在了城门楼前，忙大步走将过去，招呼了一声道：“庄大人，情况如何了？”

    “程大人，情形似乎有些不对，您看，那队吐蕃军中竟有如许多的百姓，还有数百辆满载之大车，看样子河州恐已……”

    庄明义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迤逦而来的吐蕃军伍，这一听得程河东招呼，忙回过了头来，长叹了口气，摇头说了半截子话。

    “哦？”

    程河东闻言，忙将目光投向了城外，入眼便见千余吐蕃骑兵耀武扬威地押解着数千赶着大车的百姓正向鄯州城方向行了来，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河州乃是青海四洲与河西的联络要点，一旦有失，援军要想赶来鄯州，怕是没那么容易了，换句话说，鄯州如今的形势已是险恶到了极点！

    “来人，传令骑兵营集合，随某杀出城去！”

    程河东见那千余吐蕃骑兵一派旁若无人状地嚣张着，心里头登时便来了气，又见其兵力并不算多，这便打算趁敌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程大人，敌军营中隐有杀气，恐有埋伏，我军若是仓促而动，一旦中伏，事必殆矣！”一听程河东打算亲自率部出击，庄明义登时便吓了一大跳，赶忙出言劝阻道。

    “唉……”

    程河东乃老于战阵之辈，自是清楚庄明义所言不假，尽自百般的不甘，却也只能强自忍了下来，一声叹息，无尽忧愁！

    “呜，呜呜……”

    从东面而来的那支吐蕃骑军似乎故意在挑动城中守军的神经，走得奇慢无比不说，还时不时地玩上一些花活，然则城中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反应，就这么静静地目视着这支押解粮秣与俘虏的吐蕃骑兵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城下营中，不数刻，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吐蕃营地紧闭的前门轰然洞开，一队队吐蕃步骑从中涌了出来，很快便在城下一里之外列好了阵型，当先一员大将赫然竟是噶尔•钦陵本人。

    好险！

    一见到营中伏兵尽出，程河东与庄明义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中瞧见了一丝的后怕——先前唐军若是真耐不住开城杀将出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的！

    “带上来！”

    噶尔•钦陵策马屹立在大军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城头守军的布防，却并未下令攻城，而是一挥手，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噶尔•钦陵此言一出，自有身后的一众亲卫高声应诺而去，不数息便已簇拥着姚望舒从阵后转了出来。

    “下官见过大相。”

    姚望舒一脸的灰败之色，满面尽是烟尘，身上的大红官袍破洞处处，尤其是肩头上更是露出了包扎得马虎至极的染血绷带，那样子说有多狼狈便有多狼狈，可一见到噶尔•钦陵的面，不单不敢有甚怨言，反倒强自挤出了几丝献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大礼参见不迭，整一副奴才之像。

    “姚刺史不必多礼，我大蕃能得您相助，实如久旱逢甘露啊，今某有一事相托，还望姚刺史能周全则个。”

    噶尔•钦陵对姚望舒的狼狈样子宛若不见，极之客气地下了马，也不管姚望舒身上有多肮脏，一伸手，隆而重之地将姚望舒扶了起来，用娴熟的汉语温言安抚道。

    “不敢，不敢，下官能为大相效力，乃三生之幸也。”

    姚望舒本就不是甚有节气之辈，这一听噶尔•钦陵如此说法，骨头登时便更软了几分，媚笑着满口子应承了下来。

    “嗯，那好，鄯州如今已在我大军重压之下，告破不过旦夕间事耳，只是本相不想多造杀孽，就烦请姚刺史为本相走上一趟，劝劝程刺史好了。”

    噶尔•钦陵对姚望舒的识趣之态度显然极为满意，笑呵呵地点了下头，很是客气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这……”

    姚望舒就一贪生怕死之人，若不然，也不会从枹罕城临战脱逃，更不会不战而献安乡县，昨日刚因劝降而险些被杀，这会儿一听还要去劝降，脸当场就绿了，腿脚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姚刺史放心，本相派军中高手掩护于尔，断然不会有事的，尔只须到阵前如此……，其余诸般事宜本相自有庙算。”

    眼瞅着姚望舒要当场软倒，噶尔•钦陵眼明手快地一伸手，笑眯眯地揽住了姚望舒的肩头，而后贴着其耳边，轻声地吩咐了起来，神情似乎一派亲密状，可言语间却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坚决。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降官本就无甚人权可言，姚望舒纵使千般不愿、万般不敢，可面对着噶尔•钦陵眼中隐隐的杀气，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将出来，只能是一迭声地应诺不已。

    “如此便有劳姚刺史了，此事无论成与不成，皆属大功一件，本相不会忘了姚刺史之功的，”噶尔•钦陵满脸子欣慰状地鼓励了姚望舒一番，又牵过自己的战马，客气万分地亲手扶持姚望舒上了马背，而后方才面色一肃，断喝了一声道：“来人，护送姚刺史上前喊话。”

    “诺！”

    噶尔•钦陵话音一落，军阵中八名身材魁梧的骑兵便即纵马而出，将姚望舒紧紧地护卫在了中央，姚望舒一见这等架势，心中虽稍安了些，可依旧是怕得要命，奈何事已至此，不去亦是不可得，只能是硬着头皮策马向远处的鄯州城缓缓行了过去。

    “姚望舒？这混账东西！”

    先前吐蕃军中的变化程河东虽都看在了眼里，只是隔得太远了些，压根儿就看不清姚望舒的面孔，只是见其一身的大红官袍，心中颇有猜测，待得姚望舒愈行愈近，程河东终于能看清了其之尊容，心头猛地一沉，面色瞬间便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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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血与火（下）

﻿    “城上的人听着，本官河州刺史姚望舒，有请程刺史出来叙话，本官有重要军情相告。”姚望舒在八名护卫的簇拥下，胆战心惊地走到了离城三十余步的距离上，见城上始终不曾放箭攻击，心遂稍安，伸手捋了捋乱糟糟的长须，假咳了一声，端着一州刺史的架子，矜持地呼喝了一声。

    “程大人，您乃一州之主，势不必与这等小人相对，便交由庄某来应付好了。”庄明义在军略上虽不甚精通，可也知晓河州失守意味着甚子，这便偷眼看了看程河东铁青的脸色，暗自叹了口气，小心地建议道。

    “不必了，某且听听这厮说个甚也好。”

    程河东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摇手拒绝了庄明义的提议，只是在走到城碟前对着跟随在身后的数名亲卫做了个“杀”的手势。

    “程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姚望舒一见到程河东从城碟处探出了头来，脸上立马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派头十足地拱手行了个礼，笑呵呵地出言寒暄道。

    “尔系何人，为何在城下狂吠，嗯？”

    彼此都在河西任职，辖区又相隔不远，程河东自是与姚望舒打过几次交道，只是并不算太过熟络罢了，此时一见姚望舒在那儿拽文，程河东心里头歪腻得够呛，也懒得给其面子，这便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句道。

    “你……”姚望舒一向自恃进士出身，瞧不起周边诸州那帮土包子刺史，尤其是对程河东这个武将出身的刺史无甚好感，往日里一见面，总是变着法子讥讽上几句，讨些个口舌便宜，这会儿冷不丁地被程河东如此喝骂，脸上立马便挂不住了，待要发作之际，猛然想起了自个儿眼下的身份，气登时便泄了一大半，只是黑着脸瞪了程河东一眼，咬着牙道：“程大人还是老样子嘛，这都刺史了，也不抽空多看几本书，啧啧，言语无状又岂是君子之道哉。”

    “尔这叛逆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也配跟程某言君子之道？废话少说，有屁快放！”程河东哪有心思跟姚望舒这等汉奸多套近乎，这便豹眼一瞪，声如雷震般地断喝了一嗓子。

    “哼，好个粗鄙之辈，姚某也不跟尔一般见识，听好了，大相有言相告，如今河州已降，鄯州已成孤城，援军无望，若能早降，必厚爵以待，若不然，当有玉石俱焚之祸，另，我家大相早已安排好了妙策，若是英王敢来，我家大相必趁虚取兰州无疑，尔等还不早降更待……”

    被程河东如此当众辱骂，姚望舒气得浑身直哆嗦，可又奈何程河东不得，只能是装作没听见程河东的无礼之言，提高声调，嘶吼着转述噶尔•钦陵的交待。

    “射！”

    程河东压根儿就不相信姚望舒的言语，这一见手下数名亲卫已移动到位，毫不犹豫地便断喝了一声。

    “嗖，嗖……”

    程河东手下几名亲卫都是箭法高手，一听得程河东将令已下，自是不敢怠慢，霍然站了起来，各自张弓搭箭，瞄着姚望舒便放，但听弦声暴响中，五支羽箭如天外飞虹般划破空间，只一息便已射到了姚望舒身前不过数尺之距。

    “铛，铛……”

    没等姚望舒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护卫着姚望舒的八名骑兵中有三人从马背上跃起，刀光闪烁着连成了一片，硬生生将五支羽箭全都磕飞到了一旁。

    “哎呀！”

    姚望舒本就是无胆之辈，直到羽箭被磕开了，这才醒悟了过来，哪有胆子再呆在这等险地，惊呼了一声，一拨马首，调头便向本阵狂逃了去，那小样儿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哈哈哈……，叛贼，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要攻便攻，耍这些花活作甚，无趣！”

    一见到那几名护卫的身手如此了得，程河东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但却绝不想放过这等打击对方士气的大好机会，这便哈哈大笑着讥讽了噶尔•钦陵一把，言语中的豪气可谓是十足得紧，一众守军将士们全都被感染得跟着哄笑了起来，原本稍有些低落的士气便在这哄闹中高涨了不老少。

    “大相，下官，下官……”

    姚望舒亡命逃回了本阵，一见到噶尔•钦陵那张漠然的脸庞，登时便有些子吃不住劲了，口齿不清地想要解释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甚子才是了，直憋得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个不停。

    “姚大人受委屈了，本相必会为尔做主的，来人，请姚大人到中军大帐歇息去！”

    噶尔•钦陵虽从本心里瞧不起姚望舒这等软骨头，不过么，为了用人，噶尔•钦陵倒也不会给姚望舒脸色看，这便温和地安抚了一句，着身边的亲卫将姚望舒护送回了西边的大营，而后冷着脸一挥手，高声下令道：“传令：四面合攻，先杀上城者，晋三级，赏牛羊马匹各百！”

    “呜，呜呜……”

    噶尔•钦陵重赏之令一下，凄厉的号角便响成了一片，原本仅仅只是列阵于西城外的吐蕃大军立马闻声而动，飞速地展开阵型，从西、北、南三面合围了鄯州城，与东面一道，同时发动了凶狠异常的冲城强攻，战事方一开始，便已是白热化之程度……

    末时已过，日头早已偏西，可枹罕城头的激战依旧在持续着，陶罐炸弹早已用尽，檑木滚石也已是消耗个精光，便是连箭支都已寥寥无几，而吐蕃军的冲击却始终不曾消停下来，反倒一浪高过一浪，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守城官兵们只能依靠血肉之躯拼死地鏖战着，城防处处告险，若非有着“邓记商号”一众武艺高强的护卫们处处补漏，只怕城防早已告破，可即便如此，随着战事的推移，唐军官兵乃至协守的民壮之伤亡已是过了半，城防已到了摇摇欲坠之地步，然则上至张明武、李耀东，下至普通一兵一民皆无丝毫的退缩之意，依旧拼死地在城头上厮杀着，艰难无比地抵挡着吐蕃军的一拨拨强攻！

    “王大哥小心！”

    身材魁梧壮硕的王通乃是城中仅次于李耀东的高手，一手流星锤远攻近守皆宜，端得是厉害无比，仅仅光凭一人便牢牢地守护住了老大一段城墙，胆敢从其眼前冒出头来的吐蕃官兵无一不被重锤击下城去，一场恶斗下来，死在其手中的吐蕃勇士不知凡几，奈何人力有穷时，纵使王通体力过人，连战了近三个时辰之后，也已是累得几乎抡不动锤了，一个疏忽间，被一名突然窜上了城头的吐蕃勇者欺到了身边，面对着急速劈杀过来的一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王通便是连躲避的动作都已来不及做了，正自危急间，却听边上一声大喊响起，一道身影突闪而出，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吐蕃勇者劈杀过来的一刀。

    “小五！啊……，老子杀了你！”

    王通本已自忖必死，这一见平日里最相善的商队护卫刘五为自己挡住了必杀的一刀，而刘五自己却惨被一刀拦腰劈成了两截，心一疼，瞠目欲裂，大吼了一声，丢下流星锤，双手一抓，生生将来不及抽刀再劈的那名吐蕃勇者举了起来，猛然一掷，竟生生将其掷下了城头，这等勇悍之举登时便吓得两名刚从城碟处冒出头来的吐蕃士卒心慌意乱地又缩回了头去。

    “尔等都该死，杀，杀，杀！”

    面对着好友的惨死，王通势若疯虎般地嘶吼了起来，脚下一勾，将地上的流星锤挑起，双手一拽，便已拽住了锤链，一个大步窜到了城边，双手一抡，流星锤呼啸着便沿着墙面扫荡了下去，但听数声闷响之下，三架相隔不远的云梯尽皆被扫成了两截，梯上的吐蕃官兵如同下饺子一般地跌下了城去。

    “嗖，嗖……”

    王通这一发飙之下，战果倒是非凡，可他自身却也暴露在了吐蕃骑兵的视线之中，但听数声弦响，十数支羽箭如飞蝗般地射上了城头，避之不及的王通当场身中四箭，魁梧的身子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倒在了城头血泊之中。

    “援兵，援兵何在？援兵……”

    王通挣扎着要想再次站起，可重创之下，哪还有一丝的力道，只能无奈地躺在了血泊中，怒睁着双眼，呢喃地念叨了几句，头一歪，人已生死不知地软在了地上……

    “李老哥，援兵何时能到？”

    不止是王通在盼着援兵，刚砍杀了两名吐蕃士兵的张明武也在焦急地期盼着援兵，面对着即将告破的城防，张明武已是顾不得许多，直接嘶吼了出来。

    “杀！我等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援兵不至，我等惟战耳，死又算个毬！”

    李耀东也不知道援兵何时能到，可却清楚在援兵到来之前，这城怕是保不住了，然则他却没有半点的胆怯之意，大吼了一声，连接劈出数刀，将与其正面缠战的两名吐蕃士兵斩杀当场，而后勇悍至极地向着陆续涌上了城头的敌军杀了过去。

    “李老哥说得好，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死便死，杀个痛快！弟兄们，杀，杀啊！”

    张明武也明白援兵怕是盼不到了，这一见李耀东在玩命，心中的豪情登时便涌了起来，哈哈大笑地附和了一句，挥刀冲上了前去，与李耀东并肩而战，直杀得冲上了城头的吐蕃官兵纷纷倒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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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骑军突击（上）

﻿    眼瞅着越来越多的士卒冲上了城头，赫茨赞紧绷着的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容，可也没就此松懈下来，而是一扬手，便准备下达总攻之令了，然则，没等其令谕出口，却见一名骑哨从北面亡命飞奔而来，赫茨赞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迟疑地放下了手，强自咽下了将要出口的命令。

    “报，大将军，北面三里处发现唐军骑兵，约有三千余众，正向我部高速杀来，请大将军明示！”

    骑哨冲得极快，数息间便已冲到了中军处，但见其一个滚鞍翻下了马背，气喘吁吁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是何处来的兵马？何人领军？”

    一听唐军骑兵杀来，赫茨赞的脸色不由地便阴沉了下来，气急败坏地喝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禀大将军，看旗号是安西的骑兵，军中大髦上有个‘李’字，却不晓得是何人领军。”

    这一见赫茨赞气色不对，那名报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安西？李？”

    赫茨赞原本以为来的该是廓州的兵马，这一听居然是安西军，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还真想不明白远隔近千里的安西骑兵怎生杀到了此处的，可不管怎么说，唐军援军既已杀到，自由不得赫茨赞不小心行事的，而今，摆在其面前的便是个两难之问题——如何在迎击唐军援军的同时拿下已是摇摇欲坠的枹罕城！

    “传令：步军接着攻城，不许停，骑军后撤，随本将前去迎敌，宁古思都，尔即刻集结所部，随本将一道出战！”

    赫茨赞说到底还是不愿放弃已是唾手可得的枹罕城，又自忖己方骑兵多达六千，再加上宁古思都的三千部众，已是来援唐军的三倍还多，在这等双方都是疲兵的情况下，赫茨赞自是不相信自己一方会输，这便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对战场势态进行了一番的调整。

    “呜，呜呜……”

    赫茨赞的命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便即响了起来，原本正在城下游曳不定地为己方步军提供火力支持的吐蕃骑兵大队立马向后撤了去，于此同时，原本正懒懒散散地在战场侧翼看热闹的撒拉部族军则乱纷纷地向北转向，整个战场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纷乱。

    “援军！援军到了，弟兄们，将贼子赶下城去，杀啊！”

    吐蕃军的这番调整动静着实不小，原本正苦苦支撑的唐军官兵自是全都注意到了势态的变动，只是一时间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罢了，然则张明武却是不管了，高声呼喝着便将猜测之词当成了事实来宣布，此言一出，原本已是力不能支的守军登时便士气为之大振，拼死苦战之下，竟强行挡住了吐蕃步兵的冲击，双方在城头上杀得个难解难分。

    “加快速度，跟上！”

    枹罕城北三里不到的大草原上，一面火红的战旗迎风激荡，旗下一员青年将领策马如飞，此人正是左骁卫中郎将李贺——自前年吐谷浑一战后，李贺并未回归陇关建制，而是留在了安西军中，由李显出面保奏，升任左骁卫中郎将之职，率部驻扎于沙洲，名义上归安西都护阿史那道真统领，实则只听令于李显一人，此番李显离开洛阳之前，他便以演习的名义率部潜到了玉门关附近，随时待命，三日前接到李显密令之后，便率全军进了关，狂奔近千里，以驰援河州，此时此刻，已能望见枹罕城上那滚滚而起的黑烟，李贺自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刻杀到城下，嘶吼的下令声里满是渴求一战的激动。

    “驾，驾……”

    李贺所部并非全是汉人，实际上，汉人在其中仅仅只占了一半多一些，至于其余么，那可是西域各族之大荟萃，几乎哪一个族的兵都有，可有一条却是相同的，那便是勇悍——这支骑军可不是府兵制的产物，而是李贺打着边军旗号捣鼓出来的募集之兵，除了府兵制应有的土地之外，更有着饷钱可拿，每月一贯的钱虽不算多，可对于贫苦之辈来说，却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了的，各族自命勇武之士自然是趋之若鹜，原本预定招募一营兵的，结果却扩招到了三营，至于训练上更是严格按照《卫公兵法》操练，兵力上虽不算多，可战斗力却是高得惊人，这一集体加速之下，当真有着摧枯拉朽般的气概！

    “列阵，列阵！”

    远远望见北方的烟尘已近，赫茨赞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扯着嗓子不停地嘶吼着，指挥着一众手下排兵布阵，好一通子忙活之后，总算是摆出了个迎击阵型——两翼各摆两千骑兵，赫茨赞自率两千精锐铁骑为中军，至于宁古思都那三千部族军么，赫茨赞压根儿就看不上眼，打发到阵后当了预备队使用。

    “全军听令：换马！”

    李贺眼神好得很，大老远便瞧见了正在排兵布阵的吐撒联军，只一眼便已估算出了对方的大体实力，但却怡然不惧，大吼了一声，身形一纵，人已越过了边上跑着的一匹空马，紧随其后的一众官兵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跃动，不数息，便已完成了骑兵科目里最难的技术动作。

    “举刀！”

    李贺并未回头，光听着声响便已知一众手下都已完成了换马的动作，立马抽出腰间的横刀，向前一比，高声喝令道。

    “唰！”

    李贺话音刚落，但听一声整齐无比的声响过后，三千骑兵几乎同时亮出了横刀，三千柄雪亮的刀锋如林般立了起来，在阳光下闪烁成一片寒光的海洋。

    “今日一战，有进无退，杀光贼子，卫我大唐，跟某唱：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刀林方立，李贺便即高呼一声，领头唱起了《从军行》，一众将士们自也跟着放声高唱了起来，威武雄壮的歌声在战场上空激荡来回，大唐骑军本已高昂的士气瞬间便高涨到了顶点。

    “出击！出击！全军压上！”

    唐军阵中歌声方起之际，赫茨赞原本并不以为然，不屑地撇了下嘴，打算等唐军匆忙停下来布阵时全力出击，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却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不布阵，就这么带着滚滚的烟尘急速冲杀了过来，眼登时便瞪得浑圆，气急败坏地嘶吼了起来——骑兵战最关键的便是速度，没有速度的骑兵不过就是些肉靶子罢了，半点用场都派不上，真要是被唐军就这么冲进了阵来，甭管吐撒联军有多少人马，都得立马玩完，赫茨赞先前不肯收回步兵已是个不小的昏招，这会儿又被唐军骑兵抢了先机，更是个不容忽视的破绽，两者相加之下，这仗可就没那么好打了，自也由不得赫茨赞不急了的。

    “呜，呜呜……”

    一听赫茨赞吼得如此惶急，跟在其身边的号手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抓起号角，可着劲地狂吹了起来，霎那间，原本屹立不动的吐蕃大军三路齐发，气势汹汹地形成了个半包围圈，向着唐军骑军掩杀了过去。

    骑军对冲，胜负的因素很多，士气、战术素养乃至兵器装备的好坏都是关键点之一，然，真正在大规模正面对决中，阵型的选择却无疑是其中最具决定性的一环，此际，双方的冲锋都已发动，从天空中俯视下来，可以清晰地看出唐军所采用的是突击力最强的三角阵，此阵的要点便是穿透力极强，能轻易撕开敌军厚实的防线，常常用做陷阵之用，可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两翼薄弱，一旦遭到攻击，整个阵型必将陷入崩溃状态，故此，统军大将在祭出此阵的同时，往往会派出部队掩护骑军阵的两翼，此为骑军将领的基本常识，李贺自不会不懂，奈何他却没有旁的选择，要想快速击穿敌军中军，唯有此阵，他赌的便是吐蕃骑军的反应速度，很显然，他赌对了——赫茨赞选择的三路合击战术确实是击破李贺部的良策，奈何唐军先发，而吐蕃骑军从极静转入全力狂奔需要时间，尽管这个时间并不需要很长，可对于此时的战场势态来说，却是极为要命的一个破绽——除非吐蕃中军能挡住唐军骑军的突破，否则的话，两翼的骑兵压根儿就无法及时迂回到位，值此时分，赫茨赞同样也只剩下了一个选择——以突击对突击，看看谁的矛更锐利，谁的勇气更胜一筹！

    “突击！”

    “突击！”

    一百三十余步的距离看起来不短，可对于全力对冲着的骑军来说，却不过仅仅只是一眨眼的间距罢了，待得两军相距不到三十步之际，两名主将几乎同时断喝了起来，刹那间，两支骑军几乎同时开始了最后的加速，数万只马蹄踢踏着大地，如雷般的蹄声震耳欲聋，杀气便在这烟尘滚滚中凝聚得有如实质一般，决死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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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骑军突击（下）

﻿    但凡领军之人，没谁会喜欢失败的，赫茨赞自也不例外，尤其是在这等胜利几乎已是唾手可得的情况下，赫茨赞更是无法容忍唐军骑军的搅局，故此，哪怕是明知此际己方的马速以及阵型的完整性上都不及对手，他也绝不肯就此退避了开去，当然了，他也没指望着靠对冲能一举击溃唐军的骑阵，他所想的只是以冲对冲，从而遏制住了唐军的冲刺速度，为自家两翼骑兵创造出一举破敌的良机，为此，他不惜赌上自己乃至中军两千骑兵的性命，求的便是一场大胜的契机！

    “杀！”

    就在这么一股疯狂的信念的支持下，赫茨赞已是完全豁出去了，纵马狂奔之际，眼中只有唐军箭头人物李贺一人，他很清楚只要能打掉李贺这个箭头，一场大胜便已是可期之事，至于会不会败的问题，赫茨赞压根儿就没去考虑，这个自信绝不是凭空而来的，好歹他赫茨赞也是身经百战之辈，向来便少有能抗手者，在他看来，身形稍显瘦弱的李贺断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面对着纵马杀至近前的李贺，赫茨赞大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抢先劈出了狠戾至极的一刀，刀速极快，快得连撕破空气的爆啸声尚未响起，刀锋便已突进到了离李贺脖颈不足两尺之距！

    “杀！”

    赫茨赞只是不想输，可李贺却是不能输，因为他输不起，一旦输了，丢了自家性命事小，影响到整个战局事大，他不能也不敢辜负了李显的殷殷重托，哪怕是死，他也要拿下这一场骑军对决，故此，面对着赫茨赞劈将过来的绝杀一刀，李贺丝毫没有躲避或是格挡的意思，暴吼了一声，几乎同时攻出了一刀，以绝杀对绝杀，刀光如链般斜斜地劈向赫茨赞的胸腹之间。

    双方的刀法都同样的狠戾与决绝，若无意外，那就只有一个结局——同归于尽！这等时分，赌的已不是刀法上的造诣，更不是骑术的高下，赌的仅仅只是拼死的勇气与决心，谁先变招，谁就将落到绝对的下风，在这等针尖对麦芒的突击对突击之时，主将的落败也就意味着阵型的崩溃，大败也就成了必不可免之事。

    死亡，在大规模战争中是件寻常之事，但凡名将者，无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无论李贺还是赫茨赞都是见惯了生死之辈，然则能漠视他人生死者，却未必能坦然面对自个儿的生死，李贺倒也就罢了，左右此时他的兵力处于绝对的下风，退缩也是死路一条，进则尚有一线的生机，换句话说，在面对着同归于尽的威胁之际，他已是没甚可再输了的，所以他没有退，也不管赫茨赞退避不退避，只管全力挥刀劈杀，当真是狠戾到了骨子里去了的，可赫茨赞的情况却又不同了，他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完全没必要跟李贺生死相拼，只要能缠住李贺所部，胜利对于他来说，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之时，赫茨赞终于吃不住劲了，顾不得伤敌，猛地一仰身，强行使出了个铁板桥，险而又险地让过了李贺劈杀过来的一刀，脚下用力一踢马腹，猛地一个变向加速，于电光火石间从李贺的马前冲了过去。

    “呸，该死的狗东西！”

    李贺显然没想到赫茨赞的狠戾不过是银样蜡枪头而已，一刀走空之下，再想击杀赫茨赞已是来不及了，气恼万分地骂了一嗓子，将满腔的怒火全都撒在了后续急冲而来的吐蕃骑军身上，手中的横刀舞动如轮，左砍右劈地将迎面杀来的敌骑一一斩落马下，刀刀着肉，记记不空，不数息，便已杀得群龙无首的吐蕃骑兵好一通子的大乱，原本就阵型不甚严整的吐蕃骑军哪堪得唐军如此狂野的冲击，瞬间便陷入了崩溃之中。

    “大将军，大将军！”

    赫茨赞虽躲开了李贺这个煞神，可却没能躲过随后冲杀而来的一众唐军骑兵，只是依仗着高超的马术以及过硬的身手，硬是强行闯出了重围，可身受数刀之伤却是不免之事，那等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之状着实是骇人得很，直惊得从左翼冲将过来的一名千户长惊呼不已，顾不得前去掩杀唐军后卫，忙不迭地率部将赫茨赞护卫了起来。

    “追，追上去，杀光他们！”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火辣辣之疼痛，赫茨赞气恼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再一看唐军已冲破了己方中军的拦截，正以势不可挡之势向着后阵的撒拉部族军冲了过去，一旦撒拉部族军再溃败，正在攻城的己方步军必将遭到致命的打击，赫茨赞是彻底地急了，对于撒拉部族军的战斗力，他可是完全信不过的，值此时分，赫茨赞可谓是又羞又气，愤怒地嘶吼了一声，一挥刀，率领着左翼两千骑兵向唐军急速追击了上去。

    “放箭，快放箭！”

    宁古思都原本正看着热闹，可却万万没想到看似强大的吐蕃骑兵中军居然被唐军一击即穿，这一见唐军骑兵已悍然杀到，登时便慌了神，也不管唐军离自己本阵还有足足八十余步的距离，嘶吼着便下令一众手下弓弩侍候，大体上打的主意便是不求伤敌，只求遮断唐军前冲的线路，以阻碍唐军的冲击之势头，从而为己部逃窜争取些时间，至于与唐军死磕么，宁古思都可是打死都不干的。

    “全军听令：向右转！”

    宁古思都的反应倒是很快，不过么，却显然是瞎担心了的，李贺压根儿就没功夫去理会这帮子杂鱼部族兵，于马背上立将起来，飞快地回头扫了眼战场势态，旋即轻巧地落回了马鞍，大呼一声，一拧马首，率部绕出一个圆弧，向战场右侧冲了出去，速度极快，引得紧追上来的吐蕃右翼追兵措不及防之下，便是一阵纷乱，还没整理好队形，唐军骑军已在不远处转回了头来，毫不客气地直\/插\/向吐蕃右翼骑军大队的肋部。

    “弟兄们，为了大唐，杀！”

    依仗着战术素养上的强横，李贺成功地甩开了吐蕃右翼骑军的衔尾直追，这一见该部已是一片大乱，李贺自不会放过这等歼敌的良机，这便大吼了一声，率先发动了狂野的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英武，一众唐军官兵登时全都兴奋了起来，高呼着战号，全力冲刺着杀进了乱成一片的吐蕃右翼骑兵阵中，一柄柄横刀挥舞劈砍，无数的刀光呼啸而出，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只一个冲锋，便已将吐蕃右翼骑兵大队杀得个人仰马翻，两千骑兵经此一击，足足有四百余人横尸当场，余者四下溃散了开去，整个右翼骑兵阵已是荡然无存！

    “该死，杀上去，干翻唐贼！”

    赫茨赞刚整顿完左翼骑兵大队，方才赶到离自家右翼骑军五十余步的距离上，便已瞅见己方右翼骑军被唐军一个冲锋彻底击成了碎渣，登时便怒了，大吼着率部狂冲不已。

    “两军相逢勇者胜，杀贼，杀贼，杀贼！”

    赫茨赞这回发动得极快，只一个冲刺，便已杀到了离唐军不足三十步的距离上，而此时唐军刚杀散敌军右翼，不单马速因此慢了下来，阵型更是显得有些散乱，再要调整已是不及，然则李贺却怡然不惧，大吼了一声，率部便强行迎击了上去。

    双方都是仓促加速，速度自然都快不到哪去，彼此的兵力也差不多相当，这等时分阵型已是不足为凭，比的只能是单兵的战力与勇悍，彼此间一撞在一起，血战便已是难免，无数的刀光挥洒中，惨嚎声、兵刃的交击声交织在了一起，残肢乱飞，鲜血四溅，又怎个惨烈了得！

    “儿郎们，拼了，杀一唐贼者，赏牛羊百匹！”

    眼瞅着双方打成了消耗战，赫茨赞可就兴奋了起来，左右他的兵多，虽说中军与右翼先后被击溃，可毕竟死伤不算过分，余部眼下正在战场外头集结，随时可能再次投入战场，只消他能率部死缠住唐军骑军，胜利最终还是属于吐蕃骑军无疑，故此，他可不怕与唐军死耗，不仅不怕，反而乐意得很，这便嘶吼着开出了重赏，刺激得一众吐蕃骑兵个个如疯似狂，拼死地咬住了唐军骑军。

    “儿郎们，上啊，杀唐贼去！”

    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的宁古思都一见唐军已被缠住，立马便起了趁火打劫之心，大手一挥，率部便向前狂冲了上去，于此同时，正在整顿着的吐蕃散兵也分成数拨向战场核心杀奔而来，形势对于李贺所部来来说，已是不利到了极点！

    “贼子，拿命来！”

    骑军以少打多的关键便是速度，唯有利用速度方能避实就虚，倘若真被缠住了手脚，那就只剩下拼消耗这么一条路可走了，而这是李贺万万不愿面对的情形，眼瞅着形势已有变坏的迹象，李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大吼了一声，率领着百余亲卫便杀出了乱军，直奔正大呼小叫地指挥作战的赫茨赞杀了过去，目的就一个——擒贼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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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李贺发威

﻿    “上，杀光唐贼！”

    赫茨赞眼尖得很，一眼便认出了冲杀而来的那员唐将正是先前逼得自己狼狈不堪的李贺，这一见其又冲着自己而来，心头的火气登时便起了，也不顾自个儿身上的伤口尚在淌着血，大吼一声，同样是率身边的百余名亲卫纵马迎上了前去。

    “斩！”

    李贺看起来消瘦，实则却是个大力士，否则的话，又怎能令李显这等眼界极高之辈所看重，此时一见赫茨赞快马冲来，李贺不惊反喜，大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便抢先劈出了一刀，速度不快，可刀势却是霸气十足，赫然竟是李显所传之“霸绝天下”！

    “呀……”

    赫茨赞也是玩刀的高手，这一见李贺来势凶悍，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可也并不是太在意，自忖力大，嘶吼了一声，同样狠命斩出一刀，毫无花俏地迎上了李贺劈杀过来的刀锋。

    “铛！”

    双方皆不退让的结果便是双刀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暴发出一声如雷般的闷响，巨大的反震力道生生震得李贺身形不稳，在马背上连晃了两下，而赫茨赞则更是不济，整个人被震得几乎仰躺在了马背上，手臂又酸又麻，大刀几欲脱手飞出，直惊得面色惨变不已，愣是想不明白身形消瘦的李贺哪来的如此巨力，其实他是不识“霸绝天下”厉害之所在——论及力量，李贺虽然力大，却也真没强过赫茨赞多少，大体上是伯仲之间罢了，可李贺这招刀法却非同小可，出刀之际，几乎是全身的力道全都凝聚在了刀锋上，刀速看起来不快，其实是含而不露，一遇抵抗，刀劲便会全力迸发，赫茨赞光凭一臂之力，又怎可能挡得住这一刀的劈杀，没被震落马下，已算是侥幸至极了的。

    “好小子，再来！”

    李贺自习得了这招“霸绝天下”之后，在军中还从不曾遇过敌手，此际见赫茨赞竟然能接下自己的杀招，先是一愣，紧接着火气便窜了起来，大吼了一声，脚下一踢马腹，冲上前去，再次挥刀进袭，刀光一闪，如奔雷般地直劈向赫茨赞的腰腹之间。

    “啊呀！”

    赫茨赞人都尚未从惊悸中醒过神来，这一见李贺又杀了过来，哪还敢硬扛，惊呼一声，一拧马首，调头便向斜刺里逃了去。

    “杀！”

    “休走！”

    ……

    眼瞅着赫茨赞要逃，李贺自是不肯放过，纵马便要追将上去，紧跟在赫茨赞身边的三名吐蕃骑兵见状，自不敢怠慢，纷纷嘶吼着冲了上来，三把大刀呼啸着便交叉向李贺狠劈了过去。

    “滚开！”

    这一见赫茨赞已逃到了开去，李贺登时便急了，暴喝了一嗓子，手中的横刀一抖之间，幻化出十数道刀光，瞬间将三名敌骑斩杀于刀下，而胯下的战马丝毫不曾减速，飞驰着朝赫茨赞追袭而去。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赫茨赞这么一逃，其所率领的百余亲卫自是再无甚战心，乱纷纷地跟着败退了下来，原本正跟唐军骑兵鏖战不休的吐蕃左翼骑军一见主将逃了，登时便全都乱了手脚，自也就跟着逃散了开去，至此，仅仅一刻钟多一些的时间而已，吐蕃三路骑军皆已先后落败，伤亡一千五百余众，而唐军不过仅仅付出了两百骑不到的损失，双方骑战之胜负结果可谓是一目了然！

    “跟我来，杀穿敌阵！”

    李贺追赶了一阵，见无法追上狼狈鼠窜而去的赫茨赞，不得不就此作了罢，缓缓勒住战马，喝令着一众手下紧急布阵，调整了下队形，而后朝着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宁古思都所部冲杀了过去。

    “撤，快撤！”

    宁古思都原本是打算冲上去捡些便宜的，可却万万没想到吐蕃左翼骑军居然败得如此之快，登时便傻了眼，正不知该咋办才好之际，这一见唐军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杀来了，哪还有甚迎战的胆子，也不管赫茨赞那头联络的号角吹得有多凄厉，一拧马首，调头便逃向了本军大营，那速度着实是快得惊人至极，远比其冲锋时的速度要快了无数倍，所谓的脚底抹油不外如是。

    “混帐，狗东西，该杀！”

    趁着李贺整军的当口，赫茨赞也在加紧调整着部署——吐蕃骑军虽连败了三阵，损失惨重，可残余兵力依旧是唐军的两倍还多，只要宁古思都所部能稍微阻挡一下唐军，吐蕃骑军依旧有着反败为胜的机会，为此，赫茨赞第一个命令便是下给了宁古思都，要其与唐军对冲上一番，可却万万没想到宁古思都居然逃得如此之干脆，登时便将赫茨赞气得险些吐出血来，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不已，可也没旁的法子，只能是集结着残部衔尾追在了唐军后头。

    “全军左转，目标城下！”

    李贺本就不屑去绞杀撒拉部族军，此际见宁古思都所部逃得飞快，也懒得去追，一拧马首，率部左转，向着正在急攻枹罕城的吐蕃步军冲了过去。

    “援兵到了，弟兄们，杀啊，莫要被吐蕃贼子逃了，杀，杀啊！”

    骑军会战的声势实在是太大了些，正在城头舍生忘死地厮杀着的两军虽不敢有太多的分心，可注意力自觉不自觉地还是会被吸引了过去，这一见大唐铁骑挟大胜之威冲杀了过来，城上的守军纷纷欢呼了起来，浑身浴血的张明武更是精神大振，猛出几刀，劈死了与其缠斗了良久的一名吐蕃百户长，高呼一声，率部开始了反冲击。

    “列阵，列阵！”

    平原之地，冲起来的骑军打无阵型的步军完全就是一场大屠杀，眼瞅着唐军铁骑杀将过来，正在城下指挥攻坚的一名吐蕃千户长登时便急了，扯着嗓子嘶吼了起来，试图列阵以迎敌，这等想法无疑是好的，奈何却无实现之可能——一众吐蕃步军此际攻城正急，压根儿就不可能整顿出一个像样的阵型来，再说了，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冲将起来的唐军铁骑就有如滚滚而来的巨浪一般，生生将乱成一团的吐蕃步军冲得个七零八落，人马践踏之下，死者不知凡几，至于那些个已冲上了城头的吐蕃步卒，则已是瓮中之鳖，除了高举双手投降之外，再无它路可走。

    完了，全完了！眼瞅着己方步军已是就此玩完，赫茨赞的心登时便凉了半截，再无一丝的战意可言，也顾不得去掩杀唐军骑兵的后路，扭转马头，率领着残兵便逃回了大营之中，而唐军骑兵也不去追赶，杀散了乱兵之后，便顺着洞开的城门径直进了枹罕城中，一场恶战到此算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末将枹罕城守备张明武参见李将军。”

    血战过后，浑身血污的张明武与李耀东相互扶持着下了城门楼，立于瓮城的入口处，一见到李贺一骑当先而来，忙抢上了前去，吃力地弯腰行了个军礼。

    “张将军辛苦了，李某来迟一步，叫张将军受累了。”

    李贺的官衔要比张明武高出了六级，但却并未摆出上官的架子，这一见浑身浴血的张、李二人来迎，忙跳下了战马，很是客气地伸手一扶，温言藉慰道。

    “不敢，不敢，张某能侥幸得生，皆李将军千里来援之功也，不知殿下大军何时能到？”

    张明武守土有责，感激李贺倒是真的，可更关心的则是己方主力何时能到，毕竟就李贺所部这三千不到一点的骑兵对整个大局的影响力实在有限得很，万一要是吐蕃再度增兵来攻，枹罕城还是难逃城破之厄运。

    “殿下之安排非李某所能知，不知李耀东、李大掌柜可在？”

    李贺只是奉命前来援救河州，对于李显的整体计划也不知晓，面对着张明武渴望的眼神，李贺也只能是含糊地敷衍了一句，转而问起了李耀东的下落。

    “在下李耀东见过李将军。”

    李耀东武功虽高，可这一番苦战下来，身上也已是伤痕累累，可仗着内力悠长，尚能站得笔直，这一听李贺问起自己，自不敢怠慢，忙抢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李先生不必多礼，殿下有交待，某若是解得枹罕城之围，便由先生发信，而今吐蕃贼子已不足惧，烦请先生即刻联络殿下，莫要误了殿下大事方好。”

    李贺明面上是朝廷大将，实则早已是“鸣镝”中人，论及在“鸣镝”中的地位，却只是与李耀东平级而已，这一见李耀东大礼参见，自不敢摆甚将军的架子，忙后退了小半步，极为晦涩地比了个手势，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

    “李将军放心，在下这就去办。”

    李贺的“鸣镝”身份乃是绝密，李耀东本也不清楚，然则一见到李贺打出的那个暗号，立马便反应了过来，心中大喜，可脸上却甚是平淡，躬身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对着一名商队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须臾，便见一只雄鹰从枹罕城中冲天飞起，在上空绕了一圈，展翅向东方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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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都在挖坑

﻿    黑石山，祁连山支脉一座无甚名气的小山，坐落于青海与河西走廊的交界处的河湟谷地，山的正中有一狭长之山谷，为河西走廊进入青海的隘口之一，乃是通商的要道，属丝绸南路中的一段，然则自打吐蕃与大唐交恶之后，此路便已是萧条了下来，往年间那等车水马龙的盛况早已不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要塞式的军寨阻断了整条通路，只能用于辎重转运，商旅绝迹，隘口不免显得荒芜了许多，不过么，自打五日前起，便有无数各处兵马陆续向此处汇聚而来，至今日已有三万余兵马赶到了隘口处，将此地变成了个巨大的军营，人吼马嘶间，驱散了往日里的萧瑟，直吵得满山兽走鸟惊飞，又怎个喧嚣了得，然则李显却丝毫不为所动，默默地蹲坐在巨幅沙盘前，静静地思忖着，宛若一尊雕塑似的。

    聚兵令是早就已经下了的，各州之兵马的行动倒也算是迅速，奈何各州路途远近不一，近的诸如兰州、天水等地的兵马都已到了三天了，可武威、张掖等处的兵马还在急行军的路上，真要想聚齐各路军马显然还有得等，这速度自然不能令李显满意，而更令李显头疼的则是各州兵马互不统属，士兵的军事素质也是参差不齐，要想拧成一股绳着实是件浩大的工程，偏生李显又实在没那个时间去整军治武，以这么支杂牌军一般的部队去抗衡二十余万吐蕃大军显然很成问题，奈何李显却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仗他必须打，而且还不能输，最起码得保住原有的诸州地盘不失，这个难度之大，饶是李显武略过人，也一样是头大如斗，数日来都没睡上个囫囵觉，熬得双眼都红得有如兔子一般。

    “禀殿下，鄯州、河州急报已至！”

    紧闭的门帘一动，林成斌已从帐外闪了进来，手握着两枚小铜管，大步行到了李显身后，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

    李显抬起了头来，轻吭了一声，也没多言，伸手接过了铜管，扭开暗扣，飞快地过了一遍，脸上立马便显出了一丝欣然之色，嘴角一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殿下，可是前方胜了？”

    这一见李显笑了，林成斌忐忑的心登时便安了下来，这便凑趣般地问了一句道。

    “嗯，李贺那小子打得不错，解了河州之围，没白费孤的一片苦心。”李显向来视林成斌为心腹，也有心加以栽培，在军事方面自是不会对其有太多的隐瞒，呵呵一笑，随手将两份情报都递给了林成斌，自己却再次蹲了下来，目视着沙盘，细细地咀嚼着所得的线报，半晌之后，霍然而起，拍了拍手掌，高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即刻开拔，急行军赶往河州，命令未至之各路兵马加速前进，限时三日，务必赶到河州会合，不得有误！”

    “诺！”

    林成斌当初随薛仁贵兵败大非川被俘成了奴隶，与吐蕃人可谓是有着深仇大恨，日思夜想便是要报得此仇，这一听李显要出兵，登时便兴奋了起来，紧赶着应了诺，便要自去传令不迭。

    “慢着，通令廓、鄯、芳三州刺史谨守州治，不得擅自发兵袭敌，违令者，杀无赦！”没等林成斌走到帐门口，李显一抬手，止住了林成斌的脚步，眉头一皱，神情冷厉地下了死命令。

    “是，末将遵命！”

    一听此言，林成斌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悟了过来，知晓李显这是担心诸州盲动之下，易中敌埋伏，自不敢轻忽了去，赶忙应了诺，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钦陵老贼，想挖坑让咱跳？呵呵，那就来好了，看谁的坑更大上一些！”李显没再多言，目送着林成斌出了大帐，回首看了看地上的沙盘，双手一握，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言语中满是自信之意味……

    “报，大相，安西唐骑突至河州，赫茨赞将军骤然遇袭，兵锋受挫，如今正困守营中，请大相明示。”

    鄯州城下，一身甲胄的噶尔•钦陵策马立于中军，正面色肃然地望着激战连连的鄯州城头，一骑报马急冲而至，带来了个不太妙的消息。

    “嗯？”

    一听杀来的是安西军，噶尔•钦陵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瞥了那名报马一眼，却并未出言追问详情，只是轻轻地吭了一声。

    “禀大相，赫茨赞将军有奏报在此，请大相过目！”

    一见噶尔•钦陵面色不愉，那名报马自是不敢怠慢，忙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布帛，双手捧着，递到了噶尔•钦陵的马前。

    “传令：收兵！”

    噶尔•钦陵一伸手，接过了布帛，摊将开来，飞快地扫了一眼，也无甚旁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一扬手，下达了收兵令，而后，也不等攻城的部队退回，自顾自地便策马向大营方向行了去，簇拥在其身旁的一众将领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纵马跟在了噶尔•钦陵的身后……

    “二哥，赫茨赞那厮言过其实，不堪大用，若让其再这么打将下去，大败难免，小弟不才，愿去替换了其，务以拿下河州为要！”

    噶尔•钦陵一回营，便即猫进了中军大帐，浑然没有召集诸将议事之意，也不似往日那般去各营巡视，一众吐蕃大将皆不知其所为何为，可畏惧于噶尔•钦陵的威严，却也无人敢擅自去问，唯有噶尔•赞婆却是不惧，径直闯进了中军大帐，也不管噶尔•钦陵是怎个想法，以略带埋怨的口吻自荐道。

    “三弟莫急，为兄让赫茨赞去河州，本有分寸，其若是能胜固然是好，若不能，其实更佳，而今，其既败，为兄料定那李显必亲率大军而来，此正合为兄之意也！”

    眼瞅着自家三弟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噶尔•钦陵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压手，示意噶尔•赞婆入座，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一派从容淡定状地解说道。

    “二哥此话怎讲？恕小弟愚钝，实不明所以，还请二哥明示。”

    一听自家兄长说得如此笃定，噶尔•赞婆不由地便是一愣，疑惑万分地盘腿坐在了噶尔•钦陵的对面，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不得其要，不得不开口追问道。

    “三弟以为那李显何许人哉？”

    噶尔•钦陵没急着解释，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道。

    “这……”噶尔•赞婆愣了愣，狐疑地看了其兄长一眼，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枭雄之辈！”

    “不错，此人有胆有识，实劲敌也，若不早除，必是我大蕃之患，今其既来了，为兄可就不打算让其再次走脱了去！”噶尔•钦陵自信地一笑，放出了句豪言，直听得噶尔•赞婆茫然不知所以。

    “那倒也是，只是这计将安出？”

    噶尔•赞婆自知谋略上远不及兄长，也懒得去多费那个脑筋，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那李显虽勇，奈何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其一方，强自来战，必败者有三：其一，大聚诸州兵马，固然声势大壮，然，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人和必缺，且其所能聚之兵最多不过五万，不及我军远甚；其二，我方居高而临下，据地利之优，所部兵马皆骑乘，调度灵活，又非唐军所能匹敌者；其三，河西非汉人之河西，而是各族之河西，今其大军既已抽离各州，内乱必生，后方不稳，前方可能战耶？有此三条在，我军已是大胜之势，此天时在我也！”噶尔•钦陵笑呵呵地扳着手指，一一细数唐军必败之道理，言之有据，倒也说得圆融贯通，自有令人信服之气度。

    “唔，二哥所言甚是，然，大势虽如此，这仗却又该如何去打方好？”

    噶尔•赞婆也是知兵之人，只一想，倒也无甚反对的理由，然则其到底是个谨慎人，并不因噶尔•钦陵说激昂便随之而舞，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慎重其事地问起了具体的战略安排。

    “此事易耳，为兄料定那李显此来必是打算以拖待变，左右不过是指望冬季早到，迫使我军自退罢了，既如此，逼其不得不战便是大胜之道！”噶尔•钦陵显然不打算瞒着自家三弟，这便笑着一击掌，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

    “不得不战？这……”

    大道理是如此，这一点噶尔•赞婆也能想得到，问题是该如何逼李显决战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旁的不说，只要鄯州不破，李显便没有急着决战的理由，偏生鄯州城又不是那么好攻下的，这都围攻了五天的时间了，除了平白折损了两万余兵力之外，啥结果都没有，很显然，除非是鄯州兵马自己出城找死，否则的话，光靠强攻，没个数月的时间，就甭想拿下鄯州城，而此时离冬季也不过就是月余罢了，噶尔•赞婆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一个迅速拿下鄯州的办法来。

    “三弟可知四弟如今何在？”

    噶尔•钦陵没有再多解释，而是笑着问道。

    “四弟？他不是……”

    噶尔•赞婆毕竟是大将之才，被其兄长这么一提点，眼睛不由地便是一亮，但却不敢完全确定，只是狐疑地说了半截子的话。

    “此事尚需保密，三弟万不可轻泄了出去，唔，为兄还有一事要三弟连夜去办了，不知三弟可敢为否？”噶尔•钦陵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其弟的猜测，但并未明着说破。

    “二哥有令只管吩咐，小弟当效死命！”

    噶尔•赞婆心事既去，整个人顿时便精神了起来，一躬身，态度恭谨地回答道。

    “那好，为兄要尔……”

    噶尔•钦陵紧贴着其弟的耳朵，絮絮叨叨地吩咐了起来，直听得噶尔•赞婆双眼瞪得浑圆，眼神里满是激动之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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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廓州烽火（一）

﻿    廓州之名起始于东魏，原本领广安、永定、建安三郡，北周废之，改名为北显州，治所原平县，大唐永徽六年，移治所化隆（今青海化隆以西），辖石城、米川、化隆三县，其中米川县孤立于黄河南岸；石城则隐于祁连山嵴，城小且险，居者寥寥，唯有治所化隆尚算大城，毗邻湟水，自汉时起，便有军屯田于此，农牧发达，为青海四州中最富庶之地，城中各族混居，尤以党项族为多，汉人次之，突厥、回纥再次之，民风彪悍异常，因地处前线之故，驻有精兵四千整，另有协守之民团三千余，在河西诸州中，兵力仅比最前线的鄯州略少，刺史王庚，山东青州人氏，永徽六年进士出身。

    翻开王庚的履历便可看出，其之经历与现任礼部侍郎林明度几乎如出一辙，都是永徽六年中的进士，这十年来也始终在河西这块地儿辗转任职，从县尉干起，一路升迁到了刺史之位，可自打显庆四年转任了廓州刺史之后，就不曾再挪过窝了，手下司马、县令等都已换了两茬了，他老人家还杵在那儿不动，若是换个人，只怕早就已是怨气满腹了的，可王庚却是甘之如饴，任劳任怨地将一个民风彪悍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凡有事总是亲力亲为，甚少推诿于人，纵使是这等敌军大兵压境之际，该升堂断案的，王庚也一样半点都不马虎，这不，午时都已过了，王庚依旧在堂上忙碌个不停。

    “报，王大人，城外有一骑自称是河州来使，言明有要事求见大人，小的们不敢做主，已将其吊入城中，现已带到堂下，请大人明示！”

    王庚正审着一状争牛案之际，却见一名军士急匆匆从堂下冲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竟有此事，快，带上来！”

    身为前线重镇住官，王庚不可能不关心战局的变化，这一听河州有使者前来，自不敢怠慢了去，顾不得案子正审到一半，一挥手，紧赶着下令道。

    “末将沙洲守备骑营骑曹参军郑成化参见刺史大人！”

    王庚既已开了口，一众衙役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将正审着的案子之两造全都遣下了堂去，又张罗着将河州使者请了进来，但见那人一身聚甲铠，身形魁梧壮硕，络腮胡纷乱，满脸的风尘之色，一见到高坐在大堂上的王庚，立马大步行上了前去，一个单膝点地，大礼参拜道。

    “郑参军辛苦了，尔既属安西都护府之军，为何到了河州之地？”

    由于通讯的滞后，王庚尚不知李贺所部已到了河州，这一听来人自称是安西沙洲守备骑营，登时便是一愣，疑惑地出言问道。

    “禀大人，我家李贺、李将军奉殿下之密令，率部千里奔袭河州，已于昨日大胜了吐蕃贼寇一阵，只是战事惨烈，我部伤亡亦重，今贼众再次增兵，我部出战不利，河州已危在旦夕，末将奉李将军之命突围求援，现有告急文书在此，还请郑大人过目！”郑成化一边述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个加盖了火漆的密函，双手捧着，高举过了头顶。

    “哦？竟有此事，快，递上来！”

    王庚久在边关，自是清楚河州的重要性，一旦河州失守，青海其余三州便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之状态，己方大军便是想要来援都难，这一听郑成化如此说法，登时便大吃了一惊，急呼手下衙役将信转将上来，双手略微哆嗦地拿起文案上的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从内里取出了一封信函，只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皱紧了起来，半晌无语，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着。

    “大人，枹罕城被敌五日，城防处处残破，我部已力不能支，还请大人急速发兵，救我河州！”

    这一见王庚良久不发一言，郑成化显然是急了，眼圈一红，可着劲地磕着头，言语哽咽地进谏道。

    “郑将军莫急，本官自不会坐视河州陷落，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且容本官与诸将商议一番，郑将军还请先下去歇息好了。”出兵乃是大事，王庚自不敢随意了去，这一见郑成化着急，忙温言劝慰了一句道。

    “大人，救兵如救火，河州危急，实容不得拖延啊，大人！”

    郑成化一听王庚此言有着敷衍的意味在内，脸色登时便垮了下去，猛地磕了几个头，生生将额头都磕破了，却也不去擦上一下，就这么满面鲜血的哀求了起来。

    “这……”眼瞅着郑成化如此模样，王庚一时间竟有些子不知所措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一抬手道：“郑将军放心，本官自有主张，来人，去请黑齿将军前来议事！”

    “诺！”

    王庚既已下了令，自有亲信衙役高声应诺而去，不数刻，便领着一名身材高壮的将领从堂下行了进来，这人正是廓州守备、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黑齿常之出身百济，身高七尺有余，骁勇异常，善于用兵，本是百济大将，后降唐，先是任洋州刺史一职，后因琐事被参，旋被调任虢州司马，李显惜其才，保荐其为廓州守备，至今到任已有两年余。

    “下官参见刺史大人！”

    黑齿常之原本正在军营坐镇，听说有河州方面的使者到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将军务交待给了副将之后，便由前来送信的衙役陪着，一路急赶到了刺史府，方才行上大堂，一见王庚正面带愁容地高坐堂上，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可也没敢失了礼，这便大步行上了前去，高声见了礼。

    “黑齿将军来得正好，河州告急文书已至，这位便是使者沙洲守备骑营骑曹参军郑成化。”

    王庚正自心神不定，浑然没注意到黑齿常之的到来，直到黑齿常之行了礼，这才从神游状态中醒了过来，一摆手，示意黑齿常之免礼，而后将郑成化的身份介绍了出来。

    “末将郑成化参见黑齿将军！”

    郑成化显然是个机灵人，这一见黑齿常之的目光转了过来，立马便一躬身，行了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郑将军不必多礼，河州如今战况如何？”

    黑齿常之扫了郑成化一眼，眼中精光突地一闪，似若有所悟之状，可却并没有甚旁的表示，只是客气地还了个军礼，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回将军的话，河州如今已是危在旦夕，我部奉殿下密令……”

    被黑齿常之的眼神一扫，郑成化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慌，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只能是躬着身子，将先前对王庚所言的话语复述了一番，末了，单膝点地，再次哀求了起来道：“黑齿将军，河州万不容有失，恳请将军即刻出援，救我河州之危难！”

    “郑将军请起罢，河州自是要救的，只是本将有些疑问要先行弄清楚了才是。”黑齿常之显然并未被郑成化的悲切所打动，眉头一扬，语气漠然地回答道。

    “将军请问，但凡末将知晓的，定不敢相瞒！”

    一听黑齿常之有发兵的意思，郑成化的脸上立马露出了激动万分的神色，霍然而起，精神振奋地应答道。

    “郑将军既言贼寇增兵，却不知增兵几何？又是何人领的军？步、骑各有多少？”黑齿常之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回将军的话，末将是昨夜趁黑冲出的城，只知晓黄昏前敌军大至，看旗号，领军者是噶尔•钦陵之三弟噶尔•赞婆，至于敌军规模，末将并未完全知晓，只是看模样，不下两万之众，李将军与张将军商议过后，认定贼众势大难挡，这才令末将突围求援，望黑齿将军救我河州！”

    郑成化乃是有备而来，回答起问题来，自是滴水不漏，一句“看不清”便可挡住黑齿常之往下细问的可能。

    “原来如此，那好，本将自当发兵去破贼军，只是兵马调集尚需些手尾，郑将军且先下去休息，待得发兵之际，还请郑将军为前导。”黑齿常之没有再往下追问，而是一挥手，煞是豪气地给出了个极之肯定的答复。

    “谢将军恩典，河州有救了！”

    一听此言，郑成化登时便喜极而泣，也没再多废话，恭敬万分地躬身行了个礼，由侍立在一旁的衙役们陪同着，径直下堂去了。

    “黑齿将军，这兵可真能发得么？”

    先前有郑成化在场，王庚心里头虽有着诸般疑问，却不好明着发问，待得其去后，王庚可就忍不住了，微皱着眉头，迟疑地出言问道。

    “王公，您可真不地道，这事儿您明明已有了决断，却要某来明说，莫非是要考俺老黑一回么？”黑齿常之假作不满地瞥了王庚一眼，哈哈大笑地反问道。

    “哦？哈哈哈……”

    这一听黑齿常之将谜底揭破，王庚也就不再装苦恼了，眉头一扬，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弄得一众侍立在旁的衙役、文书们全都看傻了眼，愣是搞不懂这州中两大巨头究竟在玩些甚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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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廓州烽火（二）

﻿    “黑齿将军，贼子既敢使这等诈城之下作伎俩，想必其军当已大至，当何如之？”

    笑归笑，王庚却是不会因此而误了正事的，这便挥退了堂上诸人，与黑齿常之一道进了后院书房，卜一落了座，王庚便即面色凝重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王公所言甚是，贼众不单是来了，还必定有内应在城中，若不早做筹谋，事恐难为也！”黑齿常之显然是心中早有城府，并不怎么担心敌情严峻，只是微笑着附和道。

    “嗯，确是如此，不知黑齿将军可有何退敌良策否？”

    王庚虽是文官，可久在边关，却也颇知军略，虽谈不上用兵高手，可一般性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早在阅读那封所谓的河州告急文书之际，王庚便已看穿了郑成化必是吐蕃人派来的奸细，理由说穿了也很简单，只因李显的飞鸽传书今早刚到，早已将河州之事交待分明，王庚便是再愚钝，也不可能被郑成化所骗，之所以不当场揭穿其之底细，并非不能，而是不愿，概因王庚心中另有计较在，只是把握性却不是很大，并不敢轻易下个决断，这会儿提出疑问，也就是想从黑齿常之处得个印证罢了。

    “王公，贼子既来，未必便肯轻退，我军严守城池，固然可保得化隆不失，然，周边村镇必遭涂炭矣，今贼急攻我大唐，不外因今岁瘟疫大作，无法安然越冬之故，若是任其劫掠我廓州，恐非幸事，其既来赚城，我等何不将计就计以破之！”黑齿常之生性较为耿直，倒是没甚藏掖的心思，扳了扳手指，言语肯定地回答道。

    “唔，那倒是，只是殿下严令我等不可出兵，若是擅自行事，一者恐遭殿下责怪，二来么，若是不能一击退敌，事尤难善了，某亦自犹豫难断，黑齿将军可有甚计较否？”

    王庚怕的便是周边村镇生灵涂炭，如不然，早将那郑成化一刀劈了，也就是存了个一举破敌的心思，这才会跟其虚以委蛇上一番，此际见黑齿常之道出了吐蕃大军此番攻掠大唐诸州的用心，自不免更担了几分的心事。

    “无妨，王公请看。”黑齿常之自信地笑了笑，伸手在茶碗里蘸了些茶水，在几子上寥寥画了几笔，便已将廓州的大体形状画了出来，手指轻点着出言解释道：“贼子既是要赚城，自然不敢露出行迹，从鄯州至我化隆虽一路平坦，少有险阻之处，可沿途零星游牧之部落在所多有，贼子又只能夜行，欲要不惊动我化隆，唯有潜行至卧牛岗、狼头山、飞马崖三处可供选择，这其中卧牛岗乃是我化隆通往河州之最近通道，某料到贼众必是暗伏于此，打的算计便是等我军行至此处，全力伏杀，力求歼灭我出城之援军，而后顺势攻城，由城中内应配合，一举破城而入，某之意便是出其不意，以夜袭攻之，败敌在此一举，兵无须多，一千精骑足矣，纵使不胜，城中所剩之军依旧足以坚守月余，此以小博大之策也，纵使殿下得知，也必不怪我等，王公大可放心！”

    “卧牛岗？”

    王庚呢喃了一声，伸手在图上点了点，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半晌都没再出言，唯有眼中不时有精光在闪烁着，而黑齿常之也不催促，端着茶碗，好整以暇地品起了茶来。

    “黑齿将军，您看贼众会不会故意行此赚城之计，以诱我前去袭击？”

    王庚是个谨慎之人，将事情反复思量了一番之后，心里头大体上是同意了黑齿常之的分析，然则此事毕竟重大，他却是不敢轻忽了去，这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可能性虽有，却并不大，从此至卧牛岗，若是骑军全速而行，也须得一个半时辰的脚程，若是步军随行，就得半日方可至，我军全军潜行出城，若欲瞒过城中内应，则非得夜半行之不可，待得赶到卧牛岗，天早已是大亮了，又何谈夜袭之说，故此，某以为贼子计中藏计的可能性不大，倒是城中内应之贼须得早除为上！”黑齿常之想了想之后，一摆手，给出了个肯定无比的结论，言语间满是自信之意味。

    “好，那就这么定了，本官这就传信殿下，内事由本官来办，外头的事情便有劳将军了！”这一听黑齿常之分析得头头是道，王庚也没再多犹豫，一击掌，当即便下了决断。

    “诺，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去着手安排！”

    黑齿常之是个爽快人，这一听王庚已下了决心，自也不再多废话，站将起来，拱手应了诺，匆匆离开了刺史府，自去安排整军不提。

    “来人！”

    黑齿常之去得匆匆，可王庚却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在书房里默默地寻思着，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霍然站了起来，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

    “大人。”

    王庚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房中，却是一个身材消瘦的汉子，但见其对着王庚一躬身，恭敬地应了一声。

    “去，将那郑成化盯紧了，看这厮都跟何人暗中沟通款曲。”

    王庚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消瘦汉子恭敬地应了声诺，人影再次一闪，已是凭空消失不见了……

    申时正牌，刺史府后院一间厢房中，刚受了王庚接风宴款待的郑成化一身酒气地仰躺在了榻上，微闭着双眼，似乎累得睡着了一般，然则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其眼皮子一直在轻微地抖动着，很显然，这睡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至于为何如此，怕是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的。

    “这位将军，水来了，请您洗把脸。”

    虚掩着的门“咯吱”一声轻响之后，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一名双手端着装得半满之铜盆的粗使老妈子从外头行了进来，粗声粗气地招呼了一声道。

    “嗯，放下罢。”

    听得响动，郑成化豁然睁开了双眼，见来人是个粗使老妈子，心气不由地便是一泄，可又不好发火，只能是怏怏地挥了下手，便要赶其走人。

    “将军，听说您来自沙洲，老婆子的妹子也是嫁到了沙洲，听说是在三道沟开了间酒肆，取名便叫‘三道沟酒坊’，听闻在沙洲颇具名气的，不知将军可曾去过？”老妈子显然并不在意郑成化的赶人之意，一边放下梳洗的铜盆，一边嘴碎地念叨着。

    “‘三道沟酒坊’？某确是不曾听说过，倒是有个‘三道沟客栈’颇有些好酒卖的，呵呵，不瞒您说，某往日里可是没少从那儿打些好酒，可惜这回来得急，却是不曾顾得上。”

    老妈子的话音一落，原本满脸不耐之色的郑成化立马便来了兴致，笑呵呵地回应了一句，声音倒是平和，可眼神里的激动之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哎呀，瞧老婆子这个记性，上回俺妹子回娘家，还说起‘三道沟客栈’的名字，老婆子一转眼却全忘了个干脆，倒叫将军看笑话了。”老妈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万分地嚷了起来。

    “呵呵，没事，没事，人么，总有忘事的时候，大姐若是有甚要交待的，回头某帮着带个话去便是了。”郑成化听到此处，不止眼神在狂闪，便是连脸上都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激动之色，笑呵呵地给出了个承诺。

    “那敢情好，就是辛苦将军了，老婆子这就先给您磕头了。”老妈子一激动，作势便要下跪。

    “大姐，这个使不得，使不得啊，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当不得大姐如此大礼的。”

    郑成化抢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去扶那老妈子，趁势便将一面小铁牌递交到了对方手中。

    “哎呀呀，将军真是太客气了，老婆子就是想跟俺妹子说上一声，有空多回娘家走走，这亲戚啊，不走也就不亲了的，就烦恼将军帮着递个话了，老婆子在此先行谢过了。”

    老妈子飞快地将小铁牌收回到了衣袖中，口中却是惊喜交加地嚷嚷着，而后又是作揖又是弯腰地告退了去。

    “大姐您慢走，这话某一准帮您带到！”

    郑成化很是客气地将那老妈子送到了门口，这才转了回来，再次一头躺倒在了榻上，所不同的是其嘴角边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在塌上抖了抖身子，调整了下身姿，双眼一闭，酣然大睡了去，浑然没注意到墙角便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一只明亮的眼睛早将其一言一行全都收进了眼底……

    申时六刻，一身青色单衣的王庚在书房里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看似一派从容淡定之状，然则微皱着的眉头却明白无误地泄露出了其内心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这也不奇怪，任是谁处在了他的位置上，都淡定不了——大战在即，而城内隐患重重，又有谁能真正淡定得下来。

    “大人。”

    王庚刚踱着转回身来，房中人影一闪，早前领命的那名消瘦汉子已是再次出现在了书房之中。

    “怎样了？”

    一见到来者，王庚的眉头立马便扬了起来，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出言追问道。

    “禀大人，已查清了，府中内线是盥洗房管事刘婆子，其与郑成化对过暗号后，又接了一面小铁牌，其后便寻了个借口，到了城西的‘隆和堂皮货铺’，入内一刻钟方出，随后便回了府中。”

    消瘦汉子姓叶单一个字胜，本是江湖独行侠，后因被小人诬陷，险些命丧牢中，幸得“鸣镝”搭救，遂加入了“鸣镝”，被派来隆化已有数年，经当地分舵巧妙牵线，得以投入王庚麾下，凭借着过人的武艺以及沉稳的作风，取得了王庚的绝对信任，成为其手中的一把尖刀，此番本就受命全力辅佐王庚守御廓州，不用王庚吩咐，他也会尽心尽力去查出城中之隐患，这会儿王庚既有令，他自不会不从，这便将所得之消息一一报了出来。

    “刘婆子？‘隆和堂’，嘿，果然如此！”

    弄清了事情经过之后，王庚恨声说了一句，脸上的狠戾之色渐渐地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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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廓州烽火（三）

﻿    高原的秋夜来得早，方才酉时正牌，太阳便已落了山，唯剩绚烂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渲染得通红一片，大街小巷的行人渐稀，倒是白色的炊烟却是多了起来，袅袅直上九霄间，映衬得偌大的化隆城好一派祥和之气象，自是无多少人会注意到城西一栋大院子里正有一只雄鹰腾空飞起，在院子上头略一盘旋，展翅急速向西边飞了去，一路穿云破雾，于天彻底黑将下来之际，飞到了卧牛岗上空，绕着山岗盘旋了好几圈，突地一头扎向了山林中，一个收翅，已稳稳地落在了一名正口衔着鹰哨的吐蕃士兵之胳膊上。

    “大将军，信。”

    吐蕃士兵伸手安抚了一下躁动的雄鹰，随即从鹰腿上取下了个小管子，躬着身子，恭谦万分地递给了昂然站在其身旁的噶尔•赞婆。

    “办得好！”

    噶尔•赞婆先是点头赞许了那名吐蕃士兵一句，而后方才不紧不慢地一抖手，从管子里颠出了张小纸条，摊将开来，细细地过了一番，脸上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容，却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一名亲卫下令道：“传令：全军就地宿营，严禁生火，不准高声喧哗，违令者，杀无赦！”

    “诺！”

    噶尔•赞婆既已下了令，那名亲卫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高声应了诺，一旋身，冲出了山林，疾奔到卧牛岗后头的一片谷地中，将主将地命令传达了下去，一万五千名紧张待命于此的吐蕃步骑这才松弛了下来，各自翻身下马，就地安营扎寨了起来……

    亥时正牌，夜已是很深了，偌大的化隆城早已沉浸在了梦乡中，宁静的夜色下，大街小巷里除了执行宵禁的民团兵丁尚在往来巡视之外，再无一丝的人气，倒是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正唱得欢快，就在这等祥和的寂静中，城西骑兵营的大门悄悄地被人从内里推开，一队队口衔枚子的骑兵牵着战马从内里鱼贯而出，默不作声地沿着长街向城门处缓缓行了去，所有的马蹄尽皆包裹着厚实的麻布片，踢踏在青石板的街面上，发出一阵闷闷而又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黑齿将军，祝您马到成功，唔，若是事不可为，也切莫强求，但消守得住隆化城，也不怕贼子如何猖獗了去。”

    一身便装的王庚默默地将黑齿常之送到了城门处，末了，有些个不放心地出言交代了一句道。

    “王大人请放心，末将自会把握分寸，断不致误了大事。”

    黑齿常之与王庚合作了两年，一人管军一人管民，彼此间相处得甚是融洽，自是听得出王庚话里的真情意，不过么，黑齿常之却并不以为意，微笑地拱了拱手，语气自信而又恳切地回答道。

    “嗯，一切小心！”

    这一见黑齿常之如此自信，王庚也就不再多言，拱手还了个礼，而后一摆手，示意黑齿常之自便。

    “末将去也，城中诸般事宜便有劳大人了。”

    黑齿常之深深地看了王庚一眼，应答了一句之后，一翻身上了马背，领着一众亲卫们缓缓地策马隐入了暗夜之中……

    “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请大人明示！”

    黑齿常之方才离去，人影一闪间，一身黑衣的叶胜已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了王庚身旁，只是并没有急着开口，直到厚重的城门关将起来之际，这才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开始！”

    王庚回身看了叶胜一眼，面色一肃，抬起了手来，用力向下一挥，满是煞气地下了令。

    “诺！”

    王庚既已下了决断，叶胜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人影只一闪，便已消失在了黑暗中。

    人若是有了心事，那便很难睡得着，纵使榻上垫着的褥子很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柔，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郑成化从来不曾享受过得富贵，可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了，他还是无法沉入梦乡之中，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情绪在涌动着，却又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左思右想之下，除了急躁出一身的臭汗外，实一无所得，反倒令不安的心更加忐忑了几分。

    “谁？”

    人一烦躁便易口渴，郑成化便是如此，这才刚挺身想要去弄些水喝，耳朵一动，突地听到了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衣袂摩擦之声，神经登时便绷紧了，霍然扭头向右侧窗口处望了过去，入眼便见一黑衣人正笔直地站在窗下，心一慌，立马一跃而起，沉声喝问道。

    “哼！”

    黑衣人挺拔如标枪般地站着，丝毫不在意郑成化的跃起，甚至没在意其悄然伸手去摸搁在榻边的横刀之举动，只是冰冷无比地冷哼了一声。

    “这位兄台，郑某乃河州特使，不知兄台来此何意？”

    郑成化一边试探地问着话，一边脚下轻轻移动，话未说完，人已突然暴起，猛然一伸手，已将横刀抢在了手中，手握于刀柄之上，腰一躬，整个人如狩猎中的猎豹般随时准备暴起斩杀对方。

    “阁下还在等‘隆和堂’的拓跋宁西罢？也好，那叶某便让尔亲眼瞧瞧拓跋一族的覆灭好了。”

    窗台下的黑衣人丝毫不在意郑成化的戒备姿态，侧转过了身去，于月色下露出了张如刀削般的脸庞，赫然正是叶胜，但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讥讽了郑成化一句，而后一扬手，一支礼花号炮已激射上了半空，在暗夜里炸出一朵绚烂无比的烟花，旋即，原本死寂的夜便沸腾了起来，城西、城南、城北数处地方同时喊杀声大作，喧嚣之声直上九霄云外。

    “杀！”

    事到如今，郑成化又怎会不知自个儿的身份已是败露了，虽不清楚到底是何处露出了破绽，可这会儿他已是顾不得去多想，趁着叶胜侧身之际，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横刀，只一挥，刀已呼啸着劈了出去，刹那间风雷之声大作，刀尖上猛然暴起尺许长的刀芒，一闪之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如奔雷般直取叶胜的头颈之间。

    “般若刀法，嘿，果然是大昭寺的路数！”

    郑成化的刀既快且狠，然则叶胜却并没放在心上，口中不紧不慢地说着，手一翻，一柄三尺青锋剑已握在了手中，手臂一振之下，三道剑芒暴起，轻而易举地拦在了刀芒之上。

    “铛、铛、铛！”

    刀芒与剑芒猛然撞在了一起，但听三声脆响过后，郑成化已被震得踉跄倒退不已，收脚不住之下，绊在了榻沿上，整个人借势一个翻滚，狼狈至极地单膝跪在了榻上，而叶胜不过仅仅只是稍退了小半步，便已站稳了脚跟，双方不过一个照面的硬撼而已，高下已分！

    “呀……”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虽说只是过了一招，可郑成化却知自己绝非对方之敌手，心不由地便慌了，但却不肯就此束手就擒，大吼了一声，飞身纵起，人在空中，一个半旋身，借势全力斜劈出了一刀，试图逼叶胜让开窗口的位置，以便其逃出生天。

    “刀法不错，可惜……”

    郑成化这拼死的一刀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凶悍，奈何落在了叶胜这等大行家眼中，却是处处破绽，但见叶胜一派惋惜状地述说着，手腕一翻，瞬间便泼洒出一片璀璨至极的剑芒，话尚未说完，便已连在郑成化的持刀的右手腕、双腿弯处、腰间各点了一记。

    “啊……”

    连中数剑之下，郑成化自是再也稳不住身形了，身子在空中一沉，整个人已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直疼得惨呼不已，却怎么挣扎也无法站将起来，只能是颓然地趴在地上直喘粗气……

    丑时三刻，离卧牛岗不到两里处的一个石山上，一身软甲的黑齿常之正趴在一块巨石的后头，面色凝重地远眺着月色下朦胧可见的卧牛岗，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激动，也有期盼，更有着几分的担忧——此番出战可以说是违了李显的将令，若是胜了还好，可若是败了，黑齿常之实是不敢想后果将会如何，然则箭已在弦上，再要收手已是难为了，事已至此，黑齿常之也只能是静静地等待着命运之抉择。

    “布谷，布谷。”

    暗夜里突然响起了两声轻轻的布谷鸟之鸣唱，黑齿常之一听之下，脸上立马便露出了丝释然之色，忙将手指一圈，放置在双唇间，紧赶着也回了两声，立马便见山脚下的草丛里一阵起伏，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数名黑衣蒙面人已猫腰潜行上了山头。

    “情况如何？”

    黑齿常之显然是等得心急了，那几名黑衣人刚到，尚未来得及出言禀事，他便已急不可耐地出言追问了起来。

    “禀将军，贼子果然尽伏岗后山谷中，前后各有一寨门，明哨两队，暗哨亦有不少，另，岗上亦有兵马驻扎，林子颇密，属下等只潜入了一段，见敌哨众多，不敢再行深入，只得退回。”主将有问，为首的侦骑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将所探知的消息简明地禀报了出来。

    “哦？”

    一听吐蕃军布防如此之严密，黑齿常之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沉吟了好一阵子，也没能下个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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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廓州烽火（四）

﻿    此时的黑齿常之在大唐芸芸诸将中，并无甚名气可言，就勇力来说，他也不是最强的，别说跟勇冠三军的李显比了，便是薛仁贵、李谨行等人的武艺也比他要高出不老少，可黑齿常之有一个优点却是他人所不具备的，那便是肯走——黑齿常之每到一地，必定要将辖区内所有的山山水水全都反复摸上几遍，何处能伏兵、何处能宿营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这也正是其能一口便道破吐蕃军伏兵所在的根本，毫无疑问，卧牛岗的地形地貌对他来说，早就已是熟烂于心了的，至于该如何夜袭，他也是早已做好了相关之准备，就两字——火攻！只是这火该如何放却是个不小的问题。

    卧牛岗的地形相当独特，乃是由十余座高低不一的小山包所组成的一块山地，因形状像一只卧在大草原上的牦牛而得名，所有的山都不高，最高处在正对着唐军来路的牛头上，也就只有三十余丈高下而已，山林却密得很，牛头之后与牛腰之间有一块不小的平坦谷底，属藏兵的好所在，别说吐蕃军就一万五千兵马，便是再多上一倍，也还绰绰有余，在黑齿常之看来，吐蕃大军藏身于此处乃属正常之事，然则吐蕃军在两边山头上也囤积重兵可就有些子出乎黑齿常之的预料之外了，要想不惊动山上守军而攻击到敌军大营显然不太可能，这就意味着原定的夜袭计划必须做出修正，否则的话，极有可能打草惊蛇，万一要是被吐蕃大军顺利走脱，于廓州来说，显然不是甚好事情。

    “打草惊蛇？”

    黑齿常之心有所想，口中便不由地呢喃出了声来，直听得一众侦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见黑齿常之正皱眉苦思，却也无人敢开口发问，正自疑惑万千间，却见黑齿常之猛然抬起了头来，瞥了眼远处朦朦胧胧的卧牛岗，嘴角一咧，露出了丝森冷的笑意……

    寅时一刻，月亮已是下了山，天阴沉沉地黑着，群星也已隐入了黑暗之中，倒是风却更大了几分，吹拂过树梢，发出阵阵的松涛之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的死寂，黑漆漆的密林宛若地狱丛林般阴森而又恐怖，似乎随时会有怪兽从中跃出噬人一般，叫人一见之下，便有种毛骨悚然之惊悸感，当然了，怪兽是没有的，可夜行之黑衣人却是有上一些，只不过不是从林子里窜出，而是从外头的草原里潜行进了林子中，为首一名身材精壮的汉子便是黑齿常之的堂弟黑齿常明，紧跟其后的则是从全军中精选出来的三十名身背火药罐的敢死队员。

    黑齿常明武略上远不及乃兄，也不曾有甚丰功伟绩可言，可有一条却是其独有之绝活，那便是林间潜行，只因其本是山中之猎户，自幼便随其父行猎百济山林间，练得一手好猎术，自投了黑齿常之之后便始终干的是侦骑的活计，少有失手的时候，此番临危受命，自是更不敢轻忽了去，领着两名手下为先锋，借助着林中树木的掩护，机警而又敏捷地向上攀爬着，潜行间当真有如鬼魅般不可察。

    卧牛岗并不高，当先领头的黑齿常明三下两下便已攀到了山腰处，刚从一块大石头后探出头来，却又很快地便收了回去，一抬手，对着紧随其后的两名手下比了个“止住”的手势，三人几乎是紧挨着贴在了大石头的背后。

    “噗、噗……”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一支十人编制的吐蕃游动哨从右边林间冒了出来，沿着林间的空隙走到了大石头的附近，略一停留，便即向左面行了去，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几乎就近在咫尺的黑齿常明等人。

    “过！”

    黑齿常明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听，见游哨已走远，这才比了个手势，示意已悄悄跟了上来的一众手下潜过吐蕃人的第一道防线，人影闪动间，已是进入到了离顶峰不过十丈之地，却又不得不停了下来，只因前方山顶处便是吐蕃人的宿营地，虽说无甚栅栏的遮挡，可明暗哨却是不老少，稍一不留神，便有可能被吐蕃人看出蹊跷。

    黑齿常明没有妄动，静静地趴伏在地上，借助着杂草丛的掩护，仔细地观察着各处可能藏有暗哨的地儿，待得又一队游哨从身前三尺处行了过去之后，黑齿常明悄悄地挪动着身子，退回到了己部的潜伏地，伸手拍了拍三名手下的肩头，比划了个跟上的手势，旋即便头也不回地向前窜了去，三名被点了名的侦骑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紧紧地跟在了黑齿常明的身后，蛇形低伏地到了吐蕃人的第二道防线处。

    “左边十五步草丛有一暗哨，右边十三步的大树上还有一人，尔二人潜过去，干掉暗哨，另两名明哨由我负责！”

    黑齿常明飞快地打出一连串的手势，将敌情指明了出来，用手语指挥两名手下前去干掉暗哨，自己却领着剩下的一名侦骑趴在了原地，悄悄地解下了背后背着的连环弩机，紧张地戒备着，随时准备应变。

    这拨侦骑几乎都是黑齿常明一手训练出来的，论及个人的武艺或许不算是高手，可就潜行暗夜中的本事而论，却是个顶个地强，但见两名出击的侦骑左右一分，各自团身滚动了几下，便已窜进了杂草丛中，蛇形匍匐地便向各自的目标摸了过去——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大树下，只一贴，人已如壁虎般游上了大树，无声无息地便摸到了正靠在一个大树杈上的暗哨身后，手一伸，一把捂住了那名暗哨的嘴，没等其挣扎呼喝，涂了层黑漆的匕首已是一划，准确无比地断了其之喉头，倒霉的暗哨只来得及吐出一口闷气，便已惨死在了大树杈上；与此同时，另一名侦骑也已悄然潜行到了一个被割下来的杂草所掩盖着的半地下哨位上，同样是一刀割喉，干脆利落地将尚未发现状况的潜伏哨斩杀当场。

    “咻，咻咻！”

    一长两短的蛐蛐叫声在暗夜里响了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黑齿常明自是不敢怠慢，将手中的连弩再次背回了背后，对着跟在身边的最后一名侦骑比了个“掩护”的手势，自己却蛇形向山顶上摸了去，行动如风间便已窜到了山顶处，如灵猫般地一蹿而起，双手各握一匕首，猛力挥动间，准确无误地顶在了两名相距仅有一尺余的明哨之咽喉上，只一划，两名明哨连呼叫都来不及，便已被划断了咽喉，身子一顶，双臂顺势一收，已将两具尸体拽入了怀中，用力地紧了一下，确定二者都已死绝之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将两具尸体放平于地，紧接着，回首对下方吹了几声蛐蛐叫，立马便见二十余名大唐侦骑如幽浮一般从暗夜里窜了出来，急速地攀上了山顶，除了早先紧跟在黑齿常明身边的侦骑持上吐蕃明哨的长枪，就地冒充明哨之外，其余人等在黑齿常明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山顶的吐蕃营地之中……

    “走火了，走火了！”

    “快救火啊！”

    “啊，救命啊！”

    ……

    火头先是从山顶上冒了起来，紧接着，左右两边的山林也同时冒出了汹汹的火光，风一吹，火势便迅速蔓延了起来，没等宿营的吐蕃官兵明白是怎么回事，大火已成了冲天之势，顺风便向山脚下的吐蕃大营蔓延了过去，山顶及山阴处的吐蕃官兵自是被大火烧得个焦头烂额，山脚下的吐蕃大营也是就此乱成了一团，不知所措的官兵们胡乱地跑来跑去，惊呼声响成了一片。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山上失火了，失火了！”

    噶尔•赞婆连日劳心劳力之下，身子骨有些子扛不住了，自打昨日得知内应之准确消息后，心神自是为之微松，又念及明日将有场恶战要打，早早便睡了去，正自酣睡间，突然听得帐外一阵喧哗大起，心没来由地便是一沉，忙不迭地跳了起来，刚想着喝问个究竟之际，却见亲卫队长已从帐外窜了进来，惊惶无比地禀报道。

    “啊……”

    噶尔•赞婆这一惊非同小可，连甲胄都顾不得穿，几个大步便冲出了中军大帐，入眼便见整个卧牛岗的牛头处已是烧成了一片火海，眼神立马便凝住了，刚想着下令整军之际，却听“轰隆、轰隆！”十数声爆响突然在营地里炸了开来，十数处帐篷瞬间便烧成了一支支巨大的火炬，风在一吹，已不可遏制地向中军处蔓延了过来。

    敌袭！噶尔•赞婆在鄯州城下已是领教过了唐军火药罐的威力，只一听这十数声爆响，又怎会不清楚这是唐军发起的夜袭，再一看大火冲天中，己方大营已是乱得无法收拾，自不敢多有耽搁，一把拽过亲卫手中牵着的战马，高呼着下令道：“吹号，传令全军即刻冲出北门，撤，快撤！”

    “呜，呜呜……”

    噶尔•赞婆命令一下，凄厉的号角便暴然响了起来，一众跟无头苍蝇般在营地里乱窜的吐蕃官兵立马便有了主心骨，乱纷纷地聚集在一起，如狂潮般向着北门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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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廓州烽火（五）

﻿    卧牛岗牛头与牛腰之间的谷地为南北走向，呈梨形，两头小而中间大，只是北口比起南口要开阔上不少——南口仅有十余丈宽，而北口则宽达三十余丈，从防守的角度来说，南口易守，而北口则利攻，很显然，若是撤退的话，则刚刚好颠倒了过来，从这个意义来说，选择从北口撤退令毫无疑问是无甚可挑剔处的，一众早就没了头绪的吐蕃官兵们一听噶尔•赞婆将令已下，自是无人敢有甚质疑处，乱纷纷抢马奔行，拥挤着便要从北口逃出这块死地。

    “呜，呜呜……”

    没等一众吐蕃官兵冲出北口，北口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旋即，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今地暴然而起，中间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登时便令原本就慌了神的吐蕃官兵彻底乱成了一团，谁也说不清北口外杀来的敌骑究竟有多大的规模，又怎敢强行冲出去送死，于是乎，挤成一团的吐蕃官兵们又呼啦啦地全都撤了回来。

    “该死！快，调头，全军调头，从南口撤！快撤！”

    一听北口处马蹄声大作，饶是噶尔•赞婆生性沉稳，到了此时，也一样沉不住气了，气恼万分地挥了下拳，拧转马首，改变了原定的突围方向——北口虽宽，可也就只有三十余丈而已，唐军骑兵来的不消多，只须区区千余骑便足以彻底击溃既无阵型又无战心的吐蕃大军，真要是被唐军赶得放了羊，再多的兵马也不够唐军杀的，这么个常识噶尔•赞婆自不会不懂，当然了，他更清楚的是——唐军廓州城中拢共就只有一营的铁骑，既然北口出现了唐军大部，那剩下的南口势必空虚，有鉴于此，噶尔•赞婆自是紧赶着改变了前令。

    吐蕃军这一来一回地折腾之下，山上的大火借着风势已烧到了营房边，看看就要燃进了营中，而原本着了火的大营东侧此时已是火势冲天，再不设法逃生，全军只怕都得交待在此处，到了这个份上，噶尔•赞婆也顾不上整军了，衣甲不整地拎着把大刀便率领着一众亲卫率先冲向了南口，沿途也不知撞飞了多少的乱兵，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冲出了狭窄的南口，再回头望去，营中早已是烧成了燎原之势。

    “吹号，聚结！”

    望着营中的冲天大火，再听着诸军的惨嚎连连，噶尔•赞婆心疼得直抽紧，脸色黑得跟锅底一般，但却绝不肯就此认输，在他想来，此际兵力不多的唐军依旧在北口集结，己方若是能整合出一支骑军，未必便不能将唐军绞杀当场，这便一咬牙，高声怒吼了起来，试图稳住散乱的一众手下。

    “呜，呜呜……”

    噶尔•赞婆的想法确实不错，倘若唐军主力真如其所想的那般布置的话，他没准还真可能翻了盘去，不过么，事实却是残酷无比的，就在噶尔•赞婆拼力整顿乱军之际，不远处的小石山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紧接着，马蹄声暴响中，一大队唐军骑兵从山脚处转了出来。

    “出击，杀！”

    眼瞅着吐蕃乱军在南口外的荒原上挤成一团，黑齿常之登时便笑了起来，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出击令，他自己更是纵马冲在了最前面，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黑齿常之的这个夜袭计划其实相当的冒险，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能否顺利纵火，幸亏其堂弟总算是不负所托，接下来还有一个关键点，那便是放在北口的虚兵会不会被吐蕃人看破，毕竟那头号手虽有七八人，可真实的兵力却仅仅只有一百余骑，只是赶着换乘的战马冒充大军冲锋罢了，万一要是吐蕃军冲得快了些，极有可能看透唐军的虚实，真到那时，虚兵必败无疑，吐蕃人大可安然离开险地，好在这一切可能导致全局失败的事儿都不曾发生，眼下吐蕃军试图整顿兵马的举动更是给了唐军一个冲锋破敌的大好机会，一场大胜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自由不得黑齿常之不兴奋异常了的。

    “不要乱，稳住，结阵，结阵！”

    一众吐蕃官兵刚逃离火海，正自心惶惶之际，猛然见唐军大举杀来，登时便乱了套，人马相互践踏之下，死者不知凡几，直急得噶尔•赞婆冷汗狂冒不已，拼力地扯着嗓子嘶吼不已，试图稳住已是一团乱麻的队伍，奈何人吼马嘶之下，却是无人再听其下令，眼瞅着事已不可为，噶尔•赞婆懊丧地长叹了一声，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一拧马首，领着数十名亲卫拨马便向西逃窜了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眼瞅着敌军已是彻底乱了套，大唐铁骑的战号声登时便更响亮了几分，呼啸着冲过了两军之间的空地，如利刃切牛油般地杀进了乱军之中，只一个冲击，便将吐蕃军杀得人仰马翻，群龙无首的吐蕃军连一丝的抵抗都没有，乱纷纷地便全都四散逃了开去，丢盔卸甲之下，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杀，再杀！得了势的唐军丝毫不因吐蕃军的抵抗无力而有半点的仁慈之心，紧追在溃军的背后，不停地左右迂回穿插着，时不时地从溃军中割下一团肉来，跟赶羊似地追着溃军杀出了数十里之遥，直到马力已疲之际，方才停下了追击的脚步，回转过身来，又对落在后头的吐蕃乱兵好一通子绞杀，待得天色大亮之后，这场夜袭战方才算是落下了帷幕，至此，一万五千余来犯之敌能囫囵地逃回鄯州大营的已是不足三分之一，余者不是逃散了，便是成了唐军的刀下之鬼，而唐军不过仅仅付出了百余人的伤亡，一夜战将下来，以唐军完胜告了终了！

    咸亨三年九月十八日，阴，从辰时起，便不时地飘着细细的雨丝，可雨却始终不曾真的落将下来，只是一味压抑地阴沉着，正如赫茨赞此刻的心情一般——自打三天前那场骑军对决输给了唐军之后，从大营那头来的训斥与死命就没停过，要求就一个——强攻，强攻，再强攻！直到拿下枹罕城为止！

    拿下枹罕城？若是可能的话，赫茨赞自是乐意得很，但要他用手下已仅剩下一多半的精锐去填，那可就是万万不能之事了的——按吐蕃的军制，兵多兵少就是万户长是否说话硬气的根底所在，一个手中无兵的万户长连个屁都不值，随时会成为替罪羊，被人阴到死，这一点，久在军中的赫茨赞又怎会不清楚个中之蹊跷，他自是不肯将仅存的有限兵力再往枹罕城那个无底洞里填了去，再说了，就其现有的兵力而论，也已经不足以拿下得到了李贺部支援的枹罕城，故此，哪怕噶尔•钦陵那头如流水般传来了一道接着一道的死命令，赫茨赞却极有创意地发动了最新式的“强攻战术”——每日一大早，赫茨赞必定自率本部兵马在离城一里外列阵，然后派出宁古思都手下的杂兵到城下骂战，城上城下口水纷飞上一番，天不午时，大家伙都“战”累了，那就各自收兵，这等奇而怪之的战争“激烈”地进行了三天，双方都玩出了默契来了，赫茨赞自是巴不得这仗就这么一直持续到战事结束方好，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噶尔•赞婆兵败廓州之后，为了转移军内的不满情绪，噶尔•钦陵舍不得拿其弟作法，便打算拿赫茨赞开刀了，这不，噶尔•钦陵身边的亲卫队长都亲自前来督阵了，勒令赫茨赞今日内必须拿下枹罕城，面对着这等几乎不可能完得成的任务，赫茨赞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怪事了的。

    “大将军，天时不早了，该可以开始了罢？”

    噶尔•钦陵的亲卫队长可不是甚好说话之人，这一见赫茨赞在那儿磨磨蹭蹭地拖着时间，立马毫不客气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虽是句商量的话，可口吻却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唔，那好，这就开始好了。”

    赫茨赞实在是百般不想攻，可一见那亲卫队长的脸色不好相看，却也万分无奈得紧，没奈何，只好装出一派无所谓的样子，耸了下肩头，抬起手来，便要下达攻击之命令，可就在此时，却见一骑报马亡命从东面冲了过来，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伸在半空的手也就此僵住了，一股子不祥的预感不可遏制地从心底里狂涌了出来。

    “报，大将军，东面三里处发现唐军大队人马，看旗号，是唐英王之旗号，正急速向我军杀来！”

    果然不出赫茨赞之所料，报马一冲到近前，甚至连滚鞍下马都顾不上，直接在马背上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啊……”

    尽管早有预感，可真一听是李显亲率主力杀到，赫茨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惊呼了一声，脸色瞬间便难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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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双雄会河州（上）

﻿    “撤，快撤！”

    一听李显率部杀来，赫茨赞不由地便是一阵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自个儿先前没急着攻城，倘若真是已投入了攻城战，这会儿便是想逃都没地儿逃了的，到了此时，哪还管甚上头的将令不将令的，大手一挥，不管不顾地便高声嘶吼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赫茨赞命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便即在中军处响了起来，方才下马列阵的吐蕃步军们一听号令不对，全都有些子愣了神，回头一看，见中军大旗已开始向后转向，哪敢怠慢了去，乱纷纷地又都上了马，跟在中军后头便向西逃窜了去，甚至连大营都不敢回，一路狂奔着向鄯州城方向鼠窜而去。

    “混帐，王八羔子，狗东西！”

    赫茨赞所部撤得飞快，压根儿就不曾统治宁古思都一声，原本列阵于最前线的撒拉部族军登时便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直气得宁古思都跳脚大骂不已——昨夜为了煽动宁古思都首攻，赫茨赞又是许诺，又是威胁，好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将先前从安乡城缴获的财物拨给了宁古思都大半，又承诺若是打下枹罕城的话，由撒拉部族军先进城抢上一天，正是有着如此之重利相诱，宁古思都这才鼓足了勇气，将自己手下的三千儿郎全都调到了最前方，打算与唐军来个性命相搏，如此一来，战马自然是都没带在身边，而是全都栓在了营中，如今吐蕃人这么一逃，撒拉部族军岂不得留下来断后，问题是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唐军，这后路又岂是那么好断的，自由不得宁古思都不暴跳如雷的。

    “大统领，我等怎么办，您赶紧拿个主意啊。”

    “大统领，我等还是赶紧撤罢！”

    “大统领，快走啊，唐军一至，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啊！”

    ……

    宁古思都倒是骂得起劲，一边的诸将可就看不下去了，尽皆焦急地嘶吼了起来，直吵得宁古思都耳膜生疼不已。

    “弟兄们，杀，休走了贼子！”

    还没等宁古思都作出个决断，原本紧闭着的枹罕城门轰然洞开，李贺一马当先，率领着两千安西铁骑气势如虹般地冲出了城门，如怒涛卷地般向着正不知所措地呆立当场的撒拉部族军冲了过去。

    “投降，快，快，投降，投降！”

    一见到唐军铁骑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宁古思都猛地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将手中的刀片子往地上一掷，急吼吼地便嚷嚷了起来，其部众见状，自是再无一丝的战心，还没等唐军杀来呢，就全都丢盔卸甲地举起了双手，一个比一个老实。

    “一群废物！”

    李贺这几天可是憋坏了，若不是有着李显的严令，他早就冲出城与吐撒联军大战上一场了的，这会儿好不容易逮到了大杀一回的机会，却又遇上不战而降的撒拉部族军，心中的火气自是怎么也发泄不出，却又不好当众行屠俘之事，只能是气恼地骂了一嗓子，喝令一众手下将这帮子惊恐万状的战俘看押起来，自己却领着几名亲卫匆匆向着烟尘大起之处迎了过去。

    “全军止步！”

    李显心挂着枹罕城之安危，不顾大部队尚远远地落在后头，亲率五千骑兵为先锋，一路急赶着奔向战区，连日奔波之下，早已是疲得紧了些，一双眼里满是血丝，英挺的脸上尽是风尘之色，这一见李贺领着亲卫赶了过来，李显的心登时便是一松，接着又是一暖，一扬手，止住了疾驰的大队人马，面带微笑地等候着李贺的到来。

    “末将参见殿下！”

    一别已是两年余，能再次见到李显的面，李贺的心情自是激动得很，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点地，大礼参拜不迭。

    “好小子，干得漂亮！”

    李显一向甚是欣赏李贺的忠勇，若不然，也不会将手头唯一可绝对控制的骑兵力量交到其手中，这一见李贺给自己行礼，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翻身，下了马，伸手将李贺扶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其好一阵子，这才哈哈大笑地捶了李贺一拳，给出了个极佳的评价。

    “全赖殿下教导有方，末将实不敢居天功为己功。”

    一见李显高兴，李贺也笑了起来，眯缝着眼，嘻嘻哈哈地回了一句道。

    “臭小子，官当得大了，这奉承话说起来可是一套套的，看样子平日里一准没少听这么些胡诌的废话，嘿，既然还有精神，回头孤可得好生操练你小子一回了！”

    李显可不是那么好调侃的，咧嘴一笑之后，一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登时便令李贺亡魂大冒地狂淌冷汗不已——当初在于阗的时候，一个他还有程河东、林成斌、刘子明外加一个目下在李谨行手下为将的王秉五个人就曾被李显狠狠地操练过一场，那等有如地狱穿行般的感觉简直就跟噩梦一般，至今想起来，李贺兀自觉得心悸不已，这一听还要操练，小心肝立马便有些子不争气地打颤了起来。

    “殿下，您还是派俺上战场好了，一刀一枪地见真功夫，俺李贺绝不皱一下眉头，这操练……，您看就不必了罢？”

    明知道李显这是在说笑话，可李贺哪能笑得出来，苦着脸便哀嚎了开来，逗得李显哈哈大笑不已，一众骑兵们见状，自也纷纷闹哄着爆笑了起来，欢快的笑声直上九霄云外……

    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欢喜的不消说是李显一方，无论是战果还是战场势态都已是悄然地向着有利大唐的方向在倾斜着，尽管敌强我弱的局面依旧无甚大的改观，可战争的主动权如今却已是被李显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很显然，这等局面自然不是噶尔•钦陵所喜闻乐见的，面对着两路兵败之残局，噶尔•钦陵的气性自是好不到哪去，虽不曾朝下头诸将发火，可那张阴沉沉的黑脸却令诸将们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勾着头，谁也不敢跟噶尔•钦陵对上下眼神。

    “禀大相，赫茨赞将军在帐外求见。”

    就在一片死寂中，却见中军官从帐外行了进来，躬身拱手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到“赫茨赞”的名字，噶尔•钦陵原本就铁青的脸色瞬间便更黑了几分，脸皮子抽搐了几下，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住了发火的冲动，也没开口说话，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一挥手，示意中军官自去请赫茨赞进账。

    “嗡……”

    赫茨赞方才在大帐门口露面，诸将们已是忍不住低声私议了起来，概因赫茨赞那副形象着实令人牙酸不已，但见其光着上身，双手反剪而缚，背后还捆了几根荆棘之类的玩意儿，活脱脱一个负荆请罪的模样。

    “末将参见大相，末将有罪，末将未能攻下河州，有负大相重托，肯请大相责罚！”

    赫茨赞脸皮厚，压根儿就不管边上的将领们有甚想法，疾步抢到文案前，一头跪倒在地，一边可着劲地磕着头，一边哀哀切切地自承其罪，认错的态度可谓是端正到了极点。

    “罢了，尔既知罪，本相也就不再怪罪于尔，左右，解开！”

    连番挫败之下，噶尔•钦陵亟需刺激一下军心士气，本打算拿赫茨赞的人头来立威的，可却没想到赫茨赞居然当众来上了这么一手，眼中的怒火一闪之下，险些当场暴走，奈何诸将皆在场，噶尔•钦陵却也不好拿这个认错态度如此端正的家伙来作法，没奈何，只好强压住心头的怒气，摆了下手，语调尽量平淡地吩咐了一声，算是就此饶了赫茨赞一回。

    “多谢大相宽仁，末将自当做牛做马以报大相隆恩。”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令，自有边上侍卫着的亲卫走上前去，将赫茨赞身上的“道具”全都解了下来，得了自由的赫茨赞却依旧不敢起身，磕头如捣蒜地表着忠心。

    “很好，这话本相记住了，尔之所部便为先锋军，兵发河州，若是再败，军法不容！”

    噶尔•钦陵一向最反感手下人在自己面前玩手段，此番放过赫茨赞本就是迫不得已，可却没打算让其如此轻松地过了关去，这便沉着声给了赫茨赞一道命令。

    “啊……”

    赫茨赞好不容易才从河州那个地儿逃了回来，这一听又要他去河州打先锋，登时便傻了眼，目瞪口呆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是了。

    “大相，唐贼初至，士气正旺，我军实不易轻动，不若让唐贼自来鄯州好了。”

    万夫长达旺与赫茨赞关系处得不错，这一见赫茨赞落了难，自是颇为不忍，这便从旁站了出来进谏道。

    “是啊，大相，我军死攻鄯州，不怕唐贼不来，以逸待劳之下，何愁唐贼不破！”

    “大相，鄯州未破，我军若是深入河州，万一战不利，退恐也难，还须得谨慎些方好。”

    “大相，唐贼屯兵河州，分明便是要诱我大军前去，其中想来有诈，不若以静制动为妥！”

    ……

    这一听噶尔•钦陵有进兵河州之意，诸将们可就都沉不住气了，纷纷出言劝说了起来，一时间满大帐里尽是反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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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双雄会河州（下）

﻿    面对着诸将们的纷纷进言，噶尔•钦陵没有丝毫的表示，只是静静地听着，压根儿就不加以评述，只因诸将们所说的这些理由他早都已算过不知多少回了，又怎会不清楚率兵就敌的害处所在，奈何战场势态如此，由不得吐蕃军作出其它的选择，其中的关键点便在于时间，一句话，时间眼下是吐蕃军最大的敌人，唐军拖得起，而吐蕃军却耽搁不得，理由很简单，还有一个多月便要入冬了，若是不能从大唐境内掠夺到足够的粮秣辎重的话，整个吐谷浑都将陷入可怕的饥荒之中，真到那时，吐蕃至少在五年里是别想缓过气来的，噶尔•钦陵可不敢相信李显不会趁吐蕃虚弱之际发难，诚然，绕过鄯州去河州与唐军会战是有一定的风险，可这个险噶尔•钦陵必须冒，若不然，那就只能坐等失败的来临！

    “都说完了么？”

    噶尔•钦陵素来便不是个束手待毙之人，既然算定了非战不可，他自是不会因众将的反对而作罢，不过么，倒也没去责怪诸将们的短见，待得诸将都已发表过看法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大相，末将还是那句话，与其深入敌境，不若猛攻鄯州，诱敌来援，我等自可坐收以逸待劳之利。”

    这一听噶尔•钦陵语气不对，诸将们自都不敢再随意开口，倒是最先站出来唱反调的大将达旺却是不肯更改初衷，依旧强硬地固持己见。

    “达旺将军所虑虽是有理，然，唐军若是不来呢？”

    噶尔•钦陵没有将心中的担忧说将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道。

    “啊，这……，应该不会罢？”

    达旺的战略眼光只能说是一般般而已，这一听噶尔•钦陵如此问法，当场就傻了眼，吧砸了下嘴唇，有些个气短地敷衍道。

    “本相也希望不会，奈何李显小儿既驻兵河州，就是打着拖延待变的主意，这鄯州城么，他是断然不会来的，既如此，他不来，某便去好了，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噶尔•钦陵腰板一挺，霍然站了起来，以凌厉的眼神扫视了一下诸将，语气决然地下了决断。

    “大相英明！”

    噶尔•钦陵在吐蕃军中乃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既已下了决心，诸将们纵使再有甚不同的想法，到了这等份上，却也不敢再进言反对了，只能是齐刷刷地躬身称颂不已。

    “诸公，此战事关我大蕃之气运，惟敢死战者，能得生，本相在此拜托诸公了！”

    对于总体战局，噶尔•钦陵自是有着别样的安排，只是却没打算公诸于众，而是摆出了副哀兵的姿态，慎重其事地对着下头的诸将们一躬身，言辞恳切万分地说了一句道。

    “愿为大将军效命疆场，虽死无憾！”

    噶尔•钦陵的话都已说到了这等地步，一众将领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那都得表一下忠心的。

    “好，就让我等一并杀出一片天来！”噶尔•钦陵猛地一挺腰板，面色坚毅地断喝了一声：“赫茨赞！”

    “末将在！”

    一听噶尔•钦陵头一个便点到自己的名，赫茨赞心里头暗自发苦，可却不敢不答，只能是硬着头皮闪出了队列，高声应道。

    “本相令尔率本部兵马为先锋，邀战唐贼，务必先得一胜，以壮我军之声威！”

    噶尔•钦陵面色阴冷地扫了赫茨赞一眼，从文案上的签筒中抽出了一支令箭，在手中掂量了几下，沉着声下令道。

    “诺！”

    事已至此，赫茨赞自知不免，可也没奈何，只能是作出一副毅然决然状地高声应了诺，双手接过了令箭，躬身行了个礼之后，大步退到了一旁。

    “达旺！”

    “末将在！”

    “本相令尔率本部兵马为接应，不得有误！”

    “诺！”

    ……

    噶尔•钦陵一连串的命令下得飞快，安排诸军先后开拔，唯留其弟噶尔•赞婆率六万大军屯于鄯州城下，以监视城中守军之动静，自个儿却率全部主力共计十六万大军绕过鄯州，直奔枹罕城下……

    “禀殿下，吐蕃先锋已到万马原！”

    枹罕城下大营中，李显正猫在中军大帐里，蹲在一副巨型沙盘前，与一众亲信将领们推演着河西的总体战局，一名报马匆匆而入，将最新敌情禀报了出来。

    “嗯！”

    李显没有抬头，只是一派毫不在意状地挥了下手，示意那名报马自行退下。

    “殿下，吐蕃贼子走走停停地玩个甚，一天的脚程走了三天都还没到，如此好的兴致，莫非是来游玩的不成？”

    李显不在意敌情，可李贺却是忍不住了，从沙盘前站了起来，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凑到李显身旁，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你说呢？”

    李显一看便知李贺这小子又手痒痒地想要打先锋了，也懒得跟其计较，这便面无表情地瞥了其一眼，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嘿嘿，殿下，您是知道的，俺骑军向来是打先锋的，这头阵便交给俺了，保赢，若不信，俺可以立军令状！”

    李贺皮得很，只一看李显的神色，便已知李显看破了自个儿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嘿嘿一笑，索性将话挑明了来说。

    “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孤准了，明日贼子先锋必到，尔就率本部兵马出战好了，左右赫茨赞那厮也是你的老熟人了，热情招待一番总是要的，孤打算请其到营中来做客，就看你小子有没这个本事了。”李显倒是没驳了李贺的面子，而是笑骂着给出了命令，直听得李贺的嘴都笑得咧到了耳根去了。

    “诺，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定要取了赫茨赞那老小子的狗头当球踢！”

    对于手下那帮子精锐骑兵，李贺可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兴奋得直搓手，乐呵呵地领了命，自去安排一众手下准备出战不提。

    “殿下，贼军势大，李贺将军虽勇，兵力却稍嫌不足，万一要是有个闪失，岂不挫了我军之士气？”

    当着李贺的面，诸将自是不好明言，待得其一离开，高偘率先站了出来，言语谨慎地进言道。

    “殿下，高将军所言甚是，前番李将军虽大胜了对手一回，可那是出其不意之袭击，若是真对面而战，恐难保无虞，还请殿下三思。”

    契苾何力乃是军中老将了，又是骑将出身，对骑军的高下，自是有着独特的见解，早先见识过李贺所部的阵容之后，便已发现李贺所部训练虽有素，装备也精良得很，可却很明显地缺乏实战之经历，尤其是正面会战的能力尚有待检验，只是因着李显极之器重李贺之故，他不愿多言罢了，然则初战关系到全军士气的高低，他自不敢再多有保留，这便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无妨，年轻人么，总归是要历练一番的，不过是前哨战而已，于大局无碍，孤料定噶尔•钦陵此来并不会急着决战，不过是要以势压迫孤大聚全河西之兵于此罢了，其真实的目的还是兰州，这一条该是不会变的！”

    二位老将的担心李显能够理解，但却并不以为意，在李显看来，精兵是打出来的，而不是练出来的，李贺所部如今最缺的便是实战之经验，既然有此机会，不趁机练练兵着实说不过去，至于胜败如何么，李显虽甚是在意，却也并不太过担心后果，只因李显很清楚，在兰州方面战事开打前，噶尔•钦陵绝对不会发动总决战的，哪怕是李贺初战不利，士气方面也绝对有着足够的时间来调整。

    “殿下英明！”

    两位老将军都是精明人，这一见李显决心已下，纵使心里头尚有疑虑，可也绝不再提，只是各自躬身称颂不已。

    “二位老将军，贼子明日便到，我军各部方自集结，于配合上实颇多生疏处，便烦恼二位老将军多多费心了，孤出去透个气。”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看两位老将脸上的神情，便已知晓二人其实不过是口服心不服罢了，却也懒得再多做解释，这便笑着吩咐了一句，而后，也没管两位老将是如何应承的，抬脚便向大帐外行了出去。

    肩上的担子无疑是极重的，饶是李显生性坚韧，面对着这等大敌压境的局面，一样轻松不起来，要知道杀来的吐蕃军可是有十六万之多，而匆忙集结起来的唐军满打满算也不到五万人，这其中还有近一半是训练水平一般的地方守备部队，各军良莠不齐已足够李显头疼的了，更别说这各州的部队还彼此陌生得紧，哪怕李显这几日已是加紧培训了诸将一把，却还是远谈不上配合默契，就这么个状况下，真要是跟吐蕃大军来上个硬碰硬，那简直就是自找死路，好在唐军依城而守，实在打不过，也能依靠着城墙的优势，坚守住大营，只是真到了那个份上，好不容易才夺到手的战争主动权怕是又得易手了，李显自是不愿见此局面发生，而这正是李显同意李贺出战的根由之一，就是希望李贺所部能在练兵之余，打出一个漂亮的胜仗，从而将本就吐蕃军本就已是不高的士气彻底打入谷底，愿望无疑是美好的，可事实又会是如何呢？李显本人也不敢下个断言，一切的一切，终归还是得打过之后方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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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先锋对决（上）

﻿    时已深秋，草叶枯黄得快，这才几天的时间，原本尚有些深翠的大草原已是一派萧瑟，触目所见尽是一片的枯黄，秋风瑟瑟，凄凉惨淡，正如赫茨赞此刻的心情一般——又要打先锋，显然又是一场恶战，这么打将下来，手下仅有的这么七千余兵力到了战后，又能剩得下多少？没了兵的大将军，比烧火棍都不如，纵使想要混吃等死只怕都难能，毕竟为大将者，谁又没几个死仇的，真到了被人踩在脚底之时，怕是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答了，偏生这一战赫茨赞还没个拒绝的余地，若不然，老账新帐一起算之下，他赫茨赞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抱怨？那只能死得更快罢了，没瞅见噶尔•钦陵的亲卫队长就跟只讨厌的牛虻一般策马紧跟在身侧，但消他赫茨赞只要稍有些怨言，回头一准得吃挂落，故此，哪怕是有再多的怨气，赫茨赞也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事到如今，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赫茨赞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唯有在心里头可着劲地祈祷唐军莫要跟自己动真格的，若不然，他赫茨赞只怕还真得好生研究一下“死”字究竟是咋写的了。

    “报，大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安西骑军，正列阵于野！”

    就在赫茨赞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之际，一名报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一个滚鞍落马，单膝点地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一听又是安西骑军，赫茨赞立马便想起了当初逼得自己落荒而逃的李贺，眼珠子登时便红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吱不已，恨不得即刻挥军杀上去，将李贺碎尸万段，方好泄出胸中的一口恶气，然则想归想，赫茨赞却是不敢如此的冒失，黑着脸沉吟了一下之后，一挥手，先行止住了正开拔的全军，而后寒声喝道：“再探，看左右可有唐贼伏兵！”

    “诺！”

    赫茨赞既已下了令，报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匆匆奔向了队列前沿，呼喝声中，一拨拨的游骑便即向左右数里之地疾驰了去。

    “报，大将军，左翼未发现唐贼兵马！”

    “报，大将军，右翼并无伏兵！”

    “报，大将军，敌军大营并无动静，安西骑军实乃孤军！”

    ……

    吐蕃哨探的效率极高，过不多时，一条条消息便接踵传了回来，直听得赫茨赞脸上疑色渐消，而戾气则渐起——以七千对三千，堂堂正正而战之际，赫茨赞不相信自己还会败，面对着这等一雪前耻的机会，赫茨赞心中的野望便有如春天的杂草一般不可遏制地蔓延了开来！

    “全军听令，整军向前，荡平唐贼，在此一举！”

    既已起了决战之心，赫茨赞自也就不再多犹豫，手一抬，高声呼喝着下达了出击令。

    “呼嗬，呼嗬……”

    主将命令一下，一众吐蕃官兵立马全都跟着呼喝了起来，刀枪并举如林间，倒也颇有一番威武之气势……

    “报，将军，贼众已停在了三里处！”

    “报，将军，贼众侦骑大出，正在向各处勘探！”

    “报，将军，贼子已全军开拔，正在向此处赶来！”

    ……

    吐蕃侦骑四处的同时，唐军游骑也同样没闲着，将吐蕃军的一举一动尽皆禀报到了李贺处，有趣的是双方游骑虽没少相遇，却很有默契来了个视而不见地各忙各的。

    “上马！”

    侦骑一拨拨地回报着消息，然则李贺却宛若未闻一般，负手立于大军之前，直到吐蕃大军迤逦而来，在对面四百步外排好了阵型，这才一挥手，断喝了一声。

    “轰，唰！”

    李贺只一声令下，三千唐骑便即宛若一人般齐刷刷地上了马，拢共就只能听到两声整齐无比的闷响，那等整齐划一的架势一出，站在对面的吐蕃一众将士们不由地全都变了脸色，愣是被唐军的犀利气势震得心中暗自打鼓不已。

    “儿郎们都听好了，大相有令，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不胜，全军尽斩！”

    眼瞅着手下将士未战先怯，赫茨赞气得鼻子都歪了，自不敢放任这等趋势继续下去，这便不管不顾地抽出腰间的大刀，猛地一劈，高声呼喝了一句道。

    “呼嗬，呼嗬……”

    这一听不能胜便得死，一众吐蕃官兵心里头的野性登时便被鼓了起来，一个个红着眼嘶吼了起来，颓唐的士气瞬间便再次高涨了起来。

    “一群废物！”

    李贺虽听不懂赫茨赞在阵前狂呼些甚子，可一见其摆出了个三千步军在前，四千骑兵分散两翼及后卫的防御阵型，自是清楚这名吐蕃主将打的是防守反击的主意，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不屑地骂了一声。

    “王宇，阿古泰！”

    李贺骂归骂，却不会忘了正事，这一见吐蕃军玩起了乌龟不出头的把戏，李贺却也懒得跟其玩甚子沉默对峙的游戏，这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李贺话音一落，身后两骑便即闪了出来，左边身材粗壮者为王宇，河北宛县人，原是陇右铁骑一名队正，因前年随李显扫荡吐谷浑立功晋升校尉之职，领一营之骑兵；右手边身材魁梧的巨汉便是阿古泰，回纥人，原隶属安西都护府之骑兵队正，因武勇过人，被李贺看中，硬是想尽办法从阿史那道真处将人挖了过来，乃李贺座下三虎将之一。

    “尔二人各率本部五百骑兵分左右出击，以游射扰敌，务必将贼子骑军调出！”

    李贺轻咬着唇，满脸子冷厉之色地下令道。

    “末将遵命！”

    王宇与阿古泰都是好战之辈，这一听能打先发，自是无甚不满之处，各自躬身应了诺，策马冲回了本阵，呼喝着调动起了兵马来。

    “呜，呜呜……”

    唐军调动兵马的速度快得惊人，还没等对面的吐蕃军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大起中，两翼唐军突然发动，各有五百骑纵马冲出了本阵，急速地冲过了场心处，势若奔雷般地向吐蕃军阵掩杀了过去。

    “弓弩手准备！”

    一见到唐军两翼冲将出来，赫茨赞不但不惊，反倒是欢喜得紧，在他看来，这拨冲将过来的唐军于吐蕃弓弩手来说，不啻于是一堆上好的肉靶子，在唐军冲到己方阵地前时，最少有一半兵力会倒在弓弩手的招呼下，至于剩下的兵力么，那也就不足为惧了，毕竟吐蕃重装步兵的盾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虚架子，故此，一见唐军冲过了场心，赫茨赞的手立马便抬了起来，嘶吼了一嗓子，随时准备给唐军来上个迎头痛击了。

    “转向！”

    就在吐蕃军以为唐军要加速冲阵之际，却听王宇与阿古泰同时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各自率部斜向里跑了开去，登时便领一众弯弓搭箭的吐蕃士兵全都看傻了眼，愣是搞不懂唐军这究竟在玩的甚把戏来着。

    “持弓，搭箭，抛射，放！”

    这支安西铁骑的训练有素在此时便可看得无比分明，就在吐蕃大军木讷讷地随着唐军的转向而摆头的同时，王宇与阿古泰一连串的命令便已接连而出，但见两支骑军一千骑兵几乎同时取下了腰间悬挂着的硬弓，各自张弓搭箭，随着号令一下，一拨拨羽箭便即从冲锋队列中腾空而起，以抛物线的方式呼啸着划破长空，如雨点般地落入了吐蕃两翼骑兵队列之中，霎那间便令措不及防的吐蕃两翼骑兵吃了个大亏，不少来不及解下圆盾防御的倒霉蛋愣是被这阵抛射射得鬼哭狼嚎地嘶吼了起来，当然了，因着抛射的力道之故，吐蕃军中死者却是不多，也就只有最倒霉的十数人被命中了要害而魂归地府，可因之受伤的却是不老少。

    “抛射，放！”

    没等一众吐蕃官兵们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在远处绕过了头来的唐军又杀了过来，照例又是一通抛射的招呼，再次令吐蕃两翼骑兵方阵又是好一通子的手忙脚乱，当然了，因着大多数吐蕃骑兵都已取下圆盾护住要害之故，这一通箭雨的洗劫效果比起上一回来说，却是要稍差了一些，仅仅只是射死了七八名吐蕃骑兵，不过么，却再次给吐蕃军添上了百余的伤者，这倒也罢了，对吐蕃军心士气的打击却是损伤极大，可怜一众吐蕃骑兵未得将令之下，又不敢发动反冲锋，只能是平白挨了两回的打。

    “弓弩手左右移动，以射对射，压制唐贼！”

    眼瞅着情形不对，赫茨赞登时便有些子急红了眼，奈何唐军主力未动之际，他又不敢轻易将两翼的骑兵投入进攻，否则的话，极易被唐军骑军抓住空子地各个击破，无奈之下，只好下令原本排在盾阵之后的三列弓弩手向左右移动，试图依靠长弓的射程比马弓远的优势压制住唐军两翼骑兵的这等无耻到了家的骚扰之行径。

    “左转！”

    “右转！”

    吐蕃弓弩手方才一动，唐军本阵中的号手立马用号角将情况通知给了王、阿二将，二人一听之下，自是不敢怠慢，各自高呼了一声，率部再次开始了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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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先锋对决（下）

﻿    “抛射，放！”

    吐蕃弓弩手们方才拼死拼活地赶到两翼，连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安西铁骑早已远飚而去了，不过么，也没走得太远，但见两支骑兵军从吐蕃军前六十余步的距离上飞快地交叉而过，又是一通子抛射的箭雨如瓢泼大雨般地射进了吐蕃步军的队列之中，饶是一众吐蕃步卒早有所准备，全都拿起盾牌当雨伞用了，奈何步兵盾就那么大，顾得了头便顾不了尾，更遑论那些个长枪兵压根儿就没盾牌可用，被这么一千支羽箭一洗劫，死伤自是在所难免之事了的，一时间原本尚算齐整的吐蕃前军立马便是一阵大乱，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要说多凄惨便有多凄惨。

    惨么？是挺惨的，三百余伤兵的哀嚎声简直能将人的耳膜都震破，不过呢，更惨的还在后头，没等吐蕃士兵作出反应，却见两支安西铁骑在远端划出了个漂亮的弧线，再次转了回来，又是一个交叉而过的同时，一千支羽箭又侍候了吐蕃步军一把，可怜吐蕃步军哪经得起安西铁骑如此这般地屠戮着，性命要紧之下，也顾不得将令不将令了的，一个个拼命地向后退缩不已，整个阵型竟就此到了崩溃的边缘。

    “混帐，无耻，无赖至极！”

    赫茨赞原本摆出一个乌龟阵的目的便是指望着结成阵势的步军能迟滞大唐骑军的强攻，从而为吐蕃骑兵的出击创造出有利的战机，却浑然没想到安西铁骑居然不冲阵，而是堂而皇之地祭出了这等无赖的打法，偏生这会儿吐蕃骑军主力都击中在阵后，就算是想要出击，也不见得能追得上来去如飞的安西铁骑，在这等只能挨打不能反手的情形下，赫茨赞憋屈的顾不上甚形象不形象了，粗着脖子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放，再放！”

    能击败敌人的法子便是好法子，安西铁骑才不会去理会赫茨赞气恼不气恼地，一边接二连三地肆意攻击着吐蕃军阵，一边跟吐蕃弓弩手们来上一场猫抓耗子的游戏，生生调动得一千五百名弓弩手跑得腿都细了，也没能挨上安西铁骑的边。

    “左右两翼齐出，给老子将这帮混球赶开！”

    眼瞅着己方阵型已是乱得不成样子，赫茨赞是真的急了，大吼了一声，下令两翼齐出，霎那间，号角声急中，已憋得火起的吐蕃两翼骑兵纷纷嘶吼了起来，如怒涛般向正在阵前耀武扬威地纵横着的两支安西铁骑冲了过去。

    “撤！”

    这一见吐蕃两翼已被调了出来，王宇与阿古泰都没打算跟敌骑硬拼，几乎同时下达了撤退令，不过么，这撤退也甚有讲究，但见两支骑军一边各自纵马向远处冲去，一边调整着阵型，很快便于行进间布出了一左一右两个雁行阵。

    “抛射，放！”

    吐蕃两翼骑兵各追一路唐军，或许是被憋得太狠了之故，这一冲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不过数十息之间便已追到了离唐军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堪堪就要抓住安西铁骑的尾巴了，只可惜这区区三十步便是个天堑般的距离，但听王、阿两校尉一声令下，两路唐军几乎同时回头望月，一阵瓢泼箭雨毫不客气地射进了追兵丛中，霎那间，本正冲得起劲的两路吐蕃骑兵几乎同时陷入了混乱之中，前面的被乱箭射得人马俱仆，后头的刹不住脚，猛地便撞将上去，整个阵型彻底崩溃无疑。

    “左转！”

    “右转！”

    吐蕃追兵这么一乱，王、阿二将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的良机，各自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率部一个横移之后，阵型已变幻成了两排并行之势，前后交错着在在吐蕃乱军面前冲过，又是一通子箭雨招呼了过去，可怜吐蕃骑兵也算是百战之精兵了，却从未见识过这等骑阵的妙用，兵力虽明显占优，却硬是被安西铁骑杀得个丢盔卸甲地狼狈而逃，从其气势汹汹地追击唐军开始，到溃败而回，拢共也不过就是一柱香的时间而已。

    “两翼收缩，拿出弓来，跟唐贼对射！”

    仗打到这个份上，赫茨赞郁闷得简直要吐出血来，若是往日，打不过，走便是了，左右他又不是没败过，奈何此番却是败不得，他可不敢将自家的小命寄托在噶尔•钦陵的仁慈上，万般无奈之余，也只好派出两路骑军将败兵接应了回来，趁着唐军没有接着发动攻击的空挡，拼着老命地调整阵型，不但将阵后的骑兵补充到两翼，更将两翼紧密压缩成团，与此同时，下令全军一体持弓在手，打算跟安西骑军玩一把对射。

    “蠢啊，这满天下居然有如此蠢的将军，呵呵，罕见，罕见！全军听令，下马！”

    这一见吐蕃军摆出了这么个铁桶阵，李贺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感慨了一番，但却并没有趁着吐蕃军大乱之际发动攻击，反倒下令待命的一众将士们尽皆下马看起了戏来，那副悠闲状，就差没搬张小板凳，外带泡上壶好茶，摆上个龙门阵耍着玩儿。

    “六十五步，抛射！”

    吐蕃的阵型一摆出来，不止是李贺笑了，王宇与阿古泰全都笑了起来，只因他们都很清楚吐蕃制式骑弓的射程便是六十步左右，再远便无力穿缟素了的，至于抛射么，没经过特殊训练，压根儿就无法形成致命的箭雨，纵使是勉强射了出来，也定然稀稀落落地形不成规模，再说了，唐军是在飞速奔驰中，要想抛射到唐军头上，这个提前量可不是那么好算将出来的，既然吐蕃骑军要用生命来阐明真理，不成全上一番，显然是说不过去的，有鉴于此，王、阿二将自是毫不客气，纷纷率部冲将起来，纵横来去地将一拨拨死亡的箭雨泼洒向挤成了一团吐蕃两翼骑兵。

    “啊，呀……”

    安西铁骑这么一发威，两翼的吐蕃骑兵可就倒了血霉了，尽管拼命地与唐军对射个不停，可所能取得的效果实在是少得可怜，反倒是在唐军接连不断的打击下，死伤累累，惨嚎之声自始自终就不曾停过，又怎个惨字了得。

    “上马！”

    戏看也看得个够了，再看将下去，那就不是欣赏，要反胃了的，眼瞅着吐蕃军崩溃在即，李贺也不想再这么玩将下去了，一挥手，断喝了一声，原本正自嘻嘻哈哈地笑谈着的安西骑军们立马停住了说笑，纷纷翻上马背，人人面色肃然，心态瞬间便已由放松调整到了临战前的紧绷，显示出极佳的训练水准。

    “大将军，顶不住了，撤罢！”

    “大将军，唐贼主力动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啊！”

    “大将军，我等还是先暂避一时罢！”

    ……

    死伤惨重之下，一众吐蕃千户长们全都吃不住劲了，再一看唐军主力已开始压上，登时便全都急红了眼，围着赫茨赞便是一阵哀嚎。

    “混帐，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喽！”

    面对着这等窝囊的战局，赫茨赞也想撤，可一想起噶尔•钦陵那张冷厉的脸，心登时便惶急了起来，哪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败了回去，只能是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强逼一众将领们去死顶。

    顶住？那是需要实力的，别看吐蕃军如今兵力上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可士气却是早已跌落到了谷底，就这么一盘散沙似的兵丁，怕是跟一群待宰的羔羊也没啥区别了的，要指望这群早已是精疲力竭的士卒们去拼命，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来得强上一些，事实也明白无误地证明了这一点！

    “举刀！”

    李贺率部先是缓缓前压，以整齐的马步点带给一众吐蕃军以震撼性的威胁，紧接着，一过了场心，李贺便即大吼了一声，霎那间，两千把雪亮的横刀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如林般地立着，在阳光下闪耀成一片死亡的寒光海洋。

    “全军听令：狭路相逢勇者胜，突击，杀，杀，杀！”

    连着大吼了三声“杀”之后，李贺一马当先地开始了狂野的加速，两千名以逸待劳多时的安西铁骑如同怒龙卷地一般地全都冲了起来，马蹄声爆响中，烟尘滚滚而起，冲天的杀气震撼得原本就乱的吐蕃步骑更加乱了几分，偏生先前为了抵御王、阿两路兵马的游射袭击，一众吐蕃步骑全都挤在了一起，这会儿便是想要展开阵型都没有可能，更遑论一众吐蕃将士们压根儿就没这么个心思，光顾着想要往回逃窜，这人马相挤之下，还没等唐军杀到呢，自己便已是相互践踏厮杀了起来，所有人都想逃的结果便是谁都逃不了，安西铁骑仅仅只是一个冲锋而已，便已生生将吐蕃阵型冲成了两截，这仗打到这个份上，便是神仙来了，也无法挽回吐蕃军的败局了。

    逃，赶紧逃！眼瞅着战局已到了不可挽回之地步，赫茨赞再也顾不上甚死命令了，拨转马首，奋力砍杀着拥到身边的乱兵，好不容易方才拼死冲出了乱战核心，入眼便见李贺早已率领着一支骑军拦在了其西去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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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挑拨离间

﻿    “老子跟你拼了！啊，呀呀呀……”

    一见到李贺率部拦在了当前，赫茨赞的心登时就凉了半截，瞬间便想起前番李贺所使出的那霸气无双的一刀，夹着马腹的双腿情不自禁地便打起了哆嗦，下意识地便想着拨马而逃，奈何归路被阻之下，却又实是无从逃起，更遑论面前如许多的安西铁骑也不可能给他从容走脱的机会，只能是将心一横，狂呼乱叫地纵马向李贺冲杀了过去。

    “蠢材！”

    李贺压根儿就听不懂赫茨赞在嚷嚷些甚子，可一见其不逃反进，登时便乐了起来，嘴角一撇，不屑地骂了一声，脚下一点马腹，提刀纵马便迎上了前去。

    “斩！”

    尽管明知不是李贺的对手，可赫茨赞还是打算搏上一把，一待李贺马到，便即大吼了一声，先发制人地狠命劈出了一刀，直取李贺的头颈之间。

    赫茨赞的武艺不算差，可也高不到哪去，最多也就是个一般般的水平罢了，然则此际情急拼命之下，却是有了超水平的爆发，这一刀劈出，速如闪电，强烈的刀气硬是将空气震荡出了水状的波纹，尖锐的刀啸之声方起，刀已突破了空间的阻隔，瞬息间便已砍到了离李贺的脖子不到一尺之距上。

    “汰！”

    赫茨赞这一刀来得极其凶悍，着实是有些子出乎李贺的意料之外，不过么，光凭着这一条，要想伤到李贺，显然还差得远，但听李贺一声大吼，身子猛地一旋，手中的横刀顺势便已扬了起来，如鞭子一般地甩在了赫茨赞的刀面上。

    “锵……”

    双刀猛然对撞在了一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过后，赫茨赞的刀已被撞得横移出了外门，人也跟着歪斜到了一旁，险些就此跌落马背，反观李贺，刀虽也被弹得向空处，可人却依旧稳稳地端坐在马上，纹丝不动，其间的高下不言自明。

    “过来罢！”

    双方的马速都快，双刀一对，马已跑了个交错对平，李贺眼疾手快地一捞，已拽住了赫茨赞腰间的束带，大吼了一声，手下一用力，已生生将失去了平衡的赫茨赞硬拽离了马背，顺势一甩手，将赫茨赞抛到了地上。

    “哎呀！”

    赫茨赞被摔了个头晕眼花，疼得直叫唤，可性命要紧，顾不得浑身酸痛，一咕噜翻身而起，便要撒腿奔逃，只可惜却是迟了，没等其迈开腿，数名安西铁骑已如旋风般地杀到了近前，数把横刀同时挥出，指在了赫茨赞的各处要害上。

    完了！赫茨赞本就不是甚视死如归之辈，这一见被数把横刀指住了要害，自是再也无一丝的拼命之勇气，眼一闭，神情黯然无比地当了俘虏。

    “将军快看，贼子大军杀上来了！”

    眼瞅着李显交待下来的任务已是顺利无比地完成了，李贺不由地便有几分的自得之意，只是还没等其松上一口大气，却听身后的骑军中有人高呼了一声，李贺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回头望向了西面，立马便见远处的一道低矮山梁后头烟尘大作，一群群手持刀枪的吐蕃骑军正向此处纵马狂奔而来。

    “带上这蠢货，撤！”

    李贺只扫了一眼，便已判断出来敌势大，绝非自己手下这支小部队所能应付得了的，自不敢多加耽搁，一挥手，断喝了一声，自有一名骑兵冲上前去，一刀背将赫茨赞砸晕了过去，而后提溜上了马背，紧随着大队人马一路狂奔着向己方大营冲了去……

    枹罕城下的唐军大营中，一身白袍的李显正端坐在中军帐中，只不过并不是在研究战局，而是好整以暇地打着棋谱，一派悠闲自得之状，丝毫没半点大战即将来临前的紧张，有的只是淡定从容之气度。

    “禀殿下，李贺将军大胜得归，已至帐外。”

    大帐的门帘子一掀，一身整齐甲胄的新任中军官刘子明已从帐外行了进来，疾步抢到李显身前，语气兴奋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宣罢。”

    大胜固然是喜事，不过么，李显却并没有太过激动，仅仅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甚至连头都不曾抬上一下，毕竟这支安西骑军的实力如何李显心中有数，每年十万贯喂养出来的强军打赢赫茨赞的残军本就属该当之事，若是败了，那才是怪事一桩，李显想知道的仅仅只是胜到了何等之程度。

    “诺！”

    刘子明生性憨厚，这一听李显发了话，也不多言，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大步行出了帐外，旋即便陪着李贺从帐外行了进来。

    “末将参见殿下！”

    一场以少打多的对决赢得如此之漂亮，李贺自然是兴奋得很，不过么，他却是不敢在李显面前表露得太过得意，这便大步行到了几子前，恭谨地行礼问安道。

    “过足瘾了？”

    听得响动，李显从棋盘上抬起了头来，嘴角一挑，露出了丝笑意，调侃了李贺一句道。

    “嘿嘿，没呢，殿下您没见俺连汗都没流上一滴，啧啧，这吐蕃贼子着实太不经打了些，唉，白瞎了殿下的教导，俺这是拿牛刀杀鸡来着。”

    李贺生性就皮，这一听李显出言调侃，登时便乐了起来，吧砸了下嘴唇，一摊手，一副意犹未尽之状地回了一句道。

    “哈，你这混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罢了，孤也懒得跟你计较，人呢？”

    李显早就已从报马处得知了整个战役之经过，自是无须再多问，笑骂了一声之后，便即转开了话题。

    “回殿下的话，人已押到了帐外！”

    李贺皮归皮，在大事上却是向来不含糊的，这一听李显已转入了正题，脸上的嬉笑神色立马便收敛了起来，一躬身，紧赶着回答道。

    “带上来罢。”

    李显不动声色地看了李贺一眼，对其收放自如的表现甚为满意，可也没再多言，只是面色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末将遵命！”李贺恭敬地应了诺，一旋身，大步走到大帐口处，一扬手，断喝了一声道：“押上来！”

    “跪下！”

    李贺既已下了令，早已在帐外等候了多时的两名身材魁梧的安西骑军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高声应了诺之后，拖拽着五花大绑的赫茨赞便行到了帐中，各出一脚，重重地踹在其腿脚弯处，疼得赫茨赞“哎呀”一声惨呼之下，人已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松绑！”

    李显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赫茨赞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扬手，淡淡地吩咐道。

    “诺！”

    两名安西骑军应声而动，将赫茨赞身上的绳子解了开来，而后各自躬身行了个礼，径直退出了中军帐。

    “某乃大蕃将军，尔等要杀便杀，休得多言！”

    赫茨赞被李显看得心里头直发毛，可又不愿服软认输，这便梗着脖子，用不甚熟练的汉语嘶吼了起来，声音倒是不小，但却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骨头倒是很硬么？有趣，尔既一心求死，孤便成全尔便是了，来人，拖下去，砍了！”

    李显观颜察色的能力几乎可以说是当世无双，又怎可能被赫茨赞这等小伎俩瞒了过去，这便顺水推舟地拉下了脸，断喝了一声，自有数名帐下亲卫一拥而上，摁着赫茨赞便要向帐外拖了去。

    “啊，不，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赫茨赞本就不过是佯装强硬罢了，这一听李显要斩，登时便慌了神，也不顾甚面子不面子的了，紧赶着便哀嚎了起来。

    “拖回来！”

    这一见赫茨赞那等怂样，李显心中暗自好笑不已，这便一挥手，止住了亲卫们的行动。

    “殿、殿下，末将，末将……”

    赫茨赞得逃大难，心早就虚了，有心请降，却又拉不下那个颜面，口中含含糊糊地不是说啥才是了。

    “听闻将军祖上乃是吐蕃赞普，不知是否属实啊？”

    李显没理会赫茨赞的胡言乱语，笑呵呵地一抖大袖子，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道。

    “啊，是，末将曾祖与囊日论赞赞普分属兄弟，按辈分算，末将是当今赞普的堂叔，只是末将甚少回逻些(今拉萨)，与赞普并不相熟，不知殿下您……”

    赫茨赞显然没想到李显居然知晓自个儿的皇亲身份，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忙不迭地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吐蕃如今还有赞普？呵呵，这倒是有趣，世人不是都只知噶尔大相么？这赞普么？呵呵……”

    李显笑呵呵地抛出了一连串讥讽之疑问，直听得赫茨赞面红耳赤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了。

    “将军这个皇叔怕是不好当罢，好事轮不上，甚消耗战该都是将军第一个上罢，啧啧，这借刀杀人的伎俩着实是犀利得紧啊，可怜将军如今尚兀自蒙在鼓里，孤甚是怜尔。”李显压根儿就没管赫茨赞有多尴尬，吧砸了几下嘴唇，一脸子怜悯状地挑拨着赫茨赞的神经。

    “某，某，某与那贼势不两立，某……”

    赫茨赞倒也不傻，被李显这么一点，自是知晓了为何自个儿总是被派去干苦活，虽明知李显这是在挑拨离间，可赫茨赞还是忍不住怒气勃发，恨恨地咒骂了几声，待要放几句狠话，突然想起了自个儿阶下囚的身份，不由地便泄了气，头垂得都快贴到了胸口上去了。

    “将军若有所思，孤倒是不啻成全的。”

    李显任由赫茨赞沮丧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吭了一声道。

    “啊……”

    赫茨赞原本已是认了命了的，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眼登时便瞪得浑圆，霍然抬起了头来，满脸子惊诧地望着李显，眼中隐隐有复杂的光芒在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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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疏不间亲

﻿    “某，某身为大蕃人，死当大蕃鬼，殿下要杀便杀好了，莫要再戏弄末将了。”

    赫茨赞脸色变幻了良久之后，突地抬起了头来，给出了一句听起来坚毅，其实内里满是怯懦的答案。

    “将军此言差矣，孤若是要杀尔，又何须与尔敷衍至此，如此说罢，遥想太宗当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取某之姑姑文成公主为妃，唐蕃和睦，亲如一家，使节往来不绝，商旅络绎，那是何等之盛况，至今思之，尤令孤神往，奈何自噶尔•钦陵当道之后，不单屡犯我大唐之天威，更视当今赞普为无物，实逆贼也，其不死，吐蕃必亡无疑，不是亡于我大唐强军，便是灭于噶尔•钦陵之篡位，尔既言皇亲，又岂能坐视大祸从天而降？”

    李显面色霍然便是一肃，话越说越是激昂，到了末了，猛地一拍几子，一副痛心疾首状地高呼了起来，直听得赫茨赞一愣一愣地，一时间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愣是想不明白李显这个外人为何比自己这个皇亲还关系吐蕃的安危。

    “这个，这个，末将，末将……”

    赫茨赞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了，细想了一下之后，愣是没发现李显话里有甚埋伏之所在，尤其是想到噶尔•钦陵每每针对自己的行为，赫茨赞的心已是狂动了起来，只是在不明白李显的用意之前，他却是不敢胡乱表态的，也就只能是含含糊糊地结巴着。

    “怎么？赫茨赞真忍心坐看吐蕃覆灭么，嗯？”

    这一见赫茨赞在那儿犹豫不定，李显立马加了把火，脸一耷拉，寒声喝问了一句道。

    “啊，不，不，不，殿下误会了，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唔，只是殿下欲末将何为，总该先给末将交个底罢？”

    李显身上煞气大，这么一耷拉下脸来，庞大的气势便陡然而起了，饶是赫茨赞也算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人物，却也一样吃不消，身子猛地一个哆嗦，险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好一阵子慌乱之后，这才勉强稳住了神，苦着脸回答道。

    “很简单，孤只需要尔回逻些好生辅佐芒松芒赞，促其谨记其祖与我大唐之情谊，莫要彼此刀兵相向，万事当以和为贵，除此之外，孤别无所求！”

    李显气势一收，脸色稍缓了些，一派苦口婆心地述说着，那真诚的样子，当真有如劝善的菩萨下凡似地，要多慈悲便有多慈悲。

    “就这事？”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赫茨赞的眼都瞪圆了，满脸子迷茫与疑惑地看着李显，惊诧莫名地问了一句道。

    “不错，就这事，赫茨赞将军若是能辅佐芒松芒赞成就一番大业，促我唐蕃和睦，当为不世之功也，孤愿与将军共襄盛举，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哉？”

    李显回答得极为的肯定，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的真诚，真诚得就有如跟兔子打着商量的大灰狼一般无二。

    “倘若如此，末将又怎能拒绝殿下之好意，只是末将却有言在先，末将辅佐赞普可以，殿下却不能强以意志加诸于末将，若不然，末将誓死不敢从也！”

    赫茨赞并没能看出李显那真诚无比的笑容背后究竟都藏了啥，可却还是多留了个心眼，这便试探着提出了个条件。

    “善，孤岂是强迫于人者，但消将军回了逻些，孤一概不管将军之事，若是将军还有甚需要，只管直说，孤绝无不允处，来日若是有大碍难处，孤能帮的一准帮了便是，如此，将军可还有甚不解之处否？”

    李显笑吟吟地给出了个承诺，极尽诱惑之能事，不过么，就算再给赫茨赞俩脑袋瓜子，他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之所在。

    “末将多谢殿下慷慨，既如此，末将自当欣然从命！”

    赫茨赞细细地打量了李显一番，见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心遂安了下来，慎重其事地朝着李显一躬身，吊了句文。

    “如此甚好，唔，本该即刻便送将军回逻些，只是如今战事正酣，将军若是突然离去，恐遭人非议，姑且在枹罕城中刺史府里好生休养上些时日，待得此战过后，孤自当派人护送将军荣归，如此可成？”

    这一见赫茨赞已是彻底坠入了彀中，李显自是不想再多费口舌，这便哈哈一笑，拍了下手掌，收杆子捉鱼了。

    “殿下厚爱，末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赫茨赞本已自忖不死也得脱层皮的，这一见能从阶下囚转为座上客，倒也无甚不满之处，再一听李显的话里已是有了逐客之意，自不敢再多啰嗦，这便紧赶着应了诺。

    “那好，子明，尔亲自护送赫茨赞将军入城，须得好生招待着，莫要失了礼数，去罢！”

    对于赫茨赞的识趣，李显显然极为满意，也不再多废话，招手将刘子明叫了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交待了一番。

    “是，末将遵命！”

    刘子明自是搞不懂李显究竟在唱哪出戏，不过么，他却是不会去多管，恭敬地应了诺，陪着赫茨赞便即离开了中军帐，自去城中刺史府勾当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那厮不过就一无用废材耳，您为何，为何……”

    刘子明是憨厚不敢言，可李贺显然没那个顾虑，先前赫茨赞在时，他怕误了李显的大事，不敢轻易开口，待得赫茨赞一去，他可就稳不住了，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起来，只是又怕李显见怪，话也就吞吞吐吐地问了个半截子。

    “其若是大才，孤早就一刀杀了，又何须费上偌大的劲，罢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你就不必理会了，下去好生安抚一下有功之人，唔，就说孤今日要与众将士们一道欢饮庆功上一场，去罢。”

    事儿说起来并不复杂，其实也不过就是疏不间亲之策罢了——噶尔•钦陵兄弟几个把持了全吐蕃大部分的军政大权，芒松芒赞又岂能甘心大权旁落，之所以敢怒不敢言，那只是因手中无兵，没那个底气罢了，既如此，李显便给其送将送兵去，再加上暗自的一些小手段耍上几下，不愁吐蕃君臣不翻脸相向，尤其是在噶尔•钦陵连番吃败仗的情况下，芒松芒赞又岂会放过这等收回军权的大好机会，可以预计，此番大战之后，吐蕃内乱也就差不多该要上演了，当然了，真到了君臣刀兵相向之际，恐怕还须得好几年时间的发酵，而这段时间恰恰正是李显发展实力的最关键时段，能让吐蕃内乱而无暇来打搅河西的建设的话，李显又有甚不可为的，这道理虽简单，可要想看透，却没那么容易，李显也没指望李贺这个标准的军人能搞得动这么些七拐八弯的阴谋，也懒得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便即转开了话题。

    “啊，真的？”

    一听李显要与安西骑军一道宴饮，李贺登时便乐了，哪还有心思去管赫茨赞的屁事儿，兴奋地一击掌，咧着大嘴便笑了起来。

    “嗯，去准备罢，要何等物事，直管去辎重营领了，就说是孤交待的。”

    安西骑军乃是李显一手支撑起来的队伍，本就不能亏待了去，以前是隔了远，没法子亲历其为，这会儿得了机会，哪能不好生亲近上一下，彻底将之完完全全地把控在手中。

    “诺！”

    这一听李显不像是在说笑，李贺的兴致登时便就此大起了，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兴冲冲地便离帐而去，那跑得飞快的样子，就宛若怕李显会反悔了一般，直瞧得李显不由地摇头苦笑了起来。

    “这臭小子！”

    李显笑骂了一声之后，也懒得去跟李贺多计较，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随手从几子上的棋盒中取出枚白子，捻动了几下，打算接着将已打了一半的谱走完，只可惜这个愿望却是实现不了——还没等李显落子呢，大地便微微地颤抖了起来，紧接着营外便响起了一阵响似一阵的马蹄声，很显然，噶尔•钦陵的主力大军已经到了！

    “报，殿下，吐蕃贼众已大至，有一贼子自言使者，在营外求见殿下！”

    李显刚将手中的白子悻悻然地丢回棋盒，一名报马便从帐外抢了进来，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使者？哈，该是来下战书了，啧啧，噶尔•钦陵这老东西还真是有趣得很么！一听有使者前来，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然则很快便猜出了噶尔•钦陵的用心之所在，却也并不在意，这便随意地扬了下手道：“将人带进来罢，孤便在此处见了。”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那名报马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了诺，一路小跑地便出了中军帐。

    “来人，擂鼓聚将！”

    报马去后，李显伸手揉了揉双颊，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咚咚咚……”

    李显此令一下，帐外守着的亲卫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高声应了诺，将立于大帐门口的聚将鼓重重地擂响了起来，原本正在各营观望吐蕃大军集结的一众将领们全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奔行着向中军大帐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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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斩使立威

﻿    “……尔主残暴不仁，欺压我河西各族，实逆天之残暴，今我大蕃天兵已至，望风而降者众，尔等若不早降，必成齑粉，然，本相有好生之德，不忍杀戮过甚，给尔等一自择之良机，莫要自误，若不然，大军一挥，尔等当尽灭无地，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中军大帐中，一身戎装的李显高坐在文案之后，下首高偘、契苾何力等一众大将分列两旁，各自手按刀柄，一派的肃杀之气，居中则站着两名吐蕃来使，副使为一身材壮硕的千户长，面无表情地站于后，前面则是一文官，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噶尔•钦陵给李显的亲笔信，言语可谓是无状至极，直听得帐下诸将皆愤然怒视，倒是李显却是一脸的平静之状，全然将这封所谓的劝降书当成了狂犬之吠。

    “大胆狗贼，放甚狗屁！”

    “无耻！”

    “砍了他！”

    ……

    李显倒是无所谓，可一众将领们大多是血勇之辈，哪能容得吐蕃使节如此狂言，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全都哄然怒叱了起来，一时间大帐里杀气腾腾而起，若非李显还稳坐在上首，只怕这帮子被激怒的大将们早就出刀将这名使节斩成碎片了的。

    “嗯！”

    李显不动声色地任由一众将领们嘶吼个够，眼却始终盯在了那名使节的身上，这一见其一派有恃无恐的淡定，心中不禁暗自冷笑不已，这便一扬手，轻吭了一声，止住了诸将们的喧哗，神情漠然地开口道：“你家大相还有甚话要说，就一并都说出来好了，孤给你最后一个开口的机会。”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某乃大蕃使节，殿下您不能……”

    那名吐蕃使节显然是个机灵之辈，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便感受到了其中隐含的杀机，登时便慌了神，赶忙出言自救，试图以仁义之道去挡住李显的屠刀。

    “不能？哼，好一个不能，尔等犯我唐境，是谓贼寇，家中进贼，有何杀不得之说，来人，将这厮拖下去，砍了！”

    李显向来不在意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在他看来，那些玩意儿用在自己人身上还成，左右是收买人心之举措，可对于外敌么，讲仁义道德就是件不折不扣的蠢事，既然噶尔•钦陵要送脸来让自己打，不打更待何时？也不等那名吐蕃使者将话说完，李显已不耐地一挥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数名帐下亲卫冲上了前来，一把摁住那名吐蕃文官，倒拖着便往帐外拉了下去。

    “锵、锵……”

    吐蕃副使显然听不懂汉语，自是不明白李显好端端地怎就下令杀了人，登时便惊怒了起来，一闪身，便要冲上去救人，可还没等他出手呢，一阵刀锋出鞘之声大作间，数名唐将已毫不客气地将刀架在了其脖子上，只吓得那名副使面色惨白不已，连动都不敢再动上一下，只是口中却是用吐蕃语惶急地嘶吼了起来，喊得倒是很响，可惜帐中一众唐军将领们却是谁都不曾理会于其。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啊……”

    吐蕃正使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真的敢下杀手，登时便急得眼泪狂流，不停地挣扎着，嘶吼着，可却哪能挣脱得了数名孔武有力的亲卫，被拖拽着出了大帐，只听一声惨嚎之后，声音便已嘎然而止了，不数息，一名亲卫手持着托盘行了进来，上头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赫然便是先前那名吐蕃正使。

    “尔且将此头带回去，告诉你家大相，要攻便请来，孤等着便是了。”

    李显扫了眼盘中的人头，冷冷一笑，一摆手，示意亲卫将人头送到那名吐蕃副使的面前，寒着声说了一句道。

    “叽叽咕咕……”

    吐蕃副使伸出颤巍巍的手捧起了正使的头颅，口中嘶吼连连，言语激愤无比，只是帐中诸人大多不懂吐蕃语，愣是搞不懂这厮在嘶吼些甚子，李显自也不例外，眉头不由地便微皱了起来，正寻思着要叫名通译进账之际，却见武将队列末尾闪出了一人，张口便是一阵“鸟语”，直骂得吐蕃副使低头不敢再多言了。

    嗯？李显一看站将出来的人竟是死守枹罕城的校尉张明武，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就此打消了叫通译进账的打算，面带微笑地看着张明武在那儿训斥着吐蕃副使。

    “禀殿下，这厮无礼至极，扬言要鼓动噶尔老贼兴大军剿灭我等，实是狂悖已极，末将忍无可忍之下，出言驳斥于其，竟忘了军规，还请殿下责罚。”

    张明武骂完了那名副使之后，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子冒昧了，赶忙对着李显便是一躬，自请起罪来——论军职，张明武本不够格参与大帐议事，也就只因着是枹罕城守备的缘故，方才得以列席，在场诸将最低的至少也是中郎将，级别上比张明武这个区区的校尉不知高了多少层，一众大将们都没放话，他张明武贸然出头，着实是有些子越俎了。

    “无妨，张校尉在何处习得的吐蕃语？孤却是好奇得很。”

    对于张明武这个扭转了整个战局的功臣，李显自是曾派人调查过了其之履历，本就有了栽培其之心，只是尚未得便罢了，此时见其居然通晓吐蕃语，心中对其的观感自是更好上了几分，这便笑着一压手，示意张明武不必紧张，接着，以拉家常的口吻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末将久在边关，因与各路商旅交道打得多了，也就此学了些各方之言，仅能勉强用之，实谈不上精擅。”

    这一见李显并未责怪自己的孟浪，张明武自是彻底地放下了心来，但却不敢因之失了礼数，忙一躬身，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原来如此，能从细微处着手，张校尉倒确是有心人，不错，孤帐下正缺一亲卫队副，不知张校尉可愿屈就否？”

    现时的大唐乃是天下第一强国，周边诸国之高层莫不以说得一口流利汉语而自得，可大唐之民，除了行商之外，却是甚少有人会去学他国之语，就更别说一众大唐官员们了，一个个尽皆大国心态足得很，视他国之语为蛮言，压根儿就不屑一顾，可张明武却能在此处上用心思，足见其人之敬业，而这，正是李显最为看重的品质，加之本就有栽培于其之心，这便顺势给出了个邀约。

    “多谢殿下厚爱，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显的亲卫队副可是从四品的官衔，比起张明武眼下的正七品小官来说，整整高出五级，这还不算地位上的悬殊差距，说是快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也绝不为过，愣是令张明武听得眼都直了起来，好一阵子愣神之后，这才满脸子激动之色地躬身应了诺，那等幸福状着实令一旁站着的诸将们好一阵的眼馋。

    “嗯，这话孤记住了，尔且将孤先前的话告知这吐蕃小儿好了。”

    李显没再多啰嗦，只是笑着摆了下手，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诺！”

    李显既已开了口，张明武自不敢再光顾着激动，忙高声应了诺，而后一个大步迈到了那名兀自被数名将领压制着的吐蕃副使面前，用吐蕃语将李显给噶尔•钦陵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喝问了几句，直到那名副使表示已听懂了之后，这才将交涉的详情用汉语向李显交待了一番。

    “很好，来人，将这厮赶出营去，诸公即刻回营，勒兵备战，小心吐蕃贼子暴起发难！”

    事情既已处置完了，李显也不想再多费唇舌，这便一挥手，下了道命令，自有数名帐下亲卫涌上前来，接管了那名吐蕃副使，将其推搡着赶出了中军大帐，一路押解着轰出了唐军大营……

    “大相，唐贼猖獗，辱我太甚，末将请命即刻冲营，一举击垮唐贼！”

    “大相，士可杀不可辱，唐贼如此藐视我等，当诛！”

    “大相，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唐贼安敢无礼若此，欺人太甚了，打罢，末将愿为先锋！”

    ……

    吐蕃大军自抵达后，便即列阵于唐军营地外里许之地上，十数万兵马齐整无比，用意自然是要以盛兵之势动摇唐军之军心，却不料派去的正使被斩了不说，副使还带回了李显的藐视之言，登时便令一众吐蕃大将们全都暴怒了起来，围着噶尔•钦陵直嚷嚷，人人言打，个个要杀，士气确是高昂到了顶点。

    “撤兵两里，安营扎寨！”

    不止是诸将恼火，噶尔•钦陵也同样气得不轻，他此番派出使者之本意是想试探一下李显的反应，看能否激得李显不顾一切地杀出营来，当然了，噶尔•钦陵也就是姑且一试罢了，并没真指望李显会愚蠢到那个地步，但却没想到李显居然敢杀使立威，望着副使手中那颗狰狞的头颅，噶尔•钦陵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恨不得即刻纵兵冲击唐军大营，一举将唐军就地扫荡个干净，奈何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的，真要是这么去做了，除了平白折损兵力之外，怕是啥收获都没有，有鉴于此，尽管气愤难平，可噶尔•钦陵还是只能强忍着怒火，寒声下了撤兵之令，一众吐蕃大将们见状，虽心中颇为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了去，只能是各自将兵退到了两里外，忙活着安营扎寨不提。

    呵呵，这老狗还真能忍，不愧是个狠人！站在营门塔楼上的李显眼瞅着吐蕃大军默默退了去，自是知晓原本指望着以杀使来激怒吐蕃大军强攻己方大营的一点点小心思也就此落到了空处，不过么，却也没太在意，只是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自顾自地转回中军大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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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伏击与反伏击（一）

﻿    咸亨三年九月十五日，李显于陇州所发之奏本到东都，太子得信，以为是抑后之良机，于诸心腹商议一定，遂报至高宗处，帝闻李显遇刺之详情，大怒，下诏彻查此案，准太子与英王之联名折子，将此案交由御史中丞林奇主审，勒令大理寺、兵、刑等部协查，以明是非曲折，然，诏书方下，岐州急报便至，言及驿站被袭，所有押运官兵尽皆中毒身亡，犯官赵昭、张平安、王禀南死，陇东悍匪沙万里、呼延铁心失踪，疑是“黑风盗”余孽作乱所致云云。

    疑案，又是疑案，高宗被这一桩桩没完没了的疑案气得再次卧病于榻，盛怒中连下四道诏书——其一，将赵、张、王三死者之三族尽皆流放雷州，遇大赦亦不赦，拆毁涉案之河北四贤庄，全庄老小尽皆发卖为奴；其二，勒令刑部发海捕文书，明令各州务必将沙万里、呼延铁心等缉拿归案；其三，政务尽归监国太子李贤主理，裴行俭、刘仁轨等宰相尽皆出任太子中庶子、左右庶子等东宫高级属官，以辅太子治国；其四，派礼部官员至河西军前慰籍李显及诸军，然则未等礼部官员离开河南境界，李显便已收到了东都发来的飞鸽传书，这一见事情果然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除了摇头苦笑之外，却也不知说啥才好了，概因大敌当前，李显既无心也无力去管朝堂里的那些个屁事儿，眼下正有一事令李显烦心不已的——运粮队被劫了！

    此番战事起得突然，李显挥军河州自是仓促得很，军中粮秣辎重也就不可能带得充足，只能由张柬之在后头主持着调集粮秣辎重之重任，并将后勤辎重大营设在了易守难攻的黑石山大营中，有着五千从玉门关赶来的精兵守卫，自不虞吐蕃军的强袭，然则从黑石山大营到枹罕城这一段三百余里的路可就没那么好走了，其间地形复杂，既有丘陵、河流，又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能设伏的地儿实在是太多了些，兵力不足之下，纵使李显再能，也不可能做到处处设防，加之吐蕃大军在侧，李显也不敢派出过多的兵力去押运粮秣，如此一来，就给了吐蕃军趁火打劫的机会，就在昨日，一支运粮队被吐蕃骑军给劫了个精光，押运之数百官兵力战不敌，皆亡！

    粮秣，李显军中还有些，支付个十来日尚不成问题，可此际离冬季到来却少说还有二十余日的时间，这么点粮秣，再怎么省着用，那也是不够的，这粮自是还得向前紧着运，可若是不能保证安全，运多少都只能是平白便宜了吐蕃人，该如何解决吐蕃军偷袭的事儿便成了摆在李显面前的一道难关。

    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倘若李显手中能多上两万兵马的话，这问题压根儿就不难解决——李显早已仔细算过了双方的实力对比，很清楚守住枹罕城大营最少也需要四万兵力，而眼下，枹罕城大营中拢共也就四万五千兵力的，仅仅只是勉强够用罢了，再少，防御上便会出现问题，换而言之，李显手中所握有的机动兵力也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五千人马而已，纵使全都派出去押运粮草，也未见得便能威慑住吐蕃的偷袭大军，要知道昨日劫粮的吐蕃骑军可是整整出动了一万兵力，很显然，没个周详的计划的话，这粮是无论如何也运不到前线大营来的。

    打，再难也得打，必须将前来劫粮的吐蕃军狠揍上一顿，方才能保证运粮队的安全，这一点乃毋庸置疑之事，李显心里头透亮得很，只是这仗该如何打却是很有讲究了，毕竟李显目下并不希望与兵力雄厚的吐蕃大军来个正面对决的，所能做的便是充分利用吐蕃军必定劫粮的心理设计出个完美的圈套来，当然了，要想诱使吐蕃人上钩，绝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为此，李显独自一人猫在中军大帐里已是足足熬了一夜了，法子想了一个又一个，却都不敢轻言必胜，毕竟手头就那么一点机动兵力，万一要是一家伙全都赔了进去，那后果怕是难以想象的不堪了的。

    “来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李显自是深知这个道理，对着大幅沙盘推演了数十回后，眼瞅着实在是无法做到百分百的成功率，李显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了，霍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这一听李显呼唤，早已在帐外待命多时的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跑进了大帐，一个并腿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去，将李贺、徐元茂即刻唤来见孤。”

    李显没多废话，直接下了令。

    “诺！”

    刘子明恭谦地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中军大帐，不数刻，便即陪着李、徐二将从帐外行了进来。

    “末将李贺（徐元茂）参见殿下！”

    李、徐二将一行进中军大帐，入眼便见李显神情肃然地高坐在上首，自不敢有失，忙各自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昨日我军运粮队全军覆没，数百将士血染黄沙，想来二位将军都已是知道了的，孤也就不多说了，今日唤尔等前来，便是要尔等整军前去押运粮秣，不知二位将军有甚想法么？”李显虚抬了下手，示意二将平身，而后语气略带一丝沉痛地开了口。

    “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重托！”

    李贺向来唯李显之命是从，李显既有令，他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抢先便慨然应了诺。

    “殿下，贼军欺我军兵少，这才敢肆意分兵断我粮道，今如是再去运粮，就恐贼军又来突袭，须得有所准备方好。”

    徐元茂乃是老将了，生性比较谨慎，并不敢轻易接令，而是慎重地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徐将军，你这就不懂了，殿下叫我等前来，又岂会没有破敌之良策，我等只管按殿下之计行了去，必可大胜而归！”

    一听徐元茂如此说法，李贺可就忍不住了，在他看来，徐元茂这是在质疑李显的权威，自是毫不客气地驳了徐元茂一把。

    “嗯！”

    李显不悦地瞪了李贺一眼，吓得其赶紧闭紧了嘴，面色一肃，装出了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眉眼间的皮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直瞧得李显实在是有些子哭笑不得，索性懒得去理会于其，这便假咳了一声，取出一枚锦囊，递给了徐元茂，微笑着道：“徐将军，此番运粮之事由您为主，李贺为辅，孤此处有一锦囊，尔且先收好，若是运粮途中，遇敌大举来袭，则开之！”

    “诺！”

    徐元茂搞不懂李显究竟在玩甚把戏，满肚子的疑惑与不解，却不敢多问，只能是高声应了诺，恭敬地伸手接过了锦囊。

    “李贺！”

    李显将目光投向了正有些怏怏不乐的李贺，沉着声喝了一嗓子，登时便令李贺的身子猛地便是一抖。

    “末将在！”

    李贺与徐元茂都是中郎将的军职，彼此地位相当，又自忖是李显之嫡系，对于徐元茂出任主将之事自是有些子不乐意，可一见李显眼神凌厉，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哪敢再有甚嫉妒之心的，忙不迭地并腿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孤令尔即刻率部与徐将军一起赶回黑石山大营，到了之后，张先生自会对尔有所交代，尔直管照着去做便好，若是有疏失之处，小心你的皮子！”李显冷冷地横了李贺一眼，寒着声吩咐了一句道。

    “是，末将遵命！”

    李显的威严可不是闹着好玩的，李贺早就领教过多回了，这一见李显板起了脸，哪还敢有甚轻忽的心思，只能是恭敬万分地领命不迭。

    “如此最好，都下去准备罢！”

    这一见李贺已是收敛起了小心思，李显也就不过为己甚，一摆手，下了逐客令，将二将尽皆打发出了中军大帐，而后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惊觉已是困得慌，寻思着左右无事，便即踱回了后帐，重重地倒在了行军床上，头刚挨到枕边，人便已酣然睡着了……

    “掀翻他，沃巴，你个混球，用点劲，掀啊，快，加把劲！”

    “莽古，顶住，顶住，用脚扫，快，用脚扫他！”

    “好样的，掀，快掀……”

    ……

    就在李显酣然大睡之际，吐蕃大营的中军大帐中却是一片的闹腾，一场庆功酒宴正隆而重之地进行着——尽管劫粮的胜利只是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胜仗，可对于连番遭挫的吐蕃军来说，却是个一振士气的胜事，噶尔•钦陵自不会放过这等提升军伍士气的机会，这便下令大宴三军，此际，酒已半酣，一场摔跤角力正在紧张地进行之中，比试双方都是军中最负盛名的摔跤好手，比将起来，可谓是势均力敌，双方各有拥趸，加油声、喝彩声响得几乎将大帐都就此掀翻了去。

    “报，大相，唐贼徐元茂、李贺两部兵马合计五千军力已离开大营，正在向黑石山方向赶去！”

    就在帐中闹腾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名报马匆匆而至，将唐军的动态禀报了出来，满场的喧嚣声顿时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大将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眉头微皱的噶尔•钦陵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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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伏击与反伏击（二）

﻿    “诸公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噶尔•钦陵可不是等闲之辈，李显能算得出守御枹罕城大营需要多少兵马，噶尔•钦陵同样也能，所以他才敢放心无比地派出大队兵马去截断李显的粮道，欺负的便是李显缺兵少将的窘迫，此时一听李显将所能调用的机动兵力全都派去运粮，登时便起了疑心，但却并未说破，而是一挥手，先将已停了下来的两名摔跤手屏退出了大帐，而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大相，唐贼军中无粮，心慌了，这是派重兵前去押运来着，就五千兵而已，浑然不足惧，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一举荡平之！”

    大将达旺前番刚劫了唐军的粮，得了个大彩头，正自骄狂中，这一听噶尔•钦陵发问，自是第一个跳将出来，高呼请战道。

    “嗯，达旺将军所言有理，唐贼来得如此之急，其所携带之粮秣必然不多，急于运粮实属必然之事，我军兵多而唐贼寡，分兵以击之不难！”

    “达旺老哥刚得了回手，这回该轮到某上了，大相，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击，请大相恩准！”

    “胡扯，照轮也该轮到某家了，迷如婆刺，你小子敢抢某家的差事，欠抽么？”

    ……

    一众吐蕃大将大体上都是类似达旺的看法，都想着去摘桃子，彼此相争不下，竟越吵越凶，到了末了，已是脸红脖子粗地争成了一团，就差没拔出刀子互砍了。

    “嗯！”

    噶尔•钦陵没理会诸将的争执，而是笑吟吟地端坐在上首，直到诸将吵得快要动手相向了，他方才一压手，轻吭了一声，瞬间便将诸将的哄乱全都压制了下去。

    “三弟，你对此事有甚疑意么？”

    噶尔•钦陵没有急着点评诸将们的意见，而是面带微笑地将问题抛给了沉吟不语的噶尔•赞婆。

    “二哥明鉴，小弟总觉得其中可能有诈，那李显实非常人，既已被劫了一次，万不可能不做准备，五千兵马是不多，可若是运用得当的话，未必不能反伏击我军一番，我等若是无备而去，恐有受挫之虞。”

    噶尔•赞婆生性谨慎，加之前番刚被黑齿常之大败了一回，颜面尽丧，自是更不愿在军议上随意发言，原本只是想着任由自家兄长做主便是了，却没想到噶尔•钦陵将问题丢给了自个儿，无奈之下，也只能沉吟着将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道了出来。

    “哈，赞婆将军莫非是被唐贼一把火给烧怕了罢，嘿嘿，要某说，何必在意唐贼之鬼祟伎俩，我等就只管以强兵压了过去，看那唐贼又能有甚能为的。”

    达旺与噶尔•赞婆关系着实不咋地，往日里还有些私怨在，这会儿一听其如此说法，立马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

    黑齿常之那一把火真真是噶尔•赞婆心中之最痛处，这一被达旺当众揭开，登时便火了，猛地一拍几子，作势便要暴起。

    “三弟！”

    噶尔•钦陵自然不能坐视自家三弟与达旺这两位最重要的大将当场起了冲突，眼瞅着噶尔•赞婆要发飙，立马拉下了脸来，极之不悦地吭了一声。

    “二哥海涵，小弟便是如此看法，还请二哥自决之。”

    噶尔•钦陵既已开了口，噶尔•赞婆自是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是悻悻然地坐了下来，阴沉着脸，拱手说了一句之后，便即闭紧了嘴，再不肯出言参合其事。

    “嗯。”

    噶尔•钦陵自是知晓其弟心中的苦闷，本来么，以一万五强军对一千唐军，其结果居然是惨败而回，换到了谁身上，那都是不堪重负的伤与痛，噶尔•钦陵原本打算将接下来这一仗让给其弟去打，以便重整其信心的，可一见诸将们全都跟红了眼的狼崽子一般想要抢功，却又不好偏袒太过，此时见噶尔•赞婆不再开口，噶尔•钦陵也就彻底放弃了原定的想头，只是怜惜地扫了其弟一眼，便即转开了目光。

    “诸公，本相的看法自与赞婆一致，那李显狡诈非常，此番运粮是假，诱我军出击是真，左右不过是伏兵之计罢了，却也无甚稀奇可言，想那李显兵微将寡，纵使狡计百出，又能奈我等何，垂死挣扎耳，他既然敢来，本相就不客气地吞了鱼饵，顺便将渔人一块斩了也罢！”

    噶尔•钦陵环视了一下帐中诸将，哈哈一笑，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自信十足地放出了豪言。

    “大相英明，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相！”

    “大相，您就下命令罢，您指哪，某家便打哪，断不让唐贼好受了去！”

    “对，大相，您就下令罢，末将愿打先锋！”

    ……

    帐中诸将追随噶尔•钦陵日久，对其之判断力素来信服无比，这一听噶尔•钦陵豪言若此，全都精神大振，乱纷纷地嚷嚷了起来，人人喊打，个个喊杀，宛若唐军就是块手到擒来的大肥肉一般无二。

    “好！”

    这一见诸将士气已高昂到了极点，噶尔•钦陵也就不再卖关子了，霍然站了起来，面色一肃，断喝了一嗓子：“达旺！”

    “末将在！”

    达旺一听噶尔•钦陵头一个便点了自己的名，登时便乐了，紧赶着跳将起来，高声应了诺。

    “本相令尔率本部兵马为第一队，尔可将全军分为两部，一部留屯莽荡原，一部埋伏于白驼岭一带，待得唐贼运粮队到来，出兵击之，拿下粮秣后，即刻向西北撤走，若有唐贼大军来追，不可与战，且从容自去，唯杀光运粮车之马匹，不给唐贼轻易运走粮秣之机会，若唐贼紧追你部不放，则将其引到莽荡原，合兵击之，大胜可期！若贼不来，尔即刻率莽荡原之兵往回杀，围而歼之！”噶尔•钦陵挥着手，语气略显亢奋地下了令。

    “是，末将遵命！”

    达旺一听此策，自是兴奋异常，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昂然入了座，一派顾盼自雄之状。

    “迷如婆刺！”

    噶尔•钦陵没再理会达旺，而是将目光又瞄向了一员魁梧得有如铁塔般的大将，沉声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迷如婆刺乃是此番从吐蕃国内增援来的一名万夫长，此前各场恶战中，他都没得到上阵的机会，心里头早就颇有些怨气了，然则此时一听噶尔•钦陵第二个点到了自个儿的名，那些个怨气自是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的，紧赶着便跳了起来，高声应诺道。

    “将军可将步军留在营中，以骑军悄然潜到湟头山一带，一旦达旺将军接敌，即刻挥军杀出湟头山，切断唐贼之退路，务必全歼唐贼，休要放走一人，无论是兵还是民，一律杀无赦！”噶尔•钦陵冷厉地一笑，给出了个绝户之命令。

    “诺！”

    尽管自是打辅助，可能得以上阵捞些战功，迷如婆刺虽尚有些不满，却也总好过前些日子的混吃等死罢，迷如婆刺倒也没甚意见，干脆利落地领了命。

    “出击之各部今夜午时起行，人衔枚，马上嚼，务必于天亮前赶到伏击地点，其余各部随本相镇守大营，牵制李显主力，不得有误！”一待迷如婆刺退下，噶尔•钦陵便即大手一挥，昂然地下了最后的决断。

    “诺！”

    诸将们虽艳慕达旺与迷如婆刺二将的好运，然则却是谁也不敢当面违逆了噶尔•钦陵的命令，只能是齐刷刷地躬身应诺不已，一股子冷厉的杀气便在这齐声的应和中勃然而起了……

    咸亨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晴，阴沉了数日的天空豁然开朗，碧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之下，深秋时节竟有了些小阳春的热度，风又不大，只是轻柔的一丝丝，吹拂在脸上，带给人阵阵的凉爽之意，这等天气无疑是个散步的好时光，然则徐元茂却显然无心去欣赏这等惬意，面带愁容地端坐在马背上，木讷讷地眺望着远处，似乎有所期盼之状。

    两天了，自打从黑石山大营出来，在路上已是行了两天，这两日里徐元茂无时不刻都在担着心思，怕的便是有敌来袭，尽管李显给过一个锦囊，可徐元茂却实在不敢将整个运粮队的命运寄托在那小小的锦囊之上，为此，他不惜以放缓行军速度为代价，不停地派出一队队侦骑沿途哨探敌情，只有确保前方十里内皆无敌踪的情况下，他才肯向前进发，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地走了下来，原本半天的路程愣是拖成了两日，可就算这样，徐元茂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因前方的白驼岭已是最后的丘陵地带，过了此处的话，便已是一路平原，倘若遇袭的话，纵使粮秣不保，可手下将士却还是能走得脱的，真到了那时，徐元茂的心理压力或许便能小上一些了的。

    “徐将军，有些不对啊，这都已过了联络的时间了，怎地都不见左右侦骑回来报信，难不成前方真有埋伏么？”

    徐元茂倒是能沉得住气，可其副将陆鸣达却是忍耐不住了，眼瞅着日头渐已偏西，心中的焦虑自是更甚了几分，这便凑到徐元茂的身边，低声地说了一句道。

    “唔……嗯？”

    徐元茂也觉得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刚想说些甚子之际，突然见一骑正亡命向己方大队狂冲了过来，徐元茂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个紧缩，冷汗瞬间便狂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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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伏击与反伏击（三）

﻿    “该死！”

    徐元茂的眼神很好，尽管冲来的那一骑离着尚远，可他却已认出了来者，赫然竟是早先派出去侦查的一名游骑队正，瞧其那惶急的样子以及浑身的鲜血淋漓，徐元茂又怎会不知所有的侦骑怕都已是全军覆没了的，很显然，前头的吐蕃伏兵绝对不在少数，事到如今，再想全身而退已是万无可能，徐元茂懊恼之余，第一个念头便是打算喝令备战，然则一想起李显事先所给的锦囊，立马将已到了口边的命令强行咽了回去，紧赶着将锦囊从怀中取出，一把扯开封口，取出了张写满了字的布帛，飞快地看了起来。

    “杀啊，莫要走了唐贼，冲，冲啊！”

    就在徐元茂低头看锦囊妙计的当口，一阵烟尘从里许外的一道山包后头扬了起来，无数吐蕃骑兵嘶吼连连地杀了出来，如洪水怒涛一般地紧追在那名疯狂打马逃窜的唐军队正后头，奔腾的马蹄声大起间，杀气冲天而起，原本尚算有序的大唐民夫们立马全都乱了套，乱哄哄地丢下满载的车马，疯狂地撒腿向后狂逃了去，任凭押运的唐军官兵们如何喝止，也不见有所改观，整个运粮队就此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

    “杀了拉车的马，撤！”

    布帛上的字并不算多，徐元茂扫了几眼便已瞧了个分明，眼瞅着吐蕃大军已杀到近前，自是不敢再多耽搁，这便紧赶着大吼了一声，下达了将令，正自慌乱中的唐军将士们见状，自不敢怠慢，纷纷出刀斩杀了拉车的马匹，而后乱纷纷地跟在徐元茂的身后，向黑石山方向疾驰而去，其状着实颇为狼狈。

    “吹号，收兵！”

    达旺手持着长马槊追赶了一段之后，见唐军压根儿就没回身应战的欲望，也就不再强追，下令全军撤回到了粮秣车队所在处。

    “大将军，您看，全是大米！”

    方一回到车队处，便有数名吐蕃士卒用刀子挑破了几辆大车上的麻袋，露出了内里满满当当的粮食，登时全都兴奋地狂呼了起来。

    “好，快，将死马都搬开，换好马，我们走！”

    达旺原本担心唐军这支运粮队是西贝货，这一见车上果然全是大米，自是彻底放心了下来，但却不敢在原地多加逗留，急吼吼地便下了令。

    换马匹倒是很快，一众吐蕃士兵七手八脚地搬开了被唐军杀死的马匹，又忙乎着将战马系在了车辕上，一通子忙乎下来，也不过就仅仅一刻多钟罢了，然则要想快走却是不可能，只因满载的马车实在是太沉了些，任凭赶车的吐蕃官兵如何驱策，行进的速度就是快不起来，达旺尽自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强压住性子，不断地催促手下将士加快速度。

    “大将军快看，唐贼追上来了！”

    吐蕃军尚未走出白驼岭一带的狭长地貌，后头的烟尘已然大起了，一名负责殿后哨探的吐蕃游骑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策马冲到了达旺的身旁，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阿哈，果然有伏兵，儿郎们，杀了拉车的马，跟我来，撤！”

    达旺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只瞄了眼烟尘起处，便已断明了杀来的唐军足足有五千之数，显然正合所有运粮唐军之总数，心中不禁暗自佩服噶尔•钦陵的先见之明，自也不敢怠慢了去，这便哈哈大笑着一扬手，下令全军将粮车丢下，率部头也不回地便向着北面的莽荡原逃窜了去，只是速度并不算快，显然是有意压住了马速，为的便是引唐军伏兵前来追击。

    “全军止步，就地防御！”

    达旺所部演技虽是颇佳，奈何唐军压根儿就不上当，但见一面安西骑军的旗帜下，赫然站着的竟是去而复返的徐元茂，只是换了面大旗而已，所率的兵马还是先前那两千骑兵，所不同的是队尾的一千名骑兵的马尾巴上都拖拽着长长的树枝，扫起的烟尘乍然一看过去，确是规模庞大，然，不过是假象罢了，这一见吐蕃军果然上了当，徐元茂暗笑不已中，自也不敢强追不舍，一冲到粮车所在地，便即收拢了兵马，也不去搬开那些被吐蕃军杀死的马匹，而是就地摆出了个防御阵型，于此同时，后队的唐军却是全都跳下了马来，围着拉粮的诸多马车紧张地忙乎了起来。

    “哈，这帮唐狗还真是要粮不要命，当真找死！快，发信号！”

    达旺逃了一段路程之后，见唐军良久都不曾从白驼岭中杀出，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也就不急着赶路了，缓缓地收住了本就跑得不快的战马，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诺！”

    达旺此令一下，自有一名亲卫高声应了诺，急匆匆地窜出军伍，一路狂奔着转过了一座低矮的小山包，取出了火石，将早已准备好的草堆点燃，霎那间，混合了狼粪的草堆火头大作之下，一股浓浓的黑烟便就此冲天而起了。

    “全军出击！”

    湟头山位于白驼岭南边四里外，迷如婆刺率部密伏于此已有三日，早已等得大为的不耐，这一见狼烟大起，登时便兴奋得难以自持，一咕噜翻上了马背，大吼了一声，率部冲出了湟头山区，急匆匆地沿着丘陵间的谷地一路向白驼岭狂奔了去，那惶急的样子就算是抢屎的恶狗一般，唯恐去得迟了，便没了一口吃的。

    “快点，再快点，加快速度！”

    狼烟起得极为突兀，又是在这等碧空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下，自是格外的刺眼，徐元茂自不可能瞧不见，一想到吐蕃大军即将反杀回来，徐元茂的心便有些子沉得难受，情不自禁地便出言催促了起来。

    “禀将军，一切都已准备停当，请将军明示。”

    徐元茂既已开了口，一众将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加快了手下的动作，不多时，一名负责指挥的校尉见诸事完备之后，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跑到徐元茂的马前，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好，全都上马，准备撤退！”

    徐元茂怕的便是事情尚未就绪而敌军便已杀至，若是如此，歼敌大计势必就此落空，此时见手下众军总算是及时忙完了相关准备，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松，也不再多废话，一挥手，下了命令，此言一出，无论是布成防御阵的军卒还是忙活着善后的士兵，全都翻身上了马背，紧张地等候着吐蕃军的出现。

    “唐贼休走，留下命来！”

    迷如婆刺一向在吐蕃国内，虽也曾征战四方，不过大体上打的都是些周边的小部落罢了，还从不曾与唐军交过手，打心眼里不觉得唐军有多强大的，加之这一路跟着噶尔•钦陵行来，又始终不曾捞到仗打，心里头早就憋得很了，这一见狼烟大起，率部冲将起来的速度着实是快得惊人，还没等达旺所部从正面杀来，他倒是先从白驼岭南边杀出，沿着山间的谷地急袭徐元茂的后路，一边策马狂冲着，一边可着劲地嘶吼着，似乎是唯恐唐军不知其杀到一般。

    “奶奶的，迷如婆刺这个该死的混蛋！”

    达旺所部预伏在莽荡原的兵马方才闻讯赶来会合，尚来不及整队，却见湟头山方向的烟尘已是大起了，达旺一见之下，立马便知迷如婆刺这是在贪功猛进，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气得大骂了一声，索性也不整队了，狂啸了一声：“跟老子杀上去，莫要走了唐贼！”话音一落，一马当先地便发动了冲锋，率部直奔白驼岭谷底的入口处。

    “全军下马，上山！”

    迷如婆刺这一贪功猛进之下，不止是令达旺气得三尸神暴跳，也令正准备撤退的徐元茂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可没想到吐蕃大军一来便是两路兵马，这与原定的作战计划明显有出入，眼瞅着两路吐蕃大军一前一后地夹击而来，徐元茂额头上的汗水登时便狂涌了出来，只因他很清楚的是——光凭着其手下这么点兵马，无论如何都无法挡住两路吐蕃军的合击，至于杀出重围，更是比登天还难，心急之下，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大吼了一声，翻身下了马背，率领着一众手下向北面较高的一座小山上冲了上去。

    “列阵，快，列阵！”

    白驼岭一带都是些小山，最高也不过三十余丈，坡度也缓，并无甚不可攻克之天险，唐军所上的这座山也是如此，除了丁点的地利优势之外，实无甚险峻可言的，然则情急之下，徐元茂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一冲上了山顶，便即高声喝令全军紧急布防，好在唐军官兵都是训练有素之辈，尽管处于慌乱中，却依旧能坚持着按将令行事，总算是抢在吐蕃军杀到前勉强地构制出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

    “抢粮！”

    迷如婆刺所部到得快，一见对面达旺所部也已将将冲到近前，迷如婆刺可不想将得粮的功劳平白让与对手，这便高呼了一声，下令手下儿郎冲上前去，欲先行将所有的粮车控制在手中。

    “控制粮车！”

    达旺所部到得略迟了一步，可也落后的不算太多，他同样不在乎已上了山的那么点唐军，一门心思也是要夺得粮秣之功，这一见迷如婆刺所部径直奔粮车去了，登时便急了起来，一挥马槊，下达了与迷如婆刺一般无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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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伏击与反伏击（四）

﻿    粮秣对于军队的重要性自是毋庸多言了的，此番吐蕃军之所以攻掠大唐诸边州，为的不就是抢到足够的粮食么，如今眼前就放着如此多的粮车，哪有不抢的道理，甭管对面冲来的是不是友军，这粮都得先抢到自家手中才成，就是抱着这么个心理，两路吐蕃骑军互不相让地全都狂奔着向粮车停放处冲了过去，却无人去理会山头上正紧张布阵着的大唐将士，当然也就没人发现那些粮车里的蹊跷之所在。

    “迷如婆刺，你什么意思，为何提前发动？抢功也不是你这么个抢法的！”

    两路吐蕃军互不统属，彼此间自也就谈不上有甚谦让可言的，都想将粮车尽可能多地往自己这头扒拉，问题是迷如婆刺所部先到，而达旺所部后至，如此一来，双方之间的争执自也就难免了，不止是下头的兵将们围着粮车吵成了一团，便连自认吃了亏的达旺也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迷如婆刺的身前，挥舞着马鞭，怒吼着喝斥道。

    “达旺，尔休要胡扯，是你自家到得迟，某乃奉命出击，没见唐贼都一个没跑地呆在那山上么？嘿，自己马术不好，却怨某家来得快，有你这么讲理的不成？”

    迷如婆刺可不是啥谦让的主儿，哪肯吃言语上的亏，眼瞅着大部分粮车都掌控在自家军伍手中，他可没打算平白让了出去，这便毫不客气地出言反驳了一番。

    “滋滋滋……”

    就在两路吐蕃官兵争执不下之际，一阵阵轻微的滋滋声突然在绝大部分的粮车里响了起来，伴随着这阵古怪声响的是一股股青烟缭绕着从车上的粮堆里飘了出来，带着刺鼻的硝烟味儿。

    “不好了，粮车要着火了，快救火，救火！”

    正在争持中的吐蕃官兵们压根儿就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全都茫然无措地望着一辆辆粮车上的青烟，数息之后，有机灵之辈，便即大喊了起来，一众吐蕃官兵这才醒过了神来，正要拥上前去看个究竟之际，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轰，轰……”

    没等吐蕃将士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辆辆马车全都炸了开来，一连串的轰天巨响中，无数的弹片、杂物如死神的镰刀般四下飞溅，只一瞬间便将簇拥在马车旁的吐蕃将士们如同割稻子一般地扫倒了一大片，两路吐蕃军加起来足足有三千余先锋部队便在这阵猛烈的爆炸中被炸成了滚地葫芦，纵使侥幸未死，那也都是重伤难起，离得稍远的官兵虽不曾被炸伤，可胯下的战马却大多失去了控制，因之被颠下马背的不知凡几，一时间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地在谷地里响成了一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迷如婆刺光顾着与达旺争吵，倒是不曾靠到那些运粮车旁，待得巨大的爆炸声消停下来之后，入眼便见满地的残肢断臂，无数人的鲜血流淌成河，心神瞬间被夺，脸色呆滞一片，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死活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啊……”

    相比于迷如婆刺仅仅只是受了惊吓而论，达旺就比较倒霉了，他策马所立之处是在靠近粮车的一侧，虽不曾命丧爆炸之中，可数块横飞而来的弹片却是硬生生地击破了其身上的甲胄，狠狠地嵌入了其身体之中，巨大的疼痛感袭来，饶是达旺生性凶悍，却也一样被刺激得仰天惨嚎了起来。

    “这，这，这……”

    不止是吐蕃军被这阵巨大的爆炸所震慑，远在山头上紧张备战的唐军将士也全都呆滞住了，便是连徐元茂这个领军大将也同样被震撼得不轻，目瞪口呆地望着山下的惨状，口中结结巴巴地都不知在说些甚子了——这些粮车都是徐元茂亲自监督着装运的，其中装的是甚，他自是已有所知，除了每辆车表层的麻袋里装的是真正的大米之外，其下的麻袋里却都是装了各式陶罐炸弹，只是用稻草填实了麻袋的空隙罢了，至于先前徐元茂的一众手下则是在忙着为每辆车里的炸弹安装用以点燃炸弹引线的白磷包，以细线牵引到路旁，只要吐蕃军纵马冲来，必会扯动这些细线，从而将倒掉着挂在炸弹引线上的皮袋子上之活结扯开，掉出参了水的白磷，一待水分蒸发光，白磷遇空气便会自燃，从而将炸弹之引线点燃，其结果便是先前那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个中的原理徐元茂自是早已听“鸣镝”派来的专门技师说过无数次了，前两日之所以行军速度极慢，也正是怕粮车震动过剧，以致于引爆粮车里的炸弹，然则听说归听说，当真亲眼见到这等爆炸的威力之际，纵使徐元茂生性沉稳，却也一样被震撼得目瞪口呆不已。

    “出击，杀下山去，杀啊！”

    毕竟是始作俑者，徐元茂震惊归震惊，却不会忘了正事，眼瞅着山下的两路吐蕃官兵已是人仰马翻地乱成了一团，他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的良机，一摆手中的横刀，大吼了一声，率部狂奔着冲下了山头，如奔雷般杀进了吐蕃乱军之中。

    “顶住，顶住，快列阵，列阵！”

    达旺疼归疼，反应却是极快，一见山头上的唐军官兵趁乱杀下了山，却也顾不得理会自身的伤势了，挥舞着长马槊，拼力地嘶吼着，试图稳住乱成了一团的军伍，奈何此际吐蕃将士们的心气已被先前那场大爆炸所夺，人心惶惶之下，哪有谁会去听达旺究竟在嚷嚷些甚子，反应快的已是拧转马头向后逃窜不已，反应慢的则还傻愣愣地望着爆炸处那地狱般的景象，整个队伍已是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再无一丝一毫的战意可言。

    “撤，快撤！”

    迷如婆刺可没有达旺那等高呼酣战的勇气，一见山上唐军杀来，猛然便是一个激灵，从震惊中猛醒了过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拧转马头，不管不顾地纵马便向来路逃了去，一直冲了好几步了，这才怒吼着下了令，他这一逃不打紧，本就乱哄哄的吐蕃军登时更加乱上了几分，人马相互践踏之下，死伤惨重无比，没等唐军杀到呢，吐蕃军便已是丢盔卸甲地崩溃了个彻底！

    “杀！”

    “留下头来！”

    “斩！斩！斩！”

    ……

    两千唐军便是两千只下山猛虎，只一冲，便已深深地切进了乱成一片的吐蕃军中，刀光纵横间，人头滚滚落地，本就已无战心可言的吐蕃军经此一冲，彻底慌了手脚，竟无人敢回头一战，人人拼死奔逃，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所有能逃的吐蕃人都已逃了个干净，剩下的全都倒在了地上，不是已变成了死尸，便是重伤不起地在地上哀嚎着，整个战场如同地狱一般的血腥。

    “呼……”

    杀溃了吐蕃军之后，没了战马的唐军官兵自是无法去穷追，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吐蕃军鼠窜了去，大事一定，徐元茂也就顾不得甚主将的形象了，一屁股坐到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直喘着粗气，偶然间回头看了爆炸现场一眼，登时被那地狱盛宴般的情形恶心得干呕了起来，不止是他，其他唐军官兵们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尽皆脸色发绿不已，谁也不敢相信这战果竟会有如此之大。

    “隆隆……”

    就在一众唐军官兵们因战场的惨况而反胃不已之际，却见来路上一阵烟尘大作中，隆隆的马蹄声如密鼓般炸响，所有官兵尽皆惊得跳了起来，可一看烟尘中那面安西铁骑的红色战旗正迎风挥舞，又全都松弛地坐倒在了地上。

    “徐老哥，这是怎么回事？贼子就这么垮了？”

    急速赶来的李贺一见到战场上那血腥而又恐怖的场景，同样被狠狠地恶心了一把，只是心理素质过硬，倒是没啥特别的表示，只是皱了皱眉头，翻身下了马背，大步行到了坐地不起的徐元茂身前，有些个闷闷不乐地问了一句道。

    “嗯，垮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这辈子就不必再跑了，喽，全都趴地上歇着了。”

    一见到李贺赶了来，徐元茂原本尚悬着的最后一丝紧张也尽皆消失了去，腰板一挺，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用手中兀自滴着血的横刀左右扫了扫，略带一丝自豪地调侃了一句。

    “哦，唉……”

    李贺是一早就埋伏在了运粮队的后头，这一得到吐蕃军出现的消息便已是急速赶了来的，可却没想到紧赶慢赶之下，还是来得迟了，愣是没能捞到一星半点的战果，望着眼前那狼藉的战场，心里头的郁闷就别提有多歪腻了的，可也没辙，只能是气恼地长叹了一声，一跺脚，忙着自去指挥一众官兵打扫战场不提。

    “什么，竟有此事？”

    若说李贺听完了战事经过，仅仅只是郁闷的话，噶尔•钦陵的反应便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再一瞅见跪倒在面前的达旺与迷如婆刺那等狼狈之状，心头的怒气不由地便涌了起来，猛地一掀，将身前的几子掀到了一旁，又急又气地跳了起来，怒视两名败将，气息喘得又急又粗。

    “大相息怒，此事确是如此，若非迷如婆刺贪功，本不致有此大败……”

    一见噶尔•钦陵如此急怒，达旺唯恐受到重罚，自是毫不犹豫地便推卸起责任来。

    “放屁，某乃依令行事，是你自己贪功要争粮，倒怨起某家来了。”

    迷如婆刺也不是傻子，自是知晓这会儿可不能嘴软，不待达旺将话说完，他已是截口反顶了回去，两名败将便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了起来，直吵得噶尔•钦陵耳膜生疼不已。

    “够了，都给本相闭嘴，滚，都滚！”

    噶尔•钦陵震怒之下，自是无甚好气色，毫不客气地嘶吼了一嗓子，将二人一并赶出了中军大帐，自己却如怒狮一般地在大帐急速地来回踱着步，心里头的震撼感一浪强过了一浪，末了，猛然站住了脚，脸定定地朝向着东南方，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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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奇兵出击（一）

﻿    雨一直在下着，从昨日天刚擦黑时起便没停过，这一下便是足足一夜，风一吹，寒得紧了些，厚实的甲胄不单无法御寒，反倒因雨水的浸润而倍觉沉重，然则一众在寨墙上往来巡哨的唐军官兵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之心，依旧顶风冒雨地警戒着寨外的动静，这等守御不可谓不森严，可却显然不能令站在塔楼上的林成斌感到一星半点的安心。

    半个月了，自开战以来，时间都已是过了半个月了，河州的战事却依旧胶着难明，双方血战连连，各有胜负，打得可谓是不可开交，林成斌虽是好战之人，可却并不羡慕河州一线的同僚，只因他很清楚大通河一线方是双方决胜的关键之所在——吐蕃军一定会出现，只是何时来却是不好说了，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呜呜，呜呜……”

    就在林成斌心神不定间，高高的塔楼突然轻轻地震动了起来，继而，震动不单没消停下来，反倒愈发猛烈了起来，硬是震得顶棚上的灰尘扑簌簌地直往下掉，还没等众人从惊骇中醒过神来，就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在里许外的山头上暴然响起，那是瞭望哨在报警，毫无疑问，敌军杀到了！

    “全军上墙，备战，备战！”

    一听到号角声响起，林成斌立马便反应了过来，自不敢稍有怠慢，大吼了一声，冲下了瞭望台，疾步冲上了寨墙，呼喝着指挥一众官兵上墙准备迎敌。

    “咚咚……”

    大唐官兵们方才在寨墙上各就各位，就听一阵沉闷而又整齐无比的脚步声顺着山谷由远及近地传了来，旋即便见两里许外的拐弯处一道黑线涌将出来，速度不快，却有如一道厚实无比的城墙在移动一般，其气势可谓骇人已极。

    “发消息！”

    林成斌丝毫不因吐蕃军的雄浑气势所动摇，只是默默地估算着敌军的数量，待一见其前锋已有万余之数之际，自不敢再行耽搁，对着跟在身边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旋即便见那名亲卫冲下了寨墙，飞快地跑到营中，取出了一只鸟笼，抖手间已放出了数只信鸽，扑哧哧地冲上了高空，在寨子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各自向四面八方飞了去。

    “弓弩手，准备！”

    望着越逼越近的吐蕃大军，林成斌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实则心中却不禁微微有些子忐忑的不安，只因吐蕃军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这等雨水连绵之际，原本备下的陶罐炸弹尽皆受潮而无法使用，面对着吐蕃军如此多兵力的狂攻，要想按预定计划支持上一天，显然是件极其艰难的事儿，把握性不是没有，可也着实低得可怜，然则事已至此，不战也得战了！

    “嗯！”

    吐蕃大军走到离寨墙不过一里之地时，一员策马走在黑色大髦下的青年将军突地一扬手，只是轻吭了一声，正隆隆向前推进的吐蕃大军立马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原地，这青年将军正是噶尔•钦陵的四弟噶尔•悉多。

    “托尔多！”

    噶尔•悉多率部赶到大通河谷已有些时日了，之所以不急着发动急袭，等的便是这场及时雨——吐蕃军连番吃了陶罐炸弹的苦头，自是不敢掉以轻心，凭借着在战场上拾到的十数枚未爆弹，一帮子吐蕃能工巧匠们研究了良久，虽无法寻出火药的配方，可却发现了陶罐炸弹的一个致命弱点，那便是怕水怕潮，这正是噶尔•悉多在雨中发动攻势的根由之所在，此际，眼瞅着寨墙上的守军们那稀疏的防守阵型，噶尔•悉多嘴角一挑，露出了个狰狞的笑容，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

    “末将在！”

    噶尔•悉多话音刚落，一员魁梧至极的大将便已从旁闪了出来，这人正是噶尔•悉多麾下第一勇将托尔多，但见此人身高近两米，面色黑如墨炭，一根根虬髯有若钢针般蔓延得满脸都是，豹环眼一瞪，煞气油然而起，手中一根碗口粗的镔铁棍，黑黝黝地，赫然竟是精钢打制所成，足足有百斤之重，可被托尔多提在手中，却似浑不着力之状，其之勇悍由此可见一斑。

    “现在是辰时六刻，本将打算在允吾城里用午膳，能不能吃得上这餐可就全靠将军了。”

    噶尔•悉多满脸子欣赏之意地看着托尔多，用手中的马鞭一指东面，以调侃的语气吩咐了一句道。

    “诺，末将定当请大将军在允吾城最大的酒楼畅饮欢宴，不醉无归！”

    托尔多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别说寨子里的唐军仅仅只有千余人马，便是再多上一倍，托尔多也不放在心上，此际见自家主将语出调侃，自也乐得跟着凑趣上一回，这便双腿一并，猛地一拍胸脯，咧着大嘴放出了豪言。

    “好！这句话本将军记住了，开始罢！”

    这一听托尔多如此自信，噶尔•悉多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扬马鞭，一派漫不经心状地下达了攻击令。

    “诺！”托尔多高声应了诺，一转身，大步行到了军前，将镔铁棍一举，高呼了一嗓子道：“大将军有言在先，午时要在允吾县内欢饮，儿郎们，拿出尔等的本事来，给老子拿下此寨！”

    “呼嗬，呼嗬……”

    托尔多话音一落，数万大军便齐齐嘶吼了起来，如雷般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直震得寨墙都为之轻晃不已，吐蕃军的气势陡然间便已高涨到了顶点。

    “弟兄们，身后便是我等的家园，父母妻儿所在之处，又岂能容得吐蕃贼子放肆，拿出勇气来，杀他个痛快！”

    吐蕃大军那一阵阵的呼喝声爆响中，人单势孤的唐军官兵们都不禁为之色变，不少士兵甚至身不由己地哆嗦了起来，士气自是不消说的低落，眼见于此，林成斌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高高地扬过头顶，拼尽全力地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杀，杀，杀！”

    守寨的官兵基本上都是兰州本地之人，这一听林成斌如此说法，立马便想起了家中老幼尚在身后，一旦寨墙失守的话，那便是一场难以言述的浩劫，精神瞬间便是一振，纷纷放开了喉咙，跟着嘶吼了起来，声音虽不如吐蕃军那般雄浑，可自有一股子狠戾在内，原本低落至极的士气自是就此大振了起来。

    “攻击！”

    托尔多出身底层，靠着勇武才成了千户长，自是不懂汉语，也就听不懂城头上的守军们在嘶吼些甚子，然则一听城上守军这通子狂喊明显有着与己方大军叫阵的意味，心头的火气立马便起了，也不再多废话，将手中的镔铁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吼着下达了攻击令。

    大通寨，顾名思义便是扼守大通河谷的军寨，此寨位于大通河谷最狭窄之处，宽不过二十余丈，寨墙横断了整个山谷，高五丈有余，厚则有三丈出头，为青石垒成，其中间有门一扇，为包铁的三寸木门，此寨原本是吐蕃人所筑前年被李显夜袭夺下之后，便即重修，两年多方建成如此之规模，夹山而立，寨墙上箭塔、瞭望楼、守城弩一应俱全，可谓是雄关一座，唯一的缺憾便是守军的兵力不多，拢共只有千余人，再加上协守的民壮千余人，这等人手要想守住寨子显然极为吃力，尤其是在没有了陶罐炸弹这等守城利器的情况下，形势着实不容乐观，这一点守军清楚，攻城的吐蕃军同样心中有数，正因为此，吐蕃军一发动便是凶悍至极的狂扑，要的便是一鼓作气的狠戾！

    山谷不算宽，吐蕃军能同时出动的也就只有三千人马，其中一千弓箭手为掩护，五百盾刀手则护卫着两辆大型冲车向寨门方向狂冲，更有一千五百名精锐之士扛着云梯为先锋，如怒涛一般向着寨墙狂奔了过来，呐喊声震耳欲聋间，杀气冲霄而起。

    “瞄准冲车，放！”

    林成斌只瞄了一眼，便已认清了形势，在他看来，最危险的莫过于那两辆撞门的大型冲车，真要是被冲车杀到寨门下，那后果只怕不堪得很，眼瞅着敌军蜂拥而来，林成斌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大吼着下达了攻击令。

    “放！”

    “放！”

    ……

    二十余丈的寨墙上一共安置了六部大型守城弩，林成斌一声令下，各弩的伙长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喝令手下军卒扣动了扳机，但听弦响暴起中，六支巨大的铁箭如天外飞虹般地划破空间，呼啸着射向了城下。

    “啊……”

    巨大的弩箭攻击力强悍得惊人，可惜准头却不是太佳，六支弩箭中仅有两支命中了第一辆冲车，巨大的冲击力穿透了吐蕃盾刀手们组成的盾阵，硬是将这辆冲车整个地射得往后一顿，旋即便歪倒在了地上，至于其它四支弩箭，虽不曾射中目标，可却在吐蕃冲城队列中犁出了四道死亡的空隙，所有挡在弩箭前行路上的吐蕃官兵尽皆成了碎片，被擦着的也是血肉模糊地惨嚎不已，其势着实惊人至极。

    “冲上去，竖梯，竖梯！”

    眼瞅着己方的冲击阵型被六支弩箭搅得一阵大乱，托尔多登时便急了，挥舞着镔铁棍，怒吼了起来，驱赶着一众手下向前狂奔，只一瞬，没等唐军将弩机再次填装完成，吐蕃军已狂奔到了寨墙下，十几架云梯齐刷刷地高高扬起，向着墙头靠搭了过去，惨烈至极的攻防战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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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奇兵出击（二）

﻿    “放箭！”

    “放箭！”

    云梯方才扬起，两军的指挥官便同时嘶吼了起来，霎那间城上城下羽箭穿梭如雨，所不同的是城下的吐蕃军攻击的是城头的弓箭手，而城上的三百弓箭手瞄准的则是趴云梯上准备越城的吐蕃勇士，这一通乱箭齐发之下，场面登时便是一片大乱，城上的守军不时有人中箭跌下城头，而十数架云梯上的吐蕃勇士也没能讨得好，纵使身上全都披着重甲，却哪能挡得住如此近距离的乱箭攒射，无一例外地全都被穿成了刺猬，哀嚎不已地跌落城下，将下方的吐蕃官兵砸得个鬼哭狼嚎。

    “上城，上城！”

    眼瞅着越城战术失败，托尔多心头的火气登时便起了，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镔铁棍，大吼着驱策一众手下登云梯而上。

    攻城之要首在勇气，而这拨精选出来的三千吐蕃士卒显然不缺乏这等决死的勇悍，饶是城头上檑木、滚石、箭矢如雨而下，却依旧无法挡住吐蕃先锋军的蚁赴而上的势头，双方交战不过方才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城头上已是险情不断，不时有吐蕃士卒翻上了寨墙，与守军展开殊死的血战，尽管几次三番都被守军强压了下去，可守军付出的代价却着实高得惊人，杀敌三百，自己也倒下了近一百人之多，战损比达到了三比一，远远高过通常守城战五比一的正常比例，形势对于唐军来说，实在谈不上有利，更麻烦的是——吐蕃军最后一辆冲车趁着守军忙于防守之际，已强行推进到了寨门下，正疯狂地撞击着寨门，巨大的冲击力震撼得整个寨墙都为之晃荡不已。

    “扔火油弹！”

    林成斌刚率亲卫杀光了一拨冲上了城头的吐蕃士卒，还没来得及喘上口大气，便被冲车的撞击震得脚步略有些趔趄不已，大惊之下，挥舞着横刀，拨挡开城下射上来的乱箭，从城碟处探出了头去，入眼便见巨大的冲车躲在了盾阵的掩护之下，任凭城上守军如何射箭攻击都难奈其何，登时便急了，顾不得许多，只能是狂吼着下令拿出了压仓的一张底牌——西域自古便多产石油，其色黑而有异味，尤其是燃烧后的气味更是呛鼻已极，故此，西域诸族皆弃之不理，可在李显眼中，这玩意儿便是个了不得的宝贝，限于技术手段，虽无法做到后世那等神乎其神的妙用，可简单的蒸馏提纯一番却还是做得到的，所得的便是与后世的汽油相仿佛的火油，只是因此番战事起得突然，赶制出来的火油弹并不多，拢共只有百余枚，全都放在了这大通军寨中，作为守城的最后屏障，此际，眼瞅着弓弩与滚石都难奈吐蕃军的盾阵，林成斌不得不将此物提前搬将出来了。

    “轰，轰……”

    火油弹体积并不算大，也就是个一尺见方的陶罐罢了，其上有两层盖子，以为密封之用，到得用时，只需掀开最上层的盖子，便可点燃两层盖子之间的棉布，而后将之掷向目标物即可，使用起来倒也算得上简单，可威力却是惊人已极，林成斌这一下了令，一众协防的民壮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呼喝着将火油弹抬上了寨墙，按着平时训练的规矩引燃了火油弹，乱纷纷地砸下了城头，但听一阵闷响过后，大火便不可遏制地起了，更可怕的是这火油沾到哪便烧到哪，只一瞬间，寨门处便已烧成了一片火的海洋，可怜一众吐蕃官兵们措不及防之下，竟有两百余人惨死于火海之中，更有不少带着火头的士卒四下狂奔呼号，其状之惨，实难已言述，原本攻击正猛的吐蕃大军势头登时便是一挫，再无恋战之心，乱纷纷地退回了本阵，双方的第一次交手，已唐军获胜而暂告了一个段落。

    “鼠辈无能，有胆子的再来啊！”

    “哈哈哈……，来多少爷爷们杀多少！”

    “一群废物，不够爷们杀的！”

    ……

    眼瞅着吐蕃军败退得如此之狼狈，城头上的守军与民壮们全都尽情地欢呼了起来，指点着吐蕃败军的背影，嘻嘻哈哈地嘲讽着，满城头一派的沸腾景象，然则林成斌却显然不似众人那般乐观，毕竟火油弹就那么百来枚，先前一家伙就丢下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就只够两次攻防之用，要想靠这玩意儿支撑上一整天，显然不太可能，事到如今，却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苦撑下去了的。

    “废物，一群废物，杀不上城去，老子扒了尔等的皮，上，给老子再上！”

    怒了，被乱兵席卷着退回了本阵的托尔多彻底地暴怒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如此气势凶悍的攻城战竟然打成了这副德性，自感无颜面见自家主将之下，在军前暴跳如雷地将一众手下臭骂了一番，驱赶着众军再次发动了决死的冲城。

    随着吐蕃军的再次压上，血战瞬间便到了白热化程度，这一回吐蕃军没有再尝试冲车撞门，而是直截了当地攀云梯攻城，但见列于阵后的一千五百名吐蕃弓弩手拼命地将一拨拨的箭雨射上城头，密如雨织一般，硬是压得城头的唐军弓弩手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阵型，只能是分散了开去，各自为战，如此一来，便给了攀城的吐蕃士卒可趁之机，战不多时，左侧的城防便已被吐蕃人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十几名吐蕃勇者在一名百户长的指挥下，拼死抵挡着守军的围攻，硬生生地守住了一段宽达数丈的口子，一片欢呼声中，陆续有吐蕃士兵狂吼着涌上了城头，形势对于唐军来说，已是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

    “杀，将贼子打下去！”

    吐蕃军欢呼声一起，正在寨门处指挥作战的林成斌立马便被惊动了，这一见城防要破，登时便急了，嘶吼了一声，率领着亲卫队冲杀了过去。

    杀，再杀，挥刀，再挥刀！

    林成斌这些年来跟着李显习武，刀法大进之下，早已非当初可比，这一发狠杀出，当真有若地狱里来的煞神一般，刀刀狠戾，招招夺命，手下竟无一合之敌，瞬息之间便已强行突破了吐蕃人的圆形守御，直杀得吐蕃人阵脚大乱，大唐官兵们这一见自家主将如此神勇，士气自是为之大振，纷纷呼喝着发动了反冲击，杀得冲上了城头的吐蕃官兵节节败退不已。

    “呸，废物，都给老子滚开！”

    眼瞅着好不容易才打开的突破口就要再次被唐军堵上，托尔多急怒交加之下，也顾不得甚指挥不指挥了，呲牙咧嘴地骂了一嗓子，提拎着镔铁棍便冲到了城下，扒开手下军卒，沿着云梯便冲上了城头，入眼便见林成斌正在乱军丛中大开杀戒，脸立马便黑了，大吼了一声，猛地一跃而起，也不管会不会误伤己方士卒，手中的镔铁棍高高扬起，没头没脑地便朝着林成斌当头狠砸了过去。

    不好！

    林成斌正与一名吐蕃百户长缠战着，突闻风声不对，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颤，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一个侧翻，跃向了一旁，险而又险地躲过了托尔多这一记狠戾的偷袭。

    “嘭！”

    托尔多一棍走空之下，竟硬生生地砸在了地上，暴出一声轰然巨响，青石所筑地面在这一棍之下，硬是被砸出了个大坑来，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其势之猛可谓是惊天撼地！

    好大的力量！

    林成斌虽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可却没躲过碎石的洗礼，身上有着甲胄的保护，倒是没受甚伤害，可头脸却愣是被乱飞的碎石狠狠地擦出了数道的伤口，血水与汗水交织在了一起，整张脸竟就此花了，可却顾不得擦上一下，有些子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地面上那个深达三寸的大坑，心头不禁微微为之一沉。

    “休走，拿命来！”

    托尔多可不管林成斌在想些甚子，抡起镔铁棍，瞄着林成斌的腰部便是一个横扫，棍一出，破空之声便已是大作，凌厉的气机瞬间便锁死了林成斌的身形。

    “杀！”

    林成斌可不是甚好相与之辈，加之与吐蕃人有着血海深仇在，又岂能容得托尔多在自个儿面前如此这般地耍威风，这便怒吼了一声，不退反进，身形一展，抢在镔铁棍扫到之前，冲进了托尔多的防御圈中，手中的横刀一振之下，瞬间便劈出了十数刀，冷冽无比的刀光如怒放的鲜花一般将托尔多的上半身全都罩了进去。

    “吼……”

    托尔多显然没想到林成斌的刀来得如此之快，这一见刀光如花般耀眼，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顾不得许多，暴吼了一声，拼力将棍子一带，顺势收在了胸前，堪堪挡住了刀花的进击方向。

    “锵锵……”

    一息之间，刀与棍连续对碰了十数记，暴出一阵密如雨织般的脆响，火花四溅中，两道人影皆立足不住地向后趔趄不已。

    “狗贼，老子杀了你！”

    托尔多本力大，然，收棍自守乃是强行变招，力道并未使足，这一硬碰硬的对撞之下，不单没能占到上风，反倒吃了个暗亏，被反震之力道震得胸口发闷不已，这一气之下，眼珠子都红了，也顾不得调息一下，嘶吼着便再次挥棍向林成斌追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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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奇兵出击（三）

﻿    托尔多力大，而林成斌招巧，两人这一斗将起来，自是杀得个难解难分，但见棍影重重、刀光霍霍，周边数丈之地尽皆一扫而空，无人敢近，无形中反倒将吐蕃军好不容易才打开的豁口生生给堵死了，与此同时，又压缩了寨墙上原本就不甚宽的正面，倒是令兵力有些不敷使用的唐军占了个不小的便宜，硬是顶住了吐蕃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扑城攻击，如此一来，胜负的关键便着落在了两名主将之间的对决上。

    林成斌的武学大体上是传承自李显一脉，然，与李显的霸道不同，林成斌的刀法糅合了玉矶子的灵动与飘逸，刚柔并济，虽尚远未至大成之境，可用来对付力大而招式却无甚过人之处的托尔多，那却是足够了的，只是因着托尔多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些，林成斌不敢再与其硬碰，只能是以巧招游斗着，于间不容发中躲闪着，以之消耗托尔多的体力，战术谈不上甚高妙，可却实用得很，双方来来往往地战了数十回合之后，托尔多的气息已渐渐紊乱了起来，很显然，其体力的消耗已是将将到了个极限。

    好机会！

    托尔多的疲态一显，林成斌立马便知晓战机出现了，自是不肯放过，一反先前的谨慎，刀光猛地一展，着着抢攻，竟硬生生压制得托尔多手忙脚乱不已，奈何托尔多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些，林成斌不得不有所顾忌，接连抢攻了十数招，虽稳占了上风，却始终拿对方不下，似乎有些子急了，一招抢攻之际，没留神踏上了滩鲜血，脚下一滑，重心瞬间便歪到了一旁，招式散乱不说，整个人也因之摇摇欲坠。

    “死罢！”

    托尔多这辈子还从没打过如此憋屈的仗，往日里无论是遇到何等强敌，只消其手中的镔铁棍一扫，强敌莫不授首，可这会儿碰上林成斌这等油滑至极的打法，托尔多有劲也使不上，郁闷得简直要吐血，此际一见林成斌脚下拌蒜，登时便兴奋得简直难以自持，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镔铁棍一抡，使出全身的力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打算一棍将林成斌的脑门砸成肉碎。

    “杀！”

    托尔多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似林成斌那等心细如发之人，又怎可能在激战中犯下脚底打滑这样低级的错误，托尔多大棍方才挥出，就听林成斌暴吼了一声，原本歪斜的身子突然一拧，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劈杀而来的镔铁棍，紧接着脚跟一用力，人已如标枪般从托尔多的身边掠过，手中的横刀只是顺势一带，一颗斗大的头颅便已飞起，一腔热血从断口处喷薄而出，在丈余高处绽放出一朵血色的浪花，托尔多无头的身体如同醉酒一般地原地晃荡了几下，终于不甘地栽倒在了血泊之中。

    “嗷……”

    自当年的大非川一战之后，林成斌已是许久不曾打过如此艰难的恶战了，这会儿一刀劈杀了托尔多，心中的豪情暴然大涨之下，不等托尔多的人头落地，空着的左手一捞，已将人头拽在了手中，高举过头顶，发出了一声暴戾至极的长啸，声如雷震一般，竟生生将两军激战的噪杂声尽皆压了下去。

    “将军威武，将军武威！”

    林成斌这声长啸着实太惊人了些，正激战中的两军全都被惊得愣在了当场，一时间竟忘了彼此厮杀，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唐军官兵全都激动地呼喝了起来，士气陡然暴涨不已，反观原本正疯狂攻击的吐蕃官兵们，则尽皆胆寒，再无争雄之心，丢下一地的尸体，乱纷纷地再次败退回了本阵。

    “来人，将溃兵中百户长以上者尽皆斩首示众，余者尽贬为奴，全军听令，三千人为一队，不间断扑城，兵退将死，给我攻！”

    一败再败之下，噶尔•悉多自是再也无法沉住气了，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猛地一劈，高声断喝了起来，此令一下，三军凛然，尤其是在看到败军中十数名百户长的惨死之状后，更是全都红了眼，一股子肃杀之气在军中暴然高涨，号角声大作中，一队队吐蕃士兵抱着决死的勇气再次发动了凶悍至极的不间断强攻。

    血战，还是血战，从辰时六刻起，一直打到了申时四刻，吐蕃军的攻势一浪接着一浪，几乎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巨大的压力下，尽管唐军依旧牢牢地守住了寨墙，然则伤亡却是已将近到了个极限，一千余大唐将士已倒下了六百余人，协守的民壮也已战死过半，便是林成斌这个主将也已是身被数创，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整个人如同血泊里捞将出来的一般，当然了，仰攻的吐蕃军伤亡更大，足足有近四千人倒在了城下，尸体横陈得惨不忍睹，只是相比于吐蕃军五万余众的兵力而言，这点损失还远远谈不上伤筋动骨，形势对于兵微将寡的唐军官兵来说，已是到了生死一线之地步，纵使能撑，也断然撑不了多久了。

    “中军出击，攻，接着攻！”

    噶尔•悉多并未因巨大的伤亡而停止攻击行动，一斩杀完刚溃败回来的那些百户长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地便下令以逸待劳了良久的中军出动，接替早已溃不成军的前部兵马，不打算给唐军以丝毫的喘息之机。

    “发信号，撤！”

    一见到吐蕃中军开始调动，林成斌便清楚地知道己方已是再无可能挡住吐蕃军接下来的这拨强攻，尽管有着浓浓的不甘心，可林成斌却不敢再多耽搁，一咬牙，当机立断地下了撤退令，旋即便见一支礼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紫色的烟雾，凝而不散，良久方消，至于守军以及协防的民壮们，一见到烟雾炸开，便即丢下了城上的各种守御器具，蜂拥地冲下了寨墙，撤出了大通寨，撒开双腿，一路狂奔出了山谷，匆匆淌过了水不过膝的大通河，向不远处的允吾城冲了去。

    “报，大将军，唐贼逃走，军寨已陷！”

    紫色的烟雾实在是太显眼了些，吐蕃大军自是都看在了眼中，然则却并不明白这信号意味着甚事的情况下，自是不敢轻敌了去，不单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倒是收缩了下阵型，紧张地戒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只是等了一刻多钟，也没见有甚异常，这才谨慎地派了些侦哨靠近了军寨，一阵侦查之后，终于是确定唐军已全部撤出了大通寨，除了满地的狼藉尸体之外，整个军寨已再无一个活人。

    “全军穿寨而过，兵发允吾城！”

    一听唐军居然已撤，噶尔•悉多登时便有些子火大，自以为是被唐军的假信号给愚弄了一番，只是气归气，这等没面子的事儿，他自是不会当众说将出来的，也只能是强自压住心中的火气，冷冰冰地下了追击令，在他想来，一者，简陋至极的允吾城远不及大通军寨险峻，二来地势也远比大通军寨开阔，就手下尚存的四万五千余精锐之师，自不愁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允吾城，真到那时，再屠城泄恨也不为迟。

    噶尔•悉多所部乃是其兄特意精选出来的百战之师，为的便是要直捣兰州这座重镇，给李显来上个致命一击，兵力虽不算多，可论及素质，却是吐蕃国中最精锐的精华所在，执行力自是强得可怕，噶尔•悉多命令一下，诸军立马便行动了起来，甚至连战场都顾不上去打扫一下，排成整齐的队列，鱼贯穿过大通军寨，一路急行地出了山谷，来到了大通河边，只略略派出数名侦骑试探了下水深之后，便即全军蹚水向对岸行去。

    “隆隆……”

    时值枯水期，大通河的水自然是深不到哪去，哪怕昨日到如今始终下着小雨，可也不致令河水暴涨，故此，吐蕃军对于蹚水过河并无甚忌惮之心，全军上下过河的行动也无甚特别的准备，直接走便是了，只是方才过了一半不到的兵力之际，一阵怪异的轰鸣声却突然在上游的方向响了起来，而且渐响渐近，速度极快，正渡河的吐蕃军全都有些子不知所措地向上游的方向张望着，试图搞清楚问题之所在。

    “大水来了，快逃啊！”

    真相很快便揭晓了，就在吐蕃军疑惑不定之际，一道白色的水线突然在远处出现，速度奇快无比地席卷而来，眼尖的士卒立马便看出了那是爆发的山洪，登时便吓得惊恐地狂叫了起来，正有序渡河的吐蕃大军就此陷入了一派恐慌之中。

    逃？相比于山洪倾泻而下的速度而言，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不可能有甚逃脱的可能，一旦望见了白色的滔天巨浪，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是死是活只能是听天由命了的，哪怕处于河中央的吐蕃军官兵们已是全力向岸上狂冲了，可还是躲不过洪峰的袭击，大水席卷而来之下，无数的人马便如同蝼蚁一般无力地在水中沉浮着，顷刻间便被大水冲得个不知去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噶尔•悉多是一早便过了河的，见机得快之下，倒也没被大水波及，只是他想破了头也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来的，眼瞅着己部兵马足足有五分之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下挣扎求生，噶尔•悉多整个人都傻了，口角抽搐不已地呢喃着，面色惨白得有如死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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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奇兵出击（四）

﻿    “可惜了！”

    就在噶尔•悉多被大水之威震得不知所措之际，屹立在城门楼上的林成斌却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显然对这场洪水的效果并不感到满意——山洪爆发在河西地面上并非甚稀罕之事，不过那都是发生在春夏之交时，似这等深秋枯水季节，本不该有山洪肆虐的机会，更不可能恰好赶在吐蕃大军渡河之际发生，这事情自然不是甚巧合，而是李显精心布置的结果——早在半个月前，唐军便已奉了李显的密令，在大通河的上游设置了一道拦水坝，这也正是大通河的水深比往年浅了许多的根由之所在，此番部署的本意自然是要给吐蕃军一个惊喜，但却并不是用在这等场合下的，奈何林成斌所部在吐蕃军的强大攻势面前，无法按计划守住一天一夜，为确保允吾城的安全，林成斌无奈之下，只能提前发动了，战果虽不算太差，可偏离了预定计划不说，也因之破坏了一次全歼噶尔•悉多所部的精妙埋伏，林成斌心中的懊丧之意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

    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也就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而已，大通河便已恢复了往日里涓涓缓流之规模，饶是如此，被大水冲击的近万名吐蕃士兵也已是近半不知所踪，剩下的全在泥水里慌乱地挣扎着，好在此时唐军并无趁乱袭杀的兵力，吐蕃军自是得以全力挽救那些惊恐万状的官兵们，一通子忙乱之后，总算是将所有的幸存者尽皆捞上了岸来。

    “回对岸，扎营！”

    被这等大水一冲，平白地便损失了四千余人马，噶尔•悉多气得肺都快炸了，恨不得即刻杀上城去，将唐军官兵尽皆碎尸万段，只是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不说这会儿天已擦黑，趁夜攻城乃兵家大忌，再说了，此际军心士气皆已受挫，实也无甚战意可言，强自要战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噶尔•悉多毕竟不是等闲之辈，有鉴于此，也只能是强自压住心头的怒气，铁青着脸下令全军再次退回了大通河西岸，就着河岸边安下了营垒，唐军也没再有甚挑衅的举动，同样在城头忙着加固各项城防措施，战事至此算是暂告了一个段落。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绵绵的细雨是半夜便停了的，天一大亮，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残存的水汽在阳光的映射下，渲染出一道亮丽无比的彩虹，再配合上亮红色的朝霞，整个天空有如梦幻世界一般令人沉醉，只是无论是城头上的林成斌还是率部列阵于城下的噶尔•悉多都无心去欣赏眼前的美景，两人的视线隔着百余步的距离纠缠在了一起，彼此的眼中都有着浓浓的恨意与战意在跃动不已。

    “佐多赞、纳赫巴次、芒松次仁、索尔斯图。”

    噶尔•悉多与林成斌对视了好一阵子，见无法在气势上压服对手，也就懒得再费那么功夫，这便一咬牙，连点了四员大将的名。

    “末将在！”

    主将点了名，佐多赞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各自闪身而出，躬身应答不迭。

    “本将令尔等各率本部兵马冲城，佐多赞攻南面，纳赫巴次冲西城，芒松次仁负责东城，索尔斯图打北门，谁先陷城者，晋万夫长，赏牛羊千匹，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从昨日开战至今，噶尔•悉多已足足损失了七千余众，早没了开战之前的那等盲目之乐观，更没了与唐军蘑菇的耐心，这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摆出了一副杀鸡用牛刀的架势，求的便是以最短的时间拿下允吾城。

    “诺！”

    四员大将都是千户长，离着万户长虽仅有一级之差，可这一级却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之所在，没有极大的战功，那是万万越不过去的，此时一听噶尔•悉多开出了如此之重赏，哪有不兴奋异常的理儿，各自高声应了诺，兴冲冲地便奔回了本阵，旋即，一阵阵凄厉的号角声中，各部吐蕃军纷纷冲出了本阵，呼啸着从四面向允吾城飞奔了过去。

    “跟上，快，快！”

    芒松次仁所部攻击的是东门，离本阵的距离最远，面对着重赏的诱惑，自是心急得有若火燎了一般，第一个率部冲出本阵不说，这一路还不停地吆喝着，拼命地催促手下人等加速再加速，唯恐去得迟了，天大的好处尽皆被旁人夺了去。

    “呜呜，呜呜呜……”

    芒松次仁千赶万赶，总算是赶到了东城，不过么，等待他的不是陷城的好处，而是一阵激昂的号角声，旋即，便见一面火红的战旗从一处低矮的山梁后头闪了出来，其上明明白白地标记着“陇州都督凌”五个黑色的大字，旗下一员悍将赫然正是陇州都督凌重！

    “全军出击，杀光贼子，杀啊！”

    凌重是昨日半夜赶到的允吾城，早已在城外埋伏了多时，等的便是吐蕃军发动攻城战的这一刻，此际见敌军已是散乱不已，哪有甚客气可言的，大呼一声，一挥横刀，率领着手下五千铁骑便发动了凶悍已极的冲锋。

    “布阵，快布阵！”

    芒松次仁一门心思要冲城抢攻，哪想到唐军铁骑会突然杀出，心登时便慌了，急吼吼地便大嚷了起来，试图指挥一众手下列阵迎敌，命令倒是下得很及时，奈何手下军卒早已是乱了套，再说了，这会儿一个个刚跑得气喘如牛，又肩扛手提着功臣之器具，哪有甚布阵的可能，任凭芒松次仁喊得再大声，那也都是枉然，被呼啸而来的唐军铁流一冲，全军三千余众就此溃散了开去。

    “留下头来！”

    一见到手下军卒尽皆逃散，芒松次仁登时便慌了手脚，一拧马首便要逃之夭夭，奈何凌重却是不肯放过，一个打马加速，便已冲到了芒松次仁的身旁，手中的横刀借势一挥，刀光过处，芒松次仁的头颅已冲天飞了起来，而凌重丝毫不加理会，率部紧追着败兵不放。

    “撤，快撤！”

    佐多赞所部刚在南城展开攻城的队列，正准备发动扑城攻击，可没等其下达攻击令，全军便已被从东门逃窜而来的乱兵冲乱了队形，再一看唐军已如铁流一般势不可挡地杀了来，哪有甚战心可言，也不管手下那帮子下马准备攻城的步兵之死活，大呼一声，率领着骑兵队便往本阵逃了去，他这一逃不打紧，连带着攻击西城的纳赫巴次所部也被冲得个大乱，三路败兵人马相互践踏之下，死伤可谓是无算。

    “报，东城发现唐军主力骑军，是陇州来敌，规模五千余众，请大将军明示！”

    噶尔•悉多原本正等着己方四部兵马告捷的消息，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报马传来的噩耗，这一听之下，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此番奇袭兰州最怕的便是陇州方向的唐军前来援救，为此，噶尔•钦陵可是往黄河渡口处安排了不少的内应，以监视陇州方向的动静，却没想到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陇州铁骑之突袭，噶尔•悉多的心已是凉了半截，再一看三路溃兵混乱冲撞之下，已将将要冲乱了己方的本阵，登时便急了起来。

    “放箭，快放箭！”

    噶尔•悉多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是清楚己方的本阵一旦被溃兵冲乱，那便难逃全军覆没之下场，这便不管不顾地喝令本阵弓弩手们向自家乱兵发射死亡的箭雨。

    “突击，突击！”

    鼠窜的溃军被己方本阵的箭雨一射，登时便是乱上加乱，自不敢再向前奔，乱纷纷地四散逃了开去，露出了后头紧追不舍的唐军铁骑，眼瞅着以敌溃军冲阵的设想落到了空处，凌重虽略有些遗憾，可也没功夫去细想，大吼了一声，率部再次加速，如利刃般向敌军本阵冲杀了过去。

    乱了，全乱了！吐蕃军本阵虽逃过了被己方乱兵冲垮的厄运，可一来弓弩尽已发射，尚来不及再次装填，二来么，噶尔•悉多此番排兵本就没有预计到唐军的反击，在阵型的布置上也就谈不上有多严谨，哪经得起凌重所部如此凶悍的狂突，仅仅一个照面的冲刺，整个吐蕃军阵已是被彻底撕成了碎片，大乱之下，兵找不到将，将勒不住兵，溃势一现，便已如同山崩一般。

    “哈哈哈……，再来，再来！”

    一冲破敌阵，凌重并未就此收手，而是率部策马兜了个圈子，再次冲进了吐蕃乱军之中，刀砍马踏之下，杀得吐蕃军丢盔卸甲，乱纷纷地退过了大通河，逃进了山谷之中，而凌重也不去追赶，只是拦住溃兵一部，大杀个痛快。

    一场混战下来，凌重所部斩敌四千余，生擒三千出头，再算上昨日的战果，来犯的五万吐蕃军已是彻底失去了再战之能，噶尔•悉多尽管满心的不情愿，也只能是黯然地率残部撤回了吐谷浑，兰州战事就此画上了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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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战后安排

﻿    军营从来都是喧嚣的代名词，数万雄性挤在一起，吵吵闹闹自也就是免不了的事儿，有战可打时还好些，同仇敌忾之下，倒也能一致对外，偏生自打白驼岭一战之后，吐蕃军就成了缩头的乌龟，再也不曾到唐军寨前挑战，当然了，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唐军自不可能傻到跑去找吐蕃军的麻烦，两军就这么相隔五里远地保持着缄默的对峙，谁都不轻易挑起战端，如此一来，没了外部压力之下，分属十数州的唐军各路人马彼此间的大小摩擦可就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即便是李显特意为此组建了一支执法队，也无法完全威慑住这帮子来路不同的兵痞们，这不，还没到巳时呢，姑臧（今武威）军与叠州军又闹腾上了，仅仅为了区区一个马槽，两军数百兵痞狠狠打了回群架，再算上围观的数千军卒，这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些，李显一怒之下，将两军主将都叫到了中军大帐里，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子怒斥。

    “殿下，允吾城急报。”

    李显轻易不训人，可一旦训起人来，那可就不讲甚情面的了，加之李显这会儿心里头正记挂着允吾城的战事，心情正烦，这一训斥起来，登时便骂得两位撞上了枪口的游击将军面如土色，好在刘子明及时出现，总算是为这两名倒霉鬼解了围。

    “都给孤滚出去，约束好手下人等，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一听允吾城战报已至，李显自是无心再多理会打群架的事儿，一挥手，冷着脸将二将赶出了中军帐，而后一伸手，接过了刘子明手中捧着的小铜管，旋开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张小纸条，摊开一看，悬着的心登时便松了下来。

    “殿下，可是胜了？”

    刘子明与林成斌乃是好友，身为中军官，自是清楚允吾城那头已开打，对胜负自也就挂念得紧，这一见李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登时也跟着兴奋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嗯，是胜了，成斌与凌重这两小子打得不错，已将噶尔•悉多彻底打回了吐谷浑，这一战大胜，此番战事算是揭过去了。”

    李显原本的部署是打算全歼噶尔•悉多所部的，只是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快，最终只是取得了一场击溃战的胜利，不过么，李显却也并不失望，毕竟此时尚不到跟吐蕃算总账的时候，能先将此等局面不利之战事就此揭过，已是可以满意了的。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殿下算无遗策，区区吐蕃小儿自不在话下……”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刘子明大嘴一咧，兴奋地一击掌，紧赶着便捧了李显一把，不过么，这话倒不是奉承，而是刘子明的心腹之言。

    “罢了，不说这个了，去，将这好消息传遍全军，另，将赫茨赞带到此处，孤有事要交待于其！”

    虽明知道刘子明说的是心里话，不过么，李显生性不怎么喜欢听那些无甚营养的奉承话，这便一摆手，打断了刘子明的话头，笑着吩咐了一句道。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刘子明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大步便冲出了中军大帐，自去忙乎相关事宜不提。

    “禀殿下，高将军与契苾将军来了，正在帐外求见。”

    刘子明离开不久，满军营里皆已得知了允吾城的大胜，全军上下欢声雷动不已，只是李显要等的赫茨赞没到，倒是高偘与契苾何力两位老将先到了。

    “请！”

    不由猜，李显也清楚这两位老将的来意，不过么，倒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扬了下眉头，无所谓地道了声请。

    “参见殿下！”

    高偘与契苾何力大步行进了中军帐，一见到李显高坐在上首，忙不迭地各自躬身问了安。

    “二位老将军免礼，来人，看座！”

    李显笑着虚抬了下手，客气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殿下！”

    数番征战下来，二位老将对李显之能已是心服口服，礼数上自是恭敬得很，各自谢了一声，这才分左右端坐在了亲卫们搬来的马扎上。

    “殿下，末将等听闻允吾城大胜，斩敌过万，实是欣喜若狂，经此一战后，钦陵老贼当无策矣，老朽以为贼兵近日必退，我军若是趁势掩杀，当可大胜一场。”二位老将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契苾何力率先开了口。

    “殿下，契苾将军所言甚是，贼军奇兵既败，战则无益，退是必然，其军虽众，士气全无，我军若巧妙设计，随后掩杀，大胜不难！”契苾何力话音一落，高偘也跟着出言附和道。

    尾随掩杀？李显不是没想过这事情，说实在的，如今吐蕃军深陷河州，四处皆敌，若是好生部署上一番，得场大胜也不见得便有多难，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如此做，倒不是心慈手软之故，而是李显眼下的处境需要一个看起来强大的外敌，若不然，朝中的武后与太子只怕未必肯坐看李显在河西这地儿大展手脚，万一要是一不小心将噶尔•钦陵给灭狠了，只怕没多久李显自己也得被赶出河西，那后果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二位老将军所言颇似有理，只是噶尔•钦陵其人并非等闲之辈，其即便是要退兵，也必有拖刀之策，我军虽是新胜之师，奈何兵力却寡，加之诸军并未整合，盲目出战恐有不利处，一旦有所闪失，则河西难免糜烂，所谓穷寇莫追便是此理，若得两、三年之安稳，孤自可整军治武，从容谋划，灭吐蕃小寇不过翻掌之事耳，实无须急于一时。”

    李显与二将关系虽处得不错，可彼此间到底不算是自家人，那些勾心斗角的隐秘事儿李显自是不可能和盘托出，也就只能是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作托辞。

    “这……”

    此番大战下来，二位老将始终就没捞到仗打，绝大部分的战事都是李显手下那帮子嫡系在唱主角，本想着趁敌撤退之际立上些功劳的，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不免都有些子失落在心。

    “二位老将军，我部兵力不足，纵使再胜一场，也无法趁势克服吐谷浑，更遑论拿下整个吐蕃，既如此，战与不战又能有甚区别，孤不战则已，一旦要战，那便是灭国之战，这时间不会拖得太久，快则三年，迟则五年，孤定要灭了吐蕃这个心腹之患，真到那时，还得依仗二位老将军之大才，孤话便放在这儿了，信否？”

    对这两位常年戎守边疆的老将军，李显心里头还是极为器重的，虽明知这二位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被调走，可李显还是给出了足够的尊重。

    “殿下英明，末将等自当追随骥尾！”

    这一听李显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二位老将自是不好再劝，只能是各自称颂不已，李显又好言安抚了一番，总算是将二老打发了去。

    “末将参见殿下！”

    二位老将军方才离去不久，刘子明便陪着赫茨赞行进了中军帐，这一见李显正笑容满脸地看将过来，赫茨赞没来由地便打了个哆嗦，却不敢多有耽搁，只能是硬着头皮抢上前去，恭谦万分地行了个礼。

    “赫茨赞将军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李显笑着抬了下手，示意赫茨赞免礼，但却并未赐坐，而是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还好，还好，托殿下的福了。”

    赫茨赞不清楚李显叫其前来的用意何在，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着，不过么，话倒是还回得尚算顺溜。

    “唔，那就好，将军到本王处也有十来日了罢，是该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李显没绕甚弯子，直截了当地将叫其前来的用意点了出来。

    “啊，这，这……，殿下可是说真的？末将，末将……”

    赫茨赞这些日子呆在河州刺史府里倒是真没受啥委屈的，吃喝都不缺，还有佣人侍候着，小日子倒也蛮过得去，然则毕竟身为阶下囚，心里头的煎熬却是难免之事了的，原本对李显早前的许诺也就只是将信将疑地记着，却没想到李显这就要放其离去，大喜过望之下，整个人都傻呆了，口中胡乱地呢喃着，一时间竟不知在说些甚子了。

    “孤像是说谎的人么，嗯？”

    李显假作不悦状地皱起了眉头，寒着脸吭了一声道。

    “啊，不，不，殿下果信人也，此恩此德末将自当铭记在心，永世不敢或忘！”

    一见李显不悦，赫茨赞登时便慌了神，胡乱地摇着手，紧赶着出言表忠道。

    “将军此言孤记住了，还望将军莫要忘了承诺，但得贵我两国和睦，永不再战，也不枉了孤的一片苦心。”一听赫茨赞如此说法，李显的脸色立马放缓了许多，一派语重心长地回了一句道。

    “诺，殿下放心，末将知道该如何做了。”

    赫茨赞只求能脱身，自不敢在此时有甚不妥的言语，紧赶着拍了下胸脯，满口子应承了下来。

    “嗯，那便好，子明，送赫茨赞将军出营，另，放了其随行所有亲卫，再送一车财帛与赫茨赞将军压惊！”

    李显似乎很满意赫茨赞的表态，但却并未在多废话，干脆利落地下了令，自有刘子明护送着千恩万谢的赫茨赞离开了唐军大营。

    “钦陵老贼，你给老子等着，此仇不报，某誓不为人！”

    赫茨赞迷迷糊糊地被送出了唐军大营，一刻都不敢耽搁，甚至顾不得去查看一下马车上的几只硕大的箱子，领着同样被释放的十数名亲卫，纵马狂奔着跑出了老远，直到绕过了吐蕃大军营地之后，这才在一道低矮的山梁后头停了下来，神情狰狞地远眺着数里外的吐蕃军营，恨恨地发出了一句毒辣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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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抢权的来了

﻿    咸亨三年十月十二日，噶尔•钦陵亲率主力大军十四万到唐军大营前邀战尽日，唐军不出，只以坚守营垒为应对，至日落，吐蕃军假作回营，实则趁势撤军，唐军亦不追赶，李显严令各处唐军不得擅自出击，任由吐蕃主力大军会合噶尔•赞婆所部六万兵力撤回了吐谷浑，至此，历时一月零两天的河州会战正式落下了帷幕，是役，唐军伤亡八千七百余众，安乡城被劫掠一空，战火涂炭之下，青海四州备受摧残，然，却歼灭了吐蕃军七万余，伤亡比例几达一比十，连番恶战的结果以唐军大胜而告终了。

    仗终于是胜了，尽管过程艰难无比，可毕竟是胜了，确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三军上下一片欢腾，可李显却无甚欢喜之心，倒是心烦得紧了些，只因善后的事儿着实不令人省心，各州的战争损失就不说了，光是粮秣问题便令李显闹心不已的，概因这一月多的大战打将下来，河西的存粮早已是消耗得一干二净了的，所剩下的粮秣仅够各州一月之用，至于朝堂那头的拨粮么，却是半点都指望不上的——从江南漕运的夏粮方才刚到洛阳，就算朝堂那头第一时间给河西拨粮，最快也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到，更别说有着武后与太子这两大因素在，这拨粮究竟啥时能到，怕是只有老天才知晓了的。

    粮秣乃是生命线，自是万万缺不得的，既然朝堂那头指望不上，李显也只好另想法子了，好在有着“邓记商号”这个钱袋子在，寸头以及运输的人力物力都不缺，只是冬季将至，能从内地运来的粮秣实在是有限得很，并不足以应付河西整个冬天之用，不过么，凭借着与安西那头的良好关系，李显以高价从突厥各部手里头又购买了些牛羊，千凑万凑，总算是将全河西的粮秣勉强凑齐了，也算是了了件烦心事儿，然则，待得李显遣散了各州军兵，于十月二十五日回到兰州之际，却猛然发现更大的麻烦又冒了出来——河西副都督丘神勣、新任兰州刺史刘祎之外带一个狗尾巴——越王李贞第三子李温联袂赶到了！

    “叫他们进来！”

    李显才刚回到临时王府里，一盏茶都还没饮完，便听刘子明前来禀明三人的到来，心里头自是老大的不耐烦，可大面子上总得有个交代，没奈何，也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厌烦，微皱着眉头吩咐了一句道。

    “诺！”

    刘子明跟随李显已久，自是感觉得出李显的不悦，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出了府，不数息便陪着三名访客一道行了进来。

    “小弟见过英王哥哥，哥哥此番大胜吐蕃，威名盛传天下，小弟这一路行来，莫有不宣扬哥哥之名者，可惜小弟来得晚了些，没能赶上趟，实是憾事一件！”

    三人中李温年岁最小，官职最低，可架子却是最大，丝毫没有半点的谦让，大刺刺地走在了第一个，一见到李显的面，便是一通子嘻哈，一派旁若无人之状。

    “温弟谬奖了，些许小阵仗耳，实不值一提，温弟这一路幸苦了，来人，看座！”

    对于李温这个鲁莽的家伙，李显实在是好感欠奉，可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只是哈哈一笑，随口回了一句道。

    “哈，谢哥哥了！”

    李温浑然就是一自来熟，压根儿就没跟李显见外的意思，一派随意状地谢了一声，大大咧咧地便走到一旁的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笑嘻嘻地便入了座。

    “末将（下官）参见殿下！”

    丘、刘二人可不敢似李温那般随意，直到哥俩个应酬停当，这才小心翼翼地行上了前来，各自行礼问安不迭。

    “不必多礼，丘将军、刘大人，都请入座罢。”

    面前这两位可都是武后的铁杆心腹，来这河西自然是没安啥好心的，李显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懒得说破，只是温和地一抬手，淡然地吩咐了一声，自有一众王府的下人们紧赶着送来了几子、蒲团等物，又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这才各自躬身退出了大堂。

    “英王哥哥，小弟离京之时，陛下有吩咐，说是让英王哥哥给小弟安排个地儿，嘿嘿，小弟旁的不会，就是还能打上几下，给小弟一州之兵即可，旁的小弟也不要求太多，哥哥想来不会让小弟失望的罢？”下人们方才退下，李温已是迫不及待地抢先发了话，狮子大张嘴地一口便要坐上一州主将之位。

    能打？就你小子那点能耐，别说上阵了，怕是连兵都带不了，整一个的废物！一听李温说得如此轻巧，李显一口茶没咽下，险些被呛住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李温一眼，实在是不晓得这厮哪来的如此之自信。

    “启禀殿下，末将此处有兵部调函，着末将出任河西副都督，接掌乌海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本兼各职，末将初来乍到，于军情不熟，若能得李温将军相助，或能尽快上手，还请殿下恩准！”没等李显开口，端坐在一旁的丘神勣已是面色肃然地提议道。

    呵呵，好算计么，厉害，厉害啊！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清楚了这里头的计较之所在——契苾何力所管辖的区域正是以兰州为中心的周边六州，丘神勣若是掌握了这部分兵权，再加上兰州刺史又是刘祎之这个自己人，李显的手脚立马便被捆住了半边，加之还有李温这个不消停的家伙在，李显还不得被彻底架空了去，别说啥河西奠基大事了，便是身家性命都得打上个问号，毫无疑问，此事必是武后与越王相互勾搭的结果所致！

    “丘将军既是奉旨前来，孤自无不允之理，丘将军立意为国尽忠之心怕不是好的，只是如今大战方消，各方手尾尚多，且吐蕃溃兵尚在四乡八里流窜作案，地方难言绥靖，猝然换将，恐与军情不利，且过得此坎再行接任也好，不知丘将军意下如何？”

    明知道丘神勣来意不善，可其手握圣旨与兵部调函，于大面子上，李显自是不能明着反对其接掌兵权，这便略一沉吟，给出了个建议。

    “殿下明鉴，绥靖地方本就是为将者之职责，末将既蒙圣上重托，自不敢掉以轻心，不过区区溃兵耳，末将实不敢假手于人，还请殿下成全则个！”

    丘神勣此番受命前来，就是来与李显别苗头的，更别说他与李显还有着杀兄之仇，自是更不愿听从李显的调度，此际一听李显话里带着明显的缓兵之用心，立马沉着声强硬无比地顶了回去，摆明了就是不给李显留情面。

    “英王哥哥，大战小弟没赶上，这剿匪的事儿就交给小弟来办好了，有丘将军在旁指点，断误不了哥哥的事儿，还请哥哥放心便是了。”李温显然是跟丘神勣套好了的，也不管李显是如何想的，从旁冒了出来，大刺刺地自请起令来。

    “嗯，好，既然温弟与丘将军都如此有信心，孤又岂能不允，此事便如此定了，军情如火，容不得延误，此事早些交接了也好！”李显心中虽有气，不过么，却也不是太在意，这便作出一派欣赏的架势，一击几子，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旋即，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子明！”

    “末将在！”

    一听李显呼唤，站在大堂下的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几个大步冲上了大堂，躬身应答道。

    “尔持本王的令箭，即刻便陪丘将军与温弟一道前去城西大营，找契苾大将军，将接任事宜一并都办了。”

    李显面色淡然站起了身来，走到一旁的文案处，从摆在桌面上的签筒里取出了一枚令箭，提溜在手下，掂量了几下之后，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诺，末将接令！”

    李显既已下了令，刘子明自不敢不应，这便恭敬地双手接过了令箭，应答了一声之后，一个大步走到丘、李二人的几子前，一摆手道：“二位将军，请！”

    丘、李二人显然是没想到李显居然如此爽快地便同意了自个儿的要求，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彼此对视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将信将疑地起了身，各自躬身谢了李显几句，也没再多耽搁，有些子急不可耐地便跟着刘子明一道出了府，纵马向城西大营赶了去。

    “刘大人，许久不见了，这一向可好？”

    李显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丘、李二人的动向，面色淡定而又从容，转头看了看始终默不作声地端坐在一旁的刘祎之，笑呵呵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托殿下的福，下官一切都好。”

    刘祎之少年得志，原本是个极其骄傲的人物，不过么，前年朝争中被整得很惨，如今早已不见了当初的傲气，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如山的气度，一眼一行莫不慎重异常，回答起李显的话来，言简而意赅，一派惜字如金之状，显然是不打算与李显深谈之架势。

    “唔，那就好，时候不早了，刘大人便陪本王用用午膳，回头本王将王刺史一并请了来，尔等二人便在本王府上交接了也好，如此可成？”李显丝毫不计较刘祎之的生分，笑呵呵地提出了个建议。

    “如此，便叨唠殿下了。”

    李显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刘祎之自不敢不从，神情飞快地变幻了几下，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小心地应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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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定策除奸

﻿    刘祎之是打定了绝不多言的主意，一餐宴饮下来，但消李显不问，他便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纵使李显有问，回答起来也是简约得可以，如此一来，这么餐午膳也就吃得乏味至极，李显表面上倒是和煦依旧，可心里头却是老大的不爽——李显之所以单独留下刘祎之，自然是别有一番心思的，只因李显很清楚前世的刘祎之是因反对武后称帝而死的，自也就想看看能不能将这位颇具才干的能臣拉进自家的阵营中来，可几番热情下来，见刘祎之没有丝毫的表示，李显的心思自也就此淡了去，匆匆用了膳之后，便将其打发去了刺史府，刚想着找张柬之前来书房好生议议事，却见刘子明大步行了进来，李显的眉头不自觉地便微微皱了起来。

    “殿下，契苾大将军来了！”

    一见李显脸带不悦之色，刘子明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抢到近前，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请罢！”

    李显这会儿心中虽是有事，可却不愿怠慢了契苾何力这员功勋卓著的老将，略一沉吟之下，还是道了请。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丘神勣这等样人岂是带兵之将，朝廷为何如此行事，这不是要我河西大乱不成？”

    刘子明去后不久，契苾何力便已满脸子怒气地闯进了书房，一见到李显的面，连请安都没顾上，便即气咻咻地抛出了一连串的喝问，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了的。

    “契苾将军，坐下说罢。”

    李显自是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有些话却是不好说得过明，眼瞅着契苾何力气得直喘粗气，李显也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示意契苾何力入座。

    “殿下，末将失礼了，只是，唉，河西乃百战之地，末将大半辈子都戎守于此，也算是大半个河西人了，自吐蕃入寇以来，我河西屡经磨难，几番征战之下，方才有如今之局面，末将实是不愿大好局面毁于鼠辈之手。”

    一见李显的笑容里明显地带着苦意，契苾何力不由地便是一愣，这才察觉到自己先前的喝问有些孟浪了，老脸不由地微微一红，有些子懊丧地坐了下来，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地解释了一番。

    “契苾将军放心，有孤在，河西乱不了，将军戎马一生，戍边多年，实是辛苦了，此番奉旨回朝就任右羽林大将军，身负禁卫之责，重任在肩，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唔，朝堂诡诈，非比边关，将军须得善自珍重方好。”

    契苾何力对河西的感情李显自是能理解，只可惜此番事情却不是李显所能掌控得了的，个中情由又太过阴暗了些，李显自是不想多说，也就只能是笑着安抚了一番。

    “嗯，殿下之言末将记住了，如今交割既毕，末将也不想久呆，克日便要回朝，但有用得着末将者，殿下只管招呼便是了。”

    契苾何力面相虽粗豪，但却并非无脑之辈，自是听得出李显话里的意味所在，心神微微一凛，深吸了口气，隐晦地表达了效忠李显的意思。

    “将军此言孤记住了，羽林军乃皇城之根本，实容不得有丝毫的闪失，将军若是有甚解决不了的难题，便去寻萧潜，他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左右羽林军乃是皇城禁卫，左右羽林军大将军更是重中之重，能得契苾何力这等重将投靠，李显哪有拒绝的理儿，不过么，李显却尚不致于兴奋到忘乎所以的地步，并没有打算让契苾何力摆明了架势地站在自个儿的阵营中，而是用言语暗示其保持隐蔽的身份。

    “多谢殿下厚爱，末将这便算是辞行了，它日殿下回朝之际，末将再与殿下一醉方休，告辞了！”

    契苾何力显然是听懂了李显话里的潜台词，大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也不再多废话，起身行了个礼，便就此告辞而去了。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尽管契苾何力的离职给李显造成了些麻烦，不过么，这等麻烦本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倒也不算太难处置，反倒是契苾何力的效忠却令李显的心情为之大好，能在羽林军中塞上如此重要的一枚棋子，对李显将来的大计划而论，毫无疑问将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相形之下，丘神勣所带来的麻烦也就不值一提了的，当然了，麻烦终归是麻烦，总是得解决掉方好，只是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割除毒瘤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李显虽已有了些想头，却不敢言百分百不出差错，这便紧赶着派人去将张柬之请了来。

    “殿下可是有甚开心事么？”

    身为英王一系的实际大总管，但凡事涉王府的大小事宜就没有张柬之不知晓的，丘、刘等人的到来自也不例外，只是一见李显不单无甚愁容，反倒嘴角含笑，似乎甚是开心之状，倒叫张柬之有些子犯起了糊涂，这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嗯，是有件爽心之事……”

    李显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于张柬之这么位绝对心腹，李显自是不会有太多的隐瞒，这便笑呵呵地将契苾何力的表忠简略地述说了一番。

    “原来如此，此事确是值得一乐，今丘、刘等人已至，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张柬之素来便不苟言笑，口中说是值得一乐，却也没见其露出笑容，仅仅只是点评了一句，便即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依先生看来，此事又该当如何处置？”

    此番河西战事爆发得太过突然，牵扯了李显的所有之精力，尽管早已知晓丘、刘等人会来添乱子，可李显却是无心加以理会，也就只是戎马倥偬间偶尔想过几回罢了，虽说已有了些大致的想头，可毕竟没怎么细想过，这会儿听张柬之问起，李显却并不急着发表己见，而是笑呵呵地反问了一句道。

    “杀，却不能都杀了！”

    张柬之从来都是个狠人，语气虽平静，可话语间的煞气却是浓得惊人。

    厄，这老先生比咱还更干脆！李显本意也是要以杀止乱，目标也已是选定了的，之所以询问张柬之，原本还存了要说服于其的心思，却没想到张老先生爽利到了极点，喊打喊杀间，连眉头都不皱上一下，还真令李显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啥才好了的。

    “先生所言的杀，可是指的此人？”

    李显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微一愣神便已反应了过来，伸手蘸了下茶水，在几子上写下了个名字。

    “不错，此人留不得，先除之，另，给这人半年时间，若不为用，一并除了去！”

    张柬之瞥了眼几子上的名字，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接着又在几子上增添了个人名，语气淡然地回答道。

    “嗯，也好，那就这么定了，只是计将安出？”

    李显细细地想了想，也觉得该是如此，自不会反对张柬之的提议，沉吟了片刻之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具体行动方案上。

    “何须用计，直接杀了便是，某些人要杀殿下，又何曾有甚顾忌，殿下只管做了去，事后推到吐蕃人头上便是了，谅那些鼠辈也造不出甚乱子来。”张柬之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干脆无比地给出了个答案，直听得李显眼睛都瞪圆了。

    这老爷子，狠！李显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张柬之，见其一派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不打算改主意了，无奈之余，也只好耸了下肩头，算是默认了张柬之的主意，只是心里头却尚有些犹疑，然则，转念一想，如此狠辣行事倒也不失为震慑对方的举措，省得武后那头再不断地往河西塞钉子，一了百了也不失为省心之举。

    “也罢，就依先生之见好了。”李显生性果决，一旦有所决断，行动起来就绝不拖泥带水，点头应答了一句之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子明！”

    “末将在！”

    一听李显呼唤，等候在书房外的刘子明自不敢怠慢了去，大步行进了书房，紧赶着应答道。

    “去，将李耀东、王宽都唤到此处，孤有事要交待。”

    李显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刘子明恭敬地应了诺，疾步冲出了书房，不数刻，便已领着李、王二人匆匆行进了书房。

    “属下李耀东（王宽）参见殿下！”

    李、王二人都参与了艰苦卓绝的枹罕城保卫战，因立功甚伟，深受李显之赏识，被李显调到了身边，接替了远在洛阳辅佐狄仁杰的罗通，目下乃是“鸣镝”在河西行动组的正副头领，此际一行进了书房，见李显高坐在上首，二人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各自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孤有一事要尔等去办……，尔等可能为否？”

    李显没多客套，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行动的目标，但并未给出具体的行动方案。

    “能！不知殿下需要属下等何时办妥此事？”

    李、王二人没想到李显会给出这么个目标，一听之下，不由地皆是一愣，可也没多犹豫，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下来。

    “五日之内即可，具体事宜尔等看着办好了。”

    李显很是满意二人的表现，点了下头，给出了个时限。

    “诺！”

    李、王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肯定的答案，自也就没再讨价还价，各自躬身领了令，一转身，大步行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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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夜幕下的袭杀（上）

﻿    大战过后的善后事宜繁琐至极，纵使有着张柬之等一干忠心而又能干的手下帮衬着，可李显依旧还是忙得团团转，别的不说，光是批阅各州的公文便令李显一个头两个大，自打回到了兰州起，便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饶是李显身子骨强健，可连着三天操劳下来，也大感吃不消，偏生还没处推脱去，也就只能是每日里起早摸黑地忙碌着，这不，天都没亮便起了，一直忙到了午时将近，连口茶都顾不上喝，大冷的天，竟忙出了一身的臭汗，当真是天可怜见的！

    “殿下，殿下，二位王妃娘娘到了！”

    就在李显埋头于公文间时，刘子明一头闯进了书房，兴冲冲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好，走，跟本王一道瞅瞅去！”

    李显此番赶赴前线走得急，自是无法携家眷同行，只能是让高邈与玉矶子率千余王府卫队护送赵琼与明月公主一道来兰州，近两月不见，自是想得慌，此时一听二位夫人驾到，李显登时便乐了起来，也不管公文不公文的了，丢下手中的狼毫笔，哈哈大笑着站起了身来，急匆匆地便向府门外迎了去。

    “殿下，奴婢可算是见到您了！”

    李显方才行出府门，正在指挥着众人忙着卸车的高邈眼尖，一见到李显的面，立马一溜小跑地窜了过来，乐不可支地行了个大礼。

    “高邈，这一路辛苦你了，一切可都还顺利？”

    对于高邈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李显自不吝褒奖，这便行上前去，单手一抬，将高邈扶了起来，笑着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一切都好，只是……”

    高邈咧了咧嘴，话只说了半截子，脸上满是神秘的笑意。

    “嗯？好小子，跟孤也打起了埋伏，说罢，出了甚事？”

    一见高邈那副贼笑兮兮的样子，李显自是知晓事情一准坏不了，只是一时半会也猜不出高邈在玩些甚名堂，也懒得费精神去猜这个谜，这便假作生气状地板起了脸。

    “嘿嘿，殿下大喜了！”

    高邈眉飞色舞地挤了挤眼，大卖起了关子。

    “你这小子，搞甚名堂，快说，孤懒得猜谜！”

    李显见现场一片忙碌，唯独停在照壁前的三辆豪华马车上不见一点动静，疑心不由地便起了，急着去见自家娘子，哪有功夫跟高邈瞎蘑菇，眉头一皱，已是真的有些不耐了。

    “殿下，你行啊，连中三元，贫道想要不佩服都不成了。”

    高邈尚未来得及回话，人影一闪，一身道袍的玉矶子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李显面前，一挑大拇指，满脸子调侃意味地说了一句道。

    连着三元？我勒个去的，搞啥来着？李显一听这话说得蹊跷，不由地便愣了一下，正自疑惑万分间，却见照壁前的三辆马车在下人们的帮衬下，几乎同时行出了三个人来，当先的自然是正妃赵琼，紧随其后的是侧妃明月公主，另一人则是嫣红，三女服饰各不相同，然则脸上的神情却分外的一致，除了些许的疲惫之外，笑容里皆有着股慵懒的满足。

    厄，该不会全都有了罢？这也太神了！李显到底是三世为人，只一见三女那副神态，心里头立马便是一个咯噔，自是顾不得跟高邈等人多唠嗑，几个大步便向三女迎了过去。

    “奴婢见过殿下！”

    一见到李显迎了过来，三女同时停住了脚步，各自福了一福。

    “免了，免了，琼儿，月儿，嫣红，你们，你们不会都……，唔，都那个，那个……”

    别看李显三世为人，父亲早已当了好几回了，可那都是前两世的事儿，这一世李显可是第一次当爹来着，心情自是激动得很，连话都说得有些子不利索了起来。

    “傻瓜！”

    一见李显那等手足无措的样子，三女全都掩嘴笑了起来，旋即又尽皆羞答答地低下了头，明月公主与嫣红因身份所限，自是不好开口，可赵琼却没那个顾忌，给了李显一个大大的卫生球，低声地啐了一口。

    “哈哈哈……，好，太好了，太好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到了此时，自是不会不懂诸女有喜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登时便乐得仰天狂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英王有后，对于河西一地的官员们来说，自然是件喜事，尤其正值大胜吐蕃之际，自是更值得大肆庆贺上一番，不管李显愿意不愿意，一场大宴诸官都是免不了的应景事儿，毫无疑问，李显自然是不会做出煞风景的事情，一道命令下去，满城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接到了邀请，于是夜到大都督府赴宴。

    李显不缺钱，这等大喜的酒宴自然也就不会刻意去省，酒是好酒，“邓记商号”出品的特供佳酿，菜自然也是好菜，尽管时已初冬，鲜材有限，可在王府大厨的整治下，烤全羊、驼峰、熊掌、鱼翅等极品佳肴琳琅满目，比起宫廷盛宴来，虽说少了些精致的玄虚，可却多了些恢弘之气度，宾主尽欢之下，自是热闹非凡，一场酒宴从酉时正牌一直持续到戌时末牌，方才告了终了，与宴人等各自尽兴而过。

    “……李显那厮真无趣，不就是女人有了么？有啥了不得的，搞这么大的排场，嘿，我看啊，这不是庆贺，是刁买人心来着，奶奶的，酒也不多上点，就那么一坛子，这不是平白勾人酒虫么？无趣，着实无趣得紧……”

    丘神勣与李温一个正三品，一个从四品，自然也都在邀请之列，还都位列上席，只是这二人初来乍到，人头不熟，加之英王一系的官员们都知道这两人是啥货色，自是不会主动去跟二人套近乎，这么场酒么，两人喝起来自也就欠缺了些热闹劲儿，当着李显的面，二人倒是不敢有甚不恭的言行，可散了场之后，李温的大少爷脾气就忍不住冒了出来，自打挤上了丘神勣的马车伊始，埋汰话便没个完了，唧唧咋咋地如同一个怨妇一般。

    “小王爷，话不是这么说的，英王殿下也是一片好意么，酒是少了点，可明日还得理事，都喝趴下了，事情谁去办？至于买不买人心的，依某看啊，这河西都快成英王府内院喽，怕是用不着再买了。”

    丘神勣此番受武后的密令前来，为的便是制衡李显，与李温的目的相同，不过么，两人却不是一体的，只能算是盟友的关系，于他而言，李温这等屁事不通的菜鸟唯一的作用便是一枚可资利用的棋子，此际见李温牢骚满腹，自是乐得从背后推上一把，最好刺激得李温去跟李显穷闹腾，以便于他收拢军心之需要。

    “哼，笑话，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他李显算老几啊，老子早晚要他好看，甚玩意儿，不就是打了几场小胜仗么，那是老子没机会，不然的话，哪轮得到他猖獗若此！”

    李温就是个炮仗性子，加之与李显之间还有着些许的旧怨，此番受命前来河西，就是为了跟李显别苗头来的，此际一听丘神勣话说得如此之酸，登时便炸了，不管不顾地便梗着脖子嚷嚷了起来。

    “小王爷，慎言，慎言啊，这地头可都是英王的耳目，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那后果……，啧啧，可就不好相看喽。”

    丘神勣这几日接掌兵权的行动倒是搞得风风火火地，奈何收效却并不大，虽说下头诸将倒也没给其甚难堪，不过么，阳奉阴违的事儿却是所在多是，很是让其碰了不老少的软钉子，本就寻思着要挑唆李温出头去闹上一闹，此际一见李温炸了性子，心里头自是乐得紧了些，忙不迭地便火上浇油了一把。

    “他敢？哼，老子怕他个毬，嘿，我父王如今可是太子太傅，管的便是诸皇子们，老子会怕他，哼，不是我说，丘大人您老也太怕事了些，徐元茂那帮子杀胚压根儿就没将你我放在眼中，不杀他几个，这兵哪能带得起来，哼，明日老子便去狠揍徐元茂那厮，看有谁敢做仗马之鸣！”

    李温到底是年轻气盛，心里头藏不住事，被丘神勣几句话便诱哄得不知天南地北了，啥屁话大话都敢往外狂冒。

    “禀大将军，小王爷的府邸到了。”

    眼瞅着已将李温哄到了兴头上，丘神勣自是心中暗笑不已，刚想着再多“劝”上几句，却听马车外传来了亲卫的禀报声。

    “哟，小王爷，您到地头了，呵呵，别急，事情啊，慢慢办了去便好。”

    丘神勣笑呵呵地一撩车帘子，比划了个请的手势，口中却没忘再次挑动一下李温的神经。

    “慢？再慢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得，不说了，明日老子就寻徐元茂的晦气去！”

    李温不屑地撇了下嘴，对丘神勣的谨慎态度表示十二万分的不满，气哼哼地丢下句话，一哈腰，便下了马车，由亲随服侍着，歪歪倒到地便向着自家府门前的照壁行了去，正自行走间，突闻背后动静不对，猛然回头一看，眼珠子立马瞪成了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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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夜幕下的袭杀（中）

﻿    “呜……”

    就在李温刚走到照壁附近的当口，一声强烈的呼啸突然暴响了起来，声浪是如此之大，宛若十二级台风平地而起一般，登时便震得李温耳膜生疼不已，惊悸间回头一看，入眼便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巨锤带着强烈的旋转如奔雷似地正撞向丘神勣所在的马车。

    “嘭！”

    巨锤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致于无论是李温身边的亲卫还是丘神勣的卫队都无法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锤猛然撞上了马车厢，一声巨响过后，木屑漫空飞扬，无数的碎木片有如炸弹爆炸之后的弹片一般，生生将围在马车旁的官兵们扫倒了一大片，鲜血四溅中，惨嚎声狂乱地响着。

    “有刺客！”

    “保护将军！”

    “抓刺客！”

    ……

    一派混乱中，反应过来的一众亲卫们全都狂喊了起来，只是喊归喊，一众人等面对这等突如其来的袭杀，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变才是，只顾得四下里乱冲乱撞，就跟一群无头苍蝇一般。

    “撤，退进房去！”

    丘神勣并未丧生于马车之中，就在巨锤临车的一瞬间，两名武后派来保护其的高手及时拉了他一把，从而躲过了必杀之厄，饶是如此，他的左胳膊连同左肩也被横飞的碎木块生生穿出了几个大洞，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直疼得冷汗狂涌不已，然，值此生死关头，他却顾不得去理会伤口的疼痛，高呼了一声之后，也不管手下的亲卫们有没有遵命行事，由那两名高手护持着便向李温所在之处冲了过去，显然是打算退进李温府上暂避一时。

    “放箭！”

    丘神勣的决断下得倒是很快，然则还没等其迈开步子，又是一声吐蕃语的暴吼骤然响起，随即便见一阵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劈头盖脑地便向乱成了一团的人群射了过去，只一瞬，乱哄哄的亲卫队便被射倒了大半，就只剩下寥寥十数人还能站立当场。

    “杀光唐贼，上！”

    没等众人从连二连三的打击中醒过神来，一声怪里怪气的吼叫再次响了起来，二十余黑衣蒙面人纷纷从街边的房顶上飞扑直下，更有数人是从李温府前的照壁上窜了下来，一个个如同地狱里来的煞神般杀向了惊慌失措的丘神勣等人，但却无人理会呆立当场的李温。

    “哎呀，快，退回府中！”

    直到黑衣蒙面人杀出，李温这才从震惊中醒过了神来，一见这帮子黑衣蒙面人个个都能飞檐走壁，心登时便慌了，哪还有早前要跟李显扳手腕的勇气，弃危难中的丘神勣于不顾，惊呼一声，拔脚便冲过了照壁，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府门，甚至顾不得身后还有自家卫兵不曾进房，大呼小叫地便令人将厚实的府门关了起来，堂而皇之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混帐东西，王八羔子，李温，你不得好死！”

    丘神勣原本还指望着李温能出手相助，却没想到这厮居然不管不顾地独自逃了，登时便气炸了肺，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将军快走，我等兄弟断后！”

    负责保护丘神勣的两位高手是一对兄弟，哥哥王恒、弟弟王正，乃郑州人士，自幼在少林习艺，哥哥擅刀，弟弟长于棍法，出道后，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后败于明崇俨之手，被其收服，从而投入武后麾下，成为武后暗底势力中的有数高手之二，专一为武后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此番奉命前来保护丘神勣，领受的可是死命令，自然不能坐视丘神勣就此死于刺杀之中，这一见袭杀而来的刺客人数虽不多，可个个都是好手，自是清楚形势危殆，哪敢怠慢了去，眼瞅着丘神勣在那儿胡乱骂人，王恒登时便急了，推了丘神勣一把，自个儿却飞身上前，拦住了从照壁上飞扑而下的两名刺客，其弟见状，同样爆出一声长啸，手中大棍一领，迎上了从街边屋顶上窜下的一众刺客们。

    “铁索拦江，杀！”

    王恒的刀法造诣极高，一出手便是杀招，刀光一闪之下，如链般横出一面刀墙，硬拦两名飞袭而来的刺客。

    王恒这一招“铁索拦江”纯属守招，乃少林绝招之一，一经使开，当真有如铜墙铁壁般厚实，不求伤敌，只求守御，用在此时，可谓是恰到好处，只消后面扑出的这二人被拦，便能给丘神勣的逃生争取出宝贵的时间。

    “哼！”

    王恒的主意倒是打得不错，奈何他遇上的却是李耀东这么位高手中的高手，只一眼便看穿了其之用心，但听李耀东冷哼了一声，手臂一振，一道亮丽无匹的刀芒便已暴然而起，毫不客气地直撞进了刀墙之中。

    “嘭！”

    刀芒对刀墙，一者全攻，一者全守，这一招双方皆是拼尽了全力，彼此武功又在伯仲之间，激烈对拼的结果便是谁也没能占到上风，但听一声巨响过后，火星四溅，两大高手各自被震得倒飞了开去。

    “将军小心！”

    李耀东与王恒对搏之下，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手，也都失去了各自的位置，可另外一名从照壁上俯冲直下的高手便没了丝毫的阻隔，如同飞鹰一般扑向了正骂骂咧咧的丘神勣，那等狠戾的动作登时便惊得劫后余生的十数名亲卫全都狂呼了起来。

    “哎呀！”

    丘神勣毕竟是勇将丘行恭之后，家传的武学还是练得不错，常年习武不辍之下，反应倒是敏捷得很，一见刺客如鹰扑至，哪敢站着受死，惊呼一声，往地上一倒，不顾脸面地使出一个“懒驴打滚”，滴溜溜地滚到了马车旁，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名刺客的扑击。

    “保护将军，杀贼！”

    飞扑直下的刺客显然没料到丘神勣的反应如此之快，一刀走空之下，再想纵起追杀之际，丘神勣的亲卫队长已是反应了过来，大吼一声，率领着残存的十数名亲卫冲上了前去，将丘神勣护卫在了当中。

    “吼……”

    扑击落空的刺客显然是个勇悍之士，尽管面对着十数名亲卫的拦截，依旧毫无惧色，大吼了一声，人随刀走，强行向一众亲卫们冲杀了过去，双方瞬间便绞杀在了一起。

    “疯魔天下！”

    就在王恒拼力拦截李耀东的同时，王正也全力舞出了一片的棍影，赫然竟是少林绝学中疯魔棍法中的一记绝杀之招，但见无数的棍影如同飞龙般罩向了从街边屋顶上窜下的二十余名刺客，虽仅是一人一棍，却一招之中狂攻所有来敌，其气势之大，只能用“疯狂”一词来加以形容，而这正是“疯魔棍法”的精髓之所在。

    “破！”

    从街边屋顶上当先扑击下来的正是李耀东的副手王宽，其乃是擅使流星锤的王通之兄长，同样生得魁梧如山，所不同的是王宽并不使流星锤，用的是大铁锤，其手中那柄黑沉沉的大锤子重达百斤，此际借助着下扑之势全力猛砸，当真有如泰山压顶一般，一锤挥出，风云变色！

    “咚！”

    王宽的铁锤猛然撞击进了重重棍影之中，爆出一声巨大的闷响，然则被撞飞的不是王正，而是如神魔般扑击而下的王宽——倒不是王正的力量比王宽大，而是王正的招数上远比王宽的挥锤直击来得巧妙了许多，不单卸开了王宽的重力，还顺势助推了王宽一把，其结果便是用力失当的王宽如同皮球般被弹了起来，翻滚着从王正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虽不曾受伤，可身体失衡之下，竟无力控制住身形，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嘭、乒、乓……”

    王正虽用巧劲挑飞了王宽，看似大占了上风，可实际上却被王宽打乱了棍法的节奏，而飞扑下来的刺客足足多达二十余人之多，已散乱的棍法显然无法再有先前的威势，然则王正却丝毫不肯退让，强行拦阻陆续杀来的一众刺客们，一阵密如雨织般的兵器交击声爆响个不停。

    “噗！”

    人单力孤的王正尽管已是拼尽了全力，奈何杀来的一众刺客们都不是庸手，一阵猛烈对撞之后，王正生生被震得口喷鲜血地暴退不已，自是再无力拦阻一众杀手们向丘神勣扑杀过去的行动。

    “杀！”

    一众刺客们闯过了王正这一关之后，丝毫没去理会倒飞不已的王正，全力冲向了丘神勣所在的战团，二十余名刺客刀剑齐下，与拼死拦截的一众亲卫们混战成了一团。

    “二弟！”

    王恒被李耀东震退，人却并未受伤，刚才站稳脚跟，却猛然发现弟弟王正刚好暴跌在身边，满口鲜血狂喷不已，登时便急了，惊呼了一嗓子。

    “我没事，保护将军！”

    王正生性勇悍，尽管先前被一众刺客们联手杀伤，可却不肯就此认输，一咬牙，狂吼了一声，展开身形便要向战团冲将过去。

    “好，联手杀贼！”

    王恒见其弟行动间并无大碍，心中紧绷的弦登时便松了许多，再一看战团处的一众亲卫们已是岌岌可危，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同样大吼了一声，展开身形，赶上了其弟，哥俩个这是打算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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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夜幕下的袭杀（下）

﻿    “呼……”

    王恒兄弟俩都是狠人，行动起来不可谓不迅速，真要是让他们杀进乱军丛中，或许还真有一两分的机会能救得走丘神勣，奈何可能也就仅仅是可能罢了，愿望虽美，却不过是一碰就破的肥皂泡，还没等哥俩个身形彻底展开，就听一声呼啸暴烈地响了起来，一只硕大的流星锤再次旋转着向兄弟俩狂砸而来。

    “开！”

    那枚流星锤之威王家兄弟俩先前可是都领教过了，自是知晓其上所附之力道有多惊人，倘若是平日里交手，哥俩个却并不放在心上，挡不得，避开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儿，问题是此际救人的时机稍纵即逝，王家兄弟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是各自暴吼了一声，一刀一棍全力迎上了扑面而来的流星锤，试图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劲将流星锤卸到一旁。

    “嘭，铛！”

    王家兄弟俩自幼一起学艺，又一道闯荡江湖，每每联手对抗强敌，彼此间的配合自是默契得很，心意相通之下，一刀一棍几乎同时敲在了流星锤的左侧，但见火星四溅中，巨大无比的流星锤登时便是一歪，插着王恒的肩头疾飞了过去，重重地撞在了照壁上，但听一声闷响过后，高大的照壁生生被砸出了个巨大的窟窿，砖石四溅，尘土漫天飞扬。

    “呼……”

    流星锤上所附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些，王恒兄弟俩虽使的都是巧劲，可在改变流星锤飞行方向的同时，自己二人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立足不稳，虽仅仅只是各退了小半步，可在这等乱战之中，这小半步无疑是个致命的闪失，没等兄弟俩稳住脚跟，但听一声呼啸再起，一柄硕大的铁锤如泰山压顶般地砸向了已受了轻伤的王正，赫然竟是先前被挑飞的王宽再次冲杀了过来。

    “二弟小心！”

    王恒的武艺本就比其弟高出一线，加之先前并未受伤，反应上自是比其弟要快了一些，这一见王宽来势极凶，唯恐其弟伤上加伤，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一扬手中的横刀便要出手替其弟拦下王宽，可惜没等其出刀，李耀东已杀了过来，一刀如链般地直劈王恒的后背，刀芒爆烈而又耀眼。

    “铛！”

    李耀东这一刀来得实在是太凶悍了些，王恒自顾不暇之下，哪敢再去帮其弟挡招，忙不迭地一旋身，借势全力地劈出了一刀，与李耀东的刀锋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一声脆响过后，两人几乎同时被震得连退了数步，所不同的是王恒猝然出招之下，力道未曾完全使足，这一番硬接之下，登时吃了个暗亏，多退了两步不说，还被刀劲震伤了经络，嗓子眼一甜，一道血丝已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

    “死！”

    李耀东乃江湖巨擎，与人交手的经验自是丰富得很，一见王恒露出了颓势，自是不肯放过这等杀敌的良机，没等王恒稳住阵脚，他已再次暴起，人随刀走，如猎豹般向王恒扑击了过去。

    “杀！”

    一见李耀东杀来，王恒心中虽微慌，却不肯弱了气势，大吼一声，不守反攻，身形一展，如鹰隼般跃起，狂野无俦地迎上了李耀东。

    “噗……”

    王恒被李耀东的突袭缠住了手脚，身形尚未站稳的王正也就没了帮手，面对着狂击而来的大铁锤，已是躲避不及，只能是硬着头皮将手中的大棍全力一横，一个“举火烧天”强行硬扛，一声闷响过后，原本就有伤在身的王正登时便吃了个巨亏，被生生震得倒飞了出去，口中的鲜血狂喷不已，落地之后，已是无力站稳脚跟，整个人一软，竟就此跪倒在了地上。

    “呀……”

    王宽可不是啥心慈手软之辈，没等王正从地上站起，他已是大吼着冲到了近前，手中的大铁锤一个横扫，毫不客气地便招呼了过去。

    “滚开！”

    王正的武功原本要比王宽高出一筹，奈何连番受伤之下，一身的本领已是大打了折扣，竟在王宽手下吃了个大亏，心中难免愤概，再一看王宽居然得理不饶人，自是怒上加怒，暴吼了一嗓子，跳将起来，手腕一抖之下，舞出十数道棍影，发动了猛烈无比的反击。

    “将军快走，啊……”

    王家兄弟被李耀东与王宽这么一缠住，没了高手坐镇的一众亲卫们立马便陷入了苦战之中，尽管所有的亲卫皆拼死酣斗，可惜不仅人数不及袭杀而来的刺客们，武艺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方一开战，便已纷纷毙命，唯剩亲卫队长还在拼命支撑着，死死地将丘神勣护在身后，其虽勇，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在一众刺客们的狂野攻击之下，很快便已被乱刀分了尸，只来得及呼出半截子的话。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某乃河西副都督，某……”

    亲卫队长这么一倒下，丘神勣立马便彻底慌了神，龟缩在残破的马车下簌簌发抖，口中胡乱地求着饶，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大将的风范，简直就一胆小怕死的鼠辈。

    “轰！”

    一众刺客们就是来杀人的，谁还会管丘神勣究竟在嚷嚷些甚子，七手八脚地将差不多仅剩下一个底盘的马车掀翻在地，乱刀齐下，生生将丘神勣斩成了数截。

    “将军！啊……，二弟，快走！”

    王恒刚又与李耀东硬碰了一招，正飞退间，眼角的余光正好瞅见丘神勣被乱刀分了尸，不由地便悲呼了一声，已是萌生了退意，一跺脚，人便要纵身飞起，可就在此时，王通的流星锤却又呼啸着杀到了，王恒分心之下，已是避无可避，不得不大吼了一声，强行劈出一刀，总算是险而又险地将流星锤卸到了一旁，可就是这么一耽搁，再想走已是没有可能，不单李耀东飞身而至，已斩杀了丘神勣的一众杀手们也纷纷飞扑了过来，可怜王恒的武功本就跟李耀东在伯仲之间，又是带伤之身，哪能经得起如此多高手的围攻，仅仅抵挡了数招，便已被李耀东一刀削去了头颅，无头的尸体在原地晃动了几下之后，终于不甘地倒在了尘埃之中。

    “大哥，大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正与王宽以及随后赶至的三名刺客交手的王正一瞧见自家兄长丧命当场，登时便疯狂了起来，不单不逃，反倒手中的大棍一紧，如疯似魔一般地狂杀了起来，这一拼命之下，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竟以一人之力杀得王宽等人狼狈败退不已。

    “疾……”

    王正拼命是假，逃走是真，一待王宽等人被逼退，王正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脚下一用力，人已飞身而起，向着街边的屋顶落了过去。

    “滚开！”

    王正人在空中，见房顶上仅仅只站着一名黑衣蒙面人，不由地便是一喜，在他想来，区区一人压根儿就挡不住自个儿的突破，眼瞅着逃生在望，王正的心情一振之下，人尚未落上屋顶，棍子便已狂野地扫了出去。

    “哼！”

    王正急于逃命，出手自然是全力为之，这一棍方出，呼啸之声便已如鬼啸般刺耳，足见其上所附的力道有多大，然则屋顶上那名黑衣蒙面人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抖手间，腰间悬挂着的横刀已如闪电般出了鞘，只见刀光一闪而过，刚立足于屋顶上的王正已骤然停了下拉，木然地呆立了片刻，而后眼珠子转了转，满脸子的难以置信之色，旋即，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跌下了屋面，人尚在空中，数道血泉已是从身上狂喷而出，随即，魁梧的身子竟在半空中解体成了数截，死得不能再死了。

    街面上的李耀东等人原本正准备跃起追击王正，这一见王正如此这般地惨死当场，全都为之一愣，可很快便全都醒过了神来，一个个眼中都出现了狂喜之色——当今天下，能有如此刀法者屈指可数，至于河西地面上么，除了李显还能有谁？

    此番刺杀容不得有丝毫的贻误，李显自不敢掉以轻心，自宴会散后，李显便已换装一路跟随着丘神勣的马车，怕的便是有甚疏漏之处，原本只是个提防措施罢了，却没想到还真的差点出了篓子，好在补刀及时，总算是尽了全功，此际事情已了，李显自是不会再多逗留，也没开口，只是对着一众人等打了个手势，身形一闪，人已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撤！”

    险情虽已排除，可李耀东却没敢大意了去，这一见李显已走，自不敢怠慢，一挥手，领着一众手下沿着大街一阵急冲，脚步声渐行渐远，数息之后，便已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现场在无声地述说着先前一战的惨烈。

    李耀东等人撤离后不久，从残破的照壁后头探出了几颗脑袋，赫然竟是李温手下那些来不及躲进府中的亲卫与下人们，这帮家伙先前没胆子参与血战，这会儿听外头已完全安静了下来，这才敢战战兢兢地打探个究竟，这一看不打紧，那尸横遍野的惨状登时便令众人战栗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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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零九章连捎带打（一）

﻿    “杀人啦，杀人啦！”

    望着月色下的狼藉战场，那几名胆战心惊的观望客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一个个扯着嗓子狂嚎了起来，不敢再去看那等血腥得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撒腿奔向了紧闭着的府门，拿出吃奶的力气，狂擂着叫门不已。

    “不许开门，谁敢开门，杀无赦！”

    李温的酒在开战之初便被吓醒了，若不是这宅院没有后门的话，他早就不知逃到哪去了，这会儿正自紧张兮兮地提着把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横刀，纠结了满府的亲卫、下人们，在府门后头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任凭外头将门敲得山响，他都充耳不闻，怕的便是那帮子胆大妄为的刺客连他一并给做了。

    “小王爷，刺客好像都退了，您看……”

    外头的人见叫不开门，不得不向门内喊话，说刺客都已走了，奈何李温就是不信，死活不肯下令开门，反倒下令众人加强戒备，如此这般地僵持了良久之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从旁闪了出来，提醒了一句道。

    “陈先生的意思是……”

    李温素来刚愎得很，这一听有人跟其唱反调，眼珠子立马便瞪圆了起来，待要发火，却见那出头的人竟是其父特意派来辅佐其的谋士陈无霜，一口气便不由地泄了大半，可心里头不踏实之下，还是不肯下开门的令，而是故作沉吟地探问道。

    “小王爷明鉴，此番事情既是出在咱府门外，避怕是避不过去的，这善后之事么。终归还是得走些手续的，如今刺客已走，小王爷须得赶紧报官为妥。”

    陈无霜乃是越王李贞手下有数的幕僚之一，跟随李贞已有十数年，说是看着李温长大的也不为过，只是他却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做派的李温一旦遇到了大事，居然表现得如此之鼠胆，心里头自是别提有多失望了的，可看在李贞的面子上，却不能不极力维护李温的体面，此际见李温还在那儿磨磨蹭蹭地叽歪着，心中暗自苦笑不已，可却不敢有甚不妥的表示，只能是谨慎地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啊，这……，好，开门！”

    李温虽有心拖延，可一听陈无霜已将话说透，却也不好再蘑菇，略一犹豫之后，强自壮起了胆子，提高声调地断喝了一嗓子。

    “小王爷，死啦，都死啦！”

    门刚一打开，那些个使劲敲门的亲卫们便猴急地窜了进来，一个个面色惨白不已地哆嗦着，其中一名嘴快的亲卫则扯着嗓子嚎丧了起来。

    “放屁，你他娘的才死啦，混帐东西！”

    一听那名嘴快的亲卫如此说法，李温的鼻子都气歪了，毫不留情地一个大巴掌便扇了过去，将那名口误的亲卫打得离地飞起，大牙掉了一地都是。

    “小王爷，还是先去看看丘大将军好了。”

    陈无霜对李温这等拿下人作威作福的做派十二万分的不满，唯恐这家伙又惹出甚事端来，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劝解道。

    “哼！”

    陈无霜的地位特殊，李温还真不敢朝其发火，只能是不情不愿地冷哼了一声，一甩大袖子，迈开大步向大门外行了去，陈无霜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一众人等全都紧跟了上去，将李温护卫在了中间。

    “呕……”

    李温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表面上看起来豪爽过人，似乎胆略极大，其实不过都是虚张声势罢了，这才一见到现场那等血腥，立马便脸色惨变，毫无形象地狂呕了起来。

    “小王爷，您没事罢？”

    陈无霜虽是个文人，同样被现场那等惨状惊得面如白纸，可好歹还算能撑得住，这一见李温在那儿狂吐不已，心中的郁闷登时便浓到了极点，却又无处可发泄，还得强打起精神安抚李温一番。

    “没，没事，快，快去看看丘将军可还活着？”

    李温狂吐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想起了自己出来查看的目的之所在，胡乱地抹了下满是脏物的嘴角，一迭声地吩咐道。

    “禀小王爷，丘大将军连同其所部百余亲卫都已毙命当场！”

    李温手下的亲卫大多是越王李贞所指派，自也不缺胆壮之辈，早在李温狂吐之时，便已有人勘探完了现场，此际听得李温发问，自有一名亲卫队正从旁应答了一句道。

    “啊……”

    这一听百余人全都死了，李温登时又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站着，大张着嘴，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

    “小王爷，兹体事大，须得赶紧派人禀明了英王殿下才是。”

    一见李温又傻了，陈无霜实在是有气没地方发，强压着心头的烦躁，赶紧出言点醒道。

    “啊，对，对，对，来人，快，去通禀……，啊，不，某亲自去！”

    被陈无霜这么一提醒，李温总算是回过了神来，刚出言下令派人去找李显，却又担心刺客去而复返，实在是没胆量在此地多逗留，忙不迭地改了口，这就打算借此机会躲到李显的府上去。

    “小王爷且慢！”

    一见李温要走，陈无霜登时便急了，忙一伸手，拦住了李温的去路。

    “陈先生，您这是甚意思？”

    李温已是被吓破了胆，这会儿就只想着躲到个安全的地方去，在他想来，满兰州城里，最安全的就只有李显所在之处，这一见陈无霜出面阻拦，登时便怒了，毫不客气地板起了脸，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小王爷，您这样前去，若是英王殿下问起事情的经过，您又该如何应答？”

    陈无霜已是彻底对李温失望到家了，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道。

    “应答？啊……”

    李温这才想起自个儿弃丘神勣于不顾的鼠胆行径，一时间不由地再次傻了眼。

    “来人，给小王爷抹上血！”

    陈无霜已经不想再跟李温多商量了，直接下了令，自有数名胆大的亲卫冲到死人堆里用碎布蘸了血水，洒了李温一身都是。

    “混帐，尔等这是作甚？”

    李温正自呆愣间，突见众亲卫们往自己的身上洒血水，登时便火了，暴跳了起来，伸手便要揍人，可还没等他动手，陈无霜已从边上的侍卫手中取过了一柄横刀，毫不客气地便在李温的胳膊上砍了一下，尽管不重，却疼得李温惨嚎着跳了起来。

    “你，你……，混帐，放开老子，尔等要造反么？”

    李温又气又急之下，便要动手暴打陈无霜，却被数名亲卫强行拦了下来，直气得浑身上下哆嗦不已。

    “小王爷现在可以去见英王殿下了，就说您与丘大将军一并遇刺，您力战不敌，受了伤，而丘大将军则不幸遇难！”

    陈无霜没管李温如何暴跳，随手将手中的横刀往边上的亲卫手中一塞，拍了拍手，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哼！”

    李温大喘了好一阵子的粗气，总算是平复了下来，握着胳膊上的伤口，气恼万分地瞪了陈无霜一眼，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勇气朝陈无霜发作，只能是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行上了马车，领着手下一大群亲卫匆匆向英王府赶了去。

    “陈先生，小王爷这一去没事罢？”

    陈无霜并没有跟着李温走，而是面色冷峻地站在了原地，满眼忧虑地目送着李温的马车隆隆远去，正自沉思间，背后却传来了一声暗哑的问话。

    “没事，某若是料得不差，这杀局本就是英王弄出来的，杀的是丘神勣，打的却是小王爷，嘿，好一个连捎带打之策！”

    陈无霜显然知晓背后问话的人是谁，头也不回地应答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哦？那……”

    站在陈无霜背后的人一身的下人服饰，面色苍老，赫然竟是府里负责扫地的一名老家人，姓路，单一个字真，乃是越王李贞派来暗自保护李温的高手。

    “路老可是想说将此事揭破？嘿，就算揭破了又能如何？一句吐蕃余孽便可解释所有，倘若小王爷真如此干了，英王也断然不会有事，反倒是小王爷就得成下一个被杀之人了，我等受命来河西，可不是来送死的，若事不可为，一切须得以自保为上，至少在王爷派来新援之前，能不得罪英王，便不得罪好了。”

    路真话尚未说完，陈无霜已猛然转回了身来，面色冷厉地打断了路真的话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

    “嗯，路某知晓了。”

    对于陈无霜这个河西之行的真正负责人，路真本就不敢强自顶撞，再说了，先前他可是躲在暗处全程偷看了整个激战的经过，自是清楚那帮刺客的身手有多高强，尤其是最后那名一刀斩杀王正的黑衣人更是令路真心惊不已，他自问便是全力以赴，也断然不是那名刀客的一招之敌，实在是没有跟李显在河西叫板的勇气，自也就不敢对陈无霜的论断提出疑议。

    “路老，此事急速报与王爷知晓，看王爷处可有甚计较，就说陈某以为英王羽翼已渐丰，若不能早图，那便须得从长计议方好。”

    陈无霜并没有去管路真究竟在想些甚子，捋着胸前的长须，低着头，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沉声下了令。

    “诺！”

    陈无霜既已下了决断，路真自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一般地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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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连捎带打（二）

﻿    “开门，快开门！”

    亥时四刻，夜已经很深了，热闹了大半晚的英王府此时已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然则一阵突入起来的急促的敲门声却打破了这等宁静的祥和，吵闹声之响，生生令门房管事丁权气得想拿把刀子砍人。

    “混帐，作死么？”

    宰相门房还胜过七品官呢，更别说身为亲王府有头有脸的管家之一，丁权的脾气可是小不到哪去的，指挥着下人们开了门之后，一见敲门的是一伙子兵丁，自是更没啥好气色，毫不客气地张口便喝斥了起来。

    “对不住了，丁管事，我家小王爷有急事要面禀殿下。”

    领头敲门的一名队正显然认得丁权，自不管怠慢了去，忙出言解说了一句。

    “急事？你家小王爷能有个甚急事，这都啥时辰了，我家殿下早睡下了，有甚事不能明天再禀么，嗯？”丁权显然没将李温放在眼里，半点通融的意思都欠奉，随口丢下句话，一转身便要关门逐客。

    “丁管事且慢，事情紧急，丘大将军遇刺身亡，我家小王爷亦力战受伤，兹体事大，还请丁管事莫要赶紧通禀殿下为妥。”

    那名队正见丁权要走，登时便急了，赶忙将实情一口气倒了出来。

    “什么？竟有此事？等着，某即刻去通禀殿下！”

    丁权一听此话，脸色登时就变了，自不敢稍有怠慢，可也没让李温等人即刻进府，只是丢下句交待，便即打算就此走人。

    “混帐，老子要见英王哥哥，滚开！”

    李温就是个典型的窝里横之辈，面对着刺客的袭杀，他只会缩卵，可面对着的是下人的话，这厮的脾气立马便大了起来，这一见丁权居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登时便炸了，大步从后头排众而出，怒瞪着双眼，大刺刺地便骂开了。

    “殿下有严令，擅闯王府者，杀无赦，小王爷自己看着办好了。”

    丁权压根儿就不吃李温那一套，冰冷无比地丢下句话，一转身便走了人，连看都不看李温一眼。

    “你……，混帐东西，该死的贱奴……”

    李温被丁权的话激得有如疯狗一般，气咻咻地大骂不止，可说到硬闯么，他却是没那个胆子，也就只能是逞逞口舌罢了。

    “禀殿下，李温已到府门外，自言遇刺受伤，另，确认丘神勣已死。”

    书房中，面对着端坐在几子后头的李显，丁权自是再没先前面对李温时的倨傲，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着，言语简练而又谨慎。

    “受伤了？呵呵，有趣，去，过一刻钟再将其唤到此处。”

    先前那一场激战李显可是全程目睹了的，又怎会不知李温缩卵的行径，这会儿一听其自言受伤，登时便乐了，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微笑着吩咐了一句道。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丁权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一转身，疾步退出了书房。

    “张先生，看样子李温这厮背后有高人啊，诈伤都整出来了，着实有趣得紧。”

    李显对李温的性子与能耐都了解得很，自是不相信李温本人会想得出诈伤的伎俩，先前丁权在时，这话不方便说，可此际房中仅剩下张柬之一人在，李显便没那么多的顾忌了。

    “嗯，可也无妨，反倒更省了些事。”

    张柬之的眉头微微一扬，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

    李显最擅长的便是算计，张柬之能算得到的，他自是早已盘算个清楚了，一想到其中的妙处，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英王哥哥，不好啦，不好啦，丘大将军遇刺身亡，小弟也被刺客打伤了，您可要为小弟做主啊。”

    李温被带到了书房之后，又等了好一阵子，总算是见到睡眼朦胧的李显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立马便有如委屈的小屁孩见到了亲人一般，疾步冲到了李显的面前，一迭声地嚷嚷了起来。

    “什么？竟有此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显衣衫虽整齐，可发髻却尚凌乱着，一派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的困顿状，然则一听到李温的话语，登时便有如被踩到了尾巴的老猫般跳了起来，瞪圆了眼，一把便揪住了李温的衣襟，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

    “英、英王、王哥、哥，放，放……”

    李显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加之身材又比李温高出了大半个头，这一提溜之下，竟将李温整个人都揪离了地面，衣领勒得李温连气都喘不过来了，那等凶神恶煞的样子登时便吓得李温差点失了禁，赶忙出言讨饶，只是气息不顺之下，这话自也就说得畅顺不了。

    “啊，抱歉了，为兄实在是乱了心神，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温都已憋得快断气了，李显这才像是刚醒过神来一般，惊呼了一声，松开了手，满脸子歉疚与沉痛之色地发问道。

    “英王哥哥，事情是这样的，宴后小弟与丘大将军一道回府，车行至小弟府门外时……”

    就李温那点可怜至极的智商而论，自是无法瞧颇李显的高明演技，这一见李显如此心急，自不敢怠慢了去，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忙将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番，其中自少不了可着劲地往他自己的脸上贴金不已。

    “该死的刺客！温弟伤着哪了，可要紧么？”

    一听李温在那儿满口胡柴，李显心中自是暗笑不已，不过么，脸上却是堆满了紧张的关切之色，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小弟没事，就是手上中了一刀，可惜没能护住丘大将军，都是小弟无能，还请英王哥哥处置。”

    这一见李显已相信了自个儿的描述，李温暗自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将胳膊上已初步包扎好的伤口往李显面前一凑，表功般地述说着，就宛若他真的是奋战到底的勇士一般。

    “没事就好，走，随为兄一道去现场转转。”

    李显瞥了眼李温胳膊上的绷带，只一估摸其绷带上的血痕，立马便发现了其中的蹊跷——这一刀是从侧面砍上去的，出刀的力道并不大，显然这造假的水平低劣得可以，不过么，李显却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也没再多废话，只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啊……，好，既是哥哥愿去，小弟自当奉陪！”

    李温来此报信是假，避难是真，这一听又要回到那地狱般的杀戮之地，心不由地便是一缩，险些再次呕吐了起来，可一见到李显的眼神扫了过来，却又不敢说不去，也就只能是苦着脸应承了下来。

    “哦？对了，温弟既跟刺客交过手，可能看得出这帮刺客是何来路么？”

    李显大步走到了书房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了甚子，猛地顿住了脚，回身看了李温一眼，神情肃然地追问道。

    “啊，这个，这个，啊，应该是吐蕃人，没错，是吐蕃人干的！”

    李温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地忐忑着，冷不丁被李显这么一问，登时便有些子懵了，愣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了神来，唯恐李显再往下深问，立马一口便咬定了刺客的来路。

    “嗯？吐蕃人？”

    李显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狐疑地看着李温，疑惑地呢喃着。

    “英王哥哥，小弟曾听到刺客用吐蕃语在狂喊，还有，那些人所用的兵刃也不是中原应有之物，除了吐蕃贼子，又有谁敢行刺朝廷命官，此番定是吐蕃人在报复无疑！”

    李温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自是不想让自个儿弃丘神勣于不顾的行径大白于天下，巴不得这案子早结早好，在他那简单的脑袋瓜里，唯有将此案往吐蕃人身上推去，方可迅速结案，这话么，自也就越说越是肯定了的。

    “嗯，走罢！”

    人，李显是见识得多了，可还真没见过有如李温这般自以为是的蠢货，这一听其如此说法，李显险些憋不住要狂笑起来，好不容易方才将心中的笑意强自压了下去，左右该得到的“答案”都已得了，李显也懒得再多废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转回身去，大步便行出了书房。

    “呼……”

    李温实在是怕李显再往下深究，这一见李显似乎已是完全相信了自己所言，心里头紧绷着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偷偷地长出了口大气，伸手抹了抹满头满脸的冷汗，而后忙不迭地紧走了数步，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刘大人，英王殿下到了！”

    兰州城里出现了如此巨案，刘祎之身为刺史，自是无法置身事外，一得到消息，便已集结了所有能集结的刺史府兵丁、衙役们赶到了现场，正忙着指挥对血腥现场进行勘察之际，却见一名衙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道出了李显已到的消息。

    “尔等接着彻查，仔细些，不可遗漏半分线索！”

    一听李显赶到，刘祎之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自主地便跳了跳，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高声交待了一句，便即伸手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疾步便向正向现场走来的李显等人迎了过去，神情肃然无比，只是眼神却是复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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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连捎带打（三）

﻿    “下官参见殿下！”

    这满天下刘祎之最不愿见到的人便是李显，尤其是在这等出了大乱子的当口上，奈何他就算再不情愿，却也不敢在李显面前失了礼数，这一见到李显率众行了过来，立马便快步迎到了近前，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

    “刘大人，你给孤说清楚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李显没给刘祎之留丝毫的情面，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喝斥，哪怕其行礼再恭也是枉然，只因李显此番行动所要震慑的真正目标便是刘祎之，至于李温那个傻帽么，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罢了。

    “启禀殿下，丘副都督遇刺身亡，下官正在勘察现场。”

    一听李显声色不对，刘祎之心里头不由地便是一颤，一股子不详的预感便涌上了心来，只是当着李显的面，他却不敢有甚旁的表示，只能是强压住内心里的惊悸，沉着声应答了一句，表现得不亢不卑，颇具一代名臣之气度。

    “哼，尔这刺史是如何当的？治下竟会有如此巨案发生，叫孤如何向父皇交待，嗯？”

    李显打定了主意便是要给刘祎之施压，哪管其如何分说，毫不客气地怒叱着，就差没指着刘祎之的鼻子骂其失职了。

    “下官确有疏失之处，不敢强辨，自当上本请罪，还请殿下息怒。”

    到了这会儿，刘祎之又怎会不清楚李显这是要拿自己开刀问罪了，心中自是委屈得很，奈何不管其上任多久，这案子终归是在他任上发生的，按照朝堂规矩，这责任便得由其来背，就这一条而言，李显已是站在了道义的高度上，纵使再如何刁难，刘祎之也没有还嘴自辩的理由，更何况他很清楚不解释还好，真要是跟李显顶上了，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有鉴于此，刘祎之干脆无比地自认了失职的罪名，试图以此来打消李显就题发挥的可能性。

    “失职？好轻巧的一句话，一位朝堂柱国的遇刺就用这么个借口便能打发得过去？刘大人想得未免太天真了罢，此事若是没个交代，不仅是你一个小小的刺史，便是孤也得跟着吃挂落，这事能用失职糊弄得过去么，嗯？”

    本来么，没有借口李显都要找刘祎之的麻烦，这会儿又怎可能被刘祎之一个自请失职的罪名便混将过去，连珠炮一般的反问登时便喷了出来，直训得刘祎之面红耳赤不已。

    “下官不敢，下官自当彻查此案，以明真相。”

    眼瞅着李显始终揪着自己不放，刘祎之心中自是哀嚎不已，尽自委屈万分，却又不敢自辩，只能是低声下气地应答着。

    “真相？屁的真相，这就是吐蕃人干的，若不是本将命好，怕也得死在此处，查？查个屁，还不赶紧下令全城搜拿吐蕃狗贼更待何时？”李显还没发话呢，边上跟着的李温已是激动万分地跳了出来，指手画脚地嚷嚷着，毫无疑问，这厮分明是怕查出了其缩卵的行径。

    “小王爷此言请恕本官不敢苟同，此事尚在彻查之中，并未有定论，又岂可彻夜扰民，一切终归得有证据方妥！”

    刘祎之忌惮李显，可却并不将李温这个二世祖放在眼里，说实在的，这一路的同行赴任，刘祎之可是受够了李温的颐指气使，同时也看出了其草包的本色，再者，彼此虽是盟友，却并非一体，刘祎之自是不会听凭李温随意差遣，这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放屁，老子便是人证，这事情除了吐蕃贼子，谁还干得出来，老子死战得脱，又怎会认错了人，刘祎之，尔竟敢贻误抓捕时机，实是罪该万死！”

    一听刘祎之如此说法，李温的炮仗脾气登时便大发了，也不顾自己的官衔其实比刘祎之要低了一级的事实，跳着脚便怒骂了起来。

    “小王爷请慎言，此事非同小可，非尔所能承担得起！”

    刘祎之也不是甚好惹的人物，哪能容得李温这等人在自个儿面前如此猖獗，这便拉下了脸来，冰冷无比地反驳道。

    “你个混账行子，老子……”

    别看李温出身显赫，其实就一粗人，论及辨才，十个加起来，也断不是刘祎之的对手，被刘祎之这么三言两语地一顶，登时便找不到话说了，大怒之下，一撸袖子，竟打算给刘祎之来上个狠的了。

    “够了！”

    李显虽是很乐意看到李温与刘祎之大干上一场，然则身为河西大都督，却是不能坐看官场笑料的出现，尤其是这会儿下头人等都在，该有的官家体面却是失不得的，再说了，李温不过是越王李贞派出来的一个幌子，并非河西一地的真正主事人，就算其与刘祎之闹得再生分，也不见得能离间得了武后一系与越王一系的联盟关系，既如此，李显自不介意当一回好人，这便断喝了一声，算是止住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下官孟浪了，请殿下降罪！”

    刘祎之本就不屑与李温大闹，这一见李显出了头，立马便借坡下了驴，后退小半步，恭谦万分地请罪道。

    “呼，呼……”

    李温有心动手揍刘祎之一顿，可却没胆子跟李显当面唱对台戏，被李显这么一吼，也就只剩下大喘粗气的份了，只是一双红眼依旧凶狠异常地死盯着刘祎之不放。

    “尔等皆是朝廷高官，如此莽撞行事像甚话，莫非真当朝堂法度是虚设的不成？哼！”李显扫了二人一眼，端出亲王大都督的架子，毫不客气地各打了五十大板，而后，也不给二人出言辩解的机会，一挥手，寒着声喝问道：“刘大人，尔且说说看，都查到了甚？”

    “回殿下的话，下官已查明数事，其一，丘大将军并随行一百二十一名亲卫全部遇害，无一幸存，另，现场并未发现小王爷府上兵丁之尸体，原因不详……”

    刘祎之本就不愿跟李温那个无赖之徒多争执，这会儿一听李显见问，自是乐得转开话题，忙不迭地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起来。

    “放屁，甚的不详？你这厮莫非要老子死于非命方才开心么？狗……”

    一听刘祎之如此说法，李温登时又炸了，怕的不单是其怯战之行径败露，更怕自个儿就此成了此案的嫌疑人，不等刘祎之将话说完，他已是怒不可遏地出言谩骂了起来。

    “闭嘴！”

    纵使李显的性子再好，也实在是受不了李温的聒噪，若不是还有用得着其之处，早一个耳光刮过去了的，这便毫不客气地一声断喝，打断了李温的叫骂。

    “英王哥哥，小弟，小弟……”

    被李显如此一吼，李温登时便吓了一个哆嗦，再一看周边人等脸色古怪，心中自是大感屈辱，有心出言抗争，却又没胆子跟李显当面较劲，直憋得面色通红发紫，嚅动着嘴皮子，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温弟有话待会再说，先听听刘大人是怎个说法好了。”

    李显自是十二万分地瞧李温不起，不过么，该哄着其的时候，李显倒也不介意给上几句好话，这便脸色一缓，温和地开解了一句道。

    “哥哥既如此说了，小弟遵命便是了。”

    有了台阶可下，李温自也不敢再放肆，也就只能是诺诺不已地退到了一旁。

    “刘大人，请接着说。”

    李显没再理会李温，而是扭头看向了刘祎之，微皱着眉头追问道。

    “下官遵命，好叫殿下得知，下官勘察所得之其二乃是在街边屋顶上发现了数具损坏的强弩，另，据现场情形，可以发现贼众此番伏击乃是处心积虑之所为，先是以强弩密集暴射，大量杀伤了丘大将军之随行亲卫，据估算，参与此役的刺客中有着百余强弩手的参与，另有一擅使巨型流星锤之刺客远程攻击，击毁了丘大将军的马车，限制住了丘大将军的撤离；其三，贼众出手狠戾，尽皆高手，全盘战斗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已告了终了，现场并未发现贼子遗尸，也不曾发现遗留之兵刃；其四，据查小王爷府上多人曾目睹此案发生，下官未得权限，无法征调证人，还请殿下下令，准下官召集所有目击者协查此案。”

    刘祎之确有几分真本事，虽不曾目睹整个刺杀过程，可说出来的情况，与实际相比，却也差不到哪去，尤其是话里更是隐晦地点出了李温府上人等压根儿就没有参战的事实。

    目击者？呵呵，这话说得有趣！李显一听便知刘祎之的意思所指，对其分析的能耐倒真有几分的佩服之心，不过么，这也更坚定了李显强力压服其的决心，只因有能力者之危害远比无能者要来得大，而河西之事李显是万万不容有失的，自是不想在自个儿身边埋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于李显而言，不能为用者，只有一个下场——死！

    “走，看看去！”

    李显并没有理会刘祎之的请求，也不曾对其所言作出点评，只是不动声色地一挥手，领着众人便向狼藉的现场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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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连捎带打（四）

﻿    “殿下。”

    “参见殿下！”

    “呕……”

    ……

    尽管是黑夜，可有着诸多灯笼的照亮，一众正在忙碌的兰州府属官们自是都能看得清正行将过来的李显，全都忙不迭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各自行礼问安不迭，只是在这一片问安声中，却夹杂着一阵极不协调的干呕声，那声响来自李显的身后，除了李温之外，再无旁人。

    “温弟，没事罢？”

    一听到身后的干呕声，李显用不着回头便能知晓闹出笑话的人是谁，理由么，很简单，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人物，沙场惨烈经历得多了，自不会在意眼前的这等小场面，也就只有李温这等温室里长大的货色才会有如此失态的表现，不过么，李显倒是没出言责怪于其，反倒是温和地关切了一句道。

    “没，厄，厄，没事。”

    李温虽不甚聪明，可也知晓自个儿这等反应着实是太丢脸了些，与他先前所言的“英勇”形象大为不合，奈何生理上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干呕之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直羞愧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习惯了就好，呵呵，想当年，孤第一次上阵杀敌，一路狂杀，倒也威风八面，可战后打扫战场，却吐得一塌糊涂，比温弟也实是强不到哪去，也就是仗打得多了，这才算是熬过了。”

    李温虽蠢笨如猪，可眼下却尚有用处，李显自是不介意帮衬其几句，左右说几句好话又不花钱，不单能解李温之窘，外带还能表现一下自个儿体恤族弟的风度，更能刷刷身边人等的好感度，这等一举多得的事儿李显自是做得过去。

    “英王哥哥说的是，小弟定当多多历练，将来也好帮着哥哥战场见功。”

    李温总算是没笨到家，这一听李显出言帮其解围，心里头自是受用得很，赶忙陪着笑脸地回了几句。

    “嗯。”

    这事情不过就是个小插曲而已，说过了也就过了，大体上的用意说穿了就一条——为李温的谎言补上个太过显眼的漏洞罢了，至于有用没用，李显却并不是太在意，自也不想在此事上都浪费口舌，轻吭了一声之后，便率众向丘神勣的伏尸之处行了过去。

    “参见殿下！”

    丘神勣的尸体旁，两名中年仵作正在小心翼翼地验着尸，这一见李显率众而来，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各自躬身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罢，都说说，可有甚所得么？”

    望着丘神勣那残破的尸体，李显的心情其实好得很，不过么，表露出来的却是满脸的痛心状，面对着两名仵作的参见，李显也就只是随意地摆了下手，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回殿下的话，丘大将军身被二十二创，其中刀伤二十处，钝器击穿伤两处，据检验所得，丘大将军右手臂及肩头两处贯通伤乃是马车被毁时碎木片所致，其余刀伤大多在胸及头部，致命伤位于咽喉，共中三刀，凶手为多人，丘大将军之死乃乱刀劈杀所致。”两名仵作互视了一眼，由着一名年岁较长的站了出来，将验尸所得一一禀报了出来。

    “凶残！可恶！”

    丘神勣的死状死因李显自是再清楚不过了的，可这并不妨碍李显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被凶手的狠辣所激怒的样子，但见李显牙关紧咬，仅仅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词，脸色便已是瞬间狰狞了起来，霍然回首，冷厉地盯着刘祎之，恨声断喝道：“刘大人，孤令尔全力侦破此案，无论花多大的代价，务必要侦破此案！”

    “下官遵命，只是下官却有一个请求。”

    案子既然在兰州地面上发生，身为刺史，刘祎之本就有着无可推卸的破案之责，自不可能当众抗命，不过么，在接令的同时，刘祎之也摆出了讨价还价的姿态。

    “讲！”

    李显似乎正在气头上，并没有拒绝刘祎之的开价，而是冰冷无比地吐出了一个字来。

    “下官恳请殿下能给下官以全权之责。”

    刘祎之显然已是豁出去了，并不因李显的冷厉脸色而退缩，亢声提议道。

    “可以，必要时，孤也可任由刘刺史调派。”

    刘祎之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其职权范围，毕竟有着大都督府在，他一个兰州刺史所能管的不过就只是兰州一地的民政罢了，至于军权，那是一点边都沾不上的，可若是全权负责此案的话，他便有了调兵之权，而这对李显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威胁，然则李显却并没有太多的犹豫，毫不含糊地答应了刘祎之的请求。

    “多谢殿下，下官自当全力以赴，断不会辜负了殿下的厚爱。”

    手头有兵，心中不慌，对于侦破此案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助力，当然了，刘祎之的主要目的却并不在此，而是要以全权之责来挡住李显插手此案的可能性，至于能不能破得了此案么，刘祎之却并不是太在意，此无它，只因栽赃嫁祸的本事乃是为官者必备之技能，在这一点上，刘祎之同样不含糊。

    “先不急着谢本王，这全权之责孤可以给，可孤也不是无条件的，孤只给尔五日期限，若是不能破了此案，那后果刘大人自己去想好了。”

    李显算计人的本领高得很，又怎会猜不出刘祎之破案不成之下的小伎俩，虽没出言点破，不过么，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给出了个死限。

    “是，当如殿下所愿！”

    此案的由来刘祎之虽不敢言肯定，可大体上是猜到了些根底，自是清楚别说五日了，便是五十日都别想真正破了此案，只要有李显在，这案子就注定只能是桩糊涂案，然则刘祎之却另有算计，却也并不将五日之限放在心上，毫不犹豫地便出言应承了下来。

    “如此甚好，孤便等着刘大人的好消息了。”

    一听刘祎之答应得如此之爽快，李显的心头立马便浮起了疑云，只是这当口上却不是深究的时机，略一沉吟之后，也只能是强自压住了心头的疑虑，丢下句场面话，便打算先行回府了。

    “下官自当尽力而为。”刘祎之躬身逊谢了一句，而后，不等李显离开，他已突然身子一挺，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道：“来人，将右骁卫中郎将李温带回府衙问话！”

    嗯？这厮好狡猾的应对！李显原本正要离去，这一听刘祎之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冲着李温去的，立马便顿住了脚，眉头微微一皱，脑筋微微一转，便已看破了刘祎之的用心所在，毫无疑问，这厮是打算将越王一系也拉下水，彻底将此案搅浑了，以避免单独对抗李显之重压，只是清楚归清楚，在如今这个局面下，李显还真没甚理由去反对刘祎之的命令的，再说了，这本就是李显所要看到的变化，否则的话，何处不能杀丘神勣，非得到李温府前杀，不过么，对于刘祎之的果决，李显还真有些子意外的，一时间不免微有些个踌躇了起来，自也就不急着回府，索性站在了一旁，等着看越王一系又将如何化解此厄。

    “诺！”

    刘祎之这道命令实在是有些子出人意料，除了李显及时反应过来之外，其余人等还都在纳闷不已，不过么，命令就是命令，十数名随侍在侧的衙役们可没胆子公然违背刺史的命令，各自轰然应了诺，围上前去，便要强邀李温回衙。

    “混帐东西，某乃右骁卫中郎将，尔等安敢如此无礼，滚开，给老子滚开！”

    李温正懵懵懂懂地看着李显与刘祎之的较量，却没想到自个儿躺着也中枪，这一见那帮子衙役来势不善，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嘶吼了起来。

    “李将军误会了，您既是参战之当事人，自是清楚整件事之经过，本官只是请将军回府协助调查，此乃公务，还请将军配合。”

    刘祎之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不再称呼李温为“小王爷”，而以职衔代之，摆明了就是不打算给越王留面子，客气自然也就谈不上了。

    “放你娘的屁，刘祎之，你小子是公报私仇，老子跟你没完，你个狗东西……”

    李温从来都不是个恭谦君子，生就的恶霸脾气，哪肯任凭刘祎之摆布，臭嘴一张，对着刘祎之便是一阵狂喷。

    “将李将军带回府衙，不得有误！”

    刘祎之压根儿就不在意李温的谩骂，木然着脸，一挥手，高声下了令，一众衙役们见状，自是不敢再多耽搁，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便要将李温当场拿下。

    “且慢！”

    就在李温胡乱挣扎之际，一声断喝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名中年文士从围观的李府众人中行了出来，这人正是越王府在河西一地的真正主持人陈无霜。

    “尔系何人？为何出头阻拦本官办理公务，嗯？”

    别看刘祎之在李显面前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可在陈无霜面前，刘祎之却是官威十足，拖腔拖调地喝问了一句道。

    “在下右骁卫中郎将府文书陈无霜，参见刺史大人。”

    这一路前来赴任之际，陈无霜其实与刘祎之颇打过一些交道，彼此间虽不算熟络，可也算不得陌生人，然则刘祎之既是要打官腔，陈无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规规矩矩地给刘祎之见了礼，面色倒是恭谦得很，只是眼神里却是飞快地闪过了几丝无奈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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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连捎带打（五）

﻿    “陈文书欲见本官可有甚见教么？”

    刘祎之自是认得陈无霜，但却并不清楚此人在越王府的地位如何，不过么，见其胆敢在此时站将出来，自是能猜得出此人的地位必定不低，极有可能便是越王一系在河西的实际负责人，而这，正是刘祎之拿下李温所要逼出的人物，这一见陈无霜给自个儿见礼，刘祎之的脸色立马稍缓了一些，可言语间却依旧不是太客气。

    “刘大人，且请先放开我家小王爷，在下有下情通禀。”

    陈无霜冷眼旁观多时，自是隐隐猜到了李显逼迫刘祎之的用意所在，本十二万分地不想卷入此案中去，奈何他却是不能坐视李温就这么被刘祎之带了去，就李温那草包性子，真要是到了府衙，闹不好就得惹出些大麻烦来，故此，哪怕明知道此时不宜出面，他还是不得不站了出来，此际见刘祎之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也只能捏着鼻子按着刘祎之的步调来走，心里头就别提有多腻味了的。

    “讲！”

    刘祎之并没有下令放开已被挟持了的李温，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陈无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来。

    “刘大人明鉴，您请我家小王爷回去，不外是为了查明这桩刺杀案之详情罢了，然，我家小王爷是时正率部与贼众激战，其实并无暇顾及全局，倒是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反倒有幸躲于暗处，颇有所见，刘大人若需要了解现场情形，就由在下随刘大人一并回衙好了。”

    陈无霜明知道跟着刘祎之回衙不是个好选择，奈何他却不得不如此去做，只因不管怎么说，他去总比李温被带走来得强。

    “哦？竟有此事？唔……”刘祎之沉吟了片刻，似乎没了定见，这便将目光转向了默默站于一旁的李显，试探地出言问道：“殿下，您看此事下官当得如何方妥？”

    嘿，好你个刘祎之，还真是不知死活了，也罢，那就休怨老子手狠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刘祎之的问题，便已猜到了其拉越王一系共抗自己的打算，心里头的杀机立马便起了，不过么，李显却是不会将心中所思带到脸上来的，只是淡漠地点了下头道：“此案孤既已许了尔全权，刘大人只管按着自己的心愿办了去便是了，孤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尔好自为之罢。”话音一落，也不再理会场中诸人，率领着一众王府人等径自离开了现场。

    “放开小王爷，陈先生，请！”

    望着李显远去的背影，刘祎之心里头没来由地便是一寒，可却不敢有甚旁的表示，默立了片刻之后，回过了头来，扫了眼气鼓鼓的李温，一挥手，语气萧瑟地下了令。

    “哼，滚开，刘祎之，你个狗官，老子记住你了，走着瞧！”

    李温一点都不感激刘祎之放过自己的行为，反倒是更恨了其几分，气恼地骂了一嗓子之后，从边上的亲卫手里抢过了一匹马，领着人便追着李显的车驾去了……

    “刘大人，我家小王爷年轻不懂事，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刘大人海涵则个。”

    陈无霜自然是知道李温这一去不过是打算避难英王府罢了，心里头对李温自已是失望到了极点，可当着刘祎之的面，他却不敢有甚不妥的表示，还得强压住心中的不痛快，苦笑着给刘祎之陪不是。

    “罢了，本官只求能明真相，至于其余么，本官也懒得理会那么许多，陈先生，请罢！”

    刘祎之自不会去跟李温那等蠢货一般见识，却不能不重视陈无霜这个极可能是越王一系在河西的头面人物，这便无所谓地摆了下手，再次发出了同行的邀请。

    “刘大人，请！”

    眼瞅着府衙一行已是避无可避，陈无霜尽自不情愿，也只能是强颜欢笑地回了个礼，跟在刘祎之的身后，分头乘车径直向刺史府而去……

    “殿下回来了？唔，可是事情不甚顺利么？”

    案发现场离着英王府本就有一段的距离，这一来一去之下，虽无甚耽搁，可时间却是过去了不老少，待得李显安置好尾随而至的李温，再次回到书房时，天都已是快亮了，然则张柬之却依旧不曾离开，只是闭目端坐在几子后头，待得听到李显进房的脚步声，眼立马便睁了开来，只一看李显的脸色，立马猜出了几分的事实。

    “嗯，刘祎之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跟本王在河西一地扳扳腕子了，既如此，那本王也只好奉陪到底了的。”对张柬之，李显自是用不着隐瞒自个儿的想法，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脸色阴森地说了一句道。

    “哦？”

    张柬之对李显的话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没急着出言多问，只是淡淡地轻咦一声。

    “好叫先生得知，此事是这样的……”李显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述说了一番，而后给出了个结论道：“刘祎之此举不过是要搅浑水，扯越王一系以共抗本王罢了，自以为得计，其实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嘿，越王那厮向来老谋深算，最擅长的便是几个鸡蛋上跳舞，又怎可能强自出头与本王打擂台，这一条想来他是早就有所交代了的，甭管刘祎之怎么闹，那陈无霜都不敢随之起舞，其行虽无须多虑，其心却是当诛！”

    “嗯，那就先准备着也好，看其五日后能有甚结果再定也罢。”

    身为定策之人，张柬之自是清楚此番连捎带打之策的目的之一便是要最后试探一下刘祎之，这一听李显所言，张柬之自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只不过张柬之却并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慎重地出言回答道。

    “那好，就再看看罢，时候不早了，先生也早些休息好了。”

    李显本就是个喜欢谋而后动的主儿，自是不会冲动到一起杀心便动手的地步，眼瞅着再议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自也就懒得再多费唇舌，这便站起了身来，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移步出了书房，径直转回内院去了……

    “陈先生，请用茶。”

    刘祎之将陈无霜带回了刺史衙门之后，并没有开堂问案，而是将其请进了后院，屏退了下人，亲自动手煮了壶茶，为陈无霜斟满了一碗之后，这才微笑着开了口。

    “刘大人客气了，在下愧不敢当。”

    陈无霜显然也是个极沉得住气之辈，刘祎之不开口谈正事，他也不会急着转入正题，好整以暇地谢了一声，双手端起了茶碗，浅浅地品了一小口，笑着赞了一句道：“好茶！”

    “哦？好在何处？”

    刘祎之还是不急着谈正事，而是追问起了茶道来。

    “味略苦而回甘，清香淡雅而不散，足可见刘大人之茶道已至炉火纯青之地步，好！”

    陈无霜也是雅士，对茶道自是颇为精通，谈起此道来，可谓是一语中的。

    “陈先生果高人也，茶虽小道，却是极难，茶、水、火须得一丝不苟，若不然，则茶味败矣，先生乃知茶之人，想来是明白个中的奥妙的，自是无须刘某多言了罢。”刘祎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道。

    “刘大人高论，在下叹服，叹服矣！”

    陈无霜身为谋臣，自是心思灵巧之辈，又怎会听不出刘祎之这是借茶论事，要的却是越王一系的配合，只是陈无霜却另有谋算，并不打算为刘祎之去当打手，这便假作不知地感慨了一番。

    “陈先生乃高士，当不会不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刘某若是铩羽，先生怕也立足不住罢，此合者两利，分则两败之局，先生莫非真打算置身事外么？”

    一见暗示无效，刘祎之也就不再玩甚迂回了，直截了当地点出了相邀的用意所在。

    “唉，刘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在下不过区区一文书耳，何德何能敢与刘大人并论哉。”

    见识到李显的狠辣之后，陈无霜此时已不敢起与李显相抗衡之心，也不想着踏进李显所布下的这个大局之中，面对着刘祎之的步步紧逼，他也只能是将装傻装到了底。

    “哦？是么，既然陈先生有难处，刘某也不愿勉强，想来小王爷该是局中之人，本官待会便下一道令，将其请来好生招呼一番也罢。”

    刘祎之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让越王一系与此案脱开关系的，这一听陈无霜在那儿装糊涂，立马毫不客气地放出了杀手锏。

    “你……，刘大人，您这是何苦呢，罢了，罢了，陈某便送一句话给刘大人好了。”

    此番李温来河西并不是越王的主意，而是被武后拉上了战车的，无论是越王还是陈无霜，都不曾将希望寄托在李温的身上，只是拿其当一个幌子罢了，可却没想到李显动手如此之狠辣，没等李温这个幌子起作用，丘神勣这个联盟的主心骨便已被李显干掉了，如此一来，李温这个幌子不单起不了作用，反倒成了越王一系的心病，不单李显那头在拿捏着，便是连刘祎之这个盟友也把玩了起来，这等局面登时便令陈无霜很有种吐血的郁闷感。

    “先生有话请讲，刘某听着便是了。”

    一听陈无霜终于屈服了，刘祎之的脸色虽淡然依旧，可眼神里却是透出了几分自得的光芒。

    “这案子无论破与不破，刘大人的这个怕都得搬家了！”

    陈无霜显然是注意到了刘祎之眼睛里的得色，心里头立马暗自冷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下脖子，冷冷地说了一句，登时便惊得刘祎之面色狂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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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纷纷退让（上）

﻿    “陈先生说笑了，本官何至于此，倒是你家小王爷嫌疑难脱，怕不是那么好交代得过去的罢？”

    身为北门学士之首，刘祎之自然不是庸才，实际上，用不着陈无霜提醒，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来自李显的浓浓杀机，只不过刘祎之心里头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心理，想的便是拉住越王一系，以共抗李显之压力，倒不是刘祎之不怕死，而是他有着不得不尔的苦衷在，这会儿一听陈无霜将话说得如此之明，刘祎之固然是面色狂变，可言语间却是不肯有丝毫的示弱，反过来威胁了陈无霜一句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家小王爷拼死杀贼，虽未能救丘大将军于危难之中，却也属能力所限，无罪而有功，何须庸人自扰哉？”

    盟友归盟友，牵涉到各自的死活问题时，谁都不会有所含糊的，这一听刘祎之又拿李温来说事儿，陈无霜就算脾气再好，那也是忍无可忍了的，这便面色一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哦？那倒好，本官确得好生审审，三木之下，想来实情未必不可得罢。”

    丘神勣一死，刘祎之已是很清楚自个儿独木难支，绝无可能是李显的对手，自是不肯让越王一方就此脱身而去，为了自家安全着想，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李温拉进此案中去，以挟裹越王一系的力量来自保，这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立马摆明了威胁的架势，一口咬死李温涉案不放。

    “刘大人若欲如此，大可请便好了，在下别无异议。”

    李温就是块心病，明知被刘祎之拿捏住了，可陈无霜却也无可奈何，气结之下，索性耍起了无赖手段，摆出一副纵使牺牲李温一人，也绝不插手此案的架势。

    “哦？哈哈哈……”

    陈无霜话音一落，刘祎之突地大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笑个没完，直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就宛若听到了这满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嘿嘿。”

    刘祎之的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决绝之意，陈无霜自是不会听不出来，面色不由地便是一变，然则事涉过大，陈无霜不敢也没有权力作出刘祎之想要的让步，也就只能是作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撇了下嘴角，发出了两声冷笑。

    “陈先生见谅，刘某失态了。”

    刘祎之大笑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平复了下来，面色淡然地朝着陈无霜拱了拱手，一派歉意状地说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

    狂态毕露的刘祎之陈无霜并不害怕，可对于冷静下来的刘祎之，陈无霜便有些子没底了，只因冷静的人往往都是已做出了决断的人，陈无霜不得不担心刘祎之临死拖自己一方垫背，他可不相信李显是位心慈手软的主儿，若是真能将两方一网打尽的话，李显是断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的，至少在陈无霜看来不会，有鉴于此，陈无霜不得不打叠起了全部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嗯，陈先生既能得越王殿下看重，想来必是当世高人，刘某也不想多绕圈子，今日请先生前来，便是想请先生为刘某指一条生路的，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刘祎之不惜冒着彻底得罪越王一系的风险，也要将陈无霜逼迫出来，用意有两个，一个自然是以势压人，逼迫越王一系出手相助，至于另一个么，则是急图自保，前一个目的眼瞅着已无实现的可能，刘祎之自也不会再去强求，可对于第二个目的么，刘祎之却是不会放弃的，毕竟是身家性命攸关的事儿，他也实是放弃不得。

    “刘大人，您这岂不是为难在下么？此事，唉……”

    尽管刘祎之话说得很客气，言语间也无甚威胁之意，可在这一派恭谦的背后，却隐藏着鱼死网破的决心，以陈无霜的智商，自是不会看不出来，心中暗自发苦不已，极之无奈地摇了摇，发出了声长长的叹息。

    “请指教！”

    刘祎之没有理会陈无霜的感慨，一双眼迥然至极地死盯着陈无霜不放，从喉咙间挤出了句压迫性十足的话来。

    “河西大都督府之出现本就是个错误，岂不知金鳞非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大势已成，再想阻拦，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徒劳而无益也，奈何，奈何，今，刘大人坐于悬崖边，纵使再小心，却也难保有失足的一日，不退则亡，事情便是如此之简单，又何须陈某多加妄言。”

    事已至此，陈无霜也实在是无心情再玩甚文字游戏，索性将自个儿的判断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至于刘祎之听是不听，陈无霜已是懒得理会了的。

    “奈何？奈何！有劳先生了，多有惊扰，还请先生海涵则个，盛情容刘某日后再报。”

    以刘祎之的智商，自不会看不出陈无霜所言的一切，只是打心眼里不愿承认罢了，当然了，心存侥幸也是其中的一个缘由，而今陈无霜既已给出了不肯出手的底牌，刘祎之就算再不愿，也没了独自混战的勇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摆手，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刘大人珍重，在下告辞了。”

    陈无霜是一刻都不想跟刘祎之多呆，怕的便是引起李显的猜疑，这一听刘祎之逐客，自是乐得赶紧离开，这便略有些子迫不及待地起了身，躬身交待了句场面话，便即匆匆离开了刺史府的后院，一路不停地向自家府上赶了去。

    “来人！”

    刘祎之并没有起身去送陈无霜，甚至不曾朝其背影看上一眼，而是默默无言地端坐着不动，良久之后，突地一拍几子，高声断喝了一嗓子，原本寂静的刺史府后院立时便是好一阵子的慌乱……

    “先生，早啊。”

    连番征战之后，接着又是连日的操劳，再加上昨夜一夜的忙碌，纵使强如李显也有些子顶不住了，只是心中有所牵挂，并不敢睡过了头去，自回到内院，也就是小眯了一觉，便起了床，甚至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匆匆地赶到了书房，方才转出屏风，入眼便见张柬之正埋首于公文间，不禁微有些汗颜，这便大步行上了前去，笑着问了声安。

    “还差一刻钟便是午时了。”

    张柬之听得响动，抬起了头来，先是看了李显一眼，接着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以刻板的声调回了一句道。

    “厄……”

    李显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敢情张柬之这是在说冷笑话来着，针对的便是李显所言的那个“早”字，这笑话着实太冷了些，李显实在是有些子哭笑不得，无奈之下，也只好装成没听懂，略有些子尴尬地搓了搓手，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禀殿下，刺史衙门已发出了公文，全城戒严，四门紧闭，禁止出入，以缉拿吐蕃余孽，移文殿下，请求城西大营出兵协助。”张柬之就是个冷性子，为人又认真无比，无论是说笑话还是说正事，腔调几乎都是一样的，这一头李显方才坐下，他已是不紧不慢地将最要紧的事情先行禀报了出来。

    “哦？”一听此言，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眼珠子转了转之后，突地笑了起来道：“先生，依您看来，刘祎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甚药来着？”

    “不好说，那得看越王府那头有甚想头了，退而自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然，不到最后关头，也难言结果。”

    张柬之在行事上果敢狠辣，可在推断上却从来都是小心求证，在没有确切把握之前，从来不会将话完全说死。

    “越王么？那头老狐狸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孤倒是不介意帮其缩短上一些的。”

    对越王其人，李显素来是警惕得很，若是可能的话，李显是很乐意送这位王叔去阎王殿里喝喝茶的，之所以这一向以来没跟越王一系发生直接的冲突，左右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只因李显很清楚越王是何等样人，要对付其，就必须一击必杀，不给其有丝毫的回旋余地，若不然，极有可能遭其反噬，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河西乃是李显的禁脔，断然容不得有他人来分上一杯羹，倘若越王真打算在河西搅风搅雨的话，李显自不可能有所退让，该铁血的时候，李显自也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河西之地终归是朝廷的河西，有越王府的人在，说起来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对于越王一系的作用，张柬之显然有着不同的看法，此际见李显又动了杀心，却是颇不以为然，这便从旁提点了一句道。

    “唔，先生教训的是，是孤想偏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张柬之只是微微一提点，李显立马便会意到了其中的关窍所在，自也就不再固持己见，哈哈一笑，摊了下手，很是干脆地认了错。

    “殿下英明！”

    能辅佐这么位聪颖之主，张柬之自是满意得很，极之难得地称颂了李显一句，反倒令李显颇有些子意外的讶异，一时间都忘了要说些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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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纷纷退让（中）

﻿    咸亨三年十一月初三，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终于纷纷洒洒地落了下来，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兰州城染成了一片茫茫的雪白，银装素裹之下，别有一番的妖娆，只是偌大的兰州城中，却并无多少人有心去欣赏这等美景，只因持续了五日的全城大搜依旧没见消停，满城一片紧张的肃杀之气，谁也不清楚这等紧张究竟要持续到何时，也不清楚这等肃杀是否会落到自家的头上，于是乎，谣言漫天飞舞中，整个兰州城都处在了崩溃前的动荡之中，若不是一队队衣甲鲜亮的大唐官兵在街头弹压着，真不晓得兰州城会乱成何等之德性。

    “禀殿下，兰州刺史刘大人已在府门外求见。”

    乱，还是乱，这都五天了，还在乱！李显虽足不出户，可城中的乱象如何却是一清二楚的，眼瞅着五天的期限已将至，而刘祎之却始终没见收手，更不曾上门低头，李显的心火不免窜了上来，他可没打算让兰州这座河西重镇变成座恐慌之城，在李显眼中，相比于兰州的重要性，刘祎之的小命不过是蝼蚁般的玩意儿，压根儿就不值得一提，正寻思着是不是该给刘祎之来上个狠的之际，高邈就带来了刘祎之已到了府门外的消息。

    “传！”

    一听刘祎之已到，李显倒也没甚旁的言语，只是冰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来。

    “诺！”

    眼瞅着李显气色不好，高邈自不敢多言，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不数刻，便已陪着一身整齐官袍的刘祎之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下官参见殿下！”

    一见到李显板着脸庞端坐在上首，面色肃杀无比，刘祎之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抢上前去，恭谨万分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

    李显冰冷地扫了刘祎之一眼，既不看座，更不曾吩咐下人上茶，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浑然没给刘祎之留半点的情面。

    “谢殿下。”

    在李显的强势面前，刘祎之丝毫不敢有半点的不满之表示，只能是恭敬地谢了恩，站直了身子，作出一派听候李显垂询的架势。

    “刘大人，五天的期限已到，总该给孤一个交代了罢，嗯？”

    李显素来待下和善，不过这等和善是对自己人的，至于刘祎之这等铁了心要跟自己闹生分的主儿，李显却没必要表现得有多礼贤下士，连客套话都懒得说，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案来。

    “回殿下的话，下官已经尽了力，奈何……”

    面对着李显的紧逼，刘祎之心中自是十二万分的屈辱，可又怎敢跟李显当面抗衡，只能是躬了下身子，试图出言解释一番。

    “孤不需要理由，只要结果，说，都查到了甚！”

    不等刘祎之将话说完，李显已是不耐烦地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祎之的辩解，眼神里的肃杀之气愈发浓烈了几分。

    “殿下恕罪，下官虽已查到了些实情，却并未能拿获真凶，是下官失职了，此处有详情公函在，恳请殿下过目。”

    感受到李显身上传来的浓浓煞气，刘祎之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强大的威压生生逼出了一头的冷汗，自不敢再多犹豫，紧赶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份公函以及一份已蒙了黄绢的折子，双手高举过了头顶，语气卑谦地回答道。

    “递上来！”

    李显并没有伸手去接刘祎之手中的两份文件，而是冰冷无比地死盯了刘祎之好一阵子，直看得刘祎之毛骨悚然地冷汗狂涌不已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一挥手，自有侍候在侧的高邈疾步走上前去，接过了刘祎之手中的文件，转呈到了李显面前的几子上。

    李显不紧不慢地先拿起了公函，随意地翻了翻，见上头的案情通报已是将现场的所有疑点全都指向了子虚乌有的“吐蕃刺客”，毫无疑问，刘祎之已是对此案进行了掩饰与修饰，从文函里已再无法看出一丝一毫与英王府有关联的线索，很显然，刘祎之已是彻底放弃了此案的调查，而这本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却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在李显看来，就算刘祎之坚持要查，那也断然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查到了，李显也不在意，大不了连同刘祎之一并处理掉也就是了，故此，那份所谓的案情公函李显也就只是随意地浏览了一下，便置之不理了，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份奏折上。

    服罪表奏？嗯哼，算这小子识趣！飞快地将奏本过了一番之后，见其上刘祎之已是将此案的发生乃是侦破不利的罪责全都担了下来不说，还自请降职，明言无力担当兰州刺史之重责，请求退而为一县之县令，言辞灼灼，显然是彻底放弃了在河西与李显抗衡到底的打算，只求能在河西有一立足之地，而这与李显对其的安排并无太大的差别——河西于李显来说，自是容不得有他人分一杯羹，但李显却并不介意各方派些无足轻重的钉子来监视，只要不妨碍李显的施政，不管是哪方势力，爱如何监视便如何监视去好了，左右有些秘密原本就保持不了多久，丑媳妇总归有见公婆的那一天，至于最核心机密么，就凭朝中这帮子政敌的能耐，李显压根儿就不担心有失密之虞。

    “刘大人既已知错，孤自不好再多加责怪，此事便这么了了也好，只是案子终归是案子，一日不结，孤也无法向朝廷交待，至于该如何行事，刘大人看着办好了，只需在新任刺史履任前收了尾，也算是了了桩事由罢。”

    刘祎之已做出了退让的选择，李显自是不会再赶尽杀绝，这便放缓了下脸色，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道。

    “是，下官遵命！”

    明知道李显这是故意在逼自己结假案，从而握住自己的把柄，可人在屋檐下，却也容不得刘祎之不低头，没奈何，也只能是捏着鼻子应承了下来。

    “嗯，那便好，刘大人事忙，孤便不多留尔了，道乏罢。”

    尽管刘祎之已是认了栽，可毕竟没有投向自己一方，李显自也懒得跟其多套近乎，神情漠然地挥了下手，便将其打发了出去。

    “是，下官告辞。”

    刘祎之是一秒钟都不想在李显面前多留，这一听李显下了逐客令，自是不愿再多耽搁，紧赶着躬身请了辞，匆匆便离开了英王府。

    “来人，请张先生即刻到书房一行！”

    李显没有去理会刘祎之的辞行，而是默默地端坐着不动，眉宇间并无太多的轻松之色，只因李显很清楚刘祎之虽已认了输，可整合河西的目的却并不能说是完成了，只因真正的决定因素并不在刘祎之处，而在朝廷里的交锋，而这，对于远在河西的李显来说，却是有着不少的难以掌控之因素，若不小心谋划了去，难保不阴沟里翻了船去，有鉴于此，李显自是不敢轻忽了去，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自有高邈急匆匆地应诺而去，不数刻，张柬之便已到了书房之中。

    “先生，刘祎之那厮已是认了栽，给孤送来了两样东西……”李显对张柬之是无条件的信任，一见其已至，也没甚隐瞒，直截了当地将刘祎之的来意以及两份文件的事儿详细地交待了一番，末了，试探地问了一句道：“既如此，预定之计划可否开始了？”

    “唔，若殿下所言无虞，那便开始好了。”

    张柬之并没有急着回答李显的提问，而是默默地沉吟了良久，反复地盘算了几遍之后，确定已无差池，这才谨慎地给出了赞成的建议。

    “好，子明！”

    李显心中其实已是有所决断，只是不太确定罢了，此际见张柬之已出言附议，李显自是不再多犹豫，一拍几子，站了起来，断喝了一声。

    “末将在！”

    刘子明如今虽已升任了王府典军，说起来也已是高级将领，不过么，其一向勤勉的本色却依旧不改，每日里都准时地恭候在李显的书房外，随时准备依令行事，此际一听李显传唤，立马第一时间闪身进了房，紧赶着高声应诺道。

    “即刻给狄公发去！”

    李显将早已准备好的小铜管往刘子明处一抛，神情肃然地下令道。

    “诺！”

    刘子明身手极好，只一抄，便已将迎面飞来的小铜管握在了手中，也没多问究竟，应答了一声便向后院行了去，不数刻，一只白鸽已从王府后院飞了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几圈，便即展翅向南疾飞了去……

    兰州已是大雪纷飞，可洛阳却尚是晴天，尽管气温不高，可阳光灿烂之下，多少还是给严冬带来了些暖意，再加上书房里燃着的两只硕大火盆，皮裘自是穿不住了，越王李贞索性去了皮裘，仅仅只着一件单袍，斜靠在加垫了虎皮的胡床之上，单手拿着张小纸条，似有心似无意地看着，半晌不发一言，眉宇间的凝重之色生生令端坐在下首的三个儿子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唯有裴守德却是神情自若，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从容而又淡定，浑然一派无事人的架势。

    “兰州的事都知晓了罢，那就都说说好了。”

    李贞沉默了良久，突地翻身而起，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了下诸子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禀王爷，大理寺少卿狄仁杰在府门外求见！”

    没等下头诸人开口言事，却见管家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是狄仁杰来访，不止下头的诸子们愣住了，便连李贞也有些子懵了神，轻吭了一声之下，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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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纷纷退让（下）

﻿    “父王，孩儿以为那狄仁杰必定是为了河西之事来的，此乃送上门来的竹杠，不可不敲！”

    李冲的反应很快，只微微一愣便已判断出了狄仁杰的来意，这一见自家老父兀自皱着眉头，立马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父王，大哥所言甚是，英王既敢作下如此巨案，不拿出些好处来，休想我等为其搪塞过去！”李倩显然与李冲是一个想法，不等李贞作出表态，他已笑嘻嘻地出言附和道。

    “父王，大哥、二哥说的虽是有理，可三哥还在河西，若是……”

    李规年岁虽小，心思却甚是缜密，不单看出了敲竹竿的机会，也没忘了李温眼下在河西与其说是监视李显，倒不如说是李显手里头的一张肉票，真要是将李显得罪狠了，李温的小日子怕也就过不下去了的，此际见两位兄长光考虑着敲竹杠，却浑然不顾李温的死活，登时便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出言点了一句道。

    “嗯，冲儿，狄少卿毕竟是朝廷大员，既来了，确不可失了礼数，尔可率诸弟先去迎了，就说为父午休刚起，随后便至，请其在二门厅堂稍候片刻。”李贞没有对三子的言论作出评判，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将三子尽皆打发了出去。

    “是，孩儿遵命！”

    李贞既已下了令，李冲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两位弟弟一道匆匆向府门行了去。

    “守德，你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李冲等人去后，李贞并没有急着作出结论，而是歪了下头，看了正皱眉不已的裴守德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英王殿下的竹杠怕不是那么好敲的，这里头必定另有玄机，只是小婿一时半会也猜之不透。”

    裴守德可不似李冲等人那般乐观，虽说他与李显接触不多，可却深知李显手段狠辣、算计过人，绝非易与之辈，实不敢小觑了去，对于身为李显头号大将的狄仁杰此时上门，他总觉得其中的味道不对，可又瞧不透其中的根底，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一直在猜测其中的蹊跷之所在，可惜所得资料太少，实在是无从盘算起，正自疑虑间，这一听得李贞见问，自不会有所隐瞒，便将所思所想道了出来。

    “唔，孤也觉得事情怕没那么好相与，罢了，人既然已到，不去见见也不好，守德便与孤一道去好了。”李贞乃老谋深算之辈，自是对裴守德的话大有同感，估摸着想也想不出个头绪，索性不再多想，站起了身来，沉吟了片刻之后，眉头一扬，已是下了决定。

    “诺。”

    李贞决心既下，裴守德自不会反对，赶忙站了起来，应了声诺，谨慎地移步跟在了李贞的身后，翁婿俩一前一后地向着书房门口行了去。

    “父王。”

    没等李贞走到房门处，却见李冲已领着两位弟弟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嗯？”

    李贞万万没想到李冲居然如此快便转了回来，登时便愣住了，满脸子的狐疑之色。

    “启禀父王，那狄仁杰并未进府，只是在门外与孩儿寒暄了几句，并将此物交给了孩儿，说是让孩儿转呈父王。”

    一见李贞面色不愉，李冲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将手中捧着的一封信函举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哦？”

    一听此言，李贞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也没再多废话，直接伸手将信函接了过来，撕开封口，从内里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摊将开来，只一看，脸色瞬间便是一白，握信的手也不禁微微哆嗦了起来。

    “父王……”

    一见到李贞如此之失态，李冲登时便急了，满脸子关切地呼唤了一声。

    “尔等全都退下！”

    李贞没有出言解释，而是不耐地对惊诧莫名的三个儿子挥了挥手，寒着声喝斥了一句道。

    “父王，这……”

    李冲身为长子，还从没遭过自家父亲如此的冷遇，不由地便懵了神。

    “退下！”

    李贞显然没心情多解释，不耐烦地断喝了一嗓子。

    “诺！”

    眼瞅着李贞已动怒，李冲自不敢再多耽搁，赶忙躬身应了诺，领着两位弟弟匆匆退出了书房。

    “王爷。”

    李冲等人去后，李贞也没再开言，拖着脚，慢慢地踱回到了几子后头，重重地倒在了胡床上，手支着下颌，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双眼不时有精光在闪烁个不停，脸色变幻不定中，一股子阴森的压抑气息在偌大的书房里弥漫了开去，不过片刻间，便已令书房里的气息压抑得简直令人窒息，巨大的压力下，躬身而立的裴守德有些子沉不住气了，这便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听得响动，李贞抬起了头来，也没多言，一抖手，将手中握着的信纸随意地抛到了几子上。

    “啊，这，这……”

    裴守德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疾步走到几子前，伸出双手，将信纸拿了起来，飞快地过了一遍，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身子一哆嗦，口角抽搐地不知说啥才是了——信不长，内里就只写了一件事，说的便是相州民团之人数与装备，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可就是这一条，便足以将李贞置于险地，只因相州并非边州，按律不得私设民团，更别说这民团的武装居然已赶上甚至超过了府兵，此事要是捅了出去，李贞虽不见得会因此而身丧，可一场天大的麻烦怕是避免不了了的，至少也得脱上层皮。

    “好个狂悖小儿，是老夫小觑了尔，嘿嘿，后生可畏啊！”

    李贞霍然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了几句。

    “王爷，此事可大可小，纵使闹上朝堂，也未见得便能……”

    一见李贞如此烦恼，裴守德不得不出言试图宽慰上一番。

    “守德，不消说了，孤知晓轻重，罢了，那厮要在河西如何折腾，便由他去好了，民团一事，你且尽管解决了也好，省得日后还有人拿此作法。”

    没等裴守德将话说完，李贞已一挥手，止住了话头，语气决然地下了决断。

    “是，小婿知道该如何做了。”

    眼瞅着事情已到了这般田地，裴守德也不敢再劝，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一转身，急匆匆地退出了房去。

    “好小子，有种！”

    李贞没理会裴守德的告退，缓步走到了紧闭的窗前，一抬手，用力将窗子推开，一股子冷风便狂野地灌进了房中，室内的温度骤然便低了下来，可李贞却一点都不为寒冷所动，一双老眼精光闪闪地望着西北的天空，从牙缝里挤出了句似赞又似贬的话来……

    “崇俨，依你看来，丘神勣一案的背后可有甚蹊跷么？”

    就在李贞感慨万千之时，乾元殿的一间偏房中，一声白狐皮裘的武后正慵懒地斜靠在胡床上，手支着腮边，一派随意状地看着躬身立于下首的明崇俨，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此案从案宗来看，疑点颇多，定是假案无疑，若微臣所料不差，此案与英王定脱不开关系，若得可能，当彻查！”

    兰州方面有关丘神勣之死的详细奏报尚未到洛阳，可明崇俨却已是从秘密渠道得知了个中的详情，心里头早有了定议，此时听得武后见问，自是心中不慌，言语肯定地应答道。

    “彻查？嗯，是该彻查，此等巨案断不能草草便了之，依卿看来，何人可去查得此案？”

    武后自然也不相信所谓的吐蕃人谋刺之说，更不想看着整个河西落到李显的手中，只是如今手头已没了大理寺这把利器，朝政又因高宗的明诏而大半落入太子之手，武后已无法再像往日一般操控朝局，对于该如何插手丘神勣一案自是颇觉棘手，思虑竞日都难有个万全的主意，这才会将明崇俨召进了宫来。

    “回娘娘的话，此案须得彻查，然，却不可由我方去查，若不然，招人非议是一方面，更可能因此而重蹈丘神勣之覆辙，依微臣看来，越王三子既与此案有涉，不若便让裴守德去走上一遭好了，想来以越王之能，或许真能揭开此案真相也说不定。”

    明崇俨深恨李显，但凡能给其找上些麻烦的机会，从来不肯放过，自打一得知兰州案发的消息，他便已开始思索对策，心中早有成算，这会儿回答起武后的问题来，自是从容得很。

    “裴守德？唔，此子本宫倒是有所耳闻，据说颇具才略，由其出面，本宫大可放心，既如此，朝议之时，爱卿便举荐于其好了。”

    武后的本意也是打算将越王逼到李显的对立面去，此时一听明崇俨如此说法，自是不会反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轻轻地一击掌，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娘娘圣明。”

    一听武后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明崇俨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丝幸灾乐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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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崛起的根底

﻿    咸亨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兰州急报传至洛阳，河西副都督丘神勣之死震动朝野，高宗闻之大怒，下诏明议对吐蕃用兵事宜，诸臣以天寒地冻，不合用兵时机相劝，高宗纳之，然，遗怒依旧未消，下诏政事堂明议此事，议尤未决，明崇俨于二十一日上本，言明此案谜团重重，恐另有蹊跷，要求彻查全案，太子李贤深以为然，召群臣以议此案之根由，北门学士范履冰提议此案交由刑部员外郎裴守德主持，众臣皆无异议，此事遂定，上报高宗；二十三日，高宗下诏准奏，给裴守德相机之权，另，下诏免去刘祎之兰州刺史之职，贬为广武县令，其所遗之刺史人选由吏部拟定，同意李显所请，以此番大战有功之黑齿常之为河西副都督，并拨钱粮若干以资河西重建之用。

    尽管圣旨还在路上，可李显却早已得知了洛阳城中的一切，眼瞅着事情能如此这般地顺利解决，李显的心情自是一片大好，至于后续手尾么，李显却已是完全不在意了的，尽管浪费了个拿捏越王的把柄，可相较于河西的安宁，这代价却也是值得的，只要武后那头不再派人来河西捣乱就成，当然了，纵使武后不死心，还要派人来瞎搅合，李显也无所谓，大不了来多少，便杀多少好了，左右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就看武后有没那个胆魄往河西这无底洞里填人头，很显然，武后是不敢再如此公然插手了的，至于私底下的黑手么，李显却是半点都不放在眼中的，不就是比狠辣么，谁又怕了不成？

    战事已毕，外患暂时不足为虑，内忧又除，河西的形势对李显来说，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也该是到了全面振兴河西经济的时候了，然则李显却并没有急着发布政令，甚至不曾召集各州刺史议事，反倒是轻车简从地领着张柬之等有限几人悄然出了兰州城，鱼龙白服地赶到了李贺所部驻扎的靠山镇。

    靠山镇，顾名思义便是座靠山的小镇，人口不多，拢共也就两百余户人家，基本上都是汉人，其所背靠的也不是甚名山大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说起来也就是座无名小镇罢了，离着兰州城倒是不算远，不过就三十里不到的距离，交通倒算是方便，除了镇东是连绵的大山之外，其余各个方向皆是一马平川，如今已是左卫将军的李贺便是率三千劲旅驻扎于此，待得李显赶到，李贺早已率部在镇外恭候多时了。

    “末将等参见殿下！”

    一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李显与张柬之，李贺便即率着阿古泰、王宇、张琛三员虎将大步迎上了前来，各自躬身行礼问了安。

    “嗯，都起来罢。”

    李贺手中这支骑军乃是李显的私兵，以前是没法子，只能挂靠在安西大都护府的名下，而今河西既已在李显的掌握之中，自然不可能再托庇他人，自河州一战后，李显已是设法从兵部走了手续，将李贺所部调到了兰州，之所以将这支精锐安置在了靠山镇这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地方，自然是有着李显的用意的，此际见给自己见礼的四员虎将皆是轩昂之辈，心中自是颇为欣慰，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笑呵呵地一抬手，很是温和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殿下！”

    李显虽说是免了礼，可李贺等人却是不敢随意，各自依规矩谢了一声，方才站直了身子，一个个目光迥然地看着李显，一派恭候李显训示之状。

    “都随意些好了，孤此番前来，不欲兴师动众，让儿郎们都散了罢，唔，传孤之令，今日犒赏三军，每伙酒两坛酒，每人半斤肉！”

    李显此来并不是来视察部队的，而是另有安排，时间紧凑之下，实是不好多做耽搁，这便笑着出言吩咐道。

    “诺！”

    李贺奉命驻扎靠山镇，自然清楚镇子中所隐藏着的秘密，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便明了了李显的来意，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转身跑回了队伍前，将李显的恩赏高声宣布了出来，登时便惹得全军上下一片欢呼之声。

    “殿下，您请！”

    李贺唯恐耽搁了李显的大事，自不敢让一众官兵们胡乱折腾了去，喝斥了几声，将各部遣散了开去，这才紧赶着跑回到了李显面前，恭敬地一摆手，示意李显先行。

    “嗯。”李显笑着点了下头，但却并没有急着动身，而是侧了下身子，将默默无言地跟在身后的张柬之让了出来，对着李贺等人介绍道：“此乃孤之股肱张柬之、张先生，见其如见孤。”

    “末将等参见张先生！”

    张柬之虽也参与了河州大战，不过都是在后方老营调度粮秣辎重，并不曾到过前线，李贺等人虽闻名已久，可见面却还是第一次，先前见张柬之与李显一道下的马车，各自都在怀疑张柬之的身份，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全都吃了一惊，自不敢有所怠慢，忙不迭地各自躬身行礼问了安。

    “诸位将军客气了，张某实不敢当。”

    张柬之虽与李显同车而行，可实际上对此番来靠山镇的目的却是尚在云里雾里，只是他性子沉稳，见李显卖关子不说，他也不急着去追问，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此际见四员大将给自己见礼，张柬之也无甚特别的表情，只是客气地回了个礼，便不再多言。

    “小贺莫要见怪，张先生素不喜多言，可一旦有话，便是孤也只能听着，尔等与张先生相处久了，便可知张先生面冷心热的性子，罢了，不说了，走，进镇！”

    李贺等人都是李显的嫡系，自是都听说过张柬之在英王府中的地位，本想着好生与张柬之套套近乎的，却没想到张柬之居然如此漠然以对，不禁都有些子悻悻然，李显见状，忙从旁插了一句，算是解开了这等尴尬的情形，一摆手，当先便向镇子里行了去，李贺等人一见之下，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各自跟在了后头，一路说说笑笑地行进了镇子，穿过街道，到了镇子后的山峰下，入眼便可见一座新起不久的巨大宅院沿山而建，两百余名持戈武士各守要点，将这座大宅院护卫得森严无比，在院门口，站着数名中年文士，一见到李显等人行将过来，忙不迭地各自敛容迎上了前来。

    “属下庄永参见殿下！”

    为首的中年文士便是“鸣镝”的掌舵人庄永，其之所以出现在此处，乃是特地护送“鸣镝”最核心机密至此，为的便是等候李显的到来。

    “庄总舵辛苦了。”

    对于庄永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李显一向甚是欣赏，不待其将礼行完，李显已疾步走了过去，伸手将其扶了起来。

    “属下不敢，殿下之交待属下皆已办妥，您里面请！”

    李显的话并不多，可内里的诚挚却是不少，庄永的眼角不禁微微有些子湿润，却不敢耽搁了正事，忙不迭地侧身一让，恭敬万分地请李显进院。

    “刘先生，林先生，王先生，诸位在此可还住得惯否？”

    李显并没有急着进院，而是笑着对跟在庄永身后的三名中年文士打起了招呼。

    “谢殿下关爱，一切尚好。”

    跟在庄永身后的三人分别是刘之、林远、王彬，其中刘之便是这处核心机密的实际负责人，至于林远与王彬则是其之副手，各有专精，都是“鸣镝”的元老了，只是与李显见面却是不多，此际见李显居然还能记得自己，三人不由地都有些子激动了起来，紧赶着还礼不迭。

    “那便好，若有甚需要只管开口，但凡孤有的，定不会缺了诸位先生。”

    李显的话掷地有声，绝无一丝的虚假——刘之等人负责的正是李显的核心研究院，此处集结了李显所能收拢来的能人异士，前番大战时屡立下奇功的陶罐炸弹以及火油弹便是出自这个神秘至极的核心研究院，而李显之所以敢放开手脚建设河西，最大的底牌也正是出自这个核心研究院，对于研究院所需，李显从来不问代价，自七年前研究院成立起，李显前后已往这研究院里投入了百万贯之多，所取得的成果虽尚大多束之高阁，可其意义却是重大而又深远，哪怕再多的投入，在李显看来，都是应该的，在这一点上，李显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多谢殿下，属下此处上缺了铁匠三十人，木匠二十人，还有铁矿石……”

    林远乃是负责军工部分，性子较直，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憋不住便提起了要求。

    “咳咳，林副院，此事回头再说，殿下您请！”

    刘之到底是研究院的正院长，这一见林远要求起来便没个完了，登时便急了，唯恐李显见怪，忙不迭地假咳了几声，岔开了话题。

    “啊，属下失礼了，殿下，您请！”

    被刘之这么一提醒，林远这才猛醒了过来，不安地搓了搓手，面色通红地退到了一旁。

    “无妨，刘院长，且将各院所需一一列表，报与孤知，回头孤便让人办齐便是了，请！”

    李显活了三世人，又怎会不清楚这些搞研究的学者之习性，自不会去计较林远的失礼，笑着给出了承诺之后，这才一摆手，领着众人缓步行进了研究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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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缺人之憾

﻿    震撼，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一个半时辰的参观时间不算短了，可对于琳琅满目的各色展品来说，却只能算是走马观花罢了，饶是如此，张柬之依旧被所见所闻震撼得不轻，人都已在休息室里落了座了，心神却依旧还不曾稳定下来，捧着玻璃茶碗的手尚在微微地颤抖着，眉宇间满是震撼与惊喜之色。

    身为英王府实际的大总管，张柬之自是早就知晓“鸣镝”里有着这么一个核心研究院，也隐约知晓这研究院里有着不少的新奇玩意儿，只是却从来不曾亲眼见识过，不过么，张柬之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本身对“奇\/淫巧技”就不是太感兴趣，自也就不会专程去了解核心研究院究竟都在研究些甚子，甚至曾经还一度向李显提议削减研究院那庞大得惊人的研究经费以节约开支，只不过李显不曾采纳罢了，可亲眼目睹了那些各式火器乃至各式民用设施的神奇之后，张柬之已是彻底改变了原先的看法，心思已转到了如何将这些神奇之物利益最大化上，一时间各种奇思妙想纷至迭来，在脑海里纠缠成了一团，以致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子痴了。

    “先生对这研究院可还满意么？”

    核心研究院乃是机密中的机密，哪怕在李显的嫡系里，够资格知晓有这么个研究院存在的都不多，至于能参观研究院的，算来算去，也就只有狄仁杰等寥寥数人，无一不被研究院里的神奇所震撼的，越是智者，就越是被震撼得深，正因为此，对于张柬之的失态，李显自是一点都不以为奇，这便任由张柬之发了好一阵子的呆，这才笑呵呵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啊，哦，满意，满意，这些事物若是都搬了出来，我大唐国力至少能强上数倍，又何愁区区吐蕃小辈猖獗无礼，殿下引某至此，莫非是已有此打算了么？”或许是太激动的缘故，张柬之的话比起平日来，显然要多了不少，语气里也满是憧憬的意动。

    李显笑着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不差，孤确有此考虑，只是河西基础薄弱，势无法一次性消化如此多的新鲜事物，孤打算分几步走，先民生而后军工，钱财孤倒是不缺，唯缺人耳。”

    “缺人？”

    一听李显此言，张柬之不由地便是一愣——河西十四州，虽称不上地大物博，可人口却并不算少，光是汉族便有四十余万人，再加上各族各部落，怎么说也有百来万人的，饶是张柬之多智，一时间也想不出李显所言的缺人是何道理。

    “不错，是缺人，孤一算，先生就可知根底。”李显伸出了一只巴掌，一边屈着手指，一边算着道：“按户籍，我河西共有汉家人丁四十八万，便按五十万计好了，这其中青壮男女不到一半，算是二十万罢，常备之兵五万，此乃朝廷定制，轻易更改不得，余下十五万，扣除各州各县之衙役、公差以及为人奴婢者，这又要扣去近万，剩下十四万，内里颇有家业者又得扣去三万，剩下十一万人丁，看着是多，可我河西粮秣若要自足，则最少需十二万人垦殖，少于此数，就需得从外地运粮，所费之数巨矣，光如此算了去，垦殖都已有缺，要想大规模征调人丁以事生产，难度实大矣，孤前番大战俘敌两万余，开春后便打算将之投入垦荒，以赎其罪，历五年无过错者，方释其自由，如此一来，或可稍解垦殖人丁不足之虞，却势不能以之参与各项机密之生产，人丁之缺，实难从它处补齐。”

    “唔，殿下所言甚是，可若是能将各部族都调动起来，应是可解得此厄才是。”

    被李显这么一算，张柬之登时便冷静了下来，这一冷静立马便发现了李显算法中的漏洞，眉头微微一皱，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道。

    “先生所言甚是，孤正苦于无法调动各部族，先生若是能解决此事，实是河西之大幸也，还请先生多多费心则个。”

    李显等的便是这话，说实在的，对于游离于大唐统治之外的这帮子部族，李显着实是头疼不已——这些个游牧部族大多都是些墙头草，大唐强了归唐，吐蕃强了归吐蕃，目下虽都算是大唐治下之民，却又从来不听指挥，时不时地还要闹上些事端，偏生打还不好打，没个十足的理由的话，李显这头一动手，朝堂那头“杀良冒功”的弹章立马便得漫天飞扬，拉也不好拉，这群野惯了的游牧之民从来都是有好处便拿，要干活就走人的主儿，就跟身上的牛皮癣一般，实在是令人棘手得很，李显自己是没辙了，还真就指望着张柬之能拿出个好主意来。

    “唔。”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张柬之登时便有种上了恶当的郁闷感，没好气地给了李显一个白眼，却也没拒绝这个要求，眉头一皱，人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少数民族的管理问题从来都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事儿，别说古代了，便是经济高度发达的后世都难以根治，时不时地总会闹出些矛盾与麻烦，这一点，活了三世的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对此，李显也不是没有想法，实际上，早在决定将根基扎在河西之际，李显便已是考虑过了河西各部族的事儿，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李显自忖把握性不高，不敢盲目去做罢了，偏生此事极为敏感，李显还不敢轻易召集众人来个集思广益，没奈何，该为难张柬之的，也只好为难上其一回了，此际见张柬之陷入了沉思之中，李显自也不会去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等着。

    “殿下所出之题实是太大了些，某仓促之间，亦难有完全之把握，仅能道出几条纲领，或能有益焉。”

    张柬之沉思了良久，眉头始终不见展开，半晌之后，长出了口气，抬起了头来，语气谨慎万分地说了一句道。

    “先生但讲无妨，孤听着便是了。”

    李显原就知晓此题难解，此际见张柬之出言谨慎，虽略有些失望，却也不会见怪，只是笑着点了下头。

    “游牧之民素来懒散，野性难驯，若欲彻底为用，须得融合方可，欲达此，则非长时间教化不可得，可若是欲调而用之则不难，唯打与拉二字罢了，再者，游牧部族之根底便在牧场，若能从此处着手做去，或许能奇效，只是事关大局，却是轻易尝试不得，若不然，恐各方皆叛矣，某实不敢妄言，还请殿下自处之！”

    张柬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微皱着眉头，将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道了出来，可末了却还是不敢断言能解决游牧部落之患。

    “牧场？唔，牧场、牧场……”

    张柬之所言的解决办法大多属泛泛之谈，大体上李显都早已是知晓了的，这等答案显然不能令李显满意，不过么，李显也没有去责怪张柬之，只因此事本就是千古难题，历来多少智者都无法根治，又怎能奢望张柬之能在短时间里想出个妥善完全之策，当然了，张柬之所言于李显来说，也不是没有启迪之处，至少“牧场”一词便令李显有了些朦胧的想头，只是尚难确定，一时间不禁呢喃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先生，按朝堂律制，各族常去之春、夏牧场归属如何？”

    半晌之后，李显的眼睛突然一亮，已是有了决断，但却没急着说将出来，而是微笑地问出了句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来。

    “按授田制论，当属朝廷所有，只是河西各州甚少理会罢了。”

    张柬之饱读律法，虽不明李显所问何意，可回答起来却是快得很。

    “嗯，若如此，也就是说归我河西都督府管辖了罢，于律法而论，孤若是要征用，当无碍喽？”

    李显甚是满意地点了下头，笑呵呵地追问道。

    “律法上是如此，只是这些牧场大多是各部族常用之地，若是强行征用，恐有大乱矣，殿下还须慎重些方好。”

    张柬之还是没想明白李显究竟要作甚事，可却唯恐李显胡乱出手，赶忙接口劝谏了一句道。

    “乱么？那倒无妨，孤却是不怕乱，敢乱者，杀无赦！”李显冷笑了一声，杀机毕露地说了一句，一见张柬之张口欲劝，李显一挥手，示意张柬之稍缓进言，嘴角一挑，放缓了脸色道：“牧场之地既是归我大唐所有，那非大唐之民自是用之不得的，孤若以河西大都督府之名征用牧场为马场，法理上既是无碍，那便可行，至于各部族若是承认为大唐之民，孤可以让其以牛羊马匹入马场之股，坐收红利好了，若不愿，孤以市价收购之，至于各部族之民么，肯开荒者，孤派人教导之，若不愿，大可自便，该乱的，便先让它乱上一阵好了，但消乱后有富足游民，缺人之憾未必不可解！”

    “这……”

    一听李显使出这等狠辣至极的湖底抽薪之策，张柬之不禁为之一愣，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评述此事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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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试点工程（上）

﻿    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就像是一对矛盾的两面，彼此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和平，战争永远是主旋律，纵使偶尔有些短暂的平和，那也不过是场间休息而已，只是双方在积蓄解决对方的能量罢了，矛盾的解决最终还是得走向战争，这是两个文明的宿命，无论何时都是如此，唯有一方彻底压过了另一方，方才根治这一矛盾，在李显看来，唯有到了科技相对发达的火器时代，农耕文明方才能真正战胜游牧民族，从而将游牧民族同化彻底，这虽然是李显的努力方向，可显然短时间里是实现不了的，哪怕是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到那一幕，可该做的努力，李显却是不会放弃，哪怕是因此双手沾满血腥，李显也一样在所不辞。

    不忌血腥固然是解决游牧部族的必要条件，但并不意味着胡砍乱杀便能解决问题，道理很简单，倘若将人都杀光了，固然是解决了内忧，可李显想要的人力资源却又该从何找去？指望着关中移民显然不太可能，难不成再放一批部族进河西，那先前的血腥杀戮岂不是在做无用功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事情虽是不得不做，却不能胡乱做了去，必须先有个试点，方可将预定之计划一步步推将开去，对此，李显自是有着通盘的考虑，第一步便是将河州之战中俘虏的撒拉部族头人宁古思都从大牢里提了出来。

    “跪下！”

    对于反叛之人，唐军上下素来是深恶痛绝的，两名押解着宁古思都走上厅堂的英王府亲卫自也不例外，毫不客气地各出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宁古思都的腿弯上，生生踢得宁古思都惨嚎着趴倒在了地上。

    “哎呀，饶命，饶命啊……”

    近两个月的牢狱生涯下来，宁古思都已是瘦了老大的一圈，虽不致到形销骨立之地步，可深深凹陷下去的双颊、白得发青的面色，乃至蓬乱如麻的胡须，无一不显示着牢狱生活的苦困，倒霉的宁古思都早已没了往日里身为头人的体面，唯一不变的便是其那一双溜溜的贼眼，一边讨着饶，一边偷眼打量着堂上诸人，飞速转动着的眼珠子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既有恐惧，又有期盼，更多的则是狡诘的猜疑。

    “抬起头来！”

    一见到宁古思都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李显的心中不由地便泛起一阵恶感，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也就是这等性格之人，方才是执行试点计划的合适人选，为大事计，这么点恶心感自也就算不得甚大事了的，当然了，要想让其乖乖地去办事，没点手腕自然是不成的，这一点对于李显来说，自是不难，左右李显身上的煞气本就大得很，稍微放出一丝，便足以令宁古思都战栗不已的。

    “啊，啊，是，是，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

    宁古思都原本正暗自猜测着李显的身份，被这声断喝一刺激，猛地便打了个哆嗦，再一感受到李显身上传来的血煞之气，心立马便慌了，不单不敢抬头，反倒完全趴在了地上，一迭声地讨起了饶。

    “念！”

    李显压根儿就懒得去听宁古思都的废话，一挥手，寒着声挤出了个字来。

    “诺！宁古思都，男，四十有二，撒拉族头人，咸亨三年九月十三日，勾结吐蕃贼军，暗中派出谍探两百三十三人混进枹罕城，妄图里应外合，拿下枹罕，被我大唐守军识破，全歼其谍探，九月十四日……”

    李显话音一落，侍立在侧的一名亲卫便即站了出来，手捧着厚厚的案宗，将宁古思都的罪行一一宣读了出来。

    “庄刺史，按大唐律，如此罪行之人，当如何处置？”

    李显连看都没去看瑟瑟发抖的宁古思都一眼，歪了下头，不紧不慢地问了肃立在下首的新任河州刺史庄明义一句道。

    “回殿下话，当斩，灭族！”

    庄明义没有一丝的犹豫，李显话音刚落，他已接口给出了答案。

    “啊，不，不，庄大人，小的是全是被逼的啊，庄大人，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份上，您就帮帮小的罢，小的给您叩头了……”

    宁古思都可不是啥漠视生死的英雄人物，这一听“灭族”二字，登时便被吓懵了，猛地一个哆嗦后，立马醒过了神来，自忖往年曾与庄明义打过不少的交道，算是有些酒肉的交情，这便霍然跪直了起来，膝行到庄明义的身前，狂呼着伸出双手，便要去抱庄明义的大腿。

    “唉，老宁啊，不是本官不肯帮你，瞧你这回干的都是啥事，叛国之罪，不止你要死，便是撒拉全族怕也都得跟着死，这满天下的，除了殿下，谁还能帮得到你。”

    庄明义身为“鸣镝”中人，自是清楚眼前这场戏的目的何在，眼瞅着宁古思都爬了过来，这便不动声色地略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宁古思都的拥抱，长叹了口气，作出一派感慨状地表示着自个儿的无能为力，与此同时，又不动声色地将李显的身份点了出来。

    “殿下？啊，英王殿下饶命啊，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恳请您老高抬贵手，就饶了小的满族老小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给您磕头了，求您高抬贵手了，求求您了……”

    宁古思都能成为撒拉部族的头人，自不是傻子，到了此时，哪还会不知晓高坐在上首的那名威武青年便是赫赫有名的英王李显，心一惊，顾不得再跟庄明义多套近乎，膝行着又爬回了堂中，猛磕了几个头，苦苦地哀求了起来。

    李显并没急着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宁古思都，冰冷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气，直看得宁古思都心慌不已，求饶声越嚷越低，到了末了，已是彻底没了声息，只是满面惶恐地看着李显，一派可怜巴巴的小样子。

    “宁古思都，尔好大的胆子，竟敢吃里爬外，说，我大唐有何对不起尔之处，安敢勾搭吐蕃贼寇，嘿，莫非以为孤的刀不快么，嗯？”眼瞅着宁古思都不吭气了，李显这才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语气淡漠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虽是鬼迷了心窍，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啊，小的部落临近吐谷浑，未能躲过横行草原的瘟疫之袭击，部落中牛羊马匹损失近半，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小的也没少找官府告急，可……，唉，此事庄大人是知晓的，小的前前后后跑了无数趟，奈何却是一无所得，为过得此冬，小的就，就……”

    一说起勾搭吐蕃军的事儿，宁古思都原本就苦的面容登时便更苦了几分，絮絮叨叨地将罪责全都推到了官府在救灾的不作为上。

    “嗯？庄大人，可是确有其事么？”

    李显眉头一扬，脸上显出一丝惊诧之色，猛地侧了下脸，语气不善地喝问了庄明义一句道。

    “禀殿下，下官确曾接到宁古思都之呈文，早已呈报到前任姚刺史处，只是未得姚刺史之批复，此事遂不了了之。”

    庄明义当初乃是河州司马，自是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宁古思都确实呈过文，说的也是要求羹灾之事，庄明义为此专门派了人去撒拉部了解过灾情，却发现该部的灾情并不似呈文里所描述的那般惨重，损失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压根儿就到不了羹灾的标准，只不过是宁古思都想借此发些横财罢了，遂将呈文驳回，此事庄明义早已汇报到了李显处，可为了演戏之需要，庄明义却是干脆利落地将责任全都推到了已变节投敌的姚望舒头上。

    “唔，原来如此，那倒也算是事出有因了，可惜啊，国法无情，光是此事实难恕尔叛国之大罪，尔之一族还是难逃尽死之刑罚，奈何，奈何。”李显一派惋惜状地看着宁古思都，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啊，不，不，殿下，您开开恩罢，小的求您了，小的甚事都能做，只求您能放过我撒拉一族，求您了啊……”

    宁古思都一听还是得死，登时便瘫软了下来，趴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犯下了滔天大罪，本无可赦之处，然，孤却不忍心尔全族尽灭，拼着遭弹劾，勉力保尔等一条生路好了。”李显似乎极其为难地叹息了一声，给出了个承诺。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小的当永记殿下大恩，再不敢行不义之事，小的可以对天赌咒，永世忠于大唐，再不反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小的……”宁古思都本已自忖必死无疑，这一听李显开了金口，立马便激动了起来，满口子赌咒着，一派欣喜若狂之状。

    “够了！谢？尔用甚来谢，孤担了如此大的风险，尔如此轻巧的一句赌咒便能了事，这满天下怕是没那么便宜的事罢。”

    不等宁古思都将话说完，李显已猛地一拍文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宁古思都的话头，狞笑了一声，满是不屑地撇嘴说了一句道。

    “啊，小的，小的……”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宁古思都登时又懵了，瞠目结舌地望着李显，愣是搞不懂面前这主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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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试点工程（下）

﻿    “殿下息怒，小的愿为殿下效力，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宁古思都到底不是傻子，虽被李显左弯右绕地转得有些子晕了头，好在却并未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总算是明白了李显将其唤了来的用意何在，为活命计，哪有不赶紧表忠心的道理。

    “哦？这话孤倒是爱听，只是尔区区一草芥之辈，又能帮得孤甚事？”李显嘴角一撇，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道

    “小的，小的……”

    李显此言一出，宁古思都立马又傻了眼，翻遍了脑海，也想不出他有何处能帮得到李显的，口角嚅动了几下，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启禀殿下，撒拉一族虽卑下，却养得一手好马，今我河州马场尚缺人手，不若便让宁古思都去试上一试也好。”

    宁古思都半晌无语之下，李显的脸色立马便又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眼瞅着又将是一场暴风雨将至，宁古思都的腿肚子都不禁开始哆嗦了起来，好在此时庄明义从旁闪了出来，温言地出言为宁古思都解了围。

    “啊，对，对，对，好叫殿下得知，小的族里祖祖辈辈养马，所产之青海骢向来冠绝草原，若是殿下不弃，小的愿生生世世为殿下养好马，小的一片忠心，还请殿下恩准。”

    被庄明义这么一提醒，宁古思都自是不敢再多犹豫，紧赶着顺竿子便爬了上去。

    “养马?孤若是需要养马者，但消放声话去，慕容氏、房当氏胡不趋之若鹜，又何须尔撒拉一族！”

    宁古思都倒是说得慷慨，奈何李显却并不领情，漠然地一挥手，毫不客气地驳斥道。

    “啊，这，这……”

    宁古思都刚稍防松下来的心情，被李显这么句话一整，登时又紧绷了起来，哑口无言之际，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到了庄明义的身上。

    “殿下明鉴，慕容、房当等部虽也善养马，只是忠心却是难保，今撒拉一族本该因罪灭族，若能得殿下赦免，即是死里逃生，感殿下大恩之下，当不致起二心，以之为养马奴，或相得焉。”

    庄明义在这场戏里本就领受了唱白脸的角色，这一见宁古思都果然将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心中自是暗笑不已，这便假作为难状地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站了出来，婉言为宁古思都缓颊道。

    “嗯？庄大人如此说法，莫非欲为这厮做保么？”

    李显瞥了眼庄明义，有些子不悦地哼了一声。

    “这……”李显此言一出，庄明义似乎愣住了，迟疑地看了看李显，又看了看宁古思都，满脸子的为难之色，那样子直瞧得宁古思都冷汗狂涌不已，却又不敢出言打岔，只能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庄明义，满脸子的哀告之意。

    “启禀殿下，下官身为河州刺史，势不能坐看治下之民如此而死，下官愿担此保，还请殿下恩准！”庄明义踌躇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咬着牙关，语气决然地应答道。

    “唔，也罢，既如此，孤便给尔这么个机会好了，若是事情出了岔子，尔自己提头来见孤！”

    一听庄明义如此说法，李显似乎很不高兴，但却并未当场发火，只是冷冰冰地哼了一声，丢下句话，便即一拂袖，领着一众亲卫们转入了后堂。

    “庄大人，小的给您磕头了，您之大恩大德，小的永世不忘，小的……”

    眼瞅着李显已去，宁古思都登时便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起了身，凑到庄明义的身边，陪着笑脸，满口子奉承之言。

    “够了，老宁头，这担保本官可是脱不得关系的，尔若是行差踏错半步，不用殿下出手，本官第一个便取了你的小命！”

    庄明义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不等宁古思都将话说完，已是毫不客气地一挥手，不耐地训斥了一句道。

    “啊，那是，那是，小的一切都听庄大人的，大人说打东，小的绝不敢向西，大人放心，小的对大人绝对忠心不二。”

    宁古思都这会儿只求能逃出生天，但消能回到部族，至于忠心不忠心的，大可到时再说了，左右誓言之类的玩意儿，宁古思都向来不放在心上，于他而论，誓言比屁强不到哪去，大可随口便赌咒上几回。

    “很好，这句话本官记住了，如今正有一事要尔去办，若是办得妥当，不单尔之全族可脱奴籍，尔也能捞个将军当当，若是办不成，嘿，尔之全族一万零三百五十一口都得因此掉脑袋！”

    庄明义在河西呆久了，哪会不晓得这帮子游牧部族的德性，压根儿就不信宁古思都的表忠心，这便狞笑了一声，放出了句狠话。

    “啊，是，是，是，庄大人请吩咐，小的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庄明义这话里满是杀气，直听得宁古思都心头狂颤不已，可人在屋檐下，却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是奴颜媚色地应答着。

    “那好，附耳过来。”

    庄明义紧贴着宁古思都的耳边，絮絮叨叨地吩咐着，直听得宁古思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狂变着，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了眶。

    “使不得，使不得啊，庄大人，这事若真这么办了去，小的，小的全族都没了活路了啊，庄大人……”

    宁古思都越听越是心慌，待得庄明义将话说完，宁古思都的脸色已是煞白如纸，惶恐万分地哆嗦着，双手胡乱摇着，死活不敢奉命。

    “办不到？哼，办不到尔全族即刻便死尽，想死还不简单，本官这就成全尔！”

    一听宁古思都如此说法，庄明义的脸色立马便狠戾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森的话来，浑身上下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气。

    “啊，不，不，庄大人，非是小的不肯为，实是此事一坐，小的全族便成了草原公敌，再无一丝活路了啊，小的求您高抬贵手，就放了小的一码罢，小的给您磕头了！”庄明义所图甚大，宁古思都压根儿就没胆子去担当，这便慌乱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地哀求了起来。

    “混帐，尔就这么点鼠胆，也敢跟人学反叛？当初勾搭吐蕃时，怎不见尔三思而后行，此时却有胆子跟本官讲条件，嘿，真当本官不敢杀人么，嗯？”

    图穷匕见之下，庄明义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丝毫不理会宁古思都的苦苦哀求，面色阴冷地喝斥着。

    “庄大人，非是小的不肯为，只是小的一族之力，如何扛得住诸多部落之合击，小的实在是不敢为啊，庄大人。”宁古思都是真的没胆子去接庄明义布置下拉的任务，只能是可着劲地磕头哀求个不停。

    “这事情没得商量，尔若是不做，便是满族抄斩之下场，绝无侥幸！当然了，本官断不会坐视尔撒拉部平白吃亏的，我大唐雄兵也不是摆着好看的，怕个甚，无论出了甚岔子，自有我大唐强军为尔撑腰！此事若是办妥了，一顶将军的帽子是断少不了你的，记住，这可不是归义将军的虚衔，而是我大唐十六卫之将军，堂堂正四品的高位！”庄明义根本不给宁古思都拒绝的机会，威胁与利诱齐上，大棒与胡萝卜共舞。

    “小的，小的干了！”

    一边是死亡的屠刀，一边是甜美至极的果实，宁古思都不想死，所以他没得选择，哪怕明知道这甜美的果实里带着毒，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吞将下去，唯一的指望便是这毒不会致命。

    “这就对了，老宁啊，将来你若是成了将军，本官见到你，怕是都得行礼了，哈哈哈……”

    一听宁古思都终于屈服了，庄明义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口调侃了宁古思都一把，直听得宁古思都苦笑连连……

    咸亨四年元月，元宵一过，纷飞了两个多月的大雪终于是停了下来，一夜春风乍起，阴霾的天空乌云散尽，许久不见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冰雪消融，堪称西北最寒的一冬总算是熬过去了，是的，是熬过去了，这一点对于西北大地的人们来说，显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只因这一冬实在是太难熬了些，对于河西之地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稍有点苦困，毕竟受瘟疫的侵袭不大，加之又有大都督府时不时的羹济，河西之民的日子虽过得紧巴，却尚能支撑，可对于吐谷浑之民众而论，过去的这一冬简直就是个不堪回首的噩梦，大一些的部族还能靠着底蕴勉强度日，可众多的小部落就没那么幸运了，饿、冻而死者不计其数，为求一条活路，不少吐谷浑小部落冒死偷越国境，试图到大唐境内避难，却无一部族能出现在河西内地，所有的越境部族在鄯州、河州一带便被拦了下来，神秘地失去了踪影。

    草原上的部落是很多，大大小小足足有数百之多，彼此间的联系也谈不上有多密切，可如此多的部落神秘失踪，要想完全掩人耳目显然不太可能，于是乎，草原上流言便就此起了，哪怕是严寒的天气也挡不住流言的传播，一个古怪的名词——河州马场便随着流言传遍了整个河西大地，只是无人清楚这莫名冒出来的马场究竟是个甚玩意儿，当然了，为生计所迫的诸多部落们也无心去关注，流言传了一阵之后，便也就此平息了下去，却不知这河西马场的出现对于河西大小部落来说，或许将意味着终结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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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绝对强势（一）

﻿    大草原的春天很美，美得有如仙境一般，新生的草叶随风轻摇，苍翠欲滴，处处鲜花绽放，姹紫嫣红，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牛羊漫步，羌笛声响中，一群群孩童奔跑雀跃，嬉笑之声轻脆如铃，好一幅春之美景图，令人流连而忘返，然则拓跋山野却显然心不在此，尽管一双眼似乎也如族人般凝望着眼前的景致，可深邃的眼神里却满是浓浓的忧虑之色，眉宇间的阴霾隐约可见。

    “二弟，你这是怎地了？”

    或许是想得太投入了些，拓跋山野无心去控马，信马由缰之下，一不小心便与正在前头挥斥方遒的黑党项头人拓跋山雄的马匹挤挨在了一起，虽无甚紧要，却惹来了兄长拓跋山雄的惊诧。

    “啊，没啥，走了神了。”

    听得响动，拓跋山野从神游中惊醒了过来，一望见自家兄长那张满是关切的脸，拓跋山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口回应了一句道。

    “二弟，有心事？呵呵，这大草原上还有甚事儿能难得倒我家雄鹰的么？”

    拓跋山雄一见到其弟脸上的羞涩笑容，心里头不禁便滚过了一阵温暖，笑着打趣了其一句，话音里满是垂爱之意——拓跋一家兄弟三人自幼丧父，全靠着不满十六岁的拓跋山雄竭力维持，方才保住了部族的生存，其后十年，拓跋山野崛起，以军略之能闻名草原，历二十年之经营，吞并大小党项部落十数，而今已是河西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坐拥部族三万余众，大半皆有赖拓跋山野之能，然，拓跋山野却从不居功自傲，侍兄如父，兄爱弟敬，三人齐心之下，黑党项已隐隐然成为河西各部族的风向标，这其中最为能干的拓跋山野赢得了个美誉，号称“河西之鹰”。

    “大哥见笑了，小弟只是有些忧虑罢了，但愿此行能顺利进至湟水河畔便好。”

    面对着兄长的调侃，拓跋山野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可还是将心中的隐忧晦涩地点了出来。

    “嗯，二弟此言何意，为兄怎地听得有些糊涂了。”

    拓跋山雄虽是部落头人，可在军政两道上却远不及拓跋山野来得强，哪怕拓跋山野已点出了此行可能有变故，可拓跋山雄却愣是想不明白问题会出在何处，没奈何，也只好紧着出言追问道。

    “无甚，或许是小弟多虑了罢，唔，兄长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流言里提到的‘河州马场’么？”拓跋山野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心中的隐忧明白地道将出来。

    “‘河州马场’？那不过是汉人搞出的玩意儿，与我等何干？未见得便是冲着我等来的罢，二弟有甚话便直说好了，为兄实在是看不出这里头有甚不对处。”

    拓跋山雄疑惑地抓了抓后脑勺，想了片刻之后，还是搞不懂这“河州马场”的蹊跷之所在，只能是将问题又推回给了其弟。

    “大哥，您看英王其人如何？”

    拓跋山野没急着回答其兄的疑问，而是转开了话题道。

    “这……，唔，此人雄霸之主，其能恐不在当年天可汗之下，二弟问此，莫非是担心英王为难我等？”

    拓跋山雄到底是当了多年头人的人物，才略虽不及其弟，可毕竟不是愚笨之辈，到了此际，总算是有些明白其弟的担心之所在了。

    “大哥所言甚是，英王雄才，于大唐固然是幸事，可于我河西各族怕就未必了，去岁那战……”

    拓跋山野长叹了口气，满是忧虑地说了半截子的话。

    “二弟多虑了罢，去岁那战我等并不曾出兵，纵使英王要问罪，也不见得能奈何得了我等罢。”

    一想起去年那场大战，拓跋山雄心里头便不免涌起一阵懊悔之意——当初吐蕃大相噶尔•钦陵统数十万大军而来，河西各部族皆以为唐军必无可抵御，河西沦陷在即，自是全都紧赶着与吐蕃暗通款曲，打算从此战中捞取些好处，却万万没想到李显一至，竟能以微弱之军挡住了吐蕃大军的强袭，河西各部族甚至连作出反应都来不及，吐蕃军便已败走了，尽管河西各部族大多不曾发兵叛乱，可与大唐离心离德的情形却已是表露无疑，自是不得不防英王秋后算账，是时，拓跋山野曾极力反对与吐蕃合谋，奈何拓跋山雄却是不听，固执地以为大唐必败，虽不曾真儿个地发兵攻打唐军，可却没少干监视唐军动向的勾当，这等事情做得虽尚算隐蔽，却未见得能瞒得过唐军的耳目，拓跋山雄自不能不担心来自大唐的报复。

    “但愿罢，唉，我黑党项一族若是小部落，或许能没事，可……”

    拓跋山野所思所想显然比其兄要深远得多，然则说到应对之策，他也同样是茫然得很，只因出招的主动权在英王的手上，要想做到见招拆招绝非轻而易举之事，面对着李显这等雄霸之主，拓跋山野实在是没有太大的信心与把握。

    “大哥，二哥，不好了，前头出乱子了！”

    拓跋山野的话尚未说完，便见十数骑如旋风般从队伍前列冲了回来，当先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青人正是拓跋家的老三拓跋山重，但见其纵马如飞地冲到了近前，高声嚷嚷了起来。

    “慌个甚？有事快说！”

    这一见拓跋山重如此慌乱，拓跋山雄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再一见身边的部族皆受惊不小，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板着脸训斥了一句道。

    “啊，是，大哥，宁古思都那个狗贼自称奉了河西大都督府之命，将河州牧场给霸了，还领着部族兵在黑山口外拦住了各部族的去路，慕容部、乞颜部、步刺部都已被拦，小弟所率的前部也被挡住，说甚子大都督府已将整个河州征用，不许各部族再进牧场半步，如今前头已是吵翻了天了，大哥，二哥，你们看咋办才好。”一见长兄发怒，拓跋山重自是不敢怠慢，忙大喘了几口粗气，紧赶着将所得之消息禀报了出来。

    “什么，宁古思都这条老狗，当真混帐，走，看看去！”

    拓跋山雄与宁古思都可是老对头了，彼此间的关系向来不睦，往年便没少因牧场之事起冲突，回回都是黑党项大胜而归，此时一听宁古思都居然敢作出独霸牧场之事，拓跋山雄登时便火了，黑着脸断喝了一声，拨马便要率部冲向前去。

    “大哥且慢！”

    一见自家兄长要负气行事，拓跋山野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一伸手，拉住了拓跋山雄的马缰，紧赶着出言阻拦道。

    “二弟放手，没了牧场，我部族何存？为兄倒要看看宁古思都这个老混帐有何能耐，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拓跋山雄的火气显然是大到了极点，一抖马缰绳，便要摆脱拓跋山野的阻拦，口中气咻咻地便骂开了。

    “大哥，小心有诈，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拓跋山野原本就对河西马场一事有所疑心，再一结合宁古思都的跋扈行事，更是断定此事的背后没那么简单，奈何牧场事关部族生死，在此事上绝无退让的可能性，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劝谏了兄长一句道。

    “知道了，走！”

    拓跋山雄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去想此事背后的蹊跷，一挥手，弹开其弟拉着马缰绳的手，断喝了一嗓子，领着一众部族亲卫便纵马向前方冲了去，拓跋山野见状，也只能是苦笑地摇了摇头，一个打马加速，紧追了上去……

    黑山口乃是河西走廊进入青海的要道之一，然，因位于大唐境内，原本只有一个不算太大的关城再配上一千士卒为守卫，可自去岁河州会战之后，这座不大的关城便已开始着手扩建，经一秋一冬的整肃，如今已是雄关一座，彻底掐死了河西北边数州各部族进入河州春夏季牧场的道路，而今，宁古思都所率的六千余部族杂兵便安营列阵在关前一里的平原上，强行挡住了大小部族的迁徙，双方对峙已有数日，陆续赶来的大小部族已多达二十个，其中河西北部最大的三个部族中慕容部、乞颜部都已抵达关前，各部族之民加起来已有近十万之众，偌大的关前平原上布满了各色营地，时值家畜的发\/情期，牛羊马匹的喧嚣之声噪杂无比，再加上各部族与宁古思都所部的骂战之声日夜不绝，整个关前平原喧嚣得沸反盈天。

    “老慕容，乞颜老儿，尔等都在此哄闹个甚？”

    作为河西最大的部族，黑党项的威风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其大队部族兵方一赶到，原本正与宁古思都所部骂战的诸多部族立马全都安静了下来，各部族头人更是紧赶着调头去迎接拓跋三兄弟，然则拓跋山雄却是无心跟这些大小头人们寒暄瞎扯，胯下的战马尚未完全停稳，拓跋山雄已是黑着脸呼喝了一声，丝毫没给慕容部的头人慕容文博以及回鹘乞颜部落头人乞颜直彦留半点脸面。

    “哈哈，方才说到拓跋老哥呢，您可就到了，这回好了，您老来了，这事儿怕也就能解决了。”

    慕容文博是个笑面虎般的人物，丝毫不因拓跋山雄的态度生硬而动怒，只是笑呵呵地打了个哈哈，似乎对拓跋三兄弟的到来极之欣慰状。

    “哟，我说是谁到了，如此大的威风，敢情是拓跋老大来了，嘿嘿，这回我等能不能进河州，可就得看您的了。”

    乞颜直彦自忖背后有突厥靠山，一向不怎么将黑党项看在眼里，加之彼此间为了牧场的事儿，也没少恶斗过，这一见拓跋山雄一至便摆出老大的架子，自是满心的恼火，这便阴测测地吐出了句酸话来。

    “哼，乞颜老儿……”

    拓跋山雄几次打败过乞颜部落，心里头本就瞧其不起，这一听乞颜直彦话说得如此难听，原本就大的火气登时便更旺了几分，张口便欲骂娘。

    “大哥，还是先看看宁古思都在搞甚名堂好了。”

    眼瞅着自家兄长要发飙，拓跋山野可就有些子急了，唯恐大事未定之前自家阵营先出了乱子，忙从旁插了一句道。

    “哼！”

    拓跋山雄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这一听其弟开了口，自是不好再发作，这便怒视了乞颜直彦一眼，冷哼了一声，一抖马缰绳，策马率众向阵前缓缓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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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绝对强势（二）

﻿    “儿郎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丢了老子的脸，老子就扒了谁的皮！”

    黑党项人多势众，这一到来自是声势浩大得很，宁古思都一见之下，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突跳，瞳孔猛缩之下，眼神复杂至极，既有紧张，又有激动，更多的则是恐惧——慕容、乞颜等部人数虽众，可宁古思都却压根儿就没放在眼中，不过十余万散兵游勇而已，可拓跋三兄弟却不是好惹的，往日里撒拉部族可是没少吃黑党项的大亏，屡战屡败之下，宁古思都对拓跋三兄弟已是畏惧到了骨子里，若是可能的话，宁古思都是打死也不愿再跟这三兄弟公然冲突的，奈何形势所迫，宁古思都连一丝一毫的选择余地都没有，事到如今，宁古思都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发出了声凶恶至极的断喝，以为自个儿壮上些胆气。

    “呼嗬，呼嗬！”

    宁古思都虽所部兵力虽仅有六千五百余众，可构成却极为复杂，真正出身撒拉族的兵员只有一半多一些，余众则来自二十余小部落，然则经过一冬的整合，勉强算得上初具战力，这一齐声嘶吼之下，倒也颇见雄浑。

    “宁古思都，给老子滚出来！”

    拓跋山雄原本就是个暴脾气，这会儿又正值气头上，再一听对面喝威之声大起，心中登时便更烦了几分，哪会给宁古思都留甚脸面，纵马冲到场心处，铁青着脸，断喝了一嗓子。

    “啊哈，这不是拓跋老哥么，许久不见了，老哥还是这般精神抖擞，了不得，了不得啊。”

    宁古思都本性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早几年便已是被黑党项打怕了的，这会儿一见拓跋山雄领着两位弟弟威风赫赫地在阵前断喝，心里头不免又是一阵发虚，可一想到自家背后的大靠山，心气立马又起了，壮着胆子策马行上了前去，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

    “宁古思都，少跟老子来这套，说，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独霸河州牧场，今天若是不给老子一个满意的交待，老子扒了你的皮！”

    拓跋山雄压根儿就瞧宁古思都不起，加之心挂牧场，哪有甚心思跟宁古思都瞎寒暄，眼一瞪，毫不客气地便出言训斥道。

    “拓跋老哥说笑了，某家可没那个本事，此乃大都督府之令，某不过奉命行事罢了，来人，宣！”

    宁古思都虽不是甚奢遮人物，可好歹算是一大部落头人，脸面还是要的，加之又自忖有大都督府在身后撑腰，哪肯平白忍受拓跋山雄的连番喝斥，这便耷拉下了脸来，一挥手，高呼了一声，自有一名手捧着公告的撒拉族兵从后阵策马奔了出来。

    “河西大都督府有令如下：去岁吐蕃为乱，征战甚烈，有赖我大都督府麾下诸军拼力死战，方得保一方平安，然，战马之损耗过巨，实难以为继，为保境安民故，特征用河州一地为军用马场，任何人等未得大都督府将令，不得私自入内，违令者，杀无赦！另，令宁古思都为河西马场之巡防使，护卫河西马场之绥靖，有敢违令进河西马场者，由其斟酌处置！河西大都督英王李显，咸亨四年元月初三。”

    那名纵马而出的撒拉族兵乃是名通译，但听其先是用汉语宣读了公告，而后又分别用鲜卑语、突厥语、回鹘语重复了一番，声音高亢而雄浑。

    “拓跋山雄，你可都听清楚了，这是英王殿下之令，有敢违背者，即是谋逆，当灭族！”

    公告一经宣布，对面十数万人齐齐变了脸色，人人惊怒不已，这等情形落在宁古思都的眼中，登时便令其心中涌起了一阵自得之情，这便狞笑了一声，大刺刺地一挥手，反过来喝斥了拓跋山雄一番。

    “狗东西，老子杀了你！”

    拓跋山雄素来心高气傲，哪能受得了宁古思都的鸟气，一激之下，登时便要爆了，大吼了一声，“唰”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一抖马缰绳便要放马杀将过去。

    “大哥，不可如此，那贼子是故意激怒我等，切不可上了此等恶当！”

    拓跋山野心思缜密，一见宁古思都有恃无恐的样子，立马便知此事断没那么简单，这一见其兄冲动若此，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伸手强行拦住了拓跋山雄的去路，紧赶着出言劝谏道。

    “哼！走！”

    拓跋山雄虽在盛怒之中，可毕竟没失去头脑，自也明白杀了宁古思都容易，要想跟强大的唐军作对却绝对是死路一条，自不敢轻易为之，被其弟一拦，顺势便收了手，怒视了宁古思都一眼，一拧马首，头也不回地便纵马回了本阵。

    “哟，拓跋老哥怎么也被挡了回来，啧啧，稀罕啊，稀罕！”

    拓跋山雄等人方才回到本阵，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乞颜直彦便已阴测测地出言讥讽了一句道。

    “你……，乞颜老儿，想死么？老子成全你！”

    拓跋山雄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泄，一听乞颜直彦如此说法，立马便炸了，大吼了一声，纵马冲到了乞颜直彦的马前，大手一伸，一把便揪住了乞颜直彦的衣襟，双目通红地怒吼了起来。

    “他娘的，老子怕你啊，找死！”

    乞颜直彦与拓跋山雄的恩怨可是从年轻时便开始了的，二十年余来就没少相掐，此时见拓跋山雄要动粗，乞颜直彦自是不肯相让，同样是大吼了一声，反手便抓住了拓跋山雄手腕，两人相互拉拽之下，齐齐跌落了马下，瞬间便扭打成了一团。

    “别打了，快住手！”

    “啊哈，打起来了！”

    “打，接着打，好样的！”

    ……

    在场的大小部落头人们彼此间虽都识得，可关系却大多谈不上和睦，这一见两大部落头人打了起来，登时便全都闹腾开了，劝架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也有之，哄闹个不休，却无人真正上前去拉架，尽皆耍着嘴皮子功夫。

    “哈哈哈……，瞧见没，一帮子杂碎，也想着跟我大唐斗，还真不知‘死’字是咋写的！”

    这一见对面乱哄哄地打了起来，宁古思都登时便乐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指指点点地讥讽着，浑然忘了他自己原先比起对面那帮人等也好不到哪去。

    “哈哈哈……”

    “熊样！”

    “孬种！”

    ……

    宁古思都的手下来源虽杂，可毕竟被唐军狠狠地操练了一冬，又被灌输了不老少立功便可成为唐人的思想，潜意识里便大多以唐人自居了，此时见对面那等哄闹劲儿有趣得很，自是全都跟着宁古思都出言讥讽了起来。

    “三弟，拉开他们！”

    拓跋山野的名声虽远胜其兄，不过么，但凡有拓跋山雄在的地儿，拓跋山野总是习惯性地保持低调，竭力维护兄长的威信，然则此时见事情闹得实在是不成样子了，拓跋山野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的，大吼了一声，生生震住了在场众人的哄乱。

    “老子灭了你！”

    “狗东西，找死的货！”

    ……

    拓跋山野“河西之鹰”的名头可不是白给的，他这么一吼，众人自是不敢再胡乱起哄，反倒是帮着拓跋山重一起将正扭打不休的两大头人拉了开来，不过么，架是拉开了，可两大头人的嘴却依旧停不住，依旧彼此咒骂个不休，就跟两只发\/了情的小公牛一般。

    “够了！”

    一见两大头人依旧骂战不绝，拓跋山野实在是万般无奈，只能是运足中气，断喝了一嗓子，声如雷震一般，总算是让两大头人消停了下来。

    “大哥，慕容老哥，乞颜老哥，我等目下皆身处困境，实该同舟共济，再这么闹腾下去，岂不平白让宁古思都那老贼看了笑话去，如今繁殖季节在即，若进不得牧场，谁都没得活路！”

    眼瞅着两大头人虽已停了嘴战，可彼此间却依旧在怒目对视，拓跋山野心里头满是无奈之意，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将主题直截了当地搬了出来。

    “是啊，山野老弟说的是，如今牧场被征，再要转场已是来不及了，须得早作打算才是。”

    慕容文博到底是老一辈的人物，先前虽也是瞧热闹中的一员，可一涉及到部落的生死存亡之际，却也不敢再有丝毫的轻忽之心，这便从旁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慕容老哥说的是，宁古思都那混球着实该杀，我等有如此多人马在此，干脆杀将过去，砍了那老狗！”

    “对，杀过去，他娘的，独霸牧场，还让不让我等活了！”

    “没错，打，狠狠地打，我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牧场，岂能就这么平白地被夺了去，反了！”

    ……

    一众大小头人们面对着的都是同一个难题，那便是没有春夏季牧场的话，全族老小都得玩完，加之这数日来都受够了宁古思都的鸟气，之所以不敢强抗，只是因着没人敢起那个头罢了，这会儿实力最强悍的黑党项一到，众人顿觉有了底气，一个个直着脖子喊打喊杀不已。

    “诸位，都静一静，听某一言。”

    打？若是能打的话，拓跋山野又岂会如此为难，别看宁古思都那点兵力不咋地，可其背后站着的却是英王李显，没个十足的把握，拓跋山野又怎敢跟强唐翻脸，这会儿一见诸头人群情激奋地要打要杀，拓跋山野的心里头苦得有若吃了黄连一般，却又不敢将之表露出来，只能是强作镇定地一压手，高声呼喝了一嗓子，总算是将众人的热血沸腾强行压制了下来。

    “山野老弟素来英雄，想来必有解决此事之妙策，还请说将出来，大家伙参详一下罢。”

    众人声浪方消，慕容文博已是抢先开了口，毫不客气地便将重担推到了拓跋山野的身上。

    “对啊，山野老弟乃我‘河西之鹰’，必有妙策无疑！”

    “没错，山野老哥有话便直说好了，我等都听着呢。”

    “山野老弟，甭卖关子了，有话就快说好了。”

    ……

    拓跋山野名声可是打出来的，在场的头人们自是服膺得很，此时见拓跋山野有话要说，自是一个个全都来了精神，人人目光迥然地盯在了拓跋山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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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对强势（三）

﻿    “承蒙诸位头人看重，山野实是荣幸之至，今番牧场事大，山野实不敢擅自定夺，然，有一条却是先得说将清楚的。”事关生死，拓跋山野自不敢在此等时辰藏拙，这便对着一众头人们躬身行了个团团揖，客气了几句之后，面色突地一肃，眼中精光狂闪地环视了一下诸头人，语气阴狠地开口道：“应对之策我等可以公决，一旦有所定论，当一体行了去，若有违背者，当以公敌论处，某势必杀之！”

    “山野老弟这话说得在理，便如此定了！”

    拓跋山野这句话说得杀气腾腾，一众头人不免为之心惊不已，一时间竟都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了，倒是慕容文博这个向来甚少在人前表态的老狐狸第一个站了出来，握拳一挥，高声附和了拓跋山野一句道。

    “对，就这么定了！”

    “说的没错，公议之后还敢胡为者，就是各部之公敌，杀无赦！”

    “说得好，我麻刺部没意见，就这么办了！”

    ……

    慕容文博一表态，原本正在沉吟的诸头人们自是全都醒过了神来，一个个尽皆高呼了起来，即便是先前与拓跋山雄斗殴的乞颜直彦也没出言反对，不经意间，同仇敌忾之势已成。

    “诸位能作如此想，事必大有可为，此次大都督府突然下此蹊跷之令，依山野看来，其本意该不是要逼反我等，或许是在惩处我等去岁大战时之旧账，若如此，我等暂时受些委屈也罢，终归须得将牧场争回，至于该付出多少，诸部按大小均出也就是了，若此条可行，山野便去与宁古思都问个分明，若诸位有不同意见，当下便提出来好了。”

    诸部族人数虽多，可惜却是一盘散沙，不加以整合的话，那是半点战力都欠奉的，这一点，拓跋山野自是心中有数，趁着此际同仇之心方起，拓跋山野毫不客气地便打算就此将领导权牢牢地握在自个儿的手中，所提之议压根儿就不给诸头人留出半点反对的可能。

    “同意。”

    “我看可以！”

    “就这么办好了。”

    ……

    事情一旦涉及到各自利益时，所有的部落头人心里头都难免有些小算盘，都想着别人多付出些，而自己能少出甚至不出，然则被拓跋山野那凌厉如刀的眼光一扫，一众人等原本的小算计都不敢拿到桌面上来，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慕容文博、拓跋山雄等大头人先行表了态，其余头人见状，自不敢再多犹豫，乱哄哄地各自出言应允了此条件。

    “山野多谢诸位成全了，既如此，请诸位在此稍候，容山野去与宁古思都交涉一番再定其余。”

    大型家畜发\/情的时间不长，最多也就是半个多月罢了，若是错过了，那今年所能得到的新增家畜势必少得可怜，今冬可就难熬了，拓跋山野自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眼瞅着一众头人们都已同意了自己的提议，自不敢稍有耽搁，这便出言逊谢了一句之后，独自策马向场心处行了过去。

    “宁古思都老哥何在？拓跋山野在此有礼了。”

    拓跋山野很谨慎，并未行过中线，而是在场心处便停了下来，抱拳行了个礼，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山野老弟，客气了，客气了，呵呵，不知老弟有何见教么？”

    宁古思都往日里甚是畏惧拓跋山野，可此时么，却恰恰相反，他怕的不是拓跋山野的出现，而是怕其不出现，只因李显对此早已有过交待，但消是拓跋山野亲自出马，他宁古思都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泰半，剩下的事儿自然有人会出面去接手，宁古思都眼下就只有一个任务，那便是将该说的话交待个清楚，故此，对于拓跋山野的现身，宁古思都可是打心眼里欢迎的，这话回起来么，自也就分外的客气。

    “不敢，宁古老哥，您也是一族之首，自是知晓河州牧场于我等而言有多重要，多余的话某便不说了，还请老哥给个实话，要我等出多少牛羊马匹方可入得河州？”

    拓跋山野很清楚宁古思都是怎样的一个人，自是懒得跟其多费口舌，这便直截了当地奔向了主题，摆出了副情愿挨宰的架势。

    “哦？哈哈哈……”

    宁古思都往日里吃拓跋山野的亏实在是太多了些，这会儿一见拓跋山野当众对自个儿低声下气。心中自是爽得有如三伏天里吃了冰块一般，直乐得放声狂笑不已。

    “请宁古老哥指教。”

    拓跋山野极之冷静，丝毫不因宁古思都的放肆行径而动怒，静静地端坐在马背上，直到宁古思都笑够了，拓跋山野方才躬身行了个礼，诚恳万分地说了一句道。

    “嘿嘿，好说，好说。”能看到昔日强敌低头，宁古思都自是有着充足的兴奋理由，不过么，他也不敢高兴得忘了正事，这便干笑了两声道：“我家殿下早就料知此番出头者必是山野老弟无疑，特令某家在此等候，请山野老弟进关详议，山野老弟请罢。”

    “英王殿下竟在关上？”

    一听宁古思都如此说法，拓跋山野登时吓了一大跳，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李显竟然已到了黑石关上，心神一凛之下，不由地便出了一身的冷汗，暗自庆幸没有恃强攻击宁古思都，否则的话，还真难逃大唐强军的剿杀。

    “不错，殿下有令，若是山野老弟出面主持大局，那便请上关去，若不然，嘿嘿，尔等就等着当刀下鬼好了。”

    宁古思都其实并不清楚唐军的具体部署，此番率部独拦二十余部落，看似猖獗，实则内心里无时不刻不在害怕，怕的便是这帮子桀骜不驯的部落头人们愤而围攻己部，纵使到了此时，宁古思都心里头的惧意依旧没多少的消减，这便出言恐吓了拓跋山野一番。

    “多谢宁古老哥相告，此事重大，且容山野与诸头人商议一、二可成？”

    拓跋山野没再理会宁古思都的恐吓之言，面色一肃，对着宁古思都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句道。

    “唔，还请山野老弟赶紧，若是拖久了，我家殿下怪罪下来，尔等怕是吃罪不起。”

    宁古思都摆出了副巡防使的架势，浑然已是真将自己当成了大唐的将军，挥了下手，大刺刺地应了一声。

    “正该如此，山野去去便来。”

    拓跋山野实在是看不惯宁古思都的摆谱行径，可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只是微微地一皱眉头，应答了一句之后，便即纵马赶回了本阵。

    “山野老弟，情形如何？”

    “汉人都提了甚条件？”

    “山野老哥，宁古老儿是如何说的？”

    ……

    事关部落之生死，一众头人们都心急得很，一见拓跋山野策马而回，全都呼啦啦地拥了过去，围在其身边，七嘴八舌地乱问着。

    “诸位，诸位。”拓跋山野被吵得头都大了，可又不好发作，只能是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沉着声道：“英王殿下就在关上，说是要请某上关一会。”

    “什么，英王竟在关上？”

    “这如何可能？”

    “不会罢？”

    ……

    李显去岁以弱胜强，前番更是血屠吐谷浑数千里之地，杀人盈野，在河西部落民中素来便有着杀神之名，大体上是止小儿夜哭一级的人物，一众部落头人们虽都不曾真儿个地接触过李显本人，可关于李显的传闻却是没少听说，这一听李显居然便在关城上，立马全都被吓了一大跳。

    “宁古思都亲口所言，应该不假，而今英王有请，该是要亲自与山野商议个代价出来，诸位老哥对此可有甚疑议否？”

    拓跋山野实在是无心跟一众头人们多啰嗦，这便将事情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二弟只管去，无论甚事，为兄断无不允之理！”

    一听拓跋山野要代表众人去与李显谈判，所有的头人们全都就此沉默了下来，既指望着拓跋山野能为大家伙争取到进牧场的机会，又担心拓跋山野趁机出卖自个儿的利益，一时间都不敢胡乱吭气，唯有拓跋山雄却是丝毫都不介意其弟抢了自个儿的风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慕容老哥，乞颜老哥，您们看这……”

    尽管有了拓跋山雄的带头，可一众头人们却依旧不肯轻易点头，好一阵子面面相觑之后，大多数头人们都将目光聚焦在慕容文博与乞颜直彦的身上。

    “是福便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事已至此，就由着山野老弟做主好了，乞颜老弟意下如何？”

    慕容文博与乞颜直彦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之色，只是事到如今，却也无它路可走了，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还是慕容文博率先开了口。

    “嗯，走着瞧好了，左右要死要活鸟朝上！”

    乞颜直彦虽对拓跋山野不甚放心，可眼瞅着事情已到了这般田地，不同意也不成了，只能是恨恨地一跺脚，算是应承了下来。

    “那好，请诸位在此稍候，山野这便上关去！”

    拓跋山野真正要征询的其实就是慕容文博与乞颜直彦二人，这一听二者皆已无异议，自也懒得再征求其余人等之意见，丢下句交待的话语，一拧马首，策马便行向了宁古思都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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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绝对强势（四）

﻿    “站住！”

    新修缮的黑石关极其雄峻，高八丈有余，宽则七十余丈，生生将黑石山口彻底拦断，城上城下旌旗招展，一队队持戈武士往来巡视，戒备森严已极，处处透着股肃杀之气，无论是陪同的宁古思都还是拓跋山野，一到得城下，方才下了马，已是尽皆被震慑得有些子呼吸不畅，拓跋山野还好些，行动尚算自如，可宁古思都却是脚步都有些个迈不太开了，浑然一派如履薄冰的小心谨慎，可就算是这样，在城门处值守的一名唐军队正也没对其有多少的客气可言，一伸手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啊，萧队正，您老亲自值守，辛苦了，辛苦了，小的奉殿下之令，带拓跋山野觐见，还请萧队正行个方便。”

    面对着神情肃杀的萧队正，宁古思都哪还有半点先前在一众部落头人们面前那等趾高气昂的神气，一溜小跑地凑上了前去，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

    “等着！”

    任凭宁古思都笑得有多献媚，萧队正却依旧没给其甚好脸色看，只是冰冷无比地扫了眼拓跋山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而后，也没管宁古思都尴尬与否，一转身，大步便行进了城门洞，这一去便是良久方回。

    “萧队正，殿下可有甚吩咐么？”

    一见到萧队正从城门洞里大步行出，宁古思都赶忙小跑着迎了过去，卑躬屈膝地问候着。

    “殿下有令：传拓跋山野入城觐见！”

    萧队正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宁古思都，平板着脸，高声喝了一嗓子。

    “有劳萧队正了。”

    拓跋山野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了声谢，抬脚便向前行了去。

    “哎，萧队正，那某家……”

    一见萧队正转身领着拓跋山野便要走人，宁古思都不免有些子急了，忙跟上前几步，讪笑着试探道。

    “殿下没有特别交待，尔依旧按预定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萧队正不耐地瞥了宁古思都一眼，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道。

    “啊，是，是，是，小的遵命便是了，萧队正，您老请。”

    一听萧队正言语不善，宁古思都自是不敢再纠缠，忙不迭地退开小半步，媚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迭声地应诺着。

    “嗯。”

    萧队正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便算是回应了宁古思都的话，也没再多言，领着拓跋山野便行进了城门洞，沿梯直上城墙。

    “唉……”

    热面孔贴了个冷屁股，宁古思都心里头的怨气就别提有多憋屈了，然则就算再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有甚不满的言语，只因不单其族中老少，便是他自己的小命如今也还是捏在唐军的手中，除了依令行事之外，宁古思都还真不敢起啥旁的心思，一声长叹里，不知辛酸几许，不过么，一想到那些即将大难临头的诸多部族，宁古思都又不免庆幸了起来，这便狞笑了一下，一翻身上了马背，领着几名亲卫调头向不远处的本阵奔了过去……

    “请稍候！”

    萧队正对宁古思都是不加掩饰的冷淡，可对拓跋山野却是有所不同，尽管脸色依旧肃然，可话语里却是透着几分的客气，这一行到了城门楼处，萧队正便即顿住了脚，一摆手，沉声吩咐了一句道。

    “有劳了。”

    拓跋山野乃灵醒之辈，自是听得出萧队正言语里的客气，但却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拱了拱手，恭谦地道了声谢。

    “殿下有请！”

    萧队正没再跟拓跋山野多言，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大步便行进了城门楼中，不数息便即转了出来，一摆手，道了声请。

    “多谢萧队正了。”

    一听李显有请，拓跋山野自是不敢多加耽搁，对着萧队正拱手谢了一声，伸手整了整满是风尘的衣裳，大步便行进了城门楼，入眼便见一身白袍的英挺青年正端坐在几子后头，面上虽是笑意盈然，可一股子沛不可当的霸气却萦绕满楼，生生令拓跋山野呼吸为之一窒，用不着介绍，拓跋山野已是明了了那人的身份，除了英王李显之外，更有何人！

    “草民拓跋山野叩见英王殿下！”

    拓跋山野不愧是“河西之鹰”，反应极快，只略一愣神，便已恢复了正常，大步行到堂中，一丝不苟地单膝点地，行了个大礼。

    “‘河西之鹰’？不错，的确有胆有识，嗯，孤便是李显。”

    李显行事向来目的性极强，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地，自是冲着拓跋山野而来的，这一见拓跋山野器宇不凡，心中立马起了爱才之心，自不会为难于其，而是微微一笑，虚抬了下手，夸奖了拓跋山野一句。

    “殿下过誉了，草民愧不敢当。”

    面对着李显这等强势已极的人物，拓跋山野自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之处，恭敬地全了礼，这才站起了身来，躬身逊谢道。

    “孤向不轻言许人，尔既敢孤身来见，便足见胆略，既来了，就不必多客套，入座罢。”李显笑了笑，指点着几子对面的一个蒲团，言语随和地吩咐道。

    “谢殿下赐座！”

    拓跋山野素来不是个矫情之辈，虽搞不懂李显弄出这般阵仗的目的何在，却也没急着发问，逊谢了一声之后，大方地走到了几子前，盘腿端坐了下来，目光微微低垂，摆出了副听凭李显训示的姿态。

    “请用茶。”

    李显并没有急着转入正题，而是伸手从边上的炉子上取下茶壶，为拓跋山野斟满了一碗茶，微笑地抬手示意了一下道。

    “殿下厚赐，草民惶恐。”

    李显越是客气，拓跋山野便越是忧心，只是却不敢有所流露，只能是强压着内心里的不安，客气了一声，端起茶碗，试图借着品茶的当口平静了下心态，奈何心思烦杂之下，压根儿就无法真正地静下心来，额头上不知不觉中便已是沁满了汗珠子，再偷眼一看，见李显始终笑眯眯地饮着茶，一派风轻云淡之状，心里头的烦躁便更盛了几分。

    “殿下，草民受诸部落所托前来，实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垂询一二。”明知道这等情形之下谁先开口便得落在下风，奈何拓跋山野却是没得选择，只因此时的主动权掌握在李显的手中，拓跋山野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哦？有甚为难事便直说好了，孤听着便是了。”

    对于拓跋山野的沉不住气，李显一点都不感到奇怪，这等局面原本就是李显刻意营造出来的，为的便是彻底降服拓跋山野，从而将河西北部诸部族控制在手，此时拓跋山野既然有话要说，李显自是乐得聆听。

    “殿下明鉴，我等祖祖辈辈皆在河州放牧为生，牧场便是我等之命脉，而今殿下征用河州，实是断了我等的生路，今家畜之繁殖期已至，十数万人被困关城之外，嗷嗷待哺，以殿下之仁慈，何忍见此？草民恳请殿下能与我等一条活路。”

    尽管李显一直表现得很是谦和，可拓跋山野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之心，更不敢有甚强硬的言语，只是一味地放低姿态，出言苦求道。

    “十数万人很多么？孤倒不觉得，若是我大唐之民，虽一人生死便是大事，至于化外之人，生死又与孤何干？”

    一谈到正事，李显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笑容一敛，肃杀之气大起，冰冷无比地扫了拓跋山野一眼，漠然地反问道。

    “殿下，我等一向奉公守法，岁岁纳贡，并不曾短了捐税，又如何不是大唐之民，化外之说，请恕草民不敢苟同。”

    一听李显将河西各部族归入化外蛮人之列，拓跋山野不由地便急了，这一急之下，话便说得有些子硬了起来。

    “是么？孤可不这么看，尔等自称是大唐之民，可行的却不是唐人应有之事，去岁孤率军与吐蕃贼寇血战之际，尔等何在，嗯？哦，尔等是在，然，却不是帮着孤抵御贼寇，而是勾连吐蕃贼子，侦骑四处，哨探我大军之行至，并与吐蕃狗贼约定平分我大唐之地，似这等恶行也敢称是我大唐之民？尔真当孤一无所知不成？这会儿倒跟孤论起捐税来了，嘿，所谓的捐税不过是尔等有偿使用我大唐之疆土所应尽之租金罢了，就有如过境商旅纳税一般无二，照尔这般说法，那些波斯商贾也可自称是我大唐之民喽，嗯？”

    拓跋山野不说捐税还好，一说起此事，李显立马变了脸，毫不客气地将其厉言训斥了一番，诸般事实一摆，登时便令拓跋山野尴尬得无地自容。

    “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十数万人之生死实非小事，我等纵使有错，可老人孩童却是无辜的，还请殿下开开恩，放我等一码，若有甚所需，我等定当奉上便是了。”

    李显说的都是事实，拓跋山野自不敢胡乱强辩，没奈何，只能是红着脸，低声下气地哀求了起来。

    “无辜？孤前些年横扫吐谷浑，所过之处，血杀千里，杀的也不尽是有罪之辈，杀一是杀，杀万也是杀，不听我大唐号令者，即是仇雠，养虎为患之事，孤绝不肯为！”李显冷笑了一声，杀气十足地反驳了一句道。

    “殿下，您……”

    拓跋山野显然没想到李显会如此说法，登时便被震慑得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说得也是，孤却也不是滥杀之辈，该给的生路，孤自也不吝为之，至于尔等走是不走，孤却也绝不勉强。”不等拓跋山野找出解释的措辞，李显便已一挥手，语气决然地说道。

    “草民愚鲁，还请殿下明言。”

    拓跋山野原本已是几乎绝望了，可一听李显话锋突然转了，登时便回过了神来，紧赶着拱手请示了一句，眼里头隐隐有精光在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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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绝对强势（五）

﻿    不服？那就打到你服好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眼便已看出了拓跋山野闪烁之眼神背后的蹊跷，左右不过是在隐忍而已，只是想以示弱来探知李显的底牌，试图从中找出应对之策罢了，不过么，李显对此却是一点都不在意，既然对方要示弱，那就将其真得打成弱不禁风好了，这等事儿于李显而论，做将起来实也算不得甚碍难事儿。

    “尔等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打败孤，二是按着孤的指令办事，彻底融入我大唐，成为大唐之民，何去何从，尔等大可自择之，孤绝不勉强！”李显微微一笑，自信无比地给出了答案。

    打败李显？这话说起来容易，可要想做到，却不啻于登天，姑且不说李显手下强将如云，也不说李显本人有着军中战神之美誉，光是起兵造反这一灭族大罪，便足以令拓跋山野三思再三思了的，可要拓跋山野无条件地听凭李显调遣，这显然也不是其所愿接受的局面，纵使是他本人乐意，也别想指望着关外那大大小小二十余部族能就此达成一致，换句话说，这两条路拓跋山野自是都不想走，问题是就李显的口吻来看，显然是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究竟该如何应对这等局面便成了摆在拓跋山野面前的一道绕不过去之坎。

    “殿下明鉴，某等虽皆草芥，却也不愿自弃，何谓之打败，还请殿下明言。”

    拓跋山野自幼苦困，却生性好学，曾跟着流落到部落中的一潦倒商人习过几年的汉文，成年后更是尽一切可能去研读所有能得到的汉家书籍，虽谈不上甚饱学诗书，可在河西诸族中却是少有的“文化人”，心中自有傲气在，哪怕是面对着李显这等强者，也不肯轻易言败，思量了一阵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下第一条路的可能性。

    “很简单，尔可以选择率关外那十余万人举反旗，看孤如何荡平尔等，尔也可以靠个人勇武选择与孤单挑，但凡尔等中有人能胜得过孤的，前番战时之罪孤可一笔勾销，任由尔等随意行事，别说区区一河州马场，便是想要孤所领的河西大都督也未尝不可，尔也可以选择与孤沙盘推演，若能胜得过孤，一切同上，当然了，尔也可以三者皆选，孤一一奉陪亦无不可之说。”

    李显这番话说得极为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但却绝不是无根据的猖狂，这是一种势，一种傲视天下的大势，连番大胜强敌的李显自是有说出这等豪言的足够底蕴。

    “草民愚昧，实不知何谓沙盘推演，还请殿下明示。”

    拓跋山野素来不是个轻易服软之辈，面对着李显的强势，他不单不曾惊慌失措，反倒被激起了强烈的好胜之心，只是却并未急着作出决定，而是小心谨慎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瞧见那边的物事了么？那便是沙盘，至于推演么，也简单，你我各持替代兵力之小旗，于沙盘上便可对决高下，尔若是不解，孤待会可为尔先行演练一番。”

    一听拓跋山野果然似自个儿预料的那般要奋起反抗，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抬手，指点了下左侧墙角边的沙盘，淡然地解释了一句道。

    “殿下乃神龙般人物，草民素来敬仰，自不敢与殿下为敌，奈何牧场乃我等之根本，实不容有失，草民也只能斗胆向殿下讨教一二了，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拓跋山野这才注意到墙角处摆放着的那幅大沙盘，不过也没去细看，而是低着头沉吟了好一阵子，末了，霍然抬起了头来，目光迥然地凝视着李显，神情肃然地发出了挑战的宣言。

    “无妨，孤说过，尔尽可以尝试。”

    李显毫不在意地点了下头便算是接受了拓跋山野的挑战，神情轻松自如得很。

    “久闻殿下乃刀道宗师，草民亦使刀，虽不甚精，却也勉强能看得过去，草民想先向殿下请教一下刀法之奥妙。”

    当初李显与明崇俨东宫一战惊天动地，观者虽不算多，可影响却大，短短半年时间便已传扬得天下皆知，拓跋山野虽僻处河西，却也曾听过往之商旅说起过，私下里也没少想着与李显较量上一番，只是李显贵为亲王，又岂是他一介草民可以轻易接近的，此时得了良机，拓跋山野自是不肯放过，这便委婉地提出了先行较量刀法的要求。

    “可以。”

    拓跋山野在李显的大计划中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这也正是李显宁可大费周章也要降服其的根由之所在，正因为此，李显自不会反对其较量刀法的要求，这便微笑地应承了下来，而后一击掌，便见刘子明疾步从外头行了进来。

    “子明，去取两柄横刀来。”

    李显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交待了一声。

    “诺！”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刘子明的视线立马便扫到了拓跋山野的身上，可也没多问根底，只是恭敬地应了诺，匆忙行出了城门楼，不数息便即捧着两把带鞘的横刀转了回来。

    “此军中制式横刀，不知拓跋老哥可用得惯否？”

    李显没有急着伸手去接刘子明呈上来的刀，而是笑着问了拓跋山野一句道。

    “尚能使之。”

    按《大唐律》，横刀乃是管制兵器，禁止民间拥有，可实际上却压根儿就无法禁绝，不止大唐民间，便是草原上的权贵们都能设法搞到这等刀具，拓跋山野自也不例外，其平日里所用之刀便是横刀，此时自是不会反对用横刀来比试。

    “那便好，拓跋老哥尽管先挑好了。”

    李显摆了下手，示意拓跋山野先行选刀。

    “谢殿下！”

    拓跋山野躬了下身子，恭谦地谢了一声，而后，也没再多客套，伸手从刘子明手中取过了一柄刀，轻轻地抽刀出鞘，并指如剑，在刀锋刀背上往来擦拭了一番，很是满意地点头赞道：“好刀！”

    刀自然是好刀，这两柄刀乃是英王府亲卫所用之刀，属横刀中的精品，出自“鸣镝”研究院的高手匠人所打制，比起军中制式横刀来，要强了不止一筹，说是宝刀也绝不为过，但凡能见到此等横刀者，莫不为之震撼，李显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此际见拓跋山野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横刀，李显只是淡然地笑着，并未出言催促，直到拓跋山野抬起了头来，这才起了身，接过刘子明手中的刀，也没急着拔刀出鞘，信步走到了堂中，一摆带鞘刀，向着跟将过来的拓跋山野比了个“请”的手势。

    “得罪了！”

    拓跋山野横刀在胸，拱手行了个礼，旋即拉开了架势，一脚前、一脚后地伏低了身子，整个人有如一张拉开了的弓一般，随时准备暴起出击。

    “不必客气，但消尔能逼得孤后退一步，便算你赢了，请！”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李显只一看拓跋山野的架子，便已是大体清楚了其在刀道上的造诣，左右不过与刘子明相仿佛，甚至还略有不如，自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便笑了笑，将其获胜的条件放到了最宽处。

    “殿下小心了！”

    刀乃兵中霸者，但凡用刀大家皆有着一往无前的气概，拓跋山野自也是如此，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是一阵气恼，自觉遭了轻视，心火一起，也就不再去考虑得失之问题，清啸一声，手臂一振，刀已斜斜劈出，刀速快逾闪电，只一闪间，便已突破了双方间三尺不到的距离，电光火石中，刀锋离李显的腰腹已不足半尺，势大力沉至极，大有一刀将李显拦腰劈成两截之势。

    “不错，就是速度慢了些。”

    拓跋山野急速劈来的一刀不可谓不凶悍，然则李显却是浑然不以为意，尚有余暇点评了一句，只是手上却半点都不慢，微微一抬手，连鞘刀轻轻一磕，已是准确无比地敲在了袭杀而来的刀面上，但听“呛啷”一声脆响过后，拓跋山野的刀势便已被生生打断，不仅如此，一股子沛然大力骤然沿着刀锋直冲拓跋山野的手腕，直震得其手腕发麻不已，险险些无法握住刀柄，大吃一惊之下，顾不得许多，慌忙借着反震之力向边上跃了开去，连着转了数圈，总算是勉强地卸开了巨大力道的侵袭。

    “殿下高明，草民实难及得万一，然，为各族之生死故，草民亦不敢退让，且再接草民一刀！”

    拓跋山野先前那一刀虽是负气所出，可却并未出尽全力，只是想着试探一下李显的底线，但却没想到竟被李显如此轻易便破解了个干净，心中的怒火与傲气顿时便烟消云散了去，可却绝不想就此认输，这便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一摆横刀，面色凝重地说道。

    “无妨，拓跋老哥只管全力出招好了。”

    交手尽管只有一招，可李显已是确定了拓跋山野的能耐，自不在意再接其一刀，这便一摆连鞘刀，神色淡然地回答道。

    “杀！”

    拓跋山野没再多客套，手臂一抖，一声大吼之下，身随刀走，瞬间连劈三刀，暴烈的刀啸声中，三道刀芒已呈品字形向着李显急袭了过去，刀未至，刀意已锁死了李显的身形，这一招之狠戾比起前番一刀明显要强了数筹不止，纵使强如李显，也不禁因之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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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绝对强势（六）

﻿    龙门三叠浪？好小子！

    李显身为刀道宗师，一生精研过的刀法不知凡几，见识自是广得很，只一眼便已认出了此招的来历，赫然竟是少林绝学罗汉刀中的绝杀之招，心神不禁微微一凛——天下武功出少林一说虽有些夸大的成分，可少林武学流传最广却是不争之事实，不止中原，便是塞外也多有习练者，拓跋山野能习得此刀法自是不足为奇，真正令李显惊异的是拓跋山野的刀法显然已得了其中之三味，光凭此招便足以屹立刀道绝顶高手之列，并不比当初死于李显刀下的“河北四俊”差多少，但见其刀方出，风云变色，刀啸之声有如龙吟，电闪雷鸣间已死死地锁住了李显的身形。

    “开！”

    面对着拓跋山野这等强悍的一刀，李显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小觑之心，大吼了一声，手一抖，刀已暴然出了鞘，一招“撩刀式”迅如闪电般地劈了出去，但见一道巨大的刀芒从刀尖处勃然而出，势若奔雷一般地掠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上了拓跋山野劈杀过来的刀招。

    “嗡……”

    李显所劈出的刀芒虽只有一道，可论及威力来说，却远远胜过了拓跋山野的三道之合力，但听一闷响暴起中，拓跋山野的三道刀芒瞬间便黯淡了下来，支持不到一息的功夫便已是彻底崩溃，而李显所发出的刀芒不过仅仅只缩短了小半截，余部去势不减，一闪之间便已扫向了拓跋山野的肩头。

    “哈……”

    “龙门三叠浪”乃是拓跋山野的压箱底的绝招，三道刀芒看似简单，其实内里别有机枢，刀芒与刀芒之间并非孤立，而是联成了一个整体，三重劲道相互叠加，纵使第一道刀芒被击碎，也不会就此消散，而是累加到了后一道刀芒之上，形成一浪高过一浪的刀势，其犀利之处可谓绝伦，对此招，拓跋山野自是有着绝对的信心，往日里一旦使出，绝无落空之时，尽管此时面对着的是李显这等强人，拓跋山野也依旧相信这一招必有所得，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仅仅只是随手劈出一刀，便已将此招破得个一干二净，心中不禁大慌，再一看刀芒已将及身，躲避已是不及，拓跋山野不得不大吼了一声，全力回刀自守。

    “锵锵锵……”

    拓跋山野手腕连振之下，舞出一团硕大的刀花，拼力地护住了肩头，但听一阵密如雨织般的爆鸣声骤响中，巨大的刀芒生生被刀花绞成了四散的流光，可拓跋山野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立足不稳，接连暴退了五大步，后背猛地撞到了墙上，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

    “噗……”

    尽管靠着墙壁的阻挡，拓跋山野勉力站直了身子，没被反震的余波横扫当场，可内腑却是受震不轻，面色瞬间先是一红，接着又是一白，喉头一甜，一口血憋不住已是狂喷了出来。

    “殿下高明，草民甘拜下风。”

    一招，仅仅只是一招，拓跋山野便已是败了，败得无比之彻底，尽管伤得并不重，还有再战之能，可拓跋山野却不想再打了，只因他很清楚自个儿与李显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就算豁出了命不要，也绝无一丝胜过李显的可能，一阵无力感袭来之下，拓跋山野的脸色便已是难看到了极点，默立了片刻之后，痛苦地摇了摇头，很是光棍地认了输。

    “承让了，拓跋老哥可还要再试其余么？”

    于李显而论，胜利本就不是甚稀奇之事，失败才是奇迹，自是不会因拓跋山野的认输而有甚得色，只是神情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还得请殿下多多指点。”

    拓跋山野能得李显如此重视，自然不会是等闲之人，尽管方才在李显的手下一败涂地，却并没有因之而彻底丧胆，面色一肃，毫不犹豫地便选择了再战。

    “那好，拓跋老哥请！”

    这一见拓跋山野能如此迅速地从失败情绪里走出来，李显看将过去的眼神里立马便多了几分的赞赏之意，也没再多废话，将手中的刀归了鞘，随手一抛，丢到了侍卫在一旁的刘子明怀中，一摆手，道了声请，当先便向沙盘处行了过去。

    “这，这是河州地势？”

    拓跋山野不愧有着“河西之鹰”的美誉，军事敏感性极高，只看了沙盘几眼，便已看出了沙盘上的地形之奥妙，不禁为之一惊。

    “不错，这正是河州模型，你我便以旗为兵，在这沙盘上各显其能好了，唔，这沙盘推演的规则并不难……”李显笑着点了点头，将沙盘推演的规则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提出了个建议道：“此物孤常用，拓跋老哥却是首次见之，为公平起见，你我便先试上一局好了，胜负不计。”

    “谢殿下！”

    对于李显的光明磊落，拓跋山野心里头自是感激得很，只是感激归感激，奈何形势所迫，他却是不能就此放弃了抗争，这便恭敬地谢了一声，而后，也不再多言，伸手接过了李显递过来的一把小旗子，蹲在了沙盘前，默默地思索了起来。

    “燃香计数。”

    眼瞅着拓跋山野已进入了状态，李显也就不再多废话，只是招了下手，对着刘子明吩咐了一声，旋即便盘腿坐在了沙盘前，伸手将沙盘上的一面幕布挂了起来，隔绝了双方的窥探之可能，手腕连抖之下，一面面小旗子已是插在了沙盘之上，数息之间便已布好了阵型。

    “时间到！”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很快便已是香尽火灭，刘子明自不敢怠慢了去，提高声调呼喝了一嗓子。

    “拓跋老哥，请罢！”

    刘子明话音刚落，李显便已伸手拉下了幕布，笑着一比手，道了声请。

    “殿下先请！”

    拓跋山野虽颇具军略，可毕竟是初次接触沙盘，于规则乃至细节方面都不是太熟悉，在布阵之时自不免显得有些子犹豫与踌躇，一直到香火快尽了，方才算是勉强将阵型布置了出来，再一看对面李显的列阵整齐森严，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不愿露了怯意，这便硬着头皮回应了一句道。

    “那好，孤便不客气了。”

    拓跋山野在查看李显布阵的同时，李显也同样在观察着拓跋山野的排兵，这一见其布阵虽颇有想法，却实难称得严谨，立马便知拓跋山野尚未能完全适应沙盘推演的规矩，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随手拔起数面旗子，一上手便发动了强袭，骑兵横扫，步军突击，断粮道，围点打援等等诸多手段一起上，直杀得拓跋山野左支右拙，交战不过十数个会合，拓跋山野已是溃不成军，代表着主城的帅旗便已被李显大军生生拔起，拓跋山野败！

    “殿下高明，平手之战，草民万万不是对手。”

    这一“战”双方各拥十万大军，兵力配置完全相同，可结果却是以拓跋山野全军覆没而告终，这等结局虽有着拓跋山野尚未熟悉规则的原因在，可彼此间在军略造诣上的差距却也是显而易见之事，对此，拓跋山野心知肚明得很，自忖便是再战，也断然不是李显的对手，没奈何，只能是推盘告了负，但却还是不肯就此降服。

    “嗯，平手而战算是孤恃强凌弱了，也不怪拓跋老哥心有不甘，如此好了，依旧以这河州之地为战场，孤只率五千唐军精骑，拓跋老哥便以如今关外麋集的各部落十数万人为根基，一局定胜负如何？”李显自是听出了拓跋山野话里的潜台词，却也没放在心上，这便哈哈一笑，给出了个提议。

    “若再败，草民自当遵殿下之令行事！”

    拓跋山野在李显面前一直表现得极为恭谦，可那是面对李显，在面对旁人时，拓跋山野却是没那么好说话的，实际上，拓跋山野骨子里也是个傲气之人，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不免有种被小觑了之感，心中的火气“噌”地便起了，有心放手与李显再平手大杀上一场，可一想到输了的后果，却又踌躇了起来，沉吟了片刻之后，危机感最终还是战胜了虚荣之心，这便咬着牙接受了李显的提议。

    “这话孤记住了，子明，燃香计时！”

    各部族加起来近十四万人，就按青壮一半记，那也足足有着七万余兵力，五千唐军骑兵虽精锐，要想战而胜之，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再者，拓跋山野的军略能力并不弱，面对此局，哪怕强如李显，也一样深感压力，然则李显却并无一丝一毫的反悔之意，只是深深地看了拓跋山野一眼，以确定其言之真伪，这一见拓跋山野目光清澈而又决然，李显也就不再多废话，一挥手，断喝了一声。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打亮了火石，将计时的香火点燃，香烟缭绕中，李显一伸手，将沙盘中间的幕布拉了起来，双方决战的布阵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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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绝对强势（七）

﻿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按拓跋山野十四倍于李显的总兵力而论，自当是以围堵李显所部为上上策，然则拓跋山野却并未如此去做，压根儿就不去寻求与李显决战的机会，而是七万三千大军尽皆严守本阵，将部族老幼牢牢地护卫在当中，浑然一派严守死防之架势，给李显来了个以不变应万变，左右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守为胜，这等布阵情形一出，登时便令李显颇有些个犯踌躇的——强攻？五千唐军精骑固然精锐，却也没精锐到能以以一当十之地步，真要是一个不小心被拓跋山野抓住了战机，闹不好就得全军覆没，毕竟这是沙盘推演，而不是实战，有太多影响胜负的细节无法在沙盘上体现出来；诱敌出击？显然也不成，就拓跋山野的阵势，摆明了就是要与李显和为贵，能不战，便不战，拖为上策。

    咋办？凉拌呗，活人又岂会被尿憋死，拓跋山野的铁桶阵虽令李显微微感到有些子棘手，却远远不到令李显束手无策之地步，实际上，林成斌等心腹大将往日里与李显沙盘交手时，可没少试过跟李显来这招不求胜只求和的战术，不过么，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谁能以这等赖皮招数胜了李显的，你不攻，那我就打好了，左右战机是打出来的，而不是等出来的。

    铁桶阵利于防守，却弱于进攻，百密终有一疏，这一疏便在粮秣上，此时亦然如此，尽管拓跋山野是自带了不老少的家畜，不需要后方运粮之粮道，看似几无破绽，实则不然，只因家畜是需要放牧的，几十万大型牲口的饲养压根儿就无法靠割草来应付，三五日还能勉强支撑，长此以往，不说家畜要因缺乏运动而大规模死亡，便是割草的活计便足以令拓跋山野全军累趴下，不用李显打，自个儿都得玩完，而这放牧的空挡便是李显的战机之所在！

    盘面五日已过，双方殊无交兵，各自按兵不动，所不同的是拓跋山野阵势一无改变，始终是龟缩不动，而李显的大军则分散成五个千人队，在外围游曳往来，调动频繁，一派伺机而动之架势，令拓跋山野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到了第六日，作为裁判的刘子明下了定论，认定拓跋山野大营附近的青草已尽，势不能再供应大军之所需，到得此时，拓跋山野已是无法再全面龟缩了，不动也得动了。

    拓跋山野也是个狠人，既然已是不得不动，他便索性大动特动，还是不求与李显正面决战，而是全军出动，护卫着族中老幼放牧家畜，十数万人始终抱成一团，不给李显分而击之的机会，这主意倒也算是稳妥得很，奈何却不是没有弊端，这弊端便是数十万家畜所需要的牧草不是个小数，一、两日内核心位置的牧草便已告馨，再无力支撑所有家畜之所需，大军到了此时，不分也得分了，万般无奈之下，拓跋山野不得不分兵了，但见其一番调度之后，十数万人分成三个军团，彼此呈品字形排列，遥相呼应，一处受攻则两处呼应，看似严丝合缝，实则漏洞百出，至少在李显眼中是如此，到了此时，胜利的天平便已是悄然地倾斜到了李显一侧！

    骑兵的威力便在于其机动性上，尽管双方都是骑军，可素质以及训练上的差距却是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深韵骑战之道的李显自不会放过这等调动敌军，从而各个击破的战机，拓跋山野方才一分兵，李显便已发动了突然袭击，但见原本分散各处的五支唐军小分队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调动之后，突然向右侧的拓跋山野军团发动了强袭，以精锐之战力如泰山压顶一般打得右侧军团落花流水，招架无力之下，不得不固守大营以待援军。

    出击！右侧军团一受攻，拓跋山野可就坐不住了，不得不调动另两支军团大举出援，各军团分兵一半，以强行军之速度赶往被攻击的右翼，试图依靠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反过来围歼李显所部，行动倒是迅速得很，奈何没等其两路大军赶到战场，李显所部已毫不犹豫地撤离了战场，按刘子明裁决，唐军伤亡五百余，骤然遇袭的拓跋山野右侧军团则伤亡四千之众，双方的损失虽都不至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可到了此时，战争的主动权却已是被唐军牢牢把控在手。

    攻击，再攻击，目标还是拓跋山野的右侧军团，两路援军方才撤离，李显所部却又杀了个回马枪，一击便走，这一战下来，又杀伤了拓跋山野两千余众，迫使拓跋山野不得不调出另两支军团的部分兵力，以弥补右侧军团的损失，如此一来，便成了添油之势，被李显抓住战机，再次狂袭其右侧军团，每每于拓跋山野援兵出动前撤离战圈，几番下来，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生生割得拓跋山野哀痛不已。

    守不住了，在李显连番的打击下，拓跋山野已是无法再坚持原先的稳守战术，只因他已看出此等战略只能成为唐军蚕食战术的牺牲品，再多上几个回合，便是连主动出击的资本都没有了，到了此时，拓跋山野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倾巢而出，死追李显所部，试图以十倍之兵围歼李显于草原之上。

    正面决战？李显才没那么蠢，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拓跋山野大军，李显压根儿就不肯应战，率部在茫茫大草原上兜圈子，几番兜转下来，拓跋山野的大军已被各处疑兵牵扯得四分五裂，却始终难以抓住李显的主力，正自万般无奈之际，李显的主力却突然出现在了拓跋山野的老营前，只一战，便已将兵力空虚的老营彻底拔除，没等拓跋山野大军回防，李显所部又已是神秘消失在了大草原深处，战至此时，按刘子明的裁断，拓跋山野所部扣除老弱，只剩下五万大军，而李显所部尚有四千余人马，彼此间的兵力差距已是缩小到了十一倍，再扣除彼此兵员上的差距，实际差距只有四倍左右，拓跋山野虽尚有兵力之优势，可主动权的丧失却成了拓跋山野致命的关键之所在。

    急了，拓跋山野是真的急了，没奈何，只能是再次聚兵一处，以求自保，可就在其调动全军之时，神出鬼没的唐军突然又从茫茫大草原上杀出，来了个各个击破，将原本就残败的拓跋山野右侧军团彻底击成了残废，而后抢在拓跋山野大军赶至前躲进了大草原中，一番调度之后，又趁虚袭击了拓跋山野的左翼大营，还是一战即走，两回接连的偷袭下来，拓跋山野再次损失了近万的兵力，而李显所部却尚有三千五百余众，双方总体兵力的对比只剩下十倍，再扣除士气、兵员素质上的差距，双方整体实力的差距仅仅只有两倍半，到了此时，拓跋山野一方的优势已是少得可怜了。

    打又打不着，抓也抓不住，面对着行军诡异的唐军，拓跋山野实在是无奈得紧，不过么，其能成为“河西之鹰”，自不会是无能之辈，在这等不利的局面下，拓跋山野依旧不肯就此认输，调动全军开始向白驼岭方向撤退，似乎是打算依托白驼岭的复杂地形限制住唐军骑兵的纵横往来之速度，迫使李显率部与其正面对决。

    白驼岭一带有山有水，牧草虽不算太丰盛，可对于仅仅只剩下七万余众的拓跋山野所部来说，却足以供应全军家畜之需要，一旦真让其撤到了白驼岭，大可据险而守，从容应对唐军的可能之袭击，若真如此行了去，李显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战争主动权势必将再次易手，而这显然不是李显所乐意看到的局面，对此作出反应自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对于撤退中的敌人，追击与拦截乃是正常的用兵之道，这一点李显懂，拓跋山野也同样知晓，针对于此，拓跋山野在撤军的一路上严密布防不说，还安排了一系列的陷阱与埋伏，试图诱使唐军来攻，从而对唐军来个聚而歼之，各种小手段耍得极为的隐蔽与狠辣，倘若李显真敢来，拓跋山野自有着痛击唐军的绝对之把握。

    要破敌便须攻击，这一点乃毋庸置疑之事实，可该如何攻却是极有讲究之事，拓跋山野的撤军之势刚显，李显便已判断出了拓跋山野的用心之所在，立马毫不犹豫地分了兵，以五百人为一队，全军分成七个小队，沿途只袭扰却绝不强攻，各小队且战且走，不时交错纵横，往来换位，一系列调度令人眼花缭乱不已，纵使以拓跋山野的精明，也看不透李显这一看似无甚大用场的手段背后的真实意义所在，没奈何，也只能是小心戒备，加强提防，不对唐军的骚扰行径进行追击，只求能安然撤退到白驼岭一带。

    撤退，再撤退，尽管一路上被唐军的小分队骚扰得头疼无比，可依仗着远比唐军来得雄厚的兵力，拓跋山野以付出了两千余将士性命为代价，总算是撤到了白驼岭的附近，只要能渡过湟水，便可进入白驼岭，从而彻底扭转被动之战局，真到那时，纵使李显已算是取得了不小的战果，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平局的结果，到了此际，拓跋山野终于能稍稍地喘上口大气了，不过么，这口气显然喘得稍早了一些，就在拓跋山野刚稍有松懈的当口，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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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铁血无情（上）

﻿    “唐军决堤放水，部族联军河中兵力一万人尽数被淹，断定失去战力！”

    就在拓跋山野大军半渡之际，身为裁判的刘子明已是拿出了先前李显所提交的一张纸条，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啊……”

    一听这个判定，拓跋山野整个人都不由地哆嗦了一下，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望着刘子明，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突袭！没等拓跋山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见李显双手连扬，原本已四散的唐军突然合兵两处，分头向正处于慌乱中的部族联军展开了狂野的向心突击。

    “唐军趁乱突袭，部落联军战败！”

    唐军突袭一出，刘子明便已毫不客气地宣判了部落联军的失败，大战至此，以拓跋山野大败亏输而告了终了，尽管李显所部的兵力也被判定为折损过半，可胜利属于李显却已是不争之事实。

    “殿下高明，草民输了！”

    拓跋山野满脸苦涩地看了看沙盘上的残局，痛苦地闭上了眼，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虽犹有不甘，却也只能是出言认了负。

    “尔能与孤战至此处，亦属难得，论及军略之道，当已不在噶尔•钦陵之下，拓跋老哥的‘河西之鹰’名符其实，孤没看错尔。”

    尽管只是场沙盘推演，可李显却能从中看得出拓跋山野的军略之才，心里头对其的惜才之意自是更盛了几分，这便笑着夸奖了其一句道。

    “殿下谬奖了，草民实担当不起，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殿下有何吩咐，还请明言。”

    事到如今，拓跋山野已是完全丧失了与李显讨价还价的信心，也就只是指望着李显莫要对各部族赶尽杀绝罢了，至于起兵抵抗的心么，却早已是彻底熄了的，他可不相信凭着一帮子部族杂兵真能跟手握重兵的李显相抗衡的。

    “孤的要求很简单，各部族之所有家畜作价并入河西马场，要现钱亦可，算股子也成，孤无有不允之处，另，所有各部族之民依孤之指令行事，愿投军者，参与军伍之选拔，不愿投军者，孤可划分田亩，指派专人辅导开荒耕田，至于尔等头人么，孤可提供经营工坊之项目，并委专人加以指导，所生产之合格产品可由‘邓记商号’统购，资本不足者，亦可入股‘邓记商号’之工坊，按股分红，依孤之言行事者，保其一场大富贵自是不难！”

    李显没多废话，直接将所要求之事道了出来，千言万语其实就一句话——彻底兼并各部族之人马！

    “这……”

    拓跋山野一听便明了了李显的用心何在，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要知道河西各部族之间虽也时常攻伐乃至兼并，却从来没人敢豪言兼并所有部族的，毕竟各族人等生性散漫，并不喜被约束，纵使是当初东\/突厥极盛之时，也只是明义上将各族纳入突厥国，却并不敢真儿个地将各族彻底兼并进突厥族中，可如今李显竟是要强行兼并各族，不仅如此，还要强行改变各族游牧的生活习性，这可就超出了拓跋山野等人的底线。

    “孤说过的话向不更改，尔等若是不服，大可与孤兵戎相见，只是到了那时，孤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所有战败者，尽皆发配为奴，何去何从，拓跋老哥只管自择好了，孤绝不勉强！”拓跋山野还在那儿愣着神，李显已是面色一肃，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兹体事大，草民不敢擅决，恳请殿下给草民些时间，容草民回去与众头人商议一二。”

    面对着李显的强势，拓跋山野心头发苦不已，却又实在不敢在李显面前说甚硬话，只能是含糊地应对道。

    “可以，孤给尔等半日的时间，半日之后，若无答复，那就休怪孤不讲情面了。”李显强硬无比，甚至可以说是蛮横地给出了最后的期限，丝毫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谢殿下恩典，且容草民暂且告退。”

    李显的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拓跋山野自是知晓再无跟李显讨价还价之可能，只能是万般无奈地起了身，出言请辞道。

    “这个自然，孤是真心不愿有与拓跋老哥对决沙场的一日，若事不可为，拓跋老哥不妨作壁上观好了，孤将虚席以待，它日孤灭吐蕃之日，老哥当可为孤之帐下先锋！”

    李显对拓跋山野的军略颇为欣赏，有心栽培于其，这便给出了个极重的承诺。

    “殿下……，草民告退了。”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拓跋山野的心情自是颇为激动，可到了末了还是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即告辞而去了。

    “子明，发信号！”

    李显并未起身去送拓跋山野，而是一挺身，从沙盘前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出言吩咐道。

    “诺！”

    李显将令一下，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大步行出了城门楼，不数刻，数只飞鹰便从城头飞起，展翅向四方飞了去……

    “快看，是拓跋老哥来了！”

    “没错，是他，这可算是出来了。”

    “来了，来了，快，问问去！”

    ……

    拓跋山野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在关前等候着的一众头人们早就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这一见拓跋山野单人独骑从宁古思都的阵中行出，所有人等自是全都就此激动了起来，不等拓跋山野行回本阵，尽皆乱嚷嚷着纵马冲上了前去。

    “拓跋老弟，情形如何？”

    “拓跋老哥，殿下怎么说？”

    “二弟，殿下没为难你罢？”

    ……

    事涉全部族老少，一众头人们自是全都心急如焚，也不等拓跋山野喘上口大气，一个个便全都乱纷纷地嚷嚷了开来。

    “诸位都请静一静，静一静！”

    拓跋山野被众人吵得头都晕了，可还不好发脾气，只能是压了压手，提高声调地呼喝了一嗓子，总算是止住了众人的瞎嚷嚷。

    “二弟，情形究竟如何，你就给大家伙都说说罢。”

    身为长兄，拓跋山雄自是比别人要少了些顾忌，这便率先开口发问了一句道。

    “大哥，诸位头人，殿下有令：……”

    面对着众人期盼的目光，拓跋山野心里头滚过一阵深深的内疚，可也没多说些旁的，直截了当地将李显的要求复述了出来。

    “什么？这如何使得，这不是要我等为奴么？”

    “不成，我等祖祖辈辈皆是马背上之民，岂可转而地里刨食！”

    “就是，我等自在惯了，为甚平白要听凭他李显调派，此事万万不可！”

    “他娘的，这是要官逼\/民反啊，奶奶的，反了，反了！”

    ……

    拓跋山野话音一落，一众头人们尽皆高声咆哮了起来，骂声、呵斥声响成了一片，众口一词，尽皆不愿接受被李显收编的局面。

    反了？一听有人当众呼出造反的话来，拓跋山野立马很有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在未与李显一较高下之前，拓跋山野未必便没有谈不拢便举反旗的想头，可一番较量下来，拓跋山野已是彻底不敢有这等想法了，所谓的造反，在其看来，跟找死也没啥区别了的，别人敢反，那是出于无知，他拓跋山野可不想跟着去殉葬，只是这话他却是不愿说将出来，只因他很清楚这帮头人狂妄的性子，便是说了也无甚大用，索性闭紧了嘴，任由一众头人们在那儿穷叫唤着。

    “够了，都他娘的给老子住嘴！”

    眼瞅着众人骂着骂着便将矛头对准了拓跋山野，拓跋山雄可就听不下去了，大吼了一声，止住了众人无意义的宣泄，面色凝重无比地看着其弟，慎重地出言问道：“二弟，尔有何打算，且说来听听。”

    “大哥，小弟远不是英王殿下的对手，就算再加上诸位，也是枉然，若不从命，便是灭族之祸，若是小弟料得不差，此时此刻唐军已是大举合围了我等，稍有差池，我等难逃全军覆没之下场，而今之计，依小弟看来，唯有听从殿下调遣，方可保得我等之安全，至于后头的富贵么，纵或有之也说不定……”

    兄长有问，拓跋山野自是不敢稍有隐瞒，这便沉吟了一下，将自个儿的判断说了出来。

    “放屁，拓跋山野你个小人，竟敢拿我等去换富贵，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就不信他李显敢公然灭了我等之族，走！”

    拓跋山野说的是大实话，可惜却入不得众头人之耳，尤其是一向自视甚高的回鹘部头人乞颜直彦更是听不得甚举族皆降之言，不等拓跋山野将话说完，他已是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断喝了一嗓子，打断了拓跋山野的话头，骂了几声之后，策马便径自向本部冲了去，在场的一众头人们见状，尽皆面面相觑不已。

    “拓跋老弟，事情该不致到这般田地罢，我等在此可是十余万人啊，殿下难不成真敢将我等赶尽杀绝？”

    一片死寂中，始终不曾开过口的慕容文博终于是无法再保持观望态度了，这便从旁站了出来，谨慎地出言探问道。

    “慕容老哥，小弟向不打诳语，是真是假，且看乞颜直彦如何覆灭便可知根底。”

    拓跋山野苦笑了一下，嘴角一撇，朝着正在调头准备走人的回鹘部落示意了一下，语带讥讽地回答道。

    “啊，这……”

    一听拓跋山野说得如此肯定，慕容文博不由地便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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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铁血无情（中）

﻿    “儿郎们，唐人要我等尽皆为奴，此等奇耻大辱如何能忍，而今河西已是呆不得了，我等出关去，走！”

    乞颜直彦虽是个暴脾气，可身为河西北部排名第二的大部落首领，着实有着几分的真本事，似举族迁徙这等繁杂之事，做起来还真利落得很，不过数刻功夫，便已将散落在各处的族人尽皆整合了起来，以族中八千精锐护卫着近两万族人，迅捷地排好了出发阵型，倒也颇具森严之势，一番演说话虽不多，却足以鼓起手下诸多族人的同仇敌忾之心。

    “反出关去！呼嗬，呼嗬，呼嗬……”

    回鹘一族的根基本就在玉门关外，乞颜部落不过是迁徙到河西的一个小部落罢了，在河西的时间并不算多长，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儿，对河西之地原本就无太多的归属感，这会儿一听自家头人如此说法，所有部落人等全都沸反盈天了起来，数万人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声浪奇大，直震得人耳膜生疼不已。

    “出发！”

    乞颜直彦显然很满意手下人等的反应，只是唯恐招来唐军的打击，自不敢在黑石关前多呆，一待手下人等呼声渐消，立马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高声下了令，但听号角连响中，总人数多达两万七千人的乞颜部落驱赶着十数万家畜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大迁徙。

    “拓跋老哥，乞颜部落已走，我等胡不从之？”

    “是啊，出关虽稍有些远，总好过困死于此罢。”

    “这般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就都一起走了也好。”

    ……

    乞颜部落的行动速度很快，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走得只剩下个尾巴了，却始终没见唐军出面阻扰，甚至连列阵于关前的宁古思都所部都不曾有所动作，这等情形一出，一众旁观着的头人们便都有些子沉不住气了，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一个个都打算步乞颜部落的后尘了，毕竟谁都不想自个儿的部落被唐军彻底兼并了去，“宁为鸡头，不为牛尾”，这句话放哪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哥，二哥，走罢，我等大好男儿，何处去不得，凭甚要由着那李显胡乱差使！”

    拓跋山重毕竟年轻，气盛已极，这会儿见众人皆言要走，他也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住嘴，想死就自己去抹刀子，在这胡诌个甚！”

    旁人要死要活拓跋山野也懒得去理会，但他却绝不能坐看自家三弟惹祸上身，这一听拓跋山重不识轻重地将李显的名讳当众叫了出来，登时便急了，眼一瞪，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其弟一声。

    “二哥，小弟……”

    拓跋山重显然没想到一向爱护自己的二哥会发如此大的脾气，登时便傻了眼，脸红脖子粗地看着拓跋山野，一时间委屈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山野老弟息怒，山重老弟所言也未必无理，我等十数万人一起走，想来唐人再强横，也未必敢冒逼反天下之大不讳罢，要不……”

    众人都是一部落之头人，皆是使惯了权威之辈，自都不想失去手中的权柄，慕容文博自也不例外，只不过其一向行事谨慎，并不似乞颜直彦那般莽撞，即便要走，他想的也是携裹在场所有人等一起走，这便从旁插了一句，试图挑唆拓跋山野出面带这个头。

    “慕容老哥要走请自便，我黑党项是不打算走了，诸位若是信不过山野的话，那也都请自去好了。”

    别人不清楚李显的狠辣，拓跋山野却是领教过了的，他可不相信李显会是个虚张声势之辈，自不想被慕容文博当枪使，不等其将话说完，已是硬生生地顶了一句道。

    拓跋山野此言一出，一众头人们尽皆默然了，谁也不敢再言要走，可又都不愿就此听凭唐军发落，矛盾心情交织之下，人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方好，正自踌躇间，却见一骑唐骑从关城方向飞驰到了宁古思都所部，似乎是在传达李显的将令，只是隔得远了些，一众头人们都无法听得分明，正自疑惑万分之际，就见宁古思都率着几名亲卫纵马奔带了近前。

    “英王殿下有令：乞颜部落逆天行事，当尽灭其族，尔等若不让开道路，当以附逆之罪并处！”

    眼瞅着一众即将倒霉的头人们那惊惶的神色，宁古思都心里头的幸灾乐祸之意大起，脸上的狞笑也就格外地狰狞了起来，假咳了一声，提高声调，高声呼喝了一句，而后，也没管众人是如何个反应，拧转马头便纵回了本阵，一连串的军令下达之后，原本静静列阵的撒拉部族兵就地开始集结，一派紧张备战之情形。

    “小人，宁古思都，你个混账东西！”

    “狗贼！无耻之徒！”

    “奶奶的，这狗仗人势的混球！”

    ……

    一众头人们往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宁古思都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这一见其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自是全都被激得大怒，乱纷纷地冲着宁古思都的背影便骂开了。

    “大哥请下令，我等即刻撤到边上！”

    拓跋山野心思敏锐得很，自是知晓李显动手在即，他可没功夫跟着众人胡乱发泄，忙不迭地对其长兄进谏了一句道。

    “这……，那好，全部族听令：即刻让开通道！”

    拓跋山雄素来知晓其弟的能耐，这一见拓跋山野面色惶急，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尽管心中尤有不甘，却也不敢多加耽搁，稍一犹豫，便即下达了将令，此令一下，原本麋集在正中的黑党项所部立马便行动了起来，赶着牛羊马匹等家畜撤到了边上，其余正骂得起劲的各部头人见状，自不敢再多啰噪，全都纵马回归了本阵，乱纷纷地喝斥着手下人等收缩阵型，退到了平原的两边，让出了关前平原的正面地带。

    “呜呜，呜呜呜……”

    乞颜直彦所部撤退的速度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早已埋伏待命多时的大唐强军，就在回鹘部落的前锋即将冲出平原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暴然响起中，三支唐军从平原边的丘陵地带中冲了出来，左边是右骁卫中郎将李温所率的五千精锐骑兵，右边则是左骁卫将军林成斌所率的四千铁骑，更有左监门卫大将军高偘亲率八千步兵为中军，压住了阵脚，三箭齐发，彻底掐死了回鹘大军的撤退道路。

    “儿郎们，唐贼猖獗，欲灭我族，拼了，直明，挡住左边，其余人等跟我来，杀啊！”

    一见唐军伏兵大起，乞颜直彦先是大吃一惊，接着便是一阵狂怒，也不管己方所部兵力远不是唐军的对手，大呼小叫地便率部悍然发动了反冲锋，目标直指兵力较少的林成斌所部，试图从唐军右翼杀出条逃命的通路。

    “不知死活！”

    这一见乞颜直彦率部向己部扑击而来，林成斌不屑地撇了下嘴，低声咒骂了一句，旋即，一挥手中的长马槊，高呼着下令道：“全军听令，锥形阵，冲！”

    河西之地盛产良马，所出之骑军本就精良，再加上林成斌花了整整一冬的时间加以操练，所部骑兵之精锐程度已属大唐强兵之列，较之李贺所部虽尚有差距，可战斗力之强却远不是回鹘部族兵可比拟得了的，但听林成斌一声令下，正纵马奔驰中的诸军立时闻令而动，如臂使指般地便在高速行进间列好了以林成斌为箭头的锥形突击阵，反观乞颜直彦所部，人数虽众，阵型却混乱不堪，冲起来看似狂野，实则破绽百出，双方尚未正式较量，高下便已是一目了然。

    “杀！”

    两支对冲的骑军速度皆快，数息间便迎面撞上，但听林成斌一声大吼，手中的长马槊运转如飞，左挑右抹之下，接连将数名迎面扑来的回鹘骑兵挑落马下，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整支骑兵军如刀切牛油般地便杀进了回鹘军阵之中，无数的横刀挥劈乱砍间，回鹘骑兵纷纷落马，只一个照面的冲击，看似气势如虹的回鹘军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儿郎们，不战则死，杀，杀啊！”

    乞颜直彦压根儿就没想到兵力不多的林成斌所部如此凶悍，眼瞅着己方阵型已是散乱不堪，心中登时大急，不管不顾地率亲兵队杀上了前去，试图拼死杀退林成斌所部的凶悍冲击。

    “众军听令，给老子杀，杀光逆贼，杀，杀，杀！”

    就在林成斌所部与乞颜直彦的主力缠斗之际，李温也气势汹汹地率部发动了冲击，此番可是其从军以来的处子之战，李温激动之余，自是不想坠了越王府的脸面，拼着老命地驱策着手下众军向前狂奔，打算一战立下赫赫之名声，却是没功夫去考虑李显安排其出战的用心何在。

    “儿郎们，跟我来，挡住唐贼，卫我部众！”

    一见李温率部杀来，受命阻挡李温所部的乞颜直明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大呼一声，率手下两千精锐骑兵发动了凶悍的反冲锋，一场恶战便在黑石关前的平原上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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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铁血无情（下）

﻿    “冲，冲，快，冲上去，杀光他们，杀，杀啊！”

    李温初经阵仗，倒真颇有些血气之勇，大呼小叫地催促着一众军卒奋勇向前狂奔，气势倒是很足，只是这阵型么，可就不敢恭维了的，只因这厮光顾着高呼冲锋，浑然忘却了要整顿队形，好在手下五千骑兵都是精锐之师，尽管没有将令，阵型依旧保持得不错，只是并非冲锋陷阵所应有的突击阵型，而是平推式的方形阵，气势看起来波澜壮阔，至于突击效果么，那可就不好说了。

    “跟我来，突击，突击！”

    乞颜直明虽不算甚名将，可好歹在大草原上厮混了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阵仗的人物，战略能力谈不上有多高明，可战术能力却还是有的，这一见李温所部平推而来，立马便看出了这等方形阵的问题之所在，高呼了一声，将手下两千余骑兵集结成紧密阵型，冲着李温便杀了过去，摆明了就是要从李温本人身上撕开唐军的阵势。

    “杀！”

    “看枪！”

    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里许，这一放马对冲之下，自是瞬息间便迎面撞在了一起，冲在两支骑军最前端的乞颜直明与李温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的怒吼，各自挺起手中的长马槊，拼尽全力地向对方刺出了绝杀的一枪。

    “嘭！”

    李温虽说是温室里的花朵，可好歹自幼得名师指点，于枪马之道上并不算庸手，这一全力发枪之下，速度倒也颇有客观之处，比起乞颜直明来，要快上了一筹，枪方出，便已如闪电般直奔乞颜直明的胸膛而去，登时便将乞颜直明吓了一大跳，顾不得伤敌，忙不迭地将已刺出的长枪一斜，猛地磕向了李温刺杀过来的枪柄，但听一声闷响之后，双枪已是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

    “哎呀！”

    乞颜直明这一枪虽是仓促变向，力道并未使足，可其本力便大，远比李温要强上了不止一筹，这一对撞之下，李温登时便吃了个闷亏，但觉一股大力袭来，手腕麻木得几乎握不住枪柄，心立马便慌了，不敢再战，惊呼一声，一踢马腹，斜刺里便逃窜了开去。

    “休走！”

    乞颜直明先前被李温的枪速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可一个对撞之下，却猛然发现李温不过是银样镴枪头罢了，心中不禁大喜过望，一见李温要逃，又如何肯放，手中长马槊一丢，一个扭胯，生生将奔驰中的战马强行变了向，顺势一抄手，将腰间的横刀抽了出来，纵马便向李温追袭了过去，打算来个擒贼先擒王。

    “杀！”

    “死罢！”

    乞颜直明的算计虽好，可惜却压根儿就实现不了，只因李温不过是名义上的领军大将罢了，就他那点本事，李显又如何可能真将五千大军交给其来统领，真正掌控军伍的其实另有其人，就在乞颜直明转向要去追杀李温之际，两名骑将突然一左一右地从方阵中加速杀了出来，左边秦飞龙，右边李万胜，二者皆是刚从英王府卫队选调出来的阵仗好手，这一双枪齐发之下，只一瞬便将措不及防的乞颜直明生生挑下了马去，双方数千人对冲之下，无数的马蹄硬生生将乞颜直明踩成了肉泥，没了指挥的回鹘军左翼瞬间便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加之兵力又不及唐军的一半，就仅仅一个冲锋而已，便已被唐军杀得丢盔卸甲。

    “逆贼，哪里走！”

    林成斌率部击穿了回鹘军右翼之后，见乞颜直彦正在不远处拼力地收拢残部，自是不肯让其逍遥了去，大吼了一声，率部在平原上绕了个急弯，气势如虹般地向乞颜直彦袭杀了过去。

    “撤，快撤！”

    乞颜直彦于乱军丛中见己方左翼已败，哪敢再跟林成斌硬扛到底，这一瞅见林成斌挥军杀来，再也顾不得去掩护族中老幼了，一勒马首，高呼一声，率领着残部便向关前奔了回去，试图呼唤关前各部救援己方之败局。

    “出击，出击！”

    没等乞颜直彦率残部奔回关前诸部族的集结地，却见原本列阵于关前的宁古思都已是大吼了一声，率领着手下部族兵发起了狂野的冲锋，呼啸着向败退而来的回鹘军发动了狂袭。

    乱了，全乱了，回鹘军万万没想到各部族会让开正面，被宁古思都这么一冲之下，全军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竟被战力不算太高的宁古思都所部杀得个七零八落，与此同时，自感丢了颜面的李温羞恼之余，恶狠狠地下令全军向惊慌失措的回鹘老幼发动了屠杀一般的冲击，兵锋过处，人畜俱丧，可怜回鹘部众尽是些老幼之辈，又哪能经得起这般蹂躏，除了跪地求饶之外，再无丝毫的反抗余地，反倒是最先击溃了回鹘主力的林成斌所部在战场外头停了下来，并未参与到这场血腥的大屠杀中去，只是分为数十小队，将四散逃出来的乱兵驱赶回屠戮场中。

    “呜呜，呜呜呜……”

    血腥的大屠杀进行了足足有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关前平原上尸首横陈，人畜伏尸遍野，血流漂杵，其状可谓是惨不忍睹，生生令旁观的诸部族头人们尽皆战栗不已，好在一阵收兵的号角声及时地响了起来，这才让回鹘残部逃过了这场杀劫，饶是如此，原本二万七千余众的回鹘部落就仅仅只剩下了不足两万之数，八千人的死亡之血令人怵目惊心不已。

    “放开老子，放开，宁古思都，你个狗东西，放开老子……”

    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已，原本威风不可一世的回鹘部落全军覆没，便是乞颜直彦这个头人也没能逃出生天，竟被宁古思都手下那帮子杂兵给生擒了，被生生当猪仔一般地捆了起来，四肢和在一起，串在了长枪柄上，这令素来瞧不起宁古思都的乞颜直彦情何以堪，羞恼之下，不单不求饶，反倒是不听地破口大骂着。

    “抬上来！”

    宁古思都才懒得去听乞颜直彦的胡骂，大摇大摆地策马到了一众惊恐交加的部落头人面前，狞笑着扫了众人一眼，一挥手，甚是得意地吩咐了一声，自有数名杂兵将乞颜直彦抬死猪般地提溜到了近前，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尔等都看好了，这就是叛唐之人的下场，殿下有令：叛乱者，杀无赦！来人，开刀问斩！”

    眼瞅着众人都不敢跟自个儿对眼，宁古思都心里头自是得意得无以复加，摆足了架势，一指躺在地上胡乱挣扎的乞颜直彦，得意洋洋地高呼道。

    “诺！”

    宁古思都这么一下令，自有数名杂兵冲上前去，将乞颜直彦从枪柄上解了下来，七手八脚地摁倒在地，便要当场开斩。

    “饶命，饶命啊，慕容老哥，拓跋老弟，救命啊，救命啊……”

    一见宁古思都要将自个儿毙杀当场，原本正骂得起劲的乞颜直彦登时便软蛋了，顾不得甚颜面不颜面的，焦急万分地便告起了饶。

    “宁古老弟，且慢动手。”

    一众头人们虽尽皆有着兔死狐悲的心思，可已被唐军先前的血腥杀戮所震慑，全都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在这等时分站出来为乞颜直彦求情，眼瞅着侩子手已举起了屠刀，生性刚直的拓跋山雄终于是看不下去了，这便从旁站了出来，高呼了一声。

    “嗯？”一见是拓跋山雄站将出来，宁古思都倒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便一扬手，冷哼了一声，暂时止住了侩子手的行刑，阴笑了一声道：“拓跋老哥可是有甚要说的么，须知殿下有令，敢附逆者，一律杀无赦！”

    “宁古老弟，大家伙都是草原汉子，何必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一听宁古思都将李显抬了出来，拓跋山雄的气势不由地便是一窒，可却又不想就此服了软，这便强撑着说了一句道。

    “是啊，宁古老弟，乞颜老弟虽是有大错，可看在都是草原汉子的份上，就饶其一命也罢。”

    有了拓跋山雄带头，慕容文博自也就壮着胆子从旁插了一句。

    “是啊，宁古老哥，您如今可是殿下面前的红人，就帮着乞颜老哥缓缓颊，说上个情罢。”

    “宁古老弟，乞颜老弟虽有错处，可也已是受了惩处，也算是受了教训，便饶其一回罢。”

    “山不转水转，谁没个落难之时，宁古老哥就大人大量，饶了乞颜老哥一命好了，来日也好相见不是？”

    ……

    有了两大部落头人的出头，其余部落头人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为乞颜直彦求起了情来，一个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倒也说得天花乱坠不已，唯独只有拓跋山野保持着缄默，只是面带愁容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呵呵，诸位所言皆是有理，嗯，是有理，可惜啊，某家有将令在身，做不得主哦，开斩！”

    宁古思都显然很是享受众人的讨饶，直笑得一双小眼睛都快看不到缝了，不过么，他可是没胆子违背李显的将令的，待得一众人等声音稍弱，宁古思都便即狞笑了起来，装出一副遗憾状地耸了下肩头，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悍然下达了斩杀令。

    “啊……”

    宁古思都话音一落，早已待命多时的侩子手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横刀一挥，乞颜直彦那颗斗大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一腔热血从断头处狂喷了出来，将绿油油的草地渲染成了斑斑点点的猩红，此情此景一出，登时便令一众大小头人们尽皆陷入了石化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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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尽皆归降

﻿    “殿下有令在先，给尔等半日时间自决，末时末牌前若是没有答复，尔等就不必答复了，想与乞颜部落同命运者，大可自便！儿郎们，撤！”

    宁古思都没理会一众头人们的呆滞神情，大手一挥，咋咋呼呼将李显的命令转述了一番，满脸子的得色，将其狗腿子的本色演绎得淋漓尽致不已。

    “宁古思都，你个狗东西，老子……”

    拓跋山雄生性强硬，虽慑于唐军的强大，可却实在是忍不下宁古思都的猖獗，加之先前出面求情被拒，面子上早已是有些子挂不住了，再一听宁古思都说出如此这般的威胁话语，登时便炸了，面红耳赤地骂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刀子。

    “大哥！”

    拓跋山野虽始终默默无语，但却并未走神，这一见自家兄长要冲动，立马手疾眼快地按住了拓跋山雄抽刀的手，坚决而又缓慢地摇了摇头，示意其兄不可鲁莽行事。

    “嗯？哼！”

    拓跋山雄虽正在气头上，可一见拓跋山野出面阻拦，却也没敢强行坚持，这便冷哼了一声，恨恨地跺了下脚，强行压住了心头的动手之冲动。

    “唉，这是啥世道啊，我等不过只求一安稳都不可得，莫非天欲亡我各族么？”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这都造的是啥孽啊，唉。”

    “我等生而自由，而今竟要为人之奴了，苍天可有眼么？”

    ……

    望着一队队垂头丧气的乞颜部落俘虏被宁古思都所部押解进了黑石关，一众大小头人们心全都拔凉拔凉地，一个个尽皆苦着脸哀叹了起来。

    “山野老弟，我等中唯有老弟见过那英王殿下，详情想来也只有老弟最是清楚，此事莫非真无通融之处了么？”

    慕容文博并没有跟着一众头人们一道感慨万千，而是缓步凑到了拓跋三兄弟身旁，出言试探了一句道。

    “大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今我等身处屠刀之下，若不早做选择，莫说富贵，便是性命怕也难保，汉人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我等兄弟三人之能，未必便不能在军中建一番功业，还请大哥早做决断。”拓跋山野没理会慕容文博的试探，而是目光迥然地看着其兄长，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山野老弟，我等此处尚能凑出七万大军，未必便不能一战，若是山野老弟肯出面主持，老哥哥愿鼎力相助。”

    眼瞅着拓跋山野不回应自个儿的试探，慕容文博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索性进一步挑唆道。

    “慕容老哥，非是小弟灭自家威风，凭英王殿下之手段，有五千兵力便可全歼我等，小弟曾就此与英王殿下论过兵，唉，一败涂地啊，今，四周唐军远不止明面上这两万余众，小弟实不敢行以卵击石之事，慕容老哥若是不信，大可自去尝试好了，请恕小弟不敢奉陪。”

    拓跋山野可不是愣头青，哪会被慕容文博所忽悠了去，这便一摊手，干脆无比地将事情挑开了来说。

    “二弟，此言当真？”

    拓跋山野先前只说自己不是英王的对手，却没细说其中之根由，此际将实情一道出，原本正气咻咻的拓跋山雄登时便愣住了，狐疑万分地追问了一句道。

    “大哥，小弟素无虚言，英王殿下之能实是远高出小弟不止一筹，与之对敌，小弟实无半分之信心。”

    拓跋山野很有自知之名，虽与李显仅仅只是略微较量了几下，便已深知自己与李显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一些，压根儿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值此事关全族生死存亡之时，他自是不敢有所隐瞒，这便苦笑着回答道。

    “唉，罢了，罢了，一切由二弟做主好了。”

    兄弟三人自幼相依为命，拓跋山雄自是很清楚其二弟之大才，这一听其自言远不及李显，心立马便沉到了谷底，再无一丝的顽抗之心，苦恼万分地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多费唇舌，索性将决定权交到了拓跋山野的手中。

    “大哥，此事于我黑党项而言，虽是一大劫，却也未必不是新生之开始，若能彻底融入大唐，我拓跋一家因缘际会之下，未见得便不能直上青云，一切终归须得靠本事说话。”

    黑党项一族能发展到如今之规模，其中所花费的心血与代价自是惊人得很，身为黑党项的实际领军人物，拓跋山野自也同样舍不得将全族交了出去，然则他更不想坐看全族尽灭之下场，这便强笑着出言安慰了其兄一句道。

    “嗯，二弟看着办好了。”

    拓跋山雄心灰意冷之下，实在是不愿再多言，闷闷地应了一声之后，也没管一众大小头人们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回到了族人中间，盘腿端坐了下来，艰难无比地闭上了眼，对身周的一切来了个不闻不问。

    “诸位老哥，小弟之意已决，这便去关上见英王，诸位愿同往便一道走，若不愿，也请自便好了。”

    拓跋山野眼带哀伤地看了看其兄落拓的身影，而后强自扭回了头来，对着面面相觑的一众头人们做了个团团揖，丢下了句交待之后，便即自顾自地策马向宁古思都所部行了过去。

    “慕容老哥，这该如何是好？您老便领个头罢。”

    “是啊，山野老弟此举实在是太孟浪了些，我等若是就这么降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岂不得葬送在我等手中？”

    “他拓跋家不过是暴发户罢了，家败了便败了，自不会心疼，我等却是祖辈的传承，又怎能平白拱手让了人去，慕容老哥，您老便放个话好了，是战是走，我等绝不皱一下眉头！”

    ……

    一众大小头人们这一见拓跋山野说降便降，心中的震撼自是可想而知的了，只是大家伙还都心存侥幸，并不想跟着拓跋山野一道行事，这便将慕容文博围在了中央，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走？走得了才是怪事了，没见回鹘部落想走却落得个全军覆没之下场么？至于战，那就更别提了，连拓跋山野这个“河西之鹰”都没勇气去战，慕容文博自是更不会做此想法，这一见一众头人们要捧杀自己，慕容文博可就不干了，眼珠子转了转，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道：“诸位好意老朽实在是担当不起，老朽老了，只想过过太平生活，尔等要战要走，自己去定好了，就恕老朽不奉陪了。”话音一落，也不给一众头人们出言劝进的机会，一纵马便向着拓跋山野追了过去，显然是不打算将首先归顺英王的大功平白让给拓跋山野。

    “啊，这……”

    “唉，该死的！”

    “罢了，罢了！”

    ……

    河西北部草原三大部落到了如今已是一灭二归降，剩下的一众小部落头人们纵使再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犹豫，只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便即乱纷纷地全都纵马跟上了拓跋山野与慕容文博的脚步……

    呼，总算是搞定了！先前那一战李显虽是放手交由高偘去具体指挥，可他本人却并未就此松懈了去，始终在城头上关注着战局的变化，哪怕是到了乞颜部落被全灭之时，李显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可待得见到一众大小头人们蜂拥着向关城而来之际，李显却是极之明显地长出了口大气——别看李显在拓跋山野面前强硬无比，血洗乞颜部落时更是眼都不带眨上一下，可要说将十几万游牧部落尽皆斩尽杀绝，李显还真未必敢下那个决心，要知道这可是十几万人命，不是说着好玩的，万一被人狠参上一把，纵使李显有充足的准备，并不担心会在朝堂上出多大的岔子，可千古骂名只怕是逃不掉了的，而今势态总算是没向最坏的方向发展，李显自是有理由暗自庆幸上一把的。

    “殿下妙策平内患，属下佩服之至，不敢不为殿下贺。”

    李显一口大气呼得明显了些，侍候在其身侧的“邓记商号河西分号”的大掌柜陆士章自是能感觉得到，立马毫不犹豫地便是一顶高帽子甩了过去。

    “呵呵，老陆就休要在孤面前耍这些了，孤向来不喜虚言，你是知道的，罢了，不说这个了，那帮子杂碎孤懒得去见，就由尔去打理好了，能满足的便尽量满足，不必为孤省钱，只要他们肯交出部众，经济上多做些补偿也未尝不可。”

    陆士章乃是英王府账房管事出身，自打“邓记商号”成立伊始，他便已投身其中，乃是李显嫡系中的元老之臣，对于这等老臣子，李显一向随和得很，虽说李显素来不喜阿谀奉承之言，却也没见怪陆士章的马屁之言，只是笑着吩咐了一番，便打算就此进关休息去了。

    “殿下放心，属下知晓该如何做了。”

    陆士章乃是此番河西马场之事宜的核心参与者之一，自是清楚李显的全盘部署，这一听李显如此吩咐，却也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躬身应了诺。

    “嗯，那便好，孤……”

    对于陆士章的办事能力，李显自是信得过的，自也就懒得再多交待，微笑着应了一声，抬脚便要走人，只是人尚未动，便见刘子明急匆匆地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不由地便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一皱，一股子麻烦将至的预感没来由地便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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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钦差驾到

﻿    “殿下，陇州急件。”

    一见到李显的视线扫了过来，刘子明自不敢多有怠慢，紧赶着大步行上前去，将手中紧握着的小铜管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嗯。”

    一听是陇州的急件，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多想，只是眉头一扬，轻吭了一声，手一伸，已将小铜管接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旋开小铜管上的暗扣，取出了内里的一张纸条，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便已皱了起来——纸条上的字并不多，所言的就只有一件事——刑部员外郎裴守德已到了陇州！

    来得好快啊，这厮到底想作甚？

    裴守德被任命为彻查丘神勣遇刺案的主审官是去岁的事情，这消息李显自是早就知晓了的，甚至其离开洛阳的事儿李显也已得了线报，可却没想到裴守德来得如此之快，这才刚过去六天而已，裴守德一行便已赶到了陇州，一渡过黄河便可进抵兰州地面，如此快的行进速度显然不是来虚应差事的，这里头必有蹊跷，只是李显一时半会也想不透裴守德的真实来意，心里头难免因此犯起了叨咕。

    “报，殿下，诸部落头人皆已至关下求见，请殿下明示。”

    就在李显低头沉吟之际，却见萧队正从楼梯上冒出了头来，这一见李显正在沉思，不由地便愣了一下，但却不敢因之误了正事，微一犹豫，还是大步走到了李显身前，恭敬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李显有些子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之后，心里头已是有了决断，这便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子明，尔与士章一道去跟那帮子头人们谈谈，孤就不出面了，另，去将拓跋山野唤了来。”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刘子明与陆士章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匆匆便下了城墙，自去忙乎收购谈判事宜不提。

    “草民参见殿下！”

    城门楼还是那个城门楼，面对着的也依旧是笑意盈然的李显，可拓跋山野却已是浑然没了早先觐见时的自信之神采，尽管进退行礼沉稳依旧，可低垂着的目光里却隐隐透着忧虑之色，一股子伴君如伴虎的恶寒感不自觉地便从心底里狂涌了出来。

    “平身罢，孤一向不喜虚礼，相处久了，尔便可知根底，唔，此番孤能慑服北部诸族，尔之功大矣，孤向来是赏罚分明，今尔既立下大功，孤自不吝赏赐，尔拓跋一家所议定之赎买之数上浮三成，以为安家之费用，另，孤前番所言依旧不变，只是朝堂自有法度，孤却是不好一上来便给尔高官厚爵，就先在孤的卫队中屈就一骑曹，但消尔能忠心用事，一个万户侯是断然跑不了的，不知尔可愿随孤沙场见功否？”

    对于拓跋山野的才干，李显甚是欣赏，也有心加以栽培，这便微笑着将所应给的赏赐一一道了出来。

    “殿下厚爱，草民深感荣幸，只是草民却有一要求，不知当提不当提。”

    拓跋山野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将起来，躬着身子，抱拳应答了一句道。

    “嗯，有甚要求便直管说好了，但凡孤能办得到的，断不会令尔失望便是了。”

    李显所给出的赏赐已算是相当丰厚了的，别看赎买之数只上浮了三成，可整个黑党项所拥有的牛羊马匹着实不是个小数字，这一上浮拓跋兄弟几个最少也能多拿到数万贯的财货，再者，骑曹之位虽谈不上显赫，可李显的亲卫队却不是那么好进的，那可是全河西高级军官之摇篮，内里便是一个伙长，外放到地方，都能混上个校尉军职，更别说骑曹这个等级的军官，一旦外放，那至少也是中郎将之高位，换句话说，李显已是将赏格开得极高了的，这一听拓跋山野还有旁的要求，心里头不免有些微微的不悦，只是李显城府深，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颔首回答道。

    “谢殿下，草民不求财货之上浮，但想请殿下恩准我兄弟三人一并从军，我等愿为殿下征战四方，虽死无悔！”拓跋山野一抱拳，言语诚恳地道出了所求之事。

    “好，孤准了，山野能有此心，孤心甚慰，这河西不过区区一隅之地罢了，至于吐蕃，在孤眼中，也不过一草寇耳，孤并未放在心上，朗朗乾坤方是孤之舞台，山野既愿随孤，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可去得！”

    能于顺利解决河西北部诸族的同时，收得拓跋山野这等良将之才，李显自是兴奋得很，这便猛地一拍几子，豪迈无比地说了一句，雄霸天下之心已是表露无疑……

    河西的二月极美，草绿花红，阳光明媚，既无一月的寒冷，又无三月的阴雨之绵绵，纵使是天将午时，那日光却依旧不算炽热，照在人身上，有种暖烘烘的温馨，再有阵阵微风带来花草的清香，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不已，哪怕新上任的兰州刺史王庚已是在河西之地呆了有些年头了，可还是不禁陶醉在这等景致之中，微微走神之下，竟不曾注意到一骑报马已疾驰到了近前。

    “报，王大人，钦差一行已到虎头山下，离此已不到三里。”

    报马的职责便是报信，自是不会去注意王庚是否走了神，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一点地，紧赶着便高声禀报道。

    “啊，哦，再探！”

    听得响动，王庚总算是醒过了神来，这便一拂大袖子，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将报马打发了去，他自己却是抬起了头来，远眺着里许外的山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的封疆大吏，谁都不会喜欢钦差的到来，为的便是不想钦差在自个儿的疆域里胡乱指挥，倘若这钦差是带着不明之意图前来的，那就更讨人厌了的，很不幸，王庚遇到的便是这等最令人烦心的局面——丘神勣遇刺的事儿王庚听人说起过，只是却并不甚清楚详细之情形，可却能猜到此事的内幕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王庚实在是不想被搅入其中，自打上任以来，他便对此案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将其束之高阁，却没想到这才刚过了两个月不到，彻查此案的钦差便来了，偏生河西大都督李显又不在兰州，王庚便是想躲都没处躲去，心里头的歪腻感就别提多郁闷了的。

    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就算李显在兰州，身为刺史，王庚也须得配合此案的调查，这一条乃毋庸置疑之事，自不会是王庚心烦的根本之所在，真正令王庚头疼的是自身的立场问题，或者说是该不该配合裴守德查案，以及配合到何种程度的问题——河西诸多官吏中有大半是李显的嫡系，就算不是李显的心腹，那也是亲近李显之人，这一点王庚自是清楚得很，只是他自个儿却并不在其中，哪怕其甚是钦佩李显的才干，可却并没打算投入李显的麾下，只因王庚不想也不愿参与到血腥而又惨烈的夺嫡闹剧中去，他只是想当一个纯臣罢了，可随着裴守德的到来，站队的现实问题便已摆在了王庚的面前，该如何抉择自由不得王庚不头疼万分的。

    “钦差大人到！”

    不管王庚头疼不头疼的，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不数刻，一大队兵马簇拥着数辆马车从山梁处转了出来，径直驶到了一众迎接人群的面前，一声唱礼之后，便见身穿大红官袍的裴守德哈腰下了马车，但却并未急着上前与王庚寒暄，而是矜持地在原地抖了抖宽大的袖子。

    “下官兰州刺史王庚见过钦差大人。”

    王庚乃是中州刺史，正四品的官衔，比裴守德要高出了两阶，不过么，裴守德如今是钦差的身份，见官大一级，他要摆钦差的谱，王庚自也没得奈何，只能是肃容迎上了前去，持礼甚恭地见了礼。

    “王大人客气了，客气了，本官奉旨查案，恐多有惊扰处，还请王大人多多包涵则个。”裴守德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物，之所以摆谱，那是身份所限，不得不尔，这一见王庚给足了礼，自不会再拿架子，忙不迭地拱手还了个礼，笑呵呵地寒暄道。

    “不敢，不敢，此乃陛下圣谕，下官自当奉旨行事，裴大人远来一路辛苦了，下官略备了些薄酒，还请裴大人屈尊指教。”

    王庚尽管尚未决定好站队问题，可不管怎么说，该有的迎接礼仪却是万万少不得的，这便微笑着一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道。

    “王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案情紧急，这接风宴就免了罢，且容本官在驿站安顿好后，再与王大人及诸位大人详谈可好？”

    裴守德如此急地赶来兰州，可不是来吃吃喝喝的，在没十足把握前，他并不打算跟兰州官员们都做纠缠，对于王庚的邀请，自是不愿接受，这便笑着婉拒道。

    “如此也好，裴大人，请！”

    一听裴守德说出“案情紧急”四个字，王庚的心不由地便是一颤，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僵，可在这等场合下，却又不好随便发问，只能是点头附和了一句，心中却暗自警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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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以打逼和

﻿    “大人，陈先生到了。”

    尽管谢绝了洗尘之宴请，可却避不开兰州地面官员们的请见，再加上安顿随行人员的繁杂，这一忙乎下来，天都已是黑透了，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位访客打发了去，裴守德已是困得不行了，正打算去梳洗一番，却见一名亲卫急匆匆地行了过来，凑到近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快请！”

    裴守德先前之所以不与王庚等人多套近乎，为的便是等候陈无霜的到来，这一听其已至，睡意顿时便消减了大半，这便一挥手，紧赶着吩咐道。

    “诺！”

    裴守德既已下了令，前来报信的那名亲卫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恭敬地应了诺，一转身，大步行下了堂去，不旋踵，已领着一身青衣小帽的陈无霜从屏风处转了回来。

    “裴大人，小的给您老见礼了。”

    一见到陈无霜行了进来，本就已是站在堂中的裴守德立马便迎了上去，可还不等其开口招呼，却见陈无霜突地便是一躬，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道。

    “嗯，这个礼行得倒是规矩，就是腰弯得不够，陈兄要不再重来一次？”

    裴守德与陈无霜乃是越王李贞的左膀右臂，当初在相州时便是分主内外之智囊，“业务”上的瓜葛不多，交情自是甚佳，彼此间调侃乃寻常事儿，此际，陈无霜既出了招，裴守德自也不敢示弱，同样笑呵呵地回敬了一把。

    “哈哈哈……”

    裴守德话音一落，两人便即相视大笑了起来，大堂上的气氛自是因之爽利了许多。

    “裴兄，朝中局势可是起了变化？”

    一阵大笑之后，二人相互谦让地入了座，在屏退了侍候在旁的下人们之后，陈无霜脸色的笑容立马便收敛了起来，肃然地开口问道。

    “陈兄高明，当真一语中的，朝局如今确有些不稳之迹象。”

    双方都知根知底，裴守德自不会对陈无霜有所隐瞒，这便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道。

    “哦？太子竟如此沉不住气，可叹，可叹！”

    陈无霜不愧是越王所倚重的智谋之士，尽管裴守德尚未说出朝局不稳的根源所在，可陈无霜却是一眼看破了其中的蹊跷。

    “呵呵，一朝权在手，便将令来使，人之常情耳，却也无甚可奇怪的，如今太子朝堂权柄在握，不趁机排除异己，又更待何时？也就苦了我等做臣下的。”

    一说起太子李贤，裴守德的脸上立马便露出了丝苦笑，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评述道。

    “啧啧，当真是猴急到家了，英王那头可有甚反应么？”

    身为智谋之士，陈无霜实在是很不看好李贤的能耐，嘴一撇，不屑地点评了一句，可也没多啰嗦，径直问起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

    “毫无动静，左右受倾轧的又不是他，以李显那厮的性子，又怎可能在此时出头揽事，便是宫里那位也玩起了沉默，任由太子在朝中胡乱行事，王爷肩上的压力骤增，虽尚无大碍，却终归是件烦心事儿。”

    裴守德没有详细说明太子针对越王的诸般举措，可言语间却明白无误地点出了越王如今在朝中的艰辛。

    “唔，这么说，裴兄此番前来，是打算请英王出山的了，这怕没那么容易罢？”

    陈无霜心思灵动得很，略一沉吟之下，便已猜出了裴守德急赶至兰州的隐蔽用心之所在。

    “是不容易，可不试试又怎知行还是不行，此事还得陈兄大力配合，哦，对了，怎地不见小王爷？”

    李显之能天下闻名，要想对付其，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裴守德对此也没甚把握可言，这便坦诚无比地回了一句，旋即突然想起一向喜欢凑热闹的李温居然到此时尚未露面，立马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他？嘿，被英王叫去平乱了，如今都已是英王手中的一把染血的刀喽。”

    一说起李温，陈无霜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冷笑着说道。

    “嗯？此话怎讲？”

    这一听陈无霜话里有话，裴守德不由地便是一愣，忙出言追问了起来。

    “英王搞了个河西马场，将偌大的河州尽皆划归其中，一举掐死了河西北部各部族的咽喉，打算趁此机会将各部族尽皆收入囊中，气魄非凡啊，至于小王爷么，前日刚领着兵将不肯归顺的回鹘人杀了无数，说甚子立下了赫赫战功，不外乎是在帮英王那厮扛滥杀之恶名罢了！”

    陈无霜没好气地解释了几句，话里明摆着是在宣泄对李温的极度不满。

    “唉，糊涂，糊涂啊，这劳么子战功要来何用！陈兄为何不强行制止小王爷的胡为？”

    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裴守德的面色不由地便黑沉了下来，皱着眉头，不悦地叱问了一句道。

    “嘿，制止？裴兄说的倒是轻巧，换成是你，又能制止得住么？某倒是劝了数次，让他装病不去，可他倒好，大骂陈某一通不说，去得倒是更积极了几分，这事儿一出，我越王府一系在河西已是无法再超然喽。”

    陈无霜虽是白身，可在越王府一系的地位却超然得很，并不在裴守德之下，此时一听裴守德出言责问自个儿，陈无霜的脸立马便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

    “陈兄误会了，裴某并无相责之意，只是此事一出，于王爷的大计却是大有不妥，裴某不得不担心啊。”

    陈无霜这么一翻脸，裴守德这才惊觉自个儿先前的话语有些不妥，自不想就此与陈无霜闹了生分，这便缓下了脸，温言解释了一番。

    “无妨，都是为王爷办差，些许小误会不提也罢，事已至此，该如何应对还须裴兄拿个准主意出来方好。”

    陈无霜同样也不希望与裴守德扯破脸，这便一挥手，一派大度状地将不快揭了过去，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王爷的意思是以打逼和，至不济也要让英王动起来，朝中之事有王爷在安排，只是河西这头却得靠陈兄与某多加筹谋了。”

    一谈起正事，裴守德脸上的凝重之色登时便更浓上了几分，略一沉吟之后，语气深沉地开了口。

    “以打逼和？可行倒是可行，只是这风险却是不小，就英王那厮的谋算，此目的恐难瞒得住其，须得小心再小心方妥。”

    领教过李显的狠辣手腕之后，陈无霜对李显已是有了深深的忌惮之心，对于裴守德此行实在不太看好，只是此事乃是越王亲自下的命令，他也不好明着反对，只能是出言谨慎地劝了一句道。

    “是很难，可再难也得办了去，唔，说起来此事本该是两利之事罢，就英王在河西的诸般举措论，其之着眼点当是在东宫无疑，若能痛击太子一回，想来该是符合英王之本心的，就看该如何妥善行了去了。”

    相比于陈无霜的谨慎，裴守德明显要乐观了许多，眉头一扬，一派胸有成竹状地分析了一番。

    “或许罢，试试也好。”

    陈无霜细细地想了想李显一向以来的表现，也觉得李显之行事乃是意在东宫，可心里头到底不太踏实，隐隐觉得李显的真正目的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甚反驳的理由，只能是有所保留地表态道。

    “嗯，那好，裴某初来乍到，对河西官场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就烦劳陈兄详述一番了。”

    李显随时可能回到兰州，裴守德自不敢多有耽搁，这便面容一正，将话题挑开了来说。

    “河西官场？呵呵，如今大体上都已是英王的后花园了，就算不是英王的人，那也都是持中之辈，又有何人敢跟其过不去的，便是那向来自命不凡的刘祎之如今也乖得有如小猫一般，别说有所违逆了，便是连个抱怨的话都不敢有半句，裴兄若是将主意打到他头上，十有八九要落到空处去，倒是现任刺史王庚与英王府若即若离，或许能从其身上使些力，只是这效果么，却也不见得能有多大，实情如此，甚难为力啊，裴兄须得做好承受英王怒火的准备。”

    陈无霜对此番行动实在是不太看好，只是尽着本职地介绍了番河西官场的动态，言语间不时地提醒裴守德小心行事。

    “陈兄，颓丧之心态要不得啊，王爷还在朝中盼着我等的好消息，若不尽力而为，万一误了王爷大事，你我皆是罪人矣！”

    裴守德尽管百般不愿与陈无霜闹生分，可对陈无霜的颓废情绪却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将越王李贞抬了出来。

    “裴兄放心，陈某也不是个怕事之人，王爷之意既是已决，陈某自当无条件配合，除死无大事，裴兄有何吩咐便直管道来好了，该陈某做的，断不敢辞！”

    陈无霜对越王是打心眼里崇敬的，此时见裴守德将越王搬了出来，神情立马便肃然了起来，语气坚决地表明了态度。

    “好，要的便是陈兄此言，唔，此事当……”

    这一见成功地激起了陈无霜的斗志，裴守德的精神亦是一振，探过头去，贴着陈无霜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陈无霜脸色因之变幻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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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暗算（上）

﻿    春暖花开，于兰州而言，不仅仅意味着美景的呈现，更意味着商路的解冻，无数憋了一冬的商队蜂拥着挤到了兰州城中，带给兰州城以别样的繁华，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大小商铺挤挤挨挨，哟喝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又怎个喧嚣了得，当然了，同样的声响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感觉却是绝然不同的，旁人或许嫌吵，可王通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只因他此时的心情极好，自是听啥都觉得顺耳得紧——三个月了，自打受命去外地公干到如今，已是三个多月过去了，好不容易才得空回了趟兰州，王通自是不想错过与心上人的幽会。

    绣娘，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人也很普通，左右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至于样貌么，说起来也算不得出众，顶多只能算是中等水准，不说与英王府里国色天香的两位王妃比，便是与王府里的一般丫头相比，也要稍差上一些，可王通就是喜欢，没旁的道理可言，若硬要说有的话，那便是当初枹罕城血战负伤之际，正是绣娘为王通包扎的伤口，那柔柔的小手、欲语还休的羞涩以及柔柔的语调，令素来不解风情的王通一头便醉倒在了无尽的温柔之中，本想着早日将其娶过门来，奈何还没等王通禀明英王殿下，却又遇上了丘神勣一案，以致蹉跎至今，尚不能给绣娘一个正式的名份，这令王通颇感内疚在心的，也正因为此，他才更想早点见到心上人，以籍慰心中的无尽之思念。

    一想起心上人那脆生生的娇笑声，哪怕是一秒钟王通都不想耽搁，行走于人海里的脚步不由地便快上了几分，依仗着魁梧至极的身板，硬生生地在人海里挤出一条大道，所过之处，无有不退让三尺者，好一阵子的急行之下，王通三转两转地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子，入眼便见一身红衫绣娘恰巧正端着盆水款款地行出了小院的门，王通心登时便是一暖，可脚步却不由地便是一顿。

    “啊，你……”

    或许是心灵感应的缘故，就在王通顿住脚之际，绣娘原本低垂着的头霍然抬了起来，猛然间望见日思夜想的王通就在面前，不由地便惊呼了一声，手一颤，端着的水盆险些就此脱了手。

    “绣娘，俺回来了。”

    一见到绣娘脸上绽放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王通心情立马便激荡了起来，只是他并不擅表达感情，也就只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憨态可掬地挠着后脑勺，半晌就憋出了句不咸不淡的废话来。

    “傻样，回来了就……”

    乍然见到情郎，绣娘自也同样心头撞鹿不止，可一见到王通那傻憨憨的样子，绣娘不由地便是一乐，红着脸，笑啐了一句，只是话尚未说完，脸色却突然狂变不已。

    不好！

    王通到底是江湖豪杰，尽管此时心情激荡之下，对周遭情形不甚注意，可多年生死征战的经历所积累下来的超敏锐底子却依旧还在，这一见绣娘面色狂变，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瞬间便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全身的肌肉立马便紧绷了起来。

    “呼……”

    王通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奈何对于有准备的突袭而言，却还是迟了一些，还没等王通作出躲闪的动作，就见一名先前挑着货担慢悠悠地走在王通身后的货郎突然一耸肩，将担子两头的货箱振落，一旋身，顺势一挥，手中紧握着的黑沉之铁棍已呼啸着砸向了王通的后背，紧接着，两名原本正袖手蹲在巷子两旁的闲汉突然窜起，各自一挥手间，两条粗大的铁链已如灵蛇般卷向王通的双腿，更有两名刺客从房顶上冒出了头来，举着弩弓瞄着王通的双肩便射，五名刺客之间的配合极之默契，攻势一发之下，便已成了绝杀之局，不给王通留下丝毫的躲闪之机会。

    “绣娘快走！”

    王通素以力大著称，在身法方面却是弱项，这一见五名刺客出手如电，便已知自个儿怕是万难逃脱了去，心中不禁大急，唯恐绣娘也因之遭了劫，口中发出一声狂吼，身形猛地一沉，一个马步下蹲，险而又险地避过了激射而来的两支钢箭，可却躲不过背后挥击而来的一棍，但听“嘭”的一声闷响过后，王通魁梧的身子竟生生被击得向前飞跌了出去，可还没等其落地，两条铁链已闪电般地卷住了其双脚的脚踝，只一扯，王通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倒在了地面上，溅起一大片灰蒙蒙的尘埃。

    “噗……”

    这接连两下的打击实在是太重了，饶是王通身体强健已极，却也无法硬扛下来，一口血没憋住，竟狂喷了出来，显然受伤已是不轻，然则王通却不肯就此认了命，双脚猛地一缩，巨大的力道迸发之下，竟拉得两名手持铁链的闲汉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在地。

    “哈！”

    手持黑铁棍的货郎没想到王通连番受重击之下，竟然还有如此之力道，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紧，再一看左右两名同伴已无力控制住王通的身形，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一抡，全力一棍砸向了王通的腰部，与此同时，射空了弩箭的两名刺客也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人尚在空中，腰间的横刀已是出了鞘，双刀一左一右如链般地斩向了王通的双臂。

    “呀……”

    王通一身的本事都在流星锤上，奈何此番乃是来会心上人，自不可能将沉重无比的流星锤带在身边，也就只是在腰间暗缠了根不甚粗的铁链作为防身之刃，此际一见两刀一棍尽皆冲着自个儿的要害来了，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嘶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侧，整个人如同葫芦般地滚了开去，顺势一抄手，将腰间的铁链抽了出来，猛地一抖，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暴然而起中，铁链如同活过来一般地窜了出去，准确无比地击在了右侧刀客的刀面上，一声“叮当”的脆响过后，那名刀客的横刀便已被振到了一旁，而王通并未就此收手，手腕猛地一振，铁链已借助着反震之力，猛地回旋缠向了左侧刀客的手臂。

    左侧那名刀客显然没想到王通在此绝境之下，居然还能有此战力，这一见铁链如龙而至，不禁便有些子慌了神，顾不得伤敌，忙不迭地收刀一立，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铁链的绞缠，可还没等其缓过一口气来，却见王通手臂又是一振，原本回旋不已的铁链突然抖得笔直，如铁枪一般地刺向了空门大开的刀客之胸口，直惊得那名刀客冷汗狂冒不已，有心要躲，奈何人在半空，浑然无处可以借力，不得不仓促劈出一刀，试图震开急袭而来的铁链。

    “呛啷！”

    左侧刀客的反应着实迅捷得很，这一刀虽是仓促出手，力道有所不足，可准头却是极好，正正地劈中的铁链的尖端，只不过他显然是低估了王通的力量，硬撼之下，整个人被生生震得倒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地撞在了巷子的墙上，一时间竟疼得爬不起身来。

    “嘭！”

    说时迟，那时快，王通铁链出手击退两名刀客的过程虽复杂，可时间却不过就一息而已，此时货郎的棍也已挥击到了王通的身前，只是因着王通的翻滚及时，这势大力沉的一棍竟落到了空处，擦着王通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巨大的力道生生将青石地面砸出了个大坑，碎石四溅之下，声势惊人至极，可却连王通的毛都不曾伤到一根。

    “死罢！”

    王通没理会重击在身边的铁棍，大吼一声，双脚用力一个卷缩，已生生将本就立足不稳的两名闲汉硬扯到了身边，手中的铁链一荡之下，振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圈子，只一旋转，便已将两名闲汉套入其中，手一紧，再一拽，已将两名惊恐万状的闲汉拉到了身前。

    “住手！”

    就在王通将将发力将两名闲汉毙杀之际，却听一声暴吼突然响起，王通微一愣神，入眼便见原先被振飞的右侧刀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惶急无比的绣娘身边，手一抬，寒光闪闪的横刀已架在了绣娘的脖颈之间。

    “放开她，若不然老子宰了这两混球！”

    一见到绣娘被擒，王通的心不由地便抽紧了起来，腰一挺，人已跃起，双臂一圈，已将两名被铁链捆得结实无比的闲汉扼在了身前，怒视着那名刀客，暴吼了一声道。

    “老子手滑，数到三，你若是不缴械投降，老子的刀怕是要握不住了，如此俏生生的小丫头只好去跟阎王爷当小妾了。”

    那名劫持了绣娘的刀客压根儿就不受王通的威胁，狞笑了一声，手微微一紧，锋利无比的刀锋便已切破了绣娘的脖子，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便在白皙的脖颈间涌了出来。

    “不要！”

    王通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想看到绣娘受伤害，这一见那名刀客如此狠手，心中大疼不已，紧赶着便高呼了起来。

    “一，二……”

    刀客冰冷地一笑，丝毫没在意王通的焦躁，不紧不慢地数起了数来。

    “且慢，尔等若是肯放过绣娘，老子由得尔等杀剐便是了！”

    这一听那名刀客即将数到三，王通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一咬牙，开出了个条件。

    “可以，只要尔肯乖乖受擒，这小娘皮老子还舍不得杀。”

    刀客得意地一笑，空着的左手轻轻一拍绣娘的脸蛋，阴森森地说了一句道。

    “休想，放了绣娘，老子就跟你们走，否则免谈！”

    王通乃是走老了江湖的人物，压根儿就不信这群刺客会讲甚信用，这便眼一瞪，语气决然地回答道。

    “啧啧，这可就难办了，放了人，你若是反了悔，那老子不是得抓瞎，嘿嘿，要老子先放人也可以，就请阁下自己先废了双臂好了，若不然，老子便杀了这个小娘皮，何去何从，阁下大可自己去选！”

    刀客显然也不是江湖菜鸟，自不肯按王通的意见办，而是提出了个不容王通拒绝的交换条件，此言一出，王通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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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暗算（下）

﻿    抉择，艰难无比的抉择！从本心来说，王通并不怕死，这些年来尸山血海早见识多了，对生死之事，王通早已看淡了去，可他却不能不在乎绣娘的安危，若是可能，他宁愿替代绣娘去死，他原本就打算等绣娘逃走之后，再与刺客们决死一战，宁可死，也不能被生擒了去，只因他很清楚这群刺客要生擒自己的目的绝不单纯，十有八九是冲着“鸣镝”乃至英王殿下来的，就这点而论，王通绝不能容忍，哪怕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他也不想自己成为旁人对付英王的质押品，若是独身一人的话，王通绝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死便死了，大不了再投胎做人好了，可惜此处还有个绣娘在，而这是王通绝难割舍的心头之肉！

    “阁下还没想好么？老子的耐心可是不太好啊，这小娘皮水嫩嫩地，杀了怪可惜的，阁下要是死了，老子们便替阁下享受一把好了。”

    眼瞅着王通半晌没回应，刀客脸上的笑容立马便阴冷了起来，淫笑了一声，再次出言逼迫了王通一把。

    “通郎快走，别管妾身！”

    没等王通开口，已从最初的震惊与慌乱中醒过了神来的绣娘便已焦急地呼喝了起来。

    “小娘皮还挺辣得么，嘿嘿，到了榻上想来也有劲，不错，不错！”

    这一见绣娘要挣扎，刀客可就不客气了，空着的左手一圈，便已掐死了绣娘的细柳腰，淫邪地嬉笑了起来。

    “住手！放开她，老子就跟你们走！”

    眼瞅着绣娘受辱，王通自是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大吼了一声，将怀中那两名已被扼得快断气的闲汉往边上一抛，顺势丢下手中的铁链，双手背在了身后。

    “嘿嘿，算阁下识相，放心，只要阁下乖乖配合，不止这小娘皮没事，阁下也是一样！”

    一见王通丢下了铁链，刀客满意地笑了起来，手一收，已松开了绣娘的腰。

    “通郎，你没事罢，伤着哪了？”

    绣娘牵挂王通的安危，一得自由便惊呼着向王通跑了过去，可不等其跑到位，就见那名刀客身形一闪，已是拦住了绣娘的去路，刀光一闪，横刀再次架在了绣娘的脖子上。

    “混帐！”

    一见绣娘再次被制，王通登时便急了，脚一抬，便打算上前拼命。

    “阁下别激动，老子手可不太稳，要想这小娘皮无事，阁下还是老实些好。”

    刀客灵醒得很，不待王通有所动作，已是阴测测地威胁道。

    “绣娘走，去英王府，找我大哥！”

    王通空有一身的本事，却因绣娘被擒之故，半点都发挥不出来，眼瞅着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多拖延下去了，这便深吸了口气，沉声吩咐了一句，而后，伸出了双手，示意那几名围在四周的刺客上前拿人。

    “嘿嘿，这就对了，老子们并无恶意，阁下只要乖乖听话便一切都好说！”

    刀客见几名同伴已将王通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倒也没再为难绣娘，贼笑嘻嘻地说了一声之后，也没再多理会绣娘，数人拥着王通便行出了小巷子，转进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不数息便已走得没了影。

    “啊……”

    连番受惊的绣娘直到已看不到王通等人的身影之际，方才回过了神来，惊呼了一声之后，连院子的门都顾不上关，急匆匆地便奔出了巷子，左顾右盼了几下，见已失去了王通的踪影，心急如焚，这便发足狂奔着向英王府方向冲了去，那等惶急状自是引来了街上无数行人的诧异之目光，只是绣娘此时已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满心眼里只有求救这么个念头……

    河西地域不算大，可也有着十四个州之地，诸般日常事宜本就缠杂得很，再算上李显重整河州的大计划，每日里要处理的公务可就海了去了，如今李显不在府上，所有的事情自是全都压在了张柬之的身上，饶是其精力过人，却也有些子应付为艰之窘，这不，天都已过了午时了，张柬之还在书房里忙着批阅公文，连午膳都没时间用上一口。

    “张先生，出大事了，府里的王通遭人暗算，已被人拿了去！”

    就在张柬之埋首公文堆中之际，却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面色惶急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怎么回事？说！”

    张柬之乃是英王府的实际大总管，除了内院之外，府里的大小事情无所不管，对于人数不多的“鸣镝”最精锐之行动组成员自是熟悉得很，这一听王通遭了人暗算，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语气里也不禁带上了丝煞气。

    “回先生的话，实际情形奴婢也不甚清楚，是王通的相好前来找王宽报信，奴婢也是听了王宽的转述，实不敢胡乱言之。”

    高邈乃是李显打小了起的伴当，自是清楚张柬之在李显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对于张柬之的询问，他又哪敢胡乱应答，这便紧赶着将得知消息的详情说了出来，并不敢随意谈及自个儿的看法。

    “嗯，去，将王宽还有那女子一并请了来。”

    张柬之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心中已是有了些想头，但却并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面色平静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这就去！”

    张柬之既已开了口，高邈自不敢有所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行出了书房，不数刻，已领着王宽、绣娘二人转了回来。

    “属下参见张先生。”

    一见到张柬之面色冷峻地高坐在上首，王宽忙不迭地便抢上前去，抱拳行了个礼，而绣娘则是默不作声地福了福，好奇地打量着张柬之，心里头满是疑惑，实是闹不清这中年文士究竟是何许人物，居然能在如此戒备森严的书房里高坐主位，然则一想到生死不知的情郎，绣娘的好奇心顿时便烟消云散了去，只剩下满心的惶急，可又不敢随意开口，直急得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子。

    “嗯，免了。”

    张柬之人虽端坐着不动，可眼光的余角却始终在观察着绣娘的反应，这一见其面色惶急不像有假，心中的想头登时更笃定了几分，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示意王宽站到一旁，而后手捋着胸前的长须，面色淡然地转头看向了绣娘，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这位姑娘，王通的遭遇究竟如何，且说来与某听听可好？”

    “奴家绣娘见过张先生，通郎危在旦夕，还请张先生救救他罢，奴家给您磕头了。”

    一听张柬之开了口，早已惶急无比的绣娘可就有些子支撑不住了，一头跪倒在地，磕头连连地哀求道。

    “姑娘莫急，人自然是要救的，我英王府的人又岂能容宵小之辈欺凌了去，只是要救人，就得先摸清敌情，姑娘且先将实情述说分明，张某自会为你做主！”张柬之本就是个杀伐果决之人，其杀性一点都不比李显来得小，这一出言便是杀气腾腾不已。

    “多谢张先生援手，事情是这样的……”

    得了张柬之的保证，绣娘的心自是稍安定了些，又磕了几个头之后，跪直了身子，款款地将王通遇袭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尽管因其不懂武功，对双方交手的经过言述得不甚分明，可大体上的事情却是交待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张某心中有数了，姑娘且先请下去休息，张某自会料理一切。”

    听完了绣娘的陈述，张柬之的脸色虽不变，可眼神里的凌厉气息却是更盛了几分，但并未对绣娘多言，只是温和地安抚了一句道。

    “这……”

    尽管张柬之已作出了保证，可绣娘却并不敢全信，犹豫了一下之后，将目光投到了王宽的身上。

    “绣娘放心，张大人说没事，那就一准没事，去罢，毋庸担心，二弟定会完好归来的。”

    对于王通与绣娘之间的事儿，王宽自是早就清楚了的，也知道王通将绣娘一家接到兰州之事，虽不甚赞同，可也没有反对，甚至还帮着打打掩护——“鸣镝”有着明确的规定在，行动组的核心成员之婚嫁大事必须严格审批，以防奸细混入组织，似王通这般未曾请示便私下将人接了来，其实已有了擦边球的嫌疑，只是因着王宽兄弟感情深，加之又清楚绣娘一家的实际情形，这才会帮着按下此事，此番见绣娘为了王通之事如此惶急，王宽心里头的一点小疙瘩自是早就消散了去，这一瞅见绣娘的探询目光看了过来，也就温和地劝解了一句道。

    “是，奴家告退了。”

    一听大伯如此说法，绣娘自不敢再坚持，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由着书房里侍候着的下人陪着出了书房，径自去安顿不提。

    “张先生，此事恐另有蹊跷，还请您老明示。”

    高邈跟随李显日久，见多了阴暗，阅历上自是不差，倒是看出了些不妥之处，只是并不敢自作主张，而是向张柬之请示了一句道。

    “嗯，高公公即刻亲自到刺史府报案，严令王刺史侦办此案；王宽，你率人即刻赶到现场，细细察看一番，找找线索，某这就将此事禀报殿下，请殿下回来主持大局！”

    张柬之并未将自个儿的判断说将出来，而是面色肃然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眼神里的肃杀之气愈发浓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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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荒原遇险（上）

﻿    大草原的春季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旭日高照，后一刻风吹云聚之下，天几乎是一瞬间便黑了下来，漫天乌云翻翻滚滚，隐隐有电光在其中闪烁跃动着，闷闷的雷声一阵响似一阵，大雨将至，空气潮湿得黏稠不已，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但凡行于道上者，无论是商旅还是部族牧人，到了此时，无不紧赶着张罗安营扎寨事宜，然则李显却显然没有这个打算，黑沉着脸纵马狂奔不已，紧随其后的数十骑如怒龙卷地般地荡漾起漫天的尘埃。

    “殿下，大雨将临，还是先躲躲再走罢。”

    李显很生气，这后果么，不用想也知道该是很严重的，尽管一众亲卫们都不清楚李显究竟在为甚事恼火，可却没谁有胆子去发问的，更没谁敢擅自出头去劝谏一二的，唯有刘子明这个王府典军身背护卫之重责，生怕李显被将至的大雨淋\/病了，只能是硬着头皮纵马赶到了李显的身边，小意地建议了一句道。

    “扎营！”

    李显侧头瞥了刘子明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默默地估算了下路程，见已无法在大雨落下来之前赶到沙林县，也就没再坚持，缓缓地勒住了放蹄狂奔的照夜狮子马，而后头也不回地一挥手，寒着声断喝了一嗓子。

    跟随李显的亲卫们尽皆是百战老兵，于扎营之道自是熟稔得很，闻声而动之下，很快便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土包上安好了营垒，除了李显独据中间大帐之外，其余四座小帐篷分立四角，将大帐牢牢地护卫在其中，整个安营行动前后不过仅仅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已是大功告成。

    “轰隆隆！”

    就在李显前脚刚踏进刚立起来的大帐之际，一阵强烈的亮光闪过，紧接着，一声霹雳骤然炸响，倾盆大雨瞬间便从天而降，黄豆大的密集雨点敲打得帐篷噼里啪啦直响个不停，可李显却宛若不闻一般，头也不回地行进了大帐，走到了一张低矮的行军几子后头盘坐了下来，面色阴沉地凝视着帐外的茫茫雨幕，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乱子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李显早有思想准备，可一接到兰州的飞鸽传信，李显还是无法按捺下心头的汹汹怒火，好在河西马场的事情进展得尚算顺利，到如今也就剩下些扯皮的收尾谈判工作，这些事务性的事儿虽繁琐，可以庄明义的能力而论，却是足以应付有余的，李显这才能安心地率一众亲卫们往兰州城急赶而回。

    不用问，王通的遇袭绝对是裴守德的手笔，除了这个顶着钦差名义的家伙之外，整个河西怕是没谁有胆子敢于干下这等肮脏之勾当，毫无疑问，这厮便是冲着丘神勣一案去的，只是李显对其如此行事的意味却有些子拿捏不准——王通的暴露本身并不奇怪，参与过枹罕城血战之后，王通流星锤的威风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只消将丘神勣一案中马车被击毁的现场一联想，便可推知王通在其中的作用，裴守德要想查案，自然会去打王通的主意，丝毫不足以为奇，真正令李显有些子看不透的是裴守德派出的人手似乎在故意留下些线索，宛若就是要李显察觉到裴守德的手尾一般，这里头的味道便有些不对了。

    裴守德若是真心想要彻查丘神勣一案的话，拿王通当突破口自是该当之举，但却不该留下绣娘这么个目击证人，也不该在光天化日下行绑架之事，这等掩耳盗铃的做派若说其中没有蹊跷，李显又如何肯信，只是这蹊跷究竟是甚却是不好说了的——拿住王通固然有那么一丝的希望能揭开丘神勣一案的冰山之一角，可要想凭此扳倒他李显却无异于缘木求鱼，别说王通这等硬骨头不会轻易屈服，就算王通全都招了也是枉然，李显可不在乎裴守德头顶上那所谓的钦差帽子，该杀的照样斩了，大不了再将丘神勣一案重演上一回好了，这一条想来裴守德应该是有数的才对，换句话说，裴守德拿下王通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也就是个谈判的质押品而已，其真实的目的还是要李显有求于他，从而从李显手中换取到所需之物，而恰恰这个所需之物正是李显所猜不透的所在。

    交易？李显一向不反对各取所需的交易，只要能有所得，便是与武后这等生死大敌交易，也无甚不可之处，但李显却绝不能容忍刺刀下的交易，这无关利益，而是为人的尊严之底线，毫无疑问，不管裴守德抱着何等的目的而来，其敢悍然绑架王通的行为已是触及到了李显的底线，等待其的断然不会是甚子交易，而是严厉之打击，至于打击到何等程度，那就看其是否识趣了，若不然，李显绝不介意让其就此人间蒸发。

    草原上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暴风骤雨地倾泻\/了一番之后，云消雾散，又是艳阳高挂，映照出数道艳丽至极的彩虹，将半个天空渲染得有如梦幻仙境一般，草原上嫩叶含珠，鲜花怒放，一派清新之景象，纵使心中颇烦，李显还是免不了被这等绝美之景象所打动，这便站起了身来，缓步踱到了大帐的门口处，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想着下令拔营起行，却又强忍了下来，毕竟已是连赶了三天的路了，不说一众亲卫们，便是李显本人也颇觉困顿，既已扎下了营，那就休整上半日也好，左右再急也不差这半日的时间。

    “殿下，雨已停了，请您明示行止。”

    李显可以不下令，可身为亲卫队统领的刘子明却是不能不请示，这不，李显刚从大帐门口转回几子后头，刘子明便已匆匆从帐外行了进来，一躬身，高声请示了一句道。

    “就地休息罢，明日一早再起行好了。”

    李显既已决定在此休整，自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这便随口\/交待了一句。

    “诺！”

    这一见李显早几日始终阴沉的脸色已是稍有和缓，刘子明的心情自也跟着放松了几分，但却不敢多言，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自去安排相关值守事宜不提。

    嗯，不对劲！

    值守之事虽重要，可李显却不想去多管，只因刘子明对此道早已是熟门熟路了的，压根儿就无须李显去提点，在几子后头默默端坐了一阵子之后，一股子困倦感便涌了上来，李显也就不打算再多想那些个烦心之事，这便伸了个懒腰，一挺腰身，准备起身去行军床上小眯一觉，然则腰板方才挺起，李显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一阵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感，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李显对这等震动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是有大批骑兵正在向此处奔袭而来所致。

    该死，有麻烦了！

    此番回兰州乃是紧急行军，李显压根儿就没打算在沿途各州多加逗留，自是不会专程去通知沿途州县，很显然，赶来此处的大队人马绝对不是来迎接的，其之来意也就可想而知了的，尽管李显尚不知来的是何方神圣，但却绝不敢拿自家小命开玩笑，这一惊之下，困意顿消，身形一展，人已窜出了大帐，脚尖一点地面，人已如大鸟般飞起，轻巧地一个转折，已是稳稳地站在了大帐的顶上，极目远眺之下，便隐约可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正有一道黑线滚滚而来，李显心中一动，手便向腰间抄了去，一柄研究院新研制出来的单筒望远镜已是落在了手中，但见李显微微转动了几下望远镜，便已调整好了焦距，朝着地平线处一看，入眼便见来骑规模足有五、六百之众，人人面带蒙巾，个个手提兵刃，显然是打算来此行不轨之事的，有鉴于此，李显的面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全军上马，聚结！”

    面对着如此多数量的来敌，李显可不敢大意了去，要知道李显身边此际只有三十余亲卫在，纵使尽皆精锐中的精锐，可要想在这等平原之地与对方正面决战，那绝对是自寻死路的作法，就算李显本人能靠着高绝的武艺逃出生天，手下的一众将士也非得交待在此处不可，这等赔本的买卖李显自不会去做，这便紧赶着高呼了一声，下达了紧急集合令。

    “哒哒……”

    李显的命令是下得很及时，然则毕竟全军是处于休整状态，所有的马匹都已是卸下了鞍，要想集结上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纵使一众亲卫们都是个中老手，却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方才算是整好了队形，而此时远处疾奔而来的大队骑兵已是冲到了离李显等人所在处不到里许的距离上，暴烈无比的马蹄声震耳欲聋，马队过处，泥水四溅，人吼马嘶中，杀气冲天而起，直上九霄云外。

    “跟我来，撤！”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大股骑兵，李显并未太过惊慌，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的疑惑之神色，可也没去细想，只是一拧马首，高呼了一声，率部便向来路狂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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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荒原遇险（下）

﻿    河西草原的沙化相对严重，虽尚不致如后世那般彻底成为沙漠，可半沙半黄土性质的地面却是松软异常，尤其是这等暴雨刚过之际，这草地几乎都成了泥塘一般的存在——来不及渗去的水积得满草原上一洼洼地，远远望去，浑然泽国一片，马踏其上，乱泥飞溅，水花成幕，无论是逃的李显所部，还是衔尾直追的大股敌骑，都无法发挥出往日里应有速度的三成，如此慢的速度下，近一刻钟的追逐下来，双方之间的距离始终无甚太大的变化，一直保持在三百步左右，这等情形令李显的心不禁有些子焦躁了起来——离天黑尚有两个多时辰，而积水却渗得极快，再过上不久，这草地一干，要想摆脱大队敌骑的追袭势必更难上几分，倘若不能拖到天黑，这一战的后果怕是好不到哪去。

    援军是不可能指望得上的，只因李显此番回兰州走得匆忙，既不曾安排高偘所部护送，也不曾将行踪通知到沿途各州县，自也就不会有人知晓李显此际正被大股敌骑追杀着，要想脱困，李显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而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该如何应对此劫便成了李显首要考虑的关键之所在——直接逃是肯定逃不掉的，在双方的马速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待得积水消退之后，具备绝对兵力优势的敌骑有着无数迂回包抄之战术可以选择，打？那更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无奈选择，直接应战无异于自杀，真要打，那也得选取一个有利己方之地势，有鉴于此，李显的脑筋飞速地运转了起来，检索着一路行来之地形地势。

    “跟我来，向左转！”

    李显的记忆力过人，自无须太多的思忖，已然有了决断，眼瞅着前方草地上的水洼已是渐缩渐小，自不敢再多耽搁，这便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一个急转，向左侧狂冲了出去，紧随在李显身后的一众亲卫们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各自策马转向，紧追在了李显的身后，正急追而来的大股骑兵也纷纷转向，依旧死死地咬住了李显所部的后尘。

    加速，加速，再加速，随着积水的消散，双方的马速都快了起来，彼此间的距离虽无甚太大的变化，可尾追的大股骑兵却已开始了迂回的战术动作，两支各有百人的骑兵小队从本阵中分离了出来，丢弃长兵器、盾牌等累赘之物，只持横刀在手，一左一右地开始了疯狂的加速，三箭齐发，试图对李显所部形成合围之势。

    “弃甲！”

    李显于奔驰中始终在观察着敌骑的行动，这一见敌骑果然采取了分兵迂回的战术，心头不禁为之一凛，默算了一下时间，见这么跑下去，在赶到目的地前定会被敌骑追上，自不敢多有犹豫，这便一挥手，果决地断喝了一嗓子。此令一下，自刘子明以下三十余亲卫纷纷抽刀斩断了甲胄上的连接绳，一阵纷乱过后，三十余甲胄丢落了一地，轻装上阵之下，马速登时便快了三分，瞬间便将与敌骑主力的距离拉大到了四百余步，但却依旧无法甩脱左右两支敌轻骑的衔尾直追，当然了，两支轻骑也无法再缩短双方之间那不足两百步的距离，追逃之局势从根本上来说，依旧无甚太大的改观可言。

    “弃马进林！”

    半个多时辰的追逐战下来，尽管李显所部已是轻装上阵，可毕竟是连赶了数日的疲兵，人虽无碍，胯下的马却已是累极，两支敌军轻骑已狂飙突进地追到了离李显所部不过八十余步的距离上，再有个里许的追逐，李显所部便是插翅也难逃被敌大股骑兵缠上之危难，好在此时李显所部已是顺利冲到了一片山林前，眼瞅着目的地已到，李显的心情自是稍松了些，但却依旧不敢稍有大意，一挥手，高呼了一声，率先一个滚鞍跃下了马背。

    刘子明等人皆是军中精锐，个个马术高明，一见到李显下了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腾空而起，飞身跃下了马背，卜一落地，压根儿无须命令，便已排好了严密的队形，鱼贯地跟在李显的身后，向树林里冲了进去，与此同时，但听照夜狮子马一声长嘶，放开四蹄，领着三十余匹空马急速地绕林而走，不数息便跑得没了影踪，两支急追而来的轻骑见状，一时间竟不知该追还是不追，全都齐刷刷地在林外勒住了狂奔的战马，有些个茫然地望着黑黝黝的密林。

    “怎么回事，为何不追！”

    就在两支轻骑不知所措之际，敌军主力也已赶至，一名蒙着面的魁梧壮汉纵马冲到近前，气咻咻地喝问了一句道。

    “报，大当家，那小贼已带人躲进了林子，我等恐有埋伏，实不敢……”

    听得喝骂，一名小头目忙不迭纵马迎上了前去，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点地，惶急地禀报了一句道。

    “混帐，埋伏个屁，那厮狼狈逃窜，哪来的埋伏，一群废物！”

    一听那小头目如此解释，魁梧壮汉不由地便是一阵大怒，也不待那小头目将话说完，骂骂咧咧地挥起马鞭，狠狠地便抽了过去，只一记便将那小头目抽得惨嚎着滚倒在地。

    “咳咳。”

    没等魁梧汉子继续发作，就见大队骑军中缓缓行出两骑，当先一骑身着黑衣，头戴连着面罩的斗篷，只是轻轻地假咳了两声，魁梧壮汉便停止了无意义的发飙，策马转回到了斗篷客的面前，有些个讨好地微躬着身子，讪笑着出言道：“孙公，那厮已逃入林中，您看这……”

    “没马，他逃不了，某家自率一半人于外守株待兔，尔等率一半人进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斗篷客没有立马回答魁梧汉子的问话，而是抬手微微地抬了抬斗篷，蒙面纱里的双目阴测测地凝视着密林，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冷冰冰的话来。

    “啊，这……”

    魁梧汉子显然很怕斗篷客，尽管满心不情愿带人进林，可却不敢说出个“不”字，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当场。

    “嗯？”

    一见魁梧汉子没依令行事，斗篷客显然大为的不悦，可也没发飙，只是冷冷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也罢，沙某去便是了，只是那厮武功绝伦，沙某怕不是其对手，万一误了事却是不好，孙公，您看……”

    被斗篷客这么一逼，魁梧汉子自是不敢再多犹豫，只是心里头明显缺乏底气，这便眉头紧皱地出言解释道。

    “啪啪！”

    斗篷客没有直接回答魁梧汉子的话，而是举手击了两下手掌，便见后头人影闪动间，六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已掠空纵到了斗篷客的马前，各自躬身行礼，却并不开口说话。

    “尔只管带人撒网搜，一有发现，即刻示警，那厮自有他六人出手料理。”

    斗篷客虚抬了下手，示意那六名黑衣人平身，而后侧头朝向了魁梧汉子，语气阴冷地吩咐道。

    “如此甚好。”魁梧汉子显然是百般不愿跟李显交手的，这一听自个儿只需要负责搜索，心登时稍定，也就没再多坚持，抱拳领了令，一转身，对着前方的两队轻骑断喝道：“全都下马，跟老子进林，都听好了，不许贪功，发现贼踪，即刻报警！”

    “诺！”

    魁梧汉子方一下令，两百轻骑立马高声应了诺，各自翻身下了马背，在魁梧汉子的带领下，分成十数队散进了密林之中。

    “殿下，贼众进林了！”

    山林很大，乃是祁连山延伸至河西的一条支脉，草木茂盛，走兽横行，是个藏人的好所在，别说李显一行数十人，便是千军万马也足以容纳得下，若是真要躲，追来的敌骑就是再多上十倍，也休想将李显等人找将出来，但这却不是李显的目的，倒不是怕缺了食物，而是李显没那个时间去浪费，兰州之事一日不解决，李显便难有安枕的一日，故此，李显率部进了林之后，并没有太过的深入，而是藏身于边缘地带，以待天黑之来临，奈何等来的不是天黑，而是敌军的大举搜林，这令李显心中的杀意不由地便勃然而起了。

    “子明，尔率五人向左杀去，孤自向右，明武率其余人等原地布防，一旦接敌，不可恋战，稍有杀伤，便即后撤百丈集结，嘿，贼子敢来，孤便让其来得去不得！”

    李显杀心一起，可就没打算被动防守了，这便冷着脸，低声下令道。

    “诺！”

    刘子明乃猎户，打小了起便在山林里厮混惯了的，对丛林作战自是半点都不憷，回答起来自是干脆利落得很。

    “殿下，还是您留守，末将请命率人袭杀贼子。”

    张明武刚调到李显身边不久，虽听多了李显武功高绝的传说，但却并不曾亲眼见识过，这一听李显要单人出击，登时便有些子慌了，赶忙从旁劝说了一句道。

    “不必多言，孤自有分寸，明武只管守好此地便可。”

    李显一摆手，止住了张明武的话头，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般地消失不见了。

    “殿下，唉，这……”

    张明武没想到李显说走便走，待要喊，却又怕惊动了入林搜索的贼众，一时间竟急得眼都红了起来。

    “明武，放心好了，这世上还没谁能留得下咱殿下，嘿嘿，你就等着看好戏罢，齐轩、万城……，尔等跟某走，杀贼去！”

    刘子明对李显之能有着绝对的崇信，这一见张明武急得不成样子，这便笑呵呵地劝说了一句，而后也没管张明武是怎个表情，点齐了五名身手较出众的亲卫，一溜烟地向左边闪了去。

    “布阵，准备杀贼！”

    眼瞅着李显与刘子明都已先后离去，张明武尽管满腹的担心，却也没得奈何，只能是跺了下脚，压低着声音下达了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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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猎杀与反猎杀（上）

﻿    山林很密，合抱的大树比比皆是，树冠皑皑相接，举头望去，几难以见青天，此时方才末时刚过不久，可林子里却已是阴沉得有若黄昏一般，落叶很厚，足有数寸之多，人行其上，咯吱作响，更增添了几分的阴森之气息，然则李显对此却丝毫都不在意，展开身形，在密林里穿行着，如灵猫般游刃有余，不数息便已潜行到了最右边的一支搜索队的附近，猫在一棵大树后头，谨慎地观察着来敌的一举一动。

    敌人不少，足足有十五个之多，行动间极为的老练，显然常在林间出没，彼此间的配合相当娴熟，但见两名尖兵一左一右分隔丈余，齐头并进，既能保证足够的视野，又可互相示警，足可确保在发现目标时，不致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袭了去，中间十人则成菱形分布，边上四人手持横刀位于两侧开路，六名则手持强弩的贼众则居中掩护，末尾更有三名贼众呈品字形跟进，以防后路被断，整个阵型显得严密无比，进可攻、退可守，纵使乍然遇到突袭，也能坚持上一段相当之时间，以固守待援，可以说是颇得丛林战之精髓，若是换了旁人，断难在短时间里奈何得了这队人马，可李显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略一观察之后，便已有了破敌之策。

    “嗖！”

    一待查清了来敌的阵势之后，李显便即悄然向左后侧退了去，找了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脚尖一点树干，人已借势蹿起，如大鸟一般地在空中一个转折，几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根侧枝上，手脚齐上，三下两下便藏进了枝叶最茂密之处，蹲伏了下来，如行将出击的猎豹一般警惕地盯着渐行渐近的敌搜索小队。

    搜索小队尽管行进间颇为谨慎，可推进的速度却不算慢，李显方才刚藏好身形，两名尖兵已分别从树下四尺许穿行而过，却并未发现李显的身影，很快，位于中央的六名弓弩手也已走到了树下，同样未能发现茂密树叶中的李显，各自左右一分，准备绕树而过。

    “唰……”

    就在那六名强弩手准备分开的那一瞬间，李显突然长身而起，脚下猛地一蹬树枝，人已借势飞扑直下，人在空中，手一抄，腰间的横刀已出了鞘，手臂一振间，数道刀芒已是暴然而出，瞬息间便将六名弓弩手全都圈进了刀芒之中。

    “他在这，放信号！“

    李显的刀极快，纵使那六名弓弩手有准备的情况下，都万难逃得出生天，更遑论全无提防之际，刀芒只一闪间，六名弓弩手已是成了十二断，甚至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便已魂归西天，倒是跟进的三名贼众眼尖，一见到李显从天而降，便即高呼了起来，其中一名贼子更是紧赶着吹响了唿哨，发出了紧急信号，其余各搜索队闻声便向唿哨起处狂赶了过来，霎那间，原本尚算寂静的林子里登时便是一片的大乱。

    “找死！”

    李显还真没想到贼子的反应会如此之快，这一见殿后的贼子已吹响了唿哨，登时便怒了，冷哼了一声，脚尖一点地面，人已不停步地再次跃起，如大鸟掠空般地向着殿后的三名贼子扑击了过去，刀光连闪之下，三道刀芒激射而出，没等那三名贼子明白是怎么回事，头已从脖颈上掉了下来，三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晃荡了几下之后，狂喷着鲜血地倒在了地上。

    “快逃！”

    其余贼众见李显方一露面便杀翻了九人，哪还有跟李显拼斗的勇气，发一声喊，各自散开，不管不顾地分头鼠窜了去。

    “哼！”

    李显冷哼了一声，脚下连点，身形急速闪动间，已追到了左侧一名贼众的身后，横刀一反，用刀背一敲其之脑后，生生将那名贼众敲晕了过去，而后，也不减速，于奔行间一抄手，已钳住了那名贼众的脖颈，提溜着便隐入了密林之中。

    唿哨，又是唿哨，就在所有的搜索小队正向早前遇袭的那支小队所在处赶将过去之际，左侧又是一阵唿哨响了起来，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声，很显然，刘子明等人也动手了，这一变化登时便令其余搜索小队迷惑得找不着北了，压根儿就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增援方好，紧接着，没等诸小队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中央处也同时响起了求救的唿哨声，一时间整个密林中唿哨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无所适从。

    “啊……”

    李显没去理会前方林子的大乱，拎着那名昏厥过去的贼子退到了林子的深处，一抖手，随手将其丢在了地上，刀光一闪，毫不客气地在其肩头上拉开了一道血口，直疼得那名贼子张口便狂嚎了起来。

    “说，尔等何人，为何行刺孤！”

    李显哪管那名贼子如何呼疼，刀一抖，刀尖已是压在了其喉头上，寒着声喝问道。

    “饶命，饶命啊，小的是‘黑风盗’的人，饶命，饶命啊……”

    那名贼子早被李显的霹雳手段吓坏了，此时一见刀尖顶在了自个儿的喉头上，哪还敢有甚强项之表现，忙不迭地便哀嚎了起来。

    “沙万里？怪不得看着眼熟！”

    一听那贼子自报家门，李显登时便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早前李显在乱军丛中便瞅见了几个极为眼熟的身影，只是看不清面目，不太敢确定罢了，此时一得到证实，心中的火气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殿下饶……”

    那贼子显然是个机灵之辈，一见李显的眼神凌厉异常，便已知情形不妙，顾不得再呼疼，紧赶着便讨起了饶来，然则李显却没打算再听其废话，手起刀落，毫不容情地一刀便将其头颅斩了下来，没等无头的尸体喷出鲜血，李显已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混帐行子，一群饭桶，全是废物，废物！”

    唐军稍战即退，占够了便宜便走，可怜沙万里好不容易才集结起绝大多数的搜索人手，率众左奔右突地忙乎了半天，却连唐军的毛都没能见到一根，倒是见到了己方几支搜索小队横陈的尸首，直气得眼冒金星，唾沫横飞地咒骂了起来，浑然一派气急败坏的样子。

    “大哥，敌暗我明，这仗不能再这么打将下去了，我等还是先撤出林去罢，真要打，让他们打去！”

    沙万里这么一发飙，一众盗匪们自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唯有二当家呼延铁心却是不惧，一把拉下蒙面巾，有些个气急地建议道。

    撤？要是能撤的话，沙万里早就撤了，说实话，此次袭杀李显的行动沙万里打心眼里就不想干，奈何如今的“黑风盗”早已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了，虽说名义上他还是“黑风盗”的大当家，可实际上“黑风盗”六百多号人里，他沙万里能指挥得动的也就眼前这不足两百人了，死上一个便少一个，这等损失简直就是在剜他的心头肉，可惜他却不敢不打，一想起斗篷客那狠辣的手段以及深不可测的背景，沙万里压根儿就起不了丝毫的反抗之心思，面对着呼延铁心的气急之言，沙万里心里头苦得跟吃了黄连一般。

    “二弟休得胡言，三队并作一队，保持间距，接着搜！”

    沙万里不敢不接着搜，不过么，他却是不打算再按照斗篷客广撒网的命令行事了，眼珠子转了转，下令收缩阵型，打算来上个虚应其事。

    “慢着！”

    沙万里的算计虽好，可惜却实现不了，其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便即响了起来，待得其转身一看，入眼便见一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其身后。

    “关老大，你这是何意？”

    沙万里一见那人之身形，心里头立马便打了个突，可口头却是不肯示弱，脸皮一板，一派不悦状地冷哼了一声道。

    “哼，孙公如何交待的尔便如何做去，若不然，尔该知道后果的。”

    关老大丝毫没给沙万里留面子，冰冷无比地回敬了一句道。

    “你……，好，好，好，沙某不与你争，都给老子散开，接着搜！”

    一听关老大如此说法，沙万里登时气得面皮发紫，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胆子跟对方翻脸，只能是气咻咻地一挥手，心有不甘地下令道。

    “诺！”

    这一见沙万里都吃了瘪，一众盗匪们自都没了脾气，只能是有气无力地应了诺，各自讪然地再次散进密林中去了。

    “关老大，这回您老该满意了罢？”

    沙万里终归是气不过，待得众盗匪走后，不阴不阳地讥讽了一句道。

    “放心，你死不了，必要时，老夫兄弟六人会出手保你一条小命的。”

    关老大压根儿就没理会沙万里的气话，冷冰冰地翻了个白眼，倨傲地丢下句话，身形一闪间，人已消失不见了。

    “呸，狗仗人势！”

    沙万里被关老大之言气得直咬牙，却又拿对方无可奈何，也就只能是重重地往地上呸了口浓痰，悻悻然地领着一众手下拖拖拉拉地向密林深处推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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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猎杀与反猎杀（中）

﻿    李显对丛林战其实并无太多的心得，可前世毕竟曾为驴友，于山林间行走的经验却并不缺乏，加之身法高妙绝伦，在这等密林之地穿行自是游刃有余得很，身形一旦展开，当真有如鬼魅般灵动，别说那帮子武艺不咋地的马贼了，便是顶尖高手也极难发现李显神出鬼没的身影，仅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已，李显便已在密林的前缘转悠了老大的一圈，所过之处，十数支搜索队竟无一人能发现李显的出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寻觅了好一阵子之后，李显终于发现了所要找的目标——沙万里！

    “搜，都给老子搜仔细了，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沙万里原本是个极为狂妄之人，可毕竟还有着几分的自知之名，知晓自己远不是李显的对手，真要是遇上了，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故此，他并不打算真儿个地卖力去搜查李显的所在，所想的不过是虚应其事罢了，可又担心隐在暗处的关老大等人下黑手，自是不敢明着怠工，只能是假作认真状地让追随其左右的盗匪们仔细搜查，这一仔细可就真仔细到了底儿，别说树上树下，便是蚂蚁洞都反复搜了几个来回，如此一来，搜索的速度可就慢得惊人了，他这支搜索小队的进度远远地坠在了所有搜索小队的后头，就算这样，沙万里还是觉得不保险，索性将所有人手尽皆收缩在了身边，以为护卫，至于口头的诈唬么，却是始终就没停过，声音还大得很，真搞不懂他这究竟是在搜人呢，还是高声在为李显所部通风报信来着。

    “嗖……”

    沙万里倒是一片好心好意，奈何潜伏在大树上的李显却显然不打算领这么份情，待得沙万里一行人走到了树下，李显猛地一蹬脚下的树枝，人已如猎豹般纵起，人在空中，刀光一展，无数的刀芒破空泼洒而出，艳丽已极的同时便是夺命之灿烂，十数名盗匪正行动着的身子陡然便是一僵，紧接着，无数的血花暴然绽放，一名名盗匪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满地的尸块，其血腥之状令人怵目惊惧。

    “啊……厄！”

    沙万里实在是没想到自个儿已经是小心复小心了，却还是遇到了李显的狙杀，这一见身边诸盗尽皆碎了一地，登时便惊恐地大叫了起来，可方才叫到一半，突觉喉头一凉，这才发现李显的刀不知何时已搁在了其脖颈之间，立马便叫不下去了，嘎然而至的尖叫声有若被扼住了脖子的母鸡一般。

    “沙大当家的，好久不见，孤还真有些想念了，怎么？嫌命太长，要孤帮你减减寿？”

    这一见沙万里如此惊惶，李显不由地笑了起来，空着的左手一伸，已将沙万里的蒙面巾拉了下来，顺手拍了拍沙万里汗津津的脸颊，好生调侃了其一把。

    “殿，殿，殿下，小人，小人……”

    面对着李显这么个煞神，沙万里腿脚都软得不成样子了，哆哆嗦嗦地想要出言自辩上一回，可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直惶急得冷汗狂涌不止。

    “说罢，是何人指使尔伏击孤的，嗯？”

    李显懒得跟沙万里这等软蛋多废唇舌，握刀的手一用力，在其脖颈间拉出一道血线，口中冰冷无比地哼了一声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啊，小人……啊……”

    对于李显的铁血狠辣，沙万里可是亲身经历过两回了的，哪有胆子在李显面前充大蒜瓣，紧赶着便高叫了起来，只是还没等其将话说完，两道亮光突然从不远处的一颗大树后头激射而出，如奔雷般直取沙万里的咽喉，其势之快着实惊人至极，登时便吓得沙万里可着劲地尖叫了起来。

    “铛铛！”

    沙万里乃是重要的人证，李显还指望着从其口中掏出些内幕，自容不得其横死当场，这一见暗器袭来，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手臂一振，原本架在沙万里脖颈间的横刀便已斜斜劈出，准确无比地将两枚暗器砍成了两半，滴溜溜地落在了地上，赫然竟是两枚黄橙橙的铜钱。

    “啪啪……”

    李显方才击落了暗器，一阵掌声便即响了起来，随着掌声而起的是一名身材消瘦的黑衣蒙面人一边鼓掌一边从大树后头踱将出来。

    “好功夫，久闻英王殿下乃天下刀道宗师，今日一见，若然不凡，可惜，可惜啊。”

    黑衣蒙面人相当的自信，哪怕是面对着李显这等霸绝天下的人物，也无一丝一毫的惧色，一派惋惜状地感叹道。

    “不用藏了，还有五个蟊贼，都一起出来好了，也省得孤一个个去宰。”

    李显并没有去接那黑衣蒙面人的话，而是冷笑着断喝了一嗓子。

    “殿下有请了，那就都出来给殿下见见礼罢。”

    黑衣蒙面人原本就没指望己方一行能瞒得过李显的耳目，这一听李显道破了己方的埋伏，却也并不如何吃惊，只是笑呵呵地一扬手，一派轻松状地说了一句道。

    “噌，噌……”

    黑衣蒙面人话音一落，一阵衣袂的掠空声骤然响起，五名同样装束的黑衣蒙面人已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场中，分站五个方向，与最先出现的黑衣蒙面人一道形成了个包围圈，将李显与沙万里尽皆围在了圈中，彼此气机相连，隐隐然便有着铜墙铁壁之势，很显然，这六人练有独门的联手之道。

    “身法不错，倒是值得孤一杀的，报个名罢，孤也好为尔等立个墓碑的。”

    一感应到六人的气机，李显心头不禁微微一凛，不过却也不是很放在心上，淡然地笑了笑，一脸轻松状地开口道。

    “能与殿下一战，实是我等之荣幸，在下关大！”

    黑衣蒙面人虽狂傲，却并不敢在李显这等绝世高手面前过分猖狂，这便一抱拳，自报了家门。

    “张二。”

    “孙三。”

    “李四。”

    “陈五。”

    “刘六。”

    ……

    关大话音刚落，其余五名黑衣人便即依次开了口，只是所报出来的都是些一听便可知是假名的玩意儿，很显然，这些人并不打算表明真实的身份。

    “甚好，尔等可以死得瞑目了，只是在此之前，孤还有些事要办，尔等且慢死片刻好了。”

    明知道对方报的尽是些假名，李显却也并不在意，漠然地点了下头，交待了一句之后，也不理会那六名黑衣人的感受如何，侧脸看了看早已软瘫在地的沙万里，寒着声道：“沙大当家的，被人卸磨杀驴的滋味不好受罢，说，何人指使尔的，说实话，孤倒是可以救尔一命。”

    “殿下救命，小人说了，是个姓孙的主使小人的，小人自不敢与殿下为敌，是那人逼小人的啊，小人都说了，求殿下救救小人啊……”

    沙万里从来都不是个视死如归之辈，先前见那关老大连自己都要杀，又怎肯再为那斗篷客保守甚秘密，为求活命，一迭声地便狂喊了起来。

    “姓孙？说清楚点，是何姓名？”

    一听沙万里说得没头没尾地，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一声断喝，打断了沙万里那些个没甚营养的求饶之言。

    “小的不知，小的实在不知啊，那人总戴着斗篷，小的只知其姓孙，自称‘孙公’，其余的小人一概不知啊，殿下，求您救救小的罢，小的给您磕头了，殿下……”

    被李显这么一喝，沙万里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紧赶着解释了一番，话倒是说得顺溜，可惜说与没说是一码事儿。

    “殿下不必白忙乎了，沙万里不过就一小卒子罢了，能知道个啥，殿下真想知道详情也容易，能胜得过我兄弟六人，一切便可知根底。”

    关老大并没有急着打断李显对沙万里的审问，直到沙万里将所知倒了出来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么说来，尔等必是知晓根底之人喽，那倒好，孤便拿下尔等再问个究竟！”

    明知道关老大如此说辞只不过是担心自己突围而去罢了，可李显却并不在意，冷笑了一声，自信十足地说了一句道。

    “好说，好说，殿下，请！”

    关老大怕的便是李显不战而走，这一见李显如此说法，自是正中下怀，这便哈哈一笑，一摆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话音一落，身上的气势便陡然拔高了起来，于此同时，其余五名黑衣蒙面人也齐刷刷地跟着狂提气势，只一瞬间，六股浩大的气势便已联合在了一起，如山般地压向了场心处。

    “哼！”

    六人的气机方起，李显便已感应到了六人武功上的造诣，赫然个个都不在“河北四俊”之下，更可怕的是这六人彼此间的配合要远胜“河北四俊”好几筹，而这还不是关键，真正令李显微有些惊心的是这六人的气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显然是出自同一门派，那等配合之默契只能是自幼便练成所致，饶是李显再自信，到了此时，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这便冷哼了一声，气势随即外放，与猛然袭来的六人合力狂野地撞击在了一起。

    双方气势的较量虽只是隔空硬撼，可空气中却因此出现了丝丝的异象，先是场中的空气掀起了一浪浪的水状波纹，紧接着，波纹愈转愈急，一股股细小的旋风凭空出现，瞬间便狂涨成了十数风柱，呼啸着在场中狂转不已，然则无论是李显还是那六名黑衣蒙面人都不为所动，尽皆稳稳地站立当场，任凭气机的激荡狂野地横扫四方。

    “啊，啊……”

    李显等人皆是绝顶高手，气机的冲突自是都能应付自如，可沙万里却是没那个本事，被场心处陡然剧增了十数倍的压力一挤，立马便吃不住劲了，白眼一翻，惨嚎一声便晕厥了过去，他这一惨嚎不打紧，对峙双方却有若得到了信号一般，几乎同时出了手，大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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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猎杀与反猎杀（下）

﻿    “杀！”

    既已察觉到了对手的不凡，李显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急速前冲，一出手便是最强之攻伐，一招“霸绝天下”挥动间爆出两尺许的璀璨刀芒，急若流星般地攻向了关老大。

    “封！”

    李显一动，六大高手几乎同时跟着动了，但听关老大一声断喝之下，张二、孙三同时出剑，两道剑芒同时挑向了暴射而来的刀芒，与其同时，李四、陈五、刘六三人则飞扑而起，人影交错间，三道剑芒挥洒而出，直取李显的背心，至于关老大则横剑当胸，不躲不闪地屹立在原地，只是握剑的手却是青筋暴起，随时准备攻出绝杀的一剑，六人之间的配合可谓是妙到毫巅。

    “嗡……”

    双方的势子都快，只一眨眼间，两道剑芒便已狠狠地挑中了汹涌而来的刀芒，爆发出一声闷响，旋即便消散成了一阵亮丽已极的火花，而汹涌而来的刀芒却仅仅只是微微一颤，原势不变地依旧向关老大直劈了过去。

    “呀……”

    面对着一往无前的刀芒，关老大不敢再站着不动了，但听其大吼了一声，手臂一抖，原本横在胸前的长剑猛地一挥，一道巨大的弧形剑芒便即横扫了出去，其势看着凶悍至极，其实却是招不折不扣的防守之势，并不求能伤得了李显，只求能挡住李显的锋芒，从而给从后扑击而至的李四等人创造出绝杀的机会。

    “噌！”

    关老大的算计虽好，可惜却落到了空处，李显的刀芒只一颤，瞬间便由急速推进变成了轻刺，只在弧形剑芒上轻巧地一点，一声脆响之后，李显已是借势如大鸟腾空般冲天而起，躲过了李四等人发出的三道剑芒。

    “死！”

    不等李四等人作出调整，李显人在空中，一个轻巧无比的翻身，已是跃到了李四的背后，手臂一挥，再次爆出一道璀璨的刀芒，灿若流星般地劈向了李四的背心。

    “四弟小心！”

    “快躲！”

    ……

    李显这一变招实在是太突然了些，前方的关老大等人压根儿就来不及反应，只剩下狂呼的份儿，而李四招数用老，再想换招已是绝无可能，耳听着背后刀啸声大起，直吓得面色都白了，好在此时其左右两侧的陈五、刘六及时出了招，双双攻向了李显的胸膛，令李显不敢将招式放尽，只能是仓促收刀回防。

    “噗……”

    尽管李显的招式不曾放尽，可巨大的刀芒之余波还是准确无比地击中了李四的背心，直劈得李四狂飞了出去，人在空中，一口血已是憋不住狂喷了出来，显然内腑已是受伤不轻，至于背心处，则有着一道不浅的刀伤，狂涌出来的鲜血很快便将其黑衣浸润了老大的一片。

    “铛、铛！”

    面对着陈五、刘六的舍命狂攻，李显仓促回防的刀招显然有些个力有不逮，挡倒是挡住了，可巨大的反震力却令李显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兀自无法彻底稳住身形，踉跄了几下，方才算是站稳了脚跟，虽无甚大碍，可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一道血丝顺着嘴角缓缓地流淌了下来，当然了，陈五、刘六二人也没能讨到太多的便宜，同样被震得倒跌了开去，这一连串的变化说起来繁复，其实不过就是一息之间的事儿，这才方一开战，双方便已是都见了血。

    “清风拂柳剑法？明崇俨与尔等是何关系？说！”

    双方交手尽管极之短暂，可以李显的眼光，却足以看出面前这六人剑法上的来历，面色瞬间便冷厉了起来，也没抬手去擦嘴角的血丝，咬了咬唇，冰冷无比地断喝了一声。

    “想知道？下地狱问去罢，上，杀了他！”

    尽管早就知道很难瞒得过李显的法眼，可真被李显当场揭破了来历，六人还是不禁为之脸色一变，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眼神里尽皆满是骇然之色，到了底儿还是关老大最先反应了过来，一摆手中的长剑，嘶吼了一嗓子，率众向李显围堵了过去。

    “找死！”

    不需要答案了，关老大等人的表现已证明了一切，毫无疑问，这帮黑衣人尽皆是明崇俨的同门，于李显来说，皆是该杀之辈，彼此间绝无一丝一毫的妥协之可能，李显也懒得再废话，清啸一声，刀已扬起。

    “万丈红尘平地起！”

    已扑击到近前的关老大一声暴吼之下，六人齐齐出剑，但见无数的剑芒交织成一张巨网，当头便向李显罩了过去，剑气纵横间，剑啸之声裂云穿石，周边的大树几乎是一息之间便已被逸散的剑气切割得满目苍夷，无数的木屑、碎叶漫天飞舞，其势可谓惊人已极。

    血海无涯！

    面对着六大剑客的狂攻，李显自不敢怠慢了去，身形如陀螺般一旋，无数的刀芒汇聚成球，脚下一用力，人已如火箭般蹿起。

    “锵锵……”

    六大剑客的剑芒虽密，但却绝难击破李显的球形防御，但见李显人如陀螺般直升而上，无数的刀芒与剑芒相撞泯灭，爆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脆响，人影闪动不定中，李显已破围而出，飞上了身后不远的大树上，居高临下地虎视着下头立足不稳的关老大等人。

    “他受伤了，再来，清风习习满堂春！”

    尽管一招无功，可关老大却并不气馁，只因他也瞅见了李显左肩及右侧大腿处裂开了几道口子，鲜血很快便从伤口处流淌了出来，生生将李显的身子染成了半个血人，他自不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这便大吼了一声，再次喝出了围歼的号令。

    “扑通！”

    关老大的命令倒是下得很及时，可还没等其出击，却见原本就已受了伤的李四突然在原地摇晃了几下，整个人已是硬梆梆地往后倒了下去。

    “四弟！”

    “四哥！”

    ……

    正准备出手的关老大等人一见李四倒下，全都大吃了一惊，强行止住了上冲的势头，惊呼着向李四冲了过去，待要营救，却猛然发现李四已是没了脉搏。

    “受死！”

    以李显的武功而论，原本不该伤在先前那一招的对决中，其之所以会受伤，正是冒险强杀李四的结果，这会儿见关老大等人已是彻底乱了阵脚，又怎肯放过这等破敌之良机，不等关老大等人再次形成阵势，李显已暴吼了一声，不顾身上的鲜血正狂喷不已，脚下猛地一点树枝，人已急速俯冲而下，身在空中，刀已全力挥出。

    霸绝天下！又是这最强的杀招，只不过这一招李显不再留力，比起一开战之处的试探之招来说，威力何止强了数倍，但见刀光一闪之间，一道长达丈许的巨大刀芒已如死神的镰刀般横扫向乱成了一团的关老大等人。

    “同气连枝，拦！”

    李显这一刀方才出手，一股子绝强的霸气便已锁死了关老大等人闪躲的可能，面对着李显的强势出击，关老大已顾不得去看顾李四的死活，大吼了一声，引领着其余四人组成剑阵，试图挡住这必杀的一刀。

    “噌，噌噌……”

    关老大等人与明崇俨同出栖霞观，分属师兄弟，武功上虽不及明崇俨那般出类拔萃，可相差却也并不算太多，尤其精擅合击之道，六人联手之下，足可横扫江湖，便是明崇俨也不是关老大六人合击之敌，奈何此番遇到的是李显这等巅峰高手，方才开战不久便已折损了一人，合击的阵型已是残缺不全，这会儿纵使强自振奋，五剑叠加所形成的剑幕倒也严密得很，可在李显的全力一击面前，却有如破纸一般不堪一击，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撞击声暴起中，五道人影尽皆被震得向后狂退不已。

    “噗……”

    关老大的武功比起师弟们来，要略高出一线，同时受力的情况下，自是第一个站稳了脚跟，只是人虽站定了，口中的鲜血却是止不住地狂喷了出来，至于其余诸人，那就更糟了些——孙三虽也勉强稳住了身形，可手中的长剑却已被生生震成了两截，不仅如此，其手臂上七横八竖地布满了血口，显然已无再战之力，至于刘六么，更是一头扑倒在地，手足抽搐着愣是站不起身来，而陈五则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口中的鲜血不要钱般地向外狂涌而出，唯有张二稍好些，人倒是完好无损，可脸色却已是煞白如纸，浑身上下哆嗦得有如打摆子一般。

    “咳咳！”

    正所谓杀敌一万，自伤三千，饶是李显的武功已达宗师之境，可在击破关老大等人的严密防御剑阵之际，却也不免因之伤上加伤，但见李显踉跄着倒退了五大步之后，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大树上，只觉得胸口一窒，不由地便咳喘了起来，旋即，一大口血便止不住地狂喷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团令人怵目惊心的浓浓血雾，这一记硬撼，又是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区别只是李显伤得轻，而关老大等人伤得重些罢了。

    “风紧，扯呼！”

    连着两番受挫之下，关老大早已没了当初领命出击时那等满满的自信，哪还敢以残阵去硬扛李显，方一站稳脚跟，也顾不得去管自家师弟们的死活，呼啸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打算就此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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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突围而走（上）

﻿    “想走？留下命来！”

    李显这些年来可谓是身经百战，可无论是沙场死拼还是江湖决胜，还从未似今日这般狼狈过，尽管仅仅只是两个照面的交锋，居然弄得个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虽说都算不上太重，可疼痛与狼狈却是难免之事，心中的火气就别提多大了，这一见关老大想逃，李显又如何肯让，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飞窜了出去。

    “大哥快走！”

    李显方才一动，张二已狂呼着暴然跃起，手中长剑一领，全力挥出了一道亮银色的剑芒，竟是完全放弃了防守，试图与李显来个同归于尽。

    “滚！”

    此番遇刺可谓是迷雾重重，李显心里头自是有着不少的疑问，而要想找到答案，关老大无疑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毕竟其身为这六大剑客之首，所知道的必定远超过其余五人，李显自是不想让其就此逃脱了去，这一见张二舍生忘死地扑将过来，李显心中的火气“噌”地便起了，舌绽春雷般地暴吼了一声，一记“撩刀式”便狠狠地劈了过去。

    “啊……”

    张二武功虽强，可比起李显来，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尽管已是全力出击，可又怎能挡得住李显的含怒一击，但见刀芒一闪之间，便已彻底击溃了张二的亮银色剑芒，余波重重地劈在了张二的胸膛上，斩出了一道骇人已极的巨大伤口，鲜血狂喷中，张二的身子已是翻滚着倒飞了开去，重重地撞在了一颗大树上，而后反弹着重砸在了泥浆之中，手足乱颤个不休，却怎么也站不起身来。

    “二哥，啊……，老子跟你拼了！”

    正坐在烂泥里大喘着粗气的陈五见张二被李显一刀劈飞，一股子悲愤不由地便从心而起，双眼怒睁地狂吼了一嗓子，左掌一拍地面，人已借势窜起，右手长剑一抖，一道笔直的剑芒喷薄而出，从左侧刺向了李显的肋部。

    “哼！”

    李显先前那一刀虽劈飞了张二，可自身前冲的势头却也因之一窒，速度瞬间便慢了下来，正打算落地再起之际，却猛然发现陈五已急杀而至，自是顾不得再去追杀关老大，使出一个“千斤坠”整个身子强行一沉，双脚已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泥水飞溅中，一招“龙战于野”已劈杀了出去，但见刀光一闪间，一道弯曲如龙般的刀芒已暴射而出，急速地迎上了陈五攒刺而来的剑芒。

    “呛……”

    刀芒与剑芒猛烈地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龙吟般的巨响，陈五固然被震得倒飞了开去，可李显在仓促出手下，也没能占到多大的便宜，同样被震得踉跄不已，一直连退了六大步，方才勉强稳住了摇晃的身躯，而此时，关老大早已跑得没了影踪。

    “该死！”

    眼瞅着最想抓住的关老大已不见了人影，李显心中的憋闷就别提多歪腻了，气恼地骂了一声，一紧手中的横刀，正打算拿剩下的四人好生出口恶气之际，一股子危机感却突然从心而起了。

    “嗖，嗖……”

    李显身子方才站稳，一阵暴烈的弓弦声却突然在林子里响了起来，数十支钢箭密集如蝗般地呼啸着向李显罩了过去。

    不好！

    若是往日，这么点钢箭的暴射李显自不会放在眼中，凭借着手中的横刀足以格挡开去，可此时力战未歇，体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的了，自不敢太过托大，心神一凛间，人已翻滚着向左近的一颗大树后头躲了去。

    “噗……”

    李显方才躲开，数十支钢箭便已激射在了他先前所站的位置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一地，若是李显躲得稍慢上一线，这会儿只怕早已是成了刺猬。

    “上，杀了李显，重赏十万贯！”

    没等李显喘上一口大气，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大群黑衣人手持利刃从林子中闪了出来，呐喊着向李显包抄了过去。

    好耳熟的声音，这厮究竟是何人？一听到那声命令，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依稀记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半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再一看贼众大至，李显受伤之下，自不敢再恋战，身形一展，急速地向左后侧飞掠了去，在经过瘫软于泥地里的刘六身边时，猛然伸手一探，已将刘六夹着脖子提溜了起来，几个起落之后，人已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别追了，原地止步！”

    李显的身法高妙异常，尽管是在大战过后的无力期间，其速度也不是寻常人等能望其项背的，这一闪再闪之下，一众贼子们已被甩出了数十丈的距离，再想追已是没了可能，斗篷客见状，自不愿白费力气，这便嘶吼了一声，止住了众贼子们的徒劳追击，而后大步行到了狼藉一片的战场中，环视了一下狼狈万分的张二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却并未对战况有所评述，只是冰冷地一扬手道：“传令，撤出林子，堵其归途！”

    “诺！”

    斗篷客一声令下，众贼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高声应了诺，乱纷纷地抬着张二等人撤出了密林，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血迹在无言地述说着先前一战的惨烈。

    “殿下。”

    “殿下，您受伤了？”

    “快，拿纱布来！”

    ……

    刘子明与张明武等人早已会合在了密林深处，正自商议着要不要前去接应李显之际，却听一阵衣袂翻飞声大作间，李显已手提着软塌塌的刘六出现在了面前，一见李显浑身鲜血淋漓的惨状，一众亲卫们登时全都乱了手脚，紧张万分地将李显团团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关切着。

    “孤没事，都是小伤，无甚大碍，子明，将这厮看好了，孤有话要问。”

    李显一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嚷嚷，手一抖，将昏迷不醒的刘六往地上一丢，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刘子明尽自心急李显的伤情，可却不敢违了李显的命令，只能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指挥手下亲卫将刘六捆了起来，他自己却紧赶着取出了裹伤的纱布，亲自动手为李显包扎了起来。

    真他娘的疼！战斗时不觉得，可一歇将下来，疼痛感便立马浮出了水面，饶是李显生性坚忍，也不禁被疼出了一头的大汗——内伤倒是不重，只是经络稍受震荡罢了，以李显已大圆满的“天星功”之高妙，内力运行上数个周天便可基本无碍，可身上的外伤却没法子了，左肩三道剑伤、右边大腿两道伤口虽都已止了血，于行动虽无大碍，可疼痛却一时半会难消，生生令李显很有种骂娘的冲动，只是在一众手下面前，却是不好失态，只能是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嗓子便算了事。

    “殿下，您乃千金之躯，怎能如此冒险，倘若有失，叫末将等如何自处？”

    刘子明跟随李显已有数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显伤得如此之重，心疼之余，口中便有些子嘴碎地念叨了起来。

    “孤没事，子明，去，将那俘虏提过来，孤要好生审审。”

    虽明知刘子明是一番好意，李显却不耐听这些好心之言，可也不好发作，只能是皱着眉头一挥手，语气阴寒地吩咐道。

    “诺！”

    刘子明还想再劝，可一见李显面色不愉，却也不敢再多啰嗦，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跑到一旁，亲自拽着兀自未醒的刘六行到了近前。

    “啊……”

    对于伤了李显的刘六，刘子明自是不会有半分的客气可言，随手将其丢在地上之后，也没去打水浇醒刘六，而是抽出腰间的横刀，毫不客气地在其大腿上猛刺了一刀，巨大的疼痛感登时便刺激得刘六狂吼了起来。

    “老实点！”

    一见刘六翻身欲起，刘子明毫不客气地大脚一踩，重重地踏在了其胸膛上，生生将其半仰的身子又踩回了泥水之中。

    “狗贼，要杀便杀，如此折辱某家算甚好汉，有种的便给老子来个痛快！”

    刘六拼命地强挣了一下，可其受伤之躯却又哪能挣得脱刘子明的控制，直急得双目怒瞪，不管不顾地便狂吼了起来。

    “嗯！”李显一挥手，轻吭了一声，示意刘子明放开对刘六的压制，神情淡漠地开口道：“刘六，想在孤面前充硬汉，你还没那个资格，孤有几个问题要问，尔若是从实招来，孤可以给尔一个痛快，若不然……”

    “不然怎地，哈哈哈……，要杀便杀，何须多问，老子死便死了，要想老子招供，门都没有！”既已落到了李显手中，刘六自忖必死无疑，自是豁了出去，不待李显将话说完，便已哈哈大笑着顶了李显一句道。

    “若不然，不止尔要饱受折磨而死，孤更要彻底剿灭了尔栖霞观一脉，从你师傅清虚以下，尽皆必杀，何去何从，尔大可自择之，莫怪孤言之不预。”

    李显丝毫不在意刘六的狂态，也无视其怒睁着的双眼之凝视，面色平静地将被打断的话接着说了个完整。

    “贼王，你……”

    李显的语气虽平淡，可内里却满是言出法随的意味，此言一出，刘六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怒睁着双眼，张口欲骂，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来由地心虚了起来，一时间竟瞠目结舌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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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突围而走（中）

﻿    “孤的耐心一向不是太好，就只给尔十数之限，尔若是不答，那就休怪孤无情了，十、九、八……”

    李显最擅长的便是与人打交道，观颜察色的能耐自是强得很，只一看刘六色厉内荏的样子，便已猜中了其之心理变化，可也没急着直奔主题，而是趁热打铁地继续施压了起来。

    “且慢！”

    刘六乃是江湖豪杰，大风大浪也算没少经历过，无数次刀头舔血的厮杀下来，于本人的生死早已是看淡了的，若李显的威胁只是对着其本人，刘六自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然则他却绝不想因此而连累到师门的存续，面对着李显的威胁，刘六实在没勇气去赌，只因他很清楚李显暗底里的势力究竟有多可怕，真想要灭了栖霞观并不算多难的事情，这一听李显已是数到了三，刘六自是再也沉不住气了，忙不迭地高呼了一声道。

    “嗯？”

    李显还是没有急着追问实情，而是冰冷无比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好汉做事好汉当，老子自己做的事，与栖霞观无关，殿下行此株连之举，就不怕骂名满江湖么？”刘六本心里是不想屈服的，这一见李显停止了数数，紧赶着便出言挤兑了起来。

    “好大的笑话，孤乃当今亲王，又是河西大都督，尔等行刺于孤，便是谋逆，按律本就该抄灭九族，至于甚子江湖，与孤何涉？哼，三，二……”

    李显挤兑旁人的事儿可是海了去了的，又怎可能被刘六挤兑了去，这便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驳斥了刘六几句，而后，也不给刘六再次出言的机会，手指一屈，接着往下数起了数来。

    “慢着，殿下若能应允不追究某之师门，刘某便任凭殿下处置。”

    一听李显已将要数到一，刘六是真的急了，再次高呼着打断了李显的话头。

    “尔本就在孤之掌心，要如何处置又何须经得尔之同意，嘿，到了此时，还敢拿虚言来哄骗孤，真当孤是老好人么？那斗篷客究竟是何人？说！”

    李显面色一板，讥讽了刘六几句，而后突地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陡变的音调登时便震得刘六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哆嗦。

    “是孙全福，啊……”

    刘六精神高度紧张之际，被李显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一惊吓，话便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了，待得惊觉不对，再想改口已是没了可能，惊呼了一声之后，整个人登时便萎靡了下去。

    孙全福？该死的，怪不得声音如此之耳熟，原来是这老阉狗！老贼婆还真是用心狠毒，好，很好，走着瞧好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一听到孙全福的名字，瞬间便将所有事情全都想了个通透，毫无疑问，本该被杖毙的孙全福之所以还活着，只能是出自武后的手笔，而将其派来河西，便是要其想法子搞暗杀的，无论是前次的陇州郊区一战还是今日之局，全都出自同一个目的。

    “是何人泄露了孤的行踪，嗯？”

    李显心中虽震惊异常，可心念电转之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这一见刘六若丧考妣般地耷拉着头，自是知晓其心防已是彻底失了守，自是不肯放过这等追问的大好机会，这便紧接着出言问了一句道。

    “这个刘某实是不知，我等兄弟六人只是奉命猎杀殿下，其余诸事皆是孙全福独自打理，唔，或许其副手刁三知晓些细情也说不定。”

    既然已泄了孙全福的底，刘六也就此破罐破摔了起来，只是他不过是个高级打手罢了，所知的实情着实有限得很，能答出来的也仅仅只是猜测之辞。

    “刁三？可是大漠独行客刁三么？”

    李显早就在布局河西，对河西地面上的事情自是大多心中有数，不止是对河西官场乃至各部族上层了若指掌，便是对河西的武林高手乃至各股马贼也颇有所知，这一听刁三的名讳，立马想起了其之来历。

    “不错，正是此人，那孙全福通常情况下并不轻易出面，大多数事务都是刁三在打理着。”

    一听李显这等亲贵之辈居然知道刁三的绰号，刘六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去多想，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道。

    “尔等平日里驻扎何地？共有多少人马？”

    对于刁三这么个凶名卓著的主儿，李显虽有所耳闻，但却并不是太过了解，不过么，有着强悍的“鸣镝”在，李显自不愁找不到对付其的手段，却也不急着从刘六身上着手，这便转开了话题，不动声色地往下追问道。

    “我等兄弟来此并不久，实不知‘黑风盗’的老巢究竟何在，只是知道该是在临洮县一带，至于人马，总数当在一千上下。”

    事到如今，刘六显然已是彻底屈服了的，但凡李显有问，便即必答了起来。

    “临洮？尔等来河西后莫非不曾与‘黑风盗’厮混一处么？”

    临洮可是大唐皇家的老巢，这一听“黑风盗”居然将老巢设在了临洮，李显心里头登时便是一阵火起，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沉吟地往下细问道。

    “殿下有所不知，我等到此不过月余，‘黑风盗’便已连换了三次营寨，各处营垒之设置大体相当，某实是判断不出何处方是其之老巢。”刘六认真地想了想之后，有些子无奈地回答道。

    “很好，尔还有甚要对孤说的么？”

    李显想问的问题都已是问完了，至于其余诸事么，就刘六的身份而论，也不可能答出个所以然来，自不想再多费唇舌，这便最后问了一句，算是给刘六一个留下死前遗言的机会。

    “殿下答应过在下，不株连某之师门，若违此言，刘某便是做了鬼，也断不肯与殿下干休！”

    刘六却也不傻，自是听出了李显话里的意思，这便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般地高叫了起来。

    “就此事而论，孤不会对栖霞观如何的，可若是清虚老道自己要来找孤的麻烦，那可就怨不得孤手辣了，话已说尽，尔可以上路了！”

    李显对承诺这等玩意儿虽一向不怎么信得过，可却不屑跟刘六这等无足轻重之辈撒谎，这便有条件地给出了个最后的答复。

    “唉，罢了，罢了，殿下若是可能的话，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家师一码罢？刘某求您了！”

    刘六在清虚老道身前受教多年，实在是太清楚其师护短的性子，不说己方已有数人折在了李显手中，便是明崇俨败在李显手下之耻，都不是清虚老道可以忍受之事，换而言之，清虚老道找李显复仇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之事了的，一想起自家师傅或将折在李显手中，刘六不由地便是一阵大急，忙不迭地出言告饶道。

    “抱歉了，子明，送他一程！”

    对于刘六的重情重义，李显心中还是颇为欣赏的，奈何彼此间仇隙已深，断无收拢其心之可能，也只能是就此送其归西了事。

    “诺！”

    始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的刘子明一听李显发了话，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抬手，腰间的横刀已是抽了出来，猛力一挥，一道刀光已斜劈了下去。

    “殿，啊……”

    刘六还想再多说些甚子，可惜不等其将话说完，刘子明的刀已是重重地劈在了其头颈之间，刘六只来得及惊呼了半声，斗大的头颅便已掉在了泥水里，不甘地翻滚了几下，嘴唇兀自张合着，却是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了，一双眼里尽是浓浓的忧与愁，显然其在临死之际，还在牵挂着师傅的安危。

    “是条好汉子，将他好生埋了罢。”

    一见到刘六临死前的眼神，李显的心里头不由地便涌起了一阵的感慨，但却并未真打算实现刘六最后的遗愿，只是面色肃然地摇头叹息了一声，一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盘腿端坐了下来，闭上眼，默默地调息着，仅仅数息之间，便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潜息之境……

    “殿下，您可好些了？”

    李显此番大战之下，伤得虽不算重，可内力的消耗却是甚巨，这一调息便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方才睁开了眼，正持刀紧张万分地戒备在李显身侧的刘子明一见李显转醒过来，紧张的心情立马稍松了些，紧赶着一躬身，关切地探问道。

    “孤没事了，林外的贼子可有甚动静么？”

    李显缓缓地站起了身来，扩了扩胸，舒展了下略有些僵硬的身子，却不料竟牵扯到了左肩上的伤口，一疼之下，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只是却又不想让手下亲卫们担心，这便将话题转到了敌情之上。

    “禀殿下，贼子依旧在林外徘徊不去，主力屯于林外里许处，只派出些游骑在林边游曳，似在等我部强行突围。”

    刘子明虽兀自担心李显的身体，可一听李显问起了敌情，却是不敢有所怠慢，忙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嗯，让兄弟们都好生休息罢，待入夜后再做计议。”

    一听刘子明这般说法，李显立马便判明了孙全福此举之意图，左右不过是打算困死己方罢了，却也不是太在意，这便一扬眉，下达了解除警戒的命令。

    “诺！”

    刘子明对李显的命令向来是不折不扣地执行的，哪怕此际心里头稍有疑惑，却也并不多问，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高声喝令原地布防的一众手下就地休整，原本绷得紧紧的气氛立马便就此松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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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突围而走（下）

﻿    申时一过，日头便已是西沉了的，虽尚未下山，可看起来离着远处的山巅也不过仅有尺许之遥，这天已是就要黑将下来了，奔波外加鏖战了大半日的沙万里所部早已是累得不行，可却还得打起精神在林外来往巡视，这等苦困着实不是那么好熬的，尽管碍于形势，无人敢高声抗议，可小声的抱怨却是始终就不曾停过，其中自是没少在埋汰着沙万里与呼延铁心这两位当家人的无能，所谓的军心士气早已是荡然无存了的。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啊，弟兄们都受不了了，奶奶的，那帮龟儿子压根儿就没拿咱们弟兄当人看，狗日的，要不咱趁机走了？草原如此之大，何处去不得，偏要受那孙公的鸟气，没地气闷煞人了！”

    不说一众盗匪们怨气满腹，便是呼延铁心这个二当家也吃不住劲了，策马来到沙万里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建议道。

    “这个……，二弟，就再忍忍罢，唉，忍忍也就过去了。”

    说起“孙公”其人，沙万里同样是满腹的怨气，只是一想到老巢里被控制着的家小，沙万里心中万般的不甘尽皆化成了沮丧之情——自打孙全福率人救出了被押解上京的沙万里等人之后，便提出了入伙的要求，当初沙万里也没细想，轻易便答应了孙全福的要求，但却万万没想到孙全福竟然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拉起一支强悍至极的队伍，兵力是沙万里的数倍不说，其中更有着无数的高手，太阿倒持之下，沙万里尽管还挂着个“大当家”的名头，实际上却已完全受制于孙全福，他也不是没想过反抗或是分道扬镳，奈何孙全福比他更狠，早早便将沙万里等人的家眷尽皆控制在手，一想起妻儿老小的安危，沙万里纵有再多的不甘，却也只剩下徒呼奈何的份儿。

    “大哥，这要忍到何时啊，唉……”

    呼延铁心孤家寡人一个，倒是没有家室之累，他要走确是容易得很，只是他却舍不得离开有过命交情的沙万里，这一见沙万里如此委曲求全，自是知晓其在忧心着老营里的家眷，也只能是无奈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孙公有令：尔等即刻伐木为堆，以为篝火之用，每隔三十丈为一堆，每堆之高不得少于一丈，务必将林子外缘尽皆围住！”

    呼延铁心的叹息声尚未停歇，却见一骑突然从后方本阵奔行了过来，大刺刺地对着沙万里等人高声宣道。

    “什么？伐木，还让不让人活了？”

    “放屁，你奶奶的，如此多木如何伐去？”

    “狗日的，耍老子们玩啊！”

    ……

    这一片密林呈梯形，前端正面倒是不甚宽阔，可再怎么算，那也有百丈上下，真要按这道命令行事的话，足足需要安设四堆篝火方才够用，这等工作量可是不小，原本就怨气满腹的盗匪们一听之下，立马全都炸了起来，也不管沙万里的脸色有多难看，乱纷纷地便高声骂开了。

    “够了，都给老子下马，伐木去，谁敢再胡言，斩！”

    沙万里一向是个桀骜不驯之辈，自是同样被这道命令气得眼冒金星，有心想要反抗，可一念及老营里的妻儿，所有的不满立马全化成了无奈，再一见一众手下闹哄得不成样子，脸色登时便耷拉了下来，抽出腰间的横刀，重重地虚劈了一下，大吼了一声，强行止住了群盗们的抗议之声。

    “很好，算你识趣！”

    那名前来传令的小兵丝毫没将沙万里这个所谓的“大当家”放在眼中，冷冷地哼了一声，丢下句不屑的话语，一拧马首便向本阵奔了回去。

    “狗东西，老子斩了你！”

    这一见那前来传令的小兵如此张狂，呼延铁心是真的怒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一抖马缰绳便打算动手杀人了。

    “二弟，万不可莽撞！”

    沙万里被呼延铁心的举动生生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一伸手，拽住了呼延铁心的胳膊，紧赶着出言喝止道。

    “大哥，唉……”

    呼延铁心不甘地叫了一声之后，便即无奈地长叹了起来，一抖手，将横刀归了鞘，黑着脸不再吭气了。

    “都他娘的愣住作甚，下马，给老子伐木去！”

    这一见二当家都没能奈何得了那名猖獗的传令小兵，一众盗匪们自是尽皆丧了气，一个个哭丧着脸，垂头无言，那样子一出，登时便令沙万里心火大起，这便猛地一挥手中的马鞭，气咻咻地喝骂了起来，众盗匪见状，虽不甘，却也只能是无奈地各自下了马背，张罗着伐木不提。

    “二弟，哥哥处有件事须得二弟去办，却不知二弟可敢为否？”

    眼瞅着手下人等经先前一战后，又已是少了数十人，沙万里的心立马便疼得厉害，再一看众盗匪们那垂头丧气的沮丧样子，沙万里心中的一根弦已是狂颤了起来，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了一道厉芒，策马踱到了闷闷不乐的呼延铁心身边，压低了声音地问了一句道。

    “大哥有事尽管交待，小弟自当去办了便是。”

    呼延铁心虽兀自不曾从盛怒中缓过气来，可又不好拂了沙万里的脸面，也就只是沉闷闷地回答道。

    “那好，二弟且听好了……”

    沙万里飞快地左右逡巡了一番，见手下一众盗匪皆已是散了开去，这才紧贴着呼延铁心的耳边，絮絮叨叨地吩咐了起来，直听得呼延铁心面色狂变不已……

    “禀殿下，拿到一前来窥探的小贼。”

    天就要黑了，养精蓄锐了一番的李显正准备召集刘、张两位心腹爱将前来商议突围事宜，却见队正萧三郎急匆匆地行将过来，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砍了！”

    该了解的敌情李显大多已从刘六口中问个分明了，自是懒得再去审问一小贼众，这便一挥手，无可无不可地下了令。

    “这……，殿下，那人自称有紧急军情要禀。”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萧三郎先是一愣，接着赶忙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哦？那就带上来好了。”

    李显脸上的疑惑神情一闪而过，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一扬眉，淡然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萧三郎自是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再次转进了密林中，不数刻，与两名负责警戒的亲卫押解着一名身材壮硕的汉子又转了回来。

    “呼延铁心?”

    李显的记忆力极好，只一眼便已认出了那被捆着双手的汉子之来历，眼神里的好奇之意登时便浓了好几分。

    “小人有紧急军情禀报殿下，还请殿下垂询。”

    呼延铁心显然没想到李显第一眼便认出了自个儿，不由地便是一愣，紧接着，黑黝黝的脸膛上闪过了一丝的激动之神色，很显然，在其看来，能被李显这等英雄之辈记住，是件足以自豪一世的事情，只不过重任在身，呼延铁心也没敢多废话，忙不迭地出言说了一句道。

    “松绑！”

    对于呼延铁心其人，李显还是有着几分的喜爱的，倒不是看中其之武艺，而是对其硬气与忠义之心颇为爱惜，当初陇州郊外一战时便有着几分延揽之心，只是后头军情紧急，没工夫去理会旁的事宜，这才错过了去，这会儿见其敢于单人前来见己，自是不会对其多加为难，这便下令为其松了绑。

    “多谢殿下，小人受我家大哥所托，前来向殿下请罪，两次三番惊扰殿下，实是罪该万死，然，此皆非我兄弟之本意，实是被逼无奈之举，今，那孙公欺我等兄弟太甚，实是忍无可忍，我兄弟本想奋起反戈一击，奈何家眷尽在其手，却是徒呼奈何，若殿下能派人救出我等家小，小人等愿追随殿下征战四方。”

    呼延铁心虽出自盗匪，可一番话说将下来却是颇具条理，用词用典也无有不妥之处，不似盗贼，反颇有几分文人之气度，还真令李显有些子愕然的。

    “呼延二当家可是习过我汉家文典？”

    李显没有急着回答呼延铁心的请求，而是一扬眉，有些个好奇地问道。

    “回殿下话，小人自幼家贫，后遇一游方道士，为其仆童数载，除枪马外，倒也曾习过些文，略能读，只是不甚精。”

    呼延铁心对于自己能文一事显然颇为自豪，回答起李显的话来，言语虽恭，可脸上却洋溢着几分的自得。

    “嗯，尔既能知书，却又为何从贼？”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旋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个尖锐的问题来。

    “某……”一听李显如此问法，呼延铁心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红，接着又是一黯，叹了口气道：“好叫殿下得知，小人师傅死后便还了俗，自认有几分武艺，便起了行侠之心，却不料行走江湖没几年就得罪了官府中人，被人陷害入了大牢，成了待死之身，后被我家大哥所救，感其恩义，这才入了‘黑风盗’，倒叫殿下笑话了。”

    “原来如此，孤可以给尔句实话，尔等之家眷孤可以帮着出手，然，孤却有两个条件，其一，所有‘黑风盗’从沙万里以降，须得全部放下武器为民，若有欲投军者，按军律报考，能不能过，各凭本事，孤不干预，有再为贼者，必杀无赦！其二；孤要尔入孤之亲兵卫队，从普通一兵做起，尔可愿为否？”李显不想多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出了条件。

    “这……，殿下海涵，此事非小人可以做主，且容小人回禀兄长后，再来回与殿下知晓。”

    李显的话已是说得很清楚了，那意思便是整个“黑风盗”里李显只要呼延铁心一人，至于其余人等，包括沙万里在内，李显都看不上眼，这等看重之意令呼延铁心既振奋又惶恐，实不敢轻易便答应下来，只能是恭谦地回应道。

    “可以，呼延二当家尽管自便好了。”

    李显对呼延铁心是有着几分的喜爱之意，但对其的重视却远不及拓跋山野，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的意思罢了，左右条件已给出，答不答应的，李显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多谢殿下宽宏，小人还有一下情禀报，那孙公令我等伐木以为篝火，想来是打算困殿下于此地，我等兄弟虽不才，却有几分把握护送殿下离此，请殿下稍候，容小人这便去与兄长商议后再来回殿下话。”呼延铁心恭敬地行了个礼，将军情简略地禀报了一番，旋即便匆匆告辞而去了。

    点篝火？孙全福那老阉狗想作甚？李显没有去管呼延铁心的离去，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就兵力而言，孙全福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要想靠这么个优势在丛林战中取胜，显然没那个可能，这一点从前番的对撼便可知根底，至于靠围困逼死己方么，则更是个天大的笑话，如此大的林子，走兽野物不缺，便是熬上大半载也不是难事，换而言之，孙全福如此死缠烂打必是另有目的，这或许跟裴守德在兰州的行动有关联！

    “集合，准备突围！”

    一想到裴守德的行动，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个抽紧，自不敢再多耽搁了去，这便一扬手，高呼了一声，早已待命多时的亲卫队立马闻令行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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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扬长而去

﻿    太阳终于完全下到了山的另一边，只留下一抹不多的余晖，将天边的云朵渲染得如血般通红，忙碌了大半个时辰的群盗们总算是抢在天黑前完成了伐木的任务，四堆巨大的篝火汹汹燃起，迸发出强烈的橘红色光芒，与天际的晚霞交相辉映，看起来景致倒是不错，只是累坏了的一众盗匪们却是无心欣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软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还没等众盗匪们回过神来，就见一骑从远处的本阵方向疾驰了过来，正与呼延铁心窃窃私语的沙万里不得不紧赶着迎上了前去。

    “沙大当家的，孙公有令：尔等所乘之马匹尽皆聚拢阵后，以防李显小儿夺马而逃！”来骑压根儿就不理会沙万里的寒暄，平板着脸，高声喝令了一句道。

    “放屁，没有马，老子们拿啥去打仗！”

    “滚你娘的，这不是要我等送死么？”

    “狗屁的孙公，要老子们的马，叫他自己来取，滚！”

    ……

    马贼们泰半的武艺都在马背上，离了战马，就跟没了牙的老虎一般，十成本领都难得发挥出一成来，若是欺负一下老百姓还成，可此际面对着的是凶悍至极的李显所部，那绝对只剩下送死的份儿，这一听孙公要众人交出战马，哪还有甚好气色，不待沙万里出言，众盗匪已是不管不顾地张嘴狂骂了开来。

    “放肆，有敢抗命者，杀无赦！”

    前来传令的显然是个高手，一声暴吼，声如雷震，仅凭着一人的声音便强行将众盗匪们的骂声尽皆压了下去。

    “陆南老弟，此举怕是多有不妥罢，我等皆马背豪杰，没了马，这战力可就堪虞了，万一要是那小贼率部来袭，我等可是难挡其锋的，要不老弟再去与孙公说说？”

    沙万里早已对“孙公”失望到了家，有心反叛，可又对李显所开出的两个条件不是太满意，正处于犹豫不决之中，然则不管是投不投李显，这战马都是极为重要之筹码，自是百般不愿按“孙公”的意思去办，这便陪着笑脸地说了一句道。

    “无须尔等作战，那小贼若是敢冲出密林，尔等只管示警，其余事宜自有孙公临机处置，休得再多言，还不快依令行事更待何时？”

    陆南乃是武后那头派过来的武林高手，地位虽远不及关老大等人，可傲气却并不在关老大等人之下，素来不怎么将沙万里放在眼中，这一听沙万里如此解释，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盛气凌人地喝斥道。

    “这……”

    原本按沙万里的计划，若是李显开出的条件够好，他便就此投了李显，假作接战，趁机将马匹双手奉上，助李显就此逃出重围，从而换来一场不小的功劳，可被“孙公”这道命令一搅合，这愿景显然要落到了空处，自不是沙万里所乐见之事，有心提出抗议，却又没胆子跟“孙公”就此翻脸，直急得满头冷汗狂涌不止。

    “怎么？沙大当家的欲抗命不成？”

    一见沙万里在那儿犹犹豫豫，陆南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不屑地斜了沙万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森的话来。

    “不敢，不敢，陆老弟请稍候，沙某这就照办好了。”

    沙万里脸色变幻了好几下，到了底儿还是没勇气跟孙公当场翻了脸去，眼珠子转了转之后，也只能是百般无奈地应承了下来。

    “那就快些，这天就快彻底黑了，若是误了孙公大事，尔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哼！”

    这一听沙万里已是屈服了下来，陆南也就没再多啰嗦，丢下句冷冰冰的交待，便即纵马向本阵跑了回去，不数息，就见本阵中冲出三四十骑，急速向沙万里等人冲了过来。

    “大当家的，怎么办?您倒是赶紧拿主意啊。”

    “大当家的，这还让不让我等活了？”

    “大当家的，这仗打不下去了，要不我等撤罢？”

    ……

    陆南一走，一众盗匪们全都炸了锅，围着脸色铁青的沙万里便是一通子瞎嚷嚷，直吵得沙万里一个头两个大。

    “够了，都给老子闭嘴，交马！”

    眼瞅着本阵方向冲来如此多人马，沙万里心里头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也就此熄了，恼火万分地一挥手，喝斥了一嗓子，将一众盗匪们尽皆赶了开去，自个儿却是凑到了沉默不语的呼延铁心身旁，压低嗓子吩咐了一句道：“二弟即刻去见英王殿下，就说两条件我等都接受了，只求殿下能信守然诺，但能救出我等家小，我等便即效死相报。”

    “诺！”

    这一听沙万里终于下了决心，呼延铁心悬着的心总算是放松了不少，自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趁着众盗匪交马的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隐进了密林，急速向李显等人所在处跑了去……

    亥时将尽，夜已是很深了，万籁寂静，四下里一片死沉的黑，唯有四堆汹汹篝火兀自在噼里啪啦地燃着，一队队盗匪手持利刃在篝火间的空隙里来回巡视着，只是脚步拖沓至极，士气低落不已，与其说是在警戒，倒不如说是在虚应其事，反倒是沙万里这个大当家显得精神了许多，跑前跑后地高声哟呵着，一派尽心尽责的样子，唯有时不时瞟向密林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紧张与不安之色。

    “瞿瞿……”

    一阵清脆的唿哨声突然在黝黑的密林中响了起来，声音不算大，可沙万里的瞳孔却是瞬间狂缩了一下，心跳得如撞鹿一般，忙不迭地冲到身边的篝火前，从火堆里拿起了一支燃着火的粗树枝，对着密林的方向紧赶着舞动了三下，算是将回应的信号发了出去。

    “快，开始！”

    一丢下树枝，沙万里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对着身边数名盗匪头目下了令。

    “唐贼来啊！”

    “唐贼要逃喽！”

    “杀，杀啊！”

    ……

    沙万里此令一下，早已得了其吩咐的心腹手下便即狂喊了起来，一个个全力跺着双脚，敲打着手中的兵刃，制造出混乱的声浪，其余各处盗匪见状，全都哄乱了起来，跑步声、呼喝声、狂嚷声尽皆交织在了一起，一派大战已起之狂乱景象。

    “上马，跟我来，出击！”

    孙全福率领着近五百精锐正在篝火后头约莫百丈的距离上养精蓄锐着，这一听到前方骚乱大起，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大呼了一声，人已蹿上了马背，一抖马缰绳，率一众手下向着骚乱起处的第一堆篝火处狂扑了过去，试图以骑兵冲击之势给李显等人来上个迎头痛击。

    “出击！”

    隆隆的马蹄声方才响起，早已率部埋伏在第四堆篝火前不远处的李显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这便压低了嗓音下达了出击令，率众冲出了密林，默不作声地向着篝火处狂冲了过去。

    “撤！”

    守在第四堆篝火边的正是呼延铁心，这一见李显所部已如约冲出了密林，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便一挥手，低呼了一声，率部撤离了篝火，让开了通路，目视着李显等人冲了过去。

    “咻……”

    方才冲到篝火处，李显便即捏唇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唿哨声，不多时，便听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在西侧的黑暗处响了起来，旋即便见照夜狮子马兴冲冲地领着群马奔驰到了近前，一见到李显的面，照夜狮子马兴奋无比地打了个响鼻，得意洋洋地跑到了李显的身旁，大脑袋亲热无比地拱了拱李显的胸膛。

    “上马，撤！”

    李显怜爱地在照夜狮子马的大脑门上拍了拍，却也不敢稍有耽搁，这便高呼了一声，跃上了马背，一众亲卫自不敢怠慢了去，各自牵过一匹战马，纷纷翻身上了马，各自扬鞭呼啸着跟在了李显的身后，向着黑沉沉的草原冲了去，不数息便已消失得无隐无踪了。

    “混帐，沙万里，唐贼何在？”

    且不说李显所部已趁乱撤离，却说孙全福领着数百精锐骑兵如风卷残云般地冲到了第一堆篝火处，费了老鼻子的劲，总算是将一片大乱的盗匪们纠结了起来，却猛然发现所谓的敌袭居然是没影的事儿，登时便怒了，策马冲到了沙万里的身前，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孙公，那小贼先前率人突袭，幸得我等拼力死战，想来是怕了，这就都乖乖退回了林中，此际该是还在林中罢。”

    面对着高深莫测的孙全福，沙万里有着种打心眼里泛起的畏惧感，哪敢将实情说出，只能是陪着笑脸地解释了一句道。

    “放屁！尔……嗯？”

    孙全福乃是宫里头厮混出来的奸诈角色，又哪是那么好哄骗的，只一听便知沙万里所言必有不实之处，正欲张口喝骂，突然间听到了数十丈外的第四堆篝火处传来了一声唿哨，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变，气恼地骂道：“该死，中了小贼的调虎离山计了，追上去，杀光他们！”话音一落，也没再多理会脸色狂变的沙万里，一拧马首，率部便急匆匆地向第一堆篝火处掩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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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教训你，没商量（上）

﻿    “殿下，您的伤不碍事罢？”

    英王府的书房中，正埋首于公文间的张柬之一见李显大步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立马起了身，迎上前几步，关切地问了一句道。

    “没事，不小心让贼子咬了几口，已上了药，过几日也就差不多了。”

    李显方才刚梳洗过，头发兀自未干，也就不曾束起，随意地披散着，身上披着件单袍，裸着的左肩上层层叠叠地裹着纱布，光看表象便可知这伤并不算轻，只是李显本人却并不甚在意，满不在乎地摇手应答道。

    “殿下乃千金之躯，却每每单骑涉险，好勇斗狠，此般种种实非幸事，于国于己，皆有大害，某不敢不谏，还请殿下为社稷故，爱重自身。”

    李显倒是答得很潇洒，可张柬之不单没放松下来，反倒是绷紧了脸，面色肃然地对着李显一拱手，不甚客气地进谏道。

    “先生教训得是，奈何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人急欲孤死，纵使百般提防，怕也难以万全，唯战而得生罢。”

    李显骨子里便有种赌性与狠劲，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刺杀，李显却是半点都不介意，有时明知其中有险，还故意踏入其中，这固然是对自身能力的极端自信，未尝不是李显性格上的一个破绽之所在，尽管其本人也已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只是潜意识里便不怎么想做出改变，回答起张柬之的谏言来，也就多了几分诡辩的意味。

    “殿下此言大缪矣，您非江湖游侠，乃国之基石，若有闪失，将置某等僚属于何地，又将置天下苍生于何地？好勇斗狠非殿下所应为之举，某深为殿下不取也！”

    张柬之丝毫不为李显的诡辩而动，脸一板，毫不客气地直指李显个性上的破绽之所在。

    “先生所言甚是，孤受教了。”

    被张柬之这么一说，李显有些子坐不住了，老脸微红地站了起来，朝着张柬之躬身拱手地回了一句，语气倒是诚恳万分，至于改是不改，那可就只有上天才知晓了的。

    “殿下言重了，但凡心中有天下苍生者，莫不善保其身，还请殿下莫嫌张某啰唣便好。”

    张柬之也没指望说上一次便可令李显作出改变，这一见李显已然表了态，也就不再执着此话题，这便恭谨地还了个礼，算是将此事暂且揭了过去。

    “先生之言孤当牢记在心，不敢或忘焉，唔，此番半路拦截于孤者，赫然竟是本已该被杖毙了的孙全福，嗯，还有上回陇州之事也是其在背后主使，另，与孤恶战连连者，乃谏议大夫明崇俨之同门师兄弟，此间蹊跷怕是非小，孤以为或与裴守德所为有关，先生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这一见张柬之总算是没再多絮叨下去，李显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赶忙转开了话题，将孙全福之事慎重地道了出来。

    “哦？竟有此事？殿下是如何知晓的，还请详细告知，张某也好做个判断。”

    一听两番谋刺都是孙全福出的手，张柬之的脸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眉头紧皱成了个“川”字。

    “好叫先生得知，此事说来也有趣……”

    对于张柬之这个心腹重臣，李显素来敬重，自是不会对其有甚隐瞒之处，这便将此番遇刺的详情一一道了出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妇人之毒猛于蛇蝎，真欺苍天无眼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耳，而今局势尚不至水落石出之时，殿下还须以忍耐为主，待得河西大兴之日，便是殿下扬眉吐气之时！”

    纵使以张柬之的人情练达，可一听李显几番遇刺皆拜武后之所赐，心里头的愤概之情也已是按捺不住了，感叹了几句之后，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并没有怂恿李显出手复仇，而是谨慎地建议了一番。

    “先生所言正中孤之所想，唯有根基牢，方有直上青云时，孤并不争一日之短长，朝中如何闹尽管闹去好了，只消不触犯孤之底线，也就由它去了，至于孙全福等一帮小丑，孤自会寻机料理了去，却也不急于一时，倒是裴守德一行须得早早打发了去，以免多生事端，不知先生对此可有甚良策么？”

    李显之所以来河西，便是为了建立一牢固根据地的，自不会冲动到即刻找武后算总账的地步，这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自是深以为然，几句话便将遇刺的事儿交待了过去，顺势将话题转到了王通被俘一事的应对上。

    “殿下对此事可有甚想法么？”

    张柬之并没有急着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道。

    “唔，王通乃丘神勣一案的关键之所在，这一点想来裴守德是心中有数的，其要查案，势必要拿下王通，不过么，要想王通开口，怕也不是件易事，若是裴守德真有意彻查此案，那他就绝不会放过绣娘这么个撬开王通嘴巴的关键人物，更不会放任绣娘到府上报警，很显然，裴守德之原意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只是其之所求孤却有些不甚其解，然，此乃孤回来前之所想，联系到此番孙全福的暗算之举，孤对裴守德的用心可就有些子吃不准了，先生对此可有甚见教否？”张柬之有问，李显自不会有甚犹豫，这便细细地将自个儿对此案的看法一一陈述了出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唔，好句，却不知出自何典故？”

    张柬之没急着评述李显的观点，倒是对李显话语里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之辞大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追问了一句道。

    厄，该死，又说漏嘴了！李显说的时候倒是顺口无比，待得张柬之这么一问，立马醒过了神来，敢情不知不觉中又剽窃了一把后世的名言，此时别说欧阳修没出生，便是他祖父的祖父也还不知在哪呢。

    “呵呵，先生见笑了，此孤随意胡诌之言罢了，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乃孤往年之习作，实算不得甚名句，自谈不上有甚典故可言。”

    李显毕竟脸皮厚，既然说漏了嘴，那便索性一次剽窃个够，堂而皇之地将欧阳修的名言据为了己有。

    “殿下果有大才也，不错，醉翁之意不在酒，斯言大善矣，那裴守德之来意不过是欲挟持殿下以应朝局罢了，至于孙全福所为恐另有机枢，未必便是裴守德之原意。”张柬之素来好文，对如此之佳句自是大为的欣赏，狠夸了一句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应付朝局？莫非这厮还真打算凭此案让孤屈服不成？嘿，当真好胆！孤不发威，还真人人将孤当病猫了，该杀的狗东西！”

    李显原本就是灵醒之辈，张柬之只一提点，他便已联想起了朝局中太子的威风，立马便想透了裴守德的来意，不过么，李显可没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意，反倒是怒气勃发，准备给裴守德来上一个狠的了。

    “让殿下屈服倒不致于，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殿下若是强势，则其必将退缩，若是殿下稍露怯意，则其必会利用钦差之身份步步紧逼，归根结底不过是以打逼和之策罢了，却也无甚说头。”

    张柬之不愧是当世有数的智者，早在裴守德出手之际便已看穿了其根本之用心所在，这数日以来，尽管李显不在兰州，可张柬之却始终不曾有半点的示弱之表现，不单强硬逼迫刺史王庚全力侦缉此案，更以大都督府之名义通令各州协查，甚至公然派出王府卫队严密监视裴守德的住处乃是李温府上，摆出了绝不妥协之架势，以致裴守德这数日来都不敢有甚进一步的举动。

    “嘿，孤又岂是这帮小丑可逼得了的，八王叔的手敢伸过来，孤也就敢砍，想让孤出面去跟太子死拼，做梦去好了，孤之意已决，此事断无妥协之理，该杀的便尽皆杀光好了，孤不介意流多少的血！”

    李显此时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但却绝不意味着要以软弱面目示人，再者，李显从来就没将太子李贤当成竞争之对手，又怎可能被越王李贞这么点小手腕绑架上与太子对抗的马车，面对着胆敢触犯自己底限之辈，李显只有一个答复，那便是杀！

    “殿下且请息雷霆之怒，事情尚不到那般地步，依张某所见，此事当可分两步走，其一，先将事由以密信告知太子殿下，想来以太子之急性，怕不会给越王好果子吃罢，其二么，不妨先看看裴钦差之举止再定后续事宜好了，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这位钦差大人也差不多该上门拜访殿下了。”

    张柬之也是个杀性甚重之辈，前番斩杀丘神勣便是出自其一力之主张，然其到底并非嗜杀之人，在如何应对裴守德一事上，与李显的想法显然有着不一致之处，只是他却并没有急着出言反对，而是委婉地解说了一番。

    “禀殿下，钦差裴守德在府门外递牌子求见，请殿下明示。”

    河西地面邪，这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这不，张柬之话音刚落，就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疾步走到李显身前，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哟呵，来得好快么！一听裴守德到了，李显不由地便望了张柬之一眼，却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微微一皱眉，挥了下手道：“宣罢！”

    “这……，诺！”

    一听李显此言，高邈不由地便是一愣——裴守德虽官位卑微，可头顶上却有着钦差的大帽子，照规矩，李显须得大开中门迎接才是，可如今李显居然采用了召见下属的方式，自由不得高邈不犯晕的，可一见李显的眉头已是皱紧了起来，却也不敢多废话，只能是恭敬万分地应了诺，急忙忙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宣召裴守德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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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教训你，没商量（下）

﻿    裴守德原本并不打算如此早与李显会面的，按其预先的计划，真要与李显见面，那也得是由着李显求上门来方可，然则天却不遂人愿，一来迟迟无法取得王通的口供，二来么，又唯恐李显将半路遇刺的账算到自个儿的头上，也不得不紧赶着上门请个安，顺便刺探一下李显的底线，以便决定下一步棋究竟该如何走，正因为此，裴守德不得不提前露面，但却又不想过分低了自家的身份，这便将所有钦差的行头尽皆摆了出来，隐隐然有着与李显分庭抗礼的意味在内，只是这名刺都已递进去多时了，始终就没见英王府中有甚响动，这等情形一出，裴守德的心中难免颇有些不安的忐忑，却又不敢胡乱催促，只能是按捺着性子在英王府门外默默地等待着。

    “殿下有令：宣，刑部员外郎裴守德觐见！”

    等待复等待，裴守德都已等得颇为不耐之际，终于等到了高邈的到来，然则不等裴守德上前寒暄，就见高邈脸色一板，拖腔拖调地宣了一嗓子，登时便令裴守德为之一愣。

    “高公公，殿下的伤……”

    裴守德此番来河西乃是钦差的身份，见官大一级，纵使面对着的是威名赫赫的李显，他也不想弱了自家势头，这一听高邈居然用起了“宣”的口吻，自是不满得紧，可却又没胆子拂袖而去，只能是矜持地上前一步，似关切实则暗藏玄机地探问了半截子话。

    “殿下一切安好，裴大人，请，莫教殿下等急了。”

    高邈常年主持王府内务，自不是盏省油的灯，一眼便看穿了裴守德问此话的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想着抽身退步之辞罢了，又怎会让其如意了去，这便不苟言笑地一摆手，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哦，那好，有劳公公了。”

    被高邈如此一催逼，裴守德自不好再多啰唣，没奈何，只得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高邈当先领路。

    “裴大人请在此稍候，容某家这便去通禀殿下。”

    高邈没多废话，领着裴守德便行进了王府的大门，一路无话地来到了书房门口，但却并没有放任裴守德径直行进其中，而是在书房门口便站住了脚，回头对裴守德交待了一句之后，也没管其脸色有多难堪，自顾自地便走进了书房之中。

    “禀殿下，裴守德已在书房外候着了。”

    高邈方一行进书房，入眼便见李显正高坐在上首，至于张柬之，则已是不见了踪影，也不清楚究竟是离去了，还是隐于内间，不过这都与高邈无关，他自不敢胡乱发问，这便大步抢上前去，恭谨万分地禀报道。

    “叫他进来罢。”

    李显此番有心给裴守德一个狠的教训，自是不会理会其头顶上那钦差的帽子，摆足了架子，漠然地答了一句道。

    “诺！”

    高邈跟随李显日久，自是清楚李显的性子，这一听李显话虽说得淡然，语气也无甚波动之处，可内里却隐隐透着股杀机，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颤，但却不敢有所耽搁，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转身匆匆退出了书房，旋即便见裴守德面色微黑地行了进来。

    “下官奉旨提刑、刑部员外郎裴守德参见殿下。”

    裴守德等了一下，见李显端坐着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心中的不快不由地便更多了几分，这便索性于唱诺之际，将自个儿钦差的身份尽皆报了出来，大有拿此来压李显的意味在内。

    “裴员外好大的胆子么？”

    钦差名号虽响，可也得看人来使，若是对旁人而言，钦差是万不可得罪了去的大人物，可于李显来说，不过就是个屁罢了，看着不爽的话，李显有一万种方法令其人间蒸发，至于朝堂降不降罪的，李显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最多不过认个保护不周的些微罪名罢了，羽翼已丰的李显压根儿就不怕有人敢借此生出甚大事端来，这一见裴守德在那儿拿架子，李显的脸色立马便露出了丝讥讽的笑容，语带双关地吭了一声道。

    “殿下何出此言，请恕下官愚鲁，实是不知所指。”

    一听李显此言不善，裴守德的脸色不由地便更黑了几分，但却绝不想就此低了头，而是亢声顶了一句道。

    “河西地处边关，外有吐蕃不时侵扰，内有各族蠢蠢欲动，实难说得上绥靖，前有丘大将军遇袭身亡，后有孤半路遭贼众截杀，嘿，似这等动荡之局面下，裴员外敢于慷然赴兰州办案，孤便是想不服都不成喽。”对于敢向自个儿伸爪子之辈，李显又岂能有甚好颜色可言的，这便话里有话地敲打了裴守德一番。

    “殿下所言甚是，然下官既受圣命，却不敢因畏难而误大事，但消能报得圣恩，纵万死亦不敢辞，此心可昭日月，成仁又何妨。”

    裴守德能为越王李贞所倚重，自然不是寻常之辈，虽听出了李显话里的隐隐之杀机，心中暗凛不已，可大面子上却是不肯就此服软的。

    “求仁得仁？好，裴员外能有此心，丘大将军一案或可查个水落石出，孤也就能放下心了，甚好，裴员外既有此宏愿，孤自当成全了去，说罢，欲孤如何配合于尔？”

    李显眼中精芒一闪而过，突地一击掌，似乎极为感慨地赞许了裴守德一番，但却并非给裴守德让座，而是径直发问道。

    “多谢殿下厚爱，此案迁延已久，现场尽失，欲详查此案须得刺史府方面全力配合，下官所求无多，只想请殿下一道令谕，让王刺史给下官行个方便，不知殿下可能成全否？”

    裴守德也不是吃素的，这一见李显连番威胁不止，立马反守为攻，摆出一派定要全力彻查丘神勣一案的架势，反过来威胁了李显一回。

    好小子，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么，有种，老子成全你就是了！李显平生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敢威胁自己，这一见裴守德态度强硬，心中的杀机登时便旺了许多，只是并不曾带到脸上来，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裴守德一眼，淡然地点了下头道：“孤准了，裴员外还有甚要求就都一并报来好了，但凡孤能成全的，断不叫裴员外失望便是了。”

    “殿下厚爱之心下官自当谨记，若有所需，自当再来烦劳殿下，且容下官暂且告退。”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瞅着暂时无法从李显身上取得甚突破性进展，裴守德自是不想再继续这等受训一般的谈话，这便顺势提出了告辞之言。

    这就想走了？小样，老子今日要教训的便是你！李显可不是啥好脾气之辈，哪能容得裴守德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这便微笑着一压手道：“裴员外何出此言，这才方到便要离去，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孤待客不周，让裴员外受了委屈去，既来了，就陪孤多聊聊罢，唔，孤听闻李冲于任上出了些岔子，被人参了一本，似乎八叔也跟着吃了挂落，不知可是确有其事么？”

    “这……，那都是小人构陷所致，越王殿下素来精忠报国，圣眷正隆，又岂是小儿辈胡乱可以谮的。”

    一听李显如此直接地点明了越王李贞如今在朝中的被动局面，裴守德的脸色不由地便难看了起来，愣了一愣之后，不甘地亢声抗辩道。

    “嗯，说得也是，八叔向来老成持重，自不会干出纵子为恶之事，至于冲兄么，年少气盛或许有之，却也未见得便是乖张之人，这里头想必是有误会来着，当然了，孤不在朝中，误听误信怕也是难免，呵呵，高处不胜寒啊，我辈既为天家子弟，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该受的委屈，也就只能受着，看着一个个威风凛然，其实个中滋味如何也就只有自家心里清楚了，裴员外，你说呢？”

    李显又岂是能容易糊弄了去之人，自是不会为裴守德的抗辩而动，只是笑呵呵地点评了一番，话里话外其实就一个意思，那就是在说越王如今已成了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再来惹他李显殊为不智，要裴守德好自为之，若不然，他李显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这话说得倒是随意，可内里却满是教训的意味。

    “殿下教训得是，下官深以为然也，时候不早了，下官不敢多有打搅，这便告辞了，殿下请留步。”

    裴守德此来等若是平白凑上来被李显好生教训了一番，心里头自是不痛快到了极点，可又不敢在李显面前放肆了去，没奈何，只能是强笑着附和了几句，再一次提出了告辞之言。

    “也罢，裴员外事忙，孤也不好耽搁了裴员外的大事，就不送了，走好！”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是裴守德还是没死心，却也懒得出言点破，这便无可无不可地摆了下手，示意侍候在一旁的高邈送裴守德出去，自个儿却是端坐着不动，面色淡然已极，唯有嘴角边露出了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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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驿站之血夜（一）

﻿    裴守德方才离去，书房靠左边墙角处的一扇暗门已是无声无息地移了开来，一脸肃然之色的张柬之抬脚从内里行了出来，一拂大袖子，缓步踱到了李显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却并未急着开言，而是若有所思地微皱着眉头。

    “先生可是都听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奈何，奈何！”

    李显的杀机已是动了，哪怕张柬之尚未表态，李显已是下定了决心，这便伸手拿起几子上的一只玉碗，似不在意般地把玩着，口中语气阴森地说了一句道。

    “裴守德还死不得！”

    张柬之显然并不反对李显出手给裴守德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过么，他显然不甚赞同李显赶尽杀绝的决定，这便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道。

    “唔，也好，那就让其多活些时日罢。”

    李显精明过人，只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便知其言下之意是不欲己方与越王一方彻底撕破了脸面，左右不过是想着让越王在朝局中牵扯住太子的精力罢了，对此，李显虽不甚以为意，可也不愿拂了张柬之的好意，这便眉头一扬，轻描淡写地宣判了裴守德随行众人的死亡之结局。

    “殿下不妨先上个表章，将李温于平河西北部诸族骚乱之功表奏朝堂，为其请上一大功好了。”张柬之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慢条斯理地给出了个建议。

    “嗯，好，那就这么办了，事不宜迟，这奏本便烦劳先生多多费心了，孤这就去看看李耀东等人都查到了些甚。”

    李显素来就是个果决之辈，一旦下了决心，那就从不拖泥带水，这便一击掌，站起了身来，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匆匆向前院行了去，张柬之见状，也没再多言，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一伸手，从笔架上将已半干了的狼毫笔取了下来，就着边上的砚台，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奏本上挥笔速书了起来……

    “参见殿下！”

    李显方才回府，李耀东与王宽这两位行动组的负责人便已奉命赶回了王府，始终呆在前院的聚贤院中等待着李显的召见，但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会亲自驾临聚贤院中，待得见李显大步行进了院门，二人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忙不迭地疾步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行礼问了安。

    “都免了罢，孤不在，叫弟兄们受了委屈了，今孤既回归，该算的账自得好生算了去，无论何人，有敢动孤之弟兄者，必十倍还之！”

    李显最擅长的便是与人打交道，于笼络人心上，着实颇有一手，自是清楚李耀东等豪杰之士最想听的是甚子，这一开口之下，立马便令李、王二人为之热泪盈眶，几难以自持。

    “殿下厚爱，我等当效死以报！”

    李耀东与王宽二人虽出身江湖，可毕竟入官场已有些时日了，自是知晓官场上壁虎断尾乃司空见惯之事，此番前来，颇有些担心李显会牺牲王通以遮掩前事，若真如此，二人虽会略有不满，却也不会有所抗拒，可李显此番话一出，便已是表明了绝不放弃王通的态度，自是深得二人之心，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尽皆一躬到底地表态道。

    “嗯，这话孤信，尔等以死命效忠于孤，孤自当以兄弟待之，罢了，不说这个了，今日孤叫尔等来，只为一事——给孤拿下驿站，除裴守德外，一个不留，另，务必确保王通之生命安全，尔等可能办到否？”

    激励的话必须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这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自不会在此细节上犯下低级之错误，给出了个明确的承诺之后，便即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能！”

    李耀东干脆利落地应答了一声，一抖手，一卷纸已从宽大的袖子里滑了出来，顺势一抄，再一抖，卷着的纸已是平摊了开来，露出了其上的内容，赫然竟是兰州驿站的布防图。

    “殿下请看，裴守德所部共两百二十八人，除仆童、丫鬟三十六人之外，尚余一百九十二名亲卫，其分布为前轻后重，三十八人把守前院，分两班轮值，余者尽皆屯于后院，亦是分两班轮值，唯有裴守德所住之小院是日夜皆有高手十数伏于暗处，王通兄弟便关在此处，另，王刺史派有一营守备军屯于左近，但并不被裴守德所用，只是起外围警戒之作用，内中有我‘鸣镝’中人十数，营校尉刘重武便是其一，用与不用皆可两便。”

    李耀东能被李显看重，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早早地便将裴守德一行人的布防摸得个一清二楚，介绍起来自是有的放矢，三言两语便将所知详情尽皆道了个分明。

    “刘重武不可轻动，令其勒兵自守，不必参与到其事中去，另，孤准尔等从亲卫处调人，无论是谁，一切皆听尔二人之指挥，歼敌便在今夜，尔等还有何要求尽管提，但凡孤有的，定不叫尔等失望了去。”

    对于李耀东行事的缜密，李显自是满意得很，这便点了下头，给出了个由其随意行事的指令。

    “谢殿下，我等自当尽全力以为之！”

    面对着李显的绝对信任，李耀东自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也没再提甚旁的要求，一躬身，紧赶着表态道。

    “殿下，舍弟愚鲁，私交相好，以致惹出如此多之事端，属下惭愧之至，不敢奢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能饶过舍弟一回，属下愿代领责罚，恳请殿下恩准。”

    王宽自幼双亲俱亡，唯与其弟相依为命，兄弟俩的感情自是极好，若不然，也不会冒着触犯“鸣镝”规矩的风险，帮着其弟隐瞒相好之事，待得事发，王宽深自痛悔，怕的便是李显会深究此事，一直不敢轻易出言为其弟缓颊，此时见李显似无意计较此事，这才紧赶着趁势提了出来，只是话一出口，王宽的脸便已是涨得个通红，内疚之情溢于言表。

    “男欢女爱乃人之大伦，孤向来不反对，只是尔等乃我英王府核心成员，稍有不慎，动辄便是倾巢之祸，孤自不得不严格规范了去，只消审核无误，孤又怎会做棒打鸳鸯之举，王通此举虽是事出有因，可有错在先却是事实，孤能成全的自不会吝啬，可该罚的却也不会放过，这一条望尔等能铭记在心。”

    王通被俘一事闹得如此之大，李显又怎可能不去了解其中的瓜葛何在，对事情的起因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本意也没打算拿王通来作法，不过么，拿此事做点小文章却是无碍，只不过李显原本并没打算在此时提起，然则王宽既已开了口，李显自是得有所表示才成，这便面色一肃，语气凝重地说道。

    “是，我等自当谨记殿下之言，不敢有所或忘。”

    一听李显话语有些不善，李耀东与王宽都不免有些子心颤不已，却又不敢再随便出言为王通说情，只能是躬身应答不迭。

    “嗯，那就好，这样罢，王通未能及时禀明婚嫁之事，有违我‘鸣镝’之规矩，按律当罚俸一年，王宽知情不报，处罚俸三月，事便至此，若有再重犯者，孤定不轻饶，另，绣娘不错，两位王妃都喜爱得紧，这指婚人便由两位王妃做了主，待得王通脱了困，孤亲为主婚人好了，如此处置尔等可有意见否？”

    御下之道在于赏罚分明，然，赏罚本身却不是目的，笼络人心方是根本之所在，这一手李显玩将起来自是游刃有余得很，区区几句话下来，便令李、王二人感激得热泪盈眶不已。

    “谢殿下隆恩，我等自当谨遵殿下之令谕，断不敢有违！”

    眼瞅着事情能得以如此解决，李、王二人又怎会有甚不同之意见，各自躬身谢恩不迭。

    “如此最好，尔等都忙去好了，今夜之事断不容有失，若不然，尔等提头来见，去罢！”

    该办的事都已办妥，该交代的话也都已交代清楚，李显自不会再多啰嗦，这便一挥手，沉着声下令道。

    “诺！”

    李显既已下了死命令，二人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齐齐退出了小院，自去亲兵处寻刘子明协调今夜之行动事宜不提。

    “呼……，总算是忙完了！”

    李、王二人去后，李显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惊觉自个儿身体上疲惫已是到了个极限，困顿之意大起，实在是有些子撑不住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之后，拖着脚便向后院里行了去，只是到了内院与外院的交接处时，陡然间想起自家三位夫人如今都已是有孕在身，实不宜多有“惊扰”，略一踌躇之下，还是没往内院里去，而是转身行向了后花园，打算寻个僻静之处略作小眠，这一走便漫步到了竹林的深处，刚想着抬脚走向竹林间的一栋小亭子，一阵细细的话语声便随风飘到了李显的耳中，登时便令李显的脸上露出了丝古怪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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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驿站之血夜（二）

﻿    “……臭殿下，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婉儿，真是坏死了，还是英儿好，乖乖地陪着婉儿，唉，婉儿好可怜啊，都没人疼了，英儿你说啊，婉儿是不是真讨人嫌呢，要不殿下为何不来看婉儿……”

    李显方才靠近小亭子，一阵哀怨的话语便随风飘到了耳朵里，那声音李显熟得很，除了上官婉儿那小丫头之外，还能有谁？作为英王府里最受宠的小公主，上官婉儿能出现在后花园里并不奇怪，令李显好奇的则是那个“英儿”到底是何许人物，竟能让上官婉儿毫无顾忌地对其吐露小心思儿。

    男主外女主内乃是李显一向秉承的治家思想，对于内院的事儿，李显一向是能不插手便不插手，早前是由林虎的妻子王氏在管着，后，林虎因其亲戚牵连被贬之后，内院便由明月公主在打理着——不是李显信不过王妃赵琼，而是赵琼性子急，实在不是个管家的好材料，倒是明月公主刚柔并济，处理其内院事务来，井井有条得很，当然了，李显不管事归不管事，可对内外院的门禁却是下过死命令的，他可不想有甚后院起火的烂事儿发生的，这会儿一听最疼爱的小碗儿居然跟人述说起了衷肠，心里头登时便有些子吃味了，眼珠子转了转，蹑手蹑脚地便向着亭子间潜行了过去，只一看，脸皮子不由地便抽搐了起来。

    “……殿下也真是的，整日价在忙，也不知都忙了些啥，唉，把婉儿都给忘了，英儿，你说要是婉儿再长大些，该是能帮上殿下的忙了罢，到那时，婉儿就可以陪着殿下了，婉儿好想快些长大啊……”

    就轻身功法而论，李显绝对是当今天下最高明的几个人之一，他要潜行，能察觉得到其身形的人满天下也数不出几个来，上官婉儿自然是不在其列，她浑然没注意到李显已到了其身后，兀自絮絮叨叨地嘀咕着，所念叨的对象居然是只乖乖趴在其怀中的波斯小猫，那等幽怨缠绵的小样子叫李显一见之下，心没来由地便疼了起来。

    “婉儿，孤来了！”

    望着上官婉儿那瘦小的背影，李显的双眼不禁微有些朦胧了起来，恍然间似乎见到了前世那温婉体贴的秒人儿，心一疼之下，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了。

    “殿下，啊……”

    一听到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上官婉儿如同触电般跳了起来，急速地一旋身，入眼便见李显正爱怜地望着自个儿，上官婉儿先是开心地叫了一声，旋即便想起了自个儿的私语十有八九落到了李显的耳中，不由地便是一阵大羞，惊呼了一声，丢下怀中的小波斯猫，一溜烟地窜出了小亭子，提着裙裾飞快地跑得没了影踪，只留下李显傻呆呆地与茫然不知所以的小波斯猫大眼瞪着小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李显正与那无辜的波斯猫眼对眼地发着呆，却说裴守德负气离开了英王府之后，本打算直接回驿站，可走到半道上，却又改了主意，传令车队转向了李温的府邸，打算与陈无霜就李显的态度交换一下意见，赶巧半路上便遇见了奉陈无霜之命前来相请的仆役，也就趁便进了李府，与陈无霜略一寒暄之后，便即躲进了密室之中，分宾主各自落了座。

    “裴兄想来是已见着了英王殿下，情形如何？”

    事关越王一系之兴废，陈无霜自是无甚客套之言，这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不太好。”

    裴守德面色晦暗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哦？详情如何？还请裴兄明言。”

    一听裴守德如此说法，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陈无霜的心还是不禁为之一沉，顾不得许多，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唔，事情是这样的……”

    裴守德也知事关重大，自是不敢稍有隐瞒，这便将与李显交涉的前前后后一一详述了出来，其间自是没少加上些不甘的泄愤之语。

    “唉，裴兄此事办差了，不单帮不上王爷的忙，恐将为王爷惹来大祸矣，便是裴兄自己怕都……，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弟只好亲自去英王府一行，看能否有些转机罢。”

    裴守德还在那儿愤概不已，可陈无霜却已是无心去多加理会，面色惨变地摇头叹息了起来，言语间满是悲观之意味。

    “陈兄何出此言，裴某虽官位卑微，可身为钦差，英王殿下纵使再有不满，又怎敢……”

    裴守德往年素与陈无霜并称，彼此关系虽睦，可私底下却没少较着劲，这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立马怫然不悦了起来。

    “怎敢？嘿，裴兄未免太看重钦差的头衔了，就算裴兄是钦差，较之丘大将军又如何？陈某早就说过了，如今的英王羽翼已丰，若不能将其一击致命，那便得设法和睦相处，若不然，便是自取其祸，尔等偏是不听，如今可好，这等局面一出，事恐难有挽回矣，唉，奈何，奈何！”

    不等裴守德将话说完，陈无霜已是痛心疾首地一击掌，打断了裴守德的自矜之言，毫不容情地点出了裴守德的失误之所在。

    “啊，这……”

    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裴守德不禁为之语塞，心里头滚过一阵阵的懊丧之意——此番奉旨前来河西，越王倒是别无甚奢求，只是裴守德自忖能拿捏得住李显，这才一力主张要以打逼和，先拿丘神勣一案威逼李显，而后再来个卖好收场，从而拉近彼此之关系，以利诱李显出手与太子较劲，以此来缓解越王如今面对的庞大之压力，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如此强硬地采取了不合作之态度，事已至此，裴守德自己其实也知晓事情早已超出了自个儿的控制，到如今，能否顺利过得此关便成了裴守德所要关心的头等大事了。

    “裴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而今之计，唯有先设法修复与英王之关系方是正道，那王通既然死活不招，便先放了也好，若不然，陈某实在不敢保证会出甚事来着。”

    尽管气恼于裴守德的固持己见，可毕竟双方乃是一根线上的蚂蚱，真出了事，谁都逃不了，陈无霜尽自恼火异常，却也不得不设法为裴守德转圜此事，这便沉吟了一下，慎重其事地建议道。

    “唔，再看看好了，便是要放也不急于一时，某且回去再审审，或许能有所得也说不定。”

    裴守德也能算是个智者，只是个性相对要强，虽已察觉到了不妥，却兀自不肯就此认输，这便咬了咬牙，固执地回绝了陈无霜的好意提醒。

    “裴兄，万不可再自误，若是你这头出了事，叫陈某如何向王爷交待。”

    一听裴守德还要再审王通，陈无霜是真的急了，猛地站了起来，极之不悦地建言道。

    “无妨，某自与王爷交待便是了，告辞了！”

    陈无霜不提越王还好，这一提越王之下，裴守德的自尊心立马便高涨了起来，也不想再与陈无霜多加计议，霍然起了身，丢下句场面话，便即大步行出了密室，自行转回驿站去了。

    “唉，这，这……”

    陈无霜显然没想到裴守德说走便走，一时间竟愣在了当场，待得裴守德都已走远了，这才醒过了神来，一会儿想着亲自去见李显，一会儿又想着给裴守德加派些侍卫，可到了底儿却是甚事都没做，只是丧气地跺了下脚，长叹了一声之后，跌坐回了原位……

    酉时末牌，夕阳早已是下了山，只余下丝丝缕缕的余晖还在天边微微地闪烁着，是该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然则裴守德却无一星半点的食欲，如同一只困狮般在斗室里来回地走动着，满脸子的焦躁之色，视线时不时地透过大开的窗子瞟向惨呼声大起的东侧厢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之情，就有如沙漠里垂死的人渴望甘泉从天而降一般无二。

    “李柯，情形如何？他可是招了么？”

    等待复等待，裴守德等得双眼都冒了金星了，总算是等到了心腹手下李柯的到来，心急之余，连寒暄都省了，直截了当地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属下已是用尽了手段，可……”

    李柯正是当初王通被擒时那名持刀威逼绣娘之人，乃是越王李贞派来协助裴守德的高手之一，不仅有着一身过人的武功，更有着一手审讯犯人的好本事，只可惜遇到了王通这么块硬骨头，能不伤王通根本的手段都已是用上了，却始终难奈王通何，这一见裴守德如此急地追问结果，李柯不免有些子惭愧在心，可也没法，只能是一摊手，无奈地回了半截子的话。

    “唔，真没旁的法子了么？”

    一见李柯如此表态，裴守德不仅大为的失望，伸手抚了抚汗津津的额头，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道。

    “有，只是用了之后，这人怕就得废了。”

    一想到彻底得罪英王的后果，李柯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则事关重大，他却不敢有所保留，这便紧赶着回答道。

    “用！出了甚事自有本官担着！”

    裴守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斗室里狂转了好一阵子，脸色一黑，猛地站住了脚，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森的话来。

    “这……，嗯？”

    李柯略一犹豫，刚想着出言进谏一番，只是话尚未说出，突地听到一阵不祥的响动，面色“刷”地便煞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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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驿站之血夜（三）

﻿    “尔等只管往里杀去，外头便交由贫道掠阵好了。”

    驿站大门外的阴暗处，一身月白色道袍的玉矶子满不在乎地抖了下大袖子，随口吩咐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飘飘而起，扶摇着升上了半空，于下坠之际，轻巧地一个转身，已是落在了驿站前的高大旗杆上，风吹过，衣袂飘飘，白衣胜雪，当真有如天外飞仙一般，姿势倒是潇洒到了极点，同时也显眼到了极点，哪怕是在这等夜色里，大老远也能瞅得见其耍酷的身影，真不晓得这位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当模特的。

    “发信号，行动开始！”

    玉矶子要卖弄，那是谁都没法子的事儿，毕竟这位爷说起来可是殿下的师兄，还是代师传艺的师兄，王府上下除了李显本人之外，又有谁能使唤得了这主儿，至少李耀东是不行的，这一见玉矶子就这么跑旗杆顶上耍酷去了，李耀东也就只能苦笑着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头上半戴着的狰狞鬼面具往下一压，下达了攻击开始的命令。

    “瞿……嘭！”

    李耀东的号令一下，早已在其身边待命多时的一“鸣镝”队员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将手中的礼花点燃，随手往空中一掷，但听一阵尖锐的爆鸣声响过之后，一朵绚丽的礼花已在夜空中绽放了开来。

    “杀！”

    “攻击！”

    “冲，杀无赦！”

    ……

    礼花一炸便是行动开始之信号，不单正面的李耀东率部向紧闭着的驿站大门扑击了过去，更有西侧的刘子明、东侧的王宽、南面的叶胜纷纷嘶吼着率部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数百名身穿黑衣、头戴狰狞鬼面具的英王府精锐齐齐发动，如怒涛般从四面八方冲进了驿站之中，见人就杀，逢人便砍，个个凶戾，人人狠煞，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报，刘大人，驿站好像出事了，请大人明示！”

    “鸣镝”这一发动之下便是霹雳雷霆，其动静自然是小不到哪去，就驻扎在附近的一营兰州守备军不可能不被惊动，慌乱中，自有一名巡哨急急忙忙地跑进了营校尉刘重武所在的院子，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番。

    刘重武今日设宴请客，满营伙长以上的军官尽皆都在其院子里欢饮，这会儿正喝得兴起，哟呵声、拼酒声响成了一片，自是无人注意到驿站那头的情形有些不对，可被那名巡哨一搅合，人人都惊疑不定地停下了樽中酒，齐刷刷地望向了居中而坐的刘重武，紧张地等待着刘重武的决断。

    “滚，管他娘的啥驿站不驿站的，平日里尽给老子们白眼，不都挺能的么，让他们闹去，传令：都给老子守住营房，没老子的命令，谁都不许妄动，来，弟兄们，接着喝！”

    身为“鸣镝”中人，刘重武比谁都清楚驿站里将要发生何事，实际上，他之所以在今夜请客，正是为了配合李耀东等人的行事，又怎可能在此时率军前去救援客栈，此时一见手下一众军官全都目露惊疑地望着自己，刘重武眼珠子微微一转，假作酒酣之状地站起了身来，摇晃着魁梧的身子，随手一个巴掌便扇在了那名前来报信的巡哨脸上，口中骂骂咧咧地下了令。

    “诺！”

    巡哨平白挨了个耳光，却又哪敢跟自家主官计较个高低，紧赶着应了一声，逃也似地便窜出了院子，自去传令不提。

    “刘大人说得好，那帮混帐行子人模狗样的，煞不是东西，有甚事就让他们自己耍了去，弟兄们，来，喝酒，喝酒！”

    “不错，说得好，来，喝，今夜不醉无归！”

    “喝，接着喝，来，干了！”

    ……

    李显到任河西虽只有半年，可布局河西却已有数年之久，“鸣镝”早已渗透到了河西各个阶层中，兰州守备营自也不例外，这一众军官里的“鸣镝”中人可不止刘重武一个，眼瞅着众军惊疑不定，自有数人咋呼着喧哗了起来，只一吵闹之下，很快便将这么个小插曲掩盖了过去，于是乎，驿站那头打生打死，近在咫尺的军营里却是酒气熏天，对比不可谓不鲜明。

    “不好，敌袭，大人请躲好，某去去便回！”

    李柯乃是高手中的高手，耳目的灵敏乃至江湖经验的丰富都不是常人能比拟得了的，就在礼花方才炸响的一瞬间，他便已察觉到了情形的不对，顾不得再商议审讯王通之事，面色一变，一把将正好挡在了门前的裴守德往边上一扒拉，随口\/交待了一句，人已窜出了房门，刚要高声疾呼，前院的惨呼声已是骤然响了起来，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三面跃上后院的墙头，与在墙头上戎守的越王府亲卫绞杀成了一团，战况只一瞬间便已到了岌岌可危的状况，直惊得李柯满头冷汗狂涌不止。

    挡不住，绝对挡不住了！李柯只扫了眼院墙上的战况，立马便得出了个悲观的论断，眼瞅着墙头上的越王府亲卫在一众黑衣人霹雳雷霆般的攻击下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纷纷跌下墙头，李柯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地，不用再看，他也知晓来袭的定然是英王府的精锐，绝不是己方这么点人手能应付得了的，自不敢再多犹豫，这便长啸了一声，高呼道：“众军听令，全力杀贼，‘猛虎营’集合，随某保护大人！”

    “猛虎营”乃是由越王李贞所收拢的江湖能人异士所编成的，属于越王一系的暗底势力之精锐，其中高手无数，此番为了裴守德的差使，越王特意从“猛虎营”中简拔了十五名高手由“猛虎营”副统领李柯率领着暗自保护裴守德的安全，此际除了五人尚在东厢房里审讯王通之外，余者尽皆在墙头全力抵挡着“鸣镝”的狂攻，待得听到李柯的呼喝之后，纷纷丢下对手，紧赶着纵跃到了李柯身边，结阵退进了主房中。

    “李柯，情形如何？哪来的贼子？”

    主房中，裴守德正浑身哆嗦地躲在了墙角处，这一见李柯率人退进了房来，立马暴跳了起来，如火烧屁股般地窜到了李柯身边，急吼吼地喝问道。

    “大人，贼子势大，我方已挡不住了，请大人随某来，先冲出去再说，来人，背好大人，撤！”

    形势如此危机之际，李柯实在是没工夫跟裴守德多作解释，紧赶着交待了一句，自有一名“猛虎营”的高手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将裴守德背在了身后，由所有“猛虎营”高手护卫着便向院子里冲了去。

    裴守德的随行军士都是越王府的亲卫，说起来也算是精锐了，只不过这个精锐只是相对于普通士兵而言的，比起“鸣镝”的精锐来说，那可就不值一提了，彼此间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配合的默契程度都差得老鼻子远了，再加上又是骤然遇袭，十分战力能发挥出三分都已是顶了天了，又怎可能抵挡得住“鸣镝”的狂野攻击，开战不过片刻而已，前院三十八名越王府亲卫尽皆伏尸当场，扫清了阻碍的李耀东丝毫不曾停留，率部从院门处径直杀进了混战一片的后院之中，就有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彻底将越王府卫士们的抵抗意志击得个粉碎，但见数百名黑衣的“鸣镝”高手在李耀东、王宽、刘子明、叶胜四大高手的率领下，如狼似虎地屠杀着几无放抗之力的越王府人等，无论是持刀逃窜的卫士，还是跪地求饶的仆役，尽皆不饶，刀起刀落间，偌大的客栈就此成了人间之地狱，无数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消逝着，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快，结阵，郑动，尔去将王通提了来！”

    李柯等人刚冲到院子里，入眼便见李耀东率部从前院冲杀了进来，立马便知大势不妙，不敢强突，忙不迭地指挥着众人就在主房前结阵自守，与此同时，也没忘吩咐一名高手前去将王通提来当人质。

    所谓的兵败如山倒便是如今越王府人等的最佳写照，没了战心的士兵啥都不是，除了侥幸退到了李柯等人身边的二十余人之外，余者尽皆成了“鸣镝”将士们屠戮的对象，从开战时起，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而已，裴守德随行的两百二十八人就只剩下列阵于重围中的三十七人还能站着，其余人等皆已成了地狱的新魂。

    “鸣镝”人等并没有急着进攻列阵于主房外的李柯等人，而是全力剿灭了各处的残敌之后，这才集结在了院子中、墙头上，将李柯等人牢牢地围困在了场中，那黑鸦鸦的阵势以及众人面上罩着的狰狞鬼面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的阴森与恐怖，巨大的压力压迫得李柯等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战未打，双方的士气高下已是一目了然无疑。

    “尔等休要相逼，若不然，老子一刀斩了这小子！”

    眼瞅着突围无望，李柯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事到如今，也顾不得甚面子不面子了的，一把便将被手下人控制着的王通拉到了身前，手中的横刀一闪间，已架在了王通的脖子上，高声狂嘶了起来，声音倒是洪亮得很，只是其煞白的脸色已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其色厉内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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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驿站之血夜（四）

﻿    “让路，快让路，不然老子宰了这小子！”

    沉默，还是沉默，任凭李柯如何嘶吼，回答他的只是冰冷无比的沉默，那一张张的鬼脸面具狰狞地沉默着，有若一尊尊来自地狱的塑像一般，于无声中，散发着无尽的恐怖与阴森，饶是李柯也算是胆大包天之辈，到了此时，也被生生震慑得毛发倒竖不已，嘶吼的声里已是不自觉地透着微微的颤音，毫无疑问，其胆气已是怯了。

    “杀贼为先，老子死便死了，算个毬！”

    王通这几日已被折磨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可却始终不曾屈服过，这一见同袍们因顾忌自己而不敢放手进攻，登时便急了，大吼一声，猛地一挺脖子，便要强行向李柯架于其脖子上的刀锋撞去，其势极猛，显然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登时便吓得李柯手忙脚乱地收刀不迭。

    “呛……”

    就在李柯忙着收刀之际，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声突然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其音缭绕，似有种勾人魂魄的律动，登时便将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声起之处，却见夜空中一道白影从驿站外的旗杆上飘然而起，似天外飞仙一般地横过前院，在墙垣上一点再起，似慢实快地便已飞掠到了离李柯不到一丈之处，剑啸声尚未平息，一道璀璨无比的剑芒便已暴然激射而出，如飞虹般直刺王通的胸膛，看那剑势竟似毫无顾忌地打算将王通与李柯一并刺成肉串子。

    不好！

    李柯一身武功极为了得，并不在李耀东等人之下，眼光自是敏锐得很，只一看那剑的来势，便知自己远非其敌，加之此际正被王通的自杀行动所牵扯，便是连避都不见得能避得开这一剑的袭杀，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但却绝不想就此束手待毙，大急之下，也顾不得再控制王通这个人质了，这便大吼了一声，用力将王通的身子往前一推，自个儿却借势全力向后飞退不已。

    “嘿，接着！”

    当今之世，能刺出如此凌厉一剑者，绝对不超过双手之数，而此时此刻，能达此者，除了好耍酷的玉矶子之外更有何人？当然了，玉矶子并不止会耍酷，也不是真的要将王通与李柯一道击杀，就在李柯放弃了对王通的控制之际，却见玉矶子手中凌厉无匹的剑法突然一变，竟硬生生地化成了绕指柔，璀璨无比的剑芒只一圈一带，便已将王通魁梧至极的身子卷了起来，往后轻轻一抛，已是将王通顺利地营救了出来。

    “攻击！”

    李耀东的反应很快，尽管被玉矶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吓了一大跳，可一见王通已脱了困，立马便回过了神来，一扬手中的三尺青锋，率先对尚在愣神中的越王府人等发动了强袭。

    “杀！”

    “拿命来！”

    “死罢！”

    ……

    李耀东一动，王宽、刘子明、叶胜等人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嘶吼着率部发动了强攻，只一瞬间便将越王府人等的防守阵型冲得个七零八落，刀光剑影中，一颗颗斗大的人头纷纷落地，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任凭越王府一方如何拼死抵抗，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徒劳而已，战况只僵持了一瞬，便已是一面倒的大屠戮。

    “撤！”

    李柯方才刚站稳脚跟，入眼便见己方的阵型已陷入了崩溃之中，哪还有半点的战意可言，也顾不得去营救被吓晕了头的裴守德，大吼了一声，脚下用力一点地，人已窜向了房顶，竟打算丢下部众独自逃生去了。

    “想走？留下头罢！”

    李柯的反应倒是神速得很，飞身而逃的动作也不可谓不麻利，可惜他遇到的是玉矶子这个以轻身功法著称的高手，这就注定了其亡命逃窜的行径不过是徒劳而已，就在其刚掠上房顶的一瞬间，方才卷飞了王通的玉矶子已是清叱了一声，身影一闪，人已如影随形般地追到了李柯的身后，长剑一抖之间，数道耀眼的剑芒已当头向李柯罩了过去。

    “呀……”

    李柯很有自知之名，知晓自己绝不是玉矶子的对手，哪敢回头跟玉矶子缠斗，这一听到背后剑啸声大作，心登时便慌了，一咬牙，不理会剑芒的袭击，大吼一声，全力向侧前方翻滚着冲了出去。

    “嗤嗤……”

    玉矶子的剑极快，一旦全力出手，就剑速而言，比起李显来，都要略胜上一筹，只是快则快矣，于变化上就稍欠缺了些，这一招全力攻击之下，却是没想到李柯居然不招不架地来了个突然变向，一时间便有些子收招不住，喷薄而出的剑芒急速地在李柯的左肩、左臂上切割出了无数道血口，但却未能将李柯一剑毙命当场。

    “混帐！”

    玉矶子一向自视甚高，眼瞅着这必杀的一剑居然落到了空处，登时便怒了，无甚形象地大骂了一嗓子，待要提剑再追，却已是迟了，不是李柯跑远了，而是有人出手抢了玉矶子势在必得的猎物。

    “死！”

    李柯一个侧翻之下，侥幸从玉矶子的剑下逃出了生天，可还没等其庆幸上一把，一道璀璨已极的剑芒已从院子里暴射而起，只一闪便已准确无比地刺进了李柯的脖颈之中，出手之人虽戴着鬼脸面具，可看那身形与剑法，赫然竟是叶胜发出了绝杀的一剑。

    “咕噜噜……”

    被一剑穿透了咽喉，李柯躲闪的身子顿时便僵住，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地瞪大了双眼，抬手指了下叶胜，似乎想说些甚子，可惜也就只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咕噜声，随即，头一歪，人已是彻底断了气，如同一块烂肉般地挂在了叶胜的剑尖上。

    “哼，好小子，道爷回头找你比比剑！”

    耍酷了半天，到了底儿却被人抢了猎物，玉矶子的脸面还真有些子抹不开，可又不好怪叶胜多事，只能是悻悻然地哼了一声，身形一纵，人已隐入了暗夜之中，唯留一句深表不满的场面话在夜空里回响个不停。

    叶胜虽甚少在王府走动，可在“鸣镝”却已是多年，早就听人说起过玉矶子的不少传说，知晓其并非记仇之辈，只是喜欢捉弄人罢了，自是不会对其临走之言有甚在意的，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身形一闪，跃下了房顶，冲进了战场中，对越王府残余亲卫们展开了无情的血腥杀戮。

    随着李柯的被杀，这场战事已是没了丝毫的悬念，无论越王府人等是死战还是跪地求饶，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整场战斗从礼花炸开到最后一名越王府亲卫惨死刀下，拢共也不过就只有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伏尸满地的院子里，越王府一方只剩下裴守德一人还能勉强地站着。

    “尔等何人，安敢如此胆大妄为，某乃钦差，尔等还不退下，退下！”

    面对着伏尸满地的惨况，可怜裴守德本就不是甚胆壮之辈，竟生生地吓尿了，皱巴巴的官袍上血迹与尿痕交织在了一起，生生将袍服浸润得直滴水，那样子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再一看这一群胆大妄为的刺客不单没急着撤走，反倒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巡视着，裴守德的小心肝已是蹦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哆哆嗦嗦地发出了句无甚威风可言的喝问声，与其说是打算凭此吓退一众刺客，倒不如说是借此喝问来为自己状一下胆子。

    “全灭！”

    “全灭！”

    “全灭！”

    ……

    对于裴守德的胡言乱语，“鸣镝”众人自是谁都不当一回事儿，也没人去理会他究竟在说些甚子，一众人等只是有条不紊地对整个驿站进行着搜查，以确保无一漏网之鱼，不数息，派出的各小队尽皆搜查完毕，纷纷前来回报情形。

    “撤！”

    待得随后一支搜索小队回归之后，始终默默站在离裴守德不过一丈之距的李耀东没再多耽搁，一挥手，言简意赅地下了令。

    “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李耀东此令一下，数百“鸣镝”中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抬着伤者以及战死的己方士卒很快便隐没进了暗夜之中，血淋淋的驿站中只留下裴守德这么一个活人在，刺鼻的血腥味以及陈横的尸体无一不在刺激着裴守德那脆弱得可怜的神经，巨大的恐惧感之下，裴守德已是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嘶声狂吼着便奔出了驿站，沿着空旷无人的大街一路向李温的府邸跑了去，凄厉的吼叫声始终不曾稍停，在夜色下有若夜枭的嚎啼般刺耳。

    “开门，快开门，开门啊，开门！”

    李温不在府上，其府邸自然也就无甚访客，早早地便下了锁，两扇厚实的大门紧紧地闭合着，所有的门房人等也尽自早早地便歇息了去，然则一阵重重的敲击声却打破了暗夜里的宁静，生生将门房管事们从美梦里惊醒了过来，有心不加理会，偏生那重如擂鼓般的敲门声始终不停，不单不停，还有着愈来愈急之趋势，直气得门房们骂娘不已，不得不披衣下了榻，骂骂咧咧地打开了小门，还没闹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见一浑身腥臭的人影翻滚着撞进了门中，登时便令一众躲避不及的门房们好一阵子的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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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和为贵（上）

﻿    “他娘的，哪里来的乞丐，竟敢跑来此处撒野，打，给老子打死这混球！”

    从小门里翻滚着跌进来的那个狼狈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被吓得尿了裤子的裴守德，只是他或许是真的被吓惨了，窜进门里的动作未免过急了些，这一冲之下，无巧不巧地刚好将唯一手持灯笼的门房撞到在了地上，登时便疼得那名门房抚着屁股惨嚎了起来。

    “打，打死他！”

    “奶奶的，不长眼的狗东西，这地儿是你能乱窜的么？”

    “踹死你个混球，狗日的东西，啥玩意儿！”

    ……

    一众门房们皆是从睡梦里被惊醒过来的，一个个火气都大得很，一人喊打，自然是个个动手，趁着夜黑，七手八脚地将裴守德狠狠地痛揍了一番，直打得裴守德哀嚎不已。

    “别，别打了，本，本官，官，是裴、裴守德，别……”

    先是被一场血腥杀戮吓得失了禁，好不容易才逃到了李府，没想到迎接自个儿的居然是一通子胖揍，裴守德委屈得直想自杀，拼着老命地护住脑袋，趴在地上狂呼了起来，只是气尤未喘定不说，身上还不时地落下重拳重脚，饶是裴守德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也愣是没能说出句囵吞话来。

    “够了，够了，打死了还得报官，费事，来啦，将这混帐东西扔将出去算了。”

    一通子狠揍之后，众门房们打也打累了，骂也骂爽了，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发出了一声倡议，一众人等这才喘着粗气地慢慢停住了手脚，只是此时的裴守德已是被打得奄奄一息了的。

    “混、混帐、帐东、东西，本官，本官乃是钦差，尔等，尔等安敢如此放、放肆，本官……”

    可怜的裴守德浑身上下无一不疼，口鼻皆歪，满头是包，气息就仅仅只剩下一线而已，只是万分不甘的心思在支撑着，始终不曾真儿个地陷入昏迷之中，口中兀自有气没力地呢喃个不停。

    “钦差？钦你娘的差，你这样的混球会是钦差，老子还是亲王呢，啥玩意儿，还敢冒充我家钦差大人，再打！”

    先前被撞倒在地的那名门房虽趁乱痛打了裴守德好几十下，可兀自没觉得解气，这一听地上趴着的那滩烂肉自称钦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地又给了裴守德几大脚，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

    “别打了，快，点灯，点灯！”

    钦差可不是随便人敢冒充的，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这一听裴守德自称钦差，门房管家立马便觉得不对劲了，忙不迭地伸手拦住了正暴踹着裴守德的那名门房，紧赶着出言呼喝了一嗓子。

    “啊，这，这莫非真是裴大人？”

    管家既已下了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胡乱地折腾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将残破的灯笼又点亮了起来，凑到裴守德的脸前一照，立马便有人惊呼了出来。

    “好像是，可裴大人怎会如此狼狈，这不太可能罢？”

    “不对啊，这官袍确是姑老爷的，可这人却……”

    “不好，定是出大事了！”

    ……

    一众李府的门房都是从越王府派将出来的，自是都识得裴守德这个姑老爷，有人带了头，众人自是越看越像，只是谁都不敢真儿个地确信地上那烂泥般的家伙会是向来威风十足的钦差大老爷，一时间光顾着评头论足，却无人伸手去搀扶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裴守德一把，就这么任由其倒在那儿哼哼唧唧个不停。

    “哎呀，不好，真是姑老爷，快，快将姑老爷抬进去，都愣着作死啊，还不快动手！”

    门房管家到底心比较细一点，这一细看之下，还真从裴守德那张被揍得歪斜不已的脸上看出了其真容，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忙不迭地跳了起来，狂呼着下了令，一众门房这才像是猛醒过来一般，乱纷纷地拥上前去，也不顾裴守德浑身的肮脏与褴褛，抬着裴守德便向内院闯了去，只一瞬，原本尚算安静的李府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鸡飞狗跳……

    “裴兄，您怎地闹成了这般模样？”

    陈无霜一向睡得比较晚，今日又担着心思，更是迟迟难以入眠，先前前院响动大作之际，他原本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曾派人去过问，待得听闻下人们禀报之后，这才大惊地赶到了客房处，一见裴守德一身褴褛的狼狈状，不由地便惊呼了起来，满脸子的难以置信之色。

    “裴某，裴某……”

    裴守德身上剧疼难忍，心中更是委屈不已，这一见陈无霜赶到，未语泪先流，直哽咽得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来人，快送裴大人去好生梳洗一番，还不快去！”

    陈无霜尽自满心的疑惑，可一见裴守德这般模样，却也清楚不是问话的时机，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烦躁，一跺脚，紧赶着喝斥了一句道。

    “啊，是，是，是……”

    陈无霜乃是李府的实际主持人，他这么一发话，一众仆役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一迭声地应了诺，胡乱地抬着裴守德便往盥洗房里赶了去……

    “裴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无霜虽说是智者，却并未豁达到能置越王一系之生死存亡于不顾的地步，于裴守德梳洗包扎之际，他便已在盥洗房外打着团团转，一待见到裴守德由两名丫鬟扶持着出了盥洗房，陈无霜顾不得理会一众手下人等诧异万分的眼神，紧赶着便抢上前去，焦急万分地追问了起来。

    “唉，一言难尽啊，裴某深悔不听陈兄之言，以致……”

    裴守德虽经梳理了一番，可精气神却兀自未能恢复过来，脸色晦暗得有若抹了泥灰一般，这一听陈无霜追问起事情的缘由，一股子悲愤的哀痛便即涌上了心来，懊恼地摇了摇头，泪水已情不自禁地流淌而下。

    “李柯等人何在？为何令裴兄狼狈若此？”

    陈无霜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去安抚裴守德，更无心去理会裴守德的心情究竟如何，不耐地发问道。

    “死了，都死了，死了啊……”

    裴守德痛苦地闭上了眼，艰涩万分地呢喃着。

    “什么？死了？怎会如此？该死！尔等尽皆退下，退下！”

    一听李柯等人都死了，陈无霜登时便有如被雷猛劈了一下般，脸色“唰”地便是一白，狐疑地问了两声之后，突地觉得不妥，忙一挥袖，断喝了一嗓子，将左右人等尽皆赶出了院子，而后亲自伸手搀扶着裴守德行到院子里的石桌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死了，都死了，都怪某，都怪某啊，唉，死了，死了……”

    裴守德木讷讷地任由陈无霜摆弄着，就有若行尸走肉一般，口中呢喃个不停，整个人都已是彻底痴傻了。

    “够了，裴兄！事已出，当急谋善后，若再如妇孺般自责，于事何补哉？又如何能对得起远在朝中的王爷，裴兄还请自珍重！”

    眼瞅着裴守德始终无法从梦魇中解脱出来，陈无霜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便是一顿当头棒喝。

    “王爷？对！裴某死可以，却不能叫王爷失望了去，李显小儿胆大妄为，竟敢谋刺钦差，某这就上本参他，参他个谋逆大罪！”

    被陈无霜这么一喝，裴守德先是一哆嗦，接着便是一阵激愤，气咻咻地一拍石桌，亢声嚷嚷了起来。

    “狂妄！裴兄，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大，竟是要我等尽皆陪葬不成？糊涂，糊涂啊！”

    一听裴守德要参李显，陈无霜可就坐不住了，如触电般跳了起来，气恼万分地挥舞着双手，毫不客气地对着裴守德便是一通子呵斥。

    “啊……，唉……”

    裴守德正发泄得起劲，被陈无霜这么一喝骂，不由地便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悟了过来，丧气地长叹了一声，瘫软在了石凳子上，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无一丝一毫的精气神可言。

    “裴兄不必如此，胜败不过兵家常事耳，但凡潮起必有潮落时，如今这河西已是英王之地盘，在此地与其斗，殊难有胜算可言，不独裴兄，便是再加上小弟，也是枉然，而今之计，唯有求和为上，至于日后么，嘿，河西终归不是英王的目的，其要展翅，就得回朝，所有的账到时再慢慢算了去也不迟，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小节大可不计。”

    裴守德到底还是越王最倚重的人物，陈无霜自不能坐看其就此颓废了下去，这便温言地劝解了一番。

    “不错，陈兄教训得是，是裴某失态了，此次认栽便认栽，将来自有寻回时，只是这和却又当如何和了去，还请陈兄多多指教。”

    裴守德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将陈无霜的话细细地咀嚼了一番之后，心情已是渐渐地平和了下来，虽尚有些怨气难消，可已是能从大局思忖问题的根本了。

    “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问题的关键还在裴兄的身上，但消裴兄肯作出个姿态，想来英王殿下必会见好就收。”

    陈无霜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微笑着提点了一句道。

    “哦？唔，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裴守德疑惑地瞥了陈无霜一眼，见其始终笑而不答，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略一思索之后，便即找到了答案之所在，心神微微一松，恍然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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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和为贵（中）

﻿    “禀殿下，应斩之二百二十八人无一漏网，我方死十七人，伤三十七，目标现已逃往李温府邸，请殿下明示！”

    英王府的书房中，一身黑衣的李耀东躬身站在堂中，面对着高坐上首的李显，言简意赅地禀报道。

    “传孤之令，所有死伤者，抚恤金加倍，死难者之家眷照老例由‘邓记商号’照应，另，加派人手赶往临洮，务必在两个月之内查清‘黑风盗’老巢所在，不得有误！”

    有战事便会死人，这一点李显自是不会不清楚，然则一听己方一战之下竟然损失了十七人之多，李显的心还是狠狠地揪紧了一下，要知道这拨派将出去的可不是寻常军士，而是李显手底下最精锐的力量，是李显的班底之所在，这一家伙便损失了如此多人手，李显不心疼才怪了的。

    “诺！”

    这一见李显面色肃然，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王刺史也差不多该到了。”

    李显心情不是太好，自也就不太想说话，只是沉闷闷地端坐着不动，张柬之见状，不得不出言打岔了一句道。

    “嗯，他确是该到了，也罢，若是这位还在那儿黏糊不已，孤也只好请其与刘祎之去做个伴了。”

    兰州乃是河西的军政中心，最要害之地，李显自是不能容忍兰州刺史的大位掌握在外人的手中，哪怕这人能力超群也不成，李显要的是绝对的控制，而不是左右逢源的货色，毫无疑问，对于王庚的摇摆不定，李显已是彻底失去了耐心，此番驿站一案便算是李显给王庚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其还想着当一纯臣，李显也只好忍痛让其背上一回黑锅了的。

    “良禽择木而息，王刺史并非愚鲁之辈，他会知道该如何抉择的。”

    张柬之并非饶舌之人，不过么，此际为了分散李显的心思，话不免就稍多了些。

    “但愿罢。”

    李显对王庚的能力其实还是很看好的，若不然，也不会保荐其为兰州刺史，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李显手下人才济济，还真不缺王庚一人，当初之所以保荐其为兰州刺史，看重的其实还真就是王庚的中立，为的便是能顺利通过朝议的审核，只是没想到王庚居然打算将中立进行到底，这可就不是李显所想要的结果了，早几个月李显是没逮到机会，这回李显可就不想让王庚在这么逍遥下去了。

    “禀殿下，兰州刺史王庚在门外求见。”

    李显话音刚落，就见高邈从屏风处匆匆转了出来，疾步走到李显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来了？那就传罢！”

    王庚的到来本就是预料中事，李显自是不以为意，眉头一扬，淡然无比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高邈高声应了诺，一旋身，匆匆退出了书房，不数刻便已陪着满头大汗的王庚又转了回来。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驿站遭人夜袭，裴员外所部尽皆毙命当场，唯裴员外不知所踪，疑似被人生擒了去，下官已派人封锁了现场，现正在勘察之中，肯请殿下明示行止。”

    钦差代表着皇权，稍有点闪失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更遑论如今这等状况了，无论裴守德还能不能救得回来，身为兰州刺史，王庚都绝难逃脱干系，纵使不死，那也得脱上层皮，着急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这不，都没等高邈上前回话呢，王庚便已迫不及待地抢到了前面，面色惶急无比地禀报道。

    “嗯？怎么回事？裴员外随员众多，再加上尔所派的一营兵护卫着，为何还会发生此等惨剧，说！尔给孤说清楚了！”

    一听王庚如此说法，李显猛地便站了起来，目光迥然地死盯着王庚，气恼万分地吼了一嗓子，煞气迸发之下，生生吓得王庚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哆嗦。

    “下官不、不知，下官、下官也是刚得了信，实是不知为何会如此，下官、下官……”

    王庚一着急，立马便结巴了起来，倒退了一大步，勉强地解释了一句，额头上的汗珠子狂涌得有如瀑布一般。

    “不知？好一个不知！尔身为刺史，不思绥靖地方，都忙乎些甚子，嗯？出了这等大事，叫孤如何向父皇交待，说！”

    李显既然打算逼迫王庚站队，此际自是不会给其留半分的脸面，也不待其将话说完，劈头盖脸地便是好一通子的呵斥。

    “下官疏于职守，实是惭愧，不敢强辩，恳请殿下责罚，下官、下官无能，愧对殿下厚爱，下官……”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王庚实在是没了法子，除了可着劲地自承其罪外，也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殿下息怒，事情既出，终归得想法子解决才是。”

    眼瞅着火候已是差不多了，始终默默地端坐在一旁的张柬之终于开了口，温言地劝解道。

    “解决？如何个解决法，哼，这一头孤遇刺之事尚未厘清，那儿又闹出了这么场大戏，这河西还真是邪乎了，敢情谁都能来孤的治所瞎折腾上一番，让孤息怒？这怒又该如何个息法，哼！”

    李显的演技自然是炉火纯青得很，演起盛怒来，丝毫不带一点的假，那怒极的脸庞浑然看不出一星半点的不自然。

    “殿下，事情尚未到不可挽回之地步，但消裴员外能得平安，这事尤有可为，以张某之见，还是须得先设法营救裴员外，而后再计其余，王刺史虽有疏忽之过，且容其将功补过也未为不可。”

    张柬之的演技显然也不差，扮演起好人来，当真似模似样地，言辞恳切无比，生生令王庚感动得老泪都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哼！传孤之令：全城大搜，务必找出裴员外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先生，你陪他去，务必将此事给孤办妥了，若不然，不止尔等要倒霉，孤也得跟着吃挂落，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饶是张柬之说得无比诚恳，可李显的“怒气”却显然未消解多少，冷哼了一声，连带着张柬之都一并发落了一把。

    “诺！”

    “下官遵命！”

    李显既下了令，张、王二人自是不敢有违，各自躬身应了诺，齐齐退出了书房，自去张罗着全城大搜事宜不提。

    老王头，对不住了，您老这回要是还想当纯臣，孤也只好让尔一次当个够了！望着张、王二人退出的背影，李显暗自长出了口气，飞快地调整了下心态，准备迎候第二拨客人的到来，至于王庚是否会被张柬之说服，李显已是不在意了的，左右王庚若是不肯输诚，那就坐冷板凳去好了。

    “启禀殿下，李中郎将府上的文书陈无霜来了，正在府门外候见。”

    李显料得很准，张、王二人去后不到半个时辰，高邈便前来禀明陈无霜的到来。

    “就他一人么？”

    李显早已盘过了陈无霜的底，自是知晓此人方是越王一系在河西的真正主持人，对其此时赶了来并不感到有多意外，也知晓其一准是来送礼的，唯一不确定的只是其所带来的“礼物”有多大罢了。

    “回殿下的话，就他一人。”

    李显有问，高邈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回答了一句道。

    “嗯，那就请他到书房一会好了。”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随口吩咐道。

    “诺。”

    高邈恭敬应诺而去，旋即便陪着一身青衣的陈无霜从房外行了进来。

    “草民陈无霜叩见英王殿下。”

    陈无霜持礼甚恭，一见到李显的面，便即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大礼参见道。

    “陈先生不必如此，平身罢，来人，给陈先生看座！”

    对于前来“送礼”的人，李显自然是得客气上一些，这便和煦无比地一摆手，示意陈无霜起身，又高呼着让人给陈无霜搬来了个锦墩。

    “谢殿下赐座。”

    陈无霜荣辱不惊地行完了大礼，也没多客套，谢了一声之后，走到锦墩旁，一撩衣袍的下摆，规规矩矩地端坐了下来，态度从容而又淡定，一旁侍候着的书童们见状，忙将新沏好的香茶奉上，而后尽皆退出了书房。

    “陈先生，请用茶！”

    对于陈无霜的来意，李显已是猜到了根底，但却并未急着切入正题，而是一比手，笑呵呵地招呼道。

    “好茶，此茶莫非是西湖雨前龙井乎？”

    陈无霜尽管是来认输的，不过么，却也没打算一上来便将老底尽皆搬了出来，眼瞅着李显不急，他也作出一派悠闲的架势，端起茶碗，浅浅地品了一小口，微眯着眼，叫了声好。

    “不错，先生果然高明，此茶乃是江南客商所送，孤饮着觉得不错，也就留了些，先生若是也觉得好，回头孤让人送些到先生府上便是了。”

    论到装高雅，有过三世经历的李显比谁都更雅上几分，温文和煦地客套着，就宛若大家伙是老友叙旧一般。

    “那就多谢殿下了，然，草民无功而受禄，心实难安，且容草民也送份大礼与殿下可好？”

    李显能从容淡定，那是一切都尽在其掌握之故，陈无霜却是没这个底气，这一见李显迟迟不问自个儿的来意，陈无霜不得不就着眼下的“礼”字，将话转入了正题。

    “哦？先生之意是……”

    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李显心中自是暗笑不已，可脸上却装出了副惊诧的样子，眉眼一扬，狐疑地望着陈无霜，就宛若真听不懂其之所言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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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和为贵（下）

﻿    “草民此处有份奏章，也不知是否合适，还请殿下指教。”

    陈无霜是个明白人，所以他明知道李显是在惺惺作态，也绝不会故作聪明地去出言点破，而是诚恳万分地躬身行了个礼，旋即便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已蒙了黄绢的奏本，站起了身来，双手捧着折子，行到了李显所坐的几子前，恭谦地说了一句道。

    “哦？孤倒是好奇得很，至于指教么，孤可不敢言此，先生乃大才之辈，能与先生就时务交流一下，孤定能受益匪浅的。”

    李显口中倒是客套得紧，可说归说，伸出去接奏本的手却并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一拿过折子之后，也没再多废话，随手便翻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着。

    折子很长，足足有数千言之多，前头说的是彻查丘神勣一案的详细经过，当然了，所谓的“经过”全都是虚构之词，不外乎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类的曲折“故事”，个中的精彩丝毫不逊后世的侦探小说，将所有的罪名一股脑地全都栽在了子虚乌有的吐蕃人身上，至于后头么，则又编了一大套吐蕃人因阴谋败露，从而铤而走险，疯狂进袭驿站，幸得兰州守备营及时出动，方才救得钦差大臣裴守德之性命，并当场格杀贼众无数，只可惜裴守德之随行诸人力战不敌，泰半殉职云云。

    “竟有如此蹊跷之事，实是大出孤意料之外，唔，孤怎么觉得这里头怕有些不对罢？”

    看完了折子之后，李显对陈无霜的态度已是了然于心了的，知晓其已再无一丝的反抗之勇气，心中固然欣喜，可脸上却作出了一副且惊且疑的神色，略带一丝犹豫状地问道。

    “恕草民不明，还请殿下明言。”

    陈无霜此番前来，已是做好了被李显狠狠敲竹竿的准备，这一听李显兀自对奏本所言不满，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不敢有甚旁的表示，只能是恭敬地请示了一句道。

    “孤听闻‘黑风盗’与吐蕃贼子颇有勾连，作恶乡里不说，还几次三番地谋刺于孤，此次裴员外遇袭，未必便不是‘黑风盗’联手吐蕃贼子做的，陈先生以为然否？”李显假作沉吟了一下，而后抚了抚额头，若有所思般地说道。

    “啊，这……”

    陈无霜身为越王府一系的重臣，消息自然是相当的灵通，虽不清楚真正在主持“黑风盗”的人是谁，可却知晓“黑风盗”与武后一党有着扯不清的关系，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又怎会不清楚李显这是要强将“黑风盗”也牵扯进此案中去，从而为下一步进剿“黑风盗”树起一面正义的大旗，同时也顺便离间一下越王一系与武后一党的关系，这可就有些子超出了陈无霜能接受的底限，自是令陈无霜不禁为之语塞了。

    “陈先生认为不妥么？唔，孤此番回兰州走得机密，可‘黑风盗’却能如此准确地半道截杀于孤，显见其中别有机枢，孤若不彻查一番，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喽。”

    此际主动权在手，李显可没打算让陈无霜轻易过了关去，这便打了个哈哈，似笑非笑地点了一句道。

    “殿下英明，草民亦有同感，此事确有‘黑风盗’的影子在内，是草民一时不查，疏忽了，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人在屋檐下，又怎容得陈无霜不低头，这一听李显似乎有将其半道遇刺的事儿往自家头上栽赃之意思，陈无霜自不敢再多犹豫，忙不迭地躬身应答道。

    “嗯，这就对了，孤向来不冤枉一个好人，可也断容不得旁人往孤的眼睛里掺沙子，这案子如此结了也好，裴员外此番受了如此惊吓，回头孤得好生设宴为其压压惊才是，唔，如今朝局颇艰，裴员外身为朝廷重臣，自该早早归朝，孤看三月初一便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就这么定了罢，至于后续办案事宜，便由兰州官府出面好了。”

    事情既已办得七七八八了，李显自是懒得再多留陈无霜，这便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地给出了完事的命令。

    “殿下所言甚是，草民自当遵循不易，只是草民尚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容禀。”

    付出了如此之多，陈无霜自不甘心一无所得地便这么走了，这便假作听不懂李显的逐客之意，紧赶着一躬身，言语诚恳地出言请求道。

    “嗯？”

    自打来到了河西，李显便一直以铁腕统治全局，素来不与人讨价还价，此时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李显的脸立马便冷了下来，也不开口，只是从鼻腔里冷冰冰地哼出了一声，内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悦之意。

    “殿下明鉴，我家小王爷生性佻脱，行事又偏孟浪，自来河西后，没少给殿下惹些乱子，实不堪大用，我家王爷以为该调其回朝，多加管教，以免误了殿下大事，这一条还请殿下多多体谅一二。”

    陈无霜对河西之局面已是看得分外透彻了的，知晓己方在河西已是断无一丝的机会可言，自是不想在此充当李显的肉票，故此，哪怕李显的神情再如何不悦，他也不肯就此退让，抬出了越王李贞，以求得全身而退之机会。

    “陈先生过谦了，温弟勇猛善战，此番平叛又立下奇功，孤正要大用于其，回朝之事就莫要再提了，孤可担保，再过上几年，温弟封一个三字王当不足为奇，陈先生不妨拭目以待好了。”

    到了手中的肉票李显又怎可能让其就这么平白地溜了回去，别的不说，那些个屠杀部族的事儿李显还等着往李温身上推呢，若不然，又要到哪去找这么个上好的替罪羊。

    平叛？奇功？怕是骂名满天下罢，这等屠杀之功要来何用？至少陈无霜是万万不想沾手的，可一见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无霜实在是无奈得紧，偏生又没勇气跟李显当面扳腕子，只能是讪笑着拱了拱手道：“殿下栽培之心，草民替王爷多谢殿下了。”

    “都是自家兄弟，又谈甚栽培不栽培的，孤可是十二万分看好温弟之前程的，陈先生便放心好了，孤亏不了他。”

    李显才懒得理会陈无霜心里是咋想的，笑呵呵地给不在场的李温画上了块大饼，至于能不能充饥，那李显可就不管了。

    “殿下仁爱之心可昭日月，草民叹服矣，时辰不早了，且容草民告退了。”

    遇到强势如此的李显，陈无霜是半点脾气全无，眼瞅着无法从李显口里得到答案，他自也不愿再多费那个口舌，寻思着回头让越王在朝中活动上一下方是正途，这便躬身行了个大礼，出言请辞道。

    “嗯，先生是个明白人，多余的话孤便不多说了，它日有闲，不妨多来孤府上走动走动，孤也好多向先生请益一二。”

    李显倒是没再多留陈无霜，不过么，却作出了副礼贤下士的样子，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拉拢于其。

    “草民不敢，草民告辞了，殿下请留步。”

    陈无霜乃是智者，自不会因李显的话而生出动摇之心，不过么，要说完全不动心，却也是假的，毕竟良禽还择木而息，更遑论陈无霜这等干才，若真能侍奉李显这等雄主，又怎会不愿意，奈何陈无霜深受越王大恩，忠心早已尽系在了越王身上，自不可能轻易做出改换门庭的事情来，对于李显的招揽之用心，也只能是假作听不懂了。

    “先生走好，小王不送了。”

    人才到了何时都是稀缺资源，李显自是不会嫌多，不过么，李显用人大多是自己培养，压根儿就没打算去撬人墙角，之所以故作姿态，其实就一个目的——在陈无霜的心里头埋下一根刺，指不定将来应景儿便能起些妙用，至于有没有效果么，也就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罢了，有也好，没有也不失望，这一见陈无霜神情虽自若，可眼神里却微有遗憾之意，心中不由地便是一乐，却也没再多言，一挥手，示意陈无霜自便了事。

    “是，草民这就回去改改奏本，明日再来向殿下请益。”

    陈无霜伸出双手，将几子上的奏本拾了起来，恭谦地行了个礼，而后一转身，从容地退出了书房，自行转回李府去了。

    “哎呀！”

    连续狂赶了数日的路，又狠狠地厮杀了一场，哪怕午时前后已是睡过了一小觉，可这么大半夜忙乎下来，兀自将李显的身体弄得个疲惫不堪，待得陈无霜去后，困顿之意立马便涌将起来，奈何王庚的事情尚未解决，李显还休息不得，只能是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抬手便打算做几个扩胸运动，以之来缓解一下身心的疲惫，却不料用力过大了些，牵扯到了左肩上的伤口，登时便疼得李显惨呼了一声。

    “殿下，您没事罢？”

    “殿下！”

    ……

    李显这一惊呼不打紧，登时便惹得侍候在书房外的众人好一阵子的大乱，高邈、刘子明等齐刷刷地涌进了书房，人人紧张万分地嚷嚷了起来，闹得李显好一阵子的尴尬与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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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王庚的选择

﻿    亥时已过，夜早就深了，空旷的南大街上了无人迹，唯有两辆马车在数十手持火把的兵丁之护卫下，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大街上，只是速度却并不算快，生生令心急如焚的王庚实在是有些子坐不住了，可却又不敢出言催促，只因张柬之正稳稳不动地端坐在其身侧——自打从英王处领了彻查之令后，王庚便恨不得插上双翅直飞驿站现场，奈何张柬之却似乎并不着急，主动邀请了王庚同坐一车，可上了车后，却又一言不发，任由随行的英王府亲卫们随意漫步而行，那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愣是令王庚几回欲言而又止。

    论官衔，张柬之头顶上所戴着的王府主薄之帽子实在算不得有甚稀罕可言的，左右不过是区区从六品的小官儿罢了，更别说这官位还是藩王府的属官，纵是比之正牌子的七品县令都颇有不如，然则满河西官场中人又有谁会不清楚张柬之乃是英王李显的绝对心腹，一人便可当得英王府半拉子的家，每逢李显不在之际，所有从大都督府里发出来的军政命令可都是出自其之手笔，似这等样人物，又有谁敢轻忽了去，至少王庚是不敢如此的，此际，面对着张柬之的沉默不语，王庚纵使再心急，也就只能强自一忍再忍。

    “张大人，殿下既已将此案交托我等，却不知张大人可有甚章程否？”

    事涉己身，王庚到底不可能真的淡定自如，这一忍再忍之下，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的，连寒暄都省了，直截了当地便切入了主题。

    “那要看王大人之需要了。”

    张柬之不苟言笑地看了王庚一眼，平静异常地回答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语。

    “嗯？张大人此言何意？本官实是不明，还请张大人代为详解一二。”

    王庚虽长于政务，可于权谋之道却并不是太擅长，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还是闹不明白张柬之此言的意味之所在，不得不赫然地请教道。

    “此案要结不难，所差的不过是程度罢了，却不知王大人想要怎样一个结果？”

    张柬之并没有直接回答王庚的问题，而是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一句道。

    “当然是……”王庚虽不擅权谋，可能当到中州刺史之高位，自然不会是蠢人，原本想说当然是彻底查明此案，可话刚说到半截子，便已意识到了不对劲，不由地便停住了嘴，狐疑地看了张柬之一眼，斟酌了下语气道：“依张大人之见，这案子该结到何等程度为妥？”

    “此案王大人结或是不结，又或是如何结，于张某皆无涉，于我英王府也无涉，唯于王大人却是前程攸关之大事也，个中意味究竟如何，还请王大人自行斟酌为妥。”

    案子如何结的关键不在王庚如何行动上，而是在越王府一系如何选择上，这一点张柬之自然是心中有数的，所差的只是不能肯定越王府一系究竟会退让到何种程度罢了，不过么，张柬之显然没打算将此事明白告知王庚，而是云山雾罩地绕起了圈子，倒是在言语中隐约点出了王庚此际已是到了该站队的时候了。

    “这……”

    王庚并不傻，自是能听得出张柬之话里头的暗示之辞，只是这却与其一向的人生准则有冲突，加之对侦破此案又缺乏足够的信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河西有若一颗大树，我等不过是筑巢其上的鸟儿罢了。”

    张柬之饶有深意地瞥了王庚一眼，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而后便即闭紧了双眼，摆明了不想再深谈下去的姿态。

    大树倒了，鸟儿固然可以飞走，可巢却必然不保，至于巢中的卵么，当然也只有破碎于地的份儿，再者，鸟儿纵使能飞走，终归也还是得栖息于树上，到了底儿，依旧得另寻大树栖身，这颗新的大树能否有若原先那颗般舒适，那可就不好说了，个中的道理并不算有多高深，以王庚的智商而论，自是能看得通透，然则真要其作出个选择，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一想之下，不由地便入了神，良久再无一语，车厢里立马再次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之中。

    “启禀二位大人，驿站到了。”

    马车的速度再慢，也终有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就在王庚沉思之际，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随行的英王府亲卫队正萧三郎见马车里半晌没个动静，不得不凑到了车帘旁，低声地提醒道。

    “到了？哦，好，好，张大人，请！”

    被萧三郎这么一打搅，王庚立马便从神游状态中醒过了神来，偷眼看了看张柬之，见其依旧紧闭着双眼，半点反应全无，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颤，口中难免便有些子伦次不清了起来。

    “王大人先请。”

    该说的张柬之都已是说透了，至于王庚究竟会如何决定，张柬之同样不是很在意，在他看来，王庚若是肯归附，那倒是能省下不少的琐碎事宜，若是不肯，却也无甚大不了的，英王府一系人才济济，要找出个能当兰州刺史的人，自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大不了稍费上些手尾也就是了，自也懒得再出言提点王庚，这便漠然地点了下头，一摆手，简简单单地道了声“请”。

    “嗯。”

    王庚心思重，实也无心再多客套，有些个心不在焉地吭了一声，一哈腰，便迈下了马车，入眼便见一身青衣的叶胜正大步迎上前来，不由地便是一喜，忙疾步走了过去。

    “大人。”

    叶胜素不喜多言，行礼虽恭，可却无甚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地招呼了一声。

    “叶胜，你可总算是来了，何时到的，而今情形如何了？”

    叶胜乃是王庚最信任的心腹，早前接到案发的消息之时，王庚便已第一时间急派了人去召叶胜，可等王庚都已初步勘查完现场了，都不曾见到叶胜露面，这令王庚颇为心焦，此际见叶胜终于赶到了现场，王庚心中的底气自是稍足了些，只是事关紧急，王庚也顾不得多寒暄，直接便追问起勘查结果来。

    “叶某到了有一段时间了，目下尚无丝毫之进展。”

    叶胜往日里面对王庚之际，总是自称属下，可此番却并未如此，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之后，也没再与王庚多言，而是大步迎上了姗姗行下了马车的张柬之，一躬到底地见礼道：“属下参见张先生。”

    “嗯，辛苦了。”

    张柬之极为坦然地受了叶胜的大礼，只是虚虚一抬手，示意叶胜平了身。

    “属下？叶胜，尔识得张大人？”

    一听叶胜对张柬之自称属下，王庚不由地便懵了，狐疑地打量了张、叶二人几眼，惊疑不定地追问了一句道。

    “是，某本英王府执仗亲事，如今已到了归建之时，往日里多蒙王大人眷顾，叶某不胜感激。”

    叶胜满是歉意地看着王庚，恭敬地回答了一句，而后便不再多言，两个大步走到了张柬之的身后，仗剑挺立，以行动接管了萧三郎的指挥权，临时充任随行侍卫之统领。

    “你……，唉……”

    王庚一向将叶胜当成绝对之心腹，却没想到叶胜竟然是李显的人，这一惊之下，自是非同小可，一股子被蒙蔽的愤怒感瞬间便涌上了心来，可很快便被巨大的沮丧感所取代，无力地摇了摇头，竟就此语塞了。

    “王大人，时候不早了，殿下尚在等着回话呢。”

    张柬之乃当今有数的智者，于人心的把握上，虽比狄仁杰稍差了一线，却也不是等闲人可比的，这一见王庚心气已丧尽，自不会放过这等施压之良机，这便再次语带双关地提点道。

    “殿下当真高明之至，王某叹服矣，自当竭力而为，实不敢让殿下久候。”

    王庚到底是久当刺史之人，一旦有所决断，行动起来倒也不慢，深吸了口气之后，对着张柬之便是一躬，作出了站队的最终选择。

    “善，它日王大人定会庆幸今日之抉择无差，多余的话张某便不说了，还请王大人即刻下令全城大搜，至于其余诸般事由，殿下自会有所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得王庚归附，自可免了换马之烦劳，张柬之也算是没白走了这一趟，眼瞅着事情已是就此顺利了结，张柬之自也就不再故作玄虚，这便给王庚好生吃了颗定心丸。

    “诺！”既已决定归附李显，王庚便少了些矜持，毫不犹豫地摆低了位置，自甘居于张柬之的下首，恭敬地应了诺，而后大步行到了停留在远处的一众兰州军政官吏身前，提高声调下令道：“各有司都听好了，殿下有令：全城即刻戒严，大搜全城，严加盘查，务必查出袭击驿站之贼凶去处！”

    “诺！”

    这一听王庚如此说法，自无人敢对李显的命令提出疑意，各自高声应了诺，由王庚分派着分区划片地对全城展开布防，以备天亮后的大搜查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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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部族大联盟（上）

﻿    咸亨四年二月十八日，英王李显于回兰州途中遇“黑风盗”截杀，身被数创，两日后，钦差大臣、刑部员外郎裴守德于驿站被袭，侥幸只身得脱，经查，又是“黑风盗”勾连吐蕃贼子所为，消息传开，河西为之震动，各州刺史纷纷上表大都督府，声讨吐蕃，并请令发兵进剿猖獗至极的“黑风盗”，英王李显顺应民意，与裴守德联名上本朝廷，就丘神勣一案乃至近日两大巨案作出定论，并言称将于近日内发动对“黑风盗”之围剿。

    咸亨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河西急报送抵洛阳，高宗震怒，下诏河西大都督府克期剿灭为恶多端的“黑风盗”，并令河西大都督府整军治武，以备西征吐蕃大事，期间，有监察御史陈辅之上本弹劾李显绥靖地方不利，并弹劾兰州刺史王庚渎职无能，太子就此事表示极度关切之情，朝中争议遂起，不少太子系官员纷纷上本言事，却遭政事堂诸宰辅否决，越王李贞、裴行俭、乐彦玮等诸丞相皆言河西乃百战之地，自古纷乱每多，正须似李显这般铁腕人物坐镇，假以时日，当有大治之望，高宗深以为然，当庭斥责陈辅之妄言，因其言官身份，不予重处，唯罚俸半年，议遂止，太子所掀起的这场针对李显之朝争就此无疾而终。

    咸亨四年三月初七，高宗圣旨送抵兰州，英王李显率全河西十四州刺史恭接圣旨，并派一营精锐之师护送已完使命之钦差大臣裴守德回返洛阳，至此，丘神勣一案遂结，已成铁案矣，再无一丝翻案之可能。

    咸亨四年三月初一，河州刺史庄明义送来急报，言明经半月余之艰苦拉锯，已与河西北部各部族达成协议，各部族或以所拥有之家畜入股河西马场，或是将家畜卖于河西马场，换取资财，拓跋山雄、慕容文博等大小头人大半选择与“邓记商号”合作，经营“邓记商号”所提供之营生，余下小半保守者或是拥资财以为富家翁，或是携资财自行经商，各部族之民按协议领取安家费后，由河州官府出面妥善安排之，或是投军，或是务农，或是进工坊务工，不一而足，至此，河西北部二十余部落近十四万余众已是初步融入了河西的民政体系之中，试点工程初战告捷，只是所费资财颇巨，整个行动耗资高达一百三十余万贯之多，饶是“邓记商号”富甲天下，经此一事后，短时间里也有些子捉襟见肘之痛，好在历年积累颇厚，倒也勉强能支撑得住，只是商号高层却不免稍有怨言滋生。

    有怨言也属正常之事，就这一年多来说，李显所花出去的钱也着实是太多了些，还尽都是些暂时不可能有丝毫经济回报的项目，无论是去岁的大航海计划，还是今年这个河西马场，都是如此，再算上去年冬天羹济灾民的花销，纵使“邓记商号”规模庞大，可所能调用的资金也不是无限量的，李显既调出了如此多的资金，商号的日常运转难免要受影响，一众商号高层没有怨言才真是怪事了的，对此，李显也是无奈得很，但却绝不会往心里头去，不但从不追究下头人等的怪话，反倒几次三番地召集商号高层议事，耐心地阐明了诸般举措的意义何在，好说歹说之下，总算是统一了商号人等的思想认识，不单没削弱商号的积极性，反倒使得商号诸高层的主观能动性大为的提高，只因李显作出了慎重的承诺，将来有那一日的话，商号人等之功当与开疆之臣并列，封妻荫子当属寻常之事，这等承诺不可谓不重，一众人等自无不欣然之理。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四月初七，清明已过，连下了月余的纷纷小雨总算是消停了下来，云层散去，久违的阳光明媚无比，却又不是甚热，照在人身上，有种暖烘烘的温馨感，被阴雨季节困扰了许久的人们尽皆喜笑颜开，家家户户都忙着将快发了霉的衣物搬到日头下暴晒着，英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在一众仆役们的张罗下，不单庭院中，便是连后花园的空地上都摆满了各式的家什，虽纷杂了些，却也颇为热闹，刚好得了闲的李显也跟着凑了回趣，只不过他所晒的东西分外与众不同了些——旁人是晒衣物，最多也就多晒上些家具，至于李显么，晒的却是老婆，这不，三大孕妇一字排开，尽皆躺在李显亲自设计的躺椅上，椅边还都搁着张几子，上头摆上些茶点、水果之类的玩意儿，一边晒着日头，一边用上些小点，时不时地笑谈上一番，就别提有多惬意了的。

    满意，实在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河西治理工作逐步走上正轨，各项事务虽繁杂依旧，可毕竟是按着计划在走着，尽管离最终的大治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然则有了相关之规划，又有了诸多能臣的协助，所缺的不过仅仅只是时间罢了，李显有充足的理由认定河西必然能成长为大唐皇冠上的一颗璀璨之明珠，这，本就已值得浮上一大白的了，可跟眼前的景致比将起来，却又算不得甚大事了的——三位慵懒的夫人之笑颜如花间，三座圆鼓鼓的大肚子高高地挺着，不时因腹中孩儿的踢打而微微地颤动着，尽管颤动的幅度并不算大，可却令李显陶醉得嘴都合不拢了。

    俩月，就只剩下俩月，李显便能当上爹了，尽管前生后世里，李显都当了好几回的爹了，可那都属于遥远之记忆了的，于此世说起来实无太多的瓜葛，一想起再过俩月的时间，三个小东西就将来到人世间，李显便忍不住好一阵子的心神微荡，笑将起来，自也就不免有些子得意洋洋。

    “禀殿下，临洮急件到了，张先生请殿下即刻到书房相商。”

    就在李显一家子猫在后花园里其乐融融之际，刘子明行色匆匆地从园门处转了出来，这一见李显一家四口正乐呵无穷，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可略一犹豫之后，还是没敢多耽搁，这便一咬牙，疾步行了过去，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嗯。”

    李显这会儿正享受着天伦之乐，实是百般不愿被人搅扰了去，可一听是临洮的消息，却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便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有些子恋恋不舍地从躺椅上拔了起来，对着自家的三位夫人交待了几句之后，便即大步向书房赶了去。

    “先生，可是有了‘黑风盗’之消息么？”

    李显刚一走进书房，入眼便见张柬之正微皱着眉头端坐在几子后头，似乎有甚难决断之事，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多想，大步走了过去，随口便问了一句道。

    “与之有关，却非全部。”

    一见李显已到，张柬之忙微微一躬身，轻摇了下头，语气稍显凝重地回答道。

    “嗯？”

    李显这段时日里没少往临洮加派人手，目的便是要摸清“黑风盗”的底细，准备一举将之全部歼灭，以消除这枚武后安插在河西的钉子，故此，一听是临洮来的消息，李显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了“黑风盗”的准确消息，可听张柬之这么一说，似乎这消息与“黑风盗”关系并不大，而是另有要事，还是件令张柬之都感到有些伤脑筋的事儿，这就由不得李显不惊疑万分了的。

    “殿下请看。”

    张柬之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手一伸，一张写满了密语的纸条便已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部族大联盟？呵，好大的名头，这帮混球还真是敢想！”

    李显满心疑惑地接过了纸条，匆匆地扫了一番，心里头的怒意便不禁泛了起来——李耀东奉李显之命亲赴临洮主持锁定“黑风盗”之大局，已顺利地跟沙万里这个内应联系上了，不仅对孙全福等人之行踪有了足够的了解，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便是孙全福利用乞颜部落的全族尽灭一事做文章，已成功地说服了河西南部最大之部落——党项房当部落头人房当孤峰，由其出面召集河西南部诸州各大小部落头人聚议，将于四月二十八日在临洮商定成立河西部落大联盟一事，试图联合起来以防备李显的百族归流之计划。

    “此事非同小可，殿下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一听李显语气不善，张柬之唯恐李显杀性大发，忙谨慎地出言进谏了一句道。

    “嗯，此中别有蹊跷，若是凭区区一个孙全福，断无此能耐，此必是宫里那位出的馊主意无疑，哼，为一己之私利，竟置社稷大事于不顾，当真混帐一个！”

    李显只一思索，便已从此事中嗅出了武后插手其中的味道，心里头的火气“噌”地便窜了上来，忍不住气恼地骂了一嗓子，只是骂归骂，对该如何解决此事却是半点帮助全无，大感棘手之下，不由地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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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部族大联盟（中）

﻿    事情实在是非一般的棘手，无论是“黑风盗”为患河西一事，还是各族欲成立部族大联盟一事，都不是件能轻忽了去的事儿，更遑论这两者眼下已是搅合在了一起，登时便令河西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情形更纷乱了几分，处置起来若是稍有闪失，河西刚有些起色的治理工作立马便要陷入崩盘的危险之中，纵使强如李显，也一样颇感棘手万分的。

    直接出兵镇压显然不行，要知道河西南部的各部族之众远多于北部地区，各部族加起来的总人数多达四十余万，比之北部诸族整整多了两倍还有余，别说这会儿因时间仓促之故，李显已是绝无可能调集全河西之兵去围剿各部族，纵使能全军尽至，李显也一样不敢轻易出手，倒不是怕会败给各族之联军，实际上，以唐军的强大，击溃各部落联军倒是不难，可要想将诸部族一网打尽却几乎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溃散之各部落尽反，要想平灭之，没个三年五载的苦战与围剿，休想办得到，而李显显然没那么多的时间去如此这般地胡乱折腾——无论是从西征吐蕃的方略出发，还是联系到朝局的可能之变化，李显真正能放手经略河西的时间最多不过五年罢了，真要是战火四起，那又如何谈得上建设全河西之军政，这等情形显然与李显来河西的初衷不合。

    静观其变更是不可取——李显预定的河西建设方略便是先试点改造难度稍小的河西北部，而后以河西北部改造成功的胜势来诱惑并逼迫南部诸部落就范，而此际北部诸部落的改造方才走出了第一步，远远不到大功告成之时，按李显最乐观的估计，河西北部诸部落的经济大改造最快也得明年此时方能看到些端倪，毕竟无论是农耕还是工坊的建设乃至商业的流通，都需要时间来积累，并非立竿而能见影之事，倘若对部族大联盟之事置之不理，没等北部诸部落的改造见到效益，整个河西怕都已是乱成了一锅粥——李显可没天真到会以为孙全福折腾出部族大联盟这么个玩意儿是真的在为河西各部族之利益考虑，在李显看来，其之所为左右不过是要借此名义煽动诸部族与河西官府死扛到底，进而将河西的一塘水彻底搅浑罢了，倘若李显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可想而见这个大联盟必将成为河西的一颗大毒瘤，在武后的操控下，随时都可能爆发上一把，从而将整个河西拖进烂泥塘之中，这个险，李显不想也不敢去冒。

    打又打不得，等也耗不起，纵使李显智算过人，面对着这等棘手之局势，也有着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嘴的郁闷感，寻思来寻思去，唯觉分而化之一道或许能有些成事之可能，只是李显对此却又有些子踌躇不定，概因李显目下所能控制的南方部落仅仅只有几个小得不起眼的小部落而已，靠这么几个小部落头人显然没有能力去执行分化部落大联盟的计划，为此，李显与张柬之反复商议了几回之后，不得不作出了明暗两手的准备，一方面就近调集各路大军，以备应变，另一方面则急召拓跋山野与慕容文博二人赶赴兰州，共商对策。

    “末将（草民）参见殿下！”

    李显有召，纵使不明其意，拓跋山野与慕容文博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赶了四天的路，从河州一路不停地疾奔到了兰州城中，方才进了城，连大气都尚未歇上一口，便即被紧急招进了英王府中，待得进了书房，一见到高坐在上首的李显，二人自不敢有所失礼，忙不迭地各自抢上前去，恭谨万分地见了礼。

    “不必多礼，都平身罢。”

    李显对拓跋山野之大才素来是看重得很，这一见其满身的风尘，却难掩英气勃发的本色，心中的爱重之意自是更多了几分，这便笑着点了下头，虚虚一抬手，温和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殿下。”

    二人各自谢了一声，尽皆站直了身子，所不同的是拓跋山野身形站得笔直，目光迥然而又坚定，而慕容文博则是微躬着身子，脸色虽尚算正常，可眼神里却不时地闪烁着狐疑之色，显然没少在心里头猜测着李显如此紧急相召的用意何在。

    “来人，给慕容老哥看座，另，请拓跋将军下去更衣！”

    二者的表现自是全都落在了李显的眼中，不过么，李显却并未有甚旁的表示，只是笑着一挥手，语气淡然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已开了口，侍候在侧的高邈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先是下令随侍的一众下人们去搬来了锦墩，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陪着拓跋山野出了书房，径自去前院换上王府亲卫骑曹的服饰不提。

    “慕容老哥，一别已是月余，家中之事可都安排妥当否？”

    拓跋山野去后，李显并没有急着谈论正事，而是笑呵呵地与慕容文博拉起了家常。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小老儿老了，实也管不得事，大小事务都让几个犬子分别操持着，小老儿也就偷着享一回福，安度个晚年也罢。”

    这一路行来，慕容文博可是没少暗自揣测李显相召的用意何在，也没少与拓跋山野私下议论，奈何皆不得其要，心中难免有些子揣揣不安，唯恐李显给自己下些难以完成的艰巨之使命，就算是在拉家常，慕容文博都小心谨慎地在言语里堵上了任何可能被李显利用到的漏子。

    安度晚年？呵呵，这老爷子还真是谨慎得很么。只一听慕容文博的口吻，李显立马便看透了其之心思，可也没放在心上，只因李显敢请其前来，自然有着令其听令行事的把握在，自无须用言语去套其口风，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能安度晚年便是好事啊，孤将来若也能似慕容老哥这般悠然，平生当无憾矣。”

    “不敢，不敢，殿下乃当今神人也，小老儿岂敢跟殿下相提并论，惶恐，惶恐。”

    李显越是和言丽色，慕容文博心里头便越是忐忑，干笑了两声，连道不敢。

    “慕容老哥这话可就错了，人，无论贵贱，终归总有去的那一日，所能拥有，不过黄土一杯而已，纵雄霸如帝王者，亦不例外，然，芸芸众生皆纷纷，所谓何为？不外名与利罢，利者，一时之快而已，终究是带不去之物，挥霍之余，便是骄奢之始，孤不取之，唯名者，却是有些计较，不知慕容老哥可知‘名’之一字何解乎？”

    李显笑呵呵地一挥手，杂七杂八地扯了一大通，末了，提出了个哲学性的思辨问题，似乎这般急地请慕容文博前来，就只是为了谈这么些无可无不可的闲话一般。

    “这个……，小老儿实是不知，还请殿下指点迷津。”

    慕容文博人老成精，虽无法从李显的言谈中探查到此一行的根由所在，可却并不多问，只是步步为营地谨慎着，不肯轻易去接李显的话头。

    “此事待得山野来后再谈好了，来，慕容老哥请用茶。”

    李显给出了问题，却没打算立马给出答案，哈哈一笑，端起了茶碗，卖关子一般地将话题又给搁置了起来。

    “多谢殿下。”

    慕容文博乃是鲜卑皇族之后，虽已沦落，家学却依旧有着不断的传承，于汉学典故每多涉猎，算得上是部落头人们中为数不多的文化人，自是听得懂“名利”一说的思辨意味，他本人对此也有着些见解，确是很想听听李显对“名”一说的解释究竟如何，被李显这么一卖关子，心里头立马便有些子瘙痒了起来，奈何李显不肯说，他自也没胆子去追问，只能是讪笑着也端起了茶碗，一边假作品茶，一边暗自猜测着李显的心思究竟何在。

    “末将参见殿下！”

    李显说品茶，还真就慢条斯理地真品起了茶来，良久都不再发一言，弄得慕容文博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着，正自惊疑不定间，却听一阵甲胄的摩擦声中，一声戎装的拓跋山野已从屏风处转了出来，但见其大步行到堂中，一个干脆利落的单膝点地，中规中矩地行了个军中之礼。

    当真是人要衣装，佛友金装，匆匆盥洗了一番，又换上了亲王府军官之甲胄，拓跋山野浑身上下透着股英挺之气概，不止是慕容文博看得目瞪口呆，便是李显也不禁在心中叫好不已，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赞许地点了下头，虚虚一抬手道：“拓跋将军请起。”

    “谢殿下！”

    拓跋山野恭敬地应了诺，挺直了身子，几步走到侧边，昂然而立，一派随时听候李显调遣之模样。

    “尔等尽皆退下！”

    李显对拓跋山野的言行举止自是满意得很，但却并非有甚表示，只是环视了一下房中侍候着的一众下人们，一挥手，淡然地吩咐了一句。

    “诺！”

    李显既有令，一众人等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意，各自躬身应诺而去，偌大的书房里就只剩下三人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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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部族大联盟（下）

﻿    “拓跋将军，孤先前与慕容老哥闲聊，谈到了名与利之事，所谓的利，不过阿堵物罢了，于我等而论，取之皆不甚难，不提也罢，唯有‘名’一字却是不好解，不知将军对此有甚看法否？”下人们既去，李显也没多弄甚玄虚，将目光投到了挺拔而立的拓跋山野身上，微笑着问了一句道。

    一见李显挥退了下人，慕容文博不禁为之心神一紧，眼皮子狠狠地跳了跳，却不敢多问，只是紧张地戒备着李显可能之要求，而拓跋山野同样也有些微微的紧张感，只是并不曾带到脸上来罢了，却没想到李显这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个千古议论不休的大题目，不由地便有些子愣住了。

    “名者，有大小、善恶之分，纵使智者亦然勘破，末将实不敢妄言。”

    拓跋山野到底是读过不少典籍之辈，对“名利”一说并不算陌生，虽不明李显为何在此时提起此事，可回答起来却并不慢，只微微一愣，便即朗声回答道。

    “嗯，慕容老哥以为如何哉？”

    李显没有点评拓跋山野的答案，而是侧脸望向了目光闪烁不已的慕容文博，淡淡地问道。

    “理当如此，小老儿才疏学浅，实不敢妄议，还请殿下赐教。”

    慕容文博心中的狐疑愈发盛了几分，回答起李显的问题来，自是谨慎再谨慎，怎么也不肯轻易表明态度。

    “慕容老哥过谦了，于孤看来，名确有大小之分，何为大？功在千秋者为大，何谓小，只顾己身者为小，纵才高八斗，无益社稷大业者，即便名扬一时，也不脱不得其小，是故古来才高者不少，而真能留名青史者，稀矣，倒是走卒之辈，每多显达于史者，何故，功在社稷者，壮哉！至于善恶么，孤只有一言相告：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胜者恒胜，而败者恒败，我辈既生于此大世，又岂能不谋名扬千古之壮行，慕容老哥可愿陪孤一道成大事否？”

    李显的口才可不是寻常人等能比拟得了的，一番话说将下来，可谓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中，自有种令人热血为之沸腾的力量在内，哪怕慕容文博已是老得成了精，被李显这么一鼓动，心跳都不免为之加快了三分，至于早已对李显钦佩万分的拓跋山野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凛然而又热切。

    “殿下如此看重，小老儿不甚惶恐，只是小老儿不过残贱之躯，垂垂老矣，虽愿为殿下效死力，却恐误了殿下大事，若力能及，虽死不敢辞。”

    慕容文博久任一族之长，其智并不低，眼瞅着李显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是知晓再不表态，恐将为李显所恶，再者，其对李显所言的大事也有着几分的好奇之心，这便谨慎地表明了愿为李显效力的态度。

    “好，此事若能得慕容老哥相助，大事可定也，将来若是孤平定了吐蕃，慕容老哥当记一大功，青史留名不算难事！”李显此番要慕容文博去办的事颇有些凶险，非得其自愿为之不可，如此这般地绕来绕去，等的便是慕容文博的这句表态，自不吝先为其许下些诺言。

    “小老儿惶恐，还请殿下明示。”

    自部族被河州官府强行编遣了之后，慕容文博已是彻底息了草原争雄之心，只想着安度个晚年便算过了这一世，可却没想到临老了，还能有个留名青史的机会，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子意动了，只不过他却也没忘记有多少收益便得冒多少险的道理，并不敢轻易做出甚太过的承诺，依旧是谨慎小心地探问着。

    “不瞒慕容老哥，孤受父皇重托，经略河西，为的便是平定吐蕃之患，此孤之所以来河西之根由所在，为是故，孤须得将全河西拧成一条绳，方有成功之可能，而今河西部族众多，大多不服调遣，孤又岂能坐视不理，纵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前番刚剿灭乞颜部落之乱，现又有房当部落欲效仿之，竟暗自勾连‘黑风盗’欲成立甚劳么子‘部落大联盟’，妄图与孤作对到底，实属螳臂当车之举也，孤虽不忌杀，却也不愿杀戮过甚，平白折损了我河西之元气，今日请二位来，便是议定拨乱反正之策，还请慕容老哥与拓跋将军助孤一臂之力。”

    李显的话只能说是半真半假，他并未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分析出来，概因与武后的党争之事涉及面太广，自不可能随意传扬了出去，也就只能是引而不言，即便如此，李显所言之事也足以令慕容文博面色大变不已了的。

    “殿下言重了，小老儿不过垂老之人耳，又如何能帮得到殿下，此事，此事……”

    慕容文博是有心留名青史，可却不是甚胆大包天之辈，一听此事如此重大，心里头不由地便打起了退堂鼓，呐呐地出言自我开解了一番，可一见李显的眉头已然皱起，却又不敢将拒绝的话完全说死，直窘迫得面红耳赤不已。

    “殿下但有所命，末将自当效死以为之！”

    拓跋山野早已是彻底归心李显，自是无慕容文博那么多的顾虑，回答起来，言语自是慷慨得很，此言一出，登时便令慕容文博更显尴尬了几分。

    “嗯，拓跋将军忠心可嘉，孤可安一半心矣！”李显嘉许地夸奖了拓跋山野一句之后，这才侧头望向了低头不语的慕容文博，语气恳切地开口道：“慕容老哥，孤无须尔去上阵杀贼，但请老哥能为孤私下串联各部族之头人，只须搅黄了这所谓的‘部落大联盟’一事，便算尔为孤立下了一大功，若有所请，但凡孤能成全的，定不会吝啬。”

    “殿下如此厚爱，小老儿自不敢再惜力，唔，小老儿常年在河西行走，确有些故交，也颇能说上些话，仆固族顿宁部首领顿宁阿与小老儿乃是姻亲，其长子娶了小老儿的次女，而小老儿的长子则娶了其的幼女，彼此旧交甚笃，或可为力，再，回纥族之萨拉部首领萨拉阿索与小老儿也有旧交，再算上突厥柯什部的阿史那胜华、以及与小老儿分属同辈的鲜卑族慕容彦隆，都与小老儿有交情，若是殿下肯给予这些人等一定之好处，小老儿愿为殿下奔走诸部族间。”

    一听只需要游说各部族头人，慕容文博的心登时便活络了起来，略一沉吟之后，咬了咬牙，给出了些实话。

    “如此甚好，孤不惜资财，慕容老哥但有所需，自可拿孤之印信到‘邓记商号’支取，孤无须诸部族目下便归附于孤，只须慕容老哥能游说诸部族支持顿宁阿为‘部落大联盟’之盟主即可，至于其余诸事务，孤自会另有安排，不知老哥可能办到否？”

    对于如何彻底收服河西南部诸族，李显已是有了计较，只要这个所谓的“部落大联盟”不能成事，李显便不怕诸部落能反了天去，这也正是李显将慕容文博召来兰州的最根本用意之所在。

    “小老儿自当竭力而为之，只是……”

    李显虽没明说这等游说之举会有何危险，然慕容文博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危机之所在，虽已决定赌上一把，可慕容文博却不想平白而为之，只是要其跟李显当面讨价还价，他又实在没那个勇气，这便将话说了个半截子。

    “孤说过，但消慕容老哥能成其事，有所请者，且请开口道来，孤能成全的，断不会食言。”

    李显乃人精一个，又怎会听不出慕容文博的未尽之言，这便笑着再次给出了承诺。

    “殿下明鉴，小老儿已是残年之人，所余时日不多矣，名利于小老儿不过是云烟罢，有之固然可喜，无之却也能活，然，小老儿却不想我慕容氏一族无出头之日，不瞒殿下，小老儿有第三子，单一字晟，颇识武艺，虽不胜高明，却也还有可观之处，前番便闹着要去投军，小老儿实是有些不舍，一直拖延至今，若是能得殿下照拂，小老儿便可无虑也。”

    慕容文博相对而言是个保守之人，在没看清形势之际，从来都是以谨慎为主，先前河西北部诸部落编遣之际，他可是强压着不让其几个儿子去参与军伍之考核，可先前见拓跋山野能得李显如此之重视，自是也动起了心思，这会儿一听李显开了金口，立马便顺杆子爬了上去，隆而重之地将其第三子慕容晟推了出来，一者是以此举表明他慕容文博的投效之心，二来么，也是想着趁机将其子抬到李显的身边，或许将来能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也说不定。

    “此事易耳，慕容晟勇武之名，孤也曾有所听闻，能得一良将，孤之幸也，就先到孤身边历练些时日，将来必有大用！”

    对于慕容晟之名，李显倒是有所耳闻，但却并不是太在意，毕竟李显手下并不缺能独镇一方的大将之才，也就没太多的延揽之心，不过么，慕容文博既然都已开了口，李显自不会拒绝其之请求，这便极其爽利地应承了下来。

    “多谢殿下成全，小老儿自当竭力为殿下办事，断不敢有违。”

    这一听李显答应了自个儿所请，慕容文博的心便已是彻底安了下来，这便诚心诚意地表态道。

    “好，孤有几事要交待，尔等且都听好了……”

    事已至此，李显也就不再遮遮掩掩，面色一肃，将与张柬之反复议定的方略一一交待了出来，个中之巧思直听得慕容文博与拓跋山野尽皆精神振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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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临州盟会（一）

﻿    临洮，临州之首府，古称狄道，始建于周安王十八年（公元前三八四年），秦献公灭西戎部族狄、桓，建立狄道、桓道二县，后历代皆以狄道为县名，至唐武德八年，高祖下令将狄道升格为临州，辖狄、恒、大夏、氐道四县，治所依旧设在狄道，县名依旧不变。乾封二年，高宗封禅泰山回京之后，下诏重修祖庙、祖屋，于拟诏之际，嫌狄道之县名有番蛮之嫌，颇为不喜，本也无意为之更名，只是嘀咕了几句，时，恰好李显随侍在侧，顺嘴说了句狄道既临洮水，不若便直取为临洮好了，高宗悦之，大笔一挥，古城狄道便这么着，整整提前一千两百多年时间更名为临洮，这或许也能算是李显的穿越之功罢。

    临洮南北狭长,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倾斜，地形复杂，沟谷河流众多，为扼守陇蜀之战略要冲，又称兰州之南大门，历朝历代皆以重兵屯于此地，以震慑诸羌，大唐自也不例外，在临洮县中共屯有军兵三千余，兵力说起来不算少了，可因着周边地形地势之复杂，以及大小部族众多之故，也就只能勉强确保城防之稳固，至于城外的广袤地带，则实无法兼顾，以致盗匪横行，诸多部落各自为政，不服王化，乃是丝绸之路上最混乱的所在之一，不仅全河西最大股的盗匪“黑风盗”便盘踞在此处，河西最大之部落——党项族房当部落也将根基扎在了临洮，每日里城外旷野上的厮杀就从不曾消停过，不是部族之间混战不休，便是盗匪劫掠过往商队，驻军管不胜管之下，也就只能是听之任之，只要这帮子蛮人不将战乱延烧到城中，守军向来是不主动去理会城外之混乱的，临州全境的治安状况只能用极差一词来加以形容。

    临州的乱属于常态，平静则是反常，属稀罕到极致的玩意儿，至少对临州刺史李轩宁来说是如此，在其不算太长的三年任期中，没接到报案的日子可谓是屈指可数，然则今岁自打清明过后，李轩宁居然奇迹般地清闲了下来，接连十数日下来，竟无一案发生，无论城内还是城外都是如此，这等无案牍之劳形的日子自是惬意得紧，李轩宁第一个反应自然是窃喜不已，可时日一长，就觉得有些子不对味了，赶忙派出众多侦骑，四下打探详情，这才猛然发现啥劳么子的“部落大联盟”居然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召开了，一惊之下，三魂险些便就此掉了俩——啥子部落大联盟，不外乎是聚众造反的代名词罢了，真要是这劳么子的玩意儿在自家治下生造了出来，不管出的岔子是大还是小，身为刺史的李轩宁都断然逃不过被参的命运，闹不好因此脑袋不保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事关自个儿的身家性命，急是自然的事儿，自打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之后，李轩宁已是急得三日不曾吃下一口饭，偏生事关重大，他又不敢擅做主张，除了派出哨探继续跟踪此事外，也就只能是一日数拨报马地往兰州派了去，指望着大都督府那头能给个明确的行动指示，奈何所有派去的信差皆是有去无回，连个信息都不曾传回，可把李轩宁给愁坏了，每日里不是长吁短叹不止，便是借故发作下人们，这不，刚叫了茶水，却又嫌烫，生生将端茶的仆役骂得个狗血淋头，正自怒叱方遒间，却见一衙役面色惶急无比地从外头狂冲了进来，登时便令李轩宁气上加气，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眶了。

    “混帐东西，跑个甚，急着投胎么？老爷我这就成全你！”

    李轩宁心头的火正大，再一看那衙役慌里慌张的样子，心中的厌恶感自是陡然高涨了起来，也不等那名衙役出言禀事，张口便怒斥了一句道。

    “啊，不，不是，大、大人，大、大、大都督府来，来人了，就在外头。”

    那冲来的衙役跑得急，气都尚不曾喘匀，便被李轩宁这么当头一顿臭骂，心不免虚了，一急之下，话也就说得结结巴巴，好在意思倒也算是表达了出来。

    “什么？为何不早早报来？蠢货，愣着作甚，还不快请了来，废物，要你何用！”

    一听大都督府总算是有人来了，李轩宁的心立马便是一松，可一见那名衙役兀自傻愣愣地在那儿大喘着粗气，李轩宁的火气立马又涌上心来，恨恨地一跺脚，气急地骂了一嗓子。

    “啊，是，是，是……”

    说人跑得急的是李轩宁，怪人不早报讯的也是他，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倒霉的衙役憋屈得简直想放声大哭上一场，奈何面对着的是自家顶头上司，就算有再多的委屈，那也没处说理去，除了一迭声地应诺之外，还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转身向府门外冲了去。

    “滚下去，还站着作甚，等着看戏么，嗯？”

    心挂着“部落大联盟”一事，李轩宁自是怎么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实是无法安坐不动，气咻咻地在堂上急速地来回走动着，突地瞅见那先前被骂的仆役正垂头站在一旁，心气登时又不顺了，这便瞪了下眼，没好气地喝斥了起来，却是浑然没注意到一名身着商人服侍的高大青年已在先前那名衙役的陪同下走上了堂来。

    “李大人好大的火气么？”

    一见李轩宁在那儿发作下人，来人的眉头不由地便微微皱了起来，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

    “你……”

    李轩宁正在火头上，这一听有人敢当面讥讽自己，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恼火万分地回过了头去，张口便欲喝骂，只是一见到来人的脸，骂人的话立马便嘎然而止了，满脸子惊疑地瞪大了眼，木讷讷地发起了傻来。

    “某又如何？”

    来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轩宁，不甚客气地开了口。

    “殿、殿……”

    李轩宁霍然一惊，伸手可着劲地揉了揉眼，终于确定这名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顶头上司河西大都督李显，腿脚不由地便是一软，结巴着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嘿，怪不得张柬之说这厮是个平庸之辈，果然如此！李显与李轩宁的接触并不算多，也就是召见过几回罢了，大体上都是公务对答为多，并不曾详谈过，对其的印象只是一般般，说不上好感，也无甚恶感，倒是张柬之因主持大都督府实务之故，没少与李轩宁接触，给其的评价实在不算高，只一个“勉强”罢了，李显原本就有心要换掉此人，只是未得空罢了，这一见其表现如此差劲，换马的决心自是更坚定了几分，当然了，真要着手，那也得等此间事了之后，方有可能，至于此时么，李显也实在是懒得跟其一般见识，只是一压手，制止了李轩宁当众道破自个儿身份的话语，而后平静地一拱手道：“某奉大都督之命前来传讯，还请李大人屏退左右。”

    “啊，好，好，好，尔等尽皆退下，退下！”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轩宁总算是回过了神来，慌乱地一迭声应了诺，胡乱地挥了下手，将侍候在堂上的仆役、衙役们尽皆赶出了堂去。

    “下官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李轩宁虽属平庸之才，可能当到刺史之高位，自不会是呆傻之人，为弥补先前的失仪，持礼自是恭谦得很，待得下人们一去，立马便是一个大礼参拜。

    “无妨，孤此行乃是便衣潜行，自怪李刺史不得，平身罢。”

    李显换马之心虽已坚定，但却绝不会在此时露出半点的口风，而是温和无比地安抚了李轩宁一句之后，这才缓步走到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谢殿下宽容，下官探知诸部族欲聚众行不轨事，已先后派了十数拨报马去往兰州，却始终不得回音，下官心急如焚，以致大失常态，好在殿下已至，下官有主心骨矣，当如何行事，还请殿下示下，下官自当奉行无虞！”

    李显虽说不见怪，可李轩宁却是不敢就此安心，这便在禀明实情之际，竭力地为自个儿的乖张行为辩解不已，言语中，又是奉承，又是保证，十足的官场老油子之做派。

    “嗯，李大人拳拳为国之心孤能体会得到，不瞒李大人，孤正是为此而来，诸般事宜尚须李大人全力配合方好。”

    李显是个十足的演技派，他若是不想让人看出端倪，那就没谁能看得出其心中之所想，哪怕此际李显实际上已是放弃了李轩宁，可在言语中，却并不吝夸奖之词，宛若真的极为看重李轩宁一般。

    “殿下放心，但有所令，下官虽万死也不敢辞，定不辜负殿下之所托！”

    李轩宁一听有机会能巴结着李显，又哪有不乐意之礼，李显话音方才刚落，他便已迫不及待地表了态。

    “好，闲话孤便不多说了，孤要尔……”

    官油子终归是官油子，李轩宁只顾着拍胸脯做保证，却也不问问这任务他究竟能胜任与否，这等做派一出，李显心中的不满之意立马更盛了几分，奈何事情紧急，临阵实无法换将，就算再不情愿，李显也只能将就着先用其人了，这便将要李轩宁所做之事一一述说了出来，直听得李轩宁眼中的精光狂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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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临州盟会（二）

﻿    连儿湾，位于临洮城东北四十里处，因有两条小溪在此数度合流而又分流，故而得名连儿湾，秦汉时，此处为汉军屯垦之地，直到薛延陀汗国兴起，此地屡遭兵乱，遂废弃，如今已成了片无主的荒地，延绵十数里了无人烟，荒草丛丛，走兽横行，即便是游牧的部族民们也很少游荡到此处，只是偶尔有些猎人到此打些野食罢了，然则今年倒是怪了，自打清明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一批接着一批的部落民向此处赶了来，这其中又数党项族房当部落到得最早，人数也最多，足足有五千jīng锐之士，立起的营垒也最为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势极盛，隐隐然已有了当年突厥国横行草原的“虎豹骑”之影子。♀

    “怎么回事？仆固老儿还没到？去，再探！”

    房当部落大营的中军帐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昂然而立，双目圆睁地怒视着一名单膝跪在地上的哨探，口中气咻咻地喝问着，那等怒气勃发的样子，煞是吓人得紧，生生令前来禀事的哨探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这人正是房当部落的头人房当孤峰。

    房当孤峰，时年四十有五，有子四人，各曰：俊恭、俊义、俊明、俊彦，父子皆有勇名，其部落累三世之奋起，吞并大小部落十数，而今坐拥部众五万五千余，位列全河西第一大部族，其人生xìng残而暴，治下极严，麾下人等无不畏之如虎，当其怒，则无有敢与其强项者，便是其弟、其子亦是如此，可怜那前来禀事的哨探不过去区区一十夫长而已，被房当孤峰这么一吼，魂都吓掉了一大半，紧赶着连声应诺不迭，连贯带爬地便逃出了帐去。

    “哼，废物！该死的仆固老儿，安敢如此轻视于某，早晚提兵灭了这厮！”

    房当孤峰很生气，自也有着生气的理由在——明rì便是会盟之期了，绝大多数的部落头人都已率亲信部众赶到了作为会场的连儿湾，然则位列最大部落第二、第三的仆固、突厥族柯什部都不曾见到人来，缺了这两大部落，所谓的“部落大联盟”便未免有些个名不符实，这令一心想要借此番盟会一举登上盟主宝座的房当孤峰又怎能不窝火在心，要知道每一位草原大汗的崛起，可都是从部落联盟的盟主起步的，素有野望的房当孤峰自是不能容忍有人敢如此这般地坏了自个儿的好事。

    “峰老哥无须担心，我家刘公说了，那仆固老儿定会到的，这不还有半rì时间么，就再等等好了。”

    房当孤峰一发作，满帐人等尽皆凛然，谁都不敢在此时触了其之霉头，唯独一身黑衣高坐在客位上首的刁三却是不在意，笑呵呵地出言宽慰了一句道。

    “嗯。”

    房当孤峰与刁三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这一见出言开解的人是其，自是再发作，这便沉着脸，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踱回到了主席前，一撩皮袍的下摆，重重地坐了下来，闷闷不乐地拿起几子上的酒樽，狠狠地将残酒一气灌进了口中。

    “峰老哥，此番草原群雄俱至，乃大喜之事也，以老哥之威望，这盟主之位断不会旁落，小弟便在此先敬老哥一樽，来，诸位，一起为峰老哥满饮！”

    刁三在河西虽是独行客，可一身武功出类拔萃不说，为人也圆滑得很，故此，人缘极佳，交游甚广，他这么一举樽，陪同着的一众亲近房当孤峰的部落头人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齐刷刷地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樽，嚷嚷着要预祝房当孤峰马到功成，大帐里登时便喧闹了起来，一扫先前的沉闷。♀

    “刁老弟，你家刘公也该到了罢？”

    房当孤峰此番之所以会提议召集诸部落头人聚会，除了有一统河西之野望之外，更多的则是在担心李显对河西各部族的蚕食，当然了，若光是这两条，房当孤峰也不敢轻易行此，真正让其下了决心的则是刁三背后那高深莫测的“孙公”——说起来房当孤峰与“孙公”其实拢共就见过两次面而已，可却深为其之能量所慑服，也正是“孙公”为其开出了稳妥的保证，房当孤峰才敢做出这等孤注一掷的事儿，可却没想到“孙公”的部属都已是到了数rì了，也没见“孙公”本人露面，这令房当孤峰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揣揣，虽说依着众人的劝，满饮了一樽酒，可方才放下空樽，立马便yīn下了脸，不甚放心地追问道。

    “呵呵，峰老哥莫急，是这样的，有位贵客要来，我家孙公不得不亲自去迎，这才会耽搁了些时间，不过么，峰老哥大可放心，我家孙公断不会不来的，今晚不至的话，明晨也必到无疑！”

    这一听房当孤峰当众追问起孙全福的下落，刁三心里头也不免有些子发苦，只因他也不清楚孙全福要去接何人，更不清楚孙全福究竟何时会到，可当着房当孤峰的面，刁三却又不敢将实情相告，只能是含含糊糊地解释了一番。

    “如此最好！”

    房当孤峰早已见识过“孙公”以及其手下一干彪悍至极的武士之厉害，自是不敢对其有甚言语上的大不敬，尽管心里头依旧担心不已，却也不好再往下深问，只能是悻悻然地点了下头，沉闷闷地吭了一声。

    “诸位，刁某人行走河西已有多年，还从未见有若峰老哥这般英雄的，这草原盟主的大位，除了峰老哥之外，再无一人能配得上，来，我等再敬峰老哥一樽，祝峰老哥从此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刁三嘴皮子油滑得很，最擅长的便是活跃气氛，此时见房当孤峰患得患失之心大起，自不愿其生出退缩之意，这便哈哈大笑地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樽，奉承话一迭迭地往外喷个不停。

    “刁老哥这话说得太对了，来，喝！”

    “没错，我等除了峰老哥之外，谁都不服，明rì看谁敢胡乱冒尖，我坎顿第一个不放过他，来，喝酒！”

    “说得好，峰老哥乃天降之大才，自该高踞盟主之宝座，来，干了！”

    ……

    在座的大小十余位头人尽是亲近房当孤峰之辈，也早就被房当孤峰买通了的，这会儿自不会有人跳出来跟刁三唱反调，一个个尽皆马屁如cháo般地狂捧着房当孤峰，立马便将房当孤峰吹捧得有些子晕乎了，面sè酡红地抄起了刚满上的酒樽，便打算来个即席演讲，只是动作都还没摆到位呢，就见大帐的门帘一动，一名面带激动之sè的青年人已如旋风般地闯了进来。

    “嗯？”

    房当孤峰正憋着一肚子的豪情等待宣泄，却生生被来人的闯入给打断了，脸sè登时便垮了下来，只是一见来者是自个儿一向最宠爱的幼子房当俊彦，却又舍不得当众喝斥于其，也就只是沉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以示不满之意。

    “父亲，顿宁阿那老小子与阿史那胜华一起到了！”

    一见自家老爹黑下了脸，房当俊彦急冲的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只是事关大局，却是不敢有所怠慢，忙不迭地深吸了口气，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什么？一起到了？”

    房当孤峰一向自负得紧，素来目无余子，这河西之地能让他感到忌惮的人并不算多，仆固顿宁阿与阿史那胜华这两大部落头人恰巧正位列其中，这一听两人竟联袂而来，房当孤峰的心不由地便是一颤，一股子不详的预感立马便遏制不住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回父亲的话，是一起到了。”

    自家老父有问，房当俊彦自不敢轻忽了去，忙恭敬地应答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好，来得好，走，诸位，我等一并看看去！”

    房当孤峰能经营起河西最大之部落，当然不会是等闲之辈，自不想在盟会即将开始之际弱了自家的威风，哪怕心里头顾忌甚深，可表面上却作出了副豪迈的样子，随手将酒樽往几子上一抛，哈哈大笑地站起了身来，招呼着一众头人们一道去迎接，看似好客之道，实则是yù公示一下己方的力量，以震慑两大部落头人的不轨之可能。

    “峰老哥说得是，走，看看去！”

    “不错，仆固老儿与胜华老哥既到，是该好生相迎一回的。”

    “峰老哥，请！”

    ……

    房当孤峰都已开了口，一众大小头人们自是不会在此际唱反调，各自嘻嘻哈哈地站起了身来，胡乱嚷嚷地跟在了房当孤峰的身后，乱纷纷地向帐外行了去。

    “嗯？”

    众人既是要一道去，刁三自是不会落后，这便混在众人中，一路说说笑笑地便出了大帐，刚打算与众人一道去迎接两大头人之际，却见不远处一名一身黑甲的“黑风盗”突地冒了出来，手指弹动着打了个隐蔽的暗号，刁三的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眼珠子狂转了几下，借口小解，脱离了大部队，一溜烟似地向着“黑风盗”的营地赶了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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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临州盟会（三）

﻿    “大人，您几时回来的？属下未克远迎，还请大人恕罪则个。♀...”

    接到了让他速回的信号，刁三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奔回了“黑风盗”的营地，直接便行进了中军大帐之中，入眼便见一身黑衣的孙全福正侍立在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身旁，竟持的是弟子之礼，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却不敢多问，忙不迭地疾步抢上前去，恭谦地问过了安。

    “刚到，外头吵嚷嚷地在乱些甚子？”

    孙全福并没有向刁三介绍那老道士的身份，只是矜持地点了下头，随口问了一句道。

    “禀大人，是仆固顿宁阿与阿史那胜华一起到了，那些蛮子们哄闹着要去迎接，其实是打算给那两位头人一个下马威，属下原本正欲同行，恰巧接到了大人之命，这才赶了回来。”

    孙全福有问，刁三自不敢不答，这便紧赶着将实情简略地道了出来。

    “嗯，房当老儿这几日可有甚异动么？”

    孙全福显然对两大头人的到来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没再详细追问，而是沉吟着转开了话题。

    “回大人的话，那老子办事还成，这几日下来，倒也拉拢了不少的部落，只是不时问起大人的行踪，看样子，其底气并不是太足，大人可要与其先见个面，以安其心？”

    刁三这几日始终陪着房当孤峰，早被其追问得烦了，此时听得孙全福问起，不由地便露出了个苦笑，语带一丝不屑意味地回答道。

    “迟些再罢，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再想退已是没了可能，该让他急的，就让他急着去好了，唔，尔且去那仆固、柯什两处转转，看能否有甚发现。”

    孙全福此番怂恿着房当孤峰捣鼓出这么个“部落大联盟”自然不是真儿个地要支持党项族崛起，而是另有玄机在，如今盟会已是即将召开，孙全福所期盼的局面也已是大势将成，自是无须再紧巴着房当孤峰这么枚棋子，也就不打算紧赶着与其见面，这便冷笑着吩咐了一句道。

    “诺！”

    刁三虽是计划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可对整体计划的最核心部分却并不是太清楚，这一听孙全福此言颇有些蹊跷处，心里头不免犯起了嘀咕，可却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诺，行了个礼之后，悄然退出了中军大帐，自去忙乎不提。♀

    “仙长，此子便是孙某手下最得力之人，常年在河西行走，人头甚熟，有其在，只消李显儿敢来，断难瞒得住其，此番仙长若能立此大功，皇后娘娘……”

    刁三方才离去，孙全福板着的脸立马便缓了下来，侧转过身去，满面笑容地对着老道士便是一躬，煞是热切地招呼着。

    “嗯。”孙全福的姿态已是放得极低了，可老道士却并不为所动，一抬手，止住了孙全福的话头，语气冰冷地开口道：“贫道此来只想找英王殿下讨个公道，至于孙公公所言的朝堂大事，就请恕贫道不欲耳闻了，皇后娘娘若要赏，就请孙公公自受着好了。”

    “呵呵，是，是，是，某家嘴笨，仙长勿怪，某家可断定那李显儿必会来此地，到时还请仙长多多费心了。♀.”孙全福对老道士显然是忌惮得很，丝毫不敢计较老道士的轻慢，一味地低声下气不已。

    “嗯，那就这样罢，贫道赶了一路，累了，就不陪孙公公闲聊了，告辞。”

    甭管孙全福的礼数有多周全，老道士压根儿就没打算给他留甚面子，不耐地一挥手，站起了身来，随口了一句，旋即抬脚便迈出了一步，身形闪动间，人已消失不见了，唯剩话语的尾音尚在帐内回响着。

    “该死的老杂毛！”

    孙全福没想到老道士走便走了个没影，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脸色瞬间便是一红再一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可一想到老道士的可怕身手，孙全福连破口大骂的勇气都没有，末了，也就只敢嚅动了几下嘴唇，作出了个咒骂的口型，以纾解心头之闷气……

    连儿湾地势平坦而又开阔，可严格来，却是个盆地，其西边就不必了，那是高不可攀的祁连山脉，飞鸟难度，至于东面则是溪水蔓延所形成的沼泽地带，虽能通行，可跋涉起来却是艰难得很，南北两面也有着不少的低矮丘陵，只是通路却是不少，两面加起来足足有七八条进入连儿湾的道路，可宽窄却是不一，最宽的南面正中大道足足有十余丈，而最窄的北面一条道则仅仅只有数尺之宽，是羊肠道也绝不为过，总的来，南边的路宽且平坦，而北面的路则相对较窄且更崎岖了些。

    党项族身为地主，又到得最早，自是毫不客气地将进出方便的南面通道全都控制了起来，大营也顺势安置在了南边，只留下北面任由一众各地赶来的部族人等自由出入，可谓是将主场优势发挥得个淋漓尽致，当然了，各处赶来的部族本身实力就不强，又因着条件限制，带来的人马并不多，却也没谁敢提出异议的，那些个不愿过早投靠党项族的部落只能是憋屈无比地驻扎在了地势较低的北面，合计起来的总人数虽不少，可气势上却是被房当部落彻底地压制住了，显得分外的憋屈，或许正是因为此，时值顿宁、柯什两部联军赶到之际，几乎所有尚未归附房当部族的部族头人们全都涌出了各自的营地，不约而同地迎向了两族联军。

    顿宁与柯什两部落分列河西各部落的第二、三两位，前者有部众四万余，而后者人数虽略少些，仅有三万八千余众，然则突厥族人在河西各族中却是人口最多的一族，只是分成了七、八个部族罢了，然，就影响力来，阿史那胜华的号召力其实比仆固顿宁阿要高出一筹，并不在房当孤峰之下，这两大部族联袂而来，其声势自是浩大得很，但见数千铁骑隆隆而来，马蹄密集得有如鼓点一般，直震撼大地都因之律动不已，当先两面大旄下，一老一壮并驾齐驱，老者面色清逸，鹤发童颜，一部白色长髯随风飘扬，此人正是仆固族之族长仆固顿宁阿，至于其身边那名红脸壮汉自然便是突厥族柯什部头人阿史那胜华。

    “仆固老哥，胜华老弟，某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将们给盼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否？”

    待得两族联军到了近前，马尚未停稳，就见迎上前来的部落头人们中一骑纵马而出，一名秃顶老者哈哈大笑着抱拳寒暄了一句，这人正是鲜卑族的慕容彦隆。

    “是，二位老哥来得正好，我等可都是受够了鸟气了，就盼着二位老哥来撑个场面，也免得某些人猖獗得不知天高地厚。”

    “二位老哥，弟茹胡给您们见礼了。”

    ……

    有了慕容彦隆的带头，原本就想着与两大部族套套近乎的萨拉阿索、茹胡等一众中部落头人们自是不甘落后，纷纷策马上前与两大部落头人见礼不迭。

    “诸位客气了，客气了，老哥哥与胜华老弟半路有事耽搁了，故此来得迟了些，还望诸位多多海涵则个。”

    顿宁阿年已近七旬，可气色却是极好，红润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长途赶路的疲惫，面对着众人的寒暄与客套，丝毫没半点矜持之意，笑呵呵地作了个团团揖，朗声回了礼，而阿史那胜华则是含笑端坐于马背上不动，作出一派任由顿宁阿做主的架势，这等模样一出，登时便令一众大头人们的眼中自觉不自觉地露出了几许的深思之色。

    “仆固老哥切莫如此，您们来了，我等可就算是有了主心骨了，好，好！”

    慕容彦隆比两族联军早到了数日，私下里可是没少暗中活动着，竭力为顿宁阿游各部族，奈何一来其本身所属的部落并不算大，出来的话分量稍显不足，再者，房当部落势力太大，一众部落头人们虽气恼于房当孤峰的霸道行径，却也不敢轻易站到其对立面上去，以致慕容彦隆的活动之收效实在是的可怜，此时一见两大部族联军大举赶到，慕容彦隆自是乐得借此场合好生为仆固顿宁阿造造势，这便话里有话地高声应了一句道。

    “没错，就是这话！”

    “慕容老哥所言甚是，这都到弟心里去了！”

    “这部落大联盟的盟主之位就该仆固老哥来当，除此之外，换了谁来，老子都不服！”

    ……

    一众头人中本就有些人已是被慕容彦隆服了的，这一听慕容彦隆如此法，自是纷纷跟着出言附和了起来，这么一搅合之下，顿宁阿的声势立马便高涨了不老少，一众尚在犹豫中的部落头人们自不免心思活络了起来。

    “哈哈哈……，前面来的可是仆固老哥与胜华老弟么，某家房当孤峰来也！”

    就在一众人等寒暄不停之际，却听一声长笑突然在一众部落头人们身后响了起来，赫然是房当孤峰率部众从后赶了来，人未至，而话语声先到，浑然一派先声夺人之架势……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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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临州盟会（四）

﻿    房当孤峰的威望可是打出来的，他这么一高调出场，原本正围着仆固顿宁阿寒暄的一众中小部落头人们立马没了声响，自觉地让了开去，除了慕容彦隆以及萨拉阿索等近十名早已下定了决心的中小部族头人站到了两族联军一侧之外，余下的二十余位头人们则不约而同地退到了道旁，显然是打算看看最大的两个部落之头人们的交锋情况再做最后的定夺。

    “孤峰老弟，烦劳您大老远来迎，老哥哥却之不恭，也只好愧受了。”

    顿宁阿年岁虽高，却是老而弥坚，并不因房当孤峰的高调出现而有丝毫的怯意，反倒是一派理所当然状地回答了一句，浑然将房当孤峰的出现当成了下属迎接上司的必要之礼仪。

    “哦？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仆固老哥年高德昭么，某虽不才，尊老爱幼的道理还是懂得的，若不然，再过些rì子，某便是想亲近一下仆固老哥都没机会喽。”

    房当孤峰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哈哈大笑着讥讽了顿宁阿一句，话里话外便是在说顿宁阿命不久矣。

    “嗯哼，几年不见，孤峰老弟总算是长大喽，懂得尊老爱幼了么，不错，有出息啊，比起你父亲当年要强了不少。”

    房当孤峰说顿宁阿老，顿宁阿索xìng便倚老卖老了起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好生调侃了房当孤峰一把。

    “兀那老匹夫，说甚屁话，找死么？”

    顿宁阿这话着实是太刺耳了些，堂堂河西第一大部落首领到了其嘴中，居然成了刚长大的孩子，这可将跟随在其父身边的房当家四子全都气得不轻，年纪最小的房当俊彦xìng子最急，第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哟，这不是小俊彦么，哈哈，好，上回见着时，还跟绵羊在地上打着滚，如今也学会骂人了，不错，不错，有趣得很。”

    顿宁阿一点都不在意房当俊彦的骂声，笑呵呵地打趣了其一句。

    “哈哈哈……”

    顿宁阿话语说得诙谐，一众大小头人们全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房当俊彦面sè通红如血，气恼万分之下，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便打算纵马上前与顿宁阿玩命了。

    “放肆，长辈说话，哪容得尔胡闹如此，还不退下！”

    房当孤峰此来是为的是探顿宁阿的底，言语上的交锋固然不免，却绝不想在盟会开始前便大打出手，若不然，这盟会只怕也开不下去了的，此时见自家幼子冲动若此，登时便怒了，拉下了脸来，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嗓子。

    “阿爹，孩儿……”

    房当俊彦年少气盛，当众受辱之下，早已气急，哪怕是其父出面喝斥，也不肯就此降服。

    “退下！”

    这一见房当俊彦越闹越不像话，房当孤峰心里头的火气立马便更盛了几分，也不待其将话说完，寒着声便断喝道。

    “诺。”

    房当孤峰治下素严，即便是至亲，一旦犯了错，那也一样轻饶不得，这一见其发了火，房当俊彦尽自委屈万分，也只能是应诺收了刀，悻悻然地退到了一旁，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却再也不敢有甚话语。

    “小孩子家不懂事，仆固老哥该不会与其一般见识罢？”

    房当孤峰固然恼怒其子的沉不住气，可对顿宁阿的怒意却一样不少，脸sèyīn沉地死盯着顿宁阿，yīn测测地说了一句道。♀

    “呵呵，孤峰老弟说笑了，老哥哥甚子没见识过，想当年你父亲可是远近有名的谦谦君子，与某家可是一见面如故，数十年来就不曾红过脸，可惜啊，你父亲走得实是早了些。”

    顿宁阿老得成了jīng，骂人都不带一脏字的，拐着弯子在说房当孤峰一家大小都是没教养的货sè。

    “哟，胜华老弟也到了，哎呀呀，先前未曾注意，当真是失礼了，你我兄弟有一年没见了，为兄可是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烈酒，专程等这老弟的到来，今rì当一醉方休，老弟台，请！”

    被顿宁阿如此这般地指着鼻子痛骂，房当孤峰气得肺都险些炸了，问题是这老货口中所言确是在夸房当孤峰的老父，愣是令房当孤峰有气发作不得，总不能说自家亡父的不是罢，没奈何，只能强自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浑然当做没听到顿宁阿的话语，眼珠子一转，将目光投到了微笑不语地立于一旁的阿史那胜华身上，极之热情地发出了邀约。

    “孤峰老哥客气了，小弟倒是想饮酒，奈何身体颇有微恙，就不敢烦劳老哥了。”

    阿史那胜华往rì里与房当孤峰倒是有些交情的，还不算浅，彼此间了面，总要好生对饮上几回，奈何此次他来此地可是重任在身，有着不得不与房当孤峰打擂台的理由，对于房当孤峰的邀请，也就只能是婉言推拒了的。

    “胜华老弟这是说哪里的话，你我兄弟相知相交多年，既来了哥哥的地盘，若不好生招待了去，岂不是让人说哥哥不识得礼数，休要推辞，走，畅饮去！”

    房当孤峰此番是铁了心要当上盟主的，自是百般不愿阿史那胜华与顿宁阿搅到一块去，又怎肯放过离间二者的良机，这便哈哈一笑，故作豪迈般地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再次邀请道。

    “盟会在即，小弟实不敢因私而废公，还请孤峰老哥见谅则个。”

    面对着房当孤峰的一再邀约，阿史那胜华心里头的无奈登时便更深了几分，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躬身，满是歉意地出言拒绝道。♀

    “不敢因私而废功？好，好一个不敢，也罢，算老哥哥多事了，明rì会后再饮也成，老弟既是有恙在身，哥哥也不好太过惊扰，那就明rì会上见好了。”

    一再被阿史那胜华拒绝，房当孤峰的脸立马便有些子挂不住了，有心发难，可一见两族联军足足有六千之众，且一个个jīng气神十足，显然都是强兵悍将，自也不愿在此时惹出甚事端来，这便强笑着丢下了句场面话，领着归附于其的一众部落头人们拨转马头，径直向大营方向奔驰了去。

    “传令：就地安营！”

    虽是成功地将房当孤峰一行人等气走了，可顿宁阿的脸上却无一丝的自得之情，只是冷眼瞥了下房当孤峰等人远去的背影，一挥手，高声下令道。

    “诺！”

    顿宁阿此令既下，紧跟着其身后的一众部族官兵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齐声应了诺之后，纷纷跃下了马背，从随军的马车上卸下安营之物，开始在北面平原上忙活了开来。

    “诸位，老哥哥多谢诸位的相迎之情了，这便略备了些薄酒，还请诸位一并聚聚可好？”

    顿宁阿没去管一众手下人等的安营行动，侧转向了兀自在一旁犹豫不决的一众部族头人们，极之恳切地出言邀请道。

    “多谢仆固老哥厚爱了，小弟还有些俗务待办，实是耽搁不得，就先告辞了。”

    “仆固老哥的美意小弟生受了，老哥，请！”

    “老哥海涵，小弟突感不适，就先走一步了。”

    ……

    眼瞅着盟会都尚未召开，三大部族已是成了水火不容之局面，一众正观望着的大小头人们可就有些子揣揣了，除了极个别头人痛快地答应了顿宁阿的邀请之外，余者本着谨慎的原则，各自找理由告辞了去，不数息便已是散得个一干二净，原本火爆无比的场面也就此冷清了下来。

    两族联军六千余人显然尽皆是行伍的老手，这才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多一些的时间而已，一座防卫森严的营垒便即拔地而起了，辕门、栅栏、鹿角、瞭望塔楼等立营之要物一应不缺，带甲武士手持利刃，往来巡视不已，就防卫的水准来说，丝毫不在房当部落大营之下，更有趣的是两族联军大营的正门正好对准了房当营地的大门，两者之间的分庭抗礼之势已成，彼此间已是再难有甚转圜的余地了。

    两族联军营寨已立好，可事情却并未就此告上一个段落，恰恰相反，随着夕阳的渐渐西沉，几乎已扯破了脸的双方立马便展开了一场热闹至极的邀请战——无论是房当部落，还是两族联军，几乎同时派出了一大群的使者，去诚邀各中立部落之头人赴宴，时不时地，双方使节便迎面撞上，口水纷飞之余，也没少老拳相向，这盟会都还没开始了，双方的争斗便已是完全摆到了台面上来，只可怜中立的二十余位头人被双方你来我往的拉扯生生搅得头晕目眩不已。

    站队问题从来都是件艰难的事儿，哪都一样，站对了，不说青云直上，至少小命是无忧的，可要是站错了，呵，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得势的一方一旦来个秋后算总账，那就不死也得脱上层皮了，可怜一帮子中立部族本就实力不强，能带得到这连儿湾的人马更是少得可怜，又如何经得起对立双方的强大压力，惶惶不安也就成了一众人等的共同之写照，好一阵子鸡飞狗跳的忙乱之后，事情的进展却突然出现了个急转弯——同罗族头人明祈站了出来，高声倡议一众中小部落头人联合起来，以求自保，正惶急无比的一众人等闻之，皆释然而又欣然，自无人有异议，于是乎，这场盟会的第三方就此出现了，只是形势却并未就此明了，反倒是更加复杂上了几分，谁能笑到最后，那可就不好说了的……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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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暗夜杀机（上）

﻿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说！”

    房当部落营地的中军大帐中，房当孤峰正设宴招待所归附于其的十四名部落头人，一众人等一边畅饮着，一边等待着派出去的使者之回音，在众人想来，自己这方加起来已是足足有十四个部落之多，比起两族联军所拉拢到的十个要整整多出了四个，更别说房当部落的实力强悍，论起战斗力来，也要强过两族联军，再怎么算都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胜负已是不言自明了的，那些个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至此也该作出个明智的抉择了罢，可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明祈捏合一众人等成立第三方的坏消息，这可把房当孤峰给气坏了，也不管回来报信的人是其一向最宠爱的长子，猛拍了下几子，气急败坏地便吼了起来。[].

    同罗族在河西的势力并不算小，全部落共有两万九千余众，就规模而论，排在已彻底降服了李显的黑党项之后，位列第五，其部落头人明祈更是以智高而闻名草原，为表示对其的重视，房当孤峰特地派了其长子前去做说客，不单带去了厚礼，更许下了重诺，为的便是想将这个中立部族里最强大的一个拉到自家阵营里来，可却没想到明祈居然借助对峙双方的压力，成功地将一众中立小部落捏合在了一起，如今隐隐然已有了与房当孤峰以及顿宁阿分庭抗礼之势头，为明日的盟会平白增添了无穷的变数，这令已将盟主之位视为禁脔的房当孤峰又怎么生咽下这么一口恶气。

    “阿爹息怒，孩儿办事不利，恳请阿爹责罚。”

    面对着自家老父的无穷怒火，饶是房当俊恭生性沉稳，却也有些子吃不住劲了，不敢强辩，只能是低着头认错不迭。

    “哼，废物，滚，给老子滚出去！”

    房当孤峰火气一起，残暴的本性立马便暴露无遗了，丝毫没给其长子留丝毫的脸面，大骂了一声，抄起几子上的酒樽，便狠狠地向房当俊恭砸了过去。

    “诺！”

    房当孤峰这盛怒下的一掷，力量自是不小，酒樽重重地砸在了房当俊恭的肩头上，登时便令房当俊恭疼得身子都哆嗦了起来，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忙不迭地应了声诺，逃难似地便退出了大帐。

    “孤峰老哥不必动怒，那明老狗就一小丑似的人物，此举不过是在自抬身价罢了，不足为虑。♀//”

    “是啊，孤峰老哥，旺赫说得有理，有我等公推，何愁大事不成，就让明老狗暂且得意一阵子好了，等老哥坐稳了盟主大位，再慢慢与其理论也不迟。”

    “没错，是这话，我等加在一起，已足足有近十八万之众，何愁大事不成！”

    ……

    眼瞅着房当孤峰黑着脸在位子上大喘着粗气，一众归附的部落头人们先是好一阵子的面面相觑，接着又是纷纷出言劝慰了起来，一时间满大帐里竟是噪杂之声，吵得房当孤峰头都大了一半，却又不好冲着众人发作，只能是无奈地将视线投到了头戴着斗篷、始终默默端坐着不动的孙全福的身上。

    “孙公，事情闹到这般田地，还真是让您见笑了，而今肘腋变生，该如此应对方好，还请孙公不吝赐教。”

    房当孤峰敢冲帐中的任何人发火，可去绝不敢以冷脸面对孙全福，不单是忌惮孙全福手下人等的强悍，更多的则是对孙全福神秘以及巨大的能量感到心悸不已——房当孤峰此番之所以敢号令河西各部族，其中一个最隐蔽的缘由便是孙全福为其弄来了整整一千套的唐军制式甲胄、兵器，更答应其若是能登上盟主之位的话，再追加两千套全副唐军制式装备，正因为有了如此多的精良的武器装备，房当部落的整体实力已是猛涨了一大截，已有了俯视河西各部族的绝对实力，而这一切不过仅仅只是孙全福展露出来的小部分实力罢了，故此，房当孤峰在孙全福的面前从来不敢摆甚族长的架子，此时亦然如此，尽管心中的火气甚高，可一旦面朝着孙全福之际，却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的笑容，煞是客气地问了一句道。

    “此易事耳，就交给某家来办好了。”

    孙全福久在宫中，可说是见惯了大场面、大人物的主儿，对于房当孤峰等部落头人其实打心眼里便瞧不起，也懒得跟这么群粗鄙不文的人多啰嗦，之所以出现在这个宴会上，也不过仅仅只是为了稳住房当孤峰罢了，至于房当孤峰明日是否登得上盟主宝座，孙全福半点都不在意，只要河西能乱起来，谁来当盟主，对孙全福来说，都是一样的，此时听得房当孤峰出言讨教，孙全福原本打算随便敷衍一下便算了事，可话才刚到嘴边，突地想起了一事，立马便改了口，故意沙哑着嗓子，一派轻松状地回答道。

    “哦？孙公之意是……”

    房当孤峰一听孙全福说得如此自信满满，精神不由地便是一振，可等了良久，也没能等到孙全福的下文，不得不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孤峰老哥，今夜星光灿烂，明日定是艳阳天，想来景致必是不错，若是瞧不到，那可就遗憾喽。”

    如何处理此事乃是机密事儿，又怎能在这等耳目烦杂的宴席上明说，这一见房当孤峰傻乎乎地追问个不休，孙全福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暗自鄙夷了其一把，可又不好不答，这便随手抄起面前几子上的酒樽，冲着房当孤峰一举，语带暗示地笑言道。

    “厄……，哈哈哈……，孙公果真雅人也，为此良言，当满饮才是，取樽来，某这便与孙公好生畅饮一回！”

    房当孤峰到底没傻到家，愣了一下之后，总算是听懂了孙全福话里的潜台词，心立马便是一喜，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的煞气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什么，明祈老哥竟会做出如此选择，当真是出人意表。”

    那一边房当部落大宴归附诸头人，这一头顿宁阿自然也没闲着，同样是在中军帐中摆开了盛宴，款待一众支持者，也几乎同时得知了明祈谋求**的举动，然则顿宁阿并不似房当孤峰那般恼羞成怒，只是微皱着眉头感慨了一句，于此同时，也没忘了朝侍立在其身后的长子仆固长雄悄悄地做了个手势。

    “不会罢？明祈老哥素来不喜与人相争，今日怎么如此冲动，这可不像其素日之为人啊。”

    “是啊，明祈老哥此举怕是大大不妥，那二十余部落加起来虽有近二十万众，可人心不齐，战力又差，能成得甚事来着。”

    “唉，明祈老哥闹出这么一出，怕是不肯甘居人下喽，明日的盟会闹不好得出大乱子，须得小心才是。”

    ……

    不止是顿宁阿对明祈的选择感到意外，慕容彦隆等一众与明祈相熟的头人们也对其之选择大惑不解，各自纷纷出言乱议了起来，自是无人注意到仆固长雄已趁着众人瞎感慨的当口悄然退出了中军大帐，一路急行地向着后营马厩所在之处赶了去。

    “站住！”

    马厩可不光是歇马的所在，两族联军所赶来的万余只作为口粮的牛羊也全都集中在此地，说是全军的命根之所在也不为过，戒备自然是极之森严的，不单**一营，更是有着一千精锐之士把守全营，哪怕仆固长雄乃是顿宁阿的长子，却也一样不得擅入，方才刚靠近后营，便即被一名十夫长服饰的小军官毫不通融地拦了下来。

    “某，仆固长雄，奉家父急令而来，还请将军通融。”

    尽管面对着的仅仅只是个十夫长，可仆固长雄却丝毫不敢摆甚仆固族少族长的架子，很是恭谦地行了个礼，道明了来意。

    “稍等。”

    那名十夫长并没有给仆固长雄面子，拿手中的火把在仆固长雄面前晃了一下，确认了仆固长雄的身份之后，却也没让其就此进入后营，而是木讷着脸地吩咐了一声，旋即便不管不顾地大步行进了后营之中。

    十夫长在各部族军制中乃是最低级的军官，照理来说，与仆固长雄少族长的身份压根儿就没得比，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族长之第一顺位继承人，另一个则不过是普通平民罢了，而其居然敢给仆固长雄脸色看，着实是有些子不可思议，然则仆固长雄本人却丝毫不以为忤，规规矩矩地等在了门外，不敢越雷池半步。

    “少族长，请！”

    片刻之后，那名十夫长已是转了回来，脸依旧木讷着，只是语气却是缓了许多，可也没多话，只是一摆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声。

    “有劳将军了。”

    仆固长雄一听终于能进营了，不由地便暗自松了口大气，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谢了一声之后，由一名手持灯笼的士兵陪着行进了颇显脏乱的后营之中，接连转过几个帐篷之后，终于到了一座略显得破旧的小帐篷前，立马便有数名持戈武士迎上了前来，毫不客气地对仆固长雄大搜了番身，末了，也没二话，只是各自收戈退后，任由仆固长雄独自行进了帐中……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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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暗夜杀机（下）

﻿    “仆固长雄参见大人！”

    仆固长雄身为少族长，自是知晓己方后营这一千jīng锐其实不是两族联军的士兵，而是乔装了的唐军，也见过领军的大将张明武，更曾与张明武私下好生结交了一番，然则当其走进帐篷时，第一眼便发现这帐中之人并非张明武，而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不由地便是一愣，再一看此人尽管面带淡淡的笑意，也不曾穿戴甲胄，站姿说起来也相当的随意，只是在这等随意中，却有着股令人心折不已的威严，饶是仆固长雄身量不在对方之下，可被那青年的眼光一扫到，不自觉地便觉得自个儿要矮了对方不老少，心头不由地便大凛了起来，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抢上前去，躬身抱拳地见了礼。♀

    “少族长不必客气，请起罢。”

    那青年走上前一步，在灯光下露出了张英挺至极的脸庞，赫然正是英王李显！

    “谢大人，不知张将军可在？”

    仆固长雄并不识得李显，虽觉得李显绝非常人，可却不敢将军情胡乱禀报了出来，这便紧赶着追问起张明武之下落。♀

    “张将军另有要务，少族长有何要事，直管与某说便是了。”

    李显此番前来乃是秘密行事，自不想随便张扬了出去，这一见仆固长雄没认出自己，也就不想多解释，这便笑着回答道。

    “这……，唔，好叫大人得知，家父令长雄前来通禀张将军，据查，同罗族之明祈族长已勾连二十余中立部族之头人，彼此暗结同盟，似有参与明rì争夺之用心，请大人明示对策。”

    这一听李显话虽说得客气，可内里全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的狐疑不由地便起了，略一踌躇之下，还是没敢拒绝李显的要求，这便恭谦地将顿宁阿派其前来的用意述说了出来。

    “哦？是这件事啊，某已知晓了，还请少族长回去通禀仆固老族长一声，就说此事无碍，老族长大可按预定计划行事便是了。”

    李显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着给出了个明确的指示。

    “大人，此事重大，张将军那头……”

    李显说得倒是轻巧，可仆固长雄却是不敢如此莽撞行了去，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硬着头皮提出要张明武出来给个实话。

    “无妨，少族长只管去回老族长的话便可，若是老族长有问，少族长就说这话是高山说的即可。”

    李显对仆固长雄的谨慎甚是满意，可也没打算告知其自个儿的真实身份，这便沉吟着解释了一句道。

    “那好，长雄就此告退了。”

    仆固长雄实在不晓得这个“高山”是啥玩意儿来着，可一见李显已摆出了送客的姿势，却也不敢再多耽搁，只能是满腹疑惑地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帐篷，自去中军回禀其父不提。

    “殿下。”

    仆固长雄去后不久，人影一闪间，一身部族士兵服饰的李耀东已出现在不算太宽敞的帐篷里。

    “嗯，有甚消息么？”

    李显不动声sè地轻吭了一声，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禀殿下，先前刚传回来的消息，据闻孙全福在酒宴上暗示了对同罗族长明祈的杀意。”

    李显有问，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躬身，将所得之消息报了出来。

    “嗯哼，原话是如何说的？”

    明祈来上这么手借势而起，明摆着对房当孤峰的登位大业构成了不小的威胁，孙全福既然选择扶持房当孤峰，那对明祈动了杀机自也就丝毫不足以为奇了的，这一点显然早就在李显的意料之中，不过么，李显却并未急着下个定论，而是慎重地追问道。

    “回殿下的话，是时，孙全福举酒樽言及……”

    “鸣镝”布局河西多年，虽说手里头掌握的部落头人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可大多数部族里却都已有了“鸣镝”的暗桩子，要搞到房当部落公开盛宴上的消息自非难事，李耀东一番描述下来，便已是将孙全福的所言所述甚至其当时的动作都交待得个一清二楚。♀

    “今夜星光灿烂？呵呵，这老阉狗居然还拽起文来了，倒是有趣得很，莫非当了盗匪还真能长了学问不成？”

    孙全福是个啥货sè，李显自是再清楚不过了的，这一听其当众扮起了高深，不由地便冷笑了一声，语带不屑地讥讽了道。

    “殿下，孙全福为人狡诈而又谨慎，此番竟当众暗示要对明祈下手，与其一向行事之风格颇有不符，须得小心其中有诈。”

    李显可以不将孙全福放在眼中，可李耀东身为具体负责人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便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小心些终归是该当的，耀东，这几rì来房当营地里可有甚变化么？”

    在战略上可以轻视对手，可在具体战术上却须得重视对手，这一点李显素来是当做座右铭来看待的，自不可能犯下轻敌的错误，于脑海里飞快地思忖着孙全福可能采取的行动，口中却是慎重地追问道。

    “禀殿下，属下并未收到相关之消息，但却不敢断言一准无事发生。♀.”李耀东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数rì来的情报，但“却未能有所得，回答起李显的问话来，自不免稍显得有些子犹豫。

    “唔，不管怎么说，孙老狗要想杀明祈之意却是不假，纵使另有埋伏，这一条也是不会变的，耀东，你且辛苦些，今夜便与叶胜一并去走上一遭好了。”

    李显琢磨了好一阵子，也未能瞧透孙全福的算计究竟落在何处，但却绝不能坐视明祈就这么被孙全福暗算掉，这便斟酌着下了令。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李耀东自是不敢有所怠慢，忙躬身领了命，一转身便要就此退出帐去。

    “且慢。”没等李耀东身子转到位，李显却突然一扬手，叫了声停，但却并没有急着再下令，而是微皱着眉头在帐篷里来回踱了几步，末了，猛地顿住了脚，申请俨然地开口道：“今夜孤也一并去好了。”

    “殿下，张先生有交代，说是不令殿下涉险的，您还是……”

    一听李显要亲自去，李耀东可就急了，忙将张柬之的大牌子抬了出来，试图劝说李显留守军中。

    “不妨事，孤之意已决，耀东且忙去好了。”

    李显此番能来连儿湾，可是费了老鼻子的劲才说通了张柬之，还作出了“约法三章”的保证，不过么，李显始终就是个好冒险的xìng子，尤其是这等微妙之时刻，李显更是放不下心来，不待李耀东将话说完，便即斩钉截铁地下了逐客令。

    “诺！”

    李显将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耀东尽管心中忧虑兀自不少，却也不敢再进言，只能是无奈地应诺而去了。

    这条老阉狗想作甚？莫非是试应手不成？还是这厮已看出了甚子蹊跷了么？应该不致于罢！李显此番的调兵行动极为的隐蔽，除了有限几人能知晓之外，便是连兰州刺史王庚以及副都督黑齿常之都还蒙在鼓中，压根儿就不知晓李显已悄然率部潜入了连儿湾，从官府方面来看，几乎不存在走漏风声之可能，李显不相信孙全福能弄得到己方的具体部署与安排，也不相信孙全福有着将计就计坑自己一把的能耐，可一想起孙全福在宴席上的表演，李显却总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却又看不出问题的根本何在，一时间不由地便想得有些子走了神……

    亥时已过，夜已是有些深了，一弯残月斜挂天际，将清冷的月sè撒向大地，不单不能驱散黑暗，反倒令暗夜更显昏暗了几分，因着明rì便是会期之故，到了此等时分，无论是房当部落还是仆、突两族联军此时都早已结束了宴饮，小部落同盟同样也不例外，偌大的连儿湾总算是恢复了宁静，绝大多数的部落人等此时都已沉进了梦乡之中，唯剩各族所派出的巡视还在各自营地的外围不知疲倦地往来巡视着，衣甲摩擦声互闻，却彼此毫不搭噶，算是保持着种彼此对峙的相对和平罢。

    人到了一定的岁数，睡眠便难免不好，明祈便是如此，年已近了七旬的明祈本就有着失眠的毛病，再经成功凝聚了一众中立部族的激动，自是更无半点的睡意，送走了前来相聚的一众小部落头人之后，也没有立刻回中军大帐休息，而是领着几名亲卫在自家营地里巡视了一番，见无甚疏失之处，这才算是放心了下来，逛荡着转回了大帐处，于进帐之前，挥退了跟在身后的一众亲卫，狠狠地打了个哈欠，拖着脚向行军床走了过去，也没脱衣，一抬脚便向着床上倒了去，似乎打算和衣休息了。

    “嗡……”

    就在明祈的后背将将靠到行军床之际，异变却突然发生了——但听一声龙吟般的剑啸声大起中，一道璀璨无比的剑芒从天而降，急速地撕开了大帐的顶棚，急若流星一般地对着明祈的胸膛便斩了下来，其势极快，快到明祈的眼中尚未来得及流露出恐惧之sè，那道剑芒已是劈到了离其胸口不到一尺的距离上，暴烈的剑气瞬间便激荡得明祈下颌上的白sè长须乱飘不已……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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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巅峰对决（一）

﻿    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快得有若闪电一般，纵使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乍然遇袭之下，也断难全身而退，更别说明祈不过只是个略懂一点武艺的糟老头，面对着这华丽丽的绝杀一剑，明祈别说作出反应了，就连惊恐的念头都来不及转过，只是木讷讷地看着那道灿若流星般的剑芒，脑海里一片的空白。♀

    “轰……”

    明祈是断然做不出任何的反应的，可有人却能，就在那道剑芒挥进到离明祈的胸口不到一尺之距上时，行军床边立着的甲胄架子突然崩塌了开去，散开的甲胄碎片漫天飞扬中，一名黑衣人激shè而出，人在空中，只一挥手，剑啸声便已如海cháo般咆哮了起来，六、七道璀璨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剑芒暴然而起，瞬息间，便已将刺客的身形锁死，打的明显是螳螂捕蝉的主意，竟似置明祈的xìng命于不顾，一心只为斩杀来袭之人。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凶悍攻击，人在半空的刺客压根儿就无处可躲，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强行变招，以招架住袭杀而来的剑芒，二是原势不变，在杀死明祈的同时，将自己的xìng命也一同交待在此处，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锵锵……”

    从天杀下的这名刺客显然不是死士，并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使命的绝然，面对着必死的威胁，他屈服了，但见其手臂一振，强行将下劈的长剑扬了起来，抖手间挥出十数道圆弧形的剑芒，将全身上下护得个严严实实地，但听一阵密如雨织般的脆响中，无数的剑芒碎片四下飞散，有如天女散花般绚丽，只是这等绚丽中却隐含着极其可怕的攻击力，横扫大帐中的一切，所过之处，无论是几子还是灯架，又或是帐篷本身，都被劈砍得有如被弩箭攒shè过似的，爆裂声响得有若炒豆一般。

    “嘭！”

    前来袭击明祈的刺客武功确实很高，足以位列当今绝顶高手之列，奈何截杀者也不是弱手，无论剑法还是内力之修为，都不差其分毫，还占据着突袭的优势，这一正面硬撼之下，刺客明显地吃了个大亏，被反震之力冲击得倒飞了开去，重重地撞在了帐篷上，虽不曾受伤，可却因此失去了攻击的主动权。♀

    “嘿！”

    截杀者一招便将刺客震飞，可其本人也一样无法在空中稳住身形，不得不落下地来，然则其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也没去理会已吓傻了的明祈老头，脚尖一点地面，人已再次窜起，如鬼魅般一闪，便已纵到了刺客身前三步之内，一声闷哼，手中的长剑一抖间，又是六道剑芒呼啸着向立足不稳的刺客袭杀了过去。

    刺客此际立足未稳，气血也因先前的交手而被震得翻滚不已，面对着截杀者这凶悍异常的一招，显然已是无力招架了的，但其却并未慌乱，只是冷静地扬剑在胸，手在帐篷壁上重重一按，人已借势纵起，不守反攻，全力挥出一道银sè剑芒，反袭截杀者的胸膛。

    “唰啦！唰拉！”

    刺客这一剑看似凶悍异常，其实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剑芒速度倒是挺快，只是其本身散且弱，截杀者只一眼便已认定此剑芒对自己的威胁有限，顶多就是受些伤罢了，于xìng命却是无忧，自不肯放过这等击杀刺客的良机，置此剑芒于不顾，手中长剑原势不变地向刺客席卷了过去，竟是拼着受伤也要将刺客斩杀当场，其之勇悍与果决着实令人惊心，奈何天却不遂人愿，就在刺客纵起之后，尚不到一息的功夫，两声裂帛之声暴起，两道耀眼的剑芒已一左一右地从帐外破壁而出，如双剪一般狠狠地绞向了人在空中的截杀者，速度奇快无比不说，攻击力也同样强悍无比，于此同时，刺客手中的剑芒也猛然一亮，原本就快的剑速陡然间更快了三分，很显然这是早有预谋之举，为的便是将截杀者诱杀当场。

    高手，都是高手！无论是先前的刺客还是左右袭杀而来的伏击者，都是不折不扣的江湖绝顶高手，光凭截杀者一人，断难逃得过三大高手的合击，死亡似乎已是必然之事，此际，三大高手的合击之势已成，截杀者要想逃出生天，除非有奇迹发生！

    “轰……”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正是因为稀而少之故，但却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就在三剑已将将合璧之际，左手边那名袭杀者身体下方的几子突然炸裂了开来，露出了个方形的大坑，坑中一道剑芒呼啸着扶摇直上，如神龙升天般直取袭杀者的小腹，于此同时，右手边那名袭杀者身旁的一扇屏风也同时轰然炸裂，一道刀芒霸气十足地扫向了袭杀者的头颈之间，这一幕赫然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人更在其后！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是太过突然了些，三名刺客显然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高手埋伏在这并不算有多宽敞的大帐之内，这一猝然遇袭之下，登时全都慌了手脚，哪还顾得上合击最早出现的截杀者，各自暴喝一声，全力招架袭向自己的来敌，霎那间，大帐中刀剑撞击之声大作，无数亮闪闪的剑芒碎片四下横飞，将整个大帐切割得七零八落，几声闷哼中，三名刺客先后都受了些或轻或重的伤势，不得不退到了一起，拼尽全力地抵挡着三名截杀者一浪高过一浪的强攻。♀

    “轰隆！”

    六大高手交锋之威实在是太过可怕了些，饶是明祈的大帐乃是厚实的牛皮所制，又加了铁杆以为骨，却又那堪六大高手的摧折，前后不过数息的功夫而已，偌大的帐篷便已是败破得四面漏风，末了，竟轰然倒塌了下来。

    “救命，救命啊！”

    话说起来繁琐，事情发生得却快，几乎所有的交锋其实都只是在十息中所发生的，直到大帐轰然倒塌，被吓傻了的明祈总算是回过了神来，只是此时他已是被双方交手的余波切割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虽不致命，却疼得厉害，眼瞅着这两波人皆威猛如神人一般地在身旁不远处疯狂厮杀，明祈已疑自个儿是在梦中，只是身上的剧疼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xìng命攸关之下，明祈也顾不得甚面子不面子的了，紧赶着便狂呼了起来，声音凄厉无比。

    “敌袭、敌袭！”

    “保护族长！”

    “快救族长！”

    ……

    此番交手乃是在静夜里发生的，动静如此之大，自不可能不惊动同罗族的战士，只是事发突然，大多数的同罗族战士皆是从睡梦里被惊醒过来的，不明敌情之下，一个个尽皆呼声高，而行动缓，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乱局，直到中军大帐轰然倒塌之后，一众同罗族战士这才找到了战事发生的现场，全都疯狂了起来，一个个嘶吼着向中军大帐扑了过去。

    “救命，救……”

    明祈方才刚勉力打算坐直起来，却没想到腰刚挺到一半，帐篷已是迎头砸了下来，要知道这帐篷可是厚牛皮加了铁骨所制的，就他这么把老骨头，真要是被压着了，纵使不死只怕也得去掉半条命，大急之下，呼救声的分贝陡然便拔高了老大的一截，只是没等其喊完，一道黑影已从残破的帐篷外飞shè了进来，只一抄，便已将明祈卷入怀中，就势几个翻滚，抢在帐篷彻底垮塌之前从破洞处冲了出去，身形起落间，几个纵跃便已落在了乱哄哄的同罗族士兵中间。

    “爷爷，爷爷，您没事罢？”

    明祈惊魂尚未平定下来，却见那群围将上来的同罗族士兵中冲出一人，一把拉住明祈的手，便焦急地呼喝了起来。

    “啊，没，没事。”

    借助着四周部族兵手里的火把之亮光，明祈总算是看清了拉着自己手的人是长孙茹宁，心微微一松，尤有余悸地望了眼兀自激战不休的六大高手，口角抽搐地胡乱应了几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大哥，此番多亏了您，要不我爷爷怕是不保。”

    一见明祈虽满身的鲜血，可终归还是能回答自个儿的提问，茹宁自是微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先为明祈包扎，紧赶着便向怀抱着明祈的那名黑衣青年道了声谢。

    “无妨，快，先为老族长包扎，加派人手，保护好老族长，来敌很强，切莫胡乱出手，以免自伤！”

    那名黑衣青年虽身处数十名同罗族士兵的环卫之中，可却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并不曾放开怀中的明祈，反而是单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jǐng惕万分地吩咐道。

    “啊……”

    黑衣青年这番话说得虽已是够快的了，奈何处于混乱中的同罗士兵们却是不知自家老族长已获救，兀自拼命地向帐篷倒塌处冲了过去，这一冲之下，悲剧可就上演了——六大高手的激战圈又岂是那么好闯的，不说别的，光是彼此硬撼所飞溅出的剑芒碎片之威便足可与强弩相媲美，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的，饶是一众同罗族士兵皆属勇悍之士，可被四下横飞的剑芒碎片一扫到，登时便惨嚎着倒了一地，原本就乱的营地经此一劫，自是更乱上了几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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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巅峰对决（二）

﻿    “陈大哥，这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些什么人？”

    茹宁到底年轻，于轻重的拿捏上欠缺经验，值此混乱时分，不去喝止一众同罗族士兵的盲目狂冲，反倒关心起那六大高手的身份来历，当然了，这也并不奇怪，要知道草原人素来重视勇武，而这六大高手中随便拿出一个，都是江湖中顶而尖的人物，无论是那有如鬼魅般的灵动身法，还是那绚烂无比的刀剑之芒，无一不是常人眼中的神仙手段，寻常时，这样的人物要想见到一个都难，这一家伙突然冒出了六个，着实是太令人震撼了些。♀

    “三个蒙面的是刺客，剩下的是自己人，快，赶紧下令所有士兵后退结阵！”

    陈大哥，真名陈贺武，“鸣镝”河西分舵中人，以游侠的身份在河西各处行走，与好武的茹宁颇有交情，此番乃是受了茹宁的邀请，前来连儿湾观礼的，当然了，其另一任务则是受“鸣镝”河西行动组的负责人李耀东的委托，暗自保护明祈的生命之安全，他自是知晓场中正激战着的六大高手之来历，可在这当口上，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瞅着茹宁光顾着好奇而忘了正事，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啊，是，快，吹号，令所有人等后退……”

    被陈贺武这么一说，茹宁这才醒过了神来，忙扭头对着跟在身边的一名号手大呼了起来，只是其命令尚未下完，混乱的人群中突然飞出一人，只一闪间，便已如天外飞仙般地跃过了一众同罗士兵的环卫圈，手只一抖，数道亮的耀眼的剑芒已暴shè而出，目标直奔被陈贺武抱在怀中的明祈，这一变故实在是太突然了些，不说一众同罗士兵没能反应过来，便是有着同罗族武艺第一之称的茹宁也没能做出半点的反应，只能是傻呆呆地目送着那名突然冒出来的刺客如飞将军般杀向了陈贺武。

    “保护老族长！”

    陈贺武也算是名高手，其能入选“鸣镝”，就足以证明其之武功绝非庸手，然则跟突然冒出来的那名刺客相比，显然有着不小的差距，这一点，早在那名刺客的剑芒一亮起之际，陈贺武便已心知肚明，要知道剑芒、刀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施展得出来的，那可是绝顶高手的标志，陈贺武虽习练有成，却也远未到能施展出剑芒之境界，很显然，面对着这样一位高手的袭杀，陈贺武的生机实在有限得很，除非他肯丢下明祈独自逃生，奈何他却是不能这么做，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之际，陈贺武没有一丝的犹豫，大吼了一声，手臂一圈，将怀中的明祈往身边的同罗族士兵手中一塞，自己却是顺势跃起，手中的长剑一抖，义无反顾地迎上了袭杀而来的刺客。

    “噗噗……”

    陈贺武的反击不可谓不坚决，也不可谓不拼命，奈何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些，不是靠拼命便能弥补得了的，面对着急袭而来的剑芒，陈贺武的拼命只能是徒劳而已，仅仅一个照面的交手，一连串的着肉声便即响个不停，身中十数剑的陈贺武毫无悬念地跌下了地，鲜血如泉水般溅shè而出，其状凄惨至极。

    “杀！”

    陈贺武的拼命虽已失败而告终，可却不是没半点成效的，那名急袭而来的刺客虽不曾受伤，可剑势却已是放尽，身形更是被逼得坠了地，只是于他这般高手而论，这么点耽搁实在算不得甚大事，但见其一声长啸中，脚尖一点地，人已再次窜起，剑芒一闪间，暴涨三尺之长，毫不怜惜地便再次向明祈袭杀了过去。♀

    “滚！”

    陈贺武一败，刺客面前已是坦途一片，无论是普通同罗士兵还是茹宁，此时都尚未能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更不可能出手阻挡刺客的绝杀一击，眼瞅着明祈已是断难逃脱一死之际，一声冷厉的暴喝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数丈外一道魁梧的身影一个大步便已迈到了怀抱着明祈的那名同罗族士兵的身前，也没见其如何作势，一道霸气无匹的刀芒便已暴然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上了刺客激shè而出的剑芒。

    “锵……”

    一见到刀芒横扫而来，刺客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个猛缩，哪敢与刀芒硬碰硬，忙不迭地收剑自守，强行将笔直的剑芒弯成了圆弧，勉强挡住了刀芒的追袭，借助着对撞的冲力，如大鸟般翻飞着落到了远处。♀

    “你终于还是来了，可惜，可叹。”

    魁梧青年一刀逼退了刺客之后，并没有再追击，也没有理会身边的同罗族士兵们的惊呼与慌乱，缓缓地半转过身子，露出了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赫然是李显到了，但见李显面露惋惜之sè地望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帐篷，微微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殿下来得，贫道自然也来得。”

    李显话音一落，原本低垂着的帐篷帘子突然无风自动，飘卷了起来，一名白袍老道士慢吞吞地从中踱了出来，神情木讷地看着李显，从容自若地回了一句道。

    “你不该来，刘六临死前求孤放你一码，孤念其将死，答应其只要你不来寻孤，孤便放你栖霞观一条生路，可惜啊，刘六这番苦心算是白费了，清虚老道，你既然来了，那也就不必再走了！”

    李显是早就到了现场的，之所以没有急着出手，那是因为察觉到了清虚老道的潜伏，正有如清虚老道察觉到李显的存在一般，彼此顾忌之下，自是谁都不敢轻易出击，直到陈贺武受重创倒地，李显却是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了，不得不强行出头击退了蒙面袭杀的陈五，而之所以不对其进行追杀，也正是因为清虚老道的气机已将李显的身形锁死，只要李显再敢出击的话，面对着的则是清虚老道暴风骤雨般的强杀，所以李显只能放弃了追杀陈五，转而用言语将清虚老道逼出来。♀

    “贫道能不能走得了不是殿下说了能算的，终归还得见了真章才知分晓。”

    清虚老道久历风雨，自不可能被李显几句话便撩拨了去，只是冷冷地瞥了李显一眼，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道。

    “说的也是，终归还得手底下见输赢，既如此，孤奉陪也就是了，此处不是好地方，你我便到它处一分高下如何？”

    眼瞅着此战已是难以避免，李显虽不惧战，却也不想在此处大打出手，这便微笑着提议道。

    “正该如此，殿下，请！”

    清虚老道也不想在这等纷乱的场合下与李显动手，自是不会拒绝李显的提议，脚步一抬，人已冉冉升起，如登云梯般地腾空而起，身形一动之下，人已如飞仙般地向远处飘了去，看似缓慢，实则快极。

    “好轻功！”

    一见清虚老道的轻身功法如此高妙，纵使彼此对敌，李显还是忍不住出言赞许了一声，可赞许归赞许，李显却并不曾谦让，哈哈大笑着也腾起了身来，身形一闪，人已如天刀掠空般直追了上去。

    最先袭杀明祈的人正是关老大，而最先出手截击其的则是李耀东，后出现的两名蒙面人分别是张二与孙三，至于另两名伏击关老大等人的则是叶胜与王宽，六人的武艺本就在伯仲之间，虽说李耀东等人占据了突袭之利，取得了先手的优势，可真要想击败关老大等人，却也绝非易事，没个千余招的死拼，断难分出胜负，直到李显与清虚这两大宗师高手离去之际，双方的激战依旧未能分出个高下来，虽说关老大一方还有陈五这么个强手在，可随着同罗族士兵的越聚越多，形势对于关老大一方来说，已是相当之不利，真要强拼下去，闹不好真的全都交待在此了。

    “风紧，扯呼！”

    关老大等人此行刺杀明祈并非真正的目的，用意只是在逼出藏在暗处的李显，至于明祈的死活么，关老大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能杀得了最好，不行也无所谓，此时见李显与清虚老道已先后离去，最主要的目的已是实现了，自不想再多纠缠，尤其是见到同罗族士兵们已在茹宁的指挥下开始结阵，更是不想再多逗留，这便全力抢攻几剑，暂时逼退了与其恶战不休的李耀东，高呼一声，纵起身来，便向营地外冲了去，于此同时，陈五会合了张二、孙三二人，合力逼退了叶胜与王宽，同样纵身向营地外逃逸而去。

    “休走了贼子，追！”

    茹宁好不容易才将纷乱的士兵们集结在一起，还没等其发动攻击之命令，就见关老大等人从另一侧飞出了包围圈，登时便火了，一挥手中的横刀，高声下了令，一众同罗族士兵见状，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挺着手中的刀枪，呐喊着便要向营外冲了去。

    “全军止步，原地待命！”

    就在一众同罗族士兵们方才闹哄着起步之际，却听一声暴吼突然响了起来，中气十足，声浪滚过，宛若雷霆霹雳一般震耳，只是下达的命令却是与茹宁截然相反，众军无所适从之下，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大乱……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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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巅峰对决（三）

﻿    那突如其来的暴吼声不仅是音量奇大，更主要的是其之所言乃是标准的突厥语，这便令一众同罗族士兵有些个懵了神——同罗族乃铁勒九姓之一，自南北朝时起便隶属于突厥，久经同化之后，本族语已渐失传，所使用的语言正是突厥语。

    “大胆，尔竟敢乱我军机，作死么？”

    茹宁正因祖父和好友的受伤而盛怒着，这一听有人跟其抢着下令，自是更为火大，寻声望去，这才发现那下令之人赫然竟是先前与三位刺客拼杀不休的黑衣人中的一个，心中虽略有疑虑，可在怒极之下，却也没去细想，而是气恼万分地挥舞了下手中的横刀，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句道。

    “茹宁，闭嘴，还不退下！”

    茹宁敢冲着那三名绝顶高手狂吼，那是年少无知的做派，然则明祈却是不敢任由其胡乱行事了去，这一见情形不对，顾不得自个儿全身上下兀自在淌着血，紧赶着从身后士兵的环抱中挣脱了出来，毫不容情地将茹宁赶到了一旁。

    “爷爷，您……”

    茹宁还待要分说，可一见其祖气得长须都飘了起来，自不敢再多啰嗦，只能是讪讪地退了开去。

    “三位朋友请了，老朽能得以苟延残喘，皆有赖三位援手之大恩，若不嫌弃，还请入帐一叙可好？”

    明祈乃草原智者，早已从先前李显与清虚道长的对话中猜出了李耀东等人的来历，但却并未说破，而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道。

    “不必了。”

    李耀东心中记挂着李显的安危，哪有甚心情与明祈多套近乎，这便语气淡然而又坚决地拒绝了明祈的邀请，而后，也没管明祈是怎个想法，大步走到了兀自躺在地上的陈贺武身前，蹲下了身去，伸手将陈贺武血淋淋的身子抱了起来。

    “大人，属、属下尽、尽力了，属下……”

    陈贺武本已伤重昏迷，被李耀东这么一抱，伤口牵扯之下的剧痛顿时便令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入眼便见李耀东正满脸疼惜之sè地望着自己，陈贺武心情不由地便激荡了起来，强撑着要出言解说一番，奈何伤得实在是太重了些，话尚未说完，一口气没接上，眼前一黑，人已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贺武，贺武！啊……”

    一见陈贺武整个身子软塌了下来，李耀东的心立马便抽紧了，飞快地伸手一探其之脉搏，这才发现陈贺武竟已是去了，心疼之余，不由地便仰天长啸了起来，声如雷震，穿云裂石，其中满是悲愤之意，直震得围在不远处的一众同罗士兵尽皆慌乱地倒退不已，而首当其冲的明祈更是被震得身子哆嗦着便往地上倒去，幸亏侍候在一旁的茹宁眼疾手快，伸手搀扶了一把，这才没出甚乱子。

    “这位朋友，贺武这孩子是为救老朽而死，于我同罗一族有大恩，老朽自当厚葬于其，还请朋友给老朽一个弥补的机会。”

    明祈不顾身上的伤疼得厉害，一把推开茹宁搀扶的手，很是恭谨地对着李耀东行了个大礼，言语诚恳地开口道。

    “不必了，老族长只须记得我家殿下的话，便算是贺武这孩子没白死，告辞！”

    李耀东收住了长啸，面sè悲痛地闭上了眼，语气深沉地丢下句交待，纵起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了暗夜之中。♀.cn

    “啊，这……”

    明祈显然没想到李耀东说走便走，一时间不由地傻愣在了当场。

    “唉，老族长，贺武那孩子乃是李兄的外甥，还是唯一的外甥，其父母死得早，都是李兄一手将其拉扯大的，而今就这么没了，李兄不免伤心过度，若有失礼处，还请老族长多多体谅则个，告辞了！”

    王宽与李耀东搭档最久，只是清楚陈贺武与李耀东的关系，这一见其伤感如此，自也不免心生凄然，再一看明祈兀自茫然无状地呆立着，这便行上前去，解释了一番，旋即脚下一用力，人已飞身而起，与叶胜一前一后地驰离了同罗族营地。

    “唉……”

    明祈默默无言地眺望着李耀东等人离去的方向，半晌之后，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

    “爷爷，您的伤还在流着血呢，快，快来人，给爷爷包扎！”

    茹宁正哀痛好友的陨落，突地被明祈的叹息声所惊醒，再一看明祈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登时便慌了神，紧赶着便高呼了起来。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有敢违此令者，杀无赦！”

    茹宁既下了令，自有数名同罗族士兵拥上前来，七手八脚地便要去搀扶明祈，这一回明祈倒是没有拒绝众人的好意，只是在临去前下了道封口之令，一众人等虽不明所以，却也无人敢提出异议，只能是各自轰然应诺不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李耀东等人与明祈交谈之际，清虚老道与李显已是一前一后地向着西面的祁连山奔行了去，双方速度都快到了极点，在月sè下有若两道光在空中穿行一般，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丈左右，任凭两人如何使力，这距离依旧如是，直到二人先后飞纵上了祁连山脚下的一座小山顶上，彼此间的距离还是十丈不变。

    “不错，当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贫道当年也曾与李淳风比过数场，只得个平手之局，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故人虽去，其弟子竟也成长到了这般田地，于授徒上，贫道虽不愿，却也不得不叹服矣。”

    清虚老道当先在山顶上站住了脚，默立了良久之后，这才转回了身来，瞥了李显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好生感慨了一番。

    “清虚道长此言差矣，孤倒是想拜在李太史门下，可惜却未能如愿，然，李太史于孤确有传艺之恩，说是孤之恩师却也不差，至于道长么，不止在授徒上不及李太史，于大节处更是有着云泥之别，一者是天空皎月，一者不过是苟延之徒罢了，妄谈并肩，岂不可笑！”

    彼此间既然已是无转圜之地，李显自是不会跟清虚老道有甚客气话可说的，这一听清虚老道大刺刺地以长辈自居，李显立马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了其一番。

    “小辈，安敢辱我，好胆！”

    清虚老道武功卓绝，天下少有其敌，一向自视甚高，哪容得李显在其面前放肆如此，登时便气得胸前的长须都飘了起来，怒气一发，庞大的气势便起了，如山一般地向李显便压了过去。

    “道长何须如此作态，孤向不虚言，想那李太史一生jīng忠报国，心系社稷，功在千秋，而道长自恃清高，不思为国效力，躲于深山中苟活，于国何益？于民何利？纵使教出些劣徒，不是横行江湖之恶贼，便是朝堂之蛀虫，若仅是如此，孤虽不喜，却也懒得与尔一般见识，而今河西将定，阁下倒是跳出来与草原乱贼沆瀣一气，扰乱河西之绥靖，是谓天下之公贼，还敢奢谈大义，岂不可笑么？”

    武功到了李显与清虚道长这等绝巅之境，所争的不光是本身的武功，也不光是气势，更多的则牵扯到了气与运之说，所谓的气自然是心气，谁的心气更稳，谁的胜算便更大上一线，至于运，则略有些飘渺，笼统地来说，不光是运气本身，还牵扯到顺天还是逆天的问题，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这一点，不达到大宗师之境，是无法领略其中的奥妙的，这个中的缘由李显自是懂得，故此，他是绝不会放过在战前打击清虚老道气运的机会，这便一边放出自身的气势，以强对强地挡住清虚老道的气势压迫，一边辞严义正地将清虚老道好一通子地斥骂着，生生将其骂得个狗血淋头。

    “好小子，好凌厉的口舌，希望尔之手底下也能似口舌般犀利，贫道懒得与尔多费唇舌，你我还是剑上论输赢好了。”

    清虚老道毕竟是老江湖了，虽被李显所言刺激得险些失态，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这一见气势上无法压倒李显，口舌之争又处于绝对的下风，也就不想再多费那个功夫，这便yīn冷地一笑，发出了决战的邀约。

    “诚如阁下所愿，今rì一战，孤定要砍下尔之狗头，不仅如此，孤还将行文天下，召令天下豪杰共举义旗，灭了藏污纳垢的栖霞观，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李显xìng子里便有着十足的冒险因子，素来不惧战，哪怕面对着的是天下有数大宗师之一的清虚老道，李显也无一丝的畏惧之心，手一抄，悬挂在腰间的横刀便已连鞘摘在了手中，同样冷笑一声，掷地有声地发出了灭绝栖霞观一脉的豪言。

    “很好，只要殿下能胜得了贫道，一切都好说。”

    李显的话不可谓不诛心，也不可谓不刺耳，然则清虚老道这一回却是没有动怒，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只是极之冷静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地立在了胸前，一股子锐利无匹的气势陡然间便喷薄而出，霎那间风云变sè，天地间唯剩一剑在……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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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巅峰对决（四）

﻿    “哼()！”

    到了大宗师这般境界，大家伙的武道修为相差只在毫厘之间，所争的不过是一线之先机罢了，这一见清虚老道气势全开，李显自是不甘示弱，这便冷哼了一声，手腕微微一个下沉，手中的连鞘刀已是扬了起来，也没见李显再有旁的动作，精气神便已高度凝聚了起来，人刀合一之下，一道霸道十足的气势便已冲天而起，毫不相让地与清虚老道的剑势形成了隔空对峙之局面，只是双方似乎都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彼此的气机并未就此交缠碰击，仅仅是遥遥相对着罢了()。//

    “好，殿下果然英雄出少年，确有资格与贫道一战了。”

    尽管彼此的气机并未进行交锋，可一感受到李显外放的气势，清虚老道立马便断明了李显的真实修为已丝毫不在自己之下，可却也没太过在意，毕竟其身处此境界已有多年，自忖在经验上远比初入此境界不久的李显强上不老少，这便好整以暇地点评了李显一把，摆出的竟是十足十的前辈高人指点后辈之架势。

    “请！”

    左右该说的都已是说完了，要战便战好了，李显实在懒得再跟清虚老道多费口舌，也没去反驳其摆老资格的言语，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作为回应。

    “呵呵，贫道五岁练剑，十岁杀人，二十岁剑法大成，四十则一剑在手，天下难有对手者，五十弃剑不用，明身即是剑之理，六十而知天下万物无一不可为剑者，只因有剑在心，万物即剑，而今十年磨一剑心，且取殿下之首级以为祭！”

    面对着李显的邀战，清虚老道却并没有丝毫着急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述说着，直到最后一个“祭”字一出，清虚老道终于是动了，也没见其如何作势，只是立于胸前的剑指轻轻一点，一道锐利无比的剑气便已砰然而出，锐啸着直取李显的胸腹之间。

    “嘭……”

    清虚老道这一记指剑虽凌厉无匹，可李显却显然并不在意，连刀都不曾拔出，只是轻轻地一压碗，连鞘刀微微一斜，已准确地封住了剑气的激射，一声闷响过后，剑气便已被消解于无形，至于李显的身形，甚至连晃都不曾晃上一下，很显然，这等威力的指剑气对李显来说，威胁实在大不到哪去。////

    “道长着相了，身是剑、心有剑，不过都是剑罢了，又何须分得如此之明，孤只有一刀，也唯有一刀，请道长品尝()！”

    虽说都是大宗师，可李显对武道的理解显然与清虚老道有着截然的不同，他并不以为所谓的无剑胜有剑乃是正理，也不执着于所谓的境界区分，在他看来，强行区分有剑无剑本身就走入了武道的误区，压根儿不值得一提，这便语带不屑地回了清虚老道一句，待得“尝”字一出，李显也出手了，但见李显手腕一振，横刀已是如闪电一般地出了鞘，一道雪亮的刀芒咆哮着向清虚老道奔袭了过去，一刀既出，天地变色，一股子沛然的霸气横扫天下，山间薄薄的迷雾瞬间为之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黄口小儿，无知之言！”

    对武道的理解乃是宗师之根本，清虚道长对李显那套理论自然也同样不屑得很，这一见李显已出了招，却也不敢怠慢了去，冷哼了一声，剑指划动如轮，山林间的薄雾猛地便是一震，紧接着，飞快地翻滚着凝聚了起来，如同数条巨龙般盘旋着咆哮着向李显劈杀而出的刀芒迎击了过去。♀

    “轰隆隆……”

    刀芒与雾龙严格说起来都是无形之物，可在两大绝世高手的施为下，却宛若如同实物一般，激烈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阵有若霹雳雷鸣般的巨响，一共五道雾气之龙在霸道无匹的刀芒下被生生撞成了四下飞散的碎片，可于此同时，刀芒也为之烟消云散，双方第一次正式的硬撼算是以平手告了个段落。

    “很好，再来！”

    清虚老道从来都不是个讲虚礼之人，一见五道雾龙被击溃，丝毫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轻叱了一声，剑指再次轮转了起来，连连点击之下，溃散了开去的雾气再次翻滚着凝聚成形，一把长达十数丈的巨型雾剑赫然悬在了月色之下，只一挥，巨剑发出强烈的剑啸声，有如实物一般地当头便向着李显狠劈了下去，其速有若奔雷一般迅捷，其势则宛如泰山压顶，沛然不可御！

    “雕虫小技！”

    聚雾成形以攻敌说起来可算是高明至极的武学，在寻常武林人士眼中，绝对可以算是神乎其技的仙家手段，可在李显看来，却也不外如是罢了，丝毫不因这把雾剑的威势所动，断喝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个反撩，一记“撩刀式”便已毫无畏惧地强迎了上去，一道长达丈余的刀芒喷薄而出，发出有如龙吟般的怒啸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空间，准确无比地劈在了雾剑的剑锋之上()。

    “铛……”

    刀芒与雾剑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有若金铁交击的悠长脆响，爆烈无匹的刀芒瞬间便将雾剑狠狠地斩成了两段，余势不减，如怒龙般冲天而起，有若礼花般在夜空中炸出一团璀璨已极的亮光。

    “呜……”

    雾剑实在是太长了些，尽管被刀芒狠狠地截成了两段，前一半溃散成了四逸的雾气，可后一半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只是猛地一顿之后，便即再次加速，狠狠地向着李显当头便斩了下来。♀

    该死，好个阴险老狗！

    雾剑虽猛，但李显却并不放在眼中，以李显之能，只须再一击便足以令这把看似威不可挡的雾剑彻底化为飞烟，只是不等李显再次出刀，清虚老道已再次轮动了剑指，但见其手指连点之下，翻滚的雾海中突然飞出十数把小型雾剑，急若流星般地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向李显激射了过去，瞬间便封死了李显的闪躲之空间，眼见于此，李显不由地心神一凛，暗骂了一声，却也不敢强扛这波凌厉已极之攻势，不得不展开了身形！

    “霸绝天下！”

    宗师之战一旦落了后手，要想再扳回来，那可就是千难万难之事了的，故此，面对着清虚老道的这一轮急攻，李显没有采取稳妥的守势，只因他很清楚守下这轮攻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摆脱这等连续受攻的局面，真要是采取了守势，可以料定清虚老道的攻击将会是一波紧接着一波，连番的打击之下，纵使李显再能，也难免有疏忽之处，真到那时，便是此战失败的开始，而这是李显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所以李显不打算守了，这便长啸了一声，手中的横刀已是义无反顾地挥击了出去，一出手便是最强的攻杀之招()。

    绝招就是绝招，李显全力一击之下，威势之强可谓是绝伦天下，但见刀光只一闪，一道凌厉无匹的巨大刀芒已是汹涌而出，瞬息间便已将迎面射来的小型雾剑尽皆扫荡一空，而刀芒却是不受任何影响地向前，再向前，一息不到的时间里便已瞬移般地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劈杀到了离清虚道长不过三尺之距上，亮得耀眼的金色刀芒生生将清虚道长身周数丈范围内尽皆渲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其景不可谓不壮观，当然了，这等壮观里自有着无穷的杀机！

    清虚道长原本的算计是想以雾化形之能远距离地牵制住李显，以一波强似一波的攻击来压制住李显，迫使李显不得不疲于防守，从而取得此战的主动权，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期间浑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过渡，眼瞅着这一刀来得如此之凶悍，清虚老道古井不波的心境登时便起了波澜——若是双方都不变招的话，清虚老道所操控的巨型雾剑以及从左右乃是后方激射而出的小型雾剑固然可以将放弃了防守的李显重创当场，可他自己也断难逃过李显这记绝杀一刀的追袭，纵使能勉强保住老命，那也难逃重伤之结局，真是如此的话，双方比较的可就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比较运气的好坏了，就看谁能伤得更轻一些，谁便能在接下来的激战中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小贼敢尔！”

    清虚老道虽然自负，但却没狂妄到敢于轻视李显这么个同级的对手之地步，这一见李显出手便是拼命之绝杀，心中可谓是又气又怒，只因他在瞬息间便已算清了此番若是硬碰之下的后果将会如何——毫无疑问，年轻力壮的李显在硬抗伤势的能力上要远比已是风烛残年的清虚老道来得强，还不是强上一星半点，假若双方伤得一样重的话，最终倒霉的只能是他清虚老道，而绝不会是李显，这等注定要败亡的交换清虚老道自是不愿去做，故此，怒归怒，气归气，面对着李显这等颇有些无赖风格的打法，清虚老道就算再不情愿，除了怒叱一嗓子之外，也只能是被迫做出了调整……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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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巅峰对决（五）

﻿    “情形如何？那李显小儿可曾出现？”

    “黑风盗”营地的中军大帐中，一身黑衣的孙全福正心思重重地在大帐里来回踱着步，突地瞅见帐中人影连闪，立马霍然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关老大等四人已站在了身前，心神微微一紧，忙不迭地出言追问了起来。♀

    “回大人的话，李显小儿已被家师引走，只是其一众手下颇多，我等已尽了力，可惜却未能将明祈斩杀当场。”关老大上前一步，一拱手，语带遗憾之意地回答道。

    “唔，关大，你看那李显小儿可能从尊师手底下逃出生天？”

    孙全福早就在怀疑明祈的崛起乃是出自李显的安排，这才会安排这么一场刺杀的戏码，以此来逼李显露面，为的便是让清虚老道出马去对付李显，至于明祈的死活，乃至此番盟会的结果么，孙全福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要李显死了，对于孙全福来说，一切便算是大功告成了，后头河西会如何个乱法孙全福浑然不在意，也不想去关心，故此，他压根儿就不去追问刺杀的详情，而是直接追问起清虚老道与李显一战的可能之结果。

    “家师必胜无疑！”

    陈五显然对其师有着盲目的崇拜之情，不待关老大开口，便即抢着回答了一句，脸上满是自豪之情。

    “哦？”

    孙全福可是领教过李显的厉害，自是不敢轻信陈五的回答，可也不好当着关老大四人的面出言驳斥，只是歪了下头，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六/四开罢，家师的赢面要大些，至于结果如何，属下也不敢妄断。”

    关老大却不似陈五那般自信满满，略一犹豫之后，还是实话实说道。

    “六/四开？六/四开，唔……”

    孙全福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呢喃了几声，低着头在大帐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脸色时红时白地变幻个不停，很显然，其对关老大的判断也不是很相信。♀

    “大人，那小子此番纵使不死，伤重怕也难免，明日盟会其怕是难以露面了的，我等却也无须多虑，终归按着预定计划行了去便是了，那小子不是想绥靖河西么？就让他好生忙着去好了。”

    孙全福来回踱步的频率实在是太快了些，晃得站在一旁的刁三眼都花了，这一见孙全福半晌都没能拿定主意，刁三自是有些子按捺不住了，这便站了出来，温言开解道。[].

    “是啊，大人，有家师在，那小子翻不了天的，我等若能一举乱了河西，那小子纵使能艰难逃生，亦将无能为了！”关老大也被孙全福的犹豫不决搅得甚是不耐，这便出言附和了刁三一把。

    “不！传某之令，全军即刻开拔，趁乱离开此地！”

    孙全福素来行事谨慎，当年在宫中便是如此，若不然，也不会如此得武后之宠信，深知李显厉害的他可不似刁三等人那般乐观，绝不敢轻信李显对明日之事会没有安排，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家底被李显一家伙便抄了去，这便霍然站住了脚，一扬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

    “大人，我等若就此走了，万一要是家师归来，该如何交待，再者，娘娘可是有死命令，要我等务必乱了河西，我等……”

    一听孙全福这就要走，关老大可就有些子急了，唯恐其师有所不测，这便紧赶着出言进谏道。

    “是啊，大人，房当孤峰那老小子若是得知我等走了，或将打退堂鼓了，万一要是被李显小儿就此一统了河西，娘娘怪罪下来，那后果怕是有些不堪罢。”

    不止是关老大等人不想走，刁三也同样不情愿，说实在的，他已是受够了在河西之地与李显周旋的日子，一门心思想着完成了武后这番部署之后便能离开河西这个危险之地，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将武后这尊大佛抬了出来。

    “嗯？”一听关、刁二人尽皆出言反对自个儿的命令，孙全福的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待要出言呵斥，可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这便故作沉吟状地点了点头道：“尔等所言也是有理，这样罢，某自领军先撤，关大，尔且与刁三留下，某分兵三百与尔等，若是事可为则为之，若不可为，全身而退为上，就这么定了！”

    “诺！”

    孙全福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帐中诸人尽自尚有不满，却也不好再强扛，彼此互视了一眼之后，只能是各自躬身领了令，须臾之后，“黑风盗”主力便趁着因明祈被刺而引起的诸部落驻地大乱的当口，悄然撤离了营地，纵马向连儿湾南口飞驰了去……

    “呔！”

    就在孙全福全军悄然离开营地的同时，清虚老道被李显一招“霸绝天下”逼迫得无法再保持攻势，不得不断喝了一声，身若柳絮般地飘了起来，借助着刀气的催逼，急速地向后飘了开去，虽不得不舍弃了空中那把残缺的巨型雾剑，但却并未放松对尚存的十数把小型雾剑的控制，但见其一边向后飘飞，一边剑指连点，十数把小型雾剑陡然一个加速，带着强烈的剑啸声急袭向李显的后背。

    李显的刀很快，气势也极其之霸道，一刀劈出，万军辟易，面前哪怕是一块厚厚的钢板，这一刀下去，也绝对可以劈之两截，然，刚则刚矣，却万难劈中随风飘飞不定的柳絮，刀芒愈进，清虚老道的后退之势愈快，刀芒离着清虚老道的胸膛始终差着一尺之距，虽仅是咫尺，却有若天涯之遥，于此同时，清虚老道所控制的雾剑却也同样难以突破李显的绝对防御，每当接近到李显身后三尺之内，便被强横无匹的刀芒余波震得四散了开去，然则清虚老道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剑指连点之下，每散去一把雾剑，便有一把紧接着从雾海中飞窜出来，依旧不依不饶地攻击着李显的后方，双方就这么一进一退地僵持着，彼此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刚固不可久，柔也同样不可守，随着刀势的放尽，李显所发出的刀芒固然是就此黯淡了下来，可清虚老道的借力之道也就因此没了凭借，飘飞的身形同样是慢了下来，于此同时，胸中的浊气渐生，剑指的挥动也因气息的不稳而失之呆滞，所控制的雾剑也因之支离破碎了起来，再无法对李显形成威胁，不得不放而弃之。

    双方一番隔空交手之后，谁都没能占到一丝的便宜，便是彼此间的距离也依旧保持在十丈左右，各自一攻一守之下，战局又回到了原点上，所不同的只是战场从山顶转换到了山腰处罢了。

    “再接孤一刀！”

    李显所修炼的“天星功”早已到了第九层的大圆满之境，回气的速度自是快得惊人，尽管一招未能得手，却并不因之而气馁，只略一调息，便已断喝了一声，再次纵身而起，手臂一抖，又是一刀挥击了出去，只是刀尖上并无刀芒激射，甚至不曾带起丝毫的刀啸之声，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刀，速度甚至不算有多快，也谈不上有甚威势，比起先前那霸道无匹的一刀来，似乎有着云泥之别，然则落在清虚老道的眼中，却令其瞳孔不由地便是一个微缩。

    清虚老道可是识货之人，只一看李显这一刀，便知这等内敛之势远比先前那等霸气之刀更难应付，只因没有变化便是最大的变化，一旦让李显这一刀近了身，接下来等待着清虚老道的一准是霹雳雷霆般的绝杀，真到那时，再想翻盘那可就千难万难了的。

    “好刀法！”

    面对着李显这等内敛之刀势，纵使身为敌人，清虚老道也不禁为之叫了声好，然则叫好归叫好，清虚老道的手底下却也不慢，但见其双手一振，两只长袖便已一上一下地挥击了出去，速度同样不是很快，也同样不曾带起一丝的风声，可去势却是飘忽不定，让李显很难锁住这两支袖剑的去向。

    “啪、噗！”

    内敛之刀对上了飘忽之剑，双方都很谨慎地控制住了招式的去向，几番变向之后，谁也无法摆脱出来，刀与两支袖剑还是撞在了一起，只听两声不同的闷响之后，两道人影齐齐翻飞了开去，各自倒飞出五丈之距，所不同的是清虚老道站稳之后，依旧如风中柳枝般轻摇了几下，而李显魁梧的身子则是一阵微微的轻颤。

    再次对撼下来，从局面上看，似乎是李显微微地占据了上风，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双方依旧是个平手之局——清虚老道借助着轻摇之势消除了残余的反震之力，而李显则是将反震之力传到了地面上，表现上的不同仅仅只是卸力方式上的差异罢了，很难说谁的方法更好上一些。

    好难缠的老头！三次对撼下来，依旧不曾分出高下，这令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然则获胜的信心却并未就此动摇，这便深吸了口气道：“道长果然了得，你我再这般战下去，便是千招也难见分晓，孤不耐久战，便以一刀请教道长高明好了。”

    “来罢！”

    清虚老道同样也清楚双方要分个高下极难，也不想再这么不咸不淡地打将下去，毕竟其年岁已高，久战之下，气血实难与李显相匹敌，自是不会反对李显之提议，这便无所谓状地耸了下肩头，两手大袖一抖，摆出了个玄妙的进手招式，气势陡然间便拔高了起来……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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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巅峰对决（六）

﻿    清虚老道的身量并不算高，仅仅只是中人而已，然则气势一起，陡然间便有种令人高山仰止之感，首当其冲的李显更是为之心神一颤，自不敢大意了去，这便深吸了口气，横刀于胸，毫不示弱地也将气势提了起来，原本就魁梧的身形陡然间化成了不动的磐石，任由清虚老道的气势如何冲击，兀自岿然不动，双方的气机就此绞成了一团，彼此互锁之下，谁也不敢再轻易动弹上一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的气势都已将将达到了顶峰，可却都无法寻出对方的破绽之所在，气机的纠缠愈发猛烈了起来，一股股旋风在两人周边由小及大地盘旋着，不数息便已成了冲天之势，风过处，飞沙走石，其势极猛，但却仅仅只是在两人的身周十数丈外肆虐着，至于两人之间的十丈之地，却是一片的宁静，唯有一阵阵水状波纹的浮现，方才明示出两人之间的气势交锋之激烈。

    正所谓月满则亏，双方的气势都不可能无限制地拔高下去，是到了该出手分个高低的时候了，所差的就只是个暴起发难的契机罢了，至于这个契机何时会出现，两大宗师都无法作出个准确的判断，此时双方的神经都已是紧绷到了将将断弦之地步。♀.

    “乒()！”

    就在两大宗师全神戒备之际，一枚拳头大的石子被旋风卷着重重地撞击在了一片山壁上，又翻滚着反弹到了两人的中间，旋即便被双方的气机绞得炸将开来，乱石飞溅中，双方的气势几乎同时一乱，在气机牵引之下，两大宗师都身不由己地发出了最强之攻势！

    “乱云诀！”

    清虚老道口中一声长啸，双袖抖出无尽的皱褶，层层叠叠间不知几许，每一道的皱褶便是一把利剑，暴然而起的剑气纵横往来，如蜘网般一层接着一层地向李显当头便罩了过去。

    “咫尺天涯！”

    就在清虚老道出手的同时，李显同样是一声狂吼，横于胸前的横刀只一摆，一道朴实无华的圆弧形刀芒便已是挥洒了出去，看似速度不快，可只一闪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于间不容发中避开了清虚老道发出了前十数道剑气之网，直奔清虚老道的胸膛而去，这一招正是李显自与明崇俨一战后所悟出的最强杀招，刚柔并济，已是超脱出了李靖所传的“霸刀七绝”之范畴，属于李显独有的宗师杀招，速度奇快不说，刀芒上还附有着绵绵的柔劲，如泥鳅穿泥般浑然不受力，数息间便将清虚老道随后发出的十数层剑气之网生生切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柳絮随风！”

    清虚老道先前已是适应了李显刀法的刚猛无俦，却万万没想到李显这一招竟会是将力与巧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待得发现不对，其所织出的重重剑气之网已是被破得个七七八八了，就只剩下寥寥数重，再无阻挡住刀芒进逼之可能，心不由地便是一慌，顾不得再织网如梭，长啸一声，身形一飘，再次用出了先前对付李显霸刀进逼之身法，整个人如同柳絮般飘飞而起，试图再次借势飞退而去。

    “爆！”

    天下习武之人何其多哉，可真能修至宗师之境的又能有几个？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清虚老道固然是其一，可李显同样位列其中，相同的招式在宗师跟前施展，那简直与自杀无异，哪怕施展之人是清虚老道也不会有甚例外——就在清虚老道身形方才飘起的那一刻，却听李显一声断喝，手腕一振，一道细小如蛇般的刀芒便已再次激射而出，虽无赫赫之威，可速度却是快到了极点，一闪之间便已后发先至地追上了前一道刀芒，只一撞，先前那道刀芒顷刻间便炸成了无数激飞的碎片，每一道碎片便有若一把飞刀般犀利，如暴风骤雨般向着清虚老道便席卷了过去()。

    “呀……”

    宗师之争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疏失，但凡有失，必遭惩处，此际清虚老道本想故技重施，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压根儿就没给其留下丝毫借力之可能——无数的刀芒碎片横飞之际，周边的气机皆已混乱，清虚老道便是想借力都无从借起，更糟糕的是清虚老道此时身已凌空，再想换气躲闪已是绝无可能，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刀芒碎片，清虚老道不得不拼命了，但听其一声狂吼之下，双袖连挥，于瞬息间幻化出无数的剑气，将全身上下遮挡得严严实实地。

    “噗、噗……”

    刀芒的碎片虽犀利无比，可毕竟只是碎片而已，其势自是不足以穿透清虚老道的绝对防御圈，可巨大的力道却生生击得清虚老道无法稳住身形，愣是被这暴风骤雨般的碎片打得向后狂飞不已。

    “杀！”

    李显本就没指望这招“咫尺天涯”能真儿个地将清虚老道击杀当场，要的便是令其疲于招架，这一见清虚老道身形失稳，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之良机，不待清虚老道落地，就听李显大吼了一声，身形如刀般飞出，人刀合一，如巨刃似地划破空间，急速地追上了清虚老道暴退的身形。

    不好！

    清虚老道显然没想到李显来得如此之快，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颤，顾不得身前尚有小半的刀芒碎片正接踵而来，厉啸了一声，双袖一个交叉，全力向前猛挥了出去()。

    “扑哧！”

    李显的刀实在是太快了些，饶是清虚老道已是及时作出了反应，奈何双袖的合力却是迟了一瞬，并不能赶在李显刀到之前真儿个地并在一起，但听一声裂帛声响中，其左袖已是被李显一刀削成了两段，而刀势兀自不减，依旧不依不饶地斩向了清虚老道的右边衣袖。

    “封！”

    左袖一断，清虚老道便已知晓光凭右袖硬挡的话，断难抵住李显这一刀的进击，惊怒交加之下，不得不玩命了，但听其一声嘶吼，右袖一抖之间，由刚转柔，如水一般地缠向了李显的刀身。

    封？自然是封不住的，双方的内力修为本就在伯仲之间，可李显这一刀还是有备而发，又岂是清虚老道仓促出手所能强封得住的，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裂帛声响中，清虚老道仅存的右边袖子已被狂暴的刀芒生生绞成了碎片，如蝴蝶般四下乱飞了去，而李显的刀不过仅仅微微一顿罢了，而后便即执着地向着清虚老道的胸膛劈杀了过去。

    “噌，噌……”

    双袖虽碎，可清虚老道却是争取到了活命的一息停顿时间，面对着不依不饶地劈杀过来的横刀，清虚老道没敢再退，双手尽皆并指成剑，急速地连连点出十数剑，剑剑敲打在刀芒之上，总算是拼力将急袭而来的刀芒湮灭于无形，极之勉强地将李显的杀招化解了去，可其之身形却也被反震之力震得立足不住地向后暴退不已，不仅如此，仓促出手之下，经络已伤，脚跟尚未站稳，一大口鲜血便已是憋不住地狂喷了出来，而身上更是被刀芒之碎片切割得鲜血淋漓，其状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反观李显，虽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退了五、六步，面色也为之微微一白，可人却是安然无恙，这一番激斗下来，李显已是无可争议地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胜负的天平至此已是出现了倾斜。

    “死罢！”

    李显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自不会因清虚老道的狼狈而有甚恻隐之心，一见其口中鲜血狂喷，立马毫不犹豫地一摆手中的横刀，再次悍然扑了过去，浑然不理会自身的气息亦是不曾平复下来()。

    “小辈，找死！”

    清虚老道一身所历何止百战，却从不曾被人逼迫得如此狼狈过，哪怕是与同为宗师的李淳风、少林的明觉大师数番交手，也皆是平局而回，可此时却被年岁小了自个儿数轮的李显杀得丢盔卸甲，心中的羞恼便可想而知了的，这一见李显得势不饶人地再次袭杀而来，清虚老道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顾不得摆甚子高人形象了，破口大骂了一声，双手皆并指如剑，不守反攻，一瞬间挥出数十道暴啸不已的剑芒，切割得空气因之嗤嗤作响不已。

    想玩命，那就来罢！李显从来都不缺拼命的勇气，这一见清虚老道玩出了两败俱伤的打法，自是怡然不惧，丝毫不理会暴射而来的重重剑气，右臂一振，一道巨大的刀芒再次暴射而出，不管不顾地直劈向清虚老道的胸膛。

    “噗噗……”

    双方都在拼命，自是都不肯在此时强行变招，剑气与刀芒瞬间便绞杀在了一起，一连串的闷响声有若炒豆一般地爆鸣个不停，最先发动强攻的李显此番却是率先吃到了苦头，数道弧形的剑气避开了刀芒的正面拦截，从侧后方呼啸着击中了李显，生生在李显的左肩、左臂上炸出了几处不浅的伤口，鲜血瞬间便狂喷了出来，竟将李显的半边身子染成了刺目的红色，一股子剧痛袭来，险些令李显就此嘶吼了起来，然则李显素来坚忍，竟置身上的伤势于不顾，右手的刀锋猛地一颤，原本就快的刀势瞬间便更快了三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清虚老道的胸膛。

    “吼……”

    玩命起来的清虚老道同样凶残，面对着李显绝杀的一刀，竟不退反进，双手剑指一并，全力插向了李显的小腹，竟打算就此与李显来个同归于尽，双方的势子都快，瞬息间便已撞成了一团，生死便将在这一瞬间见个分晓……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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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连儿湾之战（一）

﻿    “呜，呜呜……”

    随着一轮红rì从远方的山尖处跃出，纷纷扰扰的一夜总算是就此过去了，会盟之期已到，房当部族率先吹响了集结的号角，全族三千人马排出整齐的队形缓缓地踏进了作为会场的平原中心，紧接着，仆固、突厥两族联军营地的号角也响了起来，五千兵马同样威风八面地开进了会场，站在了房当部族的对立面上，虽无甚进一步的挑衅举动，可这等架势却已表明了彼此势不两立的态度，至于随后乱哄哄开来的小部族联盟，兵马虽多，只是气势上却远逊于这敌对的双方，自不敢胡乱卷入这场静默的气势比拼之中去，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远远呆在了一旁。♀

    “诸位老哥、老弟台，孤峰忝为地主，又蒙诸位错爱，得以主持会盟一事，自不敢稍有怠慢，今，高台已筑，还请诸位一并上台议事如何？”

    各部族方才聚集到位，房当孤峰便有些子迫不及待地纵马而出，径直来到了场心处事先搭盖好的高台之上，神气十足地立于台缘，对着一众人等作了个团团揖，毫不谦让地以盟会主持人的身份自居，假作客气状地对一众头人们发出了上台议事的邀请。

    死寂，一片死寂，饶是房当孤峰说得口沫横飞，可下头一众人等却是半点反应全无——两族联军岿然不动，丝毫没有上台议事的打算，而一众小部族头人们却是不敢抢了两族联军的风头，一个个目光闪烁地看着浑身包裹得有如粽子一般的明祈，都指望着明祈能带头表示一番，却不料明祈只顾着低头沉思，浑然不理会一众小部族头人们的期盼之目光，场面自是就此冷了下来。

    “诸位，今我河西各部落已是到了生死存亡之关键，再不急求自保，乞颜部落之下场便是我等来rì之命运，值此危难时分，我等若再不齐心协力，后果如何就请诸位自己去想好了，孤峰言尽于此，上不上台，诸位自择罢。”

    眼瞅着下头半天都没个反应，房当孤峰的脸登时便有些子挂不住了，黑得有若锅底一般，可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是强耐住xìng子，再次高声疾呼了一番。

    “房当孤峰，休要在此巧言令sè，尔yù行谋逆恶行，安敢拉我等一并殉葬，当真以为我等皆是无脑之人么？”

    房当孤峰好说歹说之下，下头人等总算是有了反应，只是这反应显然不是房当孤峰想要的结果——就在房当孤峰话音刚落的当口，就见顿宁阿单人独骑地从两族联军阵中纵马而出，来到了高台之下，但却并未下马上台，而是抬手指点着房当孤峰，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子呵斥。♀

    “仆固老儿，安敢在此狂吠，尔这老狗已被李显小贼收买，却来此乱我诸部族之会盟大事，当真欺我草原无人么？有种的，便与某家下场对放，谁输了，谁便是小娘养的！”

    一听顿宁阿如此说法，房当孤峰登时便怒了，哪还有心顾及甚主持人的身份，跳着脚便大骂了起来。

    “诸位，房当孤峰暗中勾连‘黑风盗’，图谋河西盟主之位，名曰为我河西各部族着想，实则是yù独霸草原，此谋逆之心当诛！诸位当好自jǐng醒，切不可上了其之恶当！”

    顿宁阿没理会房当孤峰的跳脚，一拧马首，对着各方作了个团团揖，义正词严地述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房当孤峰的yīn暗算计尽皆摆到了明面上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顿宁阿，你这条李显小儿的走狗，某要砍了尔之狗头，来啊，给某拿下这混球！”

    临州乃是房当部落的主场，房当孤峰敢如此高调谋求盟主之位，自不会没有埋伏，哪怕此际在现场的两族联军之兵力几乎是其所部的一倍，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值此气急之下，也顾不得甚盟会不盟会的了，铁青着脸便咆哮了起来。

    “出击！”

    房当孤峰既已下了令，在后统军的其长子房当俊恭自是不敢怠慢，一把抄起得胜钩上的长马槊，高举过头顶，用力一挥，高声下达了出击令，霎那间早有准备的三千房当部落勇士便齐声呐喊着向场心处的顿宁阿冲了过去，马蹄如雷声中，杀气冲天而起。

    “房当一族尽叛，天下当共讨之，杀贼！杀贼！杀贼！”

    顿宁阿敢做仗马之鸣，自不会是无备而来，这一见房当军大举出动，立马振臂高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给房当部落安上了个大罪，不过么，喊归喊，他却是不敢孤身抵挡cháo水般汹涌而来的房当大军，一拧马首，掉头便向本阵飞奔了回去。♀

    “阿古泰，带你的人上，殿下有严令，务必全歼了贼子！”

    房当军方才一动，早已有所准备的张明武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下达了出击令。

    “诺，看俺的，儿郎们，杀！”

    为保密之故，李显此番派遣到仆固军中的兵马并不多，就只有一千余人，张明武任主将，至于突将则是李贺手下第一大将阿古泰，这厮出身回纥，乃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杀胚，勇武之力比起李贺来只高不低，最是嗜杀不过，这半年来光负责保护“鸣镝研究院”，早憋得快发疯了，此时一听终于可以开杀戒了，哪有不乐意之理，狂吼了一嗓子，迫不及待地便率手下一千jīng锐骑兵发动了凶悍至极的反冲锋。

    “举枪！”

    房当俊恭一见对面冲出了一彪军马，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飞快地一估算，见对方所出动的不过仅仅只有一千骑兵罢了，登时便微微松了口气，在其想来，无论是仆固还是突厥骑军平手而战都不是己方铁骑营的对手，更遑论己方的兵力是对手的三倍整，此战胜算几可谓是板上钉钉之事，可也不敢大意了去，毕竟两族联军还有四千兵马在后头虎视眈眈地压着阵，一不小心的话，还真又可能yīn沟里翻了船去，这便打算一击先将这股出击的敌骑吃掉，再谋算后头的四千两族之兵马。♀

    “列锥形阵，出刀！”

    阿古泰压根儿就没将对面那三千房当族jīng锐放在眼中，一见对方离着百步之距便已平举起了长枪，更是对其之战力看不上眼，颇有着杀鸡用牛刀的懊丧之心，不过么，却也不敢太过大意，这便狞笑了一声，下达了备战之令，霎那间，原本看似跑得凌乱的大唐骑军飞快地往中间一聚合，于奔驰间迅捷无比地整顿好了突击阵型，突击的速度陡然间加快到了极速状态，一把把雪亮的横刀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如林般地在朝阳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杀上去，冲，冲垮他们！”

    阿古泰所部的这一变化实在是太骇人了些，所表现出来的军事素养远不是普通部族军所能比拟得了的，即便是房当俊恭手下这支号称jīng锐中的jīng锐之铁骑营也远做不到阿古泰所部这般迅捷的调整能力，这一见阿古泰所部已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房当俊恭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可惜此际双方的距离已近，再想调整阵型已是来不及了，只能是硬着头皮挥军迎击了上去。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兵速度都快到了极点，两军间不到八十步的距离转眼便已只剩下十步不到，房当军的手中的长马槊已是尽皆平端成林，而唐军手中的横刀也做好了劈砍之势，一场铁与血的厮杀即将在连儿湾的平原上就此拉开序幕。

    “杀！”

    对于敌军，阿古泰素来无甚仁慈之心，也无甚废话可说，眼瞅着堪堪到了两军迎面撞上之际，阿古泰脚下重重一踢马腹，原本就快的马速陡然间更快上了几分，紧接着手臂一扬，高高举起的横刀略微向后一仰，而后全力一刀便劈杀了出去，但见刀光一闪，如雷霆霹雳一般直取迎面冲将过来的一名房当族千户长。

    “吼……”

    那名一马当先的房当族千户长也是悍将一名，眼瞅着阿古泰冲将过来，却是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双臂用力一个前送，手中的长马槊已是急速地刺了出去，瞄准的便是阿古泰的胸膛，只是没想到阿古泰临阵之际突然加速，这一枪的发力不免迟了些，枪方出，阿古泰已是快马抢到了其身前，手中的横刀已是毫不客气地斜劈在了其脖颈之间。

    “噗……”

    阿古泰本就力大，这一刀又是借着马速而出，其速自是惊人得很，只一挥，便已将那名千户长的头颅削了下来，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荡了几下，狂喷着鲜血地倒撞在了地面上，溅起一大团的灰尘，可很快便被两军数千之马蹄生生踩成了肉酱，落得个尸骨无存之下场。

    “两翼分开，让出正面！”

    双方的战力压根儿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阿古泰所部只一个冲击，便已深深切入了房当族的军阵之中，如刀切牛油一般，将房当族军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眼瞅着形势不利，房当俊恭自不敢过多纠缠，嘶吼着指挥全军左右分散，以图避开唐军的凶狠之突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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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连儿湾之战（二）

﻿    房当俊恭的命令下得很及时，也很正确，其手下诸军也确实照着命令严格去做了，至于效果么，也不能说没有，除了因避之不及，而被唐军杀个正着的两百余倒霉蛋死于非命之外，其余正面的后续军兵倒也真躲开了唐军的强突，若是房当军面对着的是部族杂兵的话，这一番避让不单可以躲开正面的强袭，甚至还有着极大的机会发动反冲击，哪怕是遇到普通唐军，这道命令也算是极其明智之举，至少能保证房当军不会一个照面便彻底溃不成军，奈何房当俊恭遇到的却是唐军中最精锐的一部，这就注定了其一招失误，满盘皆输之下场，以阿古泰之勇悍，又岂能容到了嘴边的肥鸭就这么轻易地逃了去？

    “转向，攻击左翼()！”

    阿古泰连砍带劈地杀得个性子，只一个冲锋便斩杀了十数名挡在其面前的乱兵，浑身上下溅满了敌手的鲜血，整个人有若地狱魔神般骇人，这一见房当军作出了战术调整，立马飞快地巡视了一下左右两翼的情形，毫不犹豫地便下达了转向的命令，但听军中号角连连之下，刚杀穿了房当军阵的大唐铁骑闻令便是一个急转，极其漂亮地在场心处绕了个小弯，不待房当军左翼彻底完成转向，唐军已从后头如飞般地袭杀了过去。////

    “跟我来，挡住仆固贼子()！”

    左翼部队的领军人物正是房当孤峰的幼子房当俊彦，其一向自负勇悍，先前那番对冲中，因着冲锋线路之故，并不曾与唐军交上手，平白地跑了一趟，正自窝火在心，这一见己方立足未稳，而唐军却又掩杀了过来，登时便火大了，加之平素便瞧“仆固”军不起，又怎肯作出规避之事，也不等右翼的兄长发出将令，自作主张地便强行扭转了胯下的战马，领着两百余亲卫向着唐军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该死！全军听令，向左翼突击！”

    房当俊恭方才勒住胯下狂奔的战马，入眼便见自家幼弟跃马横枪地杀向了唐军，登时便吃了一惊，顾不得许多，大吼着下令房当军右翼骑兵拼死向左翼冲杀了过去。

    这一部房当军在训练水准上虽远不及唐军那般有素，可在作战的勇气上却是不差半点，尽管整个队形因急剧的转向而混乱不堪，却无一人有避战之胆怯，纷纷嘶吼着向唐军所在之处狂冲了过去，依仗着马术的精良，倒也冲得颇快，至于阵型么，却是压根儿就谈不上了的。

    “哈哈哈……，儿郎们，冲垮他们，杀！杀啊！”

    阿古泰最喜欢打的便是这等乱战，这一见房当军虽拼死发动了反攻，却无甚阵型可言，摆明了是要给唐军送功劳来了，不由地便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挥军直奔着房当俊彦冲杀了过去。

    “杀！”

    房当俊彦马快，单骑冲在了全军的最前列，待得见阿古泰策马杀到，欺负阿古泰兵短，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挺，拼尽全力地刺出了手中的长马槊，但听一声锐啸响起，长长的马槊便有若蛟龙出海般直取阿古泰的胸膛要害。

    “呔！”

    房当俊彦这一枪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准，奈何阿古泰可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又岂会被房当俊彦的威势所震慑，待得枪将到未到之际，却听阿古泰一声暴吼，身形一侧，已然让过了枪尖，右手的横刀顺势在抢杆上一抹，借助着马的冲劲，已急速地滑向了房当俊彦握枪的双手()。

    “哎呀！”

    房当俊彦的武艺虽不算差，可军阵经验实在是太少了些，先前那一枪出得着实太猛，这一刺空之下，枪势已老，加之胯下的战马又是全速奔行，再想躲避阿古泰的横刀抹枪之术已是没了可能，只觉双手十指一凉，竟已是尽皆生生断了去，登时便直疼得放声惨嚎了起来。

    “死罢！”

    这等两军决胜之际，阿古泰可没啥仁慈之心可言，哪管房当俊彦如何呼疼，手中的横刀一颤之下，已是毫不客气地捅进了房当俊彦的胸膛，只一用力，竟生生将房当俊彦整个人串在了刀尖上，顺势一挑，便已将房当俊彦的尸体挑上了半空，一个抛物线之后，又重重地落在了尘埃里，被后续冲将过来的乱军一踩，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小彦！啊……”

    房当孤峰最宠爱的儿子便是房当俊彦，此番带其前来参与盟会，本是要其来长长见识的，却没想到竟就此死在了阿古泰的手中，登时便疼得哀嚎了起来。

    “四弟，啊……，全军突击，突击！”

    从后狂追唐军的房当俊恭眼睁睁地看着其弟如此惨死，双眼瞬间便充血变得通红，怒气勃发地嘶吼了起来，驱策着手下诸军拼力向前狂冲不已，试图从背后对唐军来上个突袭。♀

    “混帐，混帐！快，发信号，发信号！”

    心疼得几欲昏迷的房当孤峰到了此时，也顾不得再留甚底牌了，怒吼着狂喊了起来，此言一出，自有数名亲卫急匆匆地跑到高台的一角，用火石点燃了一堆事先准备好的混杂了狼粪的杂草堆，顷刻间，一道浓黑的烟柱便冲天而起了()。

    “儿郎们，贼子大军将至，先剿灭此处之敌，跟俺来，杀穿敌阵！”

    阿古泰是员勇将，但却不是无脑的鲁莽之辈，一见到高台上狼烟大起，立马便猜知了房当军放出此黑烟的目的何在，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狂呼着下达了攻击令。

    房当军确实不失草原汉子的勇悍之本色，尽管左翼的主将房当俊彦已命丧当场，可其余部却并没有因此溃散了开去，而是依旧凶狠无比地冲向了唐军，只可惜一来阵型不整，整个冲锋的队伍拖得过长，二来又没了统一的指挥，虽拼死作战，又怎可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阿古泰所部，彼此对冲的结果便是一千三百余号人马的左翼部队大多命丧当场，余下三百余人虽侥幸存活了下来，却已是几无战心可言了的，不过么，左翼部队的自杀性冲锋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不单杀伤了两百余唐军官兵，更令唐军的冲击速度生生被缓滞了下来，为房当军右翼咬住唐军尾巴争取到了一线的机会。

    “追上去，杀！”

    痛失幼弟的房当俊恭已是发了狠，率部发动了狂野的冲锋，利用左翼部队拼死阻击所争取来的时间，总算是从后追上了唐军的队尾，但见其咬牙切齿地出枪挑杀了一名掉了队的唐军伤兵，呐喊着便打算对唐军来上个衔尾攻击，以求一举将唐军彻底击溃。

    “吹号，五出梅花，散！”

    阿古泰显然没想到已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房当军左翼竟然能给己方造成如此大的麻烦，这一见房当俊恭已从后头追赶了上来，自知战必不利，哪肯平白挨打，这便怒吼了一声，下达了分兵之令，随着号角的响起，原本集结在一起的唐军大队立马一伙为一队地四散了开去，有若天女散花一般，令随后掩杀而来的房当军一时间竟有些子不知所措了起来，愣是不知道该追杀那一伙方好。

    “分散追击！”

    这一见唐军像是彻底溃散之势，房当俊恭可不想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高声下了令之后，领着三百余亲卫全力向策马逃在前方的阿古泰所在的小队追杀了过去，誓要将杀弟凶手就此斩于马下()。

    “不好，唐军要败，仆固老哥，我等不可坐视，若不然，殿下怪罪下来，如何当得？”

    阿史那胜华统军压阵于后，这一见阿古泰所部乱纷纷地四散了开去，不由地便急了，赶忙跟刚逃回本阵不久的仆固顿宁阿说了一声，一抬手，便打算下令全军出动，以此来接应阿古泰所部。

    “嗯，那好，你我各率……”

    顿宁阿同样不看好唐军此战能胜，也同样不敢冒被李显责怪的后果，自是不会反对阿史那胜华的建议，这便点了下头，待要同意其出兵救援之言时，却猛然发现连儿湾南口大路上一阵烟尘滚滚而起，不由地便停住了嘴，心神不宁地望将过去，入眼便见一面大旄下，无数房当族军兵正滚滚而来，脸色瞬间便煞白了起来。

    “爷爷，快看，房当部大军杀来了！”

    南口处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些，不止是两族联军注意到了异状，眼尖的茹宁同样发现了情况的不对，不由地便高呼了起来。

    “嘶……”

    明祈虽不似茹宁那般沉不住气，可也同样被房当族大军的规模震得倒吸了口凉气，原本想要出兵解救阿古泰的打算便就此消停了下来，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即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儿郎们，援军已至，休要走了仆固贼子，杀啊！”

    正纵马急追阿古泰的房当俊恭也察觉到了己方后头的动静，这一见援军大至，心神不由地便是一松，然则却并没打算放过“狼狈逃窜”的阿古泰，而是一个打马加速，狂啸着向阿古泰急追了过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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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连儿湾之战（三）

﻿    “慕容老哥，胜华老弟，贼子已大至，形势危急，我部下马掠阵，还请二位掩护我军左右两翼！”

    眼瞅着南口方向烟尘滚滚而来，顿宁阿的脸色自是不太好看，一阵红一阵白地变幻了几番，末了，还是一狠心下定了固守待援的决心，这便对着阿史那胜华一拱手，以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道。

    “好！”

    慕容彦隆没甚二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也不多言，指挥着一千鲜卑部落军策马便向右翼移动了去，与其一道的还有萨拉部族等几个小部族头人所率的一千五百余杂兵，行动起来倒是迅捷得很，奈何各部指挥不统一，这阵型布置起来也就颇显得有些子杂乱了的。

    “这……，那好，就这么定了！”

    阿史那胜华原本并不太情愿来参合连儿湾这趟浑水，奈何一来是不敢公然违抗李显的密令，二来么，也是因着其兄安西都护府大都督阿史那道真的死命令，这才不得不率部前来，战心着实是高不到哪去，这一见房当军大举杀来，心中早已存了去意，只是担心李显秋后算总账，方才强自揣揣地呆在了原地，此时一听顿宁阿如此建议，本待出言拒绝，可转念一想己方尽皆骑在马上，一旦战事不利，逃起来倒也方便，也就改了主意，略一犹豫之后，颇为勉强地应承了下来，自挥军向左翼移动了去。

    “下马，列阵！”

    顿宁阿乃是老江湖了，自是猜得出阿史那胜华的小心眼儿，可也没得奈何，说实在的，若不是如今他已是彻底站到了房当部落的对立面上，他也很想赶紧走人了事的，问题是此时要走不难，难的是该如何应对房当部族的报复以及李显的降罪，与其两头受罪，倒不如选择一方来站队，很显然，顿宁阿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了李显一方。

    “爷爷，房当老贼发狠了，您就赶紧拿个主意罢。”

    这一头顿宁阿所部忙着下马列开防守阵型，那一头茹宁也急吼吼地催促明祈赶紧拿出个准主意来。

    “后撤百步！”

    明祈虽与李显也有着协议在，更曾受了李显的救命之恩，不过么，他却是没打算为李显卖死命，这一见房当军势大难挡，自是不肯轻易卷入战圈，这便毫不迟疑地一挥手，下了撤军之令。

    “爷爷……”

    茹宁到底是年轻人，求战之心甚烈，加之因着好友陈贺武惨死之故，对房当部落恨意甚浓，这一听自家祖父下令撤军，不由地便急了，一把摘下得胜钩上挂着的长马槊，焦急地呼唤了一声。

    “闭嘴，后撤！”

    明祈心意已决，又怎可能听其孙鼓噪，不待其将话说完，便即老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句道。

    “诺！”

    这一见祖父动了怒气，茹宁尽管不愿，却也不敢再强抗，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应了诺，指挥着两千同罗部族兵向后撤了去，其余二十几名中立的小部族头人见状，自是不敢多加耽搁，乱哄哄地随着同罗族一道撤离了战场，躲在远处观望着场心处的激战。

    “全军听令：杀光仆固贼子，不得放走一人！”

    房当俊恭一边纵马狂追着阿古泰，一边偷眼观察着其余两方的反应，这一见明祈挥军后撤，而两族联军一方则原地布防，竟无一兵一卒前来接应阿古泰所部，登时便兴奋了起来，自以为抓住了全歼阿古泰所部的大好机会，这便发狠地下了死命令。

    房当俊恭的想法虽好，不过显然是太乐观了些，以《卫公兵法》训练出来的唐军精锐骑军之能又岂是能让人小觑了去的——论骑术，双方或许相差不大，论武器装备，因着要乔装成仆固部族军之故，唐军并未能整装而来，缺少了短弩、圆盾等军中制式武备，总体装备只能说仅仅只是与房当部族军相当罢了，可论到战术素养，房当部族军便是拍马也赶不上，彼此间的差距之大远超出了房当俊恭的想象之外，就在房当俊恭的命令方才下达之际，原本一小队一小队四散了开去的唐军各部突然变阵，一场猎杀与反猎杀的屠戮就此开始了。

    “梅花一，左旋，杀！”

    “梅花三，右转，绞！”

    “梅花五，冲！”

    ……

    每一小队唐军皆有队正或是伙长指挥，一待房当军分散开来，压根儿就无须阿古泰来下令，各支队的带头人纷纷按照平日训练的条令呼喝着下达了变阵的指令，只一瞬间，四散的唐军各小队立马便有若齿轮转动般轮转了起来，所过之处，正狂赶不已的房当军纷纷被两到三支唐军小分队绞杀成一地的尸体，惨嚎声在平原上惨烈地响着，若是从高空俯瞰，立马可见平原上朵朵梅花盛开得极艳，只是这等艳里带着的却是浓浓的杀戮之气，花瓣的血色自然便是由房当军的鲜血来渲染。

    “撤，快撤！”

    房当俊恭正追击得欢快，突然听到身后响动不对，忙不迭地回头望去，入眼便见一队队唐军官兵往来纵横地穿梭着，生生杀得房当军尸横遍野，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便有近半的房当军在唐军的绞杀下成了地上的横尸，余者尽皆胆丧而逃，房当俊恭心头一抽，再也顾不得去追杀阿古泰，忙不迭一拨马首，率手下亲卫向斜刺里逃了去。

    “哈哈哈……，小贼，哪里走，留下命来！”

    阿古泰先前被房当俊恭追得颇有些子狼狈，此际见形势已彻底逆转，又怎肯放任房当俊恭逃出生天，哈哈大笑着率部一个漂亮的急转弯，从右侧反兜了过去，急若流星般地斜刺里杀向了逃窜中的房当俊恭一行。

    逃，疯狂地逃，耳听着背后的惨嚎声始终不停，房当俊恭实在是没勇气停下来与阿古泰决战，只想着疯狂向回逃跑，以便能与正在急速赶来的己方主力会合，至于落在后头的残部，房当俊恭已是完全顾不上了。

    “嗖、嗖、嗖！”

    房当俊恭逃得实在是贼快，饶是阿古泰已是疯狂地打马直追了，却始终无法赶将上去，彼此间总隔着六十余步的距离，眼瞅着房当俊恭已将将冲回到高台所在处，阿古泰怒极，也不再想着活劈了房当俊恭，右手一抖，将横刀入了鞘，于此同时，左手一抄，腰间箭壶里的大铁弓已是提在了手中，捏起三支雕羽箭，瞄着房当俊恭的后背便是一个三连珠，但见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急速划破空间，呼啸着向房当俊恭急射了过去。

    “啊……”

    房当俊恭光顾着埋头狂奔，压根儿就没想到阿古泰的箭能射得如此之远，又如此之准，但觉后背一阵剧痛袭来，不由地便惨呼了起来，双眼一黑，人已倒栽着落下了马背，其后头的一众亲卫们收马不及之下，乱蹄狂踏而过，竟将房当俊恭生生踩成了肉糜。

    “恭儿，啊……，仆固小儿，老夫要活剥了你！”

    房当孤峰原本对此番盟会是充满了自信的，可却万万没想到方才开战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自家三千精锐中的精锐便已被歼灭了三分之二，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更是惨死当场，而这一切居然只是拜一千“仆固”军所赐，这令房当孤峰几疑自个儿是在梦中，气怒交加之下，顾不得自个儿身边如今只剩下高台上的两百余亲卫，一把抽出腰间悬挂着的横刀，狂呼着便要冲下高台与阿古泰搏命了。

    “贼子凶狠，族长快走！”

    房当孤峰倒是敢搏命，可其身旁的一众亲卫却是不敢让自家族长去以卵击石，这一见阿古泰率部正高速向高台冲杀过来，全都急了，乱哄哄地拥上了前去，架起胡乱挣扎不已的房当孤峰便窜下了高台，慌乱地各自策马向急速赶来的己方大军奔行了过去，原本立于后方的刁三等人见状，自是二话不说地也跟着掉头便走，两股人马很快便合成了一股，逃得可谓是飞快无比。

    “撤！”

    阿古泰率部追了一阵，见无法赶在敌军大部队到来前截住房当孤峰，自不肯再这么追将下去，这便毫不犹豫地一拧马首，率部向本阵奔了回去，至此，一场三千房当军精锐与一千唐军的较量便算是落下了帷幕，房当军战死两千两百余人，而唐军不过仅仅只折损了三百二十余，战损比几乎达到八比一的惊人比例，双方孰强孰弱可谓是一目了然，生生令观战的一众部落头人们尽皆看得头晕目眩不已，对于唐军的强悍战力，除了惊心之外，还是惊心，都在估算着若是己方所部若是遭遇到唐军的话，结果将会是如何，至于答案么，没有任何的疑问，就两字——全灭！

    “父亲。”

    “大哥！”

    ……

    房当孤峰刚冲到己方大部队附近，数名骑将便已急速拍马迎上了前来，这其中除了房当俊义、房当俊明之外，尚有房当孤峰的两个弟弟房当孤傲与房当孤独。

    “整军，列阵，今日不灭了仆固老贼，誓不收兵！”

    房当孤峰痛失两爱子之下，人已是彻底疯狂了，也不管诸将是何等想法，大吼着便下了令，打算依仗着手下这两万余军兵硬吃兵力单薄的两族联军，以报一箭之仇，至于盟会不盟会的，房当孤峰已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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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连儿湾之战（四）

﻿    “张将军，贵部之能世所罕见，一战而贼子授首，当真了得，只是如今贼军已大至，您看……”

    顿宁阿是打算站在李显一方，可却不意味着他情愿为李显去血染疆场，先前之所以不撤，大多是担心阿古泰所部若是被灭于此的话，他难以跟李显交差，这一见阿古泰所部已是大胜而回，既羡且慕之余，撤军而走的念头也不禁油然而起了，可又不好直言，只能是借着恭维之际，试探了下张明武的底牌。

    “仆固族长不必担心，殿下……”张明武身为亲王府副典军，又是此番行动的明面主持者，自是清楚李显的全盘部署，压根儿就不将滚滚而来的两万余房当军放在心上，这一见顿宁阿萌生了去意，便即笑了起来，待要简略地解释一番，可一提到“殿下”二字，张明武的心却突然抽紧了一下，只因李显自昨夜追清虚老道而去后，始终不见回转，军中诸将都不知李显如今的情形究竟如何，说不担心自然是假话，不过么，张明武却不想在此时将此事揭破，只是略一停顿之后，便接着往下说道：“殿下早已有所安排，放心，房当部族尽灭便在今日！”

    “啊，是，是，是，殿下神算，世人尽知，只是，唔，只是此际敌众我寡，战恐不利，如今阿古泰将军已凯旋而过，不若暂避敌之锋芒，再做计议也好。”

    顿宁阿虽心惊于唐军的战斗力，也甚是佩服李显的能耐，可说到底儿，他还是不情愿为李显去搏命厮杀，哪怕张明武信心满满地做出了保证，可顿宁阿的去意依旧不改，但见其眼珠子微微一转，旋即便陪着笑脸地进言道。

    “嗯哼，”张明武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接着回过头去，望了望北口的方向，突地笑了起来道：“仆固族长，且请回头一望。”

    “嗯？”

    一听张明武这话说得古怪，顿宁阿不由地便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转回了身去，抬眼望向了北口，立马便见北口处一道烟尘突然冒起，紧接着一面红火的战旗便在漫天的尘埃中显露了出来，旗下一员大将正率军向战场急驰而来。

    “张将军，这，这是……”

    顿宁阿一见唐军大队人马奔行而来，心中没来由地便是一阵紧张，既欣喜己方后援大至，又惟恐唐军顺势将在场的所有部族来上个一网打尽，心情复杂之极，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李贺将军已率军赶到，此战便交由我军来打罢，仆固族长不妨率部掠阵好了。”

    张明武倒是没瞧破顿宁阿的小心思，这一见其神情怪异，误以为其是怯战所致，自也不甚放在心上，这便笑呵呵地一挥手，甚是豪气地宽慰了其一句道。

    “这个……，也好，某等便在一旁见证李将军之威了。”

    顿宁阿眼睛微微一眯，寻思着坐山观虎斗也属不错的局面，至少能保证不会被唐军顺手抹杀了去，自是不会拒绝张明武的好意，尴尬地笑了笑，便即出言应承了下来。

    “阿爹，快看，是唐军！”

    李贺所部来得极快，马蹄隆隆作响中，如潮水般向战场席卷而来，其动静自是不小，不止是两族联军注意到了唐军的杀来，正观敌瞭阵的房当俊义同样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情形的不对，忙纵马冲到正在指挥全军布阵备战的房当孤峰身旁，焦急地出言呼喝了起来。

    “嗯？”

    房当孤峰闻声不由地便是一惊，忙侧脸向北口方向望了过去，飞快地根据烟尘的遮盖范围，大致地估算了下唐军的兵力，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不屑地撇了下嘴道：“不管它，最多不过四千军力而已，于大局无碍，全军即刻备战，此战务必全歼所有来犯之敌！”

    “大哥，唐军之战力强悍，我等……”

    房当孤傲可不似其兄那般乐观，实际上，他已在怀疑先前出战的那一拨所谓的“仆固”军乃是唐军乔装的，一联想到先前那一部“仆固”军的战斗力，房当孤傲可就稳不住神了，急忙凑到其兄身旁，小声地提醒道。

    “二弟，你若是怕死，便自去好了，为兄不拦你，哼，此战乃我房当一族崛起之良机，断不容有失，一旦能灭了所有来敌，这河西之地也就该轮到我房当一族说了算了！”

    房当孤峰早已是被仇恨以及欲望迷昏了眼，哪还有甚旁的心思，这一听房当孤傲有退缩之心，又怎能容得下去，这便毫不容情地一挥手，打断了其弟的话头，咬牙切齿地嘶吼了一嗓子，面容扭曲得狰狞无比，简直有若地狱里来的恶鬼一般。

    “啊，是，是，是，大哥英明。”

    房当孤峰在族中向来说一不二，他这么一发火，房当孤傲自是不敢再劝，只能是一迭声地应答着退到了一旁。

    “众军听着，今日一战我房当一族当有进无退，不胜则死！”

    房当孤峰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人物，于激励士气上还是有一手的，这一见族中诸将皆因唐军的赶到而有了些微的情绪波动，自不敢轻忽了去，这便策马来到阵前，一拧马首，面对着手下众军，运足了中气，高声疾呼了起来。

    “有进无退，不胜则死！有进无退，不胜则死……”

    房当孤峰既是这么说了，其手下诸军自是不敢轻忽了去，纷纷放开喉咙，跟着呼喝了起来，声浪如雷震般直冲九霄云外，因三千精锐被歼而略微低落的士气顿时就此高涨了起来，隐隐间已有了一丝强军的死战之勇悍。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李贺所部到得很快，如旋风般便冲到了离两族联军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但见李贺大手一扬，一声高呼之下，正疾驰着的四千劲旅便即齐刷刷地停了下来，飞快地在原地调整好了阵型，不数息，三个严密的骑兵方阵便已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那等由极动转为极静的操控之能以及精良的装备，无一不透着强军的赫赫之威，生生令战场各方尽皆看得目瞪口呆不已。

    “李将军，辛苦了。”

    李贺所部列阵一毕，张明武便率着阿古泰所部穿过两族联军的阵营，迎将过去，很是客气地招呼道。

    自去岁战后，李贺所部便即扩军到了五千兵力，除了阿古泰先到之外，余众皆随李贺行动，为的便是求个隐蔽——李贺所部乃是李显的私军，无论忠心还是执行力上都是全河西之冠，此番进剿房当一族乃是机密之事，李显所能完全依靠的也就只有李贺这支强军，倒也不是李显怀疑其余各部唐军有异心，而是担心机密外泄，毕竟武后一党的势力无孔不入，李显实在不敢保证己方的行动能完全瞒住武后一方的耳目，自是不敢轻易行事，左右光凭着李贺手下这支强军，便足以横扫在连儿湾的草原诸部落了的。

    “张将军客气了，殿下可在？”

    李贺如今已是真而八经的十六卫将军，论官衔自是要高出张明武一大截，论亲疏，也要强过刚跟随了李显的张明武，自不免有些子瞧张明武不起，对于张明武的寒暄之言，李贺也就仅仅只是抬了下眼皮，连回礼都省了。

    “殿下……”

    张明武在军中也算是老资格了，可惜一直得不到提升，也就是遇到了李显，方才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只是在李显一系中却又属于新丁，偏生还占据了最能亲近李显的位置，自是不免多遭人嫉妒，好在张明武心胸宽阔，却也是习惯了诸将们的既嫉且冷的态度，这一见李贺当众给自己冷脸，虽不喜，却也并不计较，然则要说明李显眼下的情形，却又唯恐乱了军心，一时间不禁有些子踌躇了起来。

    “嗯？张将军，殿下安在？”

    一见张明武那等欲言又止之状，李贺的眉头不由地便竖了起来，极度不悦地喝问了一嗓子。

    “殿下另有要事，临行前嘱咐李将军一切按预定计划行事！”

    张明武虽谦和，却也不是没脾气之人，加之顾忌到军心的稳定之故，这便板起了脸来，将李显抬了出来，狠狠地压了李贺一把。

    “你……，好，很好，打完此战，某自当好生跟张将军亲热、亲热。”

    李贺似乎被张明武顶得有些子气闷在心，却又发作不得，双眼一瞪，咬着牙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再不肯与张明武多言半句。

    “将军，末将请求归队！”

    眼瞅着李、张二人当众闹了生分，阿古泰处在中间，自是无比的尴尬——按统属，阿古泰乃是李贺的部下，可按军令，此时他又得归张明武调遣，两位大佬闹意见，他这个做下属的可就难做人了不是？不过么，阿古泰的心到底还是向着李贺多一些，这便借着机会提议归队以表明自个儿的站队姿态。

    “准了！”

    按道理来说，阿古泰是否可以归队，须得张明武这个现管同意了方可，不过么，李贺显然没打算给张明武这个面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诺！”

    这等夹心的滋味阿古泰是一分钟都不想再品尝了的，一听李贺准了自己的请求，也不管张明武是否同意，兴冲冲地应了一声，率领着余部七百余人便纵马冲进了本阵之中。

    “张将军，大战将起，就请将军行个方便罢。”

    李贺没去理会阿古泰的归队行动，面色冷厉地扫了张明武一眼，生硬无比地吭了一声道。

    “这个自然。”

    张明武似笑非笑地看了李贺一眼，也没多废话，拍马便向已积聚在了阵后的顿宁阿等人奔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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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连儿湾之战（五）

﻿    “张将军，情形如何？”

    顿宁阿等人离得稍远了些，自是无法完全听清张、李二将之间的交谈，可从随风隐约飘来的零星话语中，却能隐隐察觉到张、李二人怕是有些个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自不免都有些子担忧会牵连到己方诸人，这一见张明武策马转了回来，忙都迎了过去，由着顿宁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没事，此战由李将军负责，诸位尽管坐观即可，当务之急是请诸位移开阵势，也好让李将军所部放手施为。”

    尽管与李贺的交涉实在难称愉快，可张明武却并未往心里去，只因他很是明了李贺的心际——李贺率领的可是李显的家底部队，身为这支部队的主将，若是跟方方面面的人都一团和气的话，绝不是件好事，那可是要遭猜疑的，李贺用这种孤傲的面孔示人，正是为的正是要消除李显可能有的猜忌之心，当然了，这只是李贺自保的手段罢了，并不意味着李显一准会有甚疑忌的阴暗心理，个中蹊跷如何，没个历练的话，是断难看得破的，张明武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自是了解李贺的苦衷之所在，又怎会真儿个地与李贺胡乱计较了去，不过么，这么些道理自个儿懂便好，张明武却是没打算告知顿宁阿等人，只是含糊地敷衍了一声，便即将话题岔了开去。

    “如此甚好，某等自当依令行事。”

    这一确定本部无须参战，顿宁阿等人登时全都暗自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应了一声，便即各自纵马回归本阵，一阵号角声大作之后，原本已列好了防御阵型的两族联军略有些慌乱地向两旁撤了去，以图将正面显露出来。

    “全军听令：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李贺压根儿就没去理会张明武与顿宁阿等人的交涉，只是冷着脸策马立于阵前，此时见两族联军已拉开了紧密阵型，却并没有急着挥军上前接替两族联军的阵地，而是厉声断喝了一嗓子，下了个死命令。

    “阿爹，敌军已动，似乎在调整阵型，此正是破敌之良机，请准孩儿率本部兵马出击！”

    顿宁阿等人调整阵型的动静不小，自是无法瞒过对面的房当大军，眼瞅着两族联军的防御阵型已散，房当俊明第一个忍不住出言请战道。

    “嗯？”

    房当军的军事素质自然是无法跟唐军相比的，尽管是先到了一步，可待得唐军都已布完了阵，房当军尚在紧张的忙乎之中，除了作为戒备的前军已是成了型之外，左右两翼兀自凌乱着，这令一心想要快速整顿好攻击阵型的房当孤峰空自着急，却也无可奈何，正焦躁中，突闻房当俊明请战，不由地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很快便亮了起来，狠狠地瞄着对面渐已散乱的军阵，一咬牙，狠命地一挥手道：“传令：中军不动，其余各部竭力向前，务必一举击穿敌阵，上！”

    “阿爹……”

    房当俊明虽是出言请战，可也只想的是率前军抽冷子给两族联军一个沉重的打击，却没想到房当孤峰竟然玩起了孤注一掷，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惊呼了一声，便打算出言进谏上一番。

    “混帐，没听见命令么？还不滚回前军去！”

    战机稍纵即逝，房当孤峰可没闲工夫去听房当俊明的话语，双目一瞪，毫不容情地斥骂了起来。

    “诺！”

    一见自家老爹发了飙，房当俊明自是不敢再多啰嗦，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纵马便冲回到前军处。

    “呜，呜呜，呜呜呜……”

    房当俊明方才回到前军，连大气都尚来不及喘上一口，中军处的进军之号角便已是凄厉地响了起来，

    “出击！”

    “杀啊！”

    “冲上去，冲啊！”

    ……

    号角声便是命令，无论是正忙于布阵的左翼房当孤独还是右翼的房当孤傲，又或是喘息未定的房当俊明都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尽皆抄起得胜钩上的长马槊，挥舞着下达了出击令，霎那间，近两万的房当大军同时开始了冲锋的加速，万马奔腾如雷中，杀气滚滚而起，直上九天之外，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快，撤，快撤！”

    房当军这么一发动，正忙着调动部队的顿宁阿立马便慌了神，也顾不得甚脸面不脸面的了，狂呼乱嚷地驱赶着乱成了一团的两族联军拼命向两翼散了开去，奈何越是紧张，这撤军的行动便越是紊乱不堪，直到房当军都已冲过了作为战场中线处的高台，两族联军这才算是勉强让开了正面阵地，那等连滚带爬的狼狈状就别提有多不堪了的。

    “一群废物！”这一见两族联军连撤个军都闹成这等狼狈模样，李贺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极之不屑地骂了一声，而后手一扬，寒着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出击！”

    “呜，呜呜，呜呜呜……”

    李贺将令一下，唐军阵中的号角声便即响了起来，四千七百余早已整装待发的大唐将士呼喝着战号，如同潮水般向前飞驰了出去，数息间便已冲过了两族联军匆忙间让出的缺口，飞快地于行进间调整出三支利箭般的锥形突击阵，中央为李贺亲自领军，左翼阿古泰，右翼悍将王宇，三箭齐发之下，气势惊人已极！

    唐军的兵力虽不算多，拢共也不过就只有房当军的四分之一不到一些，可因着马步点整齐之故，比之步调散乱的房当军更多了几分的强势，这令原本一心以两族联军为对手的房当军看在眼中，乱在心头，冲锋的势头不由地便是一窒，原本就不甚整齐的冲锋阵型也就此更散乱了几分。

    “冲，冲过去，杀光唐贼！”

    房当俊明乃是房当部落的第一勇士，身负着陷阵之责，此际虽不曾回头，可一听身后的马步点缭乱不已，便知晓己方的士气已是被唐军所震慑，登时便急了起来，这便将手中的长马槊往前一指，高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全力发动了决死的冲锋，直溜溜地奔着李贺便杀了过去，竟打算以一己之勇武去摧垮李贺这个唐军的箭头人物，从而一举将唐军彻底击溃当场，还别说，一向崇尚武勇的房当部族士兵一见到自家主将如此勇悍，原本稍显低落的气势竟就此陡然高涨了起来，纷纷嘶吼着发动了狂野的冲锋。

    “找死！”

    李贺能得李显如此看重，凭借的可不光是忠心，实际上，但凡能为李显所用者，又有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之辈，个中勇悍者不在少数，林成斌、姜业、黑齿常之等等，无一不是沙场骁将，可唯独只有李贺能独霸这支军中之军，其之勇武由此可见一斑，加之这些年来没少经历尸山血海的杀戮之战，胆气实非寻常人可比，又怎可能被房当俊明这等看似勇悍，实则是送死的愚昧行径所动摇，只是撇了下嘴，不屑地吭了一声，丝毫不因房当俊明的横空杀出而有所更易，依旧原速不变地向前飞奔着。

    “拿命来！”

    房当一族这些年来没少吞并周边的小部落，身为族中勇武第一人，房当俊明自是时常冲锋在前，倒也颇立下了不小的威名，其之勇名渐起之下，已隐隐有赶超“河西之鹰”拓跋山野之势头，这会儿被身后众军的喝彩声一刺激，还真将自个儿当成了战神下凡，胯下的战马越催越快，不数息便已远远地超出了己方大军近三十步之距，高速杀到了李贺的马前，暴吼了一嗓子，手中的长马槊一挺，全力刺出了绝杀的一枪，如奔雷般直取李贺的胸膛要害。

    “吼你娘的，去死！”

    李贺不懂鲜卑语，自是不明白房当俊明在吼些甚子，也不想去搞明白，一见其出枪朝自己来了，李贺不屑地咒骂了一声，双臂一振，手中的长马槊便是一挑，如闪电般地格向了房当俊明的枪杆。

    房当俊明的反应相当的迅捷，这一见李贺的长枪高速格来，立马一翻腕，长马槊猛地一个下压，使出个“崩”劲，试图将李贺的马槊弹开，而后借助对碰之力顺势上挑，从而将李贺挑杀于枪下。

    “嘭！”

    房当俊明这一变招不可谓不神速，可却又怎能骗得过李贺，只是李贺却是懒得与房当俊明比拼招式之灵动，索性来了个以不变应万变，上挑之枪与房当俊明的下压之马槊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哎呀！”

    尽管房当俊明已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又哪能经得起李贺这个军中大力士的巨力摧折，但觉一股大力袭来，房当俊明的虎口一疼，不由地便惨呼一声，可还没等其弄明是怎么回事，马槊已是生生被震得脱手飞上了半空，正自惶急间，却见李贺的枪势仅仅只是一顿，便即再次加速向自个儿的胸膛挑将过来，房当俊明登时便被惊得瞳孔狂缩不已，再也顾不得甚勇名不勇名了的，腰部猛地一折，使出个“铁板桥”，仰躺于马背上，试图以此来躲过李贺的绝命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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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连儿湾之战（六）

﻿    “下去罢！”

    房当俊明的身手确实相当不错，这一“铁板桥”使将出来，速度极快不说，姿势也极为到位，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灵巧地避开了李贺的挑击之势，只可惜他这一反应却是早在李贺的预料之中，没等房当俊明再有所动作，就听李贺大吼了一声，手腕一压，方才掠过房当俊明胸前的长马槊已是猛然一个下拍，重重地敲在了房当俊明的脖子上。

    “咔嚓！”

    别看李贺身形消瘦，可力量却是极大，在河西军中仅仅次于李显一人，这一拍击虽非全力施为，却也不是房当俊明那脆弱的脖子能承受得起的，但听一声脆响之后，房当俊明的脖子竟生生被拍得个粉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上一声，便已滚落了马下，随即便被汹涌而来的唐军骑兵生生踩成了一地的烂泥，连个全尸都没能落下。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房当俊明这等螳臂当车的鲁莽行径不单枉自葬送了自家小命，更令随后掩杀过来的房当军气势为之一沮，本就散乱的冲锋阵型就此更显凌乱了几分，又哪能经得起唐军铁骑的凶悍冲锋，双方只一对冲，房当军中路便已是被击得个七零八落，人马死伤无数，余众无胆再战，乱纷纷地策马向本阵败逃了回去。

    “左转！”

    轻松击溃了房当军中路之后，李贺并未率部杀向房当军后阵，而是断喝了一嗓子，率部向左翼一个急转，如利刃般直插房当孤独所部的后背，可怜房当孤独所部抵挡王宇的强攻都已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又怎能经得起李贺所部的狂涛突进，被两路唐军这么一合击之下，瞬间便被杀得个溃不成军，人马跑得满场都是，再无一丝的战力可言。

    “撤！快撤！”

    正与阿古泰所部缠斗不休的房当孤傲见势不妙，自不敢再战将下去，趁着另两路已是合兵一道的唐军未曾赶到的空挡，大呼一声，率部便向本阵逃了回去，阿古泰一见之下，又怎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自是不依不饶地率部紧追不舍，硬是将房当孤傲的撤退杀成了溃退，至此，前后连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不到，气势汹汹杀上前来的房当军便已彻底崩了盘，死伤三千余，余下的一万六千人马尽皆成了散兵游勇，大败之势已是无可挽回。

    “这怎么可能?这怎生可能……”

    房当孤峰怎么也没想到己方两万余兵力出击，居然如此迅速地便败得个不可收拾，整个人都傻了，双眼茫然地望着乱纷纷溃败而来的自家乱兵，口中呢喃个不停。

    “这不可能，这……”

    “怎会这样，不应该啊，这……”

    ……

    不止是房当孤峰傻了眼，在一旁观战的顿宁阿、明祈等人也被唐军之威震慑得呆若木鸡，一个个嘴角抽搐不已地惊呼着，叹息着，既为己方没选择与李显作对而庆幸，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了众头人的脑海里，那便是己方若是对上了唐军，结果会是如何？答案很简单，就两字——全灭！

    “阿爹快走，孩儿掩护！”

    随侍在房当孤峰身边的房当俊义见自家老爹光顾着发傻，半晌都没作出个反应来，不由地便急了，大吼了一声，率领着本部三千骑兵纵马冲向了战场，试图强行阻挡住唐军的追击势头，从而为己方的撤退争取些时间。

    “义儿不要啊！”

    房当俊义这一出击的动静着实不小，正发愣中的房当孤峰立马便被震醒了过来，一看仅存的儿子又要去涉险，登时便急了，惊呼了一声，一踢马腹，纵马便要冲上前去。

    “大哥，快走，挡不住了！”

    没等房当孤峰冲上几步，率先败退回来的房当孤独已带着数百败兵逃到了近前，一见兄长要杀上前去，哪里肯让，忙不迭地一把拽住房当孤峰的马缰绳，焦急万分地嘶吼了起来。

    “唉……”

    被房当孤独这么一拦，房当孤峰已是不可能再将房当俊义追回来了，眼瞅着大败已成定局，自是没了拼命的勇气，这便痛苦地长叹了一声，满脸悲愤地拧转了马头，领着残军转身便走，半道上遇到了狂逃回来的房当孤傲，哥三个相顾无言地合兵一道，聚集了三千余败兵乱纷纷地向南口方向溃逃了去。

    “刁兄，事不可为，我等也撤罢！”

    房当孤峰这么一逃，原本呆在房当军后阵的“黑风盗”登时也尽皆慌了神，关老大虽是江湖绝顶高手，也算是好勇斗狠之辈，可却从未经历过这等大规模的沙场杀戮，这一见大势已去，哪还能稳得住神，忙不迭地一拧马首，招呼了刁三一声，便要随着房当孤峰的乱军一并逃了去。

    “关兄且慢，那李显小儿奸诈，既是有备而来，定还有埋伏，跟着房当族走，一准要遭殃，走小路，撤！”

    刁三可是被李显杀怕了的，早就学得乖了，这一见关老大要跟着乱军一起逃，自是不愿，忙伸手一拦，阻止了关老大的行动，简单地说了几句，而后也不管关老大跟没跟上，领着三百余“黑风盗”众人策马便向冲了去，关老大见状，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忙纵马跟了上去，一行人等错开乱军，投西南方向的小道而去了……

    “儿郎们，为了我房当一族之荣耀，杀啊！”

    房当俊义率部穿透了己方溃兵之后，迎面便撞上了挥军追击而来的阿古泰，这一见杀兄杀弟的仇人就在眼前，房当俊义的双眼立马便充血变得通红无比，嘶吼了一声，率部便向阿古泰所部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哈哈哈……，小贼敢尔！”

    阿古泰正杀得兴起，一见房当俊义冲将过来，不但不惊，反倒大喜了起来，在他看来，房当俊义的决死冲锋不过是来给自个儿送功劳的，又怎肯放过这平白冒出来的功劳一件，哈哈大笑着一摆手中的横刀，纵马便向房当俊义杀了过去。

    “杀！”

    “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都没啥废话可说，一冲到两马将将交汇之际，几乎同时暴吼了一声，各自出了手，但见房当俊义出枪如蛟龙闹海，枪起处，破空之声大作，枪势凌厉无匹，而阿古泰同样不肯示弱，一刀挥出，势大力沉，刀过处，留下残影无数。

    “嘭！”

    房当俊义的枪快，阿古泰的刀更快，刀光只一闪，便已重重地劈在了房当俊义的枪杆上，爆发出一声震天之巨响，阿古泰固然被震得身形微微一个晃动，可房当俊义却更是不济，只觉虎口一热，长马槊险些就此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身形更是无法安坐马背，整个人一震之下，竟歪斜地向后便倒。

    “留下罢！”

    阿古泰马术极精，身子虽略有晃动，可脚下却稳，只一踢马腹，原本便快的马速陡然间更快上了三分，瞬息间便窜到了房当俊义的身旁，空着的左手一拽，已将房当俊义生生拖离了马背，再一抖，已生生将房当俊义抖了个头晕目眩，还没等其明白是怎么回事，阿古泰已将其身子往腋下用力一夹，竟生生将房当俊义夹晕了过去。

    主将一个照面便被人拿了去，紧随着房当俊义发动反冲锋的三千房当族骑兵登时便全都慌了神，又怎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唐军之穿击，一个照面下来，便被冲得乱了阵脚，丢下两百余具尸体，余者尽皆溃散了开去，到了此时，连儿湾战场上的房当军再也没了有组织的抵抗，被汹涌而来的唐军一通子好杀之下，又有千余人死于乱军之中，其余人等再无丝毫的战心可言，纷纷下马跪地投了降，是战，出战的房当军两万六千人，死伤近六千众，被擒一万四千余人，另有两千腿快的军卒从各条小道逃出了连儿湾，剩下的三千两百余人则跟着房当孤峰三兄弟一并冲进了南口大道，而唐军仅仅付出了九百余的伤亡，便几乎彻底全歼了房当部落，胜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李将军神威，草民等叹服！”

    “李将军真神人也，老朽等从不曾见。”

    “李将军，辛苦了！”

    ……

    战事方消，李贺没去管一众手下收拢战俘的行动，也没有去理会看傻了眼的一众头人们，自顾自地领着一千余骑军静静地策马立于战场的核心处，似有所期待一般，一众头人们见状，却是不敢再呆在自家阵中，纷纷策马来到场心，各自翻身下了马背，尽皆陪着笑脸地奉承个不休。

    “嗯。”

    李贺丝毫不因众头人们的奉承话而自矜，冷漠地扫了众人一眼，不置可否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李将军，此战虽胜，可贼酋房当孤峰却是逃了，若不早图，恐有后患，若是将军不弃，老朽愿率部追歼之。”

    顿宁阿如今与房当部落已是势不两立之局，自是不愿见房当孤峰逃出生天，这一见李贺并无发兵追击的意思，立马自告奋勇地要发兵痛打落水之狗。

    “不必了，他逃不了！”

    李贺懒得跟顿宁阿多解释，只是冷漠地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顿宁阿的请战。

    “啊，这……”

    顿宁阿没想到李贺如此不给面子，脸上立马便有些子挂不住了，却又不敢跟李贺发作，只能是强自压下心头的羞恼，刚要开口再行进言一番，突听身后南口方向响起了一阵如雷般的喊杀声，心不由地便是一慌，忙不迭地回首望去，只一看，眼立马便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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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贪功冒进

﻿    落荒而逃的队伍从来不会有甚纪律性可言，在死亡的威胁下，没有谁不想赶紧逃之夭夭的，纵使地儿再宽阔，却也一样经不起乱军们的相互拥挤，三千三百余人马虽不算多，可全都奔一块儿去的话，那等混乱着实是不堪了些，好在后头的唐军似乎无意追击，一帮子从杀戮场里奔逃出来的房当残部这才算是挤挤挨挨地窜进了连儿湾的南口大道，急惶惶如丧家之犬般沿着大道向谷外冲了去，试图就此逃出生天，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的，就在房当残军方才冲过一处弯角，已将将能瞅见谷外的风光之际，意外却就此发生了！

    “放箭！”

    一声断喝突然在谷外响了起来，霎那间无数的箭矢如雨点般从谷外暴射了进来，不仅是弓弩之箭，更有数俩巨弩也在怒吼着抛射出巨大的钢箭，每一支巨箭飞过，便在乱军中生生梨出一道血浪之路，所过处，无论人马，尽碎不已，其状之惨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有埋伏，快退！”

    “啊，疼死我啦！”

    “救命！救命啊！”

    ……

    乱了，全都乱了，方才庆幸能逃出生天的房当残军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箭雨打得心胆俱丧，侥幸未死的伤兵滚倒了一地，纷纷扯着嗓子狂嚎了起来，只可惜后头的同袍已被被吓破了胆，乱纷纷地退回到了弯角处，却是无人敢再越雷池一步。

    “大哥，前面出不去，怎么办？”

    房当孤傲先前冲在最前头，虽侥幸逃过了一劫，可手臂、大腿上却是连中了数箭，战马也已被射死，只是依仗着不错的身手，勉强窜回到了弯角之后，这一见其兄房当孤峰正惊惶地策马立于弯角处，忙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去，紧赶着呼喝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军伍？尔等留守谷外的人马何在？为何会让人堵了路？”

    连吃败仗之下，房当孤峰早已是惊弓之鸟，这一见房当孤傲浑身插箭地奔了回来，也顾不得慰问上一下，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子喝问。

    “小弟实是不知，外头本有三百留守之军，可，可……”

    房当孤傲又哪能知道唐军是如何出现在谷外的，结结巴巴地待要说明，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是了。

    世上的事儿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谷内的房当孤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谷外的临州刺史李轩宁却是得意得简直难以自持——李轩宁是昨日半夜率部潜出临洮城的，一路急赶之下，天快亮时便已到了连儿湾南口不远处，藏身于一道深沟中，待得连儿湾的大战打响之后，随军行动的“鸣镝”行动组众多高手悄然出击，借助着谷内战斗的震天响动为掩护，发动了突然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措不及防的三百房当部族兵尽皆拿下，从而将南口大道彻底堵住，封死了房当军残部的逃窜去路，眼瞅着一场大功就要到手，李轩宁又怎能不得意非常的。

    “冲进去，杀光乱贼！”

    李轩宁在这临州虽仅仅只呆了不到一任的时间，可却早已受够了河西的苦寒，每日里总想着能调回中原的繁华之地，而今，机会便已摆在了眼前，只要能拿下此战，便可凭此战功风光荣归，自是不想有甚闪失，这一见房当残部被一通子乱箭射得不敢冒头，心中的豪情可就起了，也不管山道内的地形是否适合作战，急吼吼地便下达了出击令。

    “大人，不可如此，殿下有言在先，我等只须堵住谷口即可，实无需……”

    此番随临州军行动的“鸣镝”负责人乃是伤刚痊愈的王通，此时正策马站在李轩宁的身边，这一听李轩宁竟不顾李显的交待，擅自进兵谷中，不由地便急了，忙不迭地伸手一拦，紧赶着进谏道。

    “哼，贼众已胆寒，一战可平之，徒等何益？尔若是怕了，便在此等着好了。”这一听王通抬出李显来压自己，李轩宁的脸色立马便黑了下来，极之不悦地训斥了王通一番，而后，也不管王通是怎个反应，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全军出击，杀贼！”

    “诺！”

    李轩宁乃是临州刺史，他既已下了令，一众官兵自是不敢不遵，各自轰然应了诺，呐喊着便向谷中扑了过去，王通见状，登时大急，待要再劝，却已是来不及了，两千临州守军已蜂拥着冲进了山道中。

    “唐军上来啦，唐军杀来啦！”

    两千唐军这么一出击，动静自是小不到哪去，猫在拐弯处哨探的房当士兵自不可能一无所查，立马便惶急地高呼了起来，正惶恐不安的房当残军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大乱。

    “儿郎们，退也是死，进也是死，拼了！”

    房当孤峰生性残暴，自不是无胆之辈，这一见唐军汹涌而来，却是不肯束手就擒，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高声疾呼了起来，话音未落，已是一马当先地冲出了弯角，嘶吼着向唐军冲杀了过去。

    “儿郎们，唐人欺我太甚，杀啊，杀！”

    一见兄长悍然发动了决死的冲锋，房当孤独自不敢怠慢了去，举刀一呼，紧跟着其兄便杀出了弯角，而受伤不轻的房当孤傲也不肯落后，一瘸一拐地也跑了起来，本正惊恐的房当残部见自家三名主将都如此勇悍，自是士气为之大振，尽皆呐喊着冲了起来。

    兵法有云：归师勿遏。怕的便是一心想要逃生的军伍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从而给己方带来不必要的损失，若违之，必受惩罚，此时的情形恰好证明了这一点——房当残军虽是溃兵，可拼命之下的战斗力却一点都不比唐军差，双方迎面一硬撼，彼此的伤亡都小不到哪去，激战几乎在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杀声震天中，生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流逝着，每一秒都有数人喋血倒下，不独房当残部，便是唐军亦然如是。

    “该死！全军听令：杀进南口！”

    南口山道中的喊杀声实在是太响了些，顿宁阿等人都能听到，李贺自不会听不到，所不同的是顿宁阿等人压根儿就不明白发生了甚事，只顾着在原地惊慌不已，可李贺却是一听便知事情出了意外——按预定计划，包抄到位的临州守军只须牢牢地封住谷口，便可迫使房当残部向回逃窜，到那时，李贺自可以从容发动攻击，从而来上个瓮中捉鳖，可眼下谷口处竟然响起了如此惨烈的厮杀声，显然不仅仅是房当残部在试图突围，而是两军在谷中恶斗了起来，战事一发，胜负可就不好说了，毕竟临州守军只是地方守备部队，其战斗力虽算不错，却远不及李贺手下这支铁骑军来得强悍，万一要是临州军抵敌不住，让房当残部逃走的话，岂不是要徒然多生事端，这个险李贺可不敢去冒，气恼地骂了一嗓子之后，紧赶着便一扬手，高呼了一声，丢下茫然不知所以的顿宁阿等人，率部便即杀进了南口山道。

    “弟兄们，随我来，拦住贼军！”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乃不易之真理，饶是临州守军也算是敢战之师，可毕竟战力并非顶尖，较之房当残部虽要强上一些，却也有限，在房当残部的垂死拼命之下，伤亡自是小不到哪去，仅仅只坚持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些子承受不住了，被压得节节后退，堪堪已要退到谷外了，真要是让房当残部冲出谷来，全歼房当军于连儿湾的战略目标势必要落到空处，眼瞅着战事不利，大急的王通已是顾不得去跟已被血战之情景吓坏的李轩宁请示，大吼了一声，率领着两百余“鸣镝”高手便冲上了前去。

    “杀！杀！杀！”

    王通手中的流星锤使得如轮一般，口中嘶吼连连，连荡数下，便已将数名已冲出了谷口的房当勇士击得倒飞进了乱军丛中，而后也不管前方的战事有多激烈，几个大步便冲杀了进去，紧随其后的两百余“鸣镝”高手也纷纷拿出绝活，大呼酣斗不休，依仗着强横的武功，总算是勉强将房当军残部的推进之势暂时遏制住了，然则因着谷中的地形狭窄之故，要想反攻却也很难，战事至此便已打成了对耗之战，双方的伤亡都巨大无比，可都不肯有所退让，死亡便成了此时的主旋律。

    “上，都快上，挡住，挡住！哎呀……”

    李轩宁显然没料到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胜仗居然打成了这般惨烈模样，先是被战况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待得见王通的出击稳住了阵脚之际，却又来了精神，狂呼乱叫地瞎指挥着，正呼喝得起劲之际，一支冷箭突然飞了过来，无巧不巧地射在了其官帽上，将官帽连带着一大撮头发射得高高飞起，李轩宁但觉头皮一凉，忙伸手去摸，这一摸便摸到一手的血，登时便将李轩宁吓得亡魂大冒，不管不顾地一拧马首，掉头便落荒而逃了去。

    李轩宁这一逃不打紧，却令原本就因激战过烈而心气稍有不足的唐军官兵之气势为之一沮，战场的均势瞬间便被打破了，唐军的阵线也因此陷入了摇摇欲坠的窘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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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约法三章（上）

﻿    计划终归是要靠人来执行的，越是完美的计划，就越需要强悍的执行力，若是稍有些闪失，都有可能会功败垂成，似李轩宁这等贪功冒进于前、畏敌如虎于后的做派自是谈不上有甚执行力可言，计划么，自然也就面临着破产的威胁，这不，李轩宁自个儿倒是逃得顺溜无比，却令本就是在艰难苦战的唐军官兵就此陷入了崩盘的危机之中，若不是有着“鸣镝”的一众高手舍生忘死地奋战在最前沿的话，唐军只怕早已无力抵挡房当残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凶狠狂扑，饶是如此，随着“鸣镝”高手的死伤渐重，阵线已是将将要守不住了。

    “弟兄们，李贺将军大军即将赶到，坚持住，与贼子们拼了！”

    激战方才开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王通已是全身浴血，身上大小伤口不知凡几，整个人有若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原本挥舞不休的大号流星锤也早已断飞得不知去向了，只能依仗着一对小号流星锤艰难无比地厮杀着，但却绝不肯后退半步，口中嘶吼连连地为一众官兵们打着气。

    “射死他，放箭，杀了那傻大个！”

    房当孤峰先前倒是领头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可战事一打响，他却已在一众亲卫的掩护下，悄然退到了后头，指挥着一众残兵分波次不停地向唐军施压，眼瞅着胜利将将到了手，却被王通生生给搅糊了去，自是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这便咬着牙喝令聚集在身旁的十数名亲卫放箭攒射，丝毫不顾惜正围着王通死战的一众部卒之安危。

    “嗖，嗖……”

    要在乱军中瞄准目标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纵使一众亲卫们都算是善射之辈，在此时也断无法彻底锁定王通的身形，只能是采用范围覆盖的办法，一通子乱箭过去，强行扫清了些许的视界，而后连珠箭发，追着王通魁梧的身子便是一通狂射。

    “铛、铛……”

    王通正杀得兴起之际，突觉面前的压力一轻，不由地微有些子愣神，刚巴眨了下眼，就猛然瞅见二十余步外一群弓箭手正瞄着自个儿，登时便大吃了一惊，顾不得许多，忙将手中的一对流星锤飞舞了起来，在身前布下了道严密的防御之墙，但听一阵密如雨织的爆响声中，激射而来的大部分箭矢都被挡飞了开去，可依旧有数支钢箭突破了流星锤的封锁，重重地射在了王通的身上，一阵剧痛袭来，直疼得王通咧嘴狂吼不已。

    “大人小心！”

    “掩护！”

    “挡住了！”

    ……

    李轩宁一逃，王通便已是全军的主心骨，他这么一受伤，唐军上下不免有些子乱了手脚，数名“鸣镝”高手更是舍弃了激战的对手，飞扑到了王通身边，舞动兵刃为王通当掩护，如此一来，原本就力不能支的唐军登时便陷入了一片的大乱之中，眼瞅着防线即将告破，李贺所部终于从后头赶到了！

    “冲，杀进去！”

    因着弯角的缘故，李贺并无法瞅见谷口处的战况，可却不妨其根据乱哄哄的叫嚷声判断出临州军的处境已是不妙，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这便大吼了一声，将不利于狭窄处使用的长马槊重重地抛射进了乱军之后，而后一抄手，将腰间悬挂着的横刀抽了出来，挥舞着便一头冲进了房当军的后阵之中。

    “完了，哈哈哈，完了，全完了，哈哈哈……厄！”

    房当残部本就是被李贺杀怕了的，先前之所以能压着临州军在打，那完全是靠着回家的信念在支撑着，李贺所部既到，房当军突围而走的希望自是就此破灭了去，哪还有甚战心可言，被两路唐军前后一夹攻，就此乱成了一团，败亡之局已定，再无一丝的翻盘之机会，眼瞅着无路可逃，房当孤峰的信念终于就此幻灭了去，整个人登时便癫狂了起来，哈哈大笑着横刀在颈，用力一拉，一道血泉从伤口处狂喷了出来，笑声也就此嘎然而止了，壮实的身子晃动了几下之后，不甘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竟已是死于非命了的。

    “降者不杀，跪下，都跪下！”

    房当孤峰既死，此战便已无再打下去的必要了，随着一阵呼喝声响起，早已毫无战意的房当残部纷纷跪倒在了血泊里，一场短暂而又残酷的厮杀至此算是告了终了，房当军残部被唐军全歼，然则临州军却也没讨到太大的便宜，同样付出了近八百人的伤亡，至于英勇奋战的“鸣镝”一众高手更是死伤了五十余人，代价可谓是惨重不已。

    “李轩宁何在？尔等为何擅自进兵？是何人下的令？说！”

    战事虽毕，可满地的陈尸看起来却依旧是令人怵目惊心不已，李贺面色铁青地望着一众迎上前来的唐军偏将们，气恼万分地嘶吼了起来。

    “禀将军，是李刺史下令进的兵，某劝说无果，竟致损伤如此，某自当向殿下请罪。”

    李贺乃是正牌子的十六卫将军，他这么一发火，煞气自是不小，一众临州偏将们自是都不敢在此时冒头，全都可怜巴巴地将视线投到了王通身上，王通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自行请罪道。

    “李轩宁那混账行子何在？嗯？”

    一场原本该是好端端的大胜却打成了这般模样，李贺实在是难以生吞下这么口恶气，也没管王通身上兀自插着数支钢箭，黑着脸便一迭声地喝问道。

    “逃了！”

    王通对李轩宁本就好感欠奉，自不可能在此时为其缓颊，这便寒着声，不屑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该死的狗东西，某早晚要扒了他的皮，走！”

    一听李轩宁竟丢下部众临阵而逃，李贺登时便气得火冒三丈，却又不好再朝众将士发作，没奈何，也只能是喝骂了一嗓子，一拧马首，率部便向连儿湾里行了去，王通等人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之余，却也不敢多加耽搁，驱策着一众被俘的房当残军紧跟在了李贺所部的后头。

    “将军神武，草民等恭贺将军大胜凯旋！”

    “将军之威武世所罕见，我等叹服！”

    “李将军真神人也，一战而平乱贼，可喜可贺啊。”

    ……

    先前南口里的杀声响得震天，一众部落头人们都不免有些子提心吊胆，待得见李贺率部回归，这才尽皆放下了心来，乱哄哄地围将过去，对着李贺便又是好一通子的狂吹乱捧。

    “张将军，殿下究竟去了何处？”

    仗打成这等模样，李贺实在是很难高兴得起来，加之心挂着李显的安危，哪有甚心情去理会一众部落头人们的奉承，铁青着脸，无言地策马冲开众人，径直来到了张明武的跟前，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喝问道。

    “回李将军的话，殿下昨夜被一老道士引走，至今尚不曾回归，末将也不知殿下目下何在。”

    仗已打完，张明武自是不再担心会影响到军心士气，也就不再隐瞒实情，加之其也一样担心李显的安危，这便满脸子担忧之色地回了一句道。

    “老道士？哪来的老道士？”

    李贺狐疑地扫了张明武一眼，见其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不解地追问道。

    “应该是栖霞观的清虚道长！”

    张明武虽不曾参与昨夜一战，可却是盘问过了李耀东等人，自是猜得出清虚老道的身份，只是却不敢说得过分肯定。

    “什么？尔等是作甚吃的，竟让殿下去冒这等险，要尔等何用，一群蠢材！混帐行子，都堆在这等死啊，还不快寻了去，殿下若是有个闪失，老子活剥了尔等，”

    李贺也是习武之人，自是听闻过一代宗师清虚道人的名头，这一听李显居然对上了清虚道长，登时便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便将张明武等人狠狠地臭骂了一通。

    “诺！”

    李显要做的事情，又岂是众人能拦得住的，此时被李贺如此当众臭骂，一众人等心里头都有些子不是滋味，奈何一来李贺官位乃是全场之冠，二来么，众人也确实担心李显的安危，自是不会在此时与李贺打擂台，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恭敬领了令，只是没等众人散将开去，一个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不必找了，孤没事！”，众人惊喜之余，纷纷掉头向声响处望了去，却见一身血衣的李显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众人的身后。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殿下，您没事罢？”

    “殿下，您受伤了，快，快来人，快给殿下包扎！”

    ……

    众人一见李显归来，先是一喜，再一看李显浑身血迹斑斑，尽皆大惊，乱纷纷地便将李显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了开来，生生吵得李显头都大了好几圈。

    “孤没事，一些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没事？一想起昨夜一战的凶险，纵使李显一向胆大包天，也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却不想众人过多担心，这便一摇手，止住了众人的慌乱，大步走到李贺身前，甚是欣慰地打量了一下爱将，而后伸手拍了拍其之肩头，却并未出言夸奖，而是一转身，便即向着惶恐不安的一众部落头人们缓步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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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约法三章（下）

﻿    “草民等叩见殿下！”

    李显此时的形象其实算不得佳，一身的青色长袍破洞数处，已干透了的褐色血迹东一块、西一块地将整件长袍渲染得颇见污浊，面色更是略显得有些子苍白，步行的速度也不快，只是随意地走着，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可落在一众早已被唐军之威吓坏了的部落头人们的眼中，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正隆隆而来一般，生生被震出了骨子里的小，一开始是那些先前归附于房当部落的小部族头人们首先吃不住劲了，乱纷纷地跪了一地，紧接着，顿宁阿、明祈等大部落头人们也尽皆惶恐地跪倒在地，各自大礼叩首不迭。

    “都平身罢。”

    对于这帮子草原部落头人们的秉性，李显自是清楚得很，这都是些只崇尚武力，信奉拳头大便是王的主儿，自是不会跟众人玩甚礼贤下士的把戏，毫不谦让地站在原地，直到一众人等都行礼已毕，这才从容地一抬手，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草民等谢殿下隆恩。”

    一众部落头人们多多少少都跟官府打过交道，于礼数上虽所知无多，可大体的礼节却还是懂的，一听李显叫起，自是紧赶着全都谢了恩，各自站了起来，却无人敢将身子站直了，尽皆躬着身子，作出一副恭听李显训示之状。

    一帮老滑头！

    哪怕一众头人们态度恭谦得几无可挑剔处，可李显却并未因此而自得，他很清楚这群家伙都是些啥货色，此时的敬畏不过是怕了唐军之威罢了，却绝不是真心想要归附大唐，倘若李显真要是拿治理河西北部诸族的策子来对付众人的话，这群家伙回头一准能将整个河西闹腾得不可收拾，当然了，李显本就无此意，却也并不在意一众人等暗藏在心的那些个小算计，只是和煦地笑了笑，却并无甚训示之言，就这么平静看着一众人等。

    “殿下，此番有乱乃是因房当孤峰作孽所致，我等皆不屑与之为伍，今幸得李将军神威，已将乱贼尽皆剿灭，我河西诸族皆万幸也！”

    李显这么一沉默，一众部落头人们可就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可却又不敢随便出言，只能是尽皆将目光投向了顿宁阿与明祈这两大部落头人的身上，奈何这两位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哪怕一众人等的目光炽热无比，却尽皆装成没瞅见，愣是不言不动地躬身而立着，绝不肯在此时有甚触怒李显之言行，倒是阿史那胜华因着其兄的缘故，底气较足，这便第一个站了出来，陪着笑脸地奉承了一句，言中之意便是想着将此事就此了结了过去。

    “嗯，阿史那将军（阿史那胜华因其兄之故，得了个昭武将军的虚衔）所言甚是，党项房当部落勾连‘黑风盗’，欲图谋不轨，实谋逆之大罪也，其人虽死，其罪尤难恕之，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孤也不想赶尽杀绝，这样罢，房当一部尽皆贬为奴籍，交由官府统一安排使用，以工恕其罪，就按吐蕃战俘旧例办好了，诸位对此可有甚不同意见么？”

    阿史那胜华的想法虽美，奈何李显却没打算让此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去，这便温和地笑了笑，顺着阿史那胜华的口风，毫不容情地宣判了房当一族的覆灭。

    “殿下圣明，只是末将以为房当孤峰虽是该死，其族老幼却颇有无辜，殿下您看……”

    一听李显一开口便将房当这个河西最大部落尽皆发配为奴，一众头人们登时全都傻了眼，嘤嘤嗡嗡之声大作之余，却也无人敢跟李显当面强抗，尽皆将不满的目光投到了阿史那胜华的身上，立马便令阿史那胜华有种如坐针毡之感，没奈何，只好强笑着再次进言道。

    “是啊，殿下，房当孤峰既已伏诛，河西当无患矣，牵连过巨恐遭物议，不若就让房当一部以财物自赎也罢。”

    阿史那胜华话音一落，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明祈立马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是啊，殿下，老朽以为明祈老哥所言有理，还望殿下三思。”

    “恳请殿下开恩！”

    “殿下，圣人皆仁恕，且容房当一族自赎罢。”

    ……

    一众部落头人们其实彼此大有仇隙，在场一众头人中，与房当部有旧仇者不在少数，可都唯恐李显灭人部族灭成了习惯，自不愿见房当一部落得个全族尽灭的结局，尽皆开口为房当部落求起了情来，为的不是房当一族的生死，想的不过是图存自身罢了。

    杀鸡为了甚？那还不是为了给猴子看的，倘若猴子都不怕了，这鸡杀不杀又有甚区别可言？李显整出如此大的阵仗自然不是闹着好玩的，不将面前这帮子桀骜不驯的主儿们尽皆驯服了，李显也就白瞎了此番忙碌了的，很显然，李显是绝不可能放过这等一举震慑住诸部族的良机，自是不会因一众部落头人们的求情而心软了去，不过么，李显也没急否定一众头人们的进谏，只是微笑地倾听着，任由一众头人们乱哄哄地瞎闹腾个够。

    李显的金口不开，一众头人们说着说着便没了声气，一个个尽皆神色不宁地闭上了嘴，可怜兮兮地巴望着李显，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个不停，至于那些个曾经归附房当部族的头人们更是惶恐得浑身上下哆嗦不已。

    “诸位皆是心向我大唐之辈，孤心中有数，为房当一族求情，也是出自善意，孤本该从善如流，奈何朝堂自有体制，孤虽为河西大都督，却也不敢轻违了去，今，房当一族谋逆一案事实俱在，不容置疑，按朝堂律制，当尽灭九族，然，念及老幼无辜，孤已是网开一面，准其以工赎罪，已属法外开恩，再要仁恕实非孤所能为者，此事便这么定了！”

    李显本就没打算接纳一众头人们的进谏，之所以先前会给众人一个出言求情的机会，只不过是为了引出下文罢了，这会儿见众人都已缄默了下来，便即一挥手，毫不通融地给出了最后的决定，当然了，也没忘给众人先行吃上颗定心丸。

    “殿下圣明！”

    一众头人们见进谏无效，自是尽皆心寒不已，可一听李显言下之意是不打算进一步追究其余各部之罪，也就都稍稍安心了些，自也就不再提出反对的意见，各自躬身称颂不已。

    “嗯，房当一族之事便议到此处，今，诸部族头人皆在，孤倒是有个想法要与诸位好生商议一二。”李显盖棺定论之后，也不想再多废话，直接将话引到了正题上。

    “恭请殿下明示！”

    一听李显还有话要说，一众头人们尽皆心神为之一凛，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却无人敢说出个“不”字的。

    “房当一族因房当孤峰之野心而尽灭，不说诸位为之恻隐，孤也因之伤感不已，奈何事已成了定局，纵有不忍，也只能如此了，然，孤却不想再见我河西各族有重蹈覆辙者，为避免再有此等祸事，孤以为河西各部族确该有一盟主，以一统各族之行为，今日恰好诸位尽在，不若便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办了也好。”李显对众人的恭谦之态显然颇为满意，这便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便即将底牌掀了出来。

    “什么？”

    “这……”

    “殿下此言当真？”

    ……

    李显这话一出，在场的头人们尽皆迷糊了，谁都搞不懂李显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啥药，一时间嘤嘤嗡嗡的乱议之声再次大作了起来。

    “殿下，盟会一事乃是房当孤峰胡为之举，我等实不敢有此心，还请殿下明鉴。”

    盟主是啥，那可是号令诸部族的大权，在场的都是一部落之头人，自是没有谁不想登上此高位的，尤其是顿宁阿、阿史那胜华、明祈这三个势力最大的部族头人，更是眼中精光狂闪不已，却都唯恐李显乃是反话正说，担心被李显背后阴上一把，自是都不敢轻易表明态度，到了末了，还是顿宁阿对盟主之位最为热切，忍不住第一个站了出来，耍了个以退为进之策，以之来试探一下李显的诚意。

    “仆固族长过虑了，依孤看来，盟会本是好事，只是被房当孤峰念歪了经罢了，并非此事不可为，唔，孤可与诸位约法三章，彼此不得违誓，其一：盟主之人选由诸位自决，孤绝不干涉；其二，与盟诸部族皆须遵我大唐律法，不得有违，但有违者，诸族共讨之；其三，与盟诸部族皆我大唐之民，应享我大唐之民诸般福利，却也应尽我大唐百姓之义务，自孤以下诸州官府皆不得随意欺凌了去，若有违此誓，叫孤天打雷劈了去！”

    顿宁阿口中说着不敢，可其眼神里的热切却是过甚了些，又怎能瞒得过李显的双目，不过么，李显却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面色一肃，将右手举过了头顶，信誓旦旦地说出了约法三章之内容。

    李显所约之三章看起来平常，可内里却绝不简单，一众部落头人们都是老奸巨猾之辈，自是都隐约瞧见了内里的一些不寻常之处，一时间尽皆沉默了下来，谁也不敢轻易表明自个儿的态度。

    “孤言尽于此，可行不可行诸位不妨好生商议上一番，孤自去一旁安营，就近等着诸位的回话好了。”

    李显并不急着催促一众头人们表态，丢下句交待之后，便即行回了列阵在场心处的唐军阵中，但听军阵中一阵轰然的欢呼声响起，数千井然的大军便就此分散了开去，在原本属于房当族的南部地盘上忙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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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追歼黑风盗（一）

﻿    “参见殿下！”

    近半个时辰的梳洗包扎之后，李显终于施施然地从中军大帐的后帐转了出来，早已等在帐中的李贺、张明武以及李耀东三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各自躬身行礼问安不迭。

    “免了，都说说看，战果如何？”

    李显温和地一摆手，示意众人平身，大步走到正中的文案后头，一撩起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面色肃然地扫了三人一眼，平心静气地问了一句道。

    “禀殿下，我军亡一千三百二十一人，伤八百七十四人，其中我部阵亡七百三十一人，伤四百二十人，临州军阵亡五百九十人，伤四百五十二人，房当部除两千余散兵逸散之外，全军两万六千人马尽皆覆灭，死伤六千三百余众，余者成擒，只是遍寻诸俘，始终未见‘黑风盗’匪众，据查，贼酋孙全福昨夜便已率主力离开，今日一战中，其余部又趁乱而遁走。”

    李贺在诸将中地位最高，李显既然问起战果，自是该由其出面应答，好在来中军大帐前，李贺便已令人统计好了相关数据，回答起李显的问话来，倒也有根有据得紧。

    “临州军为何伤亡如此之大，李轩宁那厮作甚吃的？人呢？”

    李显昨夜一战负创甚重，经数个时辰的调息方才勉强恢复了过来，待得赶到战场后，战事恰已是结束了的，此前又因忙着与诸部族头人交谈，还真不知晓临州军的伤亡竟有如此之大，这一听之下，自是气得不轻。

    “回殿下的话，临州刺史李轩宁贪功冒进，擅自进兵谷中，以致遭敌猛攻，后又临阵脱逃，不单累及临州军，更因此折损我‘鸣镝’五十余人，王通也因是役身负重伤，恳请殿下明察！”

    一听李显问起李轩宁，李耀东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不等李贺出言，他已从旁闪了出来，狠狠地告了李轩宁一状。

    “混帐行子，这狗东西如今何在？”

    李显原本就对李轩宁不甚放心，这才会将王通等一众“鸣镝”高手安排在其军中，怕的便是这厮出幺蛾子，但却万万没想到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一听如此巨大的伤亡完全是因李轩宁胡乱指挥所致，李显的肺都险些气炸了，猛地一拍文案，气恼万分地喝问了一句道。

    “已逃回了临洮城中，末将已派了人去请了。”

    李显一般很少在下属面前发飙，可一旦动起怒来，那便是霹雳雷霆一般，李贺与李耀东都被冲得心头发慌不已，一时间都忘了要答话，倒是张明武还算镇定，从旁闪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应答道。

    “请？他不配！明武，尔即刻拿孤的印信去，将那混球当即下了大牢，由尔暂属临州刺史一职，这就去！”

    李显本就打算将李轩宁撤换掉，此时既有其罪状在手，自是不会跟其有甚客气可言，一把抓起文案上的签筒，从中抽出一根令箭，往张明武怀中一掷，寒着声下令道。

    “殿下，此事恐有不妥，那李轩宁虽是无行无德之辈，然，毕竟是一州刺史，殿下虽有节制之权，却势不能随意处置，须得上本朝廷，方好问其之罪，若不然，恐遭小人构陷，末将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张明武手一抄，眼疾手快地将飞过来的令箭接在了手中，但却并未应命，而是言语恳切地进谏道。

    “嗯，是孤疏忽了，这样罢，明武即刻赶赴临洮，就以孤所赐之令箭先行接管临洮军权，将李轩宁那混帐东西软禁于刺史府，回头孤便上本父皇，议定其罪！”

    李显虽在盛怒之下，却还是保持了几分的冷静，自是知晓张明武所谏无虚，毕竟此际李显已是跟越王那头扯破了脸，再加上虎视眈眈的武后一党以及态度暧昧的太子系，朝中狄仁杰等人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纵使不惧，却也没必要因这等小事而惹出大麻烦来，左右李轩宁的罪证确凿，拿下其不难，自也无必要违制行事，这便虚心接受了张明武的建议。

    “诺！”

    李显既已改了命令，张明武自是不会再有甚旁的言语，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大帐，自去接管临州事宜不提。

    “耀东，沙万里处可有甚消息么？”

    事情既已发生，再生气也是徒劳，这个道理李显自不会不清楚，这便长出了口大气，强自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脸微微一侧，看了李耀东一眼，微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道。

    “禀殿下，沙万里已派人送来了消息，孙全福昨夜便已率全部人马潜到了三道沟，似有向天水方向逃窜之迹象。”

    李耀东乃是“鸣镝”此番行动的掌总之人，自是知晓李显必除“黑风盗”而后快之决心，自是不敢轻忽了对“黑风盗”动向的掌控，此时一听李显问起，立马朗声回答道。

    “三道沟？看样子这厮是打算躲进陇山了，事不宜迟，李贺、耀东，尔二人即刻率本部人马赶往三道沟，孤再令人知会天水守军把住各处要道，务必全歼‘黑风盗’于斯！”

    李显久有经略河西之想头，自是对河西的地形做过全盘的了解，一听三道沟的地名，立马便在脑海里构筑出了该处的地形地势，瞬息间便已断明了孙全福的算路，自不肯让其有远遁之机会，毫不犹豫地便下了追击令。

    “这……，殿下，我等若去，那帮子部落人等若是闹出甚幺蛾子来，却该如何是好？”

    一听李显将自己二人尽皆派了出去，李贺可就有些子急了——连儿湾里聚集着的各部落之兵不在少数，加起来足足有万余人之多，若是李贺所部一离开，此地便仅剩下临州残军一千余众，实无法震慑得住一众野心难驯的部落人等，万一要是李显遇险，那乐子可就大了，自由不得李贺不着急的。

    “殿下，贼众中尚有清虚道人在，属下等恐非其敌，不若待盟会结束后再进剿贼众不迟。”

    李耀东也不放心将李显留下，只是他却不敢似李贺那般犯言直谏，而是拐了个弯子劝说了一番，当然了，好奇昨夜一战的结果也是其进谏的一个隐蔽用心之所在。

    “清虚么？无须顾虑此人，他此际纵然不死，五年之内也绝无再与人动手之能为，至于此处么，更是无须多虑，那些个头人们皆是欺软怕硬之辈，起不了甚乱子的，不必再多言，就这么定了！”

    昨夜一战可谓是两败俱伤，所不同的是李显伤得轻些，而清虚老道则伤得极重，双方力拼之下，清虚老道断臂逃生，仓皇窜进了密林之中，李显追之不及，又因伤重亟需疗伤，这才让清虚老道逃出了生天，饶是如此，清虚老道要想跟人动手，没个三年五载的修养，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儿，这个自信李显还是有的。

    “这么说殿下可是胜了？”

    李耀东毕竟是江湖绝顶高手之一，对于大宗师之间的巅峰对决，自不可能不动心，先前之所以不敢乱问，那是担心李显不悦罢了，此时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自信，登时便来了精神，一激动之下，话不由自主地便脱口而出了。

    “嗯，孤侥幸胜了半招，可惜被那老牛鼻子给逃了，罢了，此事回头孤再跟尔等详说，都先去罢，将孙全福的头给孤带回来！”

    昨夜一战说起来话长，李显自是不想因此而误了剿灭“黑风盗”的大事，这便简单地说了一句之后，面色一肃，下了将令。

    “诺！”

    “末将遵命！”

    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二人自是不敢再多言，各自躬身应了诺，自去忙着调兵遣将不提。

    “咦，快看，唐军营中有动静了。”

    “哎呀，李贺所部全军出动了，这不会是要剿灭我等罢？”

    “不好，唐人要变卦了，我等要糟了！”

    ……

    唐军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所闹出的动静自是小不到哪去，正聚集在连儿湾中心高台上议事的一众头人们自不可不被惊动，这一发现李贺所部铁骑军轰然冲出了大营，登时全都慌了手脚，七嘴八舌地瞎嚷嚷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曾归附房当部族的小部落头人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放屁，殿下若是要杀我等，先前便能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谁再敢胡言诬蔑殿下，老夫一刀子劈了他！”

    推举盟主的进程相当之不顺，各大小部族头人们意见乱得很，这令原本以为自己一准能轻松登位的顿宁阿极之恼火，再一听一众头人们在那儿胡言乱语，更是担心李显见怪，这便气恼万分地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猛地一挥，恶狠狠地骂了一嗓子。

    “仆固老弟，你这是何意？大家伙也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何须如此刀兵相向的，殿下都说不以言罪人的，莫非仆固老弟真要违了殿下之令么？”

    明祈也是想着能登上盟主之位的，他可算是看清楚了，李显要的只是个听话之人，至于谁呆在那个位置上么，李显显然不是很在意，若不然，也就不会任由一众头人们自决，大可直截了当地让顿宁阿顺势登位便可了事，这一见顿宁阿举止失态，立马抓住机会，猛攻了顿宁阿一把。

    “明祈老儿，你说谁来着？找死么？”

    顿宁阿对明祈这个战时不出力，战后却可着劲地争战果的家伙最是恼火，这一听其出言讥讽自己，登时便恼羞成怒了，大骂着便扬刀要追砍明祈，这么一搅合，高台上登时又乱成了一团，一众头人们拉的拉，劝的劝，打太平拳的也混水摸着鱼，自是再无人去关心唐军究竟往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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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追歼黑风盗（二）

﻿    临洮地处黄土高原，乃典型的黄土地貌，多深谷沟渠，尤其是与天水接壤处，更是沟壑众多，有若蛛网一般，三道沟便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地儿——因着有三条巨大而又蜿蜒的沟壑在此处交汇，故得名三道沟，当然了，三道沟所有的并不只是三条大沟渠，实际上，每道巨沟都有着无数条支渠，组成了座巨大的天然迷宫，若是不熟悉地形者，极易迷失其中，从连儿湾逃将出来的“黑风盗”主力便躲藏在此处的一个隐蔽山洞之中。

    河西的四月已是初夏，天热得很，尤其是正午时分，日头更是火辣得紧，以致空气里都因之颤抖出水状的波纹，然则通风良好的山洞里却是一片凉爽，令人心旷神怡不已，只是孙全福却显然是无福去享受这等难得的凉意，这会儿正心情忐忑地在山洞的深处来回地疾走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因总有种大祸即将临头的悸动在心里窜动不已，令其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些，孙全福怎么也不敢相信己方一行居然能如此顺利地逃出李显的伏击，在孙全福看来，这一切实在是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己方主力能趁黑夜撤离，或许还可以归功于他孙全福的当机立断，可连已被当成了弃子的刁三等人也顺利地逃出了唐军的伏击圈，这就令孙全福不得不怀疑眼下的一切会不会是李显安排好的一个圈套，毕竟他吃李显的亏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该不该再换个地儿？孙全福心中着实有些子委决不下——自接应到刁三一行之后，孙全福已是率部连换了两处落脚点，可每回一停将下来，危机感便没来由地冒了出来，却又愣是想不明白问题会出在何处，逼迫得孙全福几欲抓狂。

    “来人！”

    好一阵子的疾走之后，孙全福猛然顿住了脚，霍然抬起了头来，断喝了一嗓子。

    “大人。”

    孙全福话音一落，一身黑衣的关老大已如鬼魅般闪了出来，对着孙全福微一躬身，紧赶着应了一声。

    “关大，可有令师的消息了么？”

    在危机感的压迫下，孙全福已是下了决心，打算再换个地方藏身，只是见到来者是关大，却又有些子犹豫了起来，这便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还没有，老二老三已分头去寻了，尚未见消息传回。”

    关老大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满脸子沮丧之色地回答道。

    “老仙长吉人自有天相，理应该是无恙才对，唔，某家眼皮总是在跳，这三道沟怕也有些不周全，不若先行退入天水好了。”

    孙全福对清虚老道还是挺忌惮的，不单是忌惮清虚老道本人的鬼神难测之能，更多的则是对明崇俨这个武后面前的大红人有着极度的谨慎与小心，他实在是不太敢弃清虚老道于不顾，可又不想继续呆在临洮这么个险地，这便以商量的口吻说了一句道。

    “大人，家师尚下落不明，此时若走，万一两相错过，怕是不好罢。”

    关老大心系清虚老道的安危，自一回到“黑风盗”便即令其两个师弟前去寻人，此时一听孙全福已表露出不想等清虚老道之意，登时便有些子急了，这便紧赶着进言道。

    “唔，也是，不若这样好了，某家派些人在此接应，倘若老仙长到了，也不致有错失之虞，尔若是不放心，大可与陈五一道留下，待得接到了老仙长，再一并到狼牙岭会合可成？”

    孙全福沉吟了片刻，还是觉得心悸难平，实在是不想在原地多呆，这便迟疑着给出了个建议来。

    “这……”

    一听孙全福还是执意要率主力离开，关老大心中难免有些子不悦，奈何上下有别，不行的话实也难以说出口来。

    “娘娘可是有交待的，当以全军为上，只消有军在手，万事大有可为，尔且放心，老仙长乃堂堂一代宗师，断不致有事的，孙某实不敢弃老仙长于不顾，定当在狼牙岭恭候老仙长之大驾，这事便这么定了。”

    孙全福已是铁了心要离开，自是无暇去顾忌关老大的感受如何，不过么，表面功夫却还是做得光鲜无比。

    “既如此，属下遵命便是了。”

    孙全福乃是武后一系在河西的主事者，他既已下了决心，关老大自是不能再坚持，无奈之下，也只好不甚情愿地领了令。

    “好，来人，将沙万里叫来！”

    这一见关老大总算是领了令，孙全福暗自松了口大气，自不敢再多耽搁，这便提高声调嘶吼了一嗓子。

    “属下见过孙公，不知您老可有甚吩咐么？”

    沙万里原本正紧张地等待着唐军那头传回来的消息，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孙全福的召唤，心中有鬼之下，自是虚得慌，尤其是看到关老大正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脸色不由地便有些个泛白了起来，表情极不自然地走到孙全福的身前，讪笑着行礼问了安。

    “沙万里，某令尔率本部兵马留驻此地，与关大等一并等候老仙长的回归，会合后，即刻启行，尽速赶到狼牙岭，不得有误！”

    孙全福如今已是彻底掌握了整个“黑风盗”，沙万里这个原先的大当家于孙全福来说，已基本失去了利用之价值，似这等留守的危险活计，自是毫不犹豫地便往其身上推了去。

    “啊，这，这……”

    沙万里已是受够了孙全福的淫威，早前暗中联络李显，为的便是除去孙全福，当然了，沙万里其实并没有真打算归附李显，毕竟其一向可是自在惯了的，又怎可能真儿个地放下刀枪回家务农，按其原先的计划便是想着战乱一起，他便趁机率旧部逃之夭夭，以备来日再卷土重来，如今箭都已在弦上了，却猛然听闻孙全福要溜，立马便傻了眼，目瞪口呆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沙老大有甚不同意见么，嗯？”

    孙全福此际一门心思想要走人，自是无心去细想沙万里脸色怪异的缘由之所致，只是以为沙万里对自己的命令有所怀疑而已，概因孙全福此举本就有着蜥蜴断尾的用心在内，自是不疑有他，这便脸色一板，假作不悦状地冷哼了一声道。

    “没，没，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被孙全福这么一吓，沙万里三魂险些丢了俩，哪敢再多犹豫，紧赶着谄笑了起来。

    “没有就好，去罢，务必将老仙长给等着了，若不然，小心你的皮子！”

    孙全福心里头同样有鬼，自是不想让沙万里当着关老大的面胡乱发问，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即将沙万里与关老大一并打发了去，自个儿却紧巴巴地召集了一众心腹手下，冒着午时的烈日急忙忙如丧家之犬般地向南窜了去……

    “快，加快速度，跟上！”

    在炎炎烈日下赶路，实在不是件令人舒爽的事儿，纵使是训练有素的唐军铁骑，在这等时分一路疾驰，却也难免有些子人马俱疲了，然则李贺却丝毫不敢有所松懈，不断地催促着手下众军纵马疾驰，只因他很清楚剿灭“黑风盗”这个心腹大患对河西的重要意义之所在，自是不想让“黑风盗”有再次脱逃而去的机会。

    “报，将军，前方拿住一‘黑风盗’探子，自称是二当家呼延铁心，说有重要情况要面见将军！”

    就在李贺挥军狂奔之际，前方撒出去的一名游骑兵急冲而回，兜转着绕到与李贺并肩处，边策马前冲，边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呼延铁心？”李贺没见过呼延铁心的面，但却从李显处得知了此人已是内定的亲卫之人选，也是此番剿灭“黑风盗”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一听其竟在此等时分赶了来，立马明白情况恐是出了意外，心不由地便是一沉，皱着眉头呢喃了一声，旋即便扬起了手，断喝着下令道：“全军止步，就地歇马！”

    李贺所部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命令方一下达，全军上下四千三百余人立马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胯下的战马，由极动瞬间便转为极静，数千人同时翻身下了马背，但却不曾乱了队形，只是安静地列阵道中，保持着随时能上马作战之姿态。

    “呼延铁心参见大将军！”

    李贺所部停下不久，便有数名游骑兵押解着被捆扎上了双手的呼延铁心行到了近前，但见其并不挣扎，也没急着抢上前去，只是在原地一躬身，不亢不卑地高声问了安。

    “嗯，说罢，如此急地来寻本将军究竟何事？”

    这一见呼延铁心虽被反剪着双手，可神情却从容得紧，李贺心中不免对其生出了些好感，也没去盘根问底，只是一挥手，示意游骑兵们为呼延铁心松了绑，而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敢问可是李贺将军当面？”

    呼延铁心并没有急着回答李贺的问题，而是谨慎地反问道。

    “不错，本将军便是李贺，军情紧急，尔有甚话便请直说。”

    李贺显然很是欣赏呼延铁心的谨慎，并未发作于其，而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自承了身份。

    “禀李将军，孙全福老贼已离开了三道沟，正在向狼牙岭鼠窜了去，沙大哥奉命留守三道沟，以待清虚道长之回归。”

    确认了李贺的身份之后，呼延铁心自是不敢再多耽搁吗，这便紧赶着将敌情变化简单地禀报了出来。

    “什么？狼牙岭？何时的事？”

    这一听孙全福居然再次转移了，李贺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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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追歼黑风盗（三）

﻿    “回将军的话，半个时辰前，孙全福突然下了开拔之令，旋即便率众匆匆离去，只留下我部原班人马陪着关老大、陈五一道候着先前派出去寻人的张二、孙三人等，事发突然，沙大哥无法拦阻，只能令属下急赶来禀明将军。”

    一见李贺面色难看，呼延铁心也不免有些个悻悻然，只因他很理解李贺的担心之所在——临洮地面之所以会如此混乱，除了当地官府的不作为之外，又何尝不是因周边的地形太过复杂，难以用有限之兵力尽剿各处为乱之众的缘故，就李贺目下这近五千的兵马而论，看起来是不少了，可要想逮住一心只想逃窜的孙全福所部，实在是有些个勉为其难了的，除非能有孙全福所部的准确位置，否则的话，十有八九将会是一场徒劳无功的野外拉练罢了。

    “地图！”

    李贺没再接着往下问，而是一扬手，招呼了一声，自有一名亲卫匆忙从行囊里取出了大幅的地图，将之摊在了地上，李贺蹲下了身子，飞快地找出了狼牙岭所在的方位，手指轻轻一点，细细地端详了起来，这一看之下，眉头便即皱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着精芒在闪烁不已。

    “尔确定孙老贼说的是狼牙岭？”

    李贺沉默了好一阵子，霍然抬起了头来，一双眼迥然地死盯着呼延铁心，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了一句道。

    “确实不假，狼牙岭处设有一偏寨，早些年我部实力不足时，没少到此处暂避强敌，近年来虽已少用，却依旧存有米粮于此处，以备不时之需。”

    一听李贺此言问得蹊跷，呼延铁心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去细想，直截了当地将所知情形说了出来。

    “嗯，狼牙岭地处偏僻，易守难攻，倒也算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此处道路难行，好进难出，真藏身于此，要想走可就难了，一旦受攻，唯剩死战一条路，孙老贼既是连连转换藏身所，想来对我军之围剿已是有所猜疑，当不致自陷死地才对，这狼牙岭他一准不会去！”

    李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地将所知的各种消息综合起来推断了一番，末了，言语极之肯定地给出了个结论。

    “这……，可那孙老贼确实是如此吩咐的，在下实不敢虚言哄骗将军。”

    呼延铁心一听李贺说得如此肯定，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起来，赶忙出言解释道。

    “本将相信尔不曾说谎，嘿，孙老贼狡诈过人，此不过虚虚实实之道罢了，算不得甚稀奇。”李贺一挥手，止住了呼延铁心的解释之言，咬了下唇，接着往下问道：“从三道沟一路往南，可还有甚偏寨否？”

    “将军明鉴，孙老贼走得匆忙，并未携带多少干粮，若是其不去狼牙岭的话，那就只有铁背山一处可供歇兵，除此之外，那便得到了天水方才另有数处落脚点。”

    呼延铁心虽不是很相信李贺的判断，可却不敢再多废话，这便眉头微皱地回答道。

    “铁背山？那便是在此处喽。”李贺闻言，眉头登时便扬了起来，再次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找到了铁背山的所在。

    “不错，正是此山。”

    呼延铁心凑到地图前，端详了几眼之后，点头肯定道。

    “嗯哼，一个时辰的路途，不算远！”李贺没再多问，缓缓地站起了身来，拍了拍手，自信满满地一挥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李耀东！”

    “属下在！”

    李耀东武功虽高，可于军略之道却仅仅只是略通而已，自不会凑上前去参与议论军事，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一见李贺呼唤，自不敢怠慢了去，忙大步行上前来，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本将令尔率本部人手并五百兵力前去三道沟，务必将关大等人擒拿归案，不得有误！”

    李贺没甚客套，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李耀东与“黑风盗”有杀甥之仇，本就想着要找陈五等人报此血仇，这一听李贺让其率部进剿三道沟，自是正中下怀，紧赶着便应答了下来。

    “将军，我家兄长已是降了殿下，并无二心，还请将军手下留情则个。”

    呼延铁心虽长相粗豪，却并非愚鲁之辈，这一听李贺话语里并不曾提及沙万里，立马便猜知李贺这是打算将沙万里也一锅端了，冷汗登时便狂涌了出来，一伸手，拦住了正要去调兵遣将的李耀东，紧赶着出言求情道。

    “这个自然，军情紧急，就请铁心老弟赶紧带路，我大军即刻直扑铁背山！”

    李贺倒是无所谓沙万里的死活，不过么，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他却是不打算让沙万里逃过此劫，此际见呼延铁心当面揭破此事，却也并不在意，打了个哈哈，对着李耀东使了个眼神，而后便即催促着呼延铁心赶紧上马赶路。

    “诺！”

    呼延铁心实在是有些子信不过李贺之言，可却不敢违了军令，没奈何，只能是苦着脸摇了摇头，翻身上了马背，当先领着路向铁背山方向纵马狂奔了去……

    “关兄，这天贼热，在外头多站会，怕是得中了暑气，呵呵，小弟在这洞里窖藏了些薄酒，正好解解暑，若是关兄不嫌弃，不若同饮两樽可好？”

    三道沟处，关老大心挂着其师的安危，自孙全福率部离去之后，便始终如标枪般立在洞口外，哪怕头顶上的烈日炎炎，却也不曾挪动上一下，甚至不曾往边上阴影处躲上一下，一张黑脸拉得老长，愣是令剩下的盗匪们都不敢轻易靠近一步，这可就苦了一门心思想要趁机逃走的沙万里，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寻了个由头，讪笑着凑到关老大身旁，讨巧地寒暄了一番，想将其骗回到洞里头去。

    “不必了！”

    关老大素来瞧沙万里不起，自是懒得跟其多废话，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看沙万里一眼，寒着声拒绝道。

    “呵呵，关兄，小弟这窖藏的可不是一般的酒，那可是从葱岭那头运过来的波斯美酒，当初有一波斯商队落到了小弟手中，赶巧载着的便有十余坛这等佳酿，小弟一直没舍得用，今日见关兄劳顿，这才拿将出来表表孝心，还请关兄赏个脸，将就着用了去。”

    沙万里脸皮子厚实，丝毫不因关老大的冷漠而动气，嘻嘻哈哈地拱了拱手，自顾自地往下套着近乎。

    “也好，就拿到此处来罢！”

    习武之人哪有不好酒的，关老大本身就是个酒坛子，先前不饮，那是瞧沙万里不起，不想与其同饮罢了，此时一听是来自波斯的美酒，肚子里的酒虫立马就窜动了起来，但却还是不情愿放下架子，这便冷冷地扫了沙万里一眼，假作极为勉强地应允了下来。

    “好，关兄请稍候，小弟这就让下头那帮子蠢材们将酒食奉上，啊，对了，陈五哥还在洞里，要不一并叫上？”一听关老大如此说法，沙万里立马便兴奋了起来，笑呵呵地出言询问道。

    “嗯，就这么办好了。”

    关老大与陈五乃是多年的兄弟，自是知晓其也是好酒之人，有了好酒自然不能落下了兄弟，加之自忖兄弟俩的武艺高强，却也不怕沙万里能耍出甚花样来，自是不会反对沙万里的提议。

    “那好，关兄请稍候，小弟去去便回。”

    沙万里陪着笑脸地躬身行了个礼，告了声罪，乐呵呵地便转身进了洞，不数刻，陈五便已在一众手捧着酒食等物的盗匪们陪同着行出了洞来，哥俩个也没啥客套的，一人一边地端坐在了小几子的背后，就着牛羊肉大口大口地喝将起来。

    波斯的美酒乃是葡萄酿制，与西域所产的却是大不相同，少了些火气与酸涩之味，更多了几分的醇劲，入口自是极爽，关、陈二人都是识货之辈，这一喝可就收不住嘴了，一坛子不大会功夫便下了肚，兀自不满足，高呼着大叫上酒不迭。

    “二位仁兄，这酒的滋味如何啊？”

    酒没上，倒是沙万里贼兮兮地从洞里头冒了出来，颠颠地走到二人身旁不远处，以调侃的语气问了一句道。

    “嗯，沙万里，你小子想作甚？”

    关老大乃久历江湖之辈，这一见沙万里的神情不对，立马便起了疑心，忙不迭地一提内息，却猛然发现内力竟怎么也提不起来，不仅如此，手脚也酸软得够呛，心不由地便是一沉，狰狞着脸便喝斥了起来。

    “啊哈，不做甚，就是想请二位仁兄让个道，小弟们在这三道沟呆腻味了，打算出去走走，二位仁兄不会不同意罢？”

    这酒自然是下了麻药的，只是沙万里却甚是顾忌关、陈二人的武功，唯恐麻不翻二人，自是不肯靠得太近，躲在两丈外嬉皮笑脸地试探着二人的虚实。

    “哼，好胆，竟敢放肆如此，真不怕孙公找尔算账么？”

    关老大越是心急，这一口气便越是提不起来，可却不想露了怯，这便强撑着怒骂了一声。

    “哈哈哈……看来你关老大是真的动不得了，若不然，只怕早一剑挥来取了沙某的头了罢，嘿嘿，既如此，关老大便在此等着陪孙全福那老阉狗一并下地狱去好了，沙某可就不奉陪了，小的们，撤！”

    沙万里并不担心孙全福还能回头找自己的麻烦，可却不得不提防栖霞观诸人的报复，自是不敢真儿个地伤了关、陈二人的性命，只是油嘴滑舌地调侃了二人几句，一挥手，便打算领着一众盗匪们开溜了，却没想到一众盗匪们嘻嘻哈哈地沿着山洞外的沟壑刚跑不出二十余丈之距，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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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追歼黑风盗（四）

﻿    “沙老大，您老这是打算去哪啊？”

    沙老大等人方才逃出不过二十余丈，一声讥诮的话语突然在众人头顶上响了起来。

    听得响动，一众盗匪们尽皆大惊，纷纷抬起了头来，这才发现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沟壑的顶壁上，登时便是一阵呆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了沙万里的身上，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探询的神色。

    “啊，李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在下正打算去迎您呢，可可里您就到了，呵呵，真巧，真是巧了。”

    沙万里一见来者是曾会过几次面的李耀东，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又不敢不站将出来，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堆起满脸子的谄笑，点头哈腰地胡诌着，指望能将李耀东糊弄了过去。

    “是么？要迎接李某也用不着如此大的阵仗罢，沙老大扛着如此多箱子，这莫非是要搬家么？”

    李耀东轻轻地撇了下嘴，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话里满是讥讽之意味。

    “这个，呵呵，是这样的，在下经营多年，颇有些积蓄，既已打算归附，自是当得拿将出来，送于殿下，也好图个出身不是？这不正打算给李大人送上呢，您看，这玉器珠玩皆是上品货色，要不李大人先挑几件用着？”

    一见李耀东如此神态，沙万里的心便突突地直跳，忙不迭地跑到一个大箱子前，伸手掀开箱盖，抓出一把金银珠宝，双手微微哆嗉着举在了胸前，讨好地解说了一番，竟是打算以此来收买李耀东。

    “这可都是民脂民膏，李某消受不起啊，沙老大就留着当陪葬好了。”

    李耀东之所以跟沙万里闲扯了如许多，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为两边沟顶上的军卒排兵布阵争取些时间，此时见诸军皆已到了位，自是不想再继续这么些无甚营养的对话，这便冷笑了一声，扬起了手来。

    “李大人且慢，沙某如今已是归附了英王殿下，又拿住了关老大与陈五这两个奸贼，怎么说也算是薄有微劳罢，您怎能……”

    沙万里乃灵醒之辈，这一听李耀东话语不对味，登时便吓坏了，慌乱地将手中的珠宝弃之于地，高举起双手，急吼吼地嚷嚷了起来。

    “嘿，功劳？不错，阁下确有些许功劳，若是尔真能洗心革面，从此金盆洗手，不单不会死，说不定还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可惜啊，尔不单不悔过自新，反倒欲趁乱潜逃，妄图继续为祸河西，其心当诛，罪无可赦，杀！”

    李耀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沙万里的叫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沙万里的企图，而后，也不再给沙万里解释的机会，扬起的手猛地向下一挥，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早已埋伏到位的五百余唐军官兵纷纷从两边沟顶上探出了身子，将手中的弩机、弓箭瞄准了沟底的一众盗匪们，但听机簧声大作间，五百余支钢箭密集如蝗般便向沟底覆盖了下去，登时便激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之声，无甚遮挡的两百余盗匪们顷刻间便被射倒了一大半，余者不管不顾地掉头便向山洞处狂奔了去。

    “全歼，一个不留！”

    李耀东冷冷地扫了眼尸横遍地的沟底，一挥手，高声下了令，立马便见百余“鸣镝”高手纷纷跃下了沟底，纵跃如飞般地向逃窜中的群盗们追杀了过去，至于李耀东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下到了沟底，慢悠悠地向洞口处踱了过去。

    厮杀很快便成了一面倒的大屠杀，那帮子盗匪虽也算是有些本事之辈，可哪能跟精挑细选出来的“鸣镝”高手相提并论，不等众盗匪们逃进山洞深处，便已被“鸣镝”高手们从后赶了上去，一通子好杀之下，死得不剩几人。

    “饶命，饶命啊，某降了，降了啊……”

    沙万里身手倒是不错，勉强抵挡了几下，倒是没被立刻斩杀当场，可一见到身边诸盗纷纷倒地惨死，心登时便虚了，不敢再战，一头跪倒在地，哀切地长嚎了起来，可惜一众“鸣镝”高手们压根儿就没加以理会，乱刀挥击之下，生生将沙万里斩成了一地的碎块，为祸陇西多年的“黑风盗”就此成为了历史。

    “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似这等狗才，自当有此下场，好，哈哈哈……，来罢，给爷爷一个痛快！”

    关老大与陈五兀自被麻倒在地，这一见陷害自己的沙万里死得如此凄惨，关老大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痛快？嘿，没那么便宜的事，尔等杀我外甥之血仇未报，李某怎舍得阁下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去。”

    李耀东没兴趣去参与屠杀对几无反抗之力的“黑风盗”匪众，仅仅只是面色阴冷地站在了一旁，无所谓地看着，直到听得关老大的狂笑声，这才缓步踱到了其面前，微微弯了下腰，死盯着关老大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道。

    “你外甥？”

    关老大一眼便认出了李耀东便是当初夜战时与其交过手的那名绝顶剑客，但却并不明白自个儿何时曾杀了其之侄儿，微微一愣之下，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了。

    “不错，是李某唯一的外甥，可惜却惨死在昨晚的夜战中，虽不是阁下动的手，可却是令师弟所为，李某就这么一个外甥，还指望着能传李某之衣钵，却被尔等生生给毁了，嘿，你说李某该如何报答尔等方好？”

    李耀东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牙关紧咬地说着，面色狰狞已极。

    “哈哈哈……，原来救护明祈老头的那个傻小子便是阁下的外甥，嘿嘿，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死得好，哈哈哈……”

    关老大昨夜并未曾斩杀一人，自是不明白李耀东所言的外甥是怎生死的，可陈五却是反应了过来，自忖必死无疑之下，索性便放声大笑了起来，试图以此来激怒李耀东，求一个速死之结局。

    “是啊，死得好，他死了，在地下想必极之孤独，就请二位下去作陪好了，放心，李某一定会慢慢杀尔等的，好好享受罢。”

    李耀东虽被陈五的话语气得额头生烟，但却并没激动到要一剑结果了陈五性命之地步，而是狞笑着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用力一斩，便已将陈五的一只手掌生生切了下来。

    “啊……，混帐，有种的给老子一个痛快，如此折磨人，算甚好汉！”

    剧痛之下，陈五\/不由地便惨嚎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狂骂不已，可惜李耀东压根儿就不加以理会，手腕一抖，又将陈五的另一只手碗生生卸了下来，直疼得陈五大叫了一声，便已陷入了昏迷之中。

    “弄醒他，尔等接着来，给老子一刀刀活剐了这厮！”

    李耀东丝毫不因陈五的惨状而有甚怜悯之心，一抖长剑，断喝着下了令，自有数名“鸣镝”高手行上前来，用水囊里的水将陈五浇醒了过来，接着对其动刑，直整得陈五惨嚎连连，如鬼哭一般凄厉。

    “师傅，快看，是五师弟，徒儿这就去救人！”

    就在陈五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之际，三道身影已悄然潜伏到了左近的一座小山包上，为首者赫然是断了一臂的清虚道人，其身旁还伏着张二与孙三二人，这一见陈五被折磨得如此之惨，张二登时便看不下去了，咬了咬唇，从牙关里挤出了一声低语，身形一动，便打算纵飞过去救人。

    “别冲动，有埋伏！”

    清虚道人一见张二要贸然出击，登时便急了，伸出独臂一按，已将张二摁回了原地。

    “师傅，这……”

    清虚老道伤得极重，这一摁其实并无太大的力道，可张二却是不敢强挣，只是委屈地叫了一声。

    “李显小儿奸诈，既已伏击了此处，又怎会没有后手，哼，那些站在一旁的贼子尽皆筋肉紧绷，显然是挖了坑在等我等入彀，走，此地不可久留，回洛阳，找崇俨去！”

    清虚老道不愧是一代宗师，尽管伤得极重，可眼光却是还在，一眼便断明了李耀东的伏击之企图，自是不肯轻易踏进陷阱之中，也不忍心再在此处坐视爱徒惨遭折磨，这便当机立断地下了令。

    “诺！”

    清虚老道既已下了令，张二与孙三虽不甘，却也不敢反对，这便不舍地望了望沟底，各自伸出一只手，一左一右地扶持着清虚老道的身子，沿着隐蔽处悄然蛇形退到了山脚下，骑上马，一路向南疾驰了去……

    “都杀了！”

    一场漫长的折磨下来，日头已是将将就要下山了，关老大与陈五都已是不成人形，惨嚎之声也已变成了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呻吟之声，可李耀东却丝毫没甚快感可言，只因他所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眼瞅着天将插黑，自是知晓设伏的企图该是落到了空处，也懒得再与关、陈二人蘑菇下去，这便悻悻然地一挥手，下达了斩杀令，但见两道刀光挥过，两颗斗大的头颅已是滚到了尘埃之中，断颈处竟无一滴血溅出，断骨白生生地支着，令人触目心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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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追歼黑风盗（五）

﻿    铁背山，陇山的支脉之一，横亘于临洮与天水之间，山下里许外有大路绕山而过，地势险要，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武德年间，唐军曾数次在此与东\/突厥汗国大战，并立有军寨，以为扼守之势，后，随着突厥以及薛延陀汗国的没落，此处已是深处河西内腹，驻军已撤，可军寨尤存，后被“黑风盗”据为偏寨之一，早几年曾屡次于此地打劫过往商旅，阻碍商道，声势颇为浩大，秦州与临州刺史不得不联合出兵，以大军围剿之，“黑风盗”闻风而遁，军寨再次遭废弃，仅余残垣断壁于斯，人迹罕至，自是无人知晓今岁年初时，“黑风盗”又悄然潜回此地，再次将军寨修葺一新，隐隐然又有了往日军寨严整之气象，此际，一路狂奔而来的孙全福就正自得非常地端坐在山寨的聚义厅中。

    望着堂下往来忙碌个不停的一众手下，孙全福很是得意地微笑了起来，他也确实有着得意的理由在，一手漂亮至极的金蝉脱壳之计耍将出来，他不相信李显还能找到自己的头上，纵使是李显真的派人偷袭了三道沟，那也只能找到狼牙岭那个死地去，等唐军回过神来，自己一行人早已越过天水，躲进陇山里去了，真到那时，就算李显将全河西的兵马都派了来，也休想从茫茫大山里找出自己一行人的踪迹，一想到李显将因算计落空而气恼的样子，孙全福脸上的笑容立马便更灿烂了几分。

    “报，大人，三里外发现唐军大队骑兵，正在向铁背山急赶而来！”

    孙全福显然是得意得太早了些，没等其美梦做完，就见一名哨探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堂来，连礼都来不及行，便即气喘吁吁地嚷嚷了起来。

    “什么？看清楚了？是何处的兵马？”

    一听唐军杀来，孙全福自是再也坐不住了，猛然跳起，一把揪住那名哨探的胸甲，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

    “大、大人，是、是从临洮方向来的，旗帜上标着个‘李’字，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实是无法知晓究竟是何人领的军。”

    孙全福的动作实在是太猛了些，那名哨探被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便是一白，可却不敢怠慢了去，忙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该死！”

    不管来的是何处兵马，那都是冲着自己一行而来的，三里之距看似不小，可对于纵马狂奔的骑军来说，也不过就是半柱香不到的时间罢了，事到如今，要想摆脱追兵几乎已是不可能之事了，孙全福虽算不得军略高手，这么个浅显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眼瞅着逃跑已是来不及了，孙全福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气恼万分地骂了一嗓子，随手将那名哨探丢到了一旁，急速地窜出了大堂，放声高呼道：“全军集结，备战，备战！”

    铁背山军寨虽已在年初时修葺过一番，可毕竟长时间没住人了，各处的脏物实在是不老少，一众盗匪们此时都正忙着清扫不迭，冷不丁听到孙全福尖细的嘶吼声，乱纷纷地提着兵刃便跑到了寨墙上，入眼便见一大片烟尘正滚滚向铁背山席卷而来，登时全都慌了手脚。

    “全军止步，下马列阵！”

    急冲而来的正是李贺所部大军，但见烟尘大起中，四千骑兵如飞般杀到了山脚下，却听李贺一声断喝，四千人马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山脚下，各自翻身下了马背，飞快地列好了阵型，摆出了一副强攻之势态，但却并没有急着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屹立在山脚下，虽无声，一股子庞大无比的战意却因此直冲九霄云外。

    “儿郎们，不用怕，唐军兵力并不多，我等握地利之优，居高临下，大胜可期，都给某家打起精神来，守到天黑就是胜利！”

    眼瞅着一众手下未战先怯，孙全福可就急了，真要是被唐军一鼓作气拿下军寨，那一切可就得全都得交待在此处了，这自然不是孙全福所愿面对的结局，高声呼喝着为一众手下打气加油也就成了必然之举。

    “呼嗬，呼嗬……”

    孙全福所言倒也颇有几分的道理，唐军兵锋虽盛，可就兵力而论，拢共也就只有四千余人，而山寨里这一千余“黑风盗”里却不凡高手，凭险而守的话，未见得便不能与唐军一战，更遑论此时离天黑也不过一个时辰多一点而已，生拖也能拖将过去，正因为此，一众盗匪们被孙全福这么一呼喝之下，还真提起了几分的精神，一个个尽皆放开喉咙狂呼了起来，更有猖獗者，甚至冲着山脚下的唐军便破口骂起了阵来，一时间满山寨尽是盗匪们噪杂的呼喝之声，吵吵嚷嚷地，倒也颇有些气势。

    “一群杂碎！”

    山寨里的动静如此之大，李贺自不可能听不到，但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撇了撇嘴，不屑地骂了一声，可却没下令急攻，倒不是怕打不下来，而是不想拿手下这些精锐士兵的宝贵生命去换盗匪们一文不值的烂命，至于该如何攻山么，李贺自是早就有了决断，这便将叶胜、呼延铁心等诸将领一并召到了身边，低声地吩咐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唐军的调整速度很快，不数息，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原本整齐列阵于山脚下的大队唐军开始了移动，但见一千官兵在王宇的统领下缓步逼近了通往山寨的陡峭小路，只是却并没有沿路发动冲锋，而是就在路口处排开了阵型，三百手持圆盾的士兵列成紧密队形于前，七百弓弩手于后方压住阵脚，至于其余各部唐军，则分散到了山林中，抡起行军斧就此砍起了柴来，喧哗声、号子声响得震天。

    “大人，他们这是在作甚？是打算安营么？不太可能罢？”

    刁三直着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搞不懂唐军这么做的用意何在，这便挠了挠头，大惑不解地将问题抛给了站在其身旁的孙全福。

    “有甚不可能的，他们敢来攻么？嘿，想围困我等，当真是痴心妄想，弟兄们，都守好了，别让官军钻了空子，谁要是敢轻忽了去，某家扒了他的皮！”

    孙全福于军略上也只是个半吊子的水平，同样搞不懂唐军此举的用意何在，不过么，此时此刻，为了稳定军心，他却是不能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也就只能是强作镇定自若状地一挥手，甚是豪气地呼喝了一嗓子。

    “诺！”

    跟随孙全福来此的盗匪们不是武后那头派来的高手便是孙全福自己网罗来的江湖亡命之徒，论胆气倒是都有些，不过么，真叫他们跟唐军硬碰硬地来上一场沙场血战，那是谁都不敢去干的傻事，这会儿一听孙全福说的有理，自也就稍稍安了些心，一个个尽皆打起了精神头，高声应诺不迭。

    “咦，大人不对啊，您快看，官军怎地将砍下的柴尽皆堆在了山下？”

    刁三跟随孙全福日久，自是知晓孙全福狠辣有余，而军略之道不足，任凭孙全福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敢真儿个地信了去，故此，他并为随众盗匪们瞎咋呼，而是多留了个心眼，始终在注意着山脚下唐军的一举一动，待得见唐军将砍下的柴草绕着山脚围了半圈，心里头的疑惑登时便大起了，这便紧赶着嚷嚷了起来。

    “这……”

    孙全福闻声赶紧趴到了寨墙前，细细一看，眉头立马便紧锁了起来，狐疑地揉了揉双眼，又看了看寨墙边旗杆上飘荡着的旗帜，眼神陡然间便直了起来。

    “大人，大人！”

    刁三等了半天，也没见孙全福有所表示，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出言呼唤了两声。

    “该死！官军要用烟熏，快，所有人都去取水来，用毛巾蘸湿了捂住口鼻，快去，还愣着作甚，等死啊！”

    被刁三这么一闹，孙全福立马便猛醒了过来，跳着脚，气急败坏地便狂吼了起来。

    “诺！”

    一众盗匪们都不傻，到了此时又怎会不知唐军这是打算利用风向烟熏山寨，又怎敢再多犹豫，一个个紧赶着应了诺，猴急无比地跑去水井处打水沾湿毛巾不迭，一时间整个山寨全都乱成了一团。

    “点火！”

    唐军的行动很快，仅仅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便已在山脚下堆起了六堆巨大的柴草堆，又浇上了火油、狼粪等物，随着李贺的一声令下，火头几乎同时被引燃，滚滚的黑烟直冲而起，旋即便被大风吹着飘向了山腰处的山寨，数息之间，整个山寨便被浓浓的烟雾彻底笼罩在了当中。

    山寨里水井倒是有三口，可打水的水桶却只有一个，饶是一众盗匪们已是在玩命了，可打上来的水却依旧有限得很，直到山脚下火头大起，还有超过一半的盗匪们尚未来得及打湿毛巾，被大风席卷上来的浓浓烟雾一熏，登时便被呛得狂打喷嚏不已，整个山寨里一派的乌烟瘴气，乱得不成体统，烟熏火燎之下，视线不出三丈之距，自是无人注意到有一小股唐军在呼延铁心的带领下，已悄悄地顺着林中的小道潜向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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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追歼黑风盗（六）

﻿    “官军上来啦，官军上来啦！”

    一片咳喘声中，也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嗓子，原本就心虚不已的一众盗匪们登时便全都慌了神，也不等孙全福下命令，拉开弓弩对着山路便是好一通子的狂射，密集的箭雨呼啸着射进浓烟之中，直射得道旁的树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热闹倒是热闹了，可却浑然没听见应有的着肉声与惨嚎声。

    “都停下，停下！”

    因着烟雾浓密之故，孙全福也无法瞧清是否有官军杀上山来，也就没急着制止一众盗匪们的狂射，可听了一阵之后，立马便发觉了不对，赶忙嘶吼着下了令，奈何一来口鼻尽皆遮着毛巾，声音自是发不怎么出来，再者，一众盗匪军心已乱，只顾臆想防备着唐军趁乱偷袭，射箭唯恐不快、不密，又怎有甚心思去听孙全福的号令，任凭其嘶吼了半晌，一众盗匪们却兀自狂射个不停，直到孙全福挥舞着长剑狂嚷了好一阵子之后，箭雨方才算是勉强消停了下来，可到了此时，一众盗匪们箭壶里的羽箭已尽皆消耗了大半，防御能力已是下降到了个极其危险的水平，愣是气得孙全福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一帮蠢货！”

    李贺弄出如此多烟雾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呛盗匪们一把，而是为了趁敌视线不清的机会发动奇袭，奈何准备工作稍嫌繁琐了些，一时半会尚未来得及投入攻击罢了，可却没想到己方兵尚未出，上头已是打得个热火朝天，略微一愣神，便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不禁为之莞尔，笑骂了一声之后，也没再多理会山上的骚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一众将士们紧张而又有序地忙碌着。

    好一通子忙碌之后，唐军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但见十数辆怪模怪样的大家伙趴在地上，有若巨大的乌龟壳一般——两层蘸了水的生牛皮上嵌满了圆盾，钉在了一层厚木板上，又有四支长矛支撑着四个角，所形成的空间里能藏七八名士兵，此物便是所谓的龟车，既可防箭，又能防火，也能抵挡一般的滚石檑木之撞击，唯一的缺憾便是行进的速度稍慢了些，只能用于攻坚，而无法用于沙场征伐。

    “禀将军，一切皆已就绪，请将军明示！”

    负责首攻的阿古泰见诸般准备工作已然就绪，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大步跑到李贺的面前，紧赶着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开始罢！”

    李贺抬头看了看渐已西沉的日头，也没甚废话，只是一摆手，一派从容状地下了令。

    “诺！”阿古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几个大步冲到了第一辆龟车之旁，一挥手，高呼了一声：“出击！”，话音一落，拿起湿毛巾捂住口鼻，第一个钻进了龟车之中，用力抓起用以支撑的长矛，呼喝了下号子，领着一众手下便发足冲上了山道。

    “官军上来啦，官军上来啦！”

    龟车很重，阿古泰等人冲锋的动静自是不小，一众趴在寨墙上的盗匪们虽说视线受阻，可听力却是无碍，自是察觉到了唐军的到来，登时又是一片的大乱。

    “混帐，都守好，弓弩准备！”

    孙全福自也听到了唐军冲锋的脚步声，只是隔着烟雾，无法瞧清唐军究竟是怎么来的，可一见一众手下未战先乱，立马便是一阵的火大，挥起长剑，用剑背狠狠地抽打了几名胡乱窜过身旁的盗匪，气恼万分地嘶吼了起来，总算是将群盗们的慌乱强行镇压了下去。

    “放箭！”

    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虽尚无法瞧见唐军的冲锋阵容，可一估计唐军已冲到了离寨墙不过十丈之距离，孙全福再也无法沉得住气了，一挥长剑，高和着下了令，霎那间，数百名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齐刷刷地射出了绷了许久的箭矢，但听一阵弦声暴响中，数百支羽箭密集如蝗般地向着冲来的唐军便射了过去，立马便激起了一阵“噗嗤、噗嗤”的闷响之声，但却并不曾听到本该有的惨嚎之声响起，一众盗匪们尽皆有些子懵了，可也没去细想，兀自不管不顾地狂射不已。

    “怪物，啊，怪物啊……”

    唐军的龟车冒着倾盆的箭雨终于从浓烟中闪了出来，那怪模怪样的形状乍一看起来，还真有够吓人的，一众盗匪们见状，尽皆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全都惊呼了起来，原本密集的箭雨登时便是一窒，出现了个短暂的停滞之间隙。

    “冲，上墙！”

    躲在龟车里的阿古泰透过生牛皮上特意留出的观察孔发现盗匪已乱了阵脚，自是不敢多加耽搁，这便狂吼了一嗓子，全力发足狂奔，与手下士卒一起拼力将龟车全速推到了不算太高的寨墙下，往墙体上一倒，一座简易的云梯便算是立将起来了，紧随在其后的唐军龟车也是有样学样，十数座云梯一起，紧跟在龟车后头的大队唐军立马呼啸着冲上了山道，沿着龟车形成的缓坡向墙头上狂冲了上去，与迎上前来的盗匪们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杀。

    “大人，挡不住了，走密道，撤罢！”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打的便是气势之战，心气已被夺的盗匪们尽管不凡悍不惧死的勇者，可大多数盗匪已是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十分战力最多也就只能发挥出三成，又哪能经得起唐军的决死冲锋，只一个照面的功夫，寨墙已是数处失守，无数蜂拥而来的唐军官兵正顺着突破口向寨子里狂飙突进，眼瞅着大势已去，刁三自不敢再战，挥出一刀，将一名扑击过来的唐军士兵劈得倒飞了开去，而后，也顾不得补上一刀，连蹦带窜地冲到了正与数名唐军士兵拼死厮杀的孙全福身边，焦急万分地嚷嚷道。

    “走，撤了！”

    见事不可为，孙全福也没了再战的勇气，尽管极之不甘，可却不想就此送了自家卿卿性命，连出几剑将围攻的唐军逼退，嘶吼了一声，纵起身来，与刁三相互掩护着便窜进了后寨，急惶惶地冲进了聚义堂中，伸手按开墙上的机关，但听一阵机簧声微微作响中，一面小门已在堂边一角滑了开来，孙全福不等门完全打开，已是飞速地窜了进去，刁三以及数名见机得快的盗匪高手见状，自不敢稍有落后，尽皆鱼贯冲进了其中，不数息，刚滑开的小门一震之下，又几无声息地紧闭了起来。

    孙全福这么一逃，战事便没有了任何的悬念，敢于反抗者尽皆被唐军格杀当场，至于怯弱者，除了跪地求饶之外，却也没旁的选择，这一战自开打到结束，拢共也就不过一刻钟多一些的时间便已宣告结束，这令本想好生厮杀上一场的阿古泰气闷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怏怏地指挥着后续冲进了山寨的一众士兵们好生搜查各处，并将所有被俘的盗贼一一加以甑别，以图找出孙全福这个罪魁祸首。

    “什么？逃了，这怎么可能！该死的！搜，给老子狠狠地搜，就是挖地三尺，也得将那老阉狗给老子找出来！奶奶的，一群废物，就这么大的地儿，连个人都找不出来，要尔等何用？”

    唐军的甑别工作进展得很快，有着李显亲自手绘的图形画像，稍一比对，便发现无论是被俘的七百余盗匪还是阵亡的两百余悍贼中都无孙全福的影踪，负责甑别的唐军校尉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便将实情报到了阿古泰处，这令原本就因没过足战瘾而气闷的阿古泰更是火大了几分，跳着脚便大骂了起来。

    “不必找了，他逃不了！”

    阿古泰话音刚落，一阵甲胄的摩擦声中，一身明光铠的李贺已领着手下诸将出现在了聚义厅中，但见李贺满不在乎地撇了下嘴，随口说了一句，便即逍遥地走到了堂中的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将军，这……”

    阿古泰战前忙乎着指挥手下人等搭建龟车，自是不曾瞅见呼延铁心等人的悄然离去，这会儿一听李贺说得如此肯定，自不免有些子大惑不解。

    “那厮钻了狗洞，不过逃不远，本将军早已派人盯着了，阿古泰，尔只管收拢了俘虏，准备回营！”李贺自信无比地笑了笑，语带讥讽之意地解释了几句。

    “诺！”

    一听李贺说得如此肯定，阿古泰自是不疑有他，也就没再多追问，紧赶着应了一声，自去忙乎着张罗相关事宜不提。

    铁背山的山形相当奇特，前面的山坡虽陡峭，却尚能行人，可后山却是一片高大的绝壁，难以攀援直上，至于山壁下则是一片低洼的山谷，谷中有溪有潭，景致相当之幽静，一座不知何年代的高大古墓便坐落在一眼十数丈的深潭边，坟上杂草丛生，数尺高的乱草中唯有高大的墓碑兀自无言地挺立着，似在述说着沧海桑田的荒凉。

    因着年代久远之故，这坟早已没了祭祀之人，周遭又无人烟，自也就无人到此打柴割草，整个山谷显得格外的安静，只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在草间鸣唱个不停，然则一阵突如其来的咯吱声却生生将这等宁静打得个粉碎，随着刺耳的声音响起中，高大的墓碑突然旋转着向边上移动了开去，露出了个黑黝黝的地洞，一颗脑袋从洞里飞快地探将出来，四下里环视了一下，又很快地缩了回去，不多会，一阵脚步声响过，五道人影从地洞中飞窜了出来，各站一方，紧张万分地四下巡视着。

    “大人，没动静，您可以出来了。”

    站在最靠近墓碑处的人赫然正是刁三，但见其左顾右盼地扫视了一番周边的景致，见无甚不妥之处，这才暗自吁了口大气，俯身在地洞口，轻声地说了一句道。

    “嗯。”

    地洞里一声闷响过后，人影一闪间，一身黑衣的孙全福已跃了出来，反手在墓碑上重重一按，一阵刺耳的咯吱声过后，墓碑再次回归了原位，除了些倒伏的杂草之外，再也看不出丝毫的蹊跷。

    “走！”

    虽已逃脱了大难，可孙全福脸上却无一丝的得色，有的只是满脸子的懊丧之意，抬头看了看兀自烟雾缭绕的山顶，咬了咬牙，吐出了声暗哑的嗓音。

    “啪啪啪……”

    孙全福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展开身形，却猛然听到一阵鼓掌之声突然在左近处响了起来，一众盗匪们心神大凛之下，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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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尘埃落定

﻿    “何人在此鬼祟，滚出来！”

    刁三到底是江湖豪客，胆气颇状，虽被这阵掌声吓了一大跳，可却并未因此乱了手脚，手中的横刀一挺，已是对准了掌声起处的那片灌木丛，口中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精彩，精彩至极，大名鼎鼎的孙公公竟然当了地老鼠，不错，有趣，着实有趣得很！”

    刁三的呼喝声刚落，灌木丛一抖之下，一声青衣的王宽已是缓步从灌木后头闪出了身来，一边鼓着掌，一边笑呵呵地讥诮了孙全福一句道。

    “找死！”

    刁三一见只有王宽一人在此，心中的恶念顿生，怒叱了一声，一扬刀便要上前动手，只是还没等其展开身形，却听一阵阵衣袂破空之声大作中，二十余高手已从各藏身处飞纵了出来，将孙全福一行六人尽皆围困在了核心，刁三见状，心头不禁一阵发虚，哪还敢盲目出手，忙不迭地收住脚，将挺得笔直的横刀收回到了胸前，满头冷汗狂涌地打量着身周诸人，再无一丝先前的豪气可言。

    “是你？呼延铁心，尔这条喂不熟的狗，竟敢背叛某家，好，很好！”

    孙全福环视了一下周边人等，一见呼延铁心赫然正在其中，立马便明白自己一行人之所以会被困，全是呼延铁心告的密，心中的恨意立马就起了，这便咬着牙，怒视着呼延铁心，从牙缝里挤出了句狠话来。

    “孙公，某……”

    严格说来，孙全福确实救过呼延铁心的命——当初在兰州城外，呼延铁心等人尽皆被李显拿住了，本已是必死之局，全赖着孙全福纠集手下设计歼灭了押送的官兵，这才让呼延铁心逃过了一死，故此，面对着孙全福的怒骂，素性讲恩义的呼延铁心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慌，头一低，面色愧然地低下了头去。

    “杀！”

    孙全福自知与李显乃是不两立之仇，便是投降，也断然逃脱一死，自是不想坐而待毙，之所以怒叱呼延铁心，正是为了乱其心智，这一见呼延铁心果然上当，又怎肯放过这等冲出包围圈的大好机会，也不待呼延铁心反应过来，就听孙全福大吼了一声，纵身便向呼延铁心飞扑了过去，竟打算就此从呼延铁心的身上打出个突围的缺口。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杀！”

    孙全福的算计倒是挺美的，奈何却压根儿就实现不了，还没等他展开身形，王宽已是断喝了一嗓子，一摆手中的横刀，纵身而起，毫不客气地便向孙全福攻杀了过去，他这一动之下，围在四周的“鸣镝“高手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随之而动，一场围殴之战就这么突然开始了。

    杀，没有多余的话语，有的只是挥刀狂杀，无论是“鸣镝”高手，还是孙全福等“黑风盗”余孽，此时脑海里都只有“拼命”二字，一个个全力出手，各种绝招纷呈迭至，一场恶战打得惊天动地，各色剑芒、刀芒四下飞舞，草木横飞，大树倾倒，生生将幽静的山谷打成了一片的狼藉，至于结局么，不消说，除了孙全福还在拼着老命地与王宽苦战不止之外，余下的盗匪尽皆惨死当场，便是有着“大漠独行客”之称的刁三也死在了叶胜的剑下。

    “王兄，别玩了，殿下还在等着消息呢。”

    叶胜一剑刺死了刁三之后，回头一见王宽还在不紧不慢地压着孙全福在打，眉头立马便是一皱，几个大步走将过去，口中一边说着话，手底下却是半点都不慢，接连几记狠招挥洒出去，数息间便在孙全福的身上开出了几个血洞。

    “啊……，要死就一起死罢！”

    孙全福的武功也算是相当高明了的，不过么，比起王宽来，还是有着一段的差距，再怎么拼命也无法从王宽的刀下脱逃出来，再被叶胜来了几下狠的，自是更加抵挡不住了，连中了数剑之后，浑身上下已是鲜血狂喷不止，自知不免之下，索性不守了，大吼了一声，也不管叶、王二人的刀剑如何劈杀而来，奋力一跃，一剑笔直地挑向了王宽的咽喉，试图与王宽拼个同归于尽之结果。

    “死！”

    “杀！”

    孙全福倒是想拼命，奈何王、叶二人却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就在其刚刚跃起之际，却听王、叶二人同时嘶吼了一声，先是叶胜一剑刺在孙全福的后背上，“噗嗤”一声，便给其来了个透心凉，生生将孙全福钉在了空中，紧接着，王宽刀锋一闪而过，已将孙全福的头活活劈了下来，一股子血箭如泉般瞬间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溅起了老高，斗大的头颅在地上弹动着滚落到了杂草丛中，一代奸阉已是就此彻底死于非命……

    盟会进展得极为不顺，都已是开了三天了，却始终没个结果出来，大小头人们各持己见，谁也不肯轻易退让，不说选盟主了，便是因着个选举的程序问题便闹得个不可开交，因此而大打出手的着实不在少数，当然了，这也不奇怪，草原人素来崇尚的是武力而不是道义，谁的拳头大，谁的声音便响，问题是如今冒出来的三个候选者——顿宁阿、明祈、阿史那胜华都是大部落头人，彼此间的实力又几乎不相上下，各有拥趸，谁也无法压旁人一头，这么闹来闹去，整一个的《三国演义》之微缩版，若不是唐军就在场外弹压着，指不定这帮家伙就要当场开演上一把全武行了。

    闹，接着闹去，李显压根儿不管那帮子头人们如何闹腾，只是优哉游哉地猫在军营里好生将养着伤，但凡有前来请求主持公道者，李显也接见，不过么，却绝不偏帮任何一方，无论是谁来，李显都是一派温和之状，言辞恳切却绝对空洞无物，可有一条李显却是没含糊，那便是言辞灼灼地宣布：当选为盟主者，可表奏朝廷，进封为怀化大将军，别看这玩意儿是虚衔，并无甚实权可言，可毕竟是堂堂正三品的高位，说将出来，可算是朝廷之大员了的，光宗耀祖自是不在话下，如此一来，原本就闹腾得欢快的一众大小头人们更是红了眼地争了起来，便是连那些个原本不想出头的中等部落头人们也蠢蠢欲动地串联来串联去，生生将一场盟会开成了热粥一锅，这一闹腾之下，时间自是过得飞快，七天一眨眼便过去了，可该难产的依旧难产，盟主之位始终无法决出个所以然来，原本就不甚和睦的各族到了此时已是散沙一盘，再难有甚联合之说可言，当然了，一众头人们也都闹得疲了，这盟会显然是有些子开不下去了，到了此时，一众头人也就只能无奈地集体去求见李显，恳请李显亲自出面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这个自然该当，李显放任一众头人们去瞎闹腾，最终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拿张小板凳看戏过瘾的，要的便是全面掌控这个所谓的部落大联盟，有了数日前一战的威风，再加上几日来“鸣镝”的私下工作，李显已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自是不会再多谦让下去，当然了，架子还是要摆上一摆的，直到众部落头人们再三请求之后，李显这才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副“重担”。

    担子是“重”了点，不过么，却是难不倒李显，实际上，早在定策平乱之初，李显便与张柬之商量好了应对的办法，说来也简单，就是按部落人口定票数，每千人为一票，部落有多少千人便有多少票，至于人口的统计么，自然是按照各州报备上来的计算，所有部落头人皆开明票，最终哪位候选人的票数最高便是胜者，若是有相同票数的情形出现，则由李显这个主持人来裁定最终花落谁家。

    李显这办法说起来简单得很，并无甚复杂之处，一众头人们都能理解得了，同时也公平得很，既不致令小部落毫无发言权可言，也不会让大部落彻底掌控全局，一众头人们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也就这么照着做了去，经过一番紧张的投票之后，结果终于是出来了，只是却有些子出人意料，原本呼声最高的顿宁阿与阿史那胜华尽皆落选，倒是声势原本稍弱上一筹的明祈高票当选盟主之位。

    奇怪么，一点都不，李显之所以放弃了顿宁阿与阿史那胜华，转而选择明祈，自不是没有原因的——前两者都是在盛年，野望太强，李显在河西还好说，倘若李显要是半道被调走，那必将是为河西的不稳埋下颗威力无穷的定时炸弹，当然了，李显是有信心能在河西经营上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可也不敢百分百地下个断言，毕竟万一的事儿实在是太难说了些，至于选择明祈的原因么，说来也简单，除了其年老之外，更多的则是因明祈是个聪明人，知道取舍，跟这等样人打交道，李显能省上不少的心力，而这，对于一心想要在河西建立稳固根基的李显来说，尤其重要。

    随着选举结果的出来，不管众头人们是欣喜也罢，失落也好，一场纷纷扰扰了近一个月的闹剧总算是就此告了个终了，剩下的事便是由李显表奏朝堂，一待明诏送抵，明祈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走马上任了，至此，河西的内患算是清理得差不多了，李显大展手脚的时机已是彻底成熟，好戏即将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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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初为人父

﻿    咸亨四年四月二十四日，河西大都督、英王李显上本高宗，奏明河西诸事，言及为患河西多年的“黑风盗”已被全歼，斩杀匪首多人，另，发现一蹊跷事——匪首赫然是本该早已被杖毙了的前懿德殿主事宦官孙全福，有首级为凭，并有多名盗匪之口供为证，事实俱在，然疑问陡生，恳请高宗下诏明察究竟，是时，帝大病方愈，闻知奏报，大怒，下令彻查全宫上下，历时一月有余，杖毙宦官、宫女多人，但终究未能查得详情，事遂不了了之，高宗歉然，只得去诏安抚李显，并准李显有关河西部落大联盟一事，封同罗部落头人明祈为归化大将军，节制河西诸多部族。

    咸亨四年六月初三，筹备半年余之河西马场正式开业，李显亲自莅临河州，并广邀河西各部族头人参与开业大典，河西之南北诸部族尽皆欣然应命，一百二十余大小部族头人无一缺席，悉数到场为贺，期间，北部原诸部族头人所领之产业也大多相继开张，虽说规模尚小，可有着河西大都督府的全力支持，以及“邓记商号”的强悍营销能力支撑，生意火爆非常，无论是传统的纺织场子、酿酒厂还是代表着“高科技”的玻璃制品厂尽皆开门大吉，这令北部诸部族头人们个个精神振奋不已，言谈举止里隐隐透着股傲气，瞧得南部诸部落头人尽皆眼红不已，只是眼红归眼红，绝大多数的部落头人兀自尚在观望之中，并不是太甘心舍弃统辖部族之权来换取财富。

    南部诸族无甚太大反应，这一点自是早就在李显的意料之中——李显此番将诸部族头人尽皆召到河州的用意并不在于要南部诸族立马更易原本的生活方式，而是要埋下一颗种子，一棵令众人觉得跟着李显干能大富大贵的种子，一待时机成熟么，这颗种子便能长成参天大树，实际上，李显也不希望南部诸族在这等时分便尽皆彻底归顺，理由么，很简单，李显手头的民用项目虽尚有所储备，可数量却不是太多，真要是一众部族头人们一拥而上的话，李显还真拿不出那么多的项目来运营，与其因运营不善而导致全盘困顿，倒不如先让南部诸部族好生眼红上一段时间，左右灭了房当部族之后，所得的战俘加上吐蕃战俘，已是足足有六万人之多，完全够李显开垦良田之用了，待得来日，一旦南部诸部族全都坐不住时，李显所开出的收编之价码么，自然也就可以放低上不老少，这等生意经李显可是熟稔得很，自是不会将算盘打错了去。

    河西马场是河西大都督府极力操办的门面工程之一，其之开业庆典自然是热闹无比，歌舞、角斗摔跤之类的表演就不说了，左右都没甚新奇可言，可一场规模浩大的烟火盛宴的出现，却令所有的部族头人们尽皆陶醉其中，只不过身为主人的李显却是无福参与这场视觉的盛宴，只因兰州传来了急报——王妃临产、明妃临产、嫣红也临产，这一家伙就是三个小东西要出生，李显哪还坐得住，别说只是个马场开业庆典，便是登基大典在即，那也得先停了再说，这不，没等开业大典最高\/潮的时刻到来，李显便已率了一众亲卫连夜向兰州狂赶了回去……

    “怎么还不生，殿下怎地还没回来，糟，真糟，唉，麻烦了，麻烦了……”

    子嗣传承便是放之平民百姓家，都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更遑论是在英王府这等贵极之所在了的，自打三位产妇被送进了产房之后，偌大的英王府内院便即忙碌开了，嚷的嚷叫的叫，全都乱成了一团，即便是身为内院大总管的高邈也有些个乱了分寸，在内院里团团乱转个不停，口中神叨叨地碎碎念着，那焦躁的样子，活脱脱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高邈，出了甚事，甚的糟了，嗯？”

    就在高邈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之际，一声焦躁的断喝声突然在高邈的身后响了起来，登时便惊得高邈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转头看将过去，这才发现一身风尘的李显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不远处。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

    一见来人是李显，高邈立马便惊喜地叫了起来。

    “说，情形究竟如何了？都生了么？”

    李显心挂着三位飞人的安危，又怎有耐心去听高邈的废话，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断了其那些个无甚营养的啰嗦，微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道。

    “没，还没呢，可也快了，稳婆说了，一切都好，估摸着就在这个把时辰就该生了，只是不知道是谁先谁后，奴婢也正等着内里的消息呢。”

    李显是主子，他可以不耐烦，高邈却是不敢有甚小心思，这便紧赶着将实情禀报了出来。

    “嗯，那就好。”

    为了三位夫人的顺利生产，李显可是专程化大价钱从关中请来了六名极富经验的稳婆，各项生产所应准备的物事也是早就备齐了的，按说应该出不了甚乱子，可这时代不比后世，生孩子乃是过鬼门关一般的事儿，真不好说会不会出甚岔子，只是到了这个份上，李显便是再担心也无用，除了等待之外，却也没旁的事好做，这便随口应了一声，也不去更衣沐浴，就这么一身狼藉地站在了院子中，神情不甚宁静地观望着院子里一并排开的三间产房。

    生孩子的疼那可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真有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这不，李显刚到不多会，先是正中的王妃赵琼第一个哭喊了起来，紧接着，有若传染一般，左右两边的明月公主与嫣红也尽皆狂嚎了开来，音量一浪高过一浪，光是听着便令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饶是李显一向沉稳，到了此时，那也一样紧张得面色都有些子发青了，双手紧握成拳，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如同打鼓一般。

    怎么还没生下来？这帮稳婆都是做甚吃的！耳听着三间产房里嘶吼声凄厉地响个不停，李显当真急得直欲跳脚，尽管明知道生孩子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可李显还是忍不住有种骂娘的冲动，好在城府深，这才没弄出甚失态的举止来，只是一双眼中的焦虑之色却是浓得惊人至极。

    “啊……”

    就在李显等得心急欲狂至极，左边明月公主房中一声高分贝的惨嚎声响到半截，却又戛然而止了，登时便刺激得李显猛然一个哆嗦，心跳加速之下，竟失态地冲向了产房，试图进内里去瞧个究竟。

    “殿下，请留步！”

    李显的动作虽快，奈何把守在产房前的一众丫鬟老妈子们早就料到了李显的冲动，不等李显靠近房门，一众人等已是拥上了前去，生生拦住了李显的去路。

    “孤……”

    李显前后两世都当过爹，自是知晓产房里有着甚多的忌讳在，丈夫不入产房便是其中的一条，姑且不论这些忌讳合不合理，可约定成俗的事儿却是不好违反了去，若不然，纵使于产妇的身体健康并无不妥，可却极易引起产妇的心理变化，万一要是落下个心理病根，那后果可就不太妙了的，故此，此际尽管心急如焚，却也不好再行强闯，嘴巴张了张，待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直急得汗都淌了下来。

    “啊……”

    没等李显说出个所以然来，正中产房里又是一声嘎然而至的惨嚎声起，登时令李显的心神跟着又是一颤，顾不得理会左边这群丫鬟老妈子们，一跺脚，人已向正中产房冲了过去，结果么，自是不出意料地再次被人拦了下来，可把李显给郁闷得脸都有些子绿了，偏生又无可奈何，只好搓着手在原地打着转转。

    “哇哇……”

    或许是青天有眼，不忍心让李显等待过久，不多会，先是明月公主房中响起了一阵洪亮的儿啼声，紧接着，赵琼房里也跟着响了起来，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地哭个没完，那声音谈不上有多悦耳，可听在李显耳中，却是有若仙乐一般动听，嘴不由地便裂到了耳根上，正兴奋无比间，嫣红房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凑起了趣来，当真给李显上演了一回童音三重奏。

    “殿下，大喜了，明妃娘娘母子平安！”

    “殿下，恭喜了，王妃娘娘母子平安！”

    “殿下，奴婢给你贺喜了，王媵（嫣红本姓王，受封为媵）母子平安！”

    ……

    没等李显乐呵个够，就见三名中年产婆从三间房中先后冲了出来，一迭声地向李显报着喜。

    “哈哈哈……，好，好！赏，高邈，打赏，人人双份！”

    李显本人虽对生男生女无甚太多的所谓，不过么，能生儿子自然更开心上一些，这一听三位夫人都如此争气，心里头自是别提有多得意了，笑将起来自是格外的豪爽，这打赏起来么，自也就格外的慷慨，登时便令满院子的丫鬟老妈子们全都兴奋得雀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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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五年发展纲要

﻿    “参见殿下！”

    值此三位女主人临盆之际，整个大都督府上下尽皆乱成了一锅粥，可张柬之却是并不为所动，兀自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书房里，埋首于公文之间，纵使是下人们前来禀报三位麟儿降生的大好消息，也没见张柬之有甚反应，直到见着盥洗一新的李显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起了身，无甚表情地见过了礼。

    “先生请坐罢，呵呵，孤今日可是高兴坏了，哈哈哈……”

    一家伙得了三个儿子，李显自是得意得紧，也没去注意张柬之的表情，哈哈大笑着便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

    “殿下喜得三子，确实可喜可贺。”

    张柬之饶有深意地看了李显一眼，口中说着道贺之语，可那木讷的表情怎么看也看不出半分贺喜的样子，登时便令李显为之一愣。

    “先生似乎有心事？”

    这一见张柬之这话说得有些子蹊跷，李显眉头微微一扬，狐疑地看了张柬之一眼，试探着问道。

    “殿下有后，社稷也算是有所托了，张某又怎敢不贺之。”

    张柬之虽生性刻板，可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辈，自是知晓有些话在李显面前不能说得太明，也就只能是含糊地点了一句道。

    嗯？敢情是这事儿，呵呵，还真难为了这老夫子！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知张柬之要说的究竟是甚子，左右不过就是立储之事罢了，对此，李显却是早便已有些定夺——有过后世经历的李显好歹也算是通读过不少的史书，又怎会不知道帝位争夺的残酷与艰难，别的不说，光是开唐以来拢共立过六位太子，除了高宗本人算是捡便宜上了位之外，剩下的李建成、李承乾、李忠、李弘尽皆不得好死，至于现任太子李贤么，也断然逃过临头的一刀，这等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李显自不可能视而不见，早在当初决心与武后争一高下之际，李显便已想好了自个儿上位后该如何处理此事的办法，只是此事尚不到说破的时候，哪怕是面对着张柬之这么个绝对心腹，李显也不愿多言，这便笑着打了个哈哈道：“先生所虑甚是，孩子们都还小，过些年再看看也好。”

    “殿下圣明！”

    张柬之乃是智者，自然清楚这等立储的事情只能是点到即止，这一见李显不想多谈此事，自也不会再纠缠不清，这便恭敬地称颂了一句，也不再多言，走到原位端坐了下来，摆出一派恭听李显训示之状。

    “好叫先生得知，北部诸部族皆已重新编排完毕，各项事宜进展喜人啊，待得来年，南部诸部族只怕全都要坐不住了。”

    张柬之这等恭敬的架势一出，李显不禁有些头疼，奈何时机未到，李显是绝不愿将立储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的，也就只能是打着哈哈地转开了话题。

    “启禀殿下，五年计划已尽皆编制完毕，请殿下过目。”

    张柬之一听李显这没话找话的言语，又怎会不明白李显的用意何在，却也不出言点破，而是拿起了几子上的一大叠公文，双手捧着，行到了李显身前。

    “哦？好，孤这就看看！”

    李显做事素来重视计划，自打降服了河西诸部族之后，便已下令由张柬之领衔的一众王府文书们开始按五年为期编制发展纲要计划书，原本给出的期限是三个月，却没想到方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张柬之便已将计划书整了出来，颇觉意外之余，也不禁为之欣喜不已，这便紧赶着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厚厚的计划书，细细地阅读了起来，只是看着看着，李显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了起来，倒不是这计划书有甚不妥之处，实际上，这计划书的纲要本就出自李显的手臂，张柬之等人只是将其细化下去罢了，可就这么一细化，问题就出来了，一个字——钱！

    李显规划中的河西不光要振兴经济，更要加强武备，以为攻伐吐蕃之用，这两者间，前者是基础，后者则是战略目标之一，在李显的设想中，两者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问题是要想达成李显的设想，时间却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倘若有个十几、二十年的时间的话，这两者本可顺理成章地衔接起来，奈何李显就只给出了五年的时间，纵使河西经济发展再迅速，那也难以支撑得起李显的雄心宏图，如此一来，钱便成了个大麻烦，按张柬之的算法，资金缺口高达六百万贯之多，那还是充分考虑到“邓记商号”的盈利能力的情况下，所差之额已是难有补足之处了的。

    哪怕一文钱之差都可能难倒英雄汉，更别说这缺口有着六百万贯之多了，偏生李显在制定战略目标时，还真没怎么细想过缺钱的问题，毕竟其手下的“邓记商号”乃是天下第一大商号，盈利能力极强，说李显是富可敌国也绝不为过，可此时一看所需的资金居有然如此之多，李显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竟半晌而无一言。

    “先生，这钱……，唔，这缺额能否设法消减些？”

    李显愣了好一阵子之后，有些个头疼地将计划书放在了几子上，口中吞吞吐吐地试探了一句道。

    “殿下若是肯消减项目，这缺额自是可以少了去，若是那大航海计划就此终止，或许该能补上一半多。”

    张柬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便顶了回去——限于眼界的局限，张柬之对大航海计划一直以来便颇有微词，只是因李显始终坚持，这才勉强同意了去，可却每每不忘应景儿提醒李显一回。

    “大航海计划？呵呵，先生这话倒是提醒了孤，这缺额有着落了，最迟明夏，这缺额便能补上大半！”

    张柬之不说大航海计划还好，这一说起此事，李显立马便乐开了——旁人或许不清楚海运的利润率有多高，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的，别看大航海计划所费甚巨，可一趟远洋走下来，所有的投资至少能收回一半以上，就眼下李显所拥有的舰队之规模而论，一趟波斯湾行将下来，所得便是再低，也绝对能超过四百万贯之纯利，这个数还是保守估计的结果，实际上只会多，而绝不会少，要知道丝绸在欧洲可是与黄金等价之物，精贵无比，再算上从南亚购回的香料以及从黑衣大食购回的宝石之利润，四十艘大船所能带来的利润之高绝对是个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但愿罢。”

    张柬之可没李显那般乐观，在他看来，所谓的大航海计划纯粹是在烧钱，前头投入了两百余万贯造大船，后头还得投入差不多相同的钱数去购货以及雇佣人手，耗资巨大不说，风险也大得紧，万一要是一家伙全砸在海里头，李显怕是哭都来不及了的。

    “先生无须过虑，此事孤心中有数，断不致有闪失之虞的，先生且放宽心好了。”

    海运之事古来已是有之，只是规模都不大，即便是最盛时的隋朝，也仅仅只是些零星小船在海上冒着险，发财者固然有之，可血本无归乃至命丧大海者更是不在少数，这一点李显自是心中有数，不过么，李显却并不太过担心，只因他所下令造的船乃是根据大唐水师楼船改建的巨型海舟，无论是扛风浪能力还是载货量都不是民间那等小帆船能比拟得了的，对于成功，李显自是有着相当的把握在，更遑论李显搞出这么个大航海计划并不单单只是为了经济利益，还有着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在内，哪怕是不赚钱或是亏本，李显都绝不会放弃这个大航海计划的。

    “殿下圣明！今河西诸部族既已不足为患，‘燎原计划’是否可以开始了？”

    张柬之生性执拗得很，没亲眼见识到的事情，要他相信却是极难，这会儿见李显不听劝，自也就不愿再多费口舌，这便将话题转了开去。

    “孤看可以，只是这领军人选问题孤却尚有些拿捏不定，唔，常之、成斌、李贺、明武诸将虽都是合适人选，只是如今皆已在明面上，势不好轻易动用，至于子明么，忠勇有余，而机变不足，且于军略之道尚欠磨砺，余者军中资历又不足，孤也甚难放心得下。”

    所谓的“燎原计划”乃是李显军事改革上的一个重要尝试，那便是建立一支火器部队，并以此为基础，摸索出一套完整的建军计划，从而为将来军事学院的建立乃是军事体制改革打下个坚实的基础，而这正是五年发展纲要里的重中之重，在其领军人选问题上，李显自然是不得不慎之又慎的。

    “殿下，张某倒是有一人选，或可合适。”

    张柬之身为计划的制定者，自是知晓李显慎重的根由之所在，对于领军人选问题自不会不详加考虑，此际见李显犹豫不定，便即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苟言笑地说了一句道。

    “哦？先生属意何人？且说来与孤听听？”

    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李显立马便来了兴致，这便紧赶着追问道。

    “萧三郎。”

    张柬之微笑地看了看李显，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个名字。

    “他？”

    李显显然没想到张柬之会提出这么个人选，不由地便愣住了——萧三郎说起来也是王府的老人了，还是萧潜的堂侄，出身大族萧氏，倒也算是文武兼备，只是文上的能力却比武上来得强，虽没少跟随李显征战南北，却并无甚过人的功绩，到如今也不过是亲王府队正罢了，勉强算是李显全盘军事计划里的第二梯队培养目标之一，但却绝称不上拔尖人物，要将如此重的担子交到此人手中，李显实在有些子不太敢放手，可此人选乃是张柬之隆重推荐的，没个合适的理由，李显却也不好当场拒绝，犹豫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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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木军传说（上）

﻿    靠山镇，原本不过是兰州远郊的一座小镇子罢了，可自打去岁十月河湟军主力李贺所部进驻之后，便已迅猛无比地发展成了一座比河西普通县城还更繁华上几分的小城，所不同的是这城中来来玩玩的大多数都是军人，可以说靠山城已是座名符其实的军人之城，毫无疑问，军人扎堆的地儿自然也就少不了军演之事，这不，此际的城南演武场正有一场别开生面的军演正在进行之中——演武场的左边一切正常，左右不过是一大队新进的骑兵正在进行冲锋训练，动静虽闹得不小，却也属寻常之事，可右边那头的军演就有些子古怪了，至少对于正在训练的骑兵们来说，着实是不曾见过的稀罕，以致于不少轮休的骑兵们全都一股脑地跑边上围而观之。

    “立正，稍息，向左转，齐步走！一、二、一……”

    演武场的右边，一千余名士兵排成九个方阵，正在队官的口令下踏着正步，气势倒也颇有客观之处，只是这帮子士兵们无论从服饰还是武器装备上都显得格外的古怪，且不说那黄绿相杂的上下两截衣裤的军装看起来稀罕，也不说这群士兵们踏正步的模样颇显滑稽，就说这群士兵们扛在肩头的武器便能令围观者捧腹不已——木棍，一千名士兵们肩上所扛着的竟然是根不算多长的木棍，上头连丁点铁都没有，光溜溜的一根，比起烧火棍来也着实强不到哪去，样子更是稀奇，上细下粗不说，还外带一个尺寸不算小的歪把子，天晓得这玩意儿拿将出来能派甚用场，打兔子都嫌短了些不是？这等滑稽样子生生令一众刚奉调来此的新进骑兵们全都为之捧腹爆笑不已。

    “怎样？兄弟们，长见识了罢，瞧瞧，这就是咱靠山城里有名的‘木军’，威风不？”

    哄笑声中，一名明显是老兵油子的骑兵伙长指点着场中正操练得起劲的那些个方队，哈哈大笑地出言调侃了一番。

    “刘哥，这‘木军’是咋个说头来着？咋听咋古怪，可是有甚来历不？就请刘哥给大家伙说说罢。”

    “刘哥，您就说说罢，小弟还真不懂这么支乞丐似的玩意儿也是咱唐军？还真是怪了，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啊。”

    “去，王三，别乱打岔，听刘哥的！”

    “是啊，刘哥，您就说罢，咋就叫‘木军’了？”

    ……

    一众骑兵都是刚入伍不到两个月的新兵蛋\/子，先前是在城东演武场进行封闭式训练，今日方才转场到了城南，还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支古怪的军队，这一听那名叫刘哥的伙长说得有趣，自是全都来了精神头，一个个七嘴八舌地便嚷嚷了起来。

    “哈，瞧见那面旗没，上头的字尔等怕都不识得罢？嘿嘿，咱读，尔等都听好了，那上头写的是‘陆军第一团’，这帮家伙们自称便是陆军，可扛着的吃饭家伙却是根木头，所以啊，大家伙都叫他们‘木军’，意思就是拿木棍的军队，这回该懂了吧？”刘哥就一老兵油子，口舌毒辣得很，嘻嘻哈哈地将正在操练的陆军第一团贬得个一文不值。

    “哈哈哈……像，实在是像，木军，哈哈哈……拿木头的军队，有趣，太有趣了！”

    “刘哥说得太对了，这木军能作甚，拿木棍打耗子么？哈哈哈……”

    “屁用全无的木军，就这般模样，咱弟兄们一个冲锋就全砍光了，废物一群，我看啊，该改为废物军才对！”

    ……

    一众骑兵虽都是新兵蛋\/子，可能入选得了河湟军，自然都不是得闲之辈，一个个心气高得很，一听刘哥说得有趣，尽皆对着正踏着正步的第一团官兵指指点点地狂笑了起来。

    “哪里来的狂鸟，弟兄们，给老子打将出去！”

    陆军第一团的官兵都是从各部唐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不止个人勇武，还大多识些文，说起来一个个都是原先各自军中的好手，血气自是旺盛得很，本来么，连着三个月操练这等枯燥到了极点的所谓“步兵操典”已是尽皆怨气满腹了，再被这帮子新兵蛋\/子一嘲讽，一个个都火大得不行，即便是那名年近三旬的带队连长也看不下去了，气急之下，也顾不得甚军令不军令的了，大吼了一声，拔脚便向场边的冲了过去，他这一冲不打紧，早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泻的士兵们也尽皆红了眼，呐喊着便朝那帮子骑兵们杀了过去，一场混战便就此开始了，先是两拨士兵互殴，紧接着，双方各部全都卷了进去，演武场上登时便打得个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并不是所有的官兵都失去了理智，双方都有些头脑清醒的军官在竭力地嘶吼着，想要制止住这场大动乱，奈何这会儿双方都已是打红了眼，自是无人去理会那些个官职并不算大的军官们的喝止声，混战一团的场面着实是火爆异常，只不过占了上风的不是人多势众的骑兵军，而是少而精的陆军，双方大战下来，以新兵居多的骑兵们愣是吃了个大亏，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已，虽无人丧命，可躺倒哀嚎者却是不在少数。

    “混帐，这都能打输，一群废物，上，冲垮他们！”

    这支骑兵军归属于阿古泰的名下，乃是用于补充其前次剿灭房当部落之战损的，此番正是其亲自率队前来城南操演，先前双方开打之际，他并没打算制止，只因他对这支所谓的“陆军”本就相当瞧不起，也有心给陆军一点难堪瞅瞅，可却没想到双方冲突下来，居然是他的骑军吃了大亏，登时便恼了，一挥手，便领着两百余亲兵策马冲上了前去，打算依仗骑军的冲刺优势，一举将陆军冲垮。

    “阿古泰，你想作甚！”

    阿古泰方才一动，断喝声暴响中，数名身着陆军服饰的骑兵已策马冲到了近前，当先一人正是第一团的团长萧三郎。

    “哟，这不是萧团长么？呵呵，怎地，也打算跟兄弟过上几招？”

    阿古泰一向以勇武闻名全军，就马战的武艺而论，属全军中最前列的几名突将之一，自是不怎么将武艺一般的萧三郎放在眼中，不过么，他对萧三郎出身英王府亲卫队的背景却甚是忌惮，并不敢真儿个地上前动手，只是用话语挤兑了萧三郎一句道。

    “阿古泰，尔休要放肆，此地乃我陆军第一团专用之军演场，尔强行进入已是大错，这一点萧某可以不跟你计较，可尔纵容手下肆意嘲讽我军于先，挑起争端于后，却是军法所不容，萧某不会与尔动手厮杀，但却绝不会轻怠了此事，你若是就此率部退去，萧某或可不再计较，若不然，只好与尔一并到殿下面前分说了！”

    论火气，萧三郎比谁都大，本来么，早就规定死了的，这城南演武场乃是第一团专用的场地，其余诸军不得妄入，偏偏昨日李贺那头却传来了将令，说是骑军场地不敷用，要临时借用陆军一半场地以练新军，萧三郎虽有着不同之意见，可却不愿与城中最高军事长官闹了生分去，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可却没想到阿古泰所部会如此倨傲，纵容手下胡乱讥讽也就算了，打输了群架之后，居然不要脸到欲借助骑军冲锋的优势来挽回败局，这可就触犯到了萧三郎的底线，只不过气归气，萧三郎却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并没有与阿古泰动手的打算，而是辞严义正地喝斥了其一番。

    “萧团长好大的火气么，嘿，这可是你的人先动的手，便是拿到殿下面前说去，老子也不怕，咱河湟军可不养废物，就你那支‘木军’能抵个屁用场，老子还就不信了，殿下会偏袒了尔去不成？”

    阿古泰素来心高气傲，加之深得李贺器重，也没少得李显之嘉奖，虽甚是忌惮萧三郎的背景与出身，可却也不致到害怕的地步，这一听萧三郎将李显抬了出来，阿古泰的火气也上来了，一出口便来了个针尖对麦芒。

    “是么？孤若是就要偏袒了去，尔又会如何？”

    没等萧三郎作出回应，却听一声冷厉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话音虽不算太大，可在场两千五百余人却是人人都能听得个一清二楚，就宛若这声音是在众人的耳朵边响起一般。

    “啊，是殿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打岔，阿古泰登时便有些子上了火，刚要发作，却猛然发现李显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诸军的背后，心立马便慌了起来，惊呼一声，赶紧翻身下了马背，一溜小跑地冲出了人群，萧三郎见状，自也不敢怠慢了去，同样跃下马背，紧赶着也跟了过去。

    “末将阿古泰（萧三郎）参见殿下！”

    二将都不知道李显究竟是何时到的，心里头难免有些子惴惴不安，见礼虽恭，可言语里却都不可避免地带了几丝的颤音。

    李显没有理会二人的见礼，只是寒着脸，眼神锐利如刀地在二将身上来回巡扫着，一股子庞大的压力油然而起，生生压得二将的身体都不禁为之微微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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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木军传说（中）

﻿    “殿下，末将，末将……”

    李显通常情况下不发飙，可一旦发起狠来，那便是晴天霹雳一般，全河西上下就没谁能招架得住的，这一点跟随李显日久的诸将们自是都心中有数，此际一见李显面色不善，无论是生性沉稳的萧三郎还是素性粗豪的阿古泰都已是吃不住劲了，彼此间偷偷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阿古泰率先开了口，只是话方出，被李显狠戾的眼神一瞪，立马又被吓得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殿下，末将们未能制止群殴，以致酿成大错，实不敢推卸责任，恳请殿下降罪！”

    这一见阿古泰犯了结巴，萧三郎肚子里可就犯起了叨咕，狠狠地鄙夷了其一把，可却不敢在李显面前有甚不妥的表示，还得紧赶着出言为阿古泰解了围，心里头的郁闷就别提多歪腻了的。

    “阿古泰，孤曾下过令，城南演武场乃第一团专用之场所，尔等为何擅自入内，嗯？”

    李显瞥了萧三郎一眼，却并未理会其的请罪，而是冰冷无比地看着局促不安的阿古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不善的话语。

    “末将、末将知错了，请殿下处罚！”

    阿古泰倒也光棍得很，知晓自个儿这趟罚怕是避不过去了，也不打算将罪责往李贺头上推，直截了当地便认了罪。

    “知错？你阿古泰居然还有知错了时候？孤没听错罢，嗯？”

    李显似乎正在气头上，一张脸始终黑沉着，丝毫不因阿古泰的认错而有所缓和，语音冰冷依旧。

    “殿下，末将，末将……”

    阿古泰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面对着盛怒中的李显，偌大的胆子却是萎缩得不成样子了，额头上的汗水狂涌如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滚，自己去军法处领一百军棍！”

    李显常年带兵征战，又怎会不清楚军伍里的那些个倾轧之事，毫无疑问，面前这头脑相对简单的主儿便是被人推出来闹事的替罪之羊而已，至于根子么，左右不过是李贺等一众骑兵将领们对第一团看不顺眼，变着法子加以刁难罢了，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李显实在是懒得去管，说实话，就算是管，也很难管得过来，自也就懒得跟阿古泰多废话，这便冷哼了一声，给出了个不轻的惩罚。

    “啊，殿下，末将……”

    一听要挨一百军棍，阿古泰登时就傻了眼，心中直喊冤不止，要知道这军伍中群殴的事儿向来不少，基本上是下头不报，上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可偏偏就他阿古泰倒霉，愣是让李显抓了个现行，这一百军棍挨将下来，怕是得半个来月起不来床了，当真不是那么好挨的，待要求情，可一见李显脸色不善，却又愣是不敢开这个口，直急得眼前金星狂冒不已。

    “怎么？还嫌太轻？要不孤再加一百如何？”

    对于阿古泰的勇武，李显还是很惜才的，也有心大用于其，不过么，爱才归爱才，李显却是不可能轻纵了去，这一见阿古泰傻愣得有如木鸡一般，心中不禁滚过一阵好笑，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冷冷地吭了一声道。

    “啊，别，殿下，别，末将认罚，末将认罚！”

    阿古泰虽鲁莽了些，却不是傻子，这一听不走便要加罚，哪还敢怠慢了去，赶忙结结巴巴地应了诺，领着手下一众骑兵们有些个狼狈不堪地鼠窜出了演武场。

    “哈哈哈……”

    “逃喽，哈哈哈……”

    “滚罢！”

    ……

    第一团的将士们这数月来可是没少受各部骑军的挤兑，被欺负得狠了，早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若不然先前也不会在主将的眼皮子底下悍然打起了群架，此时一见阿古泰所部落荒而逃，自是全都兴奋得狂呼了起来。

    “集合！”

    对于阿古泰所部的狼狈状，萧三郎同样觉得解气无比，不过么，他却是不敢当着李显的面有甚不当的举措，毕竟他自己如今也是待罪之身，还不知道李显会如何处罚他呢，又怎敢胡乱高兴了去，再一见手下官兵乱哄哄地闹腾个不休，唯恐李显见怪，自是不免有些子急了，忙侧转了身去，运足了中气地断喝了一声。

    “第一连集合，向左看！”

    “第三连，集合！”

    “第九连，列队！”

    ……

    萧三郎这么一声大吼之下，一众官兵们这才惊醒了过来，自是不敢再胡乱哄闹，随着各连连长的口令声响起，九个方阵数息间便已成形，整齐倒是颇为整齐，只是一个个鼻青脸肿不说，身上的军装也尽皆不整，更别说有不少官兵肩膀上扛着的木枪早已断了去，如此排列起来，形象实在是好不到哪去，不过么，真令李显不满的却不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而是一众官兵们缺乏一种有我无敌的气势，换而言之，这支军队的军魂尚未能成型，当然了，这责任是多方面造成的，并不能完全怪罪到萧三郎的头上，说起来李显本人也脱不开关系，毕竟没有哪支强军是拿木棍当枪使便能练出来的。

    “报告，全团九连集合完毕，请殿下指示！”

    各连集合已毕，各连长纷纷小跑着到萧三郎面前举手敬礼禀报，而萧三郎则严格按照《步兵操典》所规定的一一回了礼，末了，一个规范的转身行礼，向李显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稍息！”

    李显在后世上大学时兴趣广泛得很，不单喜欢旅游，也喜欢军事，尤其喜欢看一战、二战时的军史以及各种步兵操典，但却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对于火枪军该如何训练乃至战术仅仅只能说是略知一二，所炮制出来的《步兵操典》说起来也就是个简略的纲要罢了，不过么，李显对于军装乃至军礼之类的却并不陌生，这会儿一见头戴大盖帽的萧三郎对自己行军礼，李显很有种再次穿越了时空的晕眩感，好在李显自控能力极强，倒也没因此而闹出甚洋相，一抬手，同样回了个规范的军礼。

    “是！”

    萧三郎中气十足地应了诺，一个侧转，让到了一旁。

    “全体都有了，立正！”

    李显大步走到了各方阵之前，运足了中气，断喝了一声。

    “啪！”

    随着李显的口令下达，一千余第一团的将士齐刷刷地一并腿，各自挺直了腰板，神情倒是肃然得很，可望向李显的眼神里却皆是疑问之色，很显然，一众官兵们对于李显能按《步兵操典》呼口令之事深感疑惑与不解。

    “稍息！”

    第一团乃是军事变革的基石，自然是重中之重，李显断不能轻忽了去，实际上，对于训练上可能遇到的困难，李显已是早有思想准备，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便是为了二件事，一是视察部队，顺便考核一下萧三郎的带兵能力，二来么，便是要给这支部队打打气，帮其确立信心，已利于军魂的养成，为此，李显可是专门抽了些时间练习了好几回的军规军纪，自不可能在这等小细节上出甚岔子，口令之声可谓是标准至极。

    “啪！”

    又是一声脆响，一千余官兵如同一人般地侧出右腿，作出了稍息的姿势，整齐而又划一，看得出萧三郎在这上头的训练相当之到位。

    “尔等是何部队？嗯？回答孤！”

    李显环视了一下众将士们，沉着声发问道。

    “陆军第一团。”

    一众官兵们显然没想到李显会如此问法，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场面登时便陷入了一派尴尬的死寂之中，末了，还是一名站在队列中央的小兵怯生生地冒出了一句，登时便引得全场官兵尽皆瞩目不已，立马便令那名小兵尴尬得脸色通红如血，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你，出列！”

    李显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答话的士兵，按着操典的口令断喝了一嗓子。

    “殿、殿下，小的，小的……”

    那名被点了名的士兵惊慌地左右看了看，身子微微一缩，似乎想要退到后头，可到了底儿还是没那么做，而是鼓足了勇气，大步行出了队列，举手敬了个礼，试图按着操典报告，可毕竟是太紧张了些，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个囫囵来。

    “姓名，军衔？”

    李显并没有计较那名小兵的失礼，可也没出言鼓励，而是不动声色地喝问道。

    “列兵陆三胜！”

    李显这么一发问，小兵条件反射地便挺直了身子，“啪”地敬了个礼，高声回答道。

    “稍息！”李显中规中矩地按操典还了个礼，而后稍微放缓了下语调道：“列兵，孤问你，尔等是何部队？”

    “报告殿下，是陆军第一团！”

    陆三胜再次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高声回答了一句，言语干净有力，再无先前的拖泥带水之感。

    “很好，知道第一团的意义么？”

    李显对陆三胜的表现显然颇为满意，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的笑容，但却并未就此有甚旁的表示，而是接着往下问道。

    “报告殿下，属下不知，请殿下明示！”

    陆三胜显然是彻底放开了，回答起李显的问话来，中气足得很。

    “嗯？尔等中可有人说得出第一团的意义何在么？”

    李显没有再追问陆三胜，而是环视了一下紧张不已的一众将士们，将问陆三胜的问题抛给了众人。

    死寂，一派的死寂！李显这个问题实在是蹊跷了些，完全不在《步兵操典》的范畴之中，一众将士们自是不知该从何答起，虽说不少士兵心里头都有着自个儿的见解，可这当口上却都不敢随便开口，于是乎，场面便就此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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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木军传说（下）

﻿    “报告，殿下，李贺将军在场外求见！”

    一派冷场中，却见一名哨兵从演武场的大门方向急冲了过来，对着李显便是一个立正敬礼，高声禀报道。

    “传！”

    一听是李贺到了，李显的眉头几不为人觉地轻皱了一下，却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一扬手，平静地吩咐了一声。

    “是！”

    李显既已下了令，那名哨兵自不敢怠慢了去，忙敬了个礼，高声应诺而去，不多会便见一身甲胄整齐的李贺跟随在哨兵的后头疾步向队列处赶了来，面色虽肃然得很，可眼神里却透着股淡淡的惶恐之意——身为靠山城最高军事长官，李贺自然是清楚李显对这支所谓的“陆军第一团”的器重，不过么，他本人对这支“木军”却是半点好感都欠奉，他实是想不通这么支奇装异服的木棍军能派得上甚大用场，若是两不搭噶也就罢了，偏生这支“木军”好死不死地也呆在靠山城中，独占了城南演武场也就算了，待遇居然还跟自家河湟军一模一样，都是拿饷钱的军伍，这可就令李贺有些子吃味了，平日里便没少给萧三郎小鞋穿，可那大多是披着公事公办的漂亮外衣，纵使萧三郎去李显处打小报告，李贺也并不害怕，然则今日这事显然闹得有些大了，偏偏还被李显抓了个现行，李贺一得了阿古泰的禀报，头立马便大了几分，却又不敢躲着不见，只能是硬着头皮上门请罪来了，这心情么，自也就好不到哪去了的。

    “末将参见殿下！”

    一赶到李显身前，李贺忙不迭地便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见道。

    “嗯。”

    对于李贺的见礼，李显既不似往日相见那般随和地开着玩笑，也没有出言斥责其统军不力，只是面色平淡地摆了下手，示意其径自站到一旁去。

    “谢殿下！”

    一见李显如此神色，李贺心里头的惶恐不由地便更深了几分，可也不敢多言，只能是规规矩矩地谢了一声，退到了与萧三郎并列的位置上。

    “尔等有人能答得出孤的问题么？”

    被李贺这么一打岔，先前的冷场虽是解了去，可问题却依旧无人作答，然则李显却并不在意，再次高声提问道。

    “报告殿下，末将以为我团乃是一支试验之军！”

    李显再次发问之后，站在队列最前端的一名连长终于是忍不住站了出来，高声回答了一句道。

    “嗯，还有么？”

    九名连长都是亲王府卫队出身，李显自是尽皆熟稔得很，这一见站出来的是第一连连长陈双勇，语气便即放缓了稍许，鼓励地点了下头，但却并未急着点评，而是接着往下追问道。

    “回殿下话，末将以为我团必将成为军中之强军，定当不负第一之美名！”

    陈双勇虽是亲王府卫队出身，但却远谈不上是王府的核心人物，对成立第一团的意义其实并不是太过了解，只是隐约觉得其中必定大有深意，这会儿李显既然有问，他便按着字面上的意思，引申了一把，话语虽说得慷锵有力，不过么，略有些子闪烁的眼神却透露出了其内心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自信。

    “答得好，入列！”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眼便看出了陈双勇此言有些子言不由衷，不过却也没放在心上，只因李显很清楚这帮士兵在尚未真正认识到火枪之威力时，是断然不可能树立其真正的信心乃是军魂的，自不会去怪罪陈双勇，只是微笑地鼓励了其一句，便即一挥手，示意陈双勇归队。

    “是！”

    能当众得李显之鼓励，陈双勇自是分外的振奋，这便紧赶着敬了个礼，干脆利落地一个旋身，小跑着回到了队列之前，他这一退不打紧，却让陆三胜有些子吃不住劲了，想退又不敢退，想开口报告，又不知道该说些甚子，刚消退下来的大红脸愣是被憋得有些子发紫了。

    “抬上来！”

    李显的眼神好得很，自是瞧见了陈双勇的窘态，不过么，却并未加以理会，而是一挥手，断喝了一嗓子，自有刘子明等一众侍卫抬着个长方形的箱子从后行上了前来，而后将箱盖翻开，露出了内里的物事，赫然是十数支枪，形状与第一团士兵手中所持之枪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枪的前部不再是木制而是一根黝黑细长的铁管。

    “嗡嗡……”

    第一团的将士们扛着木枪都已是训练了三个多月，自是对枪谈不上陌生，也从《步兵操典》里熟知了枪的性能、威力以及使用的步骤，但却从不曾亲眼见识过所谓的火枪为何物，这会儿一见箱子里正是那传说中的利器，饶是李显在前，却也忍不住乱议了起来，一时间演武场上噪杂成了一片。

    “陆三胜！”

    李显没去动那些枪，也没去制止一众官兵们的喧哗，而是面色肃然地点了陆三胜的名。

    “到！”

    箱子就搁在陆三胜的身旁，这等好奇心大起之下，陆三胜自是毫不客气地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正看得起劲之际，冷不丁听到李显点名，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不敢盯着箱子不放，紧赶着一挺身子，高声应答道。

    “认识箱子里的东西么？”

    李显指点着箱子里的火枪，不动声色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属下认识，是火枪！”

    陆三胜一挺胸，手不自觉地便用力拽紧了手中的假枪，眼睛却又偷偷地瞄向了箱子里的真家伙。

    “答得好，会用么？”

    望着陆三胜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李显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却也没为难其，只是笑着追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属下学过，但没用过，应该能用！”

    陆三胜显然是个机灵人，这一听李显有让其试枪的意思，立马便激动了起来，胸膛一挺，颇为自信地回答道。

    “想用么？”

    这一见陆三胜满脸子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李显不禁为之莞尔，这便笑着问道。

    “想！做梦都想！”

    陆三胜一听，可就乐了，干脆利落地应答道。

    “那好，孤便给你这个机会，去，选上一支枪，子明，备靶！”

    李显没再逗弄陆三胜，很是干脆地给了陆三胜试枪的机会，此令一下，陆三胜可当真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应答都顾不上，直接便趴到了箱子里，左挑右捡地选上了，至于刘子明等人则紧赶着将数个方形的木耙立在了离方阵五十步远的距离上。

    “各连连长出列！”

    待得靶位立好之后，李显环视了一下眼馋得红将起来的一众官兵们，淡淡地笑了笑，手一挥，下了道命令。

    “一连连长陈双勇！”

    “二连连长桑明亮！”

    “三连连长李四逸！”

    ……

    各连连长都是王府亲卫出身，自是都曾随李显在研究院见过火枪之原型，但却不曾亲眼目睹过火枪之威，更别说亲手使用了，先前正对有机会第一个用真枪的陆三胜嫉妒万分，这一听李显有意让自个儿也耍上一把，立马全都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几乎是窜地行出了队列，各自高声唱名不已。

    “验枪！”

    李显没甚废话，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命令。

    “是！”

    各连连长齐声应了诺，蜂拥地便抢到了箱子便，不由分说地便将尚在不停换枪的陆三胜挤到了一旁，各自伸手抢夺了起来，好一阵子的骚乱之后，总算是各自抢到了一支看中的步枪，爱不释手地把玩个不停。

    “子明，给他们子弹！”

    对于各连连长们的失态，李显并不在意，只是笑着吩咐了一声。

    “诺！”

    刘子明倒是跟随在研究院里玩过几回枪，见识过这等火枪之威力，不过么，却也没法子过足瘾，此时见第一团的人能开枪射击，心里头自也是痒得很，正琢磨着该如何也耍上一回之际，冷不丁听到李显点了名，立马便被吓了一跳，不敢怠慢，忙高声应了诺，指挥着数名亲卫将早已准备好的弹药箱抬上了前来，将箱内的纸壳子弹分给了各连连长，而后谗着脸地凑到了李显身旁，虽不开言，可眼神里却满是渴望之色地看着李显，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这小子，去拿枪罢！”

    一见刘子明那副德性，李显登时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跟其多废话，笑骂了一声，给了刘子明一个试枪的机会。

    “谢殿下！”

    刘子明一听，登时便乐歪了，紧赶着谢了一声，急吼吼地便窜到了箱子边，操起一把火枪，乐呵呵地便跑到了各连连长们的身旁，轻车熟路地拉动枪机，塞入纸壳子弹，举枪当胸，瞬息间便已完成了射击准备，整个动作有若行云流水一般麻利，登时便惹来了第一团将士们的一阵高声喝彩，可把刘子明给得意得尾巴都险些翘到天上去了。

    “射击！”

    刘子明动作快，各连连长的动作也不慢，虽不见得有刘子明那般麻利，却也差不了多少，不数息，十一名射手已是一一就位，十一把后装单发针击枪已是齐刷刷地瞄准了前方的方形靶子，李显见状，立马便下达了射击令。

    “乓、乓……”

    随着李显一声令下，众射手们立马毫不客气地开始了射击表演，射击、装弹、再射击，再装再射，硝烟弥漫中，子弹呼啸，生生将五十步外那数个厚木板制成的靶子打得个稀巴烂。

    “李贺，这‘木军’表现如何啊，嗯？”

    李显没去管一众人等的射击表现，而是缓步踱到了看傻了眼的李贺身边，颇有深意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圣明，末将，末将知错了。”

    李贺一听便知李显这话里藏着话呢，脸不由地便红了起来，低着头，呐呐地认了错。

    “知道错了便好，孤也不罚你，下回再敢瞒着孤胡为，小心你的皮子！”

    李显并没有惩处李贺的打算，不过么，言语上却是好生敲打了其一回。

    “是，末将记住了。”

    李贺尴尬万分地应了诺，头越发低了下去，压根儿就不敢抬头去看李显的双眼。

    “还记得孤一开始提的问题么？回答孤，第一团的意义何在？”

    此际靶子已成了满地的碎片，射击自然也就停了下来，李显没再为难李贺，大步走到队列之前，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道。

    “强军，军中之军！”

    “军中之军，军中之军！”

    ……

    一众将士们此时尽皆沉醉在火枪之威中，也不知是谁在方阵中率先嘶吼了一声，立马便引得所有人尽皆跟着狂呼了起来，全军的气势陡然间便高涨到了顶点。

    “答得好，军中之军，尔等现在是第一团，将来会是第一军，天下第一军，尔等注定将会是一个神奇的传说，孤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眼瞅着众人气势如虹，李显欣慰地笑了起来，振臂一呼，千众齐应，隐隐然间，军魂的雏形已是初具，将来必有一天会长成参天之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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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手铳与考核

﻿    “殿下，这火枪威力奇大，若能成军，其利不小，依末将观之，似马、步战皆可，若得便，末将所部愿先试之，恳请殿下恩准！”

    李贺向来是有便宜就占的主儿，这一见火枪威力如此之大，心立马便痒痒了起来，先前当着第一团众官兵的面不好有所表示，可一待跟着李显进了营房，立马便憋不住了，这才刚入了座，还没等一众兵卒们奉上茶来，他已是忍不住站将起来，一派神往之色地出言请求道。

    得，这小子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一听李贺说得如此一本正经，浑然忘了当初“木军”这个绰号还是他李贺所取的，李显忍不住便想笑，只是却又有些个笑不怎么出来，只因这事儿正是李显头疼之所在——针击枪的威力是不错，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相当惊人，问题是要想装备成军却是难了，要知道一支枪的造价几达二十贯之多，这还不算太过碍难，毕竟李显家大业大，再怎么挤着，要想整出几十万贯的钱财，还真不算甚太难的事儿，哪怕此际李显缺钱缺得厉害，却也不差这几十万贯的钱，真正碍难之处在于生产工艺上！

    针击枪构造说起来其实并不算太复杂，也就只有身管、枪机、发射机和枪托四大构件，其中枪托好办，河西多山林，树木是不缺的，人手也足，按着流程来造枪托实属易事，可其余三部分就没那么容易了，先不说没有机床等现代化机械，只能用手工来打造，这本就不容易，可毕竟还有着流水线作业能统筹安排，倒也不怕产量上不去，真正的麻烦在于钢材的质量难以保证上——河西有铁矿，所产的精铁倒是不少，其质地用来锻刀剑是足够了，可要用于大规模制造枪械就有些不敷用了，按现有之炼钢工艺来说，非百炼不足以用来造枪管，这正是制约着枪械大规模生产的瓶颈之所在，尽管李显已下令研究院全力攻克此难关了，可一时半会却难以找到一个妥善的法子，目下的枪械生产还就只能是小规模地试制着，即便如此，因着技师的熟练程度低，废品率实在是太高了些，几乎达到了一半对一半的比例，这等情形之下，李显实在不敢大规模上马，这也正是李显第一波只成了了一个团的最基本根由之所在，当然了，子弹的生产也有着数个制约的瓶颈，最关键便在无烟火药的生产上——硝化纤维制备所必须的硝酸眼下还只能在实验室里小规模生产，尚未能找到合适的催化剂，这要怪就怪李显当初读书时化学学得不咋地，所整理出来的化学书里缺失太多，导致研究院里的研究者只能摸索着前进，究竟何时能搞出个合理工艺，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的。

    “这枪太长了，马战另有别样火器，放心，孤断不会亏了你河湟军的。”

    枪械虽难造，可毕竟已经有了相当的基础，随着工艺的成熟，各处碍难也不是解决不了之事，眼下的难处李显自是不想公之于众，当然了，他也不可能亏待了河湟军这支嫡系中的嫡系部队，这便语带含糊地给出了个保证。

    “殿下，那火器之威力可比得这火枪么？”

    虽得了李显的保证，可李贺却并不肯就此作罢，心思依旧在针击枪上转悠个没完。

    “差不多罢。”

    这一见李贺猴急的样子，李显突然有了些逗弄其一把的兴致，这便故意卖起了关子。

    “啊，那就还是有差了，殿下，咱河湟军的战斗力向来是天下之最，吃饭的家伙要么不用，要用就须得是最好的，嘿嘿，殿下，要不这些枪就先给末将了可好？”

    李贺在外头素来是以坚毅乃至倨傲的面孔示人，可在李显面前么，那就是一赖皮的主儿，今日见识过针击枪之威后，心中的痒痒已是大起了，那是断不肯让这批针击枪落到第一团的手中，哪怕此际实际上只有十二把样枪在，李贺也不想放过了去，这便拿出了死皮赖脸的功夫，软磨硬泡地死缠着李显不放。

    “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啥好东西都不忘往自个儿碗里扒拉了去，得，算孤怕了你了，子明，将手铳取来。”

    李贺的赖皮劲儿一起，李显不禁为之又好气又好笑，也懒得再跟其胡乱蘑菇下去，这便笑骂了一声，一扬手，吩咐了刘子明一句道。

    “诺！”

    河西军工厂方才刚开始建设，别说成型工艺了，便是连厂房都尚未立将起来，眼下所有的枪械都是研究院的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专门打造出来的样枪，除了十二支针击枪外，拢共也就只有四支手铳可用，针击枪就不说了，那些长家伙都是第一团的囊中之物，至于四支手铳么，刘子明可就留了个心眼了，本想着能磨蹭下一支自用，可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朝李显开口讨要呢，便半道杀出了李贺这么个“程咬金”，这可把刘子明给郁闷坏了，问题是李显都已开了口，刘子明再不乐意也没辙，只能是闷闷地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从腰间解下了枪套，连同子弹袋一并递到了李显的几子上，回身时还没忘朝李贺狠狠地怒视了一眼，以示自个儿的不满之情。

    “嘿嘿，殿下，这手铳是咋个用法？能让末将试试手不？”

    在有便宜可占的情况下，李贺的脾气一般都很好，饶是刘子明眼睛瞪得浑圆，李贺也浑然不在意，假作没瞅见一般，谗着脸便凑到了李显身前，眼馋无比地死盯着几子上的手铳，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贼笑兮兮地提出了要求。

    “这叫左轮手铳，用法很简单，看好了。”

    李显此际的心情不错，也没去计较李贺的嬉皮赖脸，伸手从枪套里取出了一把样子古怪的枪来——说古怪，那是因为此枪实在是太大号了些，比之后世小巧的左轮手枪足足大了好几好不说，那弹仓部分更是鼓得快成了球，没法子，不是李显不想将真正意义上的左轮手枪造将出来，奈何技术上的储备不足，就眼下的科技水平而论，没个十年八年的大飞跃，很难在制造技术上有所突破，也就只能是将就着整出火铳这么个粗笨的家伙。

    “上弹、开保险，瞄准目标，一扣这扳机，三十步内瞄哪便可打哪，至于威力么，孤就不说了，尔要试便与子明一道去帐外试去罢。”

    李显口中一边说着，一边熟稔地从子弹袋里取出了六枚个头不小的纸壳子弹，将之一一塞进弹仓，而后一转弹仓，弹动了一下枪上的保险，却并未将保险真儿个地打开，举手随意地瞄了一下以做示范，便即将手铳丢到了李贺的怀中。

    “哈，那敢情好，多谢殿下，末将这就去试试。”

    枪一到手，李贺哪还忍耐得住，这便兴奋地怪叫了一声，也不管刘子明乐意不乐意，一把拽住便往营房外冲了出去。

    “这臭小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李显对李贺宠信得很，丝毫不在意其失礼的表现，仅仅只是笑骂了一声，便即将视线转向了始终默默不语地屹立在一旁的萧三郎。

    “殿下，末将受殿下重托以练精兵，却未能恪尽职守，以致有群殴之事发生，是末将失责，还请殿下责罚。”

    先前的群殴事件闹得不小，肇事一方的阿古泰已是被罚了一百军棍，萧三郎不免有些子担心起自个儿的处罚会否更重上一些，毕竟先动手的可是第一团一方，这一见李显的眼神转了过来，忙一躬身，抢先自请起罪来。

    “此事重责虽在阿古泰一方，可尔未能克制部众，亦是有过，孤向来赏罚分明，事后尔自去军法处领五十军棍，这事便算揭过去了，两军之间不得再起争执，若不然，休怪孤不讲情面！”

    萧三郎能出任第一团团长这么个要职，乃是出自张柬之的力谏，李显本人对此其实还是存有一定的疑虑的，然则今日观摩了第一团的操练水平之后，李显心中的疑虑已是打消了大半，心情不错之下，倒也不想重处萧三郎，再说了，李显本人其实并不反对各军之间的小摩擦，毕竟没有血勇之气的军队哪可能成为真正的强军，只是这事儿只能默许，却不能公开提倡，闹了这么一出大乱子，该给的惩罚自然还是得给，若不然，军规军纪也就无从谈起了的。

    “诺，末将自当谨遵殿下之令谕！”

    萧三郎并不怕挨军棍，怕的是丢了第一团的领导权，尤其是在见识过火枪之威后，更是不想失去这么个绝对能留名青史的位置，此时一听李显的处罚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悬着的心自是立马便落了地，赶忙躬身领命不迭。

    “罢了，不说此事了，三郎领军已三月有余，对此可有甚心得么？”

    李显此来的第一个目的是为第一团打气，至于第二个目的便是要摸一摸萧三郎的底，看其是否真有领袖这第一团的能力，虽说从先前的会操中，已能看出萧三郎确有些本事，但光是现有的操练并不足以完全证明萧三郎的战略战术水平，该考核的李显自是不会放过。

    “殿下明鉴，末将自领军以来，始终不敢懈怠，虽仅三月有余，却颇有些想法，不知可行与否，还请殿下指教。”

    萧三郎显然对这场考核有所准备，这一听李显发了话，立马伸手从军装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分皱巴巴的小册子，双手捧着，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

    这一见这本小册子厚度不小，其上皱褶颇多，显然是萧三郎随身携带之物，李显的好奇心立马便起了，伸手接了过来，细细地翻阅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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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大海涛声（一）

﻿    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还真令李显吃惊不小——李显所炮制出来的《步兵操典》虽说理念先进，但不过都是些纲要罢了，只能是起启迪与指导之作用，若是用于实际练兵的话，却是稍显不足，而萧三郎提交的这份小册子则是根据指导性纲要将各项指标细化，虽远谈不上完善，可其中的思想闪光点却是不少，可行性颇高，这令李显当真有些子意外之喜的感觉。

    “好，三郎能细心若此，孤也就可以放心了，不要怕犯错，错了便改回来好了，孤将这第一团交给尔了，三郎只管放手做去，为我大唐练出一支精兵来，它日沙场见功，扬威域外，方显三郎之英雄本色！”

    李显对这份练兵心得颇为满意，仅仅只是提笔修改了几条明显不合适的细则，大多数意见都已是完全采纳了下来，很是夸奖了萧三郎一番。

    “谢殿下指点，末将……”

    萧三郎这份心得说起来也是盲人摸象的产物，其本人对此也不敢百分百的肯定，此时见李显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精神登时便是一振，忙躬身便要逊谢上几句，只是话尚未说完，却见刘子明疾步从外头闯了进来，话说到半截子便不得不就此停了下来。

    “殿下，杭州急件到了！”

    刘子明没去理会萧三郎的表情究竟如何，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李显的身前，紧赶着将手中的一枚小铜管递了上去。

    “哦？”

    一听是杭州急件，李显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接过小铜管，熟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密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之后，发自内心的欣喜之笑容立马便在脸上浮现了出来……

    杭州，自古便有人间天堂之美称，向于苏州齐名，其景致之美便不消说了，自隋炀帝开通大运河后，又成了江南水路的起讫点，经济分外之活跃，最繁华处莫过于大运河之各码头，相形之下，主要走外海的钱塘江码头便有些颇显萧瑟了许多，最热闹时，也不过就只有些不算大的货船三、两只，货物吞吐量远不足运河码头的千分之一，加之又地处城外，人气更是少得有些可怜，不过么，那都是过去时了，自打前年“王记商号”来此投资之后，钱塘江码头便迅速地火红了起来，别的不说，光是四十余艘大型货船的同时建造便令四里八乡为之轰动，不仅是杭州府的造船木匠大多集中于此，便连周边之姚州、温州等地的木匠们也被丰厚的待遇所吸引，数万工匠齐聚码头，那等景象只能用壮观一词来加以形容，当然了，因之引发的纠葛却也不少，但在新任刺史乐思晦（名相乐彦玮之幼子）的强力支持下，“王记商号”的发展始终不曾遭遇到太多的纷扰与波折，经一年半多之忙碌，四十八艘大型船舶——四十艘货船、八艘艨艟战船几乎同时完工，而今，季风已起，满载着各色货物的舰队已在码头上整齐地排列成行，就等着典礼一毕，便要踏上远征之路了。

    “虎老弟，这船队，这船队竟然是真的，真的啊，老哥我这不是在做梦罢？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远航典礼已将将开始，所差的只是等候刺史大人前来主持，身为“王记商号”的大掌柜，王海滨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紧张万分地搓着手，用肩头碰了碰站在其身边的林虎，口中有些子语无伦次地述说着，一双老眼里满是激动的泪花。

    “嗯，是真的，假不了！”

    望着高台下那一艘艘整齐的舰船，林虎的心里头同样激动万分，不容易啊，这四十艘船从筹备到兴建，几乎都是他林虎一手打理下来的，而今万事俱备，东风已起，一场大功业便在眼前，林虎又怎能不兴奋异常，只不过他生性沉稳，并没将之带到脸上来罢了，此时听得王海滨在那儿神叨叨地念着，林虎的眼角不由地便也有些子湿润了起来。

    “真的便好，真的便好，呵呵，虎老弟见笑了，想当初为兄在水师时，倒也见过比这还大的船队，可那是水师，这些可是咱们自己的船，不一样，不一样啊，呵呵，好，好啊！”

    王海滨是去岁九月才受了李显的聘，十月便赶到了杭州城，本以为自己不过只是一个被聘的管事而已，应该没甚实权可言，却没想到一到之后，林虎居然毫不犹疑地便将所有船队的管理事务尽皆相让，不仅如此，还将船队取名为“王记商号”，这令王海滨感动之余，自是全心全意地扑在了船队的建设上，呕心沥血地熬了一年余，终于等到了船队可以出海的时候，王海滨心中的激动与感慨实在是太多了些，一扯起来便显得有些子唠叨了。

    “嗯，是不一样啊！”

    要说感慨，林虎心里头的感慨只会比王海滨多，而绝不会少了去——林虎来杭州乃是被贬而来的，但他却并不埋怨李显，只因他很清楚自己的错误有多严重，要不是机缘巧合的话，他那位内弟之所为还真不知会给英王府带来多大的损失，一想起这，林虎心里头便满是愧疚之感，深觉自己辜负了李显的器重，但林虎却绝不愿就此沉沦下去，他要用功绩来洗刷自己的耻辱，眼下的船队远征便是他所认定的一个赎罪之良机，林虎怎么也不肯错将过去，一念及此，林虎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便握紧了起来。

    “虎老弟，听哥哥一句劝，这船队虽看着壮观无比，可一旦下了海，却不过就是芝麻绿豆一般而已，实在难称稳当，个中风险不小，老弟又不识水性，还是在岸上等我船队归来好了。”

    王海滨激动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话锋一转，再一次地劝说林虎不要随船行动，倒不是怕林虎分了他王海滨的权，而是确确实实地担心林虎在海上出事。

    “吾意已决，老哥就不要再劝了。”

    林虎这一年来与王海滨配合默契，彼此的交情颇深，自是知晓王海滨此言乃是出自真心，然则林虎却是不肯改变初衷，只因这是他的赎罪之旅，也是他重新崛起的一个契机，无论再如何艰难，林虎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唉，也罢，那虎老弟便跟老哥哥同船好了，彼此也有个照应罢。”

    自打知晓林虎要亲率护卫舰队为商队护航，王海滨便已是劝说过七八次了，每回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这令王海滨担心之余，却也无奈得很，眼下启航在即，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

    “老哥放心，这数年来，小弟可是没少花时间在水上，不敢说与老哥哥相比，可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若有不识趣之海贼敢来，小弟定可叫其有来无回！”

    林虎自打三年前被贬到杭州之际，便已领受了李显关于“大航海计划”的密令，从那时起，林虎便花了不少的功夫来习练水战之术，更曾利用关系到江南水师专门实习过半载，如今说起水战之道，林虎的自信心可是高涨得很。

    “唉，这……”

    王海滨当年在水师时可是真刀真枪地打过几次恶战的，白村江灭倭国舰队一役王海滨可是分舰队指挥官之一，自是清楚真实的海战有多残酷，此时见林虎执意要随舰队远征，心中难免有些放心不下，叹了口气，待要再劝，却听下头一阵骚乱大起，忙停住了话头，往下望去，入眼便见一名身着浅紫袍服的青年官员由一大群地方官吏的陪同下正朝小高台行将过来，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伸手一拉林虎，哥俩个并着肩地迎到了台下。

    “参见刺史大人！”

    王海滨与林虎紧赶着抢到那青年官员的面前，恭敬万分地各自大礼参见道。

    “都免了罢，本官有些琐事耽搁了，来迟了一步，还请二位掌柜莫要见怪。”

    这名青年官员便是新任刺史乐思晦，年仅二十八，却已高居中州刺史之位，在满大唐官员里算是个异数，当然了，这大半是出自李显暗中运作之功，再加上其父乐彦玮如今已是李显帐下四巨头之一，乐思晦自是毫不犹豫地便投入了李显的麾下，故此，他才会知晓王、林二人的真实来历，自不敢在二人面前端甚刺史的架子，这便和蔼地解释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刺史大人，您请！”

    就英王府的体系内而论，王、林二人的地位都不在乐思晦之下，只是此际人多眼杂，自不可能表现得太过随意了去，二人对于乐思晦的解释只能是连道不敢，很是客气地将乐思晦让上了高台。

    “林兄，殿下托本官给您带了句话，说是大海凶险，当惜有用之身，此一趟不去也罢。”

    趁着上台的时机，乐思晦贴着林虎的身边，低声地将李显的嘱托说了出来。

    “殿下，殿下……”

    一听乐思晦如此说法，林虎的眼圈立马便红了起来，嗓子哽咽地呢喃了几声，却并无甚旁的表示，只是默默地跟在乐思晦的身后，缓步行上了小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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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大海涛声（二）

﻿    “虎叔，快看，灯塔，亚历山大灯塔，我们到了，到了啊，虎叔，真的到了啊！”

    威远号的瞭望塔上，手举着望远镜的王海滨次子王远征正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突然间，一座塔尖从海平面上缓缓地升将起来，正好落在了王远征的视线里，登时便令其激动得嘶吼了起来，这一吼不打紧，满船水手们尽皆为之欢呼雀跃不已，旋即，欢呼声如旋风般在庞大的船队里呼啸纵横，声浪翻滚着直冲九霄云外，直惊得在船队间往来穿梭的众多海鸟尽皆慌乱地飞到了高处。

    “到了，终于到了！”

    整个船队欢呼一片，唯独主将林虎却并没有随之呐喊，独自一人屹立在船头上，双眼湿润地死盯着渐渐高大起来的亚历山大灯塔，心里头滚过一阵阵的激动之情，不容易啊，整整七个月的海上远征，个中之艰辛实难以言述——尽管行前之际，李显专程派了杭州刺史乐思晦前来劝阻，可林虎还是执意要随船队行动，不仅如此，他还选择了最艰难与漫长的大食航线，而没有选择相对比较安全的倭国航线。这一路行来不单饱受狂风暴雨之洗礼，更曾历经数次血战，在蒲罗中（今新加坡）、在蜡三佛齐（今苏门答腊）、在身毒（今印度）各处，为了建立营垒，都没少与当地土著起冲突，也曾在印度洋上与身毒海盗狠\/干过几仗，随行六艘护航战舰虽无一战沉，可却已是尽皆伤痕累累，所搭载的两千精锐之士，扣除留守各处营垒的六百余人之外，而今就只剩下了一千出头，三百余将士长眠在了漫漫征途之上，而今，终于要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了，林虎又怎么不激动万分的，只是身为主将，自得有主将的威严，林虎纵使热泪盈眶，却也不愿有甚失仪的表现，只是静静地屹立在船头上，魁梧的身形如山般稳健！

    “虎叔，再有半日航程便可靠岸了，呵呵，小侄早听阿父说起过亚历山大城的繁华，此番可算是能亲眼目睹上一回了！”

    王远征年方二十，三年前便已随其父下海讨生活，只是并不曾到过大食，仅仅只跑过两次东瀛航线，可往日里却没少听船队里的老手们说起亚历山大港的繁荣，心早已向往之，眼瞅着目的地将至，心情自是分外的激动，欢呼着滑下了桅杆，几乎是蹦跳着冲到了林虎的身边，兴冲冲地述说着。

    “注意警戒，传令下去，所有护卫舰即刻升起警戒旗，分左右纵队护卫船队前行！”

    对于活泼好动的王远征，林虎素来是很喜欢的，正因为喜欢，所以对其的要求也就格外的严格，此时一见其兴奋得忘了职责，眼立马便瞪了起来，横了其一眼，沉着声吩咐了一句道。

    “是！”

    被林虎这么一瞪，王远征这才惊觉自个儿似乎有些子兴奋过了头，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转身，暗自吐了吐舌头，手脚麻利地蹿上了桅杆，解下瞭望台上悬着的一红一白两面小旗，飞快地打出了一连串的旗语，原本稍显凌乱的船队立马开始了调整，但见六艘战舰缓缓驶出船队，分左右两路，将三十艘商船组成的密集队形护卫在了当中，满帆全速向亚历山大港驶去……

    亚历山大港始建于公元前三三二年，是按其奠基人亚历山大大帝命名的，作为当时马其顿帝国埃及行省的总督所在地。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埃及总督托勒密在这里建立了托勒密王朝，加冕为托勒密一世，亚历山大成为埃及王国的首都,并很快就成为古希腊文化中最大的城市，在西方古代史中其规模和财富仅次于罗马；公元六一六年波斯国王科斯洛埃斯二世占领亚历山大港。虽然数年後拜占庭皇帝赫拉克留重新占领亚历山大港，但公元六\/四六年阿拉伯将军阿姆鲁•伊本•阿斯在围困亚历山大港十四个月後占领亚历山大港，至此，亚历山大港便由大食倭马亚王朝所掌控，乃是古代欧洲与东方贸易的中心和文化交流的枢纽，倭马亚王朝唯一的海军舰队便驻扎在此处。

    作为商贸枢纽之地，自是万商云集的繁华之所在，每日里进出港口的船只多则百余，少则数十，欧亚非诸般国家的船只皆有，但尽皆是中小型货船，论船型，远不及“王记商号”货船的一半，正因为此，当“王记商号”三十余艘巨舰组成的浩大舰队一出现在灯塔上的瞭望哨眼中时，引来的惊恐也就可想而知了的，没等大唐船队靠近法罗岛，港口处已是大乱一片，鼓号喧天中，大食舰队百余艘中小型战舰已乱纷纷地冲出了泊锚地，由旗舰“蔷薇号”引领着匆匆排开了迎敌的架势，向着大唐舰队缓缓地逼了过去，只是行动上却是谨慎得很，显然是被大唐舰队的浩大声势给震慑住了。

    “停船，落半帆，各战舰弓弩手准备！”

    林虎乃是个谨慎之人，尽管此来是要跟大食人做生意的，可却不能不防大食舰队的见利忘义，眼瞅着大食舰队缓缓逼近，林虎自不敢怠慢了去，一扬手，下达了备战之令，但却并没有再向前行船，而是令整个舰队停在了原地，并落下半帆，以示己方并无敌意。

    或许是看到了大唐舰队的落帆之举，大食舰队也没再向前逼，而是停在了离大唐舰队半海里的位置上，一阵沉寂之后，却见一艘小艇从大食舰队中划了出来，其上出了操浆的六名水手之外，另有两名中年人屹立在船上，其中一人面白而胖，身穿袍服，看起来似乎是名港口的官员，另一人则身着锁子铠，手按弯刀柄上，显然是员武将。

    “叽里呱啦……”

    小艇的速度很快，不数刻便已划到了林虎所在的旗舰“威远号”的正前方，但见那名白胖官员努力地抬起头来，冲着站在船头的林虎便是一通子鸟语，语速奇快无比，话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之意。

    “那厮在说些甚子？”

    林虎并不懂阿拉伯语，自是听不懂那名白胖官员的话语，这便眉头微微一皱，扫了眼站在身边的通译，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禀大人，那人自称穆阿•维亚•阿本，乃是港务司官员，负责舰船的进出港口事宜，这是在问我等从何而来以及来此之用意。”

    通译王海遥乃是王海滨的堂弟，极富语言天赋，比王海滨还早行商海外，到过大食数次，颇通阿拉伯语，自是听得懂那白胖官员的话语，这一听林虎见问，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躬身解释了一番。

    “哦？原来如此，尔这就回答他，就说我等来自大唐，乃是前来友好通商的！”

    林虎先前便猜到了那名白胖官员之来意，这一听王海遥出言证实，自是不疑有他，这便点了下头，语气淡然地吩咐道。

    “是，大人。”林虎既已下了令，王海遥自不敢有所耽搁，这便高声将林虎的话用阿拉伯语复述了一番。

    “大唐！大唐！叽里呱啦……”

    王海遥话音一落，那名白胖官员登时便激动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冲着船头又是好一阵子的嚷嚷。

    “大人，那厮说亚历山大城欢迎大唐客人的到来，只是为了保证安全，请我舰队接受检查，并按当地税法缴纳各种税费，同时要求我舰队听从其调遣，依次办理好进港手续后，方可进入港区。”王海遥这回没等林虎开口，便已将那名白胖官员的话翻译了出来。

    “尔且回答他可以，但只能派官吏上船验查货物，兵丁不得擅进，就先从货船开始好了，至于所有护卫舰原地不动，随时准备策应！”

    大唐舰队乃是来做生意的，自是不会轻启战端，只是防人之心却是不可少了去，林虎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稳妥起见，并未下令各护航战舰解除警戒。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王海遥将林虎的意思转达给了那白胖官员之后，两人便以阿拉伯语急速地商议了起来，一通子鸟语来鸟语去的，似乎争执得颇为激烈，好一阵子争辩之下，那名白胖官员似乎被王海遥说服了，没再多坚持，挥手示意小艇调头向阿拉伯舰队方向行驶了回去。

    “大人，那厮要求我舰队接受其水师舰队彻底检查，被属下严辞拒绝，其便言称要将此事禀明舰队统领塔里•伊本•艾比以及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由此二人加以定夺，让我舰队在此处停泊，不得再往前行。”小艇方才掉头，王海遥不待林虎发问，便已将交涉的结果一一禀报了出来。

    “很好，有劳了，远征，请你父亲将船靠上来！”

    听完了王海遥的解释之后，林虎并未加以点评，而是安抚了其一句，旋即便转回了身去，抬头望着桅杆上的王远征，提高声调地下令道。

    “好叻！”

    王远征兴冲冲地应了一声，双手连挥，打出了一连串的旗号，不数息，便见被护卫舰队掩护在后头的大队商船中一阵骚动之后，一艘挂着“顺远”旗号的商船缓缓驶出了阵列，向着林虎所在的“威远号”靠了过来，与此同时，阿拉伯舰队似乎被唐军的调度所惊动，一阵鼓号声中，整个舰队再次向前逼近，一时间海面上的气氛就此陡然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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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大海涛声（三）

﻿    “虎叔，大食舰队压上来了！”

    大食舰队方才一动，站在高大桅杆上的王远征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嘶吼了一嗓子。

    “嗯？”

    林虎一听之下，身子不由地便是轻轻一振，忙一抄手，已将腰间插着的单筒望远镜取在了手中，举到眼前，细细地察看着大食舰队的军阵，这一见其舰队上下剑拔弩张之状，脸色瞬间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

    打？未必便打不过，别看大食舰队船只众多，可大多是只能坐几十人的小船，武器装备也差得很，除了二十余艘中型战船有加装大型弩车与数量寥寥的投石机之外，其余小船都是玩登舷战的货色，跟唐军战舰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唐军这六艘战舰可不是寻常货色，每舰都分三层，除了处于水面下的最底层是装淡水、食物等杂物之外，其余两层则各有十个的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后头都是一部中型弩车，至于前后甲板则各有一部大型弩车，有效射程远达三百五十步之遥，一箭过去，但消命中，绝对能将大食舰队的小型战舰撕成碎片，数枚巨箭命中的话，便足以摧毁大食舰队的中型战舰，光凭眼下这六艘战舰，大唐舰队纵使不胜，自保却是不足为虑，更别说各舰上的武士尽皆是水战好手，压根儿就不怕大食人的登舷战术，问题是战火一起，这生意怕也就做不下去了，而这显然不是林虎所愿面对的结果。

    “传令，各舰原地警戒，没有命令不得擅启战端！”

    林虎脑筋急速地运转着，略一沉吟之后，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而手中的望远镜却始终不曾放下，他在默默地估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一旦大食舰队当真压过了双方之间的中线，那林虎也就不打算跟其讲甚客气了，绝对是打了再谈其余！

    “停下，快停下！”

    穆阿•维亚•阿本，亚历山大港务司总管，其妹乃是当今大食哈里发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之长子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众多小妾中一个，还是最受宠的几个之一，凭借着这层关系，穆阿•维亚•阿本方才得了港务司总管这么个肥缺，自是不想死于战乱之中，这一见己方舰队已前移动，而他自己所乘坐的小艇却尚未行驶过两军之间的中线，唯恐被战火波及，登时便急了，也不管舰队那头是否能听得到他的喊声，可着劲地舞动双臂，胡乱地狂吼了起来。

    大食舰队旗舰“蔷薇号”的前甲板上，一名大胡子的将军正由一大群侍从簇拥着屹立在船头上，此人正是大食舰队统领塔里•伊本•艾比，当今哈里发的远房堂侄，也是大食舰队的奠基人，十年前随当今哈里发征战拜占庭帝国时，利用拜占庭的船厂建立了大食帝国的第一支海军，方一成军便击溃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拜占庭海军之攻击，其后，又屡次击败拜占庭舰队，乃是红海上赫赫有名的海军战将。

    “传令：停止前进，将那头肥猪接上来！”

    塔里•伊本•艾比素以好战成性而闻名红海，此番被大唐舰队的浩大声势所惊动，仓促率领着全军前来堵截，不免有些子恼火在心，先前见大唐舰队在调整阵型，误以为大唐舰队这是要准备开战，自不敢怠慢了去，这才会指挥着全舰队一起压将上去，只是行了一段之后，见唐军始终不曾扬起半落的船帆，心中的疑虑自是稍减了大半，也就不再前压，打算等问明了缘由之后再做计较。

    塔里•伊本•艾比既已下了令，下头人等自是不敢不遵，全舰队很快便在离大唐舰队不到五百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此际，离林虎所限定的中线也就只差数十步之距了，有鉴于此，林虎原本已扬起的手又缓缓地落回了腰间，将已是将将出口的开战之令暂时按了下来。

    “启禀大统领，是大唐，这是来自大唐的船队！是来做生意的，真主在上，如此多的船，那得能值多少的金币，这可是笔大生意，大生意啊……”

    穆阿•维亚•阿本显然很是激动，这才刚被带到“蔷薇号”的前甲板上，便即手舞足蹈地瞎嚷嚷了起来，这也不怪其失态，要知道但凡是大唐来的船只，那必定是满载了丝绸与瓷器等值钱之物，穆阿•维亚•阿本在这港务司总管任上干了三年，也曾接待过几次大唐的船只，只不过那些都是中型货船罢了，且都是单船独艘地到的，还真从没见过如此多的巨船一起到来，旁的不说，就大唐客商的豪爽\/劲，他穆阿•维亚•阿本光是好处费便能捞上老大的一笔，更别说一旦搞到些私货倒卖上一把的话，那赚头可就海了去了，光是想想都足以让穆阿•维亚•阿本口水狂流的。

    “够了！”

    塔里•伊本•艾比素来瞧不起穆阿•维亚•阿本这个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家伙，若不然，也不会强行派其前去大唐舰队处探虚实，此时一听穆阿•维亚•阿本一上船便在那儿胡言乱语个没完，心里头的恶心感不免更盛了几分，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断喝了一声，生生打断了穆阿•维亚•阿本的废话。

    “啊，大统领，下官，下官……”

    被塔里•伊本•艾比这么一喝，穆阿•维亚•阿本的脸色不免便难看了起来，再一联想到先前他强迫自己亲自去打探消息的事儿，心中的恼怒自不免更盛了几分，可又没胆子在塔里•伊本•艾比面前发飙，只能是悻悻然地结巴着。

    “从头说起，细细说！”

    塔里•伊本•艾比显然极度厌恶穆阿•维亚•阿本的怂样子，这便不耐烦地横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啊，是，启禀大统领，这事情是这样的……”

    穆阿•维亚•阿本虽恼火于塔里•伊本•艾比的无礼，可却没胆子跟这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强扛，只能是讪笑着将与大唐舰队交涉的情形一一详述了出来。

    “什么？不接受检查？当真好胆！”

    这一听大唐舰队不肯接受己方舰队的检查，塔里•伊本•艾比的双眼立马便瞪圆了起来，气咻咻地便嘶吼了一嗓子

    “啊，不，大统领，他们不是不肯接受检查，只是说兵卒不能上船，我港务司的官吏却是可以……”

    穆阿•维亚•阿本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塔里•伊本•艾比的嘶吼声吓了一大跳，赶忙出言解释道。

    “放屁！管他甚大唐不大唐的，到了我亚历山大港，就得听从我帝国的指挥，这是真主的意志，岂能容得这些异教徒猖獗如此，来人，升起战旗，大唐人不听指令就打到他听为止！”

    塔里•伊本•艾比一向在红海上横行惯了，又怎肯接受大唐舰队提出的条件，更不会去听穆阿•维亚•阿本的解释，嘶吼着便下达了作战令。

    “大统领，您不能这样做，没有总督大人的命令，您不能擅自开战，下官……”

    穆阿•维亚•阿本原本都已盘算好了该从大唐舰队处捞取足够的好处，自是不愿见到大战发生，倒不是为大唐舰队的安危着想，纯粹是因为一旦大唐舰队覆灭，所有的好处都得尽皆归了塔里•伊本•艾比，自不可能有他穆阿•维亚•阿本啥事了，再说了，这会儿他自己尚在舰船上，万一要是在海战中有个闪失，那岂不是得玩完，有鉴于此，穆阿•维亚•阿本自是顾不得对塔里•伊本•艾比的忌惮之心，硬着头皮出言反对道。

    “来人，送这位总管大人下船！”

    塔里•伊本•艾比虽是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远房堂弟，又是当今哈里发的爱将，不过么，其与叶齐德•伊本•阿布之间却并不是一个派系的，彼此间的关系实在一般得很，此时一听穆阿•维亚•阿本拿总督来压自个儿，心头的火气“噌”地便上来了，压根儿就不给穆阿•维亚•阿本将话说完的机会，毫不客气地便下令侍从们将其拖带了下去。

    “塔里，你个二狗子，见利忘义的混球，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本总管这就去找总督大人前来主持公道，你等着……”

    穆阿•维亚•阿本没想到塔里•伊本•艾比说翻脸便翻脸，登时便被气得眼冒金星，可却不敢在塔里•伊本•艾比面前混闹，直到被押上了回转港口的小艇，这才捶胸顿足地咒骂了开来，一边骂一边喝令手下人等急速向港口方向划去……

    “虎叔，大食舰队冲起来了！”

    大食船队这头百余艘战舰方才纷纷冲起，瞭望台上的王远征立马高呼着发出了警报。

    “传令：各护卫舰即刻扬帆，向我舰看齐，迎上去，杀退贼子，其余舰集结自保！”

    林虎始终在关注着大食舰队的一举一动，用不着王远征发喊，他已是看出了情形的不对，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一挥手，下达了备战之令，霎那间，原本静静停泊着的大唐诸舰立马纷纷应命而动，六艘以“威”字号打头的护卫舰迅速升起了船帆，飞快地调整了下阵型，摆出了个一字长蛇阵，以侧舷面对着蜂拥而来的大食舰队，至于商船队的旗舰“顺远号”则在王海滨的指挥下，摆出了密集阵型以自守，一场大海战已是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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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大海涛声（四）

﻿    塔里•伊本•艾比确曾打胜过几次海战，在这红海之地，也算是威名赫赫的人物，不过么，就其海战战术而论，其实还停留在接舷战的原始水平上，也不能说缺乏指挥艺术，只是含金量实在是不高，自是无法看得懂大唐舰队如此排兵布阵的奥妙之所在，可有一条他是看出来了，那便是前面一字排开的六艘大唐巨舰乃是战舰，至于后头呈密集方阵排列的则全都是货船，而这正是塔里•伊本•艾比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为别的，只因他之所以强硬地要打这一战，为的便是大唐舰队所带来的巨额财富，那些个所谓的大唐舰队无礼的话头不过都是些强词夺理的借口罢了。

    塔里•伊本•艾比身为阿拉伯帝国唯一的海军大统领，近十年来一直顺风顺水，可自打两年前当今哈里发之长子叶齐德•伊本•阿布被派来担任埃及总督之后，他的好日子便算是过到了头，平日里动不动就被叶齐德•伊本•阿布找去总督府训斥上一番也就罢了，军饷武备等更是被克扣得凄惨无比，堂堂一个海军大统领，口袋里的金币加起来居然甚少有超过五百之数的时候，这令塔里•伊本•艾比怒火中烧之余，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他与总督大人素来不睦来着，为了补贴军用，塔里•伊本•艾比不得不将主意打到了往来商船的头上，可有总督在上头盯着，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能是稍稍敲诈上一点，实在难敷使用，此番见大唐舰队如此之规模，心里头自是早就盘算着要玩上一把“三光政策”了的，赶巧大唐舰队拒绝兵卒上舰的事儿又给了他开战的理由，他自是不会放过这等天赐之良机，开战自也就是必然之事了的。

    “传令：围歼前方六艘敌舰，没有命令不得擅自攻击后面的商船！”

    塔里•伊本•艾比虽看不懂唐军布阵的奥妙何在，但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己方的战舰是对手的数十倍，兵力优势明显，又怎可能拿对手不下，这便信心满满地下达了总攻令，霎那间，两百余艘大食战舰密集如蝗般地便向大唐舰队扑击了过去。

    “传令：各舰打开射击孔，以我舰为基准，准备射击！”

    林虎的本心是不想在此时开战的，但战既已不可避免，他也绝不会退缩了去，此时一见大食舰队已冲将起来，自不敢稍有怠慢，高声下达了备战之令。

    随着号角声响起，立在高大桅杆上的王远征立马挥动起手中的两面小旗，将林虎的命令传达到了各舰，但听号子声大作中，“威远”、“威武”、“威顺”、“威宁”、“威震”、“威明”六舰几乎同时拉开了上下两层甲板的射击孔，娴熟地将各型弩车推到了射击位上，一排排巨型弩箭之箭尖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死亡之寒光！

    大食海军的战舰都是些中小型战船，皆采取的是风帆加左右两排浆手的基本配备，船虽小，速度却是极快，尤其是短途加速能力更是惊人，塔里•伊本•艾比的命令方才下达，其以三艘中型战舰为前导，四十余艘小船为两翼的先锋战舰群便已迅速地冲到了离大唐舰队不足百步的距离上，近得已无需望远镜便能清晰瞅见大食海军官兵们的狰狞之面容，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号子声不停地刺激着大唐舰队诸人的神经，饶是一众人等都已是历经过数次血战的老手了，到了此时也不禁为之紧张了起来，然则林虎却是并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屹立在前甲板上，并没有下达开火之令，哪怕此时大食战舰其实已进入了大唐舰队的致命打击范围之内。

    “差不多该够了！”林虎素来很冷静，越是大战在即，他便越是能沉得住气，任凭大食海军如何嘶吼呐喊，林虎都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估算着彼此间的距离，待得见敌舰队中军也已冲过了离己方一百五十步的致命打击线之后，林虎这才冷笑地呢喃了一声，举起了手来，向下用力一挥，高声断喝道：“射击！”

    “射击！”

    “射击！”

    “杀！”

    ……

    随着王远征的号旗挥动，各舰舰长几乎同时怒吼了起来，早已待命多时的射击手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呼喝着拉动了栓在扳机上的粗大麻绳，但听机簧声大作中，一百二十支大型弩箭轰鸣着从各舰激射而出，如雷霆霹雳般划破空间，带着死亡的呼啸，直扑向迎面冲将过来的大食先锋舰队。

    悬念？没有任何的悬念！就双方这不足六十步的距离上，以大唐弩车之威，便是块厚实的钢板都能射出个大洞来，更别说大食海军这么些木制的小船了，在巨型弩箭面前，简直就跟纸糊的差不了多少，但凡被射中者，无不被强大的冲击力生生撕出个巨大的伤口，运气好点的，还能勉强航行，运气不好的，立马便断成了两截，尤其是那三艘作为前导舰的中型战船更是倒霉到了家——整整有三十支巨型弩箭是冲着它们去的，在如此短的距离内，久经训练的唐军射手们自不会有失手的可能，船毁人亡乃是铁定之命运，差别只是所中巨箭的多寡而已！

    “嘭，嘭，嘭嘭……”

    巨弩命中目标的声音谈不上悦耳，只是一阵阵的闷响罢了，可其所带来的景象极其壮观，有如朵朵礼花炸开一般，无数的木屑、尸块漫天飞舞，血光冲天，惨遭蹂躏的大食舰队第一个照面便被彻底打晕了头，无数的落水者惨嚎声响得震天，侥幸得以幸免的二十余艘前锋战舰也全都慌了神，进不敢进，退又退不得地挤在了海面上，就此大乱成了一团。

    “嘶……”

    塔里•伊本•艾比怎么也没想到己方前锋舰队连大唐舰队的边都没摸到，就已被打成了半残废，四十八艘战舰出击，一轮打击挨下来，便已被击沉了二十一艘，还有七八艘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整个海面上到处都是落水士兵的人头在耸\/动不已，这等惨况登时便令塔里•伊本•艾比倒吸了口凉气，眼瞪得浑圆无比，愣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

    “上箭！上箭！”

    趁着大食海军未曾反应过来的混乱当口，大唐各舰舰长尽皆呼喝着下令装填手们赶紧加装弩箭，只是这一回所加装的不再是统一的制式弩箭，而是近半加装了火油弹的特制弩箭——所谓的特制弩箭说起来也简单，那便是将火油弹固定在有特设凹槽装置的弩箭之上，因着火油弹易燃易爆的缘故，加装这等弩箭时，必须十二万分的小心与谨慎，好在大唐众将士大多都是水师里出来的好手，又都经过了长时间的严格训练，一个个手脚都麻利得很，不待大食海军再次发动攻击，已将所有的弩箭尽皆上齐了。

    “传令：散开，四面合围，杀上去！”

    塔里•伊本•艾比到底不是寻常之辈，虽被大唐舰队当头一棒打得有些子昏了头，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不敢再采取集群冲锋的攻击方式，转而下令全军分散出击，企图利用其舰船小而灵活的优势贴近大唐巨舰，从而展开登舷战。

    “传令：各舰自由攻击，注意侧后方！”

    初战虽已告捷，可林虎却丝毫不敢大意了去，这一见大食海军的后队七十余艘战舰开始绕行，而中军、前军残部则飞速地四散了开去，自是猜出了大食海军此举的用心何在，面色瞬间便肃然了起来，紧赶着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嗖，嗖，嗖……”

    大食海军的变阵固然快捷，奈何此时其前、中两部尚处在大唐舰队的致命攻击范围之内，再如何转向也难以在短时间里逃开，已装填好弩箭的各舰射手们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纷纷毫不客气地拉动了扳机上的粗麻绳，但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大作中，百余支巨箭再次呼啸着激射了出去。

    “轰轰，嘭嘭……”

    大唐舰队这番加了料的弩箭表现可谓是惊人至极，虽说因着大食海军纷纷转向的缘故，命中率不如前一回那么高，可战果却并不比第一次攻击来得差，但听一阵闷响与爆声交杂间，十数朵硕大的火团在乱军中腾了起来，十数艘小型战舰连同两艘中型战舰尽皆起了大火，直惊得各船上的大食水兵们全都狂吼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欲图扑灭火头，却没想到这火油弹一旦燃起，水是压根儿就浇不灭的，更可怕的是火油沾到哪，火便烧到哪，不少急于灭火的大食水军官兵登时便倒了大霉，不单未能将火扑灭，反倒引火烧身，被烧得疼极之下，自是满船乱窜，其结果便是引发了更多的火头，大火一起，黑烟滚滚，其景当真有遮天蔽日之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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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大海涛声（五）

﻿    “冲，靠上去，夺船，夺船！”

    塔里•伊本•艾比此番原本只是想发上一笔横财，却没想到横财还没见到个影子，自家便已折损了中型战舰五艘、小型战舰三十二艘，另外还有八艘小型战舰破损得几乎已失去续航能力，而大唐舰队却连根毫毛都不曾掉落，这叫塔里•伊本•艾比情何以堪？恼羞成怒之下，双眼瞬间便充血涨得通红，有若狼嚎般地狂吼了起来。

    “夺船，夺船！”

    “加速，加速，靠上去！”

    “弩炮手，准备！”

    ……

    大食海军的技战术虽然极其原始，可却并不缺乏死战的勇气，实际上，被宗教洗了脑的大食士兵从来都是狂热无比的极端分子，不单视它人生命如草芥，便是对自己的生命也一样毫不顾惜，当年草草初创不到一个月的大食海军能一举击溃训练有素的东罗马拜占庭海军靠的不是甚高明战术，也不是啥先进武器，靠的便是那等悍不惧死的勇气与决心，硬是用无数人命为代价，将拜占庭海军拖入了残酷无比的接舷肉搏战中，从而生生磨垮了对手，此际，面对着如此惨重的损失，大食海军不单没被吓倒，反倒被鲜血刺激得全都疯狂了起来，数千人齐齐呐喊，百舸争航，拼死向大唐舰队冲杀了过去，甚至毫不顾惜落水同胞们的狂呼求救之喊声。

    “快，调转方向，动作都他娘的快点！”

    “快快快，上箭，上箭！”

    “再射，快发射！”

    ……

    大食海军的勇悍显然有些子出乎大唐将士们的意料之外，一时间不禁都有些子手忙脚乱了起来——大唐舰队这一路行来并不太平，可以说是一路打着过来的，没办法，大唐舰队如此大的规模，想要不引人注意实在是太难了些，任谁都知道拿下了大唐舰队，那就意味着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身毒海盗、蒲罗中土著等等各路人马没少打大唐舰队的主意，只不过往往一见识到大唐战舰的威力之后，立马便是溃不成军地败退而走，还真没见到有若大食海军这么强悍的主儿，饶是大唐众将士都算是沙场老手了，却也不免微有些慌乱，好在训练有素之下，手底下倒是并不算慢，随着各舰二副、三副的口令声响起，一众人等尽皆拼尽全力地运转了起来。

    巨型弩车不算甚稀罕物，不止大唐军中有着制式装备，阿拉伯帝国同样也有，不过么，要论及威力与灵巧性，却尽皆远远比不上眼下这支大唐舰队所装备的弩车，这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弩车，而是“鸣镝”秘密实验室里出产的特制弩车，体积仅有唐军制式弩车的一半不到，威力却是制式弩车的两倍余，有效射程更是大食海军所用的弩车三倍还多，这还不算出奇，更为神奇的是大唐舰队的弩车并非固定死了的，而是可以依靠着车下所装的导轨而上下左右移动，更可以调转一百八十度，从另一侧的射击孔发射弩箭，当然了，限于船舱的大小，同一层的所有弩车不能同时转向，必须依次而动，要想做到随机而动的话，没有良好的训练水平的话，那是万难做得到的，当然了，这对于大唐舰队众将士们来说，却并不算甚难事，没等大食海军的战舰绕转到位，大唐六艘战舰便已完成了战略调整——各舰最上层的弩车集体转向，调到了后侧，而第二层的弩车则原地不动，可着劲地发射着，硬生生地压制住了大食海军的蛮狠扑击，但见巨型弩车咆哮之声不止中，一拨拨的各式弩箭呼啸着砸向迎面冲来的大食战舰，虽无法取得一开始那等惊人的战果，可却令当面之敌付出了十数艘战沉的代价，迟迟无法靠上大唐舰队的边。

    正面的大食海军无法取得突破，其绕到后侧的分舰队同样徒劳无功，在唐军凶悍至极的火力打击下，敢于靠近的战舰无一不被击沉、击伤，而大食海军所发射的弩箭与投石机抛射出来的石弹虽屡有命中大唐战舰的时候，奈何大唐战舰皮粗肉厚，便是连中数弹，也不曾伤到皮毛，反倒是那些冒死突击上来的大食战舰一发射完弩箭便成了大唐舰队重点照顾之目标，毫无悬念地被打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碎片，落水的大食官兵跟下饺子似地飘满了海面，其状之惨着实令人怵目惊心，当然了，唐军这等战列线的布阵方式也并不是没有弱点的，其前后两艘战舰便是最有可能出岔子的所在——这两艘战舰很难得到友舰的火力支持，其船头的位置只有一门巨型弩车，火力不足之下，很难压制住敌舰的靠近，若是能动起来打，则此弱点可以降到最低限度，奈何此际唐军舰队为了掩护其后方的商船队，无法作出大范围的机动，只能是依靠帆的操纵在小范围里来回巡航，这便给了大食海军趁虚而入的机会。

    “嘭！”

    一片混乱的激战中，就在大唐舰队打头的“威远号”作出一个战术机动，准备向后巡航之际，船头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蛮野的欢呼声便大作了起来，赫然是一艘全力突进的大食中型战舰利用船头的巨型弩车发射出了枚带着铁链的巨型钩子，重重地射上了“威远号”的舰鼻。

    “靠上去，夺船！”

    中型战舰上，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实将领一见巨型钩子准确地射进了“威远号”的船身，登时便兴奋了起来，大呼小叫地喝令一众水手们全力绞紧绞索盘，靠着这等拉力飞速地靠上了“威远号”的船首处，十数名光着膀子的大食勇士口衔着弯刀拼死爬上了铁索，奋力向“威远号”的前甲板攀爬了上去。

    “罗枫，带你的人上，守住船头！”

    林虎原本正屹立在前甲板上观察着战场的动态，这一见大食战舰靠了过来，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但却并未亲自上阵杀敌，而是极为理智地后撤到了桅杆下，喝令护船队上前迎敌。

    “诺！弟兄们，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罗枫乃是罗通的侄儿，又是其弟子，跟随着罗通一道进的“鸣镝”，尽管岁数不大，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可说起来也算是“鸣镝”的元老了，此番受命随林虎远征海外，担当的便是护船武士首领之责，只可惜一路行来所得的出手机会实在是寥寥无几，除了在蜡三佛齐（今苏门答腊）与土著部落打过一场远谈不上激烈的小规模战事之外，还真没啥太好的表现机会，尤其是海战方面，通常只能当一名无聊至极的看客，无论是面对身毒海盗的突袭还是蒲罗中土著小船队的围攻，罗枫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众弩弓手们的表演，自是早就憋坏了，这一听林虎如此下令，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舔嘴唇，狂吼了一嗓子，率领着二十余名“鸣镝”高手便向船首处扑了过去。

    “传令：第一、第二分舰队全力围攻敌旗舰，不计代价，全力抢登！”

    塔里•伊本•艾比虽贪婪，却并非愚笨之人，战至此时，早已看出了“威远号”乃是大唐舰队的旗舰，这一见己方战舰已成功地靠了上去，一双眼立马有如野狼般地绿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下了死命令，随着号角声的暴起，原本就疯狂冲击的大食海军战舰群登时便有若打了鸡血一般，冒着唐军战舰的弩箭洗礼，如蚂蟥似地向“威远号”狂扑了过去，如此一来，“威远号”所受的压力陡然间便剧增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临近的“威武号”见状，不得不全力以火力支持“威远号”，其结果便是十数艘大食战舰趁着“威武号”上弩箭的空挡，迅速地靠到了“威武号”的附近，只差一点便能接上了舷，好在“威顺号”及时分出一半火力加以支持，这才算是勉强打退了大食海军的偷袭，纵使如此，“威武号”也已是无法再专心照顾“威远号”，能否保住战舰，就只能靠“威远号”本身了。

    “放箭！”

    罗枫所率领的二十余护船武士尽皆配有手弩，早在待命之际，弩箭便已是上了弦的，此际，面对着攀附在铁索上的大食士兵，罗枫自是不会有甚客气可言，断喝了一嗓子之后，率先扣动了弩箭的扳机，其余人等见状，自也不敢怠慢了去，一通子乱箭下去，登时便将攀于铁索上的大食士兵射杀了大半。

    “放箭，压制船首！”

    大食中型战舰上的那名将领一见己方攀索勇士大半被杀，登时便火大了，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往船首上一指，高声呼喝了起来，此令一下，不仅中型战舰上的二十余弓箭手齐齐张弓搭箭，赶将过来的十数只小型战舰上的弓箭手们也纷纷将羽箭射向了“威远号”的船头，数百支羽箭如蝗般密集，只一瞬间便将罗枫等人的攻击强行压制了下去，并非罗枫等人的箭术不高，奈何船首地方就那么大，一次最多也就是三、五人上前射击，又哪能跟大食海军数百弓箭手相抗衡的。

    随着罗枫等人的被压制，大食海军的攀索勇士又开始了向“威远号”攀登的行动，不数息，随着一阵欢呼声暴起，第一名大食勇士的头终于从船外探上了“威远号”的船头，战事至此已是到了个关键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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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大海涛声（六）

﻿    “好样的，上，冲上去，首上敌船者赏金币三千，官升三级！快上！”

    开战至此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竟然已战沉了六十余艘战舰，几乎占到了大食现有海军舰只的四分之一，这等巨大的损失一出，塔里•伊本•艾比便已是输急了眼的赌徒，只因若不能将大唐舰队拿下，等待他的只能是锒铛入狱之下场，再有着总督大人的“提携”，指不定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正因为此，一见到己方士兵终于爬上了“威远号”船头，塔里•伊本•艾比兴奋得简直像是疯了一般，气喘如牛地嘶吼了起来，给出了重赏的承诺，此令一下，“蔷薇号”上的号角声立马暴响了起来，原本就疯狂无比的大食官兵尽皆红了眼，一个个狂野地嘶吼了起来，拼死向大唐舰队发动了自杀一般的狂攻。

    大食海军这么一发狂，唐军舰队的压力陡然大增，不止是“威远号”出了状况，队尾的“威明号”也被大食海军的巨型钩子挂住了船尾，这一头一尾被掐住，唐军的战列线立马便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一旦阵列解体，集火优势便将荡然无存，真到了各自为战之际，形势必危殆无疑，到了此时，大唐舰队的水手们也尽皆红了眼，不停地上箭、发射，再上箭，再发射，将一拨拨的弩箭泼洒向蜂拥而来的敌船，而大食海军也勇悍地靠上前来，用投石机、弩车加以反击，整个海面上宛若沸腾了一般，一时间竟杀得个难解难分。

    “总督大人，唐人看来要守不住了，您看这……”

    高达一百三十余米的亚历山大灯塔顶瞭望台上，汗透重衣的穆阿•维亚•阿本正小心翼翼地躬身站在一名身形挺拔的络腮胡壮年身边，这一见大唐舰队已陷入了被动之中，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忙小声地出言试探了一句道。

    “嗯。”

    那络腮胡壮年正是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当今哈里发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之长子，原本也该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但因着各种缘由，眼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不是他，而是他的堂弟哈桑•伊本•艾比，至于塔里•伊本•艾比则是其堂弟坚定不移的支持者之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叶齐德•伊本•阿布自是绝对不希望看到塔里•伊本•艾比势力大涨，当然也就不希望大唐舰队所带来的财富落到其之手中，然则出于道义的原因，值此大战方酣之际，他却也无法插手其中，只能是默默地在塔顶上旁观着，心中的不痛快自也就是难免之事，却又不好多说些甚子，也就只能是阴冷地一哼了事。

    “咕噜！”

    穆阿•维亚•阿本还想多说些甚子，可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面色不对，不得不将刚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又忍了下来，生咽了口唾沫，面色尴尬万分地退到了一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叶齐德•伊本•阿布正在灯塔顶的瞭望台上生着闷气，却说“威远号”的前甲板上，罗枫等人被大食海军的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不得不暂退到了后头，待得见到一名光膀子的大食士兵从船首处探出了头来，罗枫眼疾手快地便是一弩箭射了过去，但听“嗖”的一声锐啸，钢箭已准确无比地射中了那名大食士兵的右眼，巨大的冲击力之下，那钢箭已深深地射穿了眼窝，直冲入那名士兵的脑中，登时便令其惨嚎着跌下了铁索，重重地在海面上砸出一朵硕大的水花，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一组跟我上，挡住贼子，第二组分散警戒，第三、第四组原地待命，随时支援各方！”

    罗枫虽一箭见功，可却并未有丝毫的喜悦之情，面色阴冷地将射空了的弩箭往地上一丢，“唰”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高声断喝地下达了出击令。

    “咚、咚！”

    已被鲜血与重赏激红了眼的大食士兵并不因第一个冒头的士兵死亡而动摇，就在罗枫的身形将动未动的当口上，两名光膀子口咬弯刀的大食士兵已跃过船头的护栏，重重地落在了甲板上，沉重的身体砸得甲板咚咚作响。

    “杀！”

    这一见大食士兵已跃上了船头，罗枫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飞窜了过去，身在空中，一招“怒荡千军”已急速挥出，如雷霆霹雳般砍向那两名立足未稳的大食士兵。

    “呀……”

    “哈……”

    两名率先冲上船头的大食士兵皆属军中勇者，这一见罗枫袭杀而来之势凶戾，自是不敢大意了去，同时暴吼了一声，各自抬手抓住刀把，双刀一左一右地一个交错，成十字状地迎了上去。

    “当啷……”

    罗枫的刀很快，那两名大食勇者的刀也同样不慢，三把刀于电光火石间撞在了一起，暴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中，罗枫固然立足不稳地倒退了一步，可那两名大食勇者却是更惨，生生被反震之力弹得重重地撞在了船头的护栏上，尽皆口中鲜血狂喷不已。

    “死！”

    罗枫的武艺乃是出自其叔罗通亲授，又曾得李显的指点，岂是那两名大食勇者所能匹敌得了的，没等那两名手足酸软的大食勇者站起身来，罗枫已是再次杀到，刀光只一卷，两颗斗大的头颅便已滚落在了甲板上，两腔热血冲天狂喷而起，三名刚从船首处探出头来的大食士兵躲闪不及之下，愣是被浇得满头满脸。

    “嗖，嗖，嗖……”

    没等后续跟进的那三名大食士兵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跟随着罗枫赶到的六名“鸣镝”高手已是齐齐射出了手中的弓弩，但听几声惨叫暴起中，三名大食士兵已是扎手扎脚地掉进了海中。

    “咚、咚、咚！”

    红了眼的大食官兵着实悍不畏死，尽管率先冲上船头的七名先锋尽皆死于非命，可余者却丝毫不曾胆怯，依旧疯狂地扑上船首，在一众弓箭手的掩护下，又是三名光膀子的士兵窜过了护栏，但却并未急着向前挺进，而是各自横刀牢牢地守在了船首最前端，于此同时，下方的大食弓弩手们则拼尽全力地发射着羽箭，从两侧交叉射击，死死地封住了罗枫等人上前的道路，掩护着后续大食官兵的登船行动。

    “退后，列七星阵！”

    罗枫一马当先地硬冲了两次，却因船首狭小之故，无法冲破箭雨的拦阻，反倒身中两箭，好在卸力得快，入肉并不算深，却也疼得够呛，无奈之下，只能断喝着下令部众暂退到了前桅杆附近，以手弩攻击上了船头的大食官兵。

    “杀啊！”

    “威”字号战舰呈流线型，舰首处极窄，压根儿就站不了多少人，不过数息功夫，爬上了船首的大食士兵已有十数人，除了被手弩射杀的五、六人之外，余者尽皆用战友的尸体为掩护，倒是没再死人，可随着上舰的人越来越多，船头已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地，后续人等压根儿就无法再上了，一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大食军官不得不嘶吼着率部发动了冲锋。

    “天枢转，天璇动，开阳七杀！”

    大食官兵冲将起来的势头极为狂野，踩得甲板咚咚暴响，可罗枫却并不为所动，冷静无比地一扬刀，念出了一句口诀，旋即便见原本静静站立着的七名“鸣镝”高手齐刷刷地展动了身形，如同转动起来的北斗七星一般地卷向了迎面扑来的大食官兵们。

    “啊……”

    “呀……”

    ……

    北斗七星阵出自一代宗师李淳风之手，说起来是江湖手段，可却能用于战阵之上，其威力与使用者的能力紧密相连，当然了，即便使用者是普通士兵，这阵法的威力也足以困杀一般的江湖高手，更别说一众“鸣镝”高手们个个都是江湖好手，此阵一旦发动，当真是挡者披靡，所过之处，有若绞肉机一般地将冲杀而来的大食官兵纷纷斩杀当场，血肉横飞中，惨嚎声震天响起，前后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而已，冲将过来的十数名大食官兵已成了满地的伏尸，那等惨况登时便令后续刚跃上船头的大食士兵们尽皆为之心惊不已，冲锋的势头不由地便是一窒，攻势就此出现了个断档。

    “杀，将贼子赶下船去！”

    大食士兵不敢冲了，可罗枫却不想就此作罢，这一见下方的弓弩手们因顾忌己方登船士兵的安危而停止了射击，自不肯放过这等一举将大食官兵压下船头的良机，这便大吼了一声，率部结阵向前狂推了过去。

    “杀，杀啊！”

    大食官兵虽被罗枫等人的暴虐所惊，但却并未胆丧到不敢动手之地步，一见罗枫等人杀来，尽皆狂呼着便迎了过去，双方便在地形狭小的船首处绞杀成了一团，短兵相接之下，血雨漫天，残肢横飞，又怎个惨烈了得。

    “差不多是时候了！”

    林虎并没有去理会近在咫尺的肉搏血战，也没急着下达作战命令，而是始终默默地观察着大食中军处的动静，待得见到原本簇拥在“蔷薇号”附近的四十余艘战舰也开始前移之际，林虎的嘴角边立马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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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打出来的协议（一）

﻿    防守从来不是战争的制胜之道，进攻才是！这个道理林虎不是不懂得，仗打到如此艰难之地步，他并非不想反攻，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一举破敌的契机，若不能如此，哪怕大唐六艘“威”字舰船坚炮利，却也难敌如此众多的大食舰只的围攻，蚂蚁多了还能咬死大象，更遑论大食舰队不止是蚂蚁，更像是群狼，一味的防守绝对有败无胜，不说别的，一旦舰队所存储的弩箭告馨的话，光凭肉搏战是绝对难与悍不惧死的大食海军相抗衡的，只是盲目出击的话，不单不能破敌，反倒会令自身阵型彻底告破，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之中，这个险林虎不敢冒，所以他只能等，等着大食海军露出破绽，待得“蔷薇号”周边所有护卫舰前压之际，林虎期盼已久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传令：威顺、威宁两舰即刻转向朝北，给某将敌军旗舰打沉了！”

    一见到大食中军已冲将起来，林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便一扬手，高声下达了出击令，随即，站在桅杆高处的王远征急速地打起了旗语，随着其手中两面小旗子的挥动，命令便已传到了位于舰队阵列最中间的“威顺”、“威宁”两舰。

    “左满舵，右舷停止射击，左舷依次射击，舰首炮准备！”

    “右满舵，左舷停止射击，右舷依次射击，舰首炮准备！”

    ……

    “威顺号”舰长王荣，“威宁号”舰长曹震东皆是大唐水师军官出身，都曾参与过白村江之战，对海战之道自是熟稔得很，彼此间的配合极为的默契，一得到林虎的将令，压根儿就用不着彼此协商，几乎同时发布了出击令，但见两舰同时而动，只是侧转的方向却是恰好相反，于转向之际所迸发出的火力打击正好形成一个太极般的图形，相互交叉掩护，将十数艘胆敢趁乱冲抢上前来的大食海军战舰打得个落花流水，虽说仅仅只击沉了两艘小型战舰，却吓得其余诸敌舰不得不退避三舍，眼睁睁地看着“威顺”、“威宁”两舰耍出个漂亮的战术机动，形成了并肩朝北冲的战略态势。

    “传令，中军即刻转向，拦住来犯两舰，其余各部不得擅离，务必将敌首尾两舰拿下！”

    塔里•伊本•艾比好歹也算是红海名将，只一见到“威顺”、“威宁”两舰所作出的战术机动，立马猜知这两舰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也不是很在意，只是下令原本是去增援攻击“威远”舰的中军分舰队即刻转向围堵“威顺”、“威宁”两舰，而他自己的目光却始终死死地盯在“威远号”上。

    “传令：挂满帆，尾轮全速驱动，目标，敌军旗舰！”

    王、曹两位舰长都注意到了敌中军分舰队的转向行动，但都没有加以理会，同时下达了全速前进的命令，此令一下，立马就见两舰的水手长各率八名水手疯狂地冲进了底舱，疾奔着赶到了船尾处的一间隔舱内，分头坐上了数排小椅子，双脚踏在椅子下的木蹬上，随着水手长的号子声一响，尽皆全力蹬踏了起来，一阵机簧声响起后，两舰的船尾吃水线下突然鼓起了一阵大浪，原本就满帆行驶的战舰猛地一振之下，速度陡然间便更快了几分，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速依旧在持续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速度赫然已是达到了满帆时的两倍还多，当真是惊人至极。

    “大统领，敌舰冲过来了！”

    “威顺”、“威宁”两舰这么一加速之下，匆忙转向的大食中军舰队压根儿就来不及包抄到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舰从其面前十余丈处狂冲了过去，一众大食战舰尽管拼着老命地发射弩箭以及石弹，奈何大唐战舰坚固非凡，所有的打击不过是给大唐战舰挠痒痒罢了，啥效果都没有，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惊得站在塔里•伊本•艾比身边的一众随侍尽皆狂呼了起来。

    “什么？怎会如此？”

    塔里•伊本•艾比先前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激战正酣的“威远号”上，并不曾发现两艘大唐战舰的加速举措，待得见到两舰如飞而来，登时便傻了眼，茫然不知所谓，这也不奇怪，别说塔里•伊本•艾比不能理解大唐战舰这等反常至极的急速，便是真正的大唐水师见了，也一准会惊掉一地的下巴——六艘“威”字战舰的尾部都加装有人力驱动的螺旋桨，通过齿轮与杠杠的作用来为战舰提供额外的动力，原理不难，可实际组装成套却是不易，“鸣镝”秘密实验室也是经过了数年的摸索，方才实现了技术上的飞跃，此等装置绝对是海军史上革命性的创新，其技术含量要比起三国时期的脚踏翻浆技术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属这支大唐舰队独门的秘密武器，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撤，快撤，左满舵，快！”

    塔里•伊本•艾比所乘的“蔷薇号”在红海上已算是大船了，载员三百余人，船高出水面一丈多，配备有一具巨型弩车以及两架大型投石机，可跟大唐战舰比起来，那就跟孩童似地，光是体积就差了老鼻子远了，尚不到大唐战舰的十分之一，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些，有鉴于此，这一见两艘大唐战舰如飞般杀来，塔里•伊本•艾比自是不敢单独面对两艘唐军巨舰的攻击，忙不迭地挥舞着双手，一迭声地下达了撤退令。

    “传令：调整前后帆，斜向东北，兜住敌舰！”

    王荣的反应极为迅速，这一见“蔷薇号”挂满帆要逃，自是不肯放过，一道命令下去，急速前冲的“威顺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兜向了“蔷薇号”的正前方，于此同时，曹震东则原向不变，如利刃般地向“蔷薇号”直冲了过去。

    “左满舵，再满舵，快，快撤，快撤！”

    一见“威顺号”抢先转了向，塔里•伊本•艾比登时便慌了神，不敢再向左侧航行，忙不迭地嘶吼着指挥一众水手们调转船头，试图向港口处撤退了去，至于海面上正在激战的部众么，他已是完全顾不上了。

    “冲上去，撞沉它！”

    到了嘴边的鸭子曹震东又怎肯让其飞了去，这一见“蔷薇号”彻底乱了阵脚，立马狞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死命令。

    “嘭！”

    船小固然好调头，可再好调头那也需要时间来操纵，饶是“蔷薇号”上的水手们都已是拼尽了全力了，可惜幸运女神显然没站在他们那一边，没等“蔷薇号”完全转向完毕，如山般巨大的“威顺号”便已疾若星火般地冲到了近前，但听一声巨响轰鸣中，两舰已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威顺号”的冲角固然是被巨大的撞击力道所折断，可“蔷薇号”却是更加不济，如同纸糊的一般，生生被“威顺号”撞成了两截，在海面上打了几个旋，便即迅速地沉入了水底，乱纷纷跳下战舰的大食官兵们不是被漩涡吸入了海底便是在海面上胡乱地扑腾求救着，其状当真有些个惨不忍睹。

    乱了，全都乱了，一见到“蔷薇号”被撞沉，原本尚高呼酣斗不已的大食海军全都乱成了一片，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不敢再跟大唐舰队缠战下去，乱纷纷地全都调转船头，拼死向港口方向败退了去，那等仓惶劲生生令大唐舰队诸人尽皆看傻了眼，愣是想不明白先前的雄狮怎地如此快便成了绵羊，其实呢，说穿了也不奇怪，这就是阿拉伯人军队的通病，不单海军如此，陆军也一样，那便是打顺风仗时尽皆勇猛如虎，气势锐不可当，可一旦遭挫，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传令：各舰不得追击，威顺、威宁两舰保持前出警戒姿态，另，放下小艇，救人！”

    眼瞅着敌舰队已溃败了去，林虎不由地便暗松了口大气，抬手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水，接连下了两道命令。

    大唐舰队的行动力极高，林虎的命令一下，各舰立马闻令而动，一边收拢队形，一边放下小艇去营救那些落水的大食士兵，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落水者先前还是打生打死的敌手，这等行为一出，原本面无表情地站在塔顶瞭望台上的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脸色瞬间便有些子精彩了起来，双眼中隐隐有着复杂的神色在变幻个不停，但却并未多说些甚子，只是依旧默默地观察着大唐舰队的一举一动。

    “败了，这就败了，败了，败了啊……”

    穆阿•维亚•阿本自然是不具备叶齐德•伊本•阿布那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一见到己方海军大败而回，脸色瞬间便煞白如纸一般，口中呢喃地念叨个不停。

    “穆阿，你再去跟唐人好生谈谈。”

    叶齐德•伊本•阿布默默地观察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回转过身来，面色肃然地横了穆阿•维亚•阿本一眼，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我……”

    穆阿•维亚•阿本正自感慨万千之际，冷不丁听叶齐德•伊本•阿布点了自己的将，大吃一惊之下，整个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家妹夫，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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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打出来的协议（二）

﻿    “哈哈哈……，虎老弟，这仗胜得漂亮，老弟的海战本事当真了得，都快赶上正则公（刘仁轨的尊称）当年之威风了！”

    战事既毕，王海滨立马率领着“顺远号”等商船靠了上来，与“威远号”汇合在了一起，人尚在跳板上走着，哈哈大笑声便已是爽朗地响了起来。

    “老哥见笑了，那是贼子贪婪，不舍得分兵攻击商船队，若不然，此战的结果怕是尚难逆料。”

    林虎生性稳重，尽管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但却并未喜形于色，而是极为客观地点出了己方大胜的根本之所在。

    “虎老弟过谦了，此战以寡敌众，尤能胜得如此精彩，皆有赖老弟指挥之功，老哥哥可是叹服得紧啊。”

    王海滨也是打过海上恶战的主儿，当年白村江灭倭国水军一战，他便已是分舰队的统领，自是懂行之辈，虽也认同林虎的分析，可还是不减对林虎把握战机的能力之钦佩，这便笑呵呵地赞叹了一句道。

    “王兄，此战虽是胜了，可也将大食人得罪得狠了，这生意怕是不免要受些影响了罢。”

    林虎的头脑清醒得很，自不会因大胜一场而忘了此番之来意，不想再多谈这场已成了过去式的海战，而是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嗯，或许罢，左右打都打了，就等着看大食人作何打算好了，实在不行，我等转道再回身毒去也未为不可。”

    王海滨虽来过几次大食，可对大食人内部的事情也不甚了了，对于此战可能带来的变化实也不敢下了定论，可也不是太在意，左右船队的粮食淡水等储备尚够用，大不了不跟大食帝国做生意，回头到身毒将船队的货物倾销上一回也没甚大不了的，最多也就是少上些利润罢了，在他看来，与大局并无甚太大的关碍。

    “王兄说的是，那就等等看好了。”

    早在大战将起之际，林虎便已考虑过了王海滨所言之策，心中同样有数，自是心中难免有些不甘，只因丝绸、瓷器等物唯有在亚历山大港这等物流量极大的枢纽之地方能极快脱手，也只有此处方能卖出个好价钱来，奈何仗打都打了，眼下的决定权已不在己方的手中，能否顺利在亚历山大港建立据点只能看大食国对此战事的态度了，林虎纵使有再多的无奈，到了此时，也只能是等着对方的反应再加以定夺了的。

    “虎叔，阿父，快看，港口处又有船出来了！”

    就在林虎与王海滨交谈之际，桅杆上的王远征突地发出了一声高呼，登时便令林、王二人都是微微一惊，紧赶着疾步抢到兀自血迹斑斑的船首处，各自掏出腰间插着的望远镜，举到了眼前，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摇旗，快摇旗，幅度大点，再大点！”

    再次乘坐小艇出港的穆阿•维亚•阿本早没了前番出海时的从容与镇定，望着远处大唐舰队那浩大的规模，小腿肚子不停地打着哆嗦，白胖的脸上淌满了汗水，不停地大声哟喝着，指使着一名站在艇首处的水手大幅度摇晃一面不算太大的白旗，唯恐大唐舰队瞧不清楚旗子，万一要是给他来上一家伙，那乐子可就海了去了。

    “王兄，您怎么看？”

    大食小艇上的白旗摇德是如此之显眼，林虎自是不会看不清，也隐约猜到了个中的意思，然则他却并没有急着下个定论，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望远镜收入了腰间的镜筒中，微一扬眉，语气平淡地询问了一句道。

    “应该是使者，至于所谈之事却是不好说，待其到后再随机应变也罢。”

    王海滨也吃不准对方的来意究竟如何，略一沉吟之后，语气有些子不确定地回答道。

    “嗯。”

    林虎没再多言，只是轻吭了一声，以示赞同之意，一双眼始终紧盯在不断靠近着的大食小艇。

    “船上的唐人听着，我乃亚历山大港务司总管穆阿•维亚•阿本，奉埃及总督叶齐德•伊本•阿布大人之命，前来与你等洽谈，还请放下绳梯，容本官上船一叙。”

    大食小艇乃是标准的八名划桨手的配置，其速度原本极快，奈何一众水手都已被先前那一战吓破了胆，划起浆来，手足僵硬，速度实在是快不到哪去，足足划了近两刻钟的时间，方才靠到了“威远号”的船首前，穆阿•维亚•阿本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用力地握紧了起来，为自个儿好生打了回气，这才有些子佝偻地站起了身来，假作威严状地仰首对舰上诸人高声宣道。

    “放下绳梯！”

    听完了王海遥的翻译之后，林虎肃然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波动，只是淡然地挥手下了令，自有数名水手紧赶着将船舷边上卷着的绳梯解下，抛了出去，垂挂在船舷旁。

    “你，还有你，先上，动作快点！”

    穆阿•维亚•阿本虽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高位之辈，可也不是完全的废物一个，这么些年来，与各路客商都没少打交道，论及周旋能力乃至观颜察色的能耐，却是不差，这一见“威远号”上的绳梯已垂下，自是知晓对方也有心要与己方详谈，心中的紧张之意登时便消减了泰半，这便拿出总管的架势，随手指点了两名水手，呼喝着令其当先开路，他自个儿则是吃力地跟在了后头，由着身后两名随侍的推举，极之笨拙地爬上了高高的船舷。

    “恭迎总管大人莅临，在下王海滨，正是此商队的掌柜，不知总管大人来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海滨乃老于世故之辈，自不会在礼数上有所闪失，待得穆阿•维亚•阿本气喘如牛地爬上了船，王海滨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了前去，极之客气地寒暄了一句道。

    “啊，原来是王掌柜的，久仰，久仰了。”

    王海滨的话自有王海遥按着阿拉伯的礼节翻译了过去，这一听王海滨丝毫没有提起先前那场海战的意思，穆阿•维亚•阿本心里头立马更瓷实了几分，竟学着见过的大唐商人的礼数，拱手为礼地寒暄了起来，只是动作未免僵硬了些，颇有些子淋冠而猴的滑稽状。

    “不敢，不敢，总管大人亲来，小号也无甚准备，略备了些薄酒，还请总管大人赏光。”

    一见着穆阿•维亚•阿本那等似是而非的礼数，王海滨实在憋不住想放声大笑上一回，好在城府深，总算是强行忍了下来，只是客气地一摆手，示意穆阿•维亚•阿本先行进船舱议事。

    “这个……，本总管乃是奉命前来谈判的，这酒……”

    穆阿•维亚•阿本乃是穆斯林信徒，尽管不甚虔诚，可大庭广众之下，该守的禁忌却是不敢破，酒虽不在其列，可肉食等物却是不敢胡乱吃了去，这一听王海滨邀宴，登时便有些子犹豫了起来，毕竟他是前来谈判的，若是主人有邀请，而不受的话，也未免太不给主人面子了，可真要是欢饮上一回，万一被人告了去，那后果则更不堪设想，一时间不禁有些子语塞了起来。

    “总管大人请放心，除了酒之外，就只有米饭，并无肉食，断不致有违禁之举。”

    王海滨好歹来过大食数次，对于穆斯林的禁忌多少是知道的，这一见穆阿•维亚•阿本在那儿犹豫不决，这便笑呵呵地解释了一句道。

    “哦？那好，那好，王大掌柜，请！”

    穆阿•维亚•阿本当港务司总管以来，倒是曾喝过几回大唐来的美酒，对那等醇劲素来念想得很，可惜大唐商船来的次数少，所携带的美酒更是不多，便是有钱也没处买去，这会儿一听王海滨如此说法，肚子里的酒虫立马便窜动了起来，狠狠地咽下了口唾沫，有些个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了下来。

    酒自然是好酒，来自“邓记商号”的“醉不休”老窖，方一开坛，那酒香便飘满了全舱，不说穆阿•维亚•阿本这个没见识的家伙了，便是王海滨、林虎等人也精神为之一振——酒不在商品之列，舰队所携带的补给品中存量自是有限，这七个月的航行下来，早已是不敷使了，也就是剩下百余坛作为礼物之用的，饶是王、林二人身为正副统领，也已是数月不知酒味了的。

    “好酒！”

    值得水手倒酒入樽之际，酒香扑鼻而来，穆阿•维亚•阿本忍不住深吸了口大气，感叹地赞了一句道。

    “总管大人喜欢便好，来，为了贵我双方之友谊长存，王某先敬总管大人一樽。”

    王海滨哈哈大笑地端起了酒樽，一派豪爽状地先为彼此的谈判定下了个基调。

    “好，好，好，为友谊干杯！”

    穆阿•维亚•阿本此来可是身负特殊使命的，说是有求于大唐舰队也不为过，怕的便是唐人扭头离去，这一听王海滨提及“友谊”二字，心里头立马便活络开了，毫不犹豫地一举樽，很是兴奋地接口说了一句，而后迫不及待地便将樽中之酒一饮而尽，那等急躁状，就宛若担心王海滨改了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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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打出来的协议（三）

﻿    为友谊干杯，为健康干杯，为……，啥都不为，就只为口腹之欲，那也得干杯，在座诸人都是好酒之人，面对着这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酒，哪怕是没借口都得想方设法喝上一回，这一有了理由，那又怎能不趁机乐呵上一把的，于是乎，正事都还没谈呢，数坛的美酒便已是见了底，彼此间的好感度也就在这杯来盏去之下，极剧地升高了不老少，尽管语言的交流依旧是个不小的麻烦，可对与宴诸人来说，却并无甚大碍，毕竟双方都有着与对方搞好关系的迫切需求。

    “王大掌柜，本官奉总督大人之命前来，是有几件事要与贵方好生商议上一回的，不知王大掌柜意下如何？”

    酒是喝得很爽，可穆阿•维亚•阿本却是不敢因此而忘了正事，待得数巡过后，一见彼此气氛已洽，立马笑呵呵地出言试探道。

    “好说，好说，总管大人有事请吩咐，在下斟酌着办了去便是了。”

    听完了王海遥转译过来的言语，王海滨立马隐蔽地与始终默默无言的林虎交换了个眼神，言语含糊地回答了一句道。

    “好，爽快，唔，是这样的，贵我双方先前因误会发生了一点点的小摩擦，给贵方造成了些许的不便，总督大人特地让本官前来转达他的歉意，还请王掌柜莫要介怀。”

    穆阿•维亚•阿本显然深韵谈判之道，一上来便耍了把言语艺术，愣是将先前那场生死大战轻描淡写成了小摩擦，再抬出总督大人的名头来压迫王海滨，看似在道歉，其实跟强压也无甚区别了的。

    “总管大人言重了，总督大人的歉意我等实在不敢领，呵呵，不瞒您说，这等小摩擦再多上几回，老朽怕是连命都保不住，还敢介个甚怀，至于是不是误会么，那也不打紧，左右我等已是决定就此回航了的，这亚历山大港么，老朽等是再也不敢来喽。”

    王海滨可不是吃素的主儿，又怎可能被穆阿•维亚•阿本如此轻易地糊弄了去，这便欲擒故纵上了一把，假意说要就此走人了事。

    “王掌柜，不是这么说的，这个，啊，这个确实是误会了，那海军大统领塔里是个小人，素来横行跋扈，我家总督大人对其也是深恶痛绝得很，只是因为种种关系，暂时无法剪除这颗毒瘤罢了，此番其不听本官劝阻，强行开战，那完全是他个人的决定，总督大人事先并不知情，这一点还请王掌柜多多包涵则个。”

    一听王海滨要走人，穆阿•维亚•阿本立马便急红了眼，不说叶齐德•伊本•阿布那头下了死命令，便是光一想到这三十余艘巨舰所携带的货物能带来的税收、抽头等好处，穆阿•维亚•阿本就不能坐看大唐舰队就此离去，这一听王海遥转译过来的话，登时便慌了神，忙不迭地出言解释了起来。

    “哦？竟然如此，唔，只是如今贵我双方既已开了打，彼此都有了些损伤，纵使我方不介怀，可万一要是再出甚事，老朽不得不防啊，这么些货物都是畅销物，销哪都是销，老朽还是去它处也好。”

    王海滨乃是老得成了精的人物，这一见穆阿•维亚•阿本已流露出急欲挽留己方之意，自不会放过这等盘对方底的大好机会，言语间既留出了磋商的余地，却又表明自己还是想要离去的“用心”。

    “王掌柜请放心，我家总督大人说了，此次误会错在我方，为表诚意，可免去贵方此番入港费用的一半，另，本官可向贵方保证，断不会再有第二次误会发生，只要贵方在我国境内遵守《可兰经》之戒律，任何人不得向贵方之人发难，这一条本官可以安拉的名义发誓！”

    穆阿•维亚•阿本并不傻，虽隐约猜出了王海滨欲擒故纵的策略，奈何此际主动权不在手中，他又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大唐舰队离去，只能是低声下气地赌咒道。

    “唔，那倒使得，只是不知总督大人要我等作出何等表示，还请总管大人明言好了。”

    王海滨本心自是不想就此离开，只因这不单关系到本次出海的利益问题，更关切到在亚历山大城建立据点，以及以后无数次交易的安稳问题，自是不会将话说得太死，这便顺水推舟地暗示了留下来的意思，不过么，却没忘了接着套对方的底。

    “好，王掌柜爽快，那本官就直说了，第一条，此番的小摩擦双方都就此揭过，彼此不再计较，另，我方所有被俘人员还请贵方放还，至于塔里那个小人么，贵方要打要杀，请随意好了，这一条不知王掌柜的可同意否？”

    只要有得谈，穆阿•维亚•阿本便不担心，左右他这些年跟人谈判的事儿可是经历得多了，却也不在意王海滨的套底，这便摆开了正式谈判的架式，率先提出了第一条款。

    “言重了，言重了，贵国水师大统领乃是贵国之栋梁，老朽等岂敢胡乱为之，一句话，此事就此揭过便是了，所有被俘人员我方定会一并奉还，为表诚意，老朽即刻便让人办了去！”

    王海滨在军中干过，多少算是中层武将，自是知晓任何一个皇朝都免不了有内部倾轧之事发生，又怎肯在不明详情的情况下胡乱卷入其中，这一听穆阿•维亚•阿本言中有借刀杀人之意，自不会上了其之当，至于战俘么，王海滨压根儿就不在意，留着本就无用，还得徒费米粮，原也没打算借此事敲对方一笔，这便索性大方到底地给出了个明确的答复。

    “那好，这第一条便这么说定了，至于第二条么，我家总督大人说了，这亚历山大城乃是枢纽之地，广迎天下客商，对远道而来的大唐商队自是无任欢迎，只要遵守我方之法规，一切大可自便，当然了，若是贵方愿意将货物盘于我司代理，自是不胜欢迎，一切可按市场价格结算，不知贵方意下如何？”

    一听王海滨要连塔里一道释放，穆阿•维亚•阿本眼神里飞快地略过了一丝遗憾之色，可更多的则是兴奋，不为别的，只因按照阿拉伯的习俗，被俘官兵的释放那是得付出一大笔赎金的，这一条在其前来之际，叶齐德•伊本•阿布已是给其托了底，同意以高价赎回被俘将士的，如今这一大笔钱省下来，好歹算是立了个不小的功，穆阿•维亚•阿本也无甚不满意可言，这便趁热打铁地开出了第二个条款。

    “老朽感激总督大人的盛情，只是老朽有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那便是不得与官府勾连，盘货于贵司怕是不妥，此条请恕老朽不敢应命，当然了，老朽等人既到贵国，一切行事自当依足贵方之法规，若能得建一分号，则更是感激不尽。”

    王海滨此来可不光是要销售货物的，还负有收集大食帝国详情的责任，自是不可能同意所谓的盘货之说。

    “这样啊，也罢，一切就按王掌柜说的办好了，至于第三条么，唔，我家总督大人对贵方的战舰极之感兴趣，不知贵方可否割爱，我家总督大人愿以重金收购，价格可由贵方来开，这一条还请王掌柜成全。”

    穆阿•维亚•阿本本心是想要一口吃下大唐舰队的货物，凭此大发上一笔横财的，可一听王海滨说得如此决绝，唯恐真惊走了对方，也只能是无奈地作了罢，接着又开出了第三个条款，竟将主意打到了大唐战舰上。

    “这个怕是恕难从命，老朽行海靠的便是这些战船的掩护，若不然，只怕似今日这等小误会一起，老朽连个命都没了，还谈何重金之说，此事绝无可能，还请总管大人见谅则个！”

    开啥玩笑，这战舰上有着多少的机密，各项武器武艺不是“鸣镝”研究院的心血之结晶，乃是这个时代最犀利的海上霸王，别说出售了，便是旁人想要上舰一观都没得可能，再给王海滨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行了去，这一听完王海遥的转译，王海滨的头立马摇得有若拨浪鼓一般，毫不客气地便一口拒绝了穆阿•维亚•阿本的提议。

    “王掌柜还请成全，我家总督大人说了，只要贵方能答应此事，一切皆可商量，无论花多少的代价，我家总督大人都无不允之说。”

    穆阿•维亚•阿本一听王海滨这等回答，登时便急了，不为别的，前两个条款都是些无所谓的事儿，他真正在意的却是这第三条款，临来之前，叶齐德•伊本•阿布可是慎重其事地叮嘱过了的，若是完不成任务的话，别说甚子港务司总管的宝座了，便是吃饭的家伙都指不定要就此丢了去。

    “抱歉，这个没得商量，总管大人若是坚持，那就一切休谈，此处不留人，我等大可到别处去好了，送客！”

    任凭穆阿•维亚•阿本开出多高的条件，王海滨也不可能同意售舰之说，眼瞅着对方死活要纠缠此事，王海滨的脸色立马便不好相看了起来，毫不容情地下了逐客令，自有数名在船舱里随侍的水手大步行上前去，作势要请穆阿•维亚•阿本即刻下船走人，船舱里的气氛瞬间便就此压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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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打出来的协议（四）

﻿    “别误会，别误会，王掌柜，您听本官解释，一切都可以再商量么。”

    穆阿•维亚•阿本没想到王海滨说翻脸便翻脸，不由地便急了起来，真要是就这么甚结果都没有便回转了去，那叶齐德•伊本•阿布还不得扒了他的皮，这一见数名水手已是气势汹汹地前来赶人了，穆阿•维亚•阿本胖脸煞白地便嚷嚷了开来。

    “嗯！”王海滨逐客只是个姿态，他也不想将事情办到那等无可转圜的地步，这便板着脸一挥手，制止住了一众水手们的行动，黑沉着脸，面色极度不愉地看着穆阿•维亚•阿本道：“总管大人明鉴，这船乃是我等跑海人的命\/根子，再怎么说，卖船的事都不容商量，至于旁的么，倒是可以商榷一、二的。”

    “这个……，当然，当然，我家总督大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做研究之用，不瞒王掌柜的，我国兵锋极盛，奉安拉之旨意，所向之处，无不披靡，只是海军上积累稍浅了些，在这狭长之红海还成，可地中海一线却是无能为力，每每被异教徒联军欺凌，我家总督大人几番设法，都未能成军，这才想着与王掌柜的打个商量，若是这船不卖也罢，能否派些能工巧匠，帮我国造出似贵方这等大船，所需费用皆好商量，王掌柜尽管开口，我家总督大人无有不应者。”

    穆阿•维亚•阿本已经被王海滨给诈唬得迷糊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能弄些东西回去交差，话便有如竹筒倒豆子般地滔滔而出，连老底都尽皆漏了个干净。

    地中海这个词王海滨与林虎都熟稔得很，倒不是二人去过，而是从李显给的那份海图上见识过，可对于地中海周边国家的具体详情却是一无所知，只知晓欧罗巴洲如今正乱得很，小国无数，诸侯林立，彼此攻伐不断，可却都与大食国势不两立，面对着大食国的攻掠，这些小国往往联手抗敌，彼此间的战事从来都没有消停过，在来之前，李显曾有过交待，若是可能的话，让这两方之间的战事打得更激烈上一些也无妨，至于方式方法么，二人尽可看着办了去便可，正因为有着这话在，一听穆阿•维亚•阿本提到了与欧罗巴诸国之间的征战，王、林二人的精神皆是一振，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

    “总管大人海涵，王某虽是讨海客，却并不懂得造船，至于船队里的维修人员么，人数虽是不少，可也就只懂得修修补补，真要造船，那可是要出大岔子的，实在是不敢应命啊。”王海滨满脸子为难之色地摇了摇头，言语诚恳地回答了一句道。

    “啊，这，这……，王掌柜，偌大的船队里总不会连个懂船的人都没有罢？”

    一听买船不成，找人造船还是不成，穆阿•维亚•阿本的头立马便大了起来，苦着脸哀叹连连地求恳道。

    “总管大人，造船确实是办不到，真要乱来，怕是要误大事的，不过我方却有一批擅机关之术的能工巧匠，可以帮贵方打造些巨型弩车，只是……”

    王海滨似乎被穆阿•维亚•阿本的求恳所打动了，微叹了口气，给了穆阿•维亚•阿本一丝的希望，但却没将话说完便又有些子为难地停住了口。

    “弩车？好，这个好，不知王掌柜需要何等代价，直管开口，本官定当向我家总督大人极力争取，定不会叫王掌柜失望便是了。”

    这一听王海滨如此说法，穆阿•维亚•阿本立马便激动了起来，不止是因先前那一战中，大唐舰队犀利无比的弩车给他留下了惊悸至极的印象，更因着这弩车正是叶齐德•伊本•阿布最想要得到的武器，倘若能从王海滨处得到制造人手，他穆阿•维亚•阿本也就可以凯旋着回去交差了。

    “好叫总管大人得知，这批能工巧匠皆是我王家子弟，若要留在贵国帮忙造弩车也不是不行，只是却不能任由贵国胡乱差使，若是能允许我方在亚历山大建一分号，由分号承接贵国弩车制造之订单，则王某或许能说服这批能工巧匠暂时留于亚历山大城中。”王海滨似乎很为难地伸手揉了揉额头，有些子不太情愿地给出了个承诺。

    “是这样啊，这个，这个本官恐难以做主，须得请示我家总督大人方可定夺，不知王掌柜的可否宽限几日。”

    有了弩车这等利器，穆阿•维亚•阿本自忖已是足以回去交差了，不过么，他却是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听完了王海遥的转译之后，这便假作为难状地恳求道。

    “总管大人，您是知道的，于我等跑海之人来说，时间便是金钱，便是一日都耽搁不起啊，万一要是错过了信风，这一年都白忙乎了，这样罢，我方便等到日落时分，若是贵国不能接受我方之条件，那我方也只好到别处销货去了。”

    穆阿•维亚•阿本在演戏，王海滨也同样在演戏，演技丝毫不比对方差，苦笑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个最后之通牒。

    “那好，本官即刻回港禀明了我家总督大人，由大人做个裁决。”

    穆阿•维亚•阿本是百般不想让大唐船队就此离去的，这一听王海滨说得如此决然，心头不免有些子焦躁了起来，不敢再多拖延，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起身便提出了告辞之意。

    “如此最好，总管大人，请！”

    穆阿•维亚•阿本原就不是个有决断权的主儿，王海滨自也懒得再多与其废话，左右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至于对方的那位总督大人会做何决断，王海滨也只能是等着看罢了，这便顺势也起了身，将穆阿•维亚•阿本送到了船舷处，又令人奉上十数坛美酒作为礼物，将其就此打发了开去。

    “虎老弟，这弩车犀利无比，就此传了对方怕有不妥罢，万一要是殿下怪罪下来，那……”

    穆阿•维亚•阿本的小艇划远了之后，始终含笑在船舷处相送的王海滨面色渐渐地凝重了起来，也没回转船舱，就这么站在船舷处，瞥了眼身旁的林虎，迟疑地开了口，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之意——先前谈判之际，王海滨是得到了林虎默许的眼神，这才会勉强同意为对方造弩车的，只是心里头却是无甚底气可言。

    “王兄放心，弩车虽犀利，却不过是将淘汰之物罢了，若能换得个建立据点之机会，也无甚不可的，嘿，殿下手中的犀利武器何止这些，将来有一日王兄定会眼界大开的。”

    林虎乃是“鸣镝”的实际创建者，自是对“鸣镝”秘密研究院的事情倍儿清楚，对弩车这等笨重而又射速慢的玩意儿自是不怎么看在眼中，然则碍于规矩，他却是不能将实情相告，只能是含糊地提点了一句便作罢论。

    “哦，那敢情好，就不知那位野心勃勃的总督大人会作何打算了？”

    王海滨与林虎相交有年，自是清楚林虎向不虚言的性子，这一见其说得如此肯定，心里头的不安之意顿去，这便笑呵呵地转开了话题。

    “不好说，且等着看好了。”

    林虎素来稳重，对心中无底之事，自是不会信口开河，这便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道。

    “说得是，等着便是了，走，今日大胜一场，须得好生畅饮一番，且饮酒去！”

    王海滨虽有些子患得患失，可毕竟不是寻常之辈，自不会将担忧挂在脸上，这便哈哈大笑地一鼓掌，拉着林虎便往船舱里去了……

    “……，总督大人明鉴，交涉的经过便是如此，那唐人只给出了到日落前的时限，究竟如何定夺，还请总督大人示下，下官也好照着办去。”

    总督府一间密室中，穆阿•维亚•阿本卑躬屈膝地站在房间的正中，谄笑着面对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叶齐德•伊本•阿布，小心翼翼地将与王海滨交涉的经过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当然了，其中不忘可着劲地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箔，就差没将他自个儿描绘成盖世无双的谈判专家了。

    “分号？这帮唐人还真敢想，也罢，你且去通知他们，就说这协议本总督准了，可须得附加一条，弩车制造场本总督要占一半的股份，另，须得保证一半的工人是我大食国人，若能如此，这分号本总督便认了，本总督可以保证其在我亚历山大城中之平安，受本人之直接庇护，若不然，他们爱去哪就去哪好了！”

    听完了穆阿•维亚•阿本的情况介绍，叶齐德•伊本•阿布并没有立马开口，而是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盘算了良久之后，这才开出了最后的条件。

    “啊，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穆阿•维亚•阿本显然没想到叶齐德•伊本•阿布会附加上这么个条件，额头上的汗珠子立马便沁了出来，可又不敢提出反对，只能是唯唯诺诺地告退了去。

    “等等，穆阿，回头你找些人手，待得唐人回国之际，跟着去大唐开开眼界，所需费用由本人支付！”

    没等穆阿•维亚•阿本转身，叶齐德•伊本•阿布突然又加了一句，此言一出，登时便令穆阿•维亚•阿本愣在了当场，目瞪口呆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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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及时雨

﻿    “……河州马场存栏马匹一万六千七百三十二，羊一百二十七万只，牛，七千头，卖出五千四百匹，羊八十七万只，牛三千头，获利一百三十万贯，扣除各项支出，共计纯利三十万贯；河州各项税收所得三十八万贯，已移交银库，鄯州各项税入二十一万贯，已移交银库……”

    上元元年十二月初七，又到了年终会账的时间了，一身白狐裘袍的李显正端坐在书房里，听着账房管事禀报着已汇总上来的各州账目，这一听北部诸州尽皆大丰收，李显的脸色虽尚算平静，不过么，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了一些，内心里么，不消说是很有成就感的，这不，光是北部诸州的收入总和便已达到了国库的十五分之一，而地盘与人口则远不及疆界的百分之一，这等收入说起来当真惊人得很，而这正是李显两年余来兢兢业业努力出来的结果，自由不得李显不暗自得意了的。

    “……兰州岁入四十三万七千八百贯另三百文，支出八十七万四千贯，缺额四十三万六千一百贯另七百文；临州岁入二十一万三千贯，支出五十八万四千贯，缺额三十七万……，全河西共计亏空九十六万三千八百贯另四百文，如上以闻！”

    李显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账房管事这可是标准的先报喜再报忧，接下来南部诸州全面亏损，累加一算，不单没有半点的盈利，反倒亏空巨大，直听得李显牙根都疼了起来，没法子，官府那头的日常开销倒是不大，问题是李显这两年来又是练军，又是建厂，建的还大多是军工之类的厂子，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效益不说，还得往里头可着劲地填钱，就算有再多的钱，那也断然不够李显花的。

    头疼了，这回是真头疼了，九十六万贯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能挪将出来的钱都已叫李显挪去用了，纵使是“邓记商号”那头也没得进账了，真要再动，那来年整个商社可就要运转不开了，饶是李显再能，面对着这等亏空，也真有些个老虎吃天无从下嘴之感。

    “孤知晓了，下去罢。”望着诚惶诚恐的账房管事，李显实在有些子无奈得紧，也没心思安抚于其，只是微皱着眉头挥了下手，便将其打发了去，自个儿却有些子呆愣地端坐在几子后头，苦心积虑地思索着来钱的路子。

    “咳咳！”

    李显一旦有心思，等闲人是不敢随意打岔的，不过么，端坐在一旁的张柬之却是不在此列，这一见李显脸都快皱成了苦瓜一般，心里头当真有些子怜惜，不为别的，光是李显这等宁可自己受累也断不肯加捐税的做派便令张柬之极之感慨，这便假咳了几声，打断了李显的沉思。

    “这局面，呵，孤还真是头疼了，真不晓得林虎与王海滨那头出了甚事，这都去了一年余了，也没见个信儿，嘿，孤当真有些失算了，先生对此可有甚良策么？”

    李显在制定计划之初，考虑的是以规模来争取效益，以牺牲短期利益来换取全河西的高速发展，想法固然是好的，只是风险同样大得够呛，这一点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奈何时间却是他最大的敌人，一句话，他没有充足的时间来缓步推进，只能是冒险行了去，唯一的指望便是大航海计划能整回大笔的银子，偏偏就是这个指望却是落到了空处——走东瀛、南洋航线的船确实是来回跑了两趟了，也颇赚了不少的财富，可相对于李显的指望，却是差距颇大，说是杯水车薪也绝不为过，这等局面下，该想的法子李显大多已是想过了的，却大多不太可行，无奈之余，也只好问策于张柬之了的。

    “办法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剜肉补疮毕竟是权宜之策，非根本之道也，若不加捐税，那就只能分两头行事了，一者暂缓研究院那几个厂子的建设，其次，先将各州预留之款项暂调都督府，以之补缺额也差不多该是够了的。”

    张柬之总掌大都督府实际工作，对各州的实际截留之库银自是心中有数，这便给出了两条权宜之策。

    “唔，厂子不能停，孤宁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断不能短了研究院的款子，至于各州库银么，孤再想想好了。”

    李显主政地方乃是老手了，张柬之所言的策子他自是早有所虑，不过么，再怎么难，他也不愿断了研究院的粮，要知道氨水、硝酸以及机械制造厂等项目都是李显崛起的最大屏障，不止是征战吐蕃所需，更是将来李显杀回朝中的底牌之所在，更是将来李显上位后改革军制的基础，在这等朝局风云将起之际，李显实在是不敢暂缓了去，至于各州库银么，李显倒是想先调用一下，可又担心无法及时填上，一旦影响到各州的日常工作，那乱子可就大了去了，自由不得李显不慎之再慎的。

    “若是二者皆不可行，不妨找慕容文博这几个大财东先商借些款项好了，左右这一年多来，他们也算是发了些横财，手头皆颇有余钱，凑上几十万贯该是不难。”

    这一见李显对先前两策均有疑虑，张柬之也就不再多提，转而将主意打到了开厂子暴富起来的慕容文博等一众原河西北部诸头人的身上。

    “此事孤也曾思索过，按说找他们调些寸头不算难事，只是孤却不愿如此行了去，孤还指望着那他们为榜样去诱惑明祈等人，而今方有些眉目，若是另起波澜怕是于大局有碍。”

    自打“河西部落大联盟”成立以后，河西的治安状况自是大为改善，各部族有了约束之下，也甚少惹出甚事端来，加之有了明祈的全力配合，李显所规划的几个大工程也有了充足的人手可以调用，无论是修筑道路还是加固城防，都能按时保质地顺利展开，更有十几个小部落已是学着北部诸族的样子，弃族从商，至于仆固、同罗等大部落头人虽尚在观望中，可其族中却已是有不少族人私下离开了部族，转投到了河西新开办的各项厂子中去，成了产业工人大军中的一员，至此，李显分化瓦解诸部落的计划已算是完成了近半，接下来就该轮到动那些大部族头人了，在这等微妙之时刻，李显自是百般不愿去动慕容文博等人，万一要是因小而失大，那后果可是极之不堪了的。

    得，这回好了，接连三策都被李显给否决了，饶是张柬之多智，到了此时，也是没甚法子好想了，至于指望朝堂救济么，那还不如指望公鸡会下蛋来得强，别的不说，光是太子那一关就过不去，更别说还有武后那恶婆娘在宫里坐着，又怎可能让李显占了便宜去。

    “禀殿下，广州急件到了！”

    就在李显与张柬之皆有些个束手无策地沉默着之际，却见刘子明匆匆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手持着一封厚厚的信函，大步走到李显的面前，紧赶着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递上来！”

    李显当初将“王记商号”的始发点定在杭州，乃是考虑到杭州造船之巧匠多，且地处枢纽，各色商品调集容易之故，然则杭州毕竟是朝堂漕粮转运重地，府衙众多，不止刺史衙门，更有武后一党把持的河道总督衙门，人多而眼杂，哪怕有着乐思晦在杭州任刺史，也不见得能完全镇住场面，为避免可能之麻烦，“王记商号”的总部并未设在杭州，而是放在了广州，自前年林虎等人出海后，李显便已密令从杭州调集了一批能工巧匠去广州建设新的船厂，而今，往来东瀛、南洋的船队皆停靠于此，算是李显麾下除了“邓记商号”之外的另一个重要的经济支柱，故此，一听到是广州来的急件，李显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伸手，从刘子明的手中接过了信函，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便撕开了封口，取出了内里厚厚的一叠文件，摊在几子上，细细地看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个林虎，总算是不负孤之重托，先生，孤可是赢了赌注了！”

    李显这一细看之下，原本的愁容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兴奋，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哈哈大笑地调侃了张柬之一句道。

    “赌注？唔，莫非是去大食国的船队凯旋而归了么？那倒是及时雨了。”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张柬之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当初李显可是跟张柬之打过赌的，言及去大食的船队定能带回巨额的财富，赌注么，不大，就一贯钱而已，张柬之自不会放在心上，不但不介意，反倒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是及时雨，这及时雨来得好啊，算是解决了孤的大难题了，先生请看，一趟来回便足足赚了三百万贯之多，这皆是扣除各种费用后的纯利，了不得，了不得啊！”

    李显自然也不会将所谓的赌注放在心上，笑呵呵地便将文件递到了张柬之的面前。

    “嗯，是了不得，只是这个大食国来使又该如何个计较了去？”

    张柬之飞快地将文件过了一遍之后，心中同样是欣喜异常，毕竟这大都督府可是他在当着家的，没钱使的话，第一个为难的不是旁人，便是他张柬之自个儿，然则他所关心的并不止是钱，这一见文件里提到了大食国来使一事，心中的疑虑却是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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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远忧与近虑

﻿    “此事说起来可就话长了，唔，先生曾看过孤所出示之海图，当知这天下之大并非仅限我中华之地，当今之世，大小国度无数，我大唐固然是天下第一强国，雄踞东方之地，却不能无忧患之意识，似这大食国生性蛮野，又是方兴之帝国，攻掠成性，孤不得不防啊。”

    对张柬之这等股肱之臣，李显自是无甚太多的保留，随口便将对大食国的态度述说了出来，言语虽平淡，可对大食国的敌意却是毕露无遗。

    “殿下，某以为大食国纵强，可离我大唐万里之遥，中间又隔有小国无数，理当不致与我大唐有甚瓜葛罢？”

    张柬之是个认死理之人，并不因面对着的是李显便有所更易，在他看来，大食国压根儿就不该是大唐的威胁才对，自不会因李显的解释而释怀，这便眉头微微一皱，接着往下追问道。

    “先生所言甚是，然，这只是表象而已，以其国宗教信仰而论，大食国迟早有一日会蔓延至我大唐疆域，真到那时，再要防范便已是迟了，孤宁愿及早动手解决之。”

    李显活了三世人，极其清楚历史的原本之走向，对好战而又凶残的大食国素无好感，对其所信奉的教义也不怎么感冒，虽说不致立刻便动手去征伐大食国，可该做了基本准备工作却还是得先行着手办了去才是正理。

    “宗教？”

    张柬之乃儒家子弟，对宗教素来是持反感之态度，可也就是独善其身罢了，自不会霸道到干涉旁人信仰之地步，这一听李显言语中似乎对大食国的宗教颇为忌惮，疑心立马便起了。

    “没错，该国之人信奉的教义名为伊斯兰教，信奉安拉为唯一真神，极度虔诚礼拜之，以致到狂热之地步，严禁其余宗教在其国境内传播，一经发现，便处以极刑，倘若其只是在该国境内实行此等教义，那倒也与它人无妨，问题是该国狂信徒无数，每每言称要将其真神的荣光撒遍天下，为此，屡屡举大军四下征伐，所过之处，但凡不信其教义者，皆杀，老幼不留，屠城之事屡见不鲜，实是苍生之大祸也，孤素厌恶之，光是此条，孤便不能容之，除此之外，还有两条也是孤必欲取之的根由之所在。”

    李显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将自个儿对大食国宗教的了解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只是说到另两个理由之际，突然间觉得有些子说过了些，便即就此停住了嘴。

    “两个根由？某倒是不知，还请殿下详述一二。”

    张柬之只信天地，不信鬼神，对于宗教之祸并无甚深刻的认识，正因为此，他对李显所提出的第一个理由其实并不感冒，也不想去问个究竟，不过么，这一见李显没给出另两条根由，却是不打算就此放过了，这便狐疑地追问了一句道。

    “唔，这么说罢，先生所见之海图上有一地峡，若是挖开运河，则可将红海与地中海连成一体，货船便能直抵欧罗巴洲，所得之利则更甚与大食国之交易，此等要道自当该掌控于我大唐之手，此为其一，再者，大食国虽地处沙漠，土地贫瘠，然，却盛产火油，此物不单是军工所需，将来也会是民用之基础，孤自不能错过了去。”

    李显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虽尚有些犹豫，可到了底儿，还是决定不瞒着张柬之，这便将另两个根由也尽皆说了出来。

    “火油？殿下，请恕张某直言，这事物我河西、西域也均有产出，其虽可燃，其味却臭，纵使游牧之民也不屑用之，又如何有大用之说？”

    李显军中早已普及了火油弹，张柬之虽不管军事，却也没少见过这等事物，对火油自是并不陌生，可也没觉得这玩意儿能派上多大的用场，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玄乎，心中的疑虑不单没有消减，反倒更盛了几分，这便皱着眉头刨根问底地追问了下去。

    “先生还记得孤前些日子请先生去看过的那机械么？”

    先前的话语已是有些子泄露了天机，李显自是得设法自圆其说一番，这便眉头一扬，不答反问了一句道。

    “殿下是说那蒸汽机么？那事物虽有些门道，可与火油又有甚牵连不成？”

    前些日子张柬之确曾随李显去研究院观摩过刚试验成功的蒸汽机原型，只是那玩意儿如今还只是个粗胚子，噪音极大不说，本身的体积也笨重得可以，输出的功率也不大，加之李显当时也没做出甚特别的说明，张柬之对蒸汽机的功用也只是略知一二，并不清楚其划时代的意义之所在，此时见李显慎重其事地拿蒸汽机出来说事，还真有些子摸不着北了。

    “呵呵，都怪孤没将事情说清楚，那蒸汽机眼下虽笨重不堪，难以大用，可随着各项技术指标之提升，此物当可广泛推广了去，以其为推力，无论船、车，又或是工坊皆可大用，既可节约人力，又可提高效率，实为不世出之发明也，至于火油么，若是能得以提纯，则可作为蒸汽机之燃料，唔，孤已令人着手准备实验之，一旦成功，则我大唐不敢说永世位于天下之巅，至少可保千年之领袖，这一条，孤可敢以项上人头做保，正因为此，孤才不能放任大食国就此崛起，当然了，这都是后话，而今孤也就是布上几手闲棋，待得朝堂绥靖之后，再缓缓行了去不迟，那大食国来使便是孤的闲棋之一，将来或许有大用也说不定。”

    李显一拍脑袋，笑呵呵地便将话兜圆了起来，前后一连贯，还真蛮像那么回事的，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可就是见仁见智的事儿了。

    “殿下，最近朝中似乎不太平啊，或许年关一过，将有波澜矣！”

    李显倒是说得顺溜无比，可在张柬之看来，李显着实有些子神棍的嫌疑，不过么，看在李显没忘了朝堂正事的份上，张柬之也就没再纠缠于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了，话题一转，便已谈到了正事上头。

    “嗯，那武承嗣调任刑部侍郎便是个明显的信号，看样子孤那位母后养精蓄锐够了，这一开春怕是真要大动上一回了的。”

    一说起朝堂局势，李显也是一阵的头大——这两年来，太子一直在监国，大权在握之下，很是在朝堂里安插了不少的心腹，王晙，谢盛等原本的东宫属官尽皆高居庙堂之上，前者任户部侍郎，后者则是吏部侍郎，不仅如此，更有林奇晋升礼部尚书之高位，并领了来春开科取士的主考大位，显示出太子必欲总揽朝堂大权之决心，在这等局势下，已舔好了伤口的武后自然不肯坐视大权旁落，而前两年被太子压制得极惨的越王李贞更是彻底滑到了武后一边，二者联手之下，动作频频，武承嗣、裴守德等人在朝堂上极度活跃，与太子一系的关系相当紧绷，火药味已是渐渐起了，偏生高宗耳根软，一会儿偏向太子，一会儿又偏向武后，早令夕改，弄得下头的诸臣工们都有些子无所适从，尽管李显一系的官员们目下还都没卷入风波中，可随着朝局进一步恶化，那也是迟早的事儿，该如何应对着实令李显头疼不已的。

    “张某还是那句话，不管东方盛还是西风强，坐观可之！”

    自打前几日接到密报，说是武承嗣调任刑部侍郎起，张柬之便已在思索着相应的对策，得出的结论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只是李显却始终没下个决断，张柬之又不好催促，此时逮住了机会，自是再次进言了一番。

    “先生之意孤自是知晓，只是此番风波恐是小不了，嘿，孤那母后可不是等闲之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狠招，这两年的蛰伏下来，所积蓄的能量不小啊，太子那厮这回怕是要有大难了，他若就此倒下，孤可就得直接面对来自母后的压力了，孤虽不惧，却也不胜其烦，而今河西大计方才展开，孤实不能半途而废，一句话，朝堂还不到该乱的时候，至少还得再稳个三年左右的时间，若是任由孤那母后胡整了去，这朝局又岂能有宁日！”

    对于张柬之求稳的想法，李显显然有着不同的意见，只因他太清楚武后的为人了，自是压根儿就不信太子能独自扛过武后所挑起的风波，只是李显也想不好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帮衬着太子，万一要是引火烧了己身的话，那乐子可是不小，而这，才是李显心烦的根由之所在。

    “殿下，稳既是不可得，何不就让其彻底乱了去，水浑了，鱼儿也好藏身罢，太子素来性急，未必便听得殿下之劝，且殿下之鞭虽长，尤有不及之时，强自为之，恐难免伤及自身，这一条殿下不可不察。”

    张柬之对太子的能力是实在不看好，也不希望其就此总揽了大权去，毕竟太子之位越是稳固，李显上位的难度便越大，身为谋臣，张柬之自然要为李显争取最大的利益，在他看来，入主东宫便是利益之最大化。

    “此事孤再好生想想罢，左右母后招未出，议也无甚意义，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这天下就没有人比李显更了解武后的狠与毒的，一旦被其得了势，那后果可是有些不堪的，从这点上来说，李显是绝对不愿见到武后得势的，只是正如张柬之所言的那般，他毕竟远在河西，虽有着信鸽的传递消息，可毕竟有滞后之虞，鞭长莫及也是不免之事，纵使不甘，李显也真没太好的法子，只能是闷闷地给出了个不算决断的决断，可内心里的愁绪却是愈发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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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训儿（上）

﻿    又到了春暖花开的三月天，后园子里百花竟放，姹紫嫣红，在早日下摇曳生姿，自是分外之妖娆，纵是李显这等不甚喜游玩之人，也不禁有些子陶醉在这等良辰美景之中，当然了，更令其陶醉的是三个正兴奋异常地在开满了鲜花的草坪上蹒跚学步的小不点，不消说，那三个依依呀呀地瞎叫嚷着的便是李显的三个儿子——长子李重照、次子李重义、三子李重俊，这小哥三个同一日出身，待遇也是一模一样，可身高却是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明月公主所生的长子最是高壮，嫣红所生的三子李重俊也不差，虽不如长兄那般高鼻深目的英挺，却也红润可爱，唯独嫡子李重义却是稍显羸弱了些，也偏文静，不怎么爱动，这不，两位兄弟都跑远了，他还在原地斯斯文文地看着，最多也就是偶尔依依呀呀地叫上几声，音量也不大，小嘴儿嘟着，似乎在埋汰两位兄弟跑太快了些，那小样儿着实分外惹人怜爱，登时便惹得原本敛容端坐在李显身边的三位夫人尽皆笑弯了腰。

    “小义，来，到爹爹这里来。”

    望着李重义那张满是委屈的小脸，李显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暖，这便笑呵呵地招了招手，示意李重义走上前来。

    “唔唔，呀呀呀……”

    一听是李显召唤，李重义立马便兴奋了起来，呀呀地嚷嚷着便向李显跑了过去，却浑然忘了要注意脚下，这一急之下，脚下可就拌蒜了，但见其小身躯猛地一震，便向前倒扑了出去，登时便摔了个大马趴，虽不甚疼，可吃惊却是不小，小嘴巴一撇，当即便放声大哭了起来，鼻涕眼泪尽皆糊在了一起，那小样儿要说多可怜便有多可怜的。

    “哎呀！”

    孩儿摔倒，疼的可是娘亲的心，这一见小重义啼哭不已，王妃赵琼的心立马便抽紧了起来，大惊失色地惊呼了一声，便要起身去抱起委屈无比的小家伙，边上伺候着的几名奶妈更是慌了手脚，一起涌着便要去“救人”。

    “都给孤站住，退下！”

    没等众人启动，李显已是面色一肃，冰冷无比地哼了一声。

    “诺！”

    李显有令，一众奶妈自是不敢不从，尽皆躬身应了诺，提心吊胆地退到了一旁，各自低着头，不敢去看李显的脸。

    “殿下，义儿他……”

    李显这一板起脸来，煞气自是不小，纵使赵琼贵为王妃，却也同样不敢违了李显的令，可一见到小重义在那儿哭得无比伤心，心中自是不忍得紧，这便咬了咬红唇，待要出言求恳上一番。

    “孤都看到了，自己摔倒便得自己站起来，孤的儿子岂能是温室里的花朵。”

    李显眉头一皱，面色不愉地扫了赵琼一眼，一挥手，沉着声打断了赵琼的话语。

    “可他还是个孩子，殿下！”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赵琼可就急了眼，不管不顾地便亢声顶了李显一句道。

    “孤知道他是孩子，可教育却须得从孩子抓起，不许扶，让他自己起来，若不然，就在那儿哭着好了！”

    李显何尝不疼儿，可他更清楚的是身为皇家子弟，必然要面临着残酷的筛选，没有坚韧的神经，是断然不会有好结果的，尤其是李重义还是嫡长子，所要面对的种种压力乃是磨难必然比其他兄弟要多，稍有软弱，那他的将来注定将会是以悲剧为告终，身为人父，李显自不愿见此等事情发生，奈何皇家的事儿帝王的意志所能起的作用并不像常人所以为的那般强大，再说了，为了筛选出合格的继承人，该有的冷酷还是得有的，与其让李重义将来悲剧，倒不如从小对其严格教育，或许能让其将来的路走得顺畅一些。

    “可是……”

    赵琼就是个直性子，性情刚烈，心里头虽已赞同了李显的说法，可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红着脸，便要强行辩解上一通。

    “没有可是，琼儿，你好好看看老大、老三，这都摔了多少跤了，可有哭过，可有人扶过？坐下！”

    活了三世人，李显自是比谁都知晓亲情的重要，奈何他更清楚天家子弟之争的残酷性，在教育孩子上，自是不肯稍有松懈，哪怕是赵琼的面子，李显也一样断然不给，不等赵琼再次出言，已是语气不善地挥手打断了其之话头。

    “唉……”

    这一听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琼自是不敢再多言，只能是轻叹了口气，红着双目地坐回了原地。

    “哇哇……，呜呜，依呀呀……”

    小重义自是听不懂大人们在争执个甚，只顾着放声大哭不止，可哭了良久，愣是没见一个大人前来救驾，自是有些子哭不下去了，待得见自家两位兄弟又嘻嘻哈哈地从身旁不远处蹒跚而过之际，小家伙嘟着嘴呀呀了几声，扭着小身子翻了起来，迈着小脚儿也颠颠地跟了上去，浑然忘了先前那场险些引起“家庭风波”的嚎啕大哭，不数息，已是与二位兄弟闹成了一团。

    “看看，这不就对了，孩子么，万不可宠着养，温室里的花朵向来是结不出甜美之果的，是孤的儿子，那就该当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一见李重义已是不再啼哭，李显自是暗自松了口大气，可口中却依旧是一派不依不饶的训儿之架势。

    “殿下，东都急报。”

    李显乃是一家之主，他要训话，旁人自然只有唯唯称诺的份儿，附和着说些类似的话语自也就是难免之事，正自闹腾间，却见刘子明匆匆从院门处转了进来，这一见李显一家大小正其乐融融状，脚步不由地便是一涩，可也没多犹豫，疾步便抢到了李显的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王记商号”将大部分赢利押解到了兰州，河西缺钱的事儿已彻底成了过去式，尽管旁的事务依旧缠杂，可于李显来说，大多已是例行公务的事儿罢了，却也用不着花太多的精神，这才有时间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不过么，放松归放松，李显心里头却依旧绷着一根弦，那便是密切注意着朝廷里的动静，此时一听刘子明如此说法，李显的心登时便“咯噔”了一下，一股子不详的预感就此涌上了心来，可为了避免家人的担忧，李显却并无甚表示，甚至不曾伸手去接刘子明手中捧着的小铜管，只是轻吭了一声，站起了身来，环视了一下三位夫人，笑着吩咐了几句，这才抬脚缓步向前院的书房行了去。

    “参见殿下！”

    书房里，张柬之正埋首公文之间，这一见李显行了进来，立马停了笔，站将起来，恭敬地行礼问了安。

    “先生请坐。”

    李显早就说过多回了，让张柬之不必拘礼，奈何张柬之在礼节上素来古板，该行的礼数从来不忘，若是往日，李显或许还会笑着调侃上几句，可这会儿李显记挂着东都局势，却是没那个闲心，只是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随口说了一句，便即快步走到主位上端坐了下来，一抬手，会过意来的刘子明立马疾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紧拽着的小铜管递到了李显面前。

    果然出事了，该死的！尽管早有预感，可待得李显看完了密信，心里头还是不禁为之一沉，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三月初三，三年一度的大比照老例在贡院举行，可还没等第二场的策论考完便出大事了，十数名举子联合检举考题泄漏，主考官林奇不单不接受举子们的举报，反倒下令将这些举子按扰乱考规定罪，要革除众举子的功名，此事一出，众举子登时便哗然了起来，整个考场因之大乱一团，副主考国子监博士卫敬业当场发飙，与林奇大吵一通之后，愤然出了考场，赶进皇城，一状便将林奇给告了，武后闻讯，即刻下令羽林军出动，封锁了贡院，将所有考官连同主考林奇一并下了大狱，案子遂闹腾大发了去！

    “殿下，可是出了甚大事了么？”

    一见李显面色难看至极，张柬之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孤那位母后出招了，太子那厮此番不死怕也得脱上层皮了！”

    李显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将密信递给了张柬之，自个儿却心情烦躁地站起了身来，低着头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额头上的汗珠子飞快地便沁了出来。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此局？”

    密信不算太长，也就寥寥三十余行罢了，可张柬之却看得很慢，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面色凝重地放下了密信，但却并未急着进言，而是眯缝着眼又寻思了片刻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孤……”

    李显条件反射地便想回答坚决反击武后的阴谋，可话刚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这便生生强自忍了下来，只是焦躁地跺了下脚，眼神忧虑地透过窗子望向了南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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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训儿（下）

﻿    “来不及了，应该是来不及了！”

    李显在窗台边默立了良久之后，木讷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的苦涩，微微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之不甘的叹息之声，内里尽是几多的无奈，几多的惆怅！

    “殿下！”

    张柬之乃是当世之智者，自也看出了这科场弊案后头的蹊跷之所在，也隐约猜到了武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阴暗之用心，只是他却并不似李显看得那般透彻，先前李显沉默不语时，他也在心中默默地推演着朝局的变化，得出的结论是太子恐怕要吃些亏，却未必会一败涂地，可此时见李显神情明显不对，心不禁微微一沉，略有些担忧地呼唤了一声道。

    “孤没事，只是有些心绪难平罢了。”

    李显没有出言解释，而是长出了口大气，随口回了一句道。

    “殿下，请恕某直言，此事坐以观之并无妥之处！”

    张柬之是个认死理的人，始终坚持以稳为主的策略，在他看来，太子倒了大霉对李显来说，是件好事，故此，一直不希望李显去插手朝局，此时亦然不改初衷。

    “坐观？嘿，孤此番若是在朝，事还尚有可为之处，如今么，便是想插手也晚了，若是孤料得不差，此时怕都已该是尘埃落定矣！”

    李显惆怅地摇了摇头，极之无奈地再次发出了一声叹息。

    “当不致于罢，太子并非无能之辈，朝中积蓄也多，未必便不能一战。”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张柬之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狐疑地看了看李显，迟疑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先生有所不知，孤那位太子哥哥个性过刚，战是必会去战的，只可惜却是徒劳罢了，那婆娘既是敢出手，自是早就有了埋伏，怕的还真是太子不战，一旦太子奋起，必定将遭当头一棒，关键便在父皇身上，嘿，太子监国两年，权柄日盛，又不知收敛，父皇虽懦弱，却并不愚笨，岂能毫无戒心，早寻思着给太子一个教训了，再加上母后一吹风，太子不败才见鬼了，孤若在朝，或能劝得动太子，奈何孤如今是鞭长莫及啊，怀英（狄仁杰的字）虽能干，惜乎其之威望目下却不足以领袖群臣，难有大为之处，而今朝局已坏，差的只是坏到何等程度罢了，或许这两日便有消息，姑且看看再做定议好了。”

    李显丝毫没有隐瞒张柬之的意思，这便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思之分析一一道了出来，话语虽平静，可却透着股浓浓的忧虑与担心。

    “既如此，那就先等等看也好。”

    张柬之并不关心太子是否会倒了霉，关心的只是李显的利益会否受到影响，只要李显不去胡乱插手朝局，对张柬之来说，那便是好事，至于后事该如此应对，张柬之却也并不如何担心了去，这便不甚在意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只能如此了！”

    事已至此，李显除了等着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只能是闷闷地吭了一声，再次扭头看向了窗外，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愁绪与忧虑……

    乾元殿前，一身明黄服饰的太子正焦躁万分地在台阶下来回踱着步，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子都顾不上擦拭上一下，英挺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羞恼之色，不时瞟向殿门的眼神里尽是幽怨与恼怒。

    三天了，自打科场弊案始发以来，都已是三天了，可李贤却是一点消息都不曾打探到，不仅如此，便是连求见高宗一面都不可得，这令李贤空自着急上火，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李贤并不蠢，自是清楚这场所谓的科场弊案十有八九是个阴谋，绝对是冲着他李贤来的，也知晓这事儿背后一准是武后在操纵，若不然也不会将此案交与无甚资历可言的武承嗣去审理，只是知晓归知晓，李贤却是没太多的法子好想，只因武承嗣那头将案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完全就是封闭似审案，任凭李贤多方设法，也没能探知一星半点的消息，在这等情形不明的情况下，李贤真不知该从何使力起，万般无奈之余，除了勒令一众手下加紧打探消息之外，也就指望着高宗能为其做主了，偏生接连几日的求见，都没得到高宗的允许，自是令李贤不免烦上加烦。

    “陛下口谕，宣，太子殿下觐见！”

    等待复等待，就在李贤等得心焦之际，却见司礼宦官程登高领着两名小宦官施施然地走出了殿门，立于台阶上，假咳了两声，拖腔拖调地将高宗的口谕宣了出来。

    “儿臣领旨谢恩！”

    李贤原本都已是失望到了家，以为今日又将白跑上一回，这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心头没来由地便是一松，却也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谢了恩，也没去理会满脸子堆笑的程登高，急匆匆地便行上了台阶，疾步向殿内行了进去。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李贤方才行进大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并肩端坐在龙床之上，身边还立着一人，赫然竟是奉旨主审科场弊案的武承嗣，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可却不敢多看，快步抢到了御前，礼数周全地行礼问安道。

    “嗯，平身罢。”

    高宗的面色很严肃，平板着耳朵脸上不带一丝的笑容，面对着太子的大礼参见，并未似往常那般和煦赐座，而是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

    “谢父皇隆恩。”

    李贤原本就预感到事情恐怕不妙，这一见高宗表情若此，原本就沉的心登时便更沉了几分，但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忙不迭地谢过了恩，站直了身体。

    “贤儿来得正好，朕问你，那林奇与尔是何等关系，嗯？”

    高宗冷漠地扫了李贤一眼，也没甚过渡的寒暄，直截了当地便奔向了主题。

    “啊……”李贤显然没想到高宗会如此问法，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再一看高宗的脸色不对，心立马便虚了，忙低下了头来，呐呐地出言解释道：“父皇明鉴，林尚书本是孩儿府中属官，颇具才干，为人又勤勉，故此孩儿……”

    “勤勉？好一个勤勉，怕是勤勉着捞钱罢，贤儿如此重视这等鬼祟小人，实在是太令娘与你父皇失望了！”

    没等李贤将话说完，武后面色一沉，已是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断了李贤的话头，声音冷厉地训斥了其一番。

    “母后，孩儿，孩儿实不知母后此言何解？”

    李贤生性刚直，加之这两年来权柄日盛，早已养成了不容违忤的性子，此际自忖并无过错，又怎肯任由武后如此这般地喝斥了去，这便俊脸一红，咬着牙，亢声反问了一句道。

    “何解？尔自己做下的好事，还问娘何解，当真是翅膀硬了，娘都说你不得了么，嗯？”

    武后冷笑了一声，不屑地瞥了李贤一眼，劈头盖脸又是好一通子的喝斥。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想知道孩儿究竟错在何处，竟引得母后震怒如此。”

    李贤乃是个傲性子，这一见武后不由分说地便是一阵狂打脸，心头的火气“噌”地便起了，也顾不上甚尊卑不尊卑的，针尖对麦芒地便强顶了回去。

    “放肆！有你这般跟娘说话的么？有错不认，还希图狡辩，上下尊卑都不要了？莫非真当自己是天了，别忘了这大唐只有一个天，那便是你父皇！”

    一听李贤如此顶撞，武后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狂喜之色，可口中却丝毫没半点的放松，抬出高宗的大牌子，冲着李贤又是一顿狂训不已。

    “孩儿不敢，孩儿不敢！”

    明知道武后是在那儿借题发挥，可李贤却是奈何其不得，总不能当真说自己便是天了，也就只能是憋屈万分地连道不敢。

    “不敢？娘看你是很敢的么？大比乃是朝堂选才之大典，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可你呢，都干了些甚好事？当真以为社稷大事能儿戏么？似你这等做派，父皇与娘又怎能放心将这大唐江山交到尔之手中！”

    武后早就瞧李贤不顺眼，纵使没把柄，她也能寻出些由头来，更遑论这会儿抓住了李贤态度上的问题，自是不会因李贤的低头而善罢甘休，不依不饶地又狠训了其一回。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并不敢无礼非法，实不知孩儿究竟是哪做得不好，惹母后生气了，还请母后明言，孩儿自当改之。”

    人在屋檐下，又怎能不低头，饶是李贤心中有着百般的不服气，可当着高宗的面，却也没他发作的余地，也就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回答道。

    “不敢无礼非法？如此说来，贤儿是暗指娘在冤枉你了喽？好，很好！”

    武后显然对李贤的忍气吞声并不感到满意，眉头微微一扬，阴森森地讥讽了其一句道。

    “孩儿有错母后大可按朝规责罚了去，若无错，请恕孩儿不愿妄承！”

    被武后这接二连三训斥下来，李贤的火气自是再也压不住了，霍然抬起了头来，强硬无比地顶撞了回去，此言一出，殿中的火药味立马便浓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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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天后主政（上）

﻿    “狂悖！承嗣，念！”

    一见李贤如此作态，显然已是失去了分寸，武后心中固然是窃喜得很，可脸色却是瞬间冷厉了起来，阴冷地盯了李贤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诺！”

    武承嗣虽是初登庙堂之高，可却没半分的怯场，这一听武后发话，不慌不忙地便从旁闪了出来，极之恭谨地躬身行了个礼，而后便即站直了身子，将捧在手中的一本奏折缓缓摊开，略一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高声汇报道：“永徽以来，天下承平，教化日盛，以致遗珠比比，圣上不忍，特设大比，以为有志之士报效朝堂之道，乃殊恩也，自咸亨三年，始成定制，取才无算，造化社稷，乃不世之功，自不容小人作祟其中，今科弊案一生，朝野为之震动，非彻查不足以平民愤，微臣蒙圣上不弃，得以主审其案，兢兢不敢自矜，三日三夜不敢稍有松懈，有赖陛下之洪福，终得悉全案始末，据查：今科主考礼部尚书林奇勾结户部侍郎王晙，吏部侍郎谢盛、礼部员外郎孙泽、刑部员外郎李其胜等人，利用职便，贩卖考题，以图谋暴利，其罪难恕，微臣恳请陛下恩准，缉拿诸般涉案之犯官到案，究明真相，以安天下举子！”

    “妄言！这绝不可能！你胡说！你……”

    在进殿之前，李贤便已知晓武后那头一准会借着科场弊案一事大做文章，好歹也算是有了些思想准备，可却万万没想到武承嗣居然如此狠戾，一网下去，生生将李贤目下所拥有的朝堂实力兜了个底朝天，登时便被气得眼冒金星不已，也顾不得此乃是御前，叉指着武承嗣便怒吼了起来。

    “放肆！”

    武后早等着要抓李贤的痛脚，这一见其失态如此，自不会放过这等打击李贤的机会，不待李贤将话说完，便已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声。

    “父皇，此案断然不是武侍郎所言的那般，孩儿以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另选贤能以彻查此案！”

    李贤心急之下，哪有闲心再跟武后置气，也不管武后的脸色有多难看，对着高宗便是一个躬身，惶急无比地出言请求道。

    “嗯？”

    高宗并没有理会李贤的求恳，而是不知所谓地轻吭了一声，略歪了下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颇有些得色的武承嗣。

    “启奏陛下，微臣不敢以虚言哄骗陛下，所奏之事皆有所本，现有犯官林奇以及买了考题的十数名举子之供状在此，恳请陛下圣阅。”

    武承嗣乃是有备而来，自是不惧李贤的怒火，这一见高宗的眼神望了过来，立马谦卑地躬了下身子，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十数份卷着的文档，双手捧着，高高举过了头顶。

    “递上来！”

    高宗的脸色依旧木讷着，然则眼神里却有一道几不可见的精光一闪而过，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自有侍候在侧的程登高疾步走将过去，从武承嗣的手中接过了那一叠的文档，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高宗面前。

    “狂悖，当真狂悖，看看，尔且好生看看，这都是尔所倚重的所谓贤才！哼！”

    高宗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伸手拿起那卷文档，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便已是皱了起来，手翻动的速度也渐渐快了不老少，到了末了，已是气恼地将所有的文档揉成了一团，往李贤身上砸了过去，气咻咻地骂将起来。

    “父皇，儿臣，儿臣……”

    李贤已是将翻盘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高宗身上，这一见高宗暴怒如此，心登时便是冰凉到了极点，随之而来的便是惶恐到了极点，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哆嗦了起来，脚下一软，人已是跪倒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朕将朝务交托与你，本指望你能兢业为政，可你倒好，妄自接纳小人，与奸佞朋比，你太令朕失望了！”

    高宗正在气头上，自是不因李贤的可怜状而心软，一派痛心疾首状地喝骂着，那等不善的口吻登时便令李贤冷汗狂淌不已。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事到如今，明知道这案子另有隐情，可当着盛怒中的高宗，李贤却是再无申辩之勇气，只能是磕头连连地哀告着。

    “哼，朕懒得罪尔，此桩案子你便不必再管了。”

    高宗连喘了几口大气之后，也没再发作李贤，只是有些子懒散地挥了下手，给李贤下了个禁令，旋即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武承嗣！”

    “微臣在！”

    武承嗣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这冷不丁听高宗点了名，当真被吓了一大跳，好在低着头，倒也不虞高宗发现不对，忙不迭地收敛了下心神，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应了诺。

    “朕给你旨意，将那些涉案的城狐社鼠一并缉拿，好生审了去，务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去罢！”

    高宗没去征求武后的意见，也没理会李贤哀求的目光，咬着牙便下了口谕。

    “诺，微臣遵旨！”

    武承嗣审案正审在兴头上，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立功邀宠的大好机会，喜滋滋地躬身领了旨，看都不看跪倒在地的李贤一眼，倒退了数步之后，一转身，大步行出了殿堂，自去安排拿人事宜不提。

    “父皇，不可啊，父皇，此事……”

    太子本已是惶恐至极，可一听高宗如此下诏，登时便急了，只是碍于高宗之怒，并不敢擅自出言求情，待得见武承嗣要走，却是再也忍不下去，要知道那些所谓的涉案官员全都是他李贤一手提拔起来的股肱之臣，一旦全部被拿下，那他李贤虽说不致成孤家寡人一个，可元气大伤却是注定之事了，事到如今，李贤也顾不得惶恐了，霍然抬起了头来，强自鼓起勇气，便打算犯颜强辨上一番。

    “哼，朕说过了，此事无须尔再多管，怎么？朕的话已是做不得数了么，嗯？”

    高宗没给李贤留半分的面子，阴沉着脸，语气森然地喝问道。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高宗这番话已是重到了极点，再要强扛下去，那便是忤逆大罪了，李贤尽自义愤填膺，可到了此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是十二万分委屈地跪伏在地，连磕了几个头，道了声不敢。

    “罢了，朕也懒得与尔计较，这两年来朕身体始终不适，实不耐朝务之烦，本指望尔能撑得起社稷之劳，或许是朕指望过高之故，却也怨不得尔，也罢，朕便帮尔找个把关的好了，从即日起，就由你母后负责此项事宜，但凡尔所经手之朝务都须由你母后过目方可准行！”

    高宗的本意只是想敲打一下太子，自不会就此生出废黜之心，这一见李贤已是服了软，倒也没再发作其，可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松地放李贤一码，而是毫不客气地给李贤的监国大权加上了一道紧箍咒。

    “啊……”

    李贤是怎么也没想到高宗给出的处罚会是如此之重，这一听之下，登时便懵了，吃惊万分地抬起了头来，茫然无措地望着高宗，浑然忘了要领旨谢恩。

    “嗯？尔欲抗旨么？”

    一见李贤如此作态，高宗方才稍缓的脸色立马便又难看了下来，阴冷地吭了一声道。

    “儿臣不敢，儿臣领旨谢恩。”

    无奈、委屈，却又无处解说，这便是李贤此时的心情写照，可纵使有着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怨疚，面对着固持己见的高宗，也没他说理的份儿，到了这般田地，李贤除了老老实实领旨之外，自是再无它路可走了。

    “如此甚好，尔道乏罢。”

    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处置的也都已是处置过了，高宗身体本就不佳，如此这般地发作上一场之后，疲惫便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实在是无心再去安抚李贤受伤的小心灵，狠狠地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毫不容情地便下了逐客令。

    “是，父皇圣明，儿臣告退。”

    眼瞅着高宗主意已定，李贤自是知晓此际纵使再说甚子，都已是无济于事，自也不想在这伤心处多呆，这便磕了个头，告了声罪，便即怏怏地退出了乾元殿，乘着软辇便出了宫门。

    “殿下，您……”

    东宫主事宦官张彻领着一众东宫侍卫们正在则天门外百无聊赖地等候着，这一见端坐在软辇上的李贤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便抢上前去，惊疑不定地探问出半截子话来。

    “哼，回宫！”

    李贤心情正坏，哪有心跟张彻多作解释，双眼一瞪，没好气地断喝了一嗓子，而后，也没管张彻是怎生表情，怒气冲冲地便跳下了软辇，大步向停在一旁的金铬车行了过去，那等怒气勃发状登时便令张彻吓傻了眼，愣了一下，这才慌乱地跟将上去，没想到李贤刚走了没几步，却又猛然顿住了脚，躲避不及的张彻一头便撞上了李贤的后背，立马便将李贤撞得个立足不稳，险险些就此摔倒在地。

    “啊，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张彻乃是打小伴随李贤长大的，自是清楚盛怒下的李贤发作起来有多可怕，这一见李贤眼已瞪起，立马便吓瘫了，赶忙一头跪倒在地，连声哀告了起来。

    “哼，废物！去，即刻宣大理寺少卿狄仁杰到东宫觐见，还不快去，作死么？”

    李贤这会儿虽在气头上，可毕竟心挂武后临朝这等大事，却是没功夫跟张彻多计较，眼一瞪，喝斥着便下了令。

    “啊，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张彻茫然不知所以，可却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应了诺，翻身而起，一溜烟地便冲向了边上的侍卫人群，抢过一匹战马，随便点了数名侍卫陪同，一溜烟地便纵马向狄仁杰府上狂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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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天后主政（下）

﻿    大厅里很静，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分明，然则并非空无一人，恰恰相反，此际大厅的人并不算少，五个坐着，一个站着，愣是将不算太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地，只是一众人等尽皆面色肃然无比，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就宛若六尊木雕泥塑一般，当然了，谁若是敢真将这六位当成木雕泥塑的话，那一准是老寿星上吊，嫌自个儿活得太长了，不说别的，光是站着的那位便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人物——“鸣镝”行动组大佬罗通，至于其它人么，瞧瞧，坐在主位上的是大理寺少卿狄仁杰，端坐在首位上的则是当朝宰相乐彦玮，其下手的是国子监祭酒骆冰王，对面两位则分别是左卫将军萧潜、“鸣镝”掌舵庄永，哪一个不是重量级的人物，无一不是寻常人等需要仰望的存在，只是这会儿一个个尽皆面色凝重异常，似乎遇到了甚天大的难决之事一般。

    “咳咳，诸公，开始罢。”

    狄仁杰偷眼环视了一下在场诸人，见一众人等皆无开口之意，心里头的烦意立马便更盛了几分，没错，他是握有李显所给的临机决断之权，可以节制在场诸人，平日里倒也好说，只消转达一下李显的令谕，诸人也都能全力配合，可此番科场弊案发生得太突然了些，别说远在河西的李显无法料知，便是连素来消息灵通的“鸣镝”在事发前也不曾得到丝毫的消息，而今朝局的平衡已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身为英王一系在朝堂的实际主持人，狄仁杰不得不利用荀假的机会，将众人召集起来商议对策，至于能得到甚结果么，狄仁杰其实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概因这几位都不是甚善茬子，每一个的资历都比他狄仁杰还深上不老少，彼此间的关系也不甚融洽，未见得便会听他狄仁杰的指挥，饶是如此，身为主人，狄仁杰却也不得不率先站出来开这么个头。

    “嗯。”

    “开始罢！”

    “议议也好。”

    ……

    狄仁杰既已如此说了，一众人等自也不会有甚反对的意见，尽皆将目光投到了正襟危坐的庄永身上。

    “诸位大人，据可靠消息，刑部侍郎武承嗣已以酷刑审得了礼部尚书林奇之口供，半个时辰前已进了皇宫……”

    一见众人的目光扫将过来来，庄永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挺直了身子，言简意赅地将所得之消息禀报了出来。

    “酷刑？这岂不是屈打成招么？当真狂悖，不行，老夫定要上本弹劾武承嗣这小人！”

    骆宾王一向嫉恶如仇，这一听庄永如此说法，脸色登时便是一片铁青，恨恨地一击掌，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庄永的话头。

    “观光老弟，稍安勿躁，此事怕没那么简单，若无皇后娘娘旨意，那武承嗣又怎敢如此行事，个中蹊跷如此如今尚不好说，还须得从长计议了去方好。”

    乐彦玮原本兼着礼部尚书的职，可却被太子设法排挤了去，愣是用林奇这等无甚大能耐之辈顶上，这等行径自是令乐彦玮满心的不忿，自巴不得林奇就此倒了血霉，加之其与骆宾王素来不睦，这一见骆宾王如此激愤地要替众人做主，自是不会同意，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议？还有甚可议的，此举不外是宫中奸佞作祟罢了，哼，牡鸡司晨之事断不能容，殿下在朝之际，每遇此，必迎头痛击之，骆某虽不才，愿为执笔，与诸公共讨贼逆！”

    骆宾王不忿地横了乐彦玮一眼，慷慨激昂地述说着，大有即刻便动手，召集群臣联名上本之架势。

    “嘿。”

    乐彦玮辩才只是一般，自不愿跟骆宾王这等出口成章之人强争个输赢，故此，心里头虽对骆宾王的提议百般不以为然，却也不想再多言，只是轻笑了一声，便即闭上了嘴。

    “怎么？乐相可是怕了？哼，我等食朝堂之禄，自当行忠君之事，又岂能坐看奸佞横行于朝，尔等若是不愿署本，骆某自行了去便是！”乐彦玮不说话了，骆宾王却依旧不肯作罢，坚持要上本弹劾武承嗣，乐彦玮一听之下，索性连眼都闭了起来，来了个沉默以对。

    “观光老哥莫急，先听庄掌舵将话说完再做定夺也不迟。”

    这一见议事要变成赌气了，狄仁杰没得奈何，只好站出来打了一句圆场道。

    “哼！”

    骆宾王还待要慷慨陈词，这一听狄仁杰如此说了，自是不好再多言，这便冷哼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庄掌舵，请接着说，此案可还有甚蹊跷处？”

    狄仁杰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苦涩之意，却也没再多作解释，只是微笑地对庄永摆了下手道。

    “据内线禀报，林奇有两族侄此番也参与了大比，为照拂故，林奇确曾利用职便，泄露了考题于此二人，但却不曾有贩卖考题之事，至于诸般举子所得之考题来路如今不详，或有可能是出自林奇俩族侄之手，也可能是另有他人在其中搅事，而今，所有涉案人等尽皆被武承嗣掌控在手，庄某虽多方设法，却尚未能厘清真相。”庄永会意地点了点头，将这三日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了出来。

    “呵，奶奶个熊的，这林奇也不是啥好鸟，大比考题都敢泄，当真不知‘死’字是咋写的了！”

    萧潜乃是武将，性子可不甚好，这一听林奇居然行事如此孟浪，立马不屑地撇了下嘴，暴出了句粗口。

    “诚宁老弟（萧潜的字），关键不在于此，嘿，宫里那位没事都能找出事来，如今得了这么个由头，又哪有不趁机大发作的，太子那头怕是要吃挂落喽，闹不好一顿板子下来，怕是得灰头土脸了去罢。”

    乐彦玮与武后、太子都有旧怨，自巴不得双方狠斗一番，在他看来，双方斗得越狠越好，最好来个两败俱伤，那就便于李显上位了不是？在此案中，他可是打定了冷眼旁观的主意，并不想出手去揽事上身的。

    “哈哈哈……，那倒好，我等看看热闹也无甚不可的。”

    萧潜同样也是不想出手的，这一听乐彦玮幸灾乐祸的话语，自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很是干脆地表明了袖手旁观的主张。

    “胡闹，朝堂大事岂可如此儿戏，骆某……”

    骆宾王可是不想旁观的，在他看来，林奇固然该死，可武后胡乱插手朝政的行径却是更加混帐，一见两位大佬如此表态，自是不满得很，双眼一瞪，便要发火，只是还没等其将话说完，却见狄府管家匆匆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似乎有甚要紧之事，这才不得不将说了半截子的话强行停了下来。

    “大人，东宫主事宦官张公公到了，说是太子殿下有旨意给大人。”

    老管家刚一进厅，便已感受到了厅内的火药味，人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一见狄仁杰不满的眼神扫了过来，自不敢多加耽搁，略一顿脚，便即大步抢上了前去，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一听是太子处来的旨意，狄仁杰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狐疑之色，可也不敢怠慢了去，略一沉吟之后，对着在场诸人作了个团团揖道：“诸公且请稍候，容狄某去去便回。”

    “狄少卿，您可算是来了，殿下口谕，请您即可东宫觐见，您请。”

    狄府门外的台阶下，满头大汗的张彻一见到狄仁杰从府门里缓步行出，连寒暄都顾不上，几大步抢上前去，一口气宣完了李贤的口谕，也没给狄仁杰发问的机会，便即一摆手，急迫无比地催促道。

    “哦？好，且容狄某交代几句，便随公公走上一趟好了。”

    一见张彻如此焦急，狄仁杰的心里头不由地便滚过一阵不详的预感，可也没甚犹豫，回过身去，跟管家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即上了马车，由张彻陪着一道向皇城方向赶了去……

    “哟，狄公回来了。”

    “狄公，情形如何？”

    “怀英老弟，可是出了甚事？”

    ……

    狄仁杰说是去去便回，可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方才回转，饶是乐彦玮等人都算是老成持重之辈，也一样等得有些子不耐了，待得见狄仁杰面带晦涩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众人尽皆站了起来，乱纷纷地出言追问道。

    “诸公，圣上旨意已下，由皇后娘娘主政，号‘天后’。”

    狄仁杰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也没跟众人多寒暄，只是神情肃然地摇了摇头，一摆手，压住了众人的话语，语带一丝颤音地开了口。

    “什么？‘天后’？这如何使得！”

    “陛下怎会如此决断？荒谬，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太子要糟了，嘿，‘天后’，好一个‘天后’，这回乐子怕是要大了。”

    ……

    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一众人等尽皆傻了眼，半晌无语之后，又全都惊呼了起来，一时间满厅堂里噪杂成了一片。

    “诸公，事已至此，须得由殿下亲做决断方好，在此之前，我等只能坐观，切不可妄动，还请诸公各自谨慎。”

    狄仁杰也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是如此之神速，更没想到太子居然会败得如此之凄凉，面对着这等乱局，饶是狄仁杰多智，却也不敢轻易下个决断了，只能是将矛盾上交，就指望着李显那头能拿出个准主意来，至于后续发展将会如何，狄仁杰的心里头已是半点把握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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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飞燕计划（上）

﻿    上元二年三月初三，科场弊案爆发，帝震怒，着刑部侍郎武承嗣主审此案，三日后，武承嗣上本言及案情已初明，另有十数名朝廷官员卷入其中，请求高宗下诏缉拿各犯官到案，帝允之，又三日，武承嗣再次上本言事，声称案情已大白，起因乃是礼部尚书林奇勾结户部侍郎王晙，吏部侍郎谢盛、礼部员外郎孙泽、刑部员外郎李其胜等人，利用职便，贩卖考题，以图谋暴利所致；帝怒极，赐死林奇，其余涉案诸官尽皆免职，流配三千里，并以太子监国不利为由，下明诏公告天下，由武后临朝总政，号：“天后”，帝自称“天皇”，并称二圣；三月十日，东都急报传至兰州，李显闻之，震怒，着人急召正在休假的张柬之前来商议对策。

    “殿下。”

    自打三年前跟随李显来到兰州之后，张柬之便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每日里尽在书房里忙于公文，今日难得有闲，趁着连绵数日的阴雨方停的好日子，告了个假，到郊外去活泛一下筋骨，可却没想到城门都还没出呢，便被刘子明带人追了回来，自是知晓怕是出了大事情了，饶是已有了思想准备，可方才一转过书房门前的屏风，便被李显的难看脸色吓了一大跳，但却不敢随便发问，只是疾步行上前去，谨慎地唤了一声。

    “哦，先生回来了，坐罢。”

    李显眼虽盯着屏风，可心思却显然不在此处，并未发现张柬之的到来，直到听得响动，这才醒过了神来，有些子木讷地转了下脖子，挤出了丝比哭好不到哪去的笑容，一摆手，示意张柬之就座。

    “殿下，可是东都出事了？”

    张柬之看了看李显的脸色，也没急着开口，而是走到李显对面，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略一沉吟之后，这才试探着出言问了一句道。

    “嗯，还真让孤猜对了，太子败了，先生请看罢。”

    李显有些子懊丧地摇了摇头，将摆在几子上的密信往张柬之面前一推，语气萧瑟地回答道。

    “天后？唔，看样子陛下对太子的防范之心很重了，这般折腾下去，太子必危无疑！”

    张柬之乃当世智者，自是一眼便看出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吧咂了下嘴，给出了个不算太妙的结论。

    “嗯，太子那厮是危险了！”

    有着三世的经历在身，李显自是清楚“天后”那玩意儿的由来，不是旁的，那便是武后全面把控朝局的开始，概因前世那会儿，武后也是靠着抓太子的小辫子，从而一举搏得了“天后”的称号，今生与前世所差的也就只有一年时间罢了——前世武后称“天后”是在上元元年，而今世却是整整迟了一年，当然了，此时的朝局也与前世有所不同，差别便在李显在朝在野的势力是前世的十倍还多，这或许有可能成为李显决胜的基础，然则于太子而论，形势只会比前世更糟，而不是更好，就李显对李贤的了解而言，其断不会就此服输，奋起抗争是必然的选择，“玄武门之变”或许便将是李贤最终的解决手段，问题是其人果而无谋，败亡也必是注定之事，一念及此，李显心不由地便微有些子发沉了起来。

    “殿下将何如之？”

    张柬之压根儿就不在意太子的死活，也没李显那么多的感慨，只叹息了一声，便将话头转向了正题。

    “孤尚未想清楚，唔，这么说罢，太子那厮败得如此之惨，接下来怕是要轮到孤了，嘿，河西这头孤那个母后插不进手，在朝堂里给孤找些麻烦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若是孤料得不差，第一个要遭贬的便是乐相无疑，至于狄公能否幸免，还尚在未定之天。”

    李显有些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板着手指盘算了一番，对接下来的朝局持极不乐观之态度。

    “殿下，值此时分，还是以稳为主，至于朝中诸公之去留么，却也不必太过担心，左右待得殿下入了东宫，再设法一一调回也无甚不可之说。”

    李显能算得到的事儿，张柬之自然也能，不过么，他却并不似李显那般悲观，反倒略有些振奋，毕竟太子一倒，接下来就该轮到李显大展手脚了，身为谋臣，张柬之自是有理由振奋上一番的。

    “嗯，也只能如此了，回头孤便传信狄公，让朝中诸人有个心理之准备，唉，孤若是在朝中，又岂会有这等烂事发生，也罢，待得将来有那么一日，孤再设法重整河山好了。”

    李显的心里头无奈得紧，可就算再无奈，鞭长莫及之下，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下来，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之后，有些个不甘地下了决断。

    “殿下圣明，河西方是根本之所在，但有河西在手，无论何人也扳殿下不倒，至于其余，慢慢再设法理顺也就是了。”

    张柬之怕的便是李显悍然与武后公开宣战，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头登时便落了地，这便紧赶着称颂了一把道。

    “嗯，太子那厮败得过快、过惨，其反扑起来势必也凶悍得紧，或许就在这两、三年便可见分晓，孤的时间怕是有些紧了。”李显甩了甩头，略一停顿之后，这才接着说道：“‘飞燕计划’或许该尽早提上日程了，先生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唔，吐蕃赞普已卧病在床，此时开始也无甚不可之说，只是如此一变更，河西全局政务怕是得重新安排才是。”

    张柬之皱着眉头盘算了一阵子之后，倒也没反对李显的提议，只是对政务的工作安排颇感头疼不已。

    “那好，就这么定了，政务之事便烦恼先生多多费心了。”李显素来果决得很，这一下定决心，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耽搁，朝张柬之客气了一句之后，立马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子明！”

    “末将在！”

    刘子明早已等候在门外，这一听李显召唤，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忙不迭地大步行进了房，高声应答道。

    李显没多废话，沉着声下令道：“尔即刻传信陆士章，启动‘飞燕计划’！”

    “诺！”

    刘子明并不清楚“飞燕计划”的内涵，但却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逻些，吐蕃王国之都，即今之拉萨，原名热阿沙，意为山芋成群出没之地，原本是苏毗部落管辖的放牧场，自松赞干布统一了全藏之后，便定都于此——松赞干布挥师击败了苏毗部落后，便率大臣、部属从墨竹工卡西下吉曲沃塘，截断吉曲河的北河道，令河水傍着山南宣泄，使得红山周围显露出一大片平野，松赞干布便在这里建宫堡，修寺庙，营造军民住房，以为王朝之都，该城围红山而建，全城人口近二十万，为青藏高原上最大之城市，是吐蕃王朝的军政之中心，外城为平民所居，内城则是权贵之住所，住宅越是靠近红山者，其之身份越是尊贵，生活自然也就越是奢侈，当然了，例外也是有的，赫茨赞就是其中一个特例，别看其住宅位于红山脚下，紧挨着王城，似乎尊贵无比，实则不然，自打战败归国以来，赫茨赞的日子便是小二黑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虽说还保留着王叔的头衔，其实就是闲人一个，连俸禄都没有，光靠着吃老本过日子，这生活质量么，就别提有多糟了，这不，一大清早地，府里头又闹腾上了。

    “拿酒来，混帐行子，人都死光啦，还不赶紧拿酒来，快拿酒来！”

    宿酒未消的赫茨赞昏沉沉地从趴睡了大半夜的几子上挣了起来，双眼朦胧地便拿起了酒坛子，对着口便要再饮上一回，可倒了半天，也没见酒坛子里滴出一星半点，不由地便闹了，捧着坛子便往地下重重一摔，可着劲地瞎嚷嚷个不停。

    “老、老爷，没，没酒了，窖子里最后一坛也叫您喝完了。”

    听得房中一声爆裂的闷响，一名老仆忙不迭地跑将进去，这一见赫茨赞在那儿乱发脾气，老仆人显然是吓坏了，忙结结巴巴地出言解释道。

    “什么？没酒？老子杀了你！混帐东西，赶紧拿酒来，快拿酒来！”

    赫茨赞肚子里的酒虫拱得正凶，哪肯听人解释，大怒之下，也不管这老仆人乃是自幼看顾其长大的忠心之辈，怒眼圆睁地便跳将起来，一抬手，抄起几子当头便砸了过去，吓得老仆人忙不迭地便向旁逃了开去。

    “哎呀！”

    老仆人这一跳开不打紧，却令一刚从房门处探进了头来的华服汉子生生被砸了个正着，措不及防之下，登时便被砸得惨嚎不已。

    “啊……，该死，该死，对不住，对不住，旺松次仁老哥，您没事罢，小弟断不是故意的，海涵，海涵啊。”

    听得呼声不对，赫茨赞的宿酒立马便醒了，定睛一看，见躺倒在地惨嚎的是知交好友旺松次仁，不由地便慌了神，忙不迭地窜将过去，一迭声地道着歉，黑黝黝的老脸上极之难得地露出了两大坨的歉然之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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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飞燕计划（下）

﻿    人若是倒了霉，喝开水都能塞了牙缝，赫茨赞显然就在其列，本来么，好端端地在逻些城里当他的大贵族，手下奴隶成群，仆人如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偏偏一时心血来潮，愣是要去沙场上建一回功勋，结果呢，功勋没捞到不说，反倒落得个部众全灭的结果，虽说蒙李显恩典，得以全身而退，还得了一大箱子的珠宝，本想着安安稳稳地过上几天好日子再计较其余，却没想到方才回到逻些，就被噶尔•钦陵给参进了大牢，生生成了战败一事的替罪羊，好不容易才折腾出来，可家业却已是基本败尽了去，就只能是靠着典当家中物什来度日，日子自是过得紧巴无比，若不是好友旺松次仁不时接济一番，赫茨赞怕都得上街乞讨去了，哪还能有酒可喝，这回好了，发一下酒疯居然将“恩人”给砸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万一要是旺松次仁含忿而去，这日子还过是不过？

    “老哥哥，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小弟实在是没瞅见老哥大驾光临，失手了，还请老哥哥见谅则个。”

    赫茨赞到底是武将，人虽在宿醉中，手脚有些酸软，可动作却还算麻利，几个大步便窜到了旺松次仁的身边，伸出双手，将旺松次仁扶了起来，口中一迭声地道着歉意。

    “唉，老弟啊，你这又是怎地了，喝酒误事啊，能少喝就少喝些罢。”

    旺松次仁的身份乃是盐商，只不过这盐商可不是中原那等如草芥一般的商人，而是直属吐蕃赞普的官员，专管着盐业的采买——吐蕃政体中赞普府下设五商六匠，五商指茶商、玉商、刀商、帛商、盐商；六匠指噶龙铁匠、噶如鞍匠、弓匠、剑匠、铠甲匠、神塑匠；尽皆由赞普亲近之大臣出任匠首，下头还有着不少专门行走四方的采买，旺松次仁便是其中之一，官职虽不甚高，可地位却不算太低，其与赫茨赞相交有年，彼此之关系素好，这会儿尽自疼得厉害，却也不好给赫茨赞脸色看，只能是摇了摇头，苦着脸，不轻不重地数说了赫茨赞几句。

    “老哥哥教训得是，呵呵，小弟受教了，来，来，来，老哥哥请上坐，请上座。”

    赫茨赞这几日手头正紧巴着，就盼着旺松次仁前来救火了，又怎敢计较旺松次仁的教训之言，讪笑地赔过了不是之后，讨好地将旺松次仁扶到了几子后头，一迭声地让着座。

    “老弟别忙乎了，坐罢，唉！”

    旺松次仁伸手揉了揉被砸疼的胸膛，摆了摆手，有些子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道。

    “老哥哥这是怎地了，谁又惹您生气了？”

    这一见旺松次仁气色不好，赫茨赞可就有些子心慌了，他怕的不是旺松次仁有麻烦，怕的是旺松次仁没钱给他用，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唉，除了那老贼还能有谁？老哥哥此番可是真遭了大罪了，唉，一言难尽啊！”

    赫茨赞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旺松次仁的脸立马便铁青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气恼万分地叹了气来。

    “该死的钦陵老儿，老子跟他没完！老哥，您说，那老小子又做了甚缺德事情。”

    旺松次仁与赫茨赞之所以关系如此亲密，只因着二人有着一共同的敌人——吐蕃大相噶尔•钦陵，这一听旺松次仁又被噶尔•钦陵整蛊了一把，赫茨赞登时也恼了起来。

    “唉，此事说起来也怪老哥哥不谨慎，老弟是知道的，咱大蕃国内少盐，老哥哥身负采买之责，自是少不得四下里忙活着去，前些年还好，无论大唐还是西域，终归还是能有个商榷处，可自打那老贼几次三番攻唐，这商路可不就都断了，也就苦了老哥哥这等四下里跑腿之辈，没法子啊，到处都要盐，老哥哥便是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只得设法从西域走私些盐来，此番好不容易买通了关节，从昆仑山口偷运了百十驼盐，本想着运回逻些城里交差，却没想到刚出山口就被那老贼的手下给抢了，老哥哥气不过，去寻那老贼说理，没想到那老贼不单不还盐，还，还……，唉，还将老哥哥给生生打了几十军棍，这都算甚事啊，还有没天理来着，唉……”

    一听赫茨赞见问，旺松次仁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红，絮絮叨叨地说开来了，越说越是伤心，长吁短叹之下，两行老泪已是忍不住流淌了下来。

    “该死的老狗，老子定跟他没完，混帐东西，自己没本事总打败仗，却拿我等来作法，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

    赫茨赞跟噶尔•钦陵可是结下了死仇，对其自是无甚好感可言，奈何他此际已是彻底失了势，除了说些无甚作用的狠话之外，却也无甚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老弟啊，徒自生气有甚用场，唉，而今赞普卧病在床，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王子又年幼，倘若有那么一日，这大蕃还不知是谁的天下呢，我等能保住一条小命便不错了，除非……”

    旺松次仁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似乎已是万念俱灰一般，只是话说到末了，却又像是想起了甚子，突地精神一振，眼珠子陡然亮了起来，但却并未接着往下说了去。

    “嗯？老哥哥可是有甚办法么，不瞒老哥，只消能扳倒那厮，便是杀头，小弟也认了，您有话尽管说，只要用得着小弟的，断无二话！”

    赫茨赞日思夜想的便是干掉噶尔•钦陵，只可惜手中无权无势，也就只能是自个儿关起门来胡乱臆想罢了，这一听旺松次仁似乎有办法，立马便来了精神头，这便紧赶着一拍胸脯，高声赌咒了起来。

    “办法不是没有，老弟啊，你可知晓，如今副相也已病倒了，重得很，怕是挨不过三个月了，若是老弟能取而代之，全力辅佐小王子，待得赞普一去，这大蕃朝可不就老弟说了算了，想那老贼虽猖獗，可毕竟远在吐谷浑，只消斩断其在朝中之爪牙，大事未必不可成！”

    一听赫茨赞如此说法，旺松次仁原本就亮的眼神瞬间便炙热了起来，一击掌，语气激昂地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哦？唉……”

    副相乃是不折不扣的高位了，赫茨赞当年最盛之时也不过仅仅只是万夫长罢了，离着副相之位还差了老大的一截，若是能当得上，他自无不愿之理，可一想到自家眼前的窘境，万丈的欣喜转眼便成了极度的无奈，除了发出声长叹之外，自是旁的甚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老弟可是不愿为么？”

    旺松次仁与赫茨赞相交有年，自是知晓其之性子，这一见其垂头丧气不已，立马出言激了一句道。

    “老哥哥说笑了，若是能为，小弟自是巴不得，可，可……，唉，不瞒老哥，小弟这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谈甚副相之位，唉……”

    被旺松次仁这么一逼，赫茨赞的老脸立马便涨红了起来，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是苦笑地摊了摊手，万般无奈地回答道。

    “啧，老弟这话可就不对了，那钦陵老贼可是你我共同的仇人，老哥哥又岂能让老弟独扛此重任，嘿，老哥哥这些年走南闯北，旁的不好说，钱却是不缺的，但消老弟能登位，哪怕花再多的钱，老哥哥也绝无二话，怕就怕老弟没信心跟那老贼斗！”

    旺松次仁不以为意地吧咂了下嘴唇，紧接着又刺了赫茨赞一番。

    “怕？哼，某岂会怕了那狗东西，若真能当得副相，且看某如何收拾于其，老哥哥若能助某家一臂之力，它日定当富贵与共，若违此誓，当天诛地灭！”

    赫茨赞对眼下的苦日子自是早就受够了的，这一听旺松次仁要出钱资助自己，又哪有不乐意的道理，为表示诚意，当即便握拳指天，高声赌咒道。

    “好，老弟既是有此心，老哥哥便是豁出了全部家当不要，也得助老弟登上副相之位，老弟且等着，哥哥我这就回去筹钱！”

    一见赫茨赞如此表态，旺松次仁立马便兴奋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给出了个肯定的承诺，而后，也没管赫茨赞是何等表情，一跃而起，急匆匆地便跑出了房去。

    数刻之后，旺松次仁位于城南的府宅里，一只苍鹰冲天而起，在逻些城上空徘徊了一圈之后，展翅便一路向东南方向疾飞而去了，数日之后，已到了兰州城上空，略一盘旋之后，一个猛子便已俯冲着落进了大都督府中，方一停稳，自有一名下人冲上前去，丢给苍鹰一大块肉干，趁着苍鹰进食的空挡，手脚麻利地从鹰爪上取下一枚小铜管，一转身便急匆匆地向书房跑了去。

    “禀殿下，逻些急件！”

    大都督府的书房中，一身便装的李显正与张柬之就一份公函交换着意见，却见刘子明大步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近前，恭敬地禀报了一句道。

    “好，先生，‘飞燕计划’已经开始了！”

    一听是逻些急件，李显的精神登时便是一振，伸手接过了小铜管，熟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取出内里的密信，摊开一看，脸上立马便露出了丝欣慰的笑容，随手将密信递给了端坐在对面的张柬之，语带一丝激动地说道。

    “如此甚好，某这就去安排相关之事宜。”

    张柬之飞快地扫了眼密信，确认无误之后，脸上也同样露出了丝欣慰的笑容，可也没多说些甚子，挺身而起，丢下句交待之后，便即匆匆行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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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临终嘱托

﻿    “咳咳……”

    陋室中仅有一榻一桌一几，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与装饰，唯有一盏油灯在明灭不定地亮着，昏暗的光线生生将室内渲染得凄凉无限，瘦骨嶙峋的乐彦玮就躺在这陋室的榻上，艰难地咳喘着，一双昏暗的老眼瞪得浑圆无比。

    “阿父，您歇歇罢。”

    榻前侍候着的乐彦玮之长子乐思诚见自家老父喘息得如此之艰难，显然已是到了灯枯油尽的时辰了，心中不免哀伤阵阵，伸袖偷偷地擦去了眼角便的泪水，强装出一副笑脸，柔声地劝慰了一句道。

    “咳咳……”

    乐思诚的劝慰显然是白费了，乐彦玮连半点的反应都没有，双眼依旧直愣愣地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咳喘之声也始终不曾消停下来，那等憔悴的样子登时便令乐思诚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哀伤，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得满面都是。

    乐思诚很伤心，不止是因着老父寿数将终之故，更多的则是悲愤老父的含冤而终——仅仅就一个月前，乐彦玮还高居宰相之位，年岁虽大了些，可身体却依旧不错，不说处理公务了，便是最为艰难的大朝也能应付得过去，可自打被裴守德那个小人借故一本参倒之后，致了仕的乐彦玮身子骨迅速地便垮了下来，这才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人便已是不起之势，此时更是已到了临终之状态，只是心中显然有事放心不下，自昨日起，一双老眼就始终不曾合上过。

    “老爷，狄大人来了。”

    就在乐思诚默默垂泪之际，却见一名下人急匆匆地闯进了房来，贴到其身边，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嘶嘶……，请，请……”

    下人的声音并不大，可乐彦玮却还是听到了，不等乐思诚发话，他已是艰难地伸直了手，发出一阵暗哑至极的声音。

    “是，老父请稍候，儿这便去迎。”

    一听乐彦玮如此吩咐，乐思诚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向外行了去，不数刻便已陪着二人转了回来，其中身着绯红官袍的是狄仁杰，而青衣小帽的则是“鸣镝”掌舵庄永，二者皆神情肃然无比。

    “乐公，快躺好，狄某来了。”

    一感应到狄仁杰的到来，原本奄奄一息的乐彦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挺身就此翻坐了起来，动作极猛，竟将身上盖着的厚被褥掀得掉落了榻下，狄仁杰见状，忙抢上前去，伸手扶住乐彦玮那瘦弱的身躯，温声抚慰了一句道。

    “狄公，你怎么也……”

    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乐彦玮不单是精神好多了，眼神也亮了起来，只一眼便认出狄仁杰身上的官袍变了模样，竟不是大理寺少卿应有的浅紫，而是地方刺史的绯红之袍服，心头不禁为之一惊，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了，只是说到半截子之际，突觉得不妥，便有迟疑地停了下来。

    “狄某奉旨就任青州刺史，明日便要启行了。”

    一听乐彦玮如此问法，狄仁杰的脸色虽依旧不变，可眼神里却是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的黯然之色——自打天后主政以来，仅仅一年余的时间而已，朝局已是大变，原本死忠于太子的朝臣固然是杀的杀、贬的贬，李显的嫡系也一样没能幸免，而今朝中除了左卫将军萧潜、礼部侍郎林明度等寥寥数人之外，余者尽皆被排挤出了朝堂——原国子监祭酒骆宾王就任衮州刺史，原户部侍郎刘其民被贬雷州司马、乐彦玮更是被一撸到底，至于狄仁杰自己也同样被调到青州，尽管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可真到了这等凄离之境地时，狄仁杰依旧忍不住有些子嘘嘘不已，只是当着重病不起的乐彦玮之面，狄仁杰却是不愿有所流露，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道。

    “唉，牡鸡司晨，大乱之预兆也，这大唐江山，大唐江山……”

    狄仁杰说得倒是随意，可乐彦玮听着却满心不是滋味，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满腹悲愤之余，竟无语而哽咽了起来。

    “乐公，没事的，殿下早有预案，这江山乱不了，乐公只管安心养病，待得殿下回朝，自当另有一番景象！”

    狄仁杰乃是当世之智者，自是清楚武后当政的后果有多严重，在他看来，纵使强若李显，真要是回了朝，也未见得便能稳操胜券，血\/拼之下，这大唐江山会否出大乱子实是有些子难以逆料，只是在这等当口上，狄仁杰自是不可能将心中所思和盘道出，也就只能是好言安抚道。

    “会的，一定会的，只是老夫已是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啊，然则只要殿下能成宏图霸业，乐某也就能含笑九泉了，狄公，乐某已是将死之人，却有一事要拜托，还请狄公答应。”

    一提到李显，乐彦玮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这便深吸了口气，面露凝重之色地望着狄仁杰，满是求恳之色地说了一句道。

    “乐公请说，但凡狄某能做到的，断不敢辞！”

    狄仁杰一向慎言慎行，向不轻易许诺于人，可此际却并没有丝毫的迟疑，也不问乐彦玮所求何事，直截了当地便应允了下来。

    “好，有狄公这句话便足矣！”一听狄仁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乐彦玮欣慰地笑了起来，强撑着抬起双手，作了个揖道：“狄公，殿下乃不世出之英才，其能不在先皇之下，只是其心却也远高过先皇，唯其心大，故而能成大事，然，却也有过速而跌倒之虞，它日狄公必受殿下重用，须得从旁好生提醒一番，张弛有度方是治国之正理，一味求快求大，恐得不偿失也，尤其是对敌宫中那位，万不可操之过急，能忍则先忍之，一待时机成熟，则务行霹雳之事，毕其功于一役，若不然，则恐打蛇不成反遭蛇咬矣，切记，切记！”

    乐彦玮本性谨慎，无论是在朝议中，又或是李显一系官员密议之际，素来少有直接表态的事情，然则此际却是彻底放开了，言语中竟暗自建议李显将来要学太宗玩“玄武门之变”，这等话语不可谓不大胆，一旦被人参了，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饶是狄仁杰生性沉稳，却也一样被惊出了满头满脸的冷汗。

    “乐公所言狄某定当牢记在心。”

    乐彦玮那是因将死而彻底放开，可狄仁杰却怎敢在此事上胡乱表态，哪怕心里头深以为然，却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是含糊地应对道。

    “好，有狄公此言，大事定可成矣，哈哈哈……，好，好，哈哈……”

    乐彦玮之所以强撑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便是要等着狄仁杰前来交待后事，此际见狄仁杰已是应允了自个儿之所请，心思自是了了，这便鼓着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笑到了半截子，却突然没了声息，头一歪，人已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啊，父亲，父亲，呜呜……”

    乐彦玮这么一倒，侍候在侧的乐思诚可就急了，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探其父的鼻息，这才发现乐彦玮竟已是就此去了，登时便伤心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唉……”

    望着乐彦玮那瘦骨嶙峋的身子，狄仁杰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红，可也没再多言，只是轻叹了一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对着尸身深深地便是一躬，而后头也不回地便行出了堂去，脚步虽稳，可背影却显得萧瑟了许多……

    仪凤元年的五月实在不是甚好时辰，就在一代名相乐彦玮凋零的同时，也有一人正处于弥留状态之中，这人便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时年仅二十六岁，当然了，身为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的死自然不会像乐彦玮那般寂寂无闻，实际上，此时的红山宫殿主宫中，侍候着的嫔妃、朝臣多达百余，但只有其王妃惹那布抱着其子杜松芒波杰屹立在床榻前，其余人等尽皆挤缩在离床榻十数步之外，便是身为副相的赫茨赞也不例外。

    “哇哇，娘，饿，饿……”

    赞普将死，众人不管实际心情如何，表现出来的都只能是默默垂泪的伤心状，可年仅五岁余的杜松芒波杰却是没那个耐性，肚子一饿，立马不管不顾地便啼哭了起来，登时便将殿中的肃穆气氛生生打得个粉碎。

    “别闹，别闹！”

    王妃惹那布正自伤心之际，冷不丁被杜松芒波杰这么一吵，登时便恼了，一瞪眼，低声便训斥了起来，奈何杜松芒波杰素来娇生惯养，又哪肯听王妃的训斥，哭声不单没停，反倒更响了几分。

    “咕噜噜，咕噜……”

    或许是听到了爱子的哭泣，原本双眼紧闭、不言不动的芒松芒赞突然睁开了眼，喉头咕噜噜地响个不停。

    “赞普，赞普，您可算是醒了，来人，快传御医来！”

    一听得榻上的动静，惹那布哪还顾得上训子，忙不迭地抢到榻前，俯下身子便去扶芒松芒赞的身子，口中一迭声地叫唤了起来。

    “不，不用了，朕，朕……孩子……登基，副相、副相……”

    芒松芒赞自幼便体弱多病，尽自是回光返照，却也一样没甚精神头，强撑着伸出了一支胳膊，指点了一下正啼哭不已的杜松芒波杰，又指了指站在群臣之前的副相赫茨赞，似乎有甚话要交待，奈何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歪，人已是重重地倒回了榻上，就此没了气息，此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满殿之人尽皆慌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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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狩猎边关（一）

﻿    “嘿，竟死在了同一日，这还真是蹊跷了些，或许这便是命罢！”

    乐彦玮死了，芒松芒赞也死了，还死在了同一天，而这两条消息又是几乎同时传到了河西大都督府，乍一听闻之下，当真令李显唏嘘不已的，心绪也因之乱成了一团的麻——芒松芒赞的死对于李显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只因此事意味着征伐吐蕃的时机已将近成熟，五年余的辛苦耕耘终于将要见一个分晓了，至于乐彦玮的死么，李显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伤感，之所以烦躁，大体上是因时局所致，没谁会喜欢自个儿好不容易才栽培起来的嫡系被生生拆得个七零八落的，哪怕是早就有了相关的思想准备，心里头也一样好受不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乐公年已七十有三，也算是寿终正寝了，殿下还请节哀顺便。”

    张柬之虽是智者，可却猜不透李显此际的心思之所在，这一见李显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自是以为李显是在伤感乐彦玮的抱恨而终，这便赶忙出言劝慰了一句道。

    “嗯，话虽如此，可乐公之死毕竟与孤有关，孤心中颇有歉疚，奈何人死不能复生，罢了，待到将来，孤断不会忘了其襄助之功的。”

    李显虽不甚伤感乐彦玮的死，可该表现一下的却也不会忘了，这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给出了个承诺。

    “殿下英明，乐公若有知，当欣慰矣！”张柬之唯恐李显沉浸在伤感之中不能自拔，称颂了一句之后，立马转开了话题道：“乐公一生唯谨慎，其临终之交待确有可取之处，还请殿下斟酌取之为荷。”

    “嗯，孤心中有数，今芒松芒赞已死，‘飞燕计划’也进展得颇为顺利，最快明春便可摘桃子了，只是出师之名却是有些碍难，先生对此可有甚妙策否？”

    论及对武后的了解，李显自称第二的话，这满天下就没人敢说第一了，他又怎会不知晓与武后的对抗是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在这一点上，李显自是早已做好了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至于乐彦玮所认为的改革步子迈得过大过快的问题么，李显却是颇不以为然的，只因他很清楚现有的军政体制不大改的话，将来怕是依旧难逃藩镇之乱，为子孙后代计，哪怕再难，李显也绝不会退缩，只是这话李显却是不愿宣之于口，这便含糊地应了一句，旋即便将话题转了开去。

    “唔，此事确得从长计议方好。”

    一听李显提起征伐吐蕃之事，张柬之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倒不是担心李显会大败而归，而是在烦恼无法在朝议中通过开战的提议，概因如今的朝局已是泰半掌握在武后的手中，那婆娘防李显都还来不及呢，又怎肯坐看李显沙场见功的，至于太子那头么，只怕也是同样的心理，而李显的嫡系如今又基本被排挤出了朝堂，虽还有萧潜、林明度等几名大臣在，却已是成不了大气候了的，断无法在朝议中取得优势，若没个特殊的际遇，纵使李显再想，这战怕也是打不起来的。

    “此事恐须得在父皇身上着手方可，若不然，朝议恐难通过！”

    张柬之能算得到的事情，李显同样也能，对于通过朝议的信心着实是不怎么足，反复盘算了好一阵子之后，微微地摇了摇头道。

    “圣上对外素来强硬，若论征伐吐蕃，陛下倒也久有此心，只是皇后娘娘那关却是难过，若能令吐蕃人聚众来攻，则事未必不可为。”

    张柬之显然是赞同李显的看法，可说到解决的办法么，却也同样没甚好主意，也就是顺口提出了个不怎么靠谱的建议来——自打咸亨三年秋一战过后，元气大伤的噶尔•钦陵所部便已是龟缩到了吐谷浑腹地，全面采取了守势，仅仅只在两国边境部署了少量的兵力，也就是偶尔以“打草谷”的方式出兵骚扰一下唐境罢了，至于发动大规模战争么，连番吃亏之下，噶尔•钦陵还真就没那个胆量，要想让其大举攻唐显然不太可能。

    “聚众来攻？唔，这倒是可行！”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张柬之的随口之言却令李显眼前突然一亮，心里头已是有了计较，这便眉头一扬，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子明！”

    “末将在！”

    听得李显召唤，早已守候在书房外的刘子明自不敢怠慢了去，忙大步行进了房中，躬身应答道。

    “传孤之令，即刻召黑齿常之、李贺二将前来议事！”

    李显没甚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令道。

    “诺！”

    刘子明并不清楚李显此令的意味何在，却也并不多问，干净利落地应答了一声，一转身，径自去传二将不提。

    “殿下，您这是……”

    张柬之同样被李显的命令搞糊涂了，待得刘子明去后，便即有些子纳闷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呵呵，姑且保密。”

    有了开战的主意之后，李显的心情显然是大好了起来，但却并没有立马将内里的蹊跷说穿，而是巴眨了下眼，有些子顽皮地卖起了关子来。

    “嗯？哈哈哈……”

    张柬之跟随李显日久，自是清楚李显在军略上的能耐，这一见李显已是一派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头便已是就此落下了地来，再被李显那有些孩子气的表情一逗，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打草谷，打的不是草，也不是谷子，打的是生命，特指的是吐蕃与大唐双方互相劫掠对方边民的行为，此名词之来历、起源皆已不可考，有一通俗的解释便是吐蕃人逐草而生，对牧草自是有着别样的感情，而劫掠大唐边民可得之利益不少，故谓之为打草，至于大唐一方么，汉人总离不开稻谷，但有劫掠所得，称之为打谷子也似无不妥，自唐吐交恶以来，双方之间这等打草与打谷子的事儿自是少不到哪去，每年少说也有十数起之多，流言传来传去之下，便形成了“打草谷”这么个约定成俗的词儿。

    打草谷一词虽俗气得紧，实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么，说到其间的血腥与残酷却比大规模战争更胜了几分——无论是吐蕃还是大唐，每每逮住机会劫掠对方，从来不会有丝毫的仁慈可言，杀光抢光烧光不过是寻常事罢了，十数年下来，青海湖畔飘来荡去的冤魂已是多不可数，尤其是“河西马场”这么个庞然大物崛起于河西北部之后，打草谷的战事愈发惨烈了起来，为争夺青海湖畔的秋季牧场，唐、吐双方投入劫掠的兵力早由当初的百人不到的小规模冲突发展到了如今近千人的血杀，双方虽是各有胜负，可从总体上来说，唐军一方却是落在了下风，倒不是唐军不敢战，也不是鄯州刺史程河东不善战，而是因着鄯州骑兵拢共只有一千五百兵力，兵虽精，数量却是实在少了些，面对着噶尔•赞婆一万五千兵马以及几乎人人能战的吐谷浑各游牧部落之骚扰，难免有些个捉襟见肘之窘迫，好在吐蕃人唯恐彻底激怒李显那个杀星，有意识地控制住了交战的规模，唐军方才能勉强保住一个平手之势，只是在劫掠战中吃亏不小却也是不争之事实，奈何从青海湖畔到鄯州这么块秋冬季牧场对于规模日渐庞大的河西马场来说，却又是不能放弃之重，故此，唐军虽吃力万分，却也只能是勉力支撑着与吐蕃一方的不平等之对抗。

    “吐蕃狗贼来了！”

    “数量三千，方向正南，他娘的，该死！”

    “快，点火，点火！”

    ……

    八月初九，天已是近了中秋，草长鹰飞，马壮膘肥，又到了打草谷的最佳季节，太阳方才刚升到三竿处，一阵响似一阵的马蹄声便敲碎了清风寨的宁静，守寨军卒的嘶吼声因之响成了一片的噪杂——清风寨，位于湟水河源头处的一座小山包上，乃是大唐边境最前缘的哨所之一，名字里虽有个寨字，可规模却远不到军寨的等级，严格说来，不过就是个烽火台罢了，所能起到的作用自然不是扼守要隘，而仅仅只是监察敌情，寨子里的兵力不多，拢共也就只有十人的一伍，大体上都是因年虽较长而从作战部队退下来的老弱之兵，战斗力虽已是不成了，可一个个眼光却是贼准，吐蕃兵马方才转出远处的一道山梁，守寨的军卒便已根据扬起的尘埃之大小飞快地判断出了吐蕃军的约莫之规模，手脚麻利无比地便点燃了传讯用的数座烽火台中的一座，将有敌来袭的消息向后传了去。

    “嚯嚯……”

    吐蕃骑兵来得很快，一面黑色大旗下，一员络腮胡大将纵马如飞地率部冲到了清风寨所在的小山下，但却并未理会山头上那为数少得可怜的守军，径直绕过小山包，顺着湟水河边的大道便向鄯州牧场腹地狂冲了去，只留下一阵滚滚的烟尘与吐蕃骑兵们嚣张无比的哟呵之声在苍穹下喧嚣荡漾不已。

    “他娘的，该死的吐蕃狗，又来打草谷了！”

    “厮郎鸟的，这一出动就是三千骑兵，后头的弟兄们怕是要有难了！”

    “狗日的，猖獗个鸟，早晚跟这帮孙子算总账！”

    ……

    一见到吐蕃军弃己方于不顾地便杀进了牧场，一众清风寨的守军们都被吐蕃军的蔑视之态度给激怒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冲着吐蕃军的背影便骂了起来，只是骂归骂，望向牧场方向的目光里却都满是担心与忧虑之色，只因此番吐蕃军出动的规模比起往年来似乎大了不少，谁也不知晓负责掩护的唐军骑军能否顶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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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狩猎边关（二）

﻿    八月的天很蓝，蓝得有若大海一般，日头却并不烈，照在人身上，有着种微醺的暖意，风吹过，草间牛羊乍现，牧歌阵阵，虽谈不上有多悦耳，却别有一种他乡之情调，程光宗懒懒地躺在草墩子上，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眼前的美景，心思却显然不在此间——身为今科武进士，程光宗本来可以有着留朝任职的机会，至不济也能分到关中等膏沃之地，奈何他却扭不过父亲程河东的意愿，只能是怏怏地来到了鄯州，当了个小小的骑曹参军事，而这，显然不是程光宗想要的结果，哪怕日子都已是过了四个多月了，程光宗依旧难以适应目下的现状。

    身为军伍世家子弟，从军本就是该当之事，程光宗打小了起便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想从的军是铁骑军，而不是眼下这支战斗力只能算是一般的边州之军，为此，他可没少私下里托人设法，可惜不单没能如愿，反倒被其父好生教训了一番，接着便被打发到了牧场，干起了“牧羊犬”的勾当，这等结果着实令程光宗满心不甘得紧了些，只是父命难违，纵使有着再多的不甘，程光宗也不敢有甚不满的表示，只能是怏怏地率两队骑兵前来牧场，为放牧的河西马场人等保驾护航。

    “大人，快看，烽火起了！”

    就在程光宗浮想联翩之际，却听一阵马蹄爆响中，一骑游哨疾冲而来，焦急的嘶吼声瞬间便将程光宗的浮想敲打成了碎片。

    程光宗一跃而起，顺着骑哨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入眼便见西北方向一道黑中带红的烟柱正滚滚而起，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河西唐军的烽火与他处不同，烟火并非是单一的浓黑，而是能根据敌军的数量进行调整，一道全黑的烟柱代表着一万兵马，而烟火中的黄、红、紫、绿、蓝依次代表着两千兵力，似眼下这道黑中带红的烟柱就意味着敌军的数量在两千到四千之间，虽无法做到完全准确，可大体上却是够用了的。

    “传令：全军集合，备战，让牧民先撤！”

    程光宗并不清楚来敌是吐蕃正规军还是吐谷浑的游牧部族军，也不清楚来敌究竟是两千还是四千，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此际的唐军来说，都无甚太大的区别，只因程光宗手下只有两队骑军，拢共也不过三百余人马而已，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这一战的结果只怕好不到哪去，然则程光宗却并没有因之而胆丧，一翻身便跃上了马背，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备战之令。

    “诺！”

    程光宗既已下了令，那名骑哨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忙乎着传令不迭，须臾，号角声大作间，原本分散四处游曳的大唐骑军纷纷策马向程光宗所在之处冲了过来，于此同时，负责放牧的马场人等则匆忙地驱赶着牛羊马匹向鄯州城方向逃了去，只是因着家畜实在是太多了之故，整个撤离行动实在是快不到哪去，直到吐蕃大军所搅起的滚滚烟尘已在地平线上荡起之际，牧场人等的撤退行动还处在一派的慌乱之中。

    “该死，让他们丢下家畜，赶紧撤！”

    这一见牧场人等撤退的速度如此之慢，程光宗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起来，再一看吐蕃大军转眼即至，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这便断喝了一嗓子，喝令牧场人员赶紧撤离，此令一下，原本就心慌意乱的牧民自不敢多加耽搁，丢下四散乱窜的家畜，乱纷纷地策马向鄯州城方向狂奔了去。

    “一群废物，莫达，带上你的人，将那群逃奴杀尽了，其余人等随本将军杀光唐寇，冲！”

    眼瞅着大唐诸般人等乱得不成样子，吐蕃统军大将噶尔•摩索多不由地便狞笑了起来，不屑地撇了下嘴，轻蔑无比地便下达了总攻之令，浑然没将严阵以待的程光宗所部放在眼中——噶尔•摩索多，噶尔•钦陵之堂弟，别看其一脸络腮胡拉杂得很，其实岁数并不大，今年也不过就二十二岁罢了，其十七岁时从的军，一向在西线与蛮荒部落作战，短短数年间便已闯出了不小的名声，是吐蕃国中新崛起的一代名将，年初方才调到了南线的吐谷浑，任噶尔•赞婆的副手，其人每每以当世英雄自居，素来不服唐军之强势，自到了吐谷浑，便时常请战，只是从不曾得到噶尔•赞婆的许可，早就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此番得了噶尔•钦陵亲自下的袭扰唐境之密令，自是精神振奋至极，一门心思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勋，这一见大唐众人兵微将寡，又怎肯放过这等取首功的大好机会，兵分两路而行，竟是欲将大唐众人就此一网打尽了去。

    “呜，呜呜，呜呜呜……”

    噶尔•摩索多手下这支骑军乃是其从西线带来的精锐之师，战术素养显然比起早已被唐军打疲了的驻吐谷浑诸军要强上不少，但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原本略显散乱的冲锋阵型瞬间便是一变——千户长莫达所率的一千人马向战场左侧疾驰而去，摆明了要绕过程光宗所部的阻截，从后袭杀逃窜中的牧场人等，而噶尔•摩索多所率的两千兵马则飞快地列成了两个三角突击阵，一左一右地齐头并进，如两把巨大的尖锥一般凶狠地向唐军的阵列猛\/插了过去。

    “两军相逢勇者胜！弟兄们，跟我来，杀！”

    这一见吐蕃军分兵的行动如此迅速果决，程光宗的心不由地便沉到了谷底，只因他很清楚以手头现有的兵力而论，根本无力阻挡吐蕃军对牧场人等的追杀，不仅如此，即便是他麾下所部要想顺利逃出生天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值此危机关头，程光宗不单没因此而胆丧，反倒是激起了拼死一战的勇气，这便一把抄起得胜钩上的长马槊，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运足中气，狂吼了一声，一踢马腹，勇悍至极地率先发起了反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杀，杀，杀！”

    大唐边军素来勇悍，哪怕明知道不是敌方的对手，也绝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这一见自家主将已悍然发动，自是人人奋勇跟上，一路嘶吼着冲了起来，不数息，便已在行进间调整出了个严整的锥形突击阵，整齐的步点听起来就有若巨兽在狂奔一般，人数虽少，气势却是高昂到了极点。

    冲，再冲！双方之间本就只有两里左右的距离，这一同时放马狂冲之下，彼此间的距离自是飞快地缩短着，两百步，一百步，八十步……，转瞬之间，两道滚滚洪流便凶狠地撞在了一起，马槊狂舞、马刀乱挥，嘶吼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之乐章！

    “杀，杀啊，死罢……”

    程光宗乃将门虎子，尽管年纪不大，可毕竟是堂堂正正的今科武进士，一身武艺相当不俗，这一发狠之下，枪下绝无一合之敌，与乱军中纵马如飞，所过之处，无不披靡，吼声如雷中，十数名吐蕃勇士已成了其枪下亡魂，竟硬生生地以一人之力冲破了吐蕃军阵的拦截，只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其本人身被数创，血染征袍，所部更是一个照面便已折损了五十余骑，当然了，吐蕃军也没能占到多大的便宜，同样也有六十余骑倒在了一派狼藉的战场核心。

    “分阵，左右合击，不得放走一人！”

    噶尔•摩索多并不曾与唐军交过手，尽管往日里听多了唐军的勇悍，可心底里却是不怎么在意的，在他看来，那些不过都是胆小之徒的夸大其词罢了，笃定以为自己所部之精锐乃百战之雄狮，一旦出击，定可高奏凯歌而返，却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照面的交手之下，己部近乎七倍的绝对优势居然只能与对方打成个平手，心中的怒火“噌”地便起了，方才刚收拢好兵马，也不待众将士稍作喘息，便即一挥刀，再次下达了冲锋之令。

    “弟兄们，舍身成仁今日事，我大唐男儿只有站着死，绝无跪着生，卫我大唐，杀贼，杀贼，杀贼！”

    程光宗尽管尚是初经战阵，可武略之才却不在其父之下，吐蕃军方才一动，他便已瞧出了对方分进合击的算路，不但不惊，反倒为之精神一振，心中已有了御敌之对策，但却并未明说，而是策马立于军阵之前，一摆手中的长马槊，放声狂吼了起来。

    “卫我大唐，杀，杀，杀！”

    先前一战中，双方的伤亡虽是相当，可实际情形对唐军来说，却是极之不利，只因唐军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压根儿经不起这等对耗的损失，一众唐骑皆是百战老兵，自是尽皆清楚其中的蹊跷之所在，但却无人退却，尽皆起了死战的决心，纷纷放开喉咙，发出了生命里的最强之嘶吼，声如雷震中，一股子悲壮之气概在战场上空激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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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狩猎边关（三）

﻿    “杀光唐寇，冲！”

    打仗打的便是气势，尤其是骑兵对决，气势高低更是胜负的关键之所在，这么个浅显的道理噶尔•摩索多自不会不懂，故此，一听到对面唐军阵中响起了震天的口号声，噶尔•摩索多的脸色立马就变了，若是可能的话，他实是不想与这帮子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徒死战到底，奈何如今箭已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了，这便黑着脸断喝了一声，下达了出击之令。

    “跟我来，向左，杀！”

    这一拨吐蕃骑军都是精兵，战术动作自是熟稔得很，噶尔•摩索多方一下令，全军便已分成了两部，各自纵马如飞般地冲了起来，一左一右地向唐军包抄了过去，其形如剪，其势如虹，近万只马蹄狂野地踢踏着大地，烟尘滚滚中，狂乱的杀气直冲九霄云外，然则程光宗却丝毫不为所动，并没有急着发动反冲锋，而是冷静地策马立于阵前，默默地估算着距离，直到吐蕃军已冲到离己方军阵不过八十步左右之际，程光宗终于不再动了，但见其一摆手中的长马槊，狂吼了一声，脚下重重一踢马腹，如利箭般便冲了起来，弃右边之敌于不顾，全速杀向了左边的噶尔•摩索多，摆明了便是要擒贼先擒王。

    “加速，杀上去！”

    噶尔•摩索多年纪虽轻，却是打老了仗的人物，程光宗那头方才一动，他便已猜出了其之算计，但却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唐军此举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擒贼先擒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噶尔•摩索多对自身的武艺有着绝对的自信心，他压根儿就不信程光宗能在数个照面中击败自己，而一旦打成僵持，己方的右路兵马便可迂回到唐军的身后，前后只消一夹击，唐军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一个都别想逃出生天，有鉴于此，噶尔•摩索多并未对己方的冲锋阵型进行调整，而是挥军加速迎上了疾驰而来的唐军，打定主意要给程光宗来上个狠的。

    “杀！”

    “看枪！”

    双方的马速都是极快，八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过，堪堪就要到两马相交之际，冲刺在各自军阵最前方的噶尔•摩索多与程光宗几乎同时断喝了一声，不约而同地一挺手中的长马槊，各自攻出了一招，所不同的是噶尔•摩索多只是中规中矩地出枪，抢势倒也使得又快又狠，大有一枪将程光宗挑落马下之势，可程光宗却不然，他的挺枪却不是直刺，而是猛然一送，长马槊脱手飞出，势若奔雷般地飙向噶尔•摩索多的胸膛。

    “嘭……”

    噶尔•摩索多显然没想到程光宗会来上这么一手，这一见长马槊如龙般射来，心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慌，可手底下却是不慢，拼力一摆手中的长马槊，强行将前刺的长马槊摆动了起来，准确地挑在了激射过来的枪柄上，但听一声闷响过后，程光宗射出的长枪便已被挑到了一旁。

    “下去罢！”

    噶尔•摩索多一挑飞了程光宗的长枪，手下并不稍缓，借助着反弹之力，身子微微一歪，长马槊顺势便是一颤，瞬间便抖出了数朵硕大的枪花，斜斜地罩向了程光宗的左肩。

    “拔刀式，斩！”

    程光宗出枪本就是虚招，要的便是噶尔•摩索多出枪格挡，这一见其果然上当，心中自是大喜过望，怒吼了一声，右手一抄，已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招“霸刀七绝”便已是悍然劈出，刀借马速，其快如闪电一般，只一闪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霸气无匹地直取噶尔•摩索多的咽喉。

    程光宗的“霸刀七绝”并非直承李显，而是得至其父所授——李显初征吐谷浑之后，曾于于阗驻军半年余，期间便曾对跟随其的李贺、程河东、王秉三人进行过一番特训，不止是在军略上，个人武艺上也颇多指点，曾传了三将数招“霸刀七绝”以为傍身之技，各人所得虽都不全，可绝招就是绝招，半点都不掺假，哪怕程光宗的刀法造诣远不及李显的十分之一，可这一招“拔刀式”使将出来，却也不是寻常人等所能破解得了的，更遑论噶尔•摩索多先前挑飞长马槊之后，不仅心神微松，而且身体重心略有失衡，要想避过这快绝的一刀势比登天还难。

    “呀呀……”

    噶尔•摩索多这些年在西线与荒蛮部落交战不少，战阵经验自是颇多，但却从未见识过如此凌厉的刀法，也不曾遇到过似程光宗这等打法的，待得惊见刀光已将即体，三魂登时便被吓掉了俩，哪敢真拿脖子去硬挡刀锋，再也顾不得伤敌，怪叫一声，全力使出一个“铁板桥”向后便躺了下去，于此同时，左脚重重一点马腹，驱策着胯下战马向斜刺里闪将开去，试图躲过这绝杀的一刀，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也不可谓不麻利，奈何程光宗的刀来得实在是太突兀了些，纵使噶尔•摩索多已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也无法完全躲将开去，但见刀光一闪之下，已生生将噶尔•摩索多鼻子切了下来，可怜噶尔•摩索多原本高\/挺的鹰钩鼻就这么成了俩直喷血的大窟窿，一阵剧疼袭来，噶尔•摩索多忍不住惨嚎了一声，丢下手中的长马槊，就这么仰躺在马背上向斜刺里逃了开去。

    “保护大将军！”

    “拦住唐贼！”

    “杀，杀啊！”

    ……

    这支吐蕃骑军乃是噶尔•摩索多一手打造出来的家底部队，忠心方面自是没得说的，这一见噶尔•摩索多在程光宗刀下受创而逃，登时全都急了，纷纷嘶吼着向程光宗狂冲了过去，刀枪并举，拼死拦住了程光宗的去路。

    “杀！”

    程光宗那一刀乃是谋定而后动的绝杀，本想着一击毙敌酋，从而彻底摧毁吐蕃骑军的抵抗之意志，可却没想到噶尔•摩索多躲避的身手如此之敏捷，面对着功败垂成的结果，只能是暗自大呼可惜不已，却也来不及去追杀了，只因后续冲将上来的吐蕃军一个个尽皆玩了命，饶是程光宗武艺高强，却也不敢怠慢了去，只能是挥刀杀进了乱军丛中，手中的横刀狂挥乱舞，将所会的“霸刀七绝”前五式反复施展了个遍，生生杀得前来拦阻的吐蕃勇士纷纷跌落马下，挡者无不披靡，奈何吐蕃骑军此番是铁了心要缠住程光宗，纵使伤亡再大，也不肯退让，依旧是前仆后继地狂冲上来，死死地挡住了唐军的穿刺突击。

    “杀光唐寇，儿郎们，杀啊！”

    程光宗虽勇，奈何吐蕃军悍不惧死，接连砍杀了十数名吐蕃勇士之后，程光宗的冲势渐被强挡了下来，跟随其后的唐军骑兵同样也受阻于吐蕃军的拼死抵抗，双方的队形尽皆散乱不已，于此同时，从侧后方赶来的吐蕃右路骑军也已呐喊着杀到近处，竟就此将大唐骑军生生围困在了核心处，一场殊死的大混战就此开始了，形势对于兵微将寡的程光宗所部来说，已是到了最危险的关头，若无奇迹发生，全军尽没已是在所难免！

    “杀光，全部杀光，不许放走一人，都给老子杀，杀，杀啊！”

    噶尔•摩索多虽逃过了回死劫，可却顾不上庆幸，只因鼻头的疼痛实在是太难忍了些，好不容易由着亲卫敷上了些药膏，勉强止住了血，可疼却是止不住的，更止不住的是心头的恨意，虽不曾再上前参战，可也不肯就此退下休息，而是持刀策马立于战场外缘，抚着伤处，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嘶吼声，只是鼻子不通的情况下，这声音难免显得怪异无比，很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碜。

    “大将军，不好了，唐寇大军杀来了，莫达将军已率部前去阻截，请大将军赶紧撤！”

    就在噶尔•摩索多大呼小叫地嘶吼个不休之际，远处一骑报马狂冲而来，不等到得近前，大老远便惶急地狂喊了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说，来了多少兵马，是何方的军伍？”

    噶尔•摩索多并非无谋之辈，此番受其堂兄噶尔•钦陵密令前来打草谷也不是无备而来的，事先便探清了鄯州城的具体兵力部署，别说牧场护卫兵力只有三百余骑，便是鄯州城所有的一千五百骑兵齐至，他也不是很在意，这一见那名报马如此惶急，不由地便火了，策马冲将过去，单手将那名报马提溜了起来，气咻咻地喝问了起来，只是没了鼻子之后，发音难免受影响，这一急之下，愣是没人听得懂他在吼些甚子。

    “大将军快走，敌军势大，莫达将军挡不了多时，再不走就晚了！”

    报马虽听不出噶尔•摩索多的嘶吼之言，可却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狂吼了起来。

    “混帐，去，让莫达挡住，没本将军的命令，不许擅退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噶尔•摩索多听了半天也没搞清敌情到底如何，心头不禁火起，再一看战圈里的唐军官兵已只剩下百余骑，自不肯在这等大功即将告成之际放手，也懒得再理会那名报马的狂呼，一把将其丢下地去，抚着鼻子便吼了一嗓子。

    “啊，是……”

    噶尔•摩索多在军中素来说一不二，他既如此下了令，那名报马就算再不甘，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忙不迭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躬身应了诺，一转身便要翻身上马，只是脚方抬起，却突然就此僵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般地半挂在了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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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狩猎边关（四）

﻿    “大、大、大将军，唐军、唐军杀、杀来啦……”

    报马愣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醒过了神来，发出了声尖锐至极的惨嚎，内里满是惶恐之情，登时便令噶尔•摩索多生生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扭头向南望了过去，入眼便见一面火红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无数铁骑正汹涌而来，速度快到了极点，当真有若旋风一般惊人。

    “撤，快撤！”

    噶尔•摩索多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只扫了一眼，便已判断出杀来的唐军之兵力远在己方之上，而精锐程度也断不在己部之下，留下来硬扛的话，只能是死路一条，哪怕此时再加一把力，便可将程光宗所部尽歼，噶尔•摩索多也不敢冒被唐军追上的危险，眼瞅着形势不妙，自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嘶吼了一嗓子，拧转马首便向来路狂奔了去，其手下诸军见状，自不敢再战，乱纷纷地便脱离了战场，紧随着自家主将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地逃了。

    吐蕃军逃得极快，没等唐军援兵赶到便已逃得没了影踪，至于程光宗所部，仅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百余众，个个带伤，人人浴血，虽有心拖住敌军，却实在是没那个力量，只能是坐视吐蕃军就此绝尘而去了的。

    几番冲杀下来，程光宗早已是成了血人一个，精疲力竭不说，身上的伤亦是不轻，但却顾不得休息上一下，张罗着将残部收拢在了一起，勉力排成一个尚看得过去的方阵，以迎接己方援军的到来。片刻之后，疾驰而来的大批唐军骑兵已冲到了战场边缘，但却并未再向前挺进，而是在离程光宗所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便即停了下来，旌旗招展中，数员大将簇拥着两骑从军阵中策马行了出来，赫然竟是右威卫大将军李贺与左骁卫中郎将拓跋山野到了——李贺此行乃是奉了李显的密令而来的，沿途并没有事先知会各处州县，只是过了鄯州之后，方才得知有吐蕃军在打草谷，自是不肯放过这等练手的良机，这便率部急赶了十数里地，正好撞上正追杀牧场人等的莫达所部，六千铁骑只一个冲锋，便已将莫达部彻底撕成了碎片，除了寥寥数十骑逃出生天外，其余人等不是战死便是成了俘虏，便连莫达这个领军的千户长也没能幸免于难，而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战场，生生惊走了已占据绝对优势局面的噶尔•摩索多所部，救下了已是处于绝境中的程光宗等人。

    “末将鄯州守备营骑曹参军事程光宗参见李大将军！”

    程光宗尽管又累又疼，可一见到从对面策马而来的是大将军李贺，精神立马为之一振，只因他最想去的便是李贺麾下这支铁骑军，但却不敢因之而失了礼数，忙不迭地伸手拉了拉身上早已是残破不堪的战袍，策马抢上前去，一个滚鞍下马，躬身抱拳地参见不迭。

    “小宗？怎地是你领的军？”

    李贺与程河东乃是多年的同僚，彼此间关系甚佳，往来也颇为密切，自是识得程光宗，这一见其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禁为之一惊，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程光宗，有些个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道。

    “贺叔，正是小侄，惭愧，若非您老来得快，小侄只怕是难免了。”

    程光宗思及先前一战的凶险，心中难免有些子后怕，这便苦笑着回答道。

    “好小子，兵带得不错么，有股狠劲，没丢你爹的脸，甚好，回去好生养了伤，若得便，就来寻贺叔好了。”

    李贺扫了眼狼藉的战场，见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吐蕃士卒的数量占了一半以上，心中对程光宗的勇悍已是颇为首肯，再一看后头列阵的鄯州边军尽管全都伤痕累累，可精神头却是十足，不由地便起了爱才之心，这便嘉许地给了程光宗一个承诺。

    “诺！”

    李贺手下这支铁骑军乃是李显的家底部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考核之严格乃是全河西之冠，程光宗自打到了河西之后，便始终向往着能到这支部队任职，只是未得其便罢了，这一听李贺如此说法，登时便乐了，自是紧赶着应诺不迭。

    “嗯。”李贺摆了下手，示意程光宗不必多礼，眉头一扬，随口吩咐道：“说说敌情罢。”

    “回大将军的话，末将是月余前奉命掩护放牧之民的，一直平安无事，直至今日巳时正牌……”

    一听李贺问起了正事，程光宗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收拾了下激动的心情，将此战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番。

    “哦？拓跋将军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李贺静静地听完了程光宗的敌情通报，但却并未就其所言进行点评，而是微微一皱眉头，侧脸看向了策马立于身旁的拓跋山野，征询地问了一句道。

    “吐蕃贼子此举颇有反常之处，个中蹊跷怕不好乱猜，还是先急报殿下为宜。”

    拓跋山野在河西大都督府跟了李显两年，去岁方才外放到了铁骑军中，出任李贺的副将之职，说起来到任并不算久，加之其生性谨慎，此际尽自心中已有所思，但却不愿轻易说出未经证实之辞，这便斟酌了下语气，慎重地提议道。

    “唔，也好，传令：全军就地安营！”

    李贺对于吐蕃军的突然大举出击同样也颇有疑虑，为稳妥计，自是不会反对拓跋山野之言，略一沉思之后，一挥手，高声下了安营之令，此令一下，六千余大唐官兵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轰然应了诺，就地忙碌了起来……

    “先生，此事如何哉？”

    李显派出李贺所部的目的不是别的，正是要其去打草谷，从而引发战端的，可没等李贺所部出击呢，倒是吐蕃军率先大规模出动了，这等情形自是有些子不对味，诸将不敢自决，只能是报到了李显处，可李显倒好，似乎对此一点都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笑着，还有闲心对着张柬之吊吊文。

    “唔，是有些蹊跷，今敌我之势从明面上来看，当是两分之局面，敌军众而我军精，战事若于此时再起，于吐蕃实无大利，且其国主方丧，本该防着我军趁虚而攻才是，却反倒率先挑起战端，于情理实不相合，这其中怕是别有缘由罢。”

    张柬之是政务大才，于军略上却不是很在行，只是李显既然有问，他也只能是勉力从大局上作出了番分析。

    “先生所言甚是，此不过掩耳盗铃之把戏耳，孤早料定钦陵老贼会来上这么一手，这厮欲以战事来掩盖其主已丧之事实，殊不料孤早已得知了实情，任其秘不发丧也无济于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厮的举动还真帮了孤一个小忙，此番出击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李显“唰”地弹开手中把玩着的折扇，笑呵呵地顺着张柬之的话头解释了一番，言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信之意。

    “殿下英明，只是我河西如今各项准备尚未就绪，若是战事骤然扩大，却嫌仓促了些，倒是不得不慎。”

    张柬之默默地想了想，也觉得李显的分析颇为有理，可却又担心战事规模难以控制，毕竟河西政务工作刚作出过一番大调整，再要有大动作，难保不出乱子，自不免微有些子担心。

    “无妨，此等时分孤固然不愿大动干戈，那钦陵老贼亦然如是，这仗的规模么，他自会去控制的，孤也乐得配合，且战了去便是了。”

    对于张柬之的担忧，李显的心中显然是早有了定算，并不甚在意，微微一笑，轻摇着折扇，随口便将事情的关键点了出来。

    “若真能如此，那倒也确实行得。”

    张柬之心中虽尚存疑虑，然则见李显说得如此之自信，却也不好再多言，略一沉吟之后，点头同意了李显的意见。

    “孤意已决，除第一旅之外，其余各部轮番上阵，权当练兵好了，至于军费开支么，就有劳先生多多费心了。”

    李显虽是个强势之辈，但却并不经常独断专行，尤其是在涉及到全局的大事时，必定征得张柬之的同意，此时见张柬之对出兵一事已无异议，李显自也就不想再多啰嗦，面容一敛，便即下了决断。

    “军费？呵，原来殿下是在此等着老朽的。”

    李显既是一定要战，张柬之自也不会有旁的想头，然则一听到军费二字，张柬之的脸立马便有些子发苦了起来——这几年来，河西的经济可谓是蓬勃发展，岁入一年比一年强，而大航海计划也带来了无穷的财富，可架不住李显心大，用钱的地儿多得海了去了，矿山开发、道路修筑、水利兴建，哪一样不是要掏大把大把的银子，更别说还有“鸣镝”这么个吞金怪兽在，饶是张柬之苦心经营，日子依旧过得有些子紧巴巴地，要想挪出一大笔军费来，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哈哈哈……，先生能者多劳么，这事就这么说定了。”眼瞅着张柬之苦得脸都皱了起来，李显也不禁有些子歉疚，可却不想改了主意，赶忙掩护地大笑了几声，旋即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子明！”

    “末将在！”

    早已侍候在书房外的刘子明一听李显传唤，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行进了房门，高声应诺道。

    “传孤之令，告诉李贺，给孤狠狠地打，务必将吐蕃贼子打疼了！”

    李显将手中的折扇一合，往几子上重重一拍，杀气十足地下令道。

    “诺！”

    刘子明高声应了诺，但却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可怜巴巴地偷眼望着李显，似有欲言之状。

    “嗯？何事？”

    一见刘子明那等扭捏之状，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眉头微微一皱，有些子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

    “殿下，末将，唔，末将从军已有七载了，这仗，这仗……”

    一瞅见李显神情不对，刘子明不由地便是一慌，口中呐呐地不知在说些甚了。

    “也罢，左右府中无事，你就收拾收拾，去李贺处打打下手好了，其余诸事回头再定。”

    李显心思灵动得很，尽管刘子明说得含含糊糊地，可李显却是听出来了，敢情这主儿也手痒了，心里头不禁有些子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么，转念一想，刘子明在王府中的任职期限也已是远远超过了朝堂规矩的三年之限，也该是放出去任职的时候了，若不然，还真有被小人参劾的可能，有鉴于此，李显倒是没见怪其的请战之心，这便略一沉吟，给了刘子明一个承诺。

    “诺，末将遵命！”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刘子明可就乐了，兴冲冲地应答了一声，一溜烟便跑出了房去，那急迫的小样子还真有些像怕李显后悔似的，直瞧得李显忍不住便翻了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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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狩猎边关（五）

﻿    琴声优雅地响着，一身汉服白袍的噶尔•钦陵端坐在几子前，微闭着眼，信手弹拨着琴弦，一曲《清平调》在室内渺渺盘旋不已，虽谈不上宗师之作，却也颇有可观之处，并不在中原一般乐师之下，只是放之于此地，却显然有着对牛弹琴之虞，这不，下头站着的数名大将全都听得直打瞌睡了，也就只有噶尔•赞婆稍好上一些，勉强还能站得笔直，然则心思显然也不在琴曲上，只因其望向噶尔•钦陵的眼神里满是惶急与不安之色。

    噶尔•赞婆心里头很烦，只因前线的战局实在是太过糜烂了些，当初接到其兄密令之际，他本就不想战，也没少提出反对的意见，奈何却无法改变噶尔•钦陵的决定，只能是不甚情愿地让噶尔•摩索多率部前去打草谷，结果么，这一去之下，草谷没打着半根，反倒损兵折将地大败了一场，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了，噶尔•赞婆虽不满，也勉强能接受，毕竟败于河西最精锐的铁骑军之手真谈不上有多耻辱的，问题是李贺部不依不饶地反杀进了吐谷浑，四下大杀一气，经此一劫，西线各吐谷浑部落均损失惨重无比，好不容易方才从数年前的瘟疫回过一口气来的吐谷浑各部族再次陷入了嗷嗷待哺的窘境之中，这等惨况叫噶尔•赞婆又怎能不揪心，再加上国内政局变幻之下，朝中隐隐有着股反对噶尔家族的暗流在涌动不已，此时的吐谷浑已是处在了内忧外患之中，而这一切，在噶尔•赞婆看来，全是其兄那道密令所致，一思及此，噶尔•赞婆原本就烦的心不由地便更烦上了几分，偏生自家兄长脾气大，他实在是没勇气上前打断其弹琴咏志的“雅兴”，也就只能是焦躁不安地候在了一旁。

    “铮……”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噶尔•钦陵总算是尽了兴，但见其五指在琴弦上用力一抡，一声尾音响过，琴曲就此消停了下来，只是其双眼依旧微闭着，人也不见动弹，似乎依旧沉浸在乐曲的意境之中，那等样子一出，噶尔•赞婆登时便有些子憋不住了，可又实在是没胆子出言打搅，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朝其四弟噶尔•悉多偷偷地递了个眼神。

    “咳咳……”

    噶尔•钦陵在一众兄弟中威望极高，几个弟弟对其都甚是畏服，噶尔•赞婆不敢做的事，噶尔•悉多同样也不敢，可又却不过噶尔•赞婆的眼神催逼，没奈何，只好憋着嗓子，狠狠地假咳了数声，算是将室内的虚假祥和彻底打破了去。

    “嗯？”

    噶尔•悉多的这几声假咳声音虽不算大，可在这等琴音兀自缭绕之际，听起来却是刺耳得很，噶尔•钦陵自无法在保持无我之超然，双眼霍然睁开，眉头微微一皱，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了一声，内里满是不悦之意味。

    “二哥，而今唐寇在我境内四下肆虐，各部族损失惨重，颇有怨言，我军是战是和，还请二哥详加指示。”

    一见兄长已睁开了眼，噶尔•赞婆可就不想再多等了，也不管其兄的脸色如何，紧赶着抢上前一步，满是忧虑之色地开口问策道。

    “战！不单要战，还要大胜！”

    噶尔•赞婆话音刚落，噶尔•钦陵的脸上已是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狞笑，言语果决地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来。

    “二哥，这……”

    噶尔•赞婆原本只是打岔之言，并没真指望其兄给予答复，可却没想到噶尔•钦陵竟然放出了这等豪言，一时间不禁有些子愣了神，实在搞不懂其兄这话到底是有甚了不得的依据在，要知道吐谷浑的现状可不是当年那等兵强马壮之时了，五年前那场瘟疫以及战败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些，到目前都尚不曾恢复旧观，纸面上的兵力虽说尚有三十二万之众，可真正属于吐蕃精锐之师的也就只有十五万出头罢了，其余都是吐谷浑各部抽调来的附属之军，战斗力实在成疑，至于国中的增援么，在这等新旧政权交替的当口，那是想都不用去想的了，光靠手头这么点兵力，守虽有余，攻却是远远不足，对此，噶尔•赞婆可是反复推算过了的，实在是找不到战胜河西唐军的胜机之所在，这一听其兄说得如此豪迈，自是吃惊非小，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二哥，您说咋打便咋打，小弟听您的！”

    “二哥说得对，要战，还要大胜！”

    “大相英明，我等愿战！”

    ……

    噶尔•悉多与噶尔•摩索多这对难兄难弟可没噶尔•赞婆那等谨慎心思，尤其是噶尔•摩索多，自打没了鼻子之后，对唐军可谓是恨到了骨子里去了的，也不等噶尔•赞婆将话说完，他便已率先站了出来，高声地表了态，噶尔•悉多与诸将们见状，自是不甘落后，乱纷纷地便全都跟着嘶吼了起来，人人喊打，个个要战，一时间士气倒是颇见高涨了起来。

    “二哥，此时我赞普新丧，国中必有不安，实不可妄动无名，若不然，恐遭覆巢之祸矣，当慎之！”

    噶尔•赞婆素来谨小慎微，加之前后数回惨败于唐军之手，胆气早已大不如前了，这一见诸将全都嘶吼着要打要杀，他可就稳不住神了，赶忙出言进谏道。

    “三哥，您这是啥话，休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这会儿唐寇都已杀到家里了，不战可能成？再者，有二哥在，这仗又如何胜不得！”噶尔•摩索多一心想要报鼻子之仇，早就盼着战事开启了，这数日来，若不是噶尔•赞婆压着，他早已点兵前去找李贺部决战了的，此时一听噶尔•赞婆又拿出了那套稳守之道，登时便火了，不管不顾地便跳了出来，气咻咻地出言指责道。

    “放肆！你……”

    一听副手跳出来与自个儿唱反调，噶尔•赞婆心头的火气也“噌”地便蹿了上来，怒目圆睁地叉指着噶尔•摩索多便要出言呵斥其一番。

    “够了！”

    这一见兄弟俩要当众起争执，噶尔•钦陵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这便一拍几子，断喝了一嗓子，将脸红脖子粗的二将尽皆喝止了去。

    “二哥见谅，小弟失礼了，只是这战事还是须得谨慎些方好，望二哥明鉴。”

    噶尔•赞婆本心就不想与噶尔•摩索多这等自命不凡的家伙一般见识，怒气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顺着其兄的喝止之言便稳了下来，但还是不忘出言进谏上一番。

    “嗯，三弟无须多言，此事为兄心中有数。”噶尔•钦陵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长出了口气道：“世易时移，敌我之势已更，我军若稳守，或能苟安于一隅，这便是为兄数年不曾兴大军之根由，所求者，不外乎待那李显职满离去罢了，奈何赞普英年早逝，朝局均衡已破，再欲稳守亦然不可得，纵使某不兴兵，那李显也断不会错过这等攻我之良机，李贺所部骑军出现边州便是明证，呵，与其待敌万事俱备而来，不若我占之先手，前番某之所以让摩索多去打草谷，只是想引鄯州军出战罢了，却不想钓来的却是李贺这条大鱼，倒也有趣得很。”

    噶尔•钦陵说“有趣”，在场的诸将却没一个觉得真的有趣，反倒是各自黯然神伤了起来，只因众人都清楚噶尔家族之所以能全面掌控吐谷浑乃至大半个吐蕃的军政大权，全都有赖于已逝赞普芒松芒赞的鼎力支持与无条件信赖，而今芒松芒赞已死，新君年幼，与噶尔家族有仇的赫茨赞高居庙堂之上，必然会设法构陷噶尔家族，内患迟早必生，而李显这头猛虎又在近旁窥视，形势对于噶尔家族来说，着实是不容乐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迟战还真不若早战来得强。

    “二哥所言甚是，小弟别无异议，愿为二哥决胜沙场，请二哥明示行止。”

    噶尔•赞婆乃是精明之辈，自是听得懂其兄长话里的惆怅之所在，也就不再固持己见，而是面色肃然地请起了战来。

    “二哥（大相），您就下令罢，我等愿与唐寇决死一战！”

    在场诸将大半是噶尔家族之人，剩下的也尽皆是死忠于噶尔家族的将领，一待明了了形势的严峻性之后，也全都叫嚷着请战不已，群情激奋之下，士气陡然间高涨到了个顶峰。

    “好，诸公能有此心，此战我军必胜无疑！”

    说一千，道一万，噶尔•钦陵摆了半天的谱，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鼓起诸将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这一见目的已是达成，自是不会再故弄旁的玄虚，这便霍然而起，豪气十足地一抖左手，将搁在几子边的大幅地图甩了开来，右手极之有力地往地图上一点，眼神烁然地环视了一下诸将，语气激昂地开口道：“诸公，某已有了胜算计，决战之地便在于此！”

    “啊……”

    “嘶……”

    “这……”

    ……

    一众将领们的目光顺着噶尔•钦陵的手指看了过去，一见那地方的表示，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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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伏牛川之战（一）

﻿    “伏牛川？二哥，这怕是不妥罢？”

    一见到噶尔•钦陵所指的方位，诸将们尽皆哗然了起来，只因那地儿正是伏俟城的南大门伏牛川，一旦有失，无险可守的伏俟城又怎能挡得住唐军的兵锋，真要是丢了伏俟城这个吐谷浑的心脏之城，那后果可就不堪了去的，不说诸将们无法接受，便是素来沉稳过人的噶尔•赞婆也为之讶然不已，不得不紧赶着出言劝说了一句道。

    “是啊，二哥，伏牛川远在后方，唐寇却只在边境三十里许游荡，要诱其深入恐非易事，且真要是敌军大举攻陷伏牛川，以伏俟城为据，横扫四方，则我军恐难应敌矣，还请二哥三思。”

    噶尔•悉多同样也不赞成拿伏俟城来冒险，只因如今的吐蕃军力已是大不如前，真要是伏俟城这个中心要地被唐军攻克，吐蕃军要想夺回实在是难于登天，至于想要重演当年大非川之壮举，那压根儿就没半点的可能性。

    “大相三思啊。”

    “大相，值此国难之际，实不可轻易涉险，倘若有失，恐有朝中奸佞起风浪，不得不慎啊。”

    “大相，那李贺兵少，我军众，何须如此行险，只消碾压了去，不怕其不败，末将愿请命为先锋，恳请大相恩准！”

    ……

    连番败绩之后，吐蕃诸将早已没了当初横扫天下的雄心，大多都只想着稳守为胜，对于噶尔•钦陵这等明显是孤注一掷的算路尽皆心有畏惧，这便纷纷出言劝说了起来。

    “某意已决，诸公不必多言，此处有锦囊数枚，各领了去，回营后密启之，依内里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噶尔•钦陵主意已决，自不会再听诸将们的所谓忠言，这便面色一肃，一压手，止住了诸将们的喧哗，大袖一抖，数只锦囊已落在了身前的几子上，口中强硬无比地下令道。

    “诺！”

    一众人等见噶尔•钦陵如此说法，自是不敢再劝，各自行上前去，取过了写着自己名讳的锦囊，纷纷告辞出了房，自去安排调兵点将事宜不提。

    “二哥，时局如此艰难，当得稳守为妥，您……”

    诸将虽皆满心疑惑，可碍于噶尔•钦陵素日的威严，却也无人敢提出质疑，可噶尔•赞婆却是实在放心不下，跟着众人出了房后，寻了个由头又转了回来，满脸愁容地望着自家兄长，斟酌了下语气，慎之又慎地试图再次进谏上一番。

    “三弟无须再说，尔之顾忌为兄何尝不知，唉，若是真能稳守，为兄又何尝不愿哉。”噶尔•钦陵面带苦色地摆了摆手，止住了其弟之言，长叹了口气道：“三弟有所不知，此番赞普新丧，某急赶回逻些，总算是及时止住了那群蠢货大办丧事之举，只是迁延了一日，消息恐有走漏，为兄虽已多方设法，却难保此消息不被唐寇探知，唔，那李贺部前来扰边，或许便是试探之用心，值此微妙时分，唯有一场大胜方可遏制李显小儿的狼子野心，若能使其因此败而被调离河西，则我吐蕃又可多得十数载之和平，养精蓄锐之下，将来未必不可再度雄起，若不然，则刀兵之祸便在眼前矣，三弟此番任务最重，还须得多多用心些才是。”

    “二哥放心，小弟知道该如何做了。”

    噶尔•赞婆虽是谨慎之辈，却并不惧战，这一听其兄将话都已说得如此之明了，自是不敢再固持己见，这便面色肃然地躬身领了诺，也没再多言，匆匆便告辞而去了。

    “放心？呵呵，放心……”

    诸将皆已接了令，可噶尔•钦陵却显然并不曾真正放下心来，默立了好一阵子之后，呢喃了几声，拖着脚，缓步走到窗前，神情肃然地远眺着东边的天空，良久再无一言……

    “报，大将军，西边三十里外发现敌军大部，领军大将噶尔•摩索多，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余众，正高速向我部杀来，请大将军明示。”

    湟水河口处的唐军大营中，一身便衣的李贺正蹲伏在中军大帐一角的沙盘前凝思苦想之际，却听一阵甲胄摩擦声大响中，一名哨探已从帐外大步抢了进来，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再探！”

    自打进兵吐谷浑以来，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吐谷浑各部族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之外，大多数时日李贺所部都只能是无所事事地在大草原上逛荡着，不是李贺不想战，而是吐谷浑各部都被吓怕了，全都逃回了腹地，愣是让李贺的六千铁骑毫无用武之地，这等情形一出，着实令李贺憋了一肚子的力气愣是无处使去，本就在盘算着如何将吐蕃军骗出来打，却没想到这一头算计都还没用呢，那一头吐蕃军已是大举杀来了，当真令李贺不禁有些子诧异的兴奋，然则李贺毕竟是沙场老手了，并未因激动而忘乎所以，只是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情绪，站起了身来，拍了拍手，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吩咐了一声。

    “诺！”

    李贺有令，哨探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疾步便冲出了中军大帐。

    “报，大将军，吐蕃贼军已至二十里处！”

    “报，大将军，吐蕃大军已到十五里外！”

    “报，大将军，吐蕃贼众已至我大营外七里处！”

    ……

    消息一条条地传了回来，噶尔•摩索多的大军来得飞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已冲到了离唐军大营不过区区七里之处，这等狂飙突进的情形一出，登时便令李贺有些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一万五的吐蕃军看起来不老少，也确实足以跟唐军一战的，不过么，在李贺看来，也就是只能打上一打罢了，要想胜过唐军，那是连门都没有，这支吐蕃军与其说是来决战的，倒不若说是来给唐军送功劳的，而这，显然不是太合情理，只是内里的蹊跷何在李贺一时半会也看不甚透，只因周边三十里方圆内，除了这支气势汹汹杀将而来的吐蕃军之外，并无其它吐蕃军的存在。

    “拓跋将军，您对此战可有甚看法么？”

    李贺沉思了片刻，还是有些子看不清吐蕃军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自也就不急着整军出营，而是歪了下头，将问题抛给了早已闻讯赶来的副手拓跋山野。

    “大将军，末将以为此事恐有些蹊跷，贼军虽众，精锐却远不及我军，强自硬战，败多胜少，以钦陵其人之智，当不会行此无谓之举，其中必然有诈，我部前出过远，后续难有接应，战事须谨慎方好。”

    拓跋山野行兵以稳健为主，虽也奇怪吐蕃军此来之用意，可也一样猜不透背后的蹊跷之所在，然则李贺既是有问，他也只能是泛泛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是有蹊跷，然，敌既来，战总是要的，一切到时在随机应变也无不可！”

    李贺见拓跋山野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心头的疑惑不免更深了几分，不过么，面对着送上门来的功劳，李贺还是不愿轻易放过，这便沉吟着下了决断。

    “请大将军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拓跋山野自打归顺了李显之后，还不曾立下过丝毫的战功，却扶摇着高升到了将军之高位，这等火箭般的升官速度自不免招来了不少的闲话，他也确实亟需一场大胜来为自己正名，此际见李贺战意已决，自不免有些子意动，这便躬身请起了战来。

    “嗯。”面对着拓跋山野的请战，李贺并没有甚表示，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而后，一抬手，断喝了一声道：“来人，擂鼓聚将！”

    “咚咚……”

    李贺的命令一下，自有帐外的亲卫擂响了聚将鼓，鼓声隆隆中，整个军营瞬间便沸腾了起来，各营将领纷纷冲出了本垒，急速向中军大帐汇集而去，战争的火药味就此浓烈了起来……

    “报，大将军，唐军已出了大营。”

    “报，大将军，唐军已在营外列阵，并未前来迎敌。”

    “报，大将军，唐军依旧原地按兵不动，请大将军明示！”

    ……

    噶尔•摩索多前番可是吃过了唐军的苦头，此番率部出征虽领的是长驱直入的命令，可行动上却是不敢太过放肆，率部狂冲到了离唐军营地三里处便停了下来，传令全军就此休整，并派出一拨拨的哨探前去打探唐军的行止，待得见唐军始终没压上前来的意思之际，噶尔•摩索多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阴晴不定了起来，咬着牙沉吟着，半晌未曾下过一个命令。

    “来人，给大相发信号！”

    寻思了良久之后，尽管心头颇有些忐忑，可噶尔•摩索多还是不敢有违其堂兄的将令，这便一咬牙，断喝了一嗓子。

    “诺！”

    噶尔•摩索多既已下了令，自有一名亲卫应诺之后，放出了一只关在笼中的苍鹰，但见那鹰冲天而起，在军伍上空略一盘旋，便即振翅向西边飞了去。

    “全军听令，随本将前出，击破唐寇大营！”

    噶尔•摩索多仰着头，直到苍鹰飞得不见了踪影，这才翻身上了马背，一挥手，高呼了一嗓子，而后一马当先地向唐军大营所在地狂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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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伏牛川之战（二）

﻿    “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噶尔•摩索多虽说已是下了狠心要跟唐军死磕一场，可真到了面对河湟铁骑之际，心底里却还是不免有些子发虚，这才方冲到遥遥能望见唐军阵列之际，便已急吼吼地喝令全军就地停了下来，嘶吼声倒是响得很，可色厉内荏的本质却已是暴露无遗。

    “呜，呜呜，呜呜……”

    这一拨吐蕃军乃是精选出来的精锐之师，战术素养自是相当之了得，随着号角声的暴然响起，纷纷跃下了马背，步军收马持枪、盾排成了紧密阵型，而骑军则牵马位于两翼，不多会，一个颇见严整的阵型已是告成，但见千户长森仁松率四千五百步卒为前军，左翼三千五百骑兵由千户长索赫统领，右翼囤积三千骑兵，由千户长萨塞统领，而噶尔•摩索多自率两千五百精锐骑兵以及两千步兵为中军，整个阵型气度森严，隐隐然间，煞气冲天而起。

    “胆小鬼，无趣！”

    吐蕃大军布阵的速度倒是极快，阵型也相当之齐整，可离着唐军的阵列却着实是稍远了些，足足有一里半之遥，远远超过了两军交兵所应保持的五百步之距，这等情形一出，李贺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不屑地撇了下嘴，毫不客气便地给噶尔•摩索多贴上了个不甚雅观的标签。

    “大将军，贼子这摆的可是铁桶阵，也就只有龟缩的胆子罢了，跟老娘们似地，一冲准垮，末将请命出击，请大将军恩准！”

    阿古泰就是个好战的胚子，这些年来没仗打，早就憋坏了，原本指望着此番出兵能过上把瘾头，却没想到除了欺负一下吐谷浑各部之外，愣是没捞着一场正经的仗打，手都痒得够呛了，这会儿一听李贺如此评价对方，自是紧赶着便顺杆子爬了上去，嘻嘻哈哈地出言请战道。

    “慢着，阿古泰，你个吃独食的家伙，哪一回不是你小子先上，这回也该到兄弟们吃肉的时候了，大将军，这头一仗就让末将上罢。”

    阿古泰精明，王宇也不傻，哪肯将这等破敌的首功平白让了去，不等李贺表态，他已飞快地从旁闪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阿古泰挤到了一旁，满脸子义愤状地进言道。

    “不成，王宇你个小子也不是东西，上回河州一战你小子可是爽够了，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某家了，大将军，这一仗再怎么算，也该轮到末将了的。”

    王宇这么一嚷嚷，张琛也稳不住了，赶忙从旁跳出，一肩头将王宇顶了开去，可怜巴巴地望着李贺便求恳了起来。

    “哎哎，争啥争，都让开，这仗明摆着就是某的，大将军，您就下令罢，某家这就去砍了摩索多的狗头来！”

    一看两同袍都跳出来了，阿古泰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伸手一扒拉，将王、张二将全都扒到一旁，脸红脖子粗地便嚷了一嗓子。

    “都别争了，一起上，打垮贼子！”

    能有一帮子不惧战的手下，李贺自是不会有甚不满之处，乐呵呵地看着诸将闹腾个欢快，待得见火候已差不多够了，这才一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自信满满地下令道。

    “诺！”

    三员虎将可都是憋坏了的，这一听全都有仗可打，哪有不乐意的理儿，各自轰然应了诺，头也不回地便冲回了本阵，自去调兵遣将地忙活开了，一时间军阵中号令声、欢呼声响成了一片，唯有拓跋山野却是有些子闷闷不乐，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静静地屹立在李贺的身侧。

    “擂鼓！”

    不数刻，各营皆有报马前来禀明军情，这一见三军皆已做好了战斗准备，李贺也就不再多等，举起了手，往下重重一挥，下达了出击之令，自有数名鼓手擂响了战车上搁着的巨鼓，咚咚的鼓声中，前军阿古泰、左翼王宇、右翼张琛各自挥军缓缓压上，速度并不算快，可气势却是雄浑到了极点。

    “轰……”

    一见唐军已动，原本排列整齐的吐蕃军阵中突然起了阵骚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杂声登时便令噶尔•摩索多险些气歪了鼻子。

    “传令：敢妄言者，杀！敢后退者，杀！敢乱动者，杀！”

    眼瞅着手下诸军未战胆先怯，噶尔•摩索多心底里的火气“噌”地便窜了起来，紧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阴森森的命令，总算是勉强压制住了诸军的骚乱。

    “起速！”

    “起速！”

    ……

    唐军并未缓行多久，刚一过了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三将几乎同时嘶吼着下了令，旋即便见唐军三个方阵齐齐开始了加速，由缓行转入了小跑阶段。

    “传令：弓弩准备！”

    唐军方一开始加速，原本就雄浑的气势登时便更强了几分，然则噶尔•摩索多不但不惧，反倒暗自有些子窃喜，在他看来，唐军出击的五千骑兵如此直截了当地冲将上来，除了当己方的箭靶子之外，又能有甚能为，自是不急着发动反冲锋，而是命令全军谨守阵型，所有人等尽皆持弓在手，打算给杀将过来的唐军来上一个意外的惊喜。

    “分！”

    噶尔•摩索多的想法虽好，可要想坑唐军一把却显然不够格，这不，就在其幻想着万箭齐发之际，将如何如何搓揉唐军铁骑之际，却听唐骑阵中阿古泰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紧接着便见原本齐头并进的三部唐军突然一个变阵，除了阿古泰所部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逼近之外，王宇与张琛两部各自转向，一左一右地向斜刺里分了开去，不仅如此，两部的速度也陡然间快了起来，不等噶尔•摩索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两部唐军已是呼啸着冲到了吐蕃军两翼的侧面。

    “放箭！”

    “放箭！”

    王、张两部唐军之间虽彼此看不到，可配合却是极之默契，不待吐蕃军有所反应，却见两部唐军一个漂亮的打马盘旋，势若奔雷般地从吐蕃军侧翼七十步外掠了过去，王宇与张琛几乎同时下了令，数千支羽箭如暴雨般射向了不知所措的吐蕃军两翼。

    “反击，反击！”

    森仁松与索赫这两位吐蕃军千户长都是战阵老手，反应倒是很快，这一头唐军的弩箭方才发出，二将都已是声嘶力竭地狂呼了起来，早已擎弓在手的吐蕃军官兵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各自侧身，张弓反击之下，一拨看起来比唐军箭雨要更加壮观上不老少羽箭之云呼啸着便向着疾驰中的唐军反击了过去。

    “嗖嗖嗖……”

    箭雨穿梭之际，密如蝗织，遮天蔽日，强劲的呼啸声凄厉无比，论及规模，自然是兵力雄厚的吐蕃军要强上不老少，可论到杀伤效果么，那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唐军的箭雨虽小，取得的战果却是惊人至极，一通乱箭下去，吐蕃军阵中数百人惨嚎着跌落了马下，而吐蕃军的箭雨却大多落到了空处，仅有数名唐军骑兵中了流矢，伤亡虽有，可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彼此间的战果之悬殊，实在是太大了些，当然，说穿了也不奇怪，唐军骑兵弩弓的标准射程为八十步，而吐蕃骑军的弓箭射程则并不统一，除了极个别的勇悍之士能将箭射过百步之外，绝大多数士兵的弓都只能射到五、六十步的位置上，倒不是力量上有差，纯粹是因吐蕃骑军的骑弓质量不行，纵使拉满了弓，也只能是六十步之射距，自然是伤不到七十步外的唐军骑兵，更别说大唐铁骑正处于高速运动之中，准头本身就难以把握，而吐蕃军乃是定在原地，纯属死靶，倒了大霉也就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再来！”

    得势不饶人，王、张二将丝毫不给吐蕃军调整的喘息之机，率部在不远处兜了个圈子，再度杀了回去，又是一通子箭雨之洗礼，生生射得吐蕃军鬼哭狼嚎不已，双方这才刚两个照面的对射而已，吐蕃军两翼已是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窘境之中。

    “哈哈哈，好样的，弟兄们，兜圈子，看戏，看戏！”

    一见王、张两部已开始发威，阿古泰可就乐了，哈哈大笑着一挥手，率部在离吐蕃军两百余步的距离上兜起了圈子，压根儿就不急着发动冲击，似乎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郊游的一般，只是其所部这么一整，吐蕃军可就尴尬了——两翼骑兵不出击的话，就只能挨揍，还不了手，一旦出击的话，原本严谨的阵型势必就此不复存在，而唯一能对唐军骑兵两翼部队造成威胁的步军弓弩手却全都集中在了中间，压根儿就无法去支援两翼对射之战，只因阿古泰所部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不已，真要是步军弓弩手一动，阿古泰所部可就不会在那儿光看戏不动手了。

    “该死，混帐，传令：左右两翼出击！杀光唐寇！”

    噶尔•摩索多年纪虽不大，可带兵打仗也算是有些年头了，但却从不曾见过如此赖皮的对手，眼瞅着己方两翼骑兵成了唐军射击游戏的靶子，脸色瞬间便黑了起来，再也无法忍受住这等莫名的损失，这便狂吼了一嗓子，下达了出击之令，自有侍候在旁的号手吹响了出击的号令，霎那间，原本被打得极之不耐的两翼吐蕃军立马如奔雷般地冲了起来，怒吼着向王、张二部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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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伏牛川之战（三）

﻿    “冲，杀光唐寇，杀，杀，杀！”

    吐蕃军两翼被唐军来回揉虐了两把，死伤惨重之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只是未得将令，不敢随意出击罢了，这一听自家主将有令，哪有不奋勇争先的理儿，用不着动员，全都大呼小叫地狂冲了起来，万马奔腾间，杀气如虹贯日，又怎个凶悍了得。

    “撤！”

    一见到吐蕃军两翼齐飞而出，王、张二将不单不惊，反倒尽皆欢喜不已，只因二将连番攻击的目的正是为了将吐蕃军调出来打，这等战术说起来也无甚稀奇之处，左右不过是后世蒙古铁骑的游猎之法罢了，当初的河西之战李贺便曾以此法大破赫茨赞所部，已算不得甚新战术，不过么，老办法归老办法，用之来对付噶尔•摩索多的乌龟阵却是有效得很，倘若其两翼始终坚持不出的话，唐军也无须着急，左右再多加几波箭雨，足够吐蕃人喝上一壶的了，不躲，则死伤惨重，躲么，也就只能向前军靠拢过去，如此一来，其原本阵型严整的前军势必被冲乱了阵脚，早就闲得手痒的阿古泰所部又岂会放过这等趁机破敌的良机，不用多，一个冲击便足以令吐蕃全军就此陷入崩溃之中，当然了，破解之道不是没有，以强弓劲弩与唐军对射是其一，以速度快绝的精锐轻骑出击也是办法之一，遗憾的是吐蕃军此时并不具备这两条，这等盲目出击看似汹汹，其实却正好落入了唐军的彀中，这一见吐蕃军已杀出，王、张二将兴奋归兴奋，命令却是下得飞快无比，一扭马首，各自率部向斜刺里便冲了去。

    “加速，追上去，休走了唐贼！”

    索赫乃是噶尔•摩索多手下第一战将，前番虽曾与程光宗所部交过手，但却并不因之而畏惧唐军的强悍，反倒想借此战一抒前番惨败之耻辱，这一见前方的王宇所部头也不回地一路“逃窜”，自是不肯放过，嘶吼连连地挥军直追不放。

    论马术，两军相差无几，吐蕃将士固然是马背上长大的游牧之人，骑术奇佳，可大唐将士无论是汉还是胡，皆是从全河西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骑术高手，马术之精湛自是不消说了的；论战马，吐蕃骑军大多是以青海骢为坐骑，速度奇快，可唐军胯下的大宛名驹却也不慢，尤其是在短途冲刺速度上还要更胜上一筹，按理来说，率先起步的唐军应该很容易便甩脱吐蕃骑军的衔尾急追，不过么，王宇却显然不打算这么做，不单没放尽马力狂逃，反倒暗中压住了奔驰的速度，恍若不觉一般地任由吐蕃人从后急赶而至。

    “放箭！”

    王宇压住速度自然不会安着甚好心眼，一待吐蕃军前锋冲到离己方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之际，立马毫不犹豫地高呼着下了令，早已装填好了弩机的唐军骑兵立马纷纷回过了身去，将手中的弩机瞄着冲上前来的吐蕃军便是一通子暴射，可怜吐蕃军冲得过猛，愣是没想到唐军会突然来上这么一手，只一瞬间，冲在最前面的百余骑登时便被射成了刺猬，惨嚎声不断中，整个冲锋的阵型立马便是一阵大乱。

    “冲，不许停，唐贼没箭了，追上去，杀光他们！”

    索赫不愧有着勇将之名，其原本冲在第一个，乃是唐军骑兵集火的最大目标，可愣是凭借着手中长马槊的拨打，躲过了被射杀当场的命运，仅仅只是在大腿上中了一支流矢，虽是吃疼不已，可狠劲却依旧不变，嘶吼着挥军依旧狂冲不已。

    “开火！”

    索赫的决定并不算错，哪怕唐军装填的战术能力再强，在这等纵马飞奔的当口上，要想将箭矢装填好也不是瞬息间便能完成得了的，倘若真要是被吐蕃军从后头掩杀了去，等待唐军铁骑的只能是全军溃败之下场，不过么，如果永远只是如果，并不是现实，至于现实么，显然是残酷的，就在森仁松率部冲到了离唐军队尾不过三十步的距离上之际，却听王宇一声暴吼中，处于队尾的数百唐军再次齐齐转回了身去，只是手中所持的不再是弩机，而是一柄柄手铳，没等吐蕃军闹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听一阵雷鸣般的爆响声大起中，一股股硝烟奔腾而起，数百枚子弹如蝗般狂啸着罩向了追将上来的吐蕃军前锋。

    “妖法，是妖法，撤，快撤！”

    “唐贼放妖术了，快逃啊！”

    “撤，快，撤！”

    ……

    手铳的有效射程其实并算远，也就只有五、六十步之距罢了，可射速却是极快，其杀伤力远比弓弩要大了不少，人的肉眼压根儿就看不到子弹飞行的轨迹，一众吐蕃将士只见巨响不断中，己方前锋军纷纷喷血跌落马下，便是一向勇悍无比的索赫此番也没躲过被射成马蜂窝的下场，狂野的气势瞬间便被打落了谷底，哪还有勇气再追，全都慌乱地试图调转马头向回逃窜，奈何先前冲速已是快到了极限，这会儿要向收住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于是乎，整个队伍就此全都乱了套，人吼马嘶地挤成了一团。

    “转回去，杀贼！”

    一见后头的吐蕃军已是彻底崩了盘，王宇自不肯放过这等歼敌的良机，大吼了一声，率部在战场上兜了个弧度不大的圆弧，如利刃般地便切向了混乱中的吐蕃骑军，一通子好杀之下，出击的吐蕃军左翼除了千余见机得快的散兵得以逃出生天之外，余者尽皆倒在了追击的路上，便是连其主将索赫也没能幸免，战至此时，吐蕃军左翼已是再无战力可言，于此同时，吐蕃军的右翼骑军也没能躲过崩溃的命运，同样被张琛所部打得个落花流水，唯一不同的是其主将萨塞运气较好，虽身中数弹，却并未就此丧命，只是心胆俱丧之下，也一样没了再跟唐军较量的勇气，狼狈不堪地率残部一千五百余众向着本阵疯狂逃了回去。

    “传令：前军以弓弩压住阵脚，不管何人冲阵，皆杀无赦，中军跟本将出击，击溃唐军左翼！”

    噶尔•摩索多万万没想到己方两翼出击部队会败得如此之快，又是败得如此之惨，待得见战局已显颓势，自是再也无法稳坐中军了，黑着脸下了道死命令之后，率领中军骑兵打马向紧追乱兵而来的张琛所部冲了过去，试图打张琛一个措手不及。

    “放箭！放箭！”

    眼瞅着己方败兵汹涌而来，吐蕃前军大将森仁松眼中泛起了一丝的不忍，然则却并没有因之而心软，嘶吼着下令早已张弓多时的弓弩手发起了覆盖式射击，毫不客气地将亡命奔逃而来的索赫残部连同衔尾追杀而来的王宇所部前锋一道罩入其中，但听一阵箭啸声大起中，吐蕃溃兵固然是死伤无算，急追而来的唐军也遭了池鱼之殃，数十名冲在最前方的唐军骑兵也被射杀当场，追击的势头不由地便是一窒。

    “杀上去，不许停，出刀，冲！”

    王宇素性勇悍，尽管前锋被吐蕃军打了个措不及防，但却绝不肯放过这等一举冲破敌阵的大好机会，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嘶吼了一嗓子，率部冒着吐蕃人的箭雨，悍然发动了决死的突击，立马便引来了吐蕃军一拨接着一拨的箭雨阻击，损伤骤然间便大了起来。

    “他娘的该死，跟我上，冲垮敌步军，杀上去！”

    原本率部游曳在场心处的阿古泰一见王宇所部的衔尾追击之势被阻，登时便火了，也不去理会吐蕃中军的出击，大吼了一声，率部便急速向敌前军冲杀了过去，打算与王宇一道左右夹击森仁松所部。

    “儿郎们，杀唐贼啊！”

    眼瞅着己方要败，噶尔•摩索多可就急了，倒不是他败不起，实际上，此番他所领的将令便是要他败上一场，可这败也有讲究，自是不能随随便便就败了的，终归要先将唐军打疼了方好败下阵来，若不然，又怎可能实现诱使唐军拼力追击之战略目的，有鉴于此，噶尔•摩索多可就真打算搏命了，也不去管前军被唐军两路兵马夹攻之结果将会如何，一门心思只想着以绝对优势之兵力一举击垮张琛所部，从而取得战场的局部优势，虽不敢言必胜唐军，至不济也能先扳回个平手再议其余。

    “弟兄们，破敌便在此时，突击，突击！”

    噶尔•摩索多所部方才一动，张琛便已察觉到了其之意图，但却丝毫不惧，一枪挑杀了一名溃兵，大吼了一声，率部向前狂飙而进，瞬息间便与汹涌而来的吐蕃中军骑兵大队战在了一块，至此，整个战场上已是乱战一团，各处战火汹汹，唯有李贺所率的中军一千骑军兀自稳稳地屹立在原地不动。

    “大将军，贼军已乱，末将请求率部出击。”

    眼瞅着前方打得热火朝天，拓跋山野可就有些子坐不住了，偷眼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李贺，略一迟疑，还是从旁闪了出来，高声请战道。

    “不急，看看再说。”

    拓跋山野急，李贺却并不急，丝毫不在意场面上的激烈厮杀，只是面色平静地摇了下头，声线淡漠地回了一句道。

    “诺。”

    李贺既已发了话，拓跋山野身为副手，自是不好再进言，没奈何，只得躬身应了诺，悄然退到了一旁，眼带一丝忧虑之色地看着混战一片的战场，心思却高速地运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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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伏牛川之战（四）

﻿    无功位高遭人嫉，这一点拓跋山野自是心中有数，不止是下面的诸将有意见，便是连李贺这个主将心里头未尝便没有看法，哪怕其素来不说，拓跋山野也能察觉得出来，正因为此，拓跋山野才亟需一场大胜来为自己正名，然则其之所以忧虑却并非因数次请战被拒之故，更多的则是在担忧此战的蹊跷之所在，在他看来，吐蕃军此来一战实在是太过诡异了些，而明显不敌之际却又不早撤更是不合常理，若说其中没有古怪的话，拓跋山野又如何肯信，只是他一时半会也猜不透吐蕃军究竟在玩甚把戏，加之位居副手，却也不好将猜测之辞胡乱说了去，只能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混乱一片的战场，默默地推演着吐蕃军可能的后继行动。

    战场态势依旧混乱着，尽管唐军已是牢牢地把握住了主动权，可在吐蕃军的拼死抵抗下，始终无法将优势转化为胜势——阿古泰所部的突击行动虽是彻底嵌入了吐蕃步军方阵之中，与王宇合力杀得吐蕃步军死伤狼藉，可却被从后头涌将上来的中军步兵方阵阻住了冲击的势头，双方混战成一团，唐军固然是战果硕硕，奈何兵力较少，几番狂野的冲击下来，却是无法彻底击溃吐蕃前军，而随着萨塞整顿好右翼溃军再次投入战场后，王、阿二部便已失去了一举大胜的良机，战况打得焦灼无比，至于张琛所部的突进也被噶尔•摩索多所部中军骑兵牵制住了，并无法与王、阿两军形成合力之势，三路唐军各自为战之下，这优势其实并无法保持太久，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缓过了劲来的吐蕃军足可依靠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慢慢扳回局面，甚或翻了盘去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了，这得有个前提条件，那便是呆在战场外掠阵的李贺不会出手。

    不出手自然是不可能之事，打仗又不是请客吃饭，自没啥客气可言的，李贺不出手自不是因着客气的缘故，更不是自大到以为光凭三将所部便能一举击溃吐蕃军之地步，之所以稳坐不动，不过是在等着最佳之战机罢了。

    李贺并没有等上多久，战机很快便出现了，只是并非出自占尽了上风的王、阿两路兵马，而是与噶尔•摩索多所部战得个难解难分的张琛——张琛在河湟军三勇将中排名仅仅第三，个人武艺上比起阿古泰与王宇来说，要略弱上一线，可有一点却是阿、王二将所不具备的，那便是战场势态的洞察之能，这也正是李贺安排其独当一面的根本缘由之所在，而张琛显然没有辜负李贺的期望，于激战中准确地找到了个空子，愣是率着数十亲卫杀出了乱军，挥军直取正指挥作战的噶尔•摩索多。

    “拦住他，上！”

    噶尔•摩索多乃悍勇之辈，先前倒也确曾亲自率部出击，硬生生地阻挡住了张琛所部的强击，只是战不多时，他便已是悄然率一众亲卫退到了一旁，并非其不敢战，而是有些子打不动了，只因其鼻子上的伤势尚未好利索，动手打上几下倒是无碍，可鼻子不通气的情况下，却是不耐久战，加之又顾虑着李贺所部尚未投入战场，自是更不敢忘了指挥之责，这才刚喘回气来，却见张琛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登时便火了，再一看张琛后头跟着的唐军官兵不过仅有四十余人，而自家身后却有着近两百的亲卫，自不会怕了张琛的狂突，这便嘶吼了一声，率一众亲卫打马冲了起来。

    “列阵，杀！”

    一见噶尔•摩索多不单不逃，反倒杀将过来，张琛心里头登时便是一喜，咧了咧嘴，狞笑着嘶吼了一嗓子，紧随其后的四十余唐骑立马闻令而动，只一息，便已于行进间调整出了个小小的锥形突击阵，而反观吐蕃诸骑人数虽多，队形却是散乱得很，彼此间的战术素养显然是差了好几个档次。

    双方的距离本就只有短短的四十余步，彼此各不退让之下，自是猛烈地撞击在了一起，刀锋闪闪间，人头滚滚落地，惨嚎声四起中，血花四溅，残肢乱飞，没有完整阵型的吐蕃军当即便吃了个暴亏，看似汹汹的冲锋在唐军严谨的阵型面前，有若纸糊的一般脆弱，顷刻间便被唐军撕成了碎片，原本策马冲在最后的噶尔•摩索多就这么赤条条地暴露在了唐军的突击阵前。

    “啊……”

    噶尔•摩索多压根儿就没想到唐军的攻击会是如此之凶悍，待得见张琛如地狱煞神般冲了过来，满腔的胆气瞬间便丧失了个精光，哪敢以一己之力强扛唐军如狼似虎的战阵之威，怪叫了一声，拧转马头便向斜刺里逃了开去。

    “斩！”

    噶尔•摩索多见机得快，倒是溜了个干脆，可紧跟在其身后的扛旗亲兵却是没那么幸运了，还没等其作出反应，就见张琛已快马杀到了近前，一声大吼之下，出手如电，一刀横斩，生生将那名惊慌失措的亲兵连人带大髦地斩成了两截。

    “敌酋已死，降者不杀，敌酋已死，降者不杀！”

    虽没能斩杀噶尔•摩索多，可能砍到大髦，对于张琛来说，却也是足够了，当然了，他可不会去等噶尔•摩索多重新掌控军伍，一刀劈断了黑色大髦之后，立马扯着嗓子狂吼了起来，紧跟其后的一众唐军将士见状，自是会意地跟着嚷嚷了开来，不数息，整个战场中的唐军全都跟着放声狂吼不已，声如雷震中，不明所以的吐蕃军登时便是一阵大乱，尽管绝大多数官兵都听不懂汉语，可作为主将标示的大髦倒地却是人人都看在了眼中，本来就不高的士气瞬间便陷入了崩溃之中。

    “全军出击！”

    一见苦等多时的战机已然出现，李贺自是不会有甚犹豫，翻身跃上了马背，顺势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狂吼了一声，率一千余骑如狂飙般杀进了战场，立马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处于下风的吐蕃军就此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乱纷纷地向后便拔腿狂逃了开去。

    “撤，快撤！”

    噶尔•摩索多好不容易纵马逃出了生天，刚想着收拢一下军伍以备再战，冷不丁听得远处马蹄声暴起，虽看不见详情，却已是猜知李贺率部杀来了，再一看全军已是散乱得不成样子，自是无心再战，嘶吼着下了撤军令，自有紧随在身侧的亲卫吹响了撤军的号角，本就无心作战的吐蕃军立马逃得更快了三分。

    “呜，呜呜，呜呜……”

    河湟铁骑杀进吐谷浑都已十数日了，却愣是没打过一场像样的大战，此番好不容易遇到了块大肥肉，自是不肯放过，眼瞅着吐蕃军要逃，又岂肯罢休了去，四路唐军连兵一气，纵马狂杀不止，一路血杀五里地，生生杀得吐蕃溃军丢盔卸甲，人马倒扑于地者不计其数，正自追杀得兴起之际，却听前方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间，又一支骑军从远处疾驰而来，漫天烟尘滚滚中，杀气如虹而起。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一见前头有敌援军出现，李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勒住胯下狂奔的战马，高呼着下了令，一阵号角声过后，原本正狂奔不已的唐军官兵已是纷纷立住了脚，急速聚集到了铁血大旗之下，不数刻便已排成了个严整的攻击阵型。

    “杀啊，杀死唐寇一人者，赏牛羊百匹。”

    “拿赏钱啊！”

    “休要走了唐寇，儿郎们，杀啊！”

    ……

    冲来的骑军并非吐蕃精锐，而是吐谷浑各族杂兵组成的大军，人数足足有两万余之多，可装备却是极差，不说没有统一的制式铠甲了，便是连武器都五花八门，没个正形，嘶吼声更是各族之言都有，乌七八糟地混杂在了一起。

    “聒噪，甚玩意儿，一群乌合之众，冲垮他们，杀！”

    这一见冲来的敌援军是这么群杂兵，李贺的鼻子险些被气歪了，尽管听不懂这群杂兵在呼喝些甚子，可被搅扰了追杀残敌的乐趣之下，李贺也没打算轻饶了这帮子“程咬金”，眼瞅着各族联军已冲到了离己方阵列不过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上之际，李贺阴沉着脸便下达了攻击之令。

    “出击！”

    “出击！”

    ……

    李贺的将令一下，阿、王、张三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呼喝着率部发起了狂冲，但见三部唐军有如三支利箭般冲了起来，几个加速之后便已迎上了汹涌而来的各族联军，但见一片刀光闪烁间，胆敢挡在唐军冲击线路上的杂兵无一例外地成了刀下亡魂，只一个照面的冲击，便已将各族联军原本就不甚严谨的冲锋阵型生生撕成了碎片，一通子大杀之下，气势汹汹而来的各族联军转眼间便已成了狼狈逃窜的散兵游勇。

    “不堪一击！”

    李贺并没有亲自上阵，而是率领着数百亲卫策马立于阵后，眼瞅着各族联军顷刻即败，厌恶地撇了下嘴，轻蔑地骂了一声。

    “大将军快看，后方有情况！”

    李贺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一名亲卫突然惶急地高呼了起来，不由地便是一愣，赶忙扭回了头去，只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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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伏牛川之战（五）

﻿    远处的天空中数道烟柱冲天而起，浓浓的烟雾有若乌云般随风飘荡出一片狰狞，很显然，那是大火冲天之故，李贺只一估算，便已知火起处正该是大营之方位，毫无疑问，大营出事了，而且显然不会是好事，李贺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地，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双眼喷火地咬紧了双唇，但却并未立刻做出个决断来。

    回救大营？显然不太可行，虽说此地离大营不过十里之地，快马冲回实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然则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骤然回军只怕要遭埋伏，再说了，此时烟雾既已大起，大营只怕早已没了抢救的希望，更遑论此际战事正酣，真要是调头回师，难保这帮子部族联军不趁乱攻袭的，这条路显然走不得！而此地也断不可久留，敌军既劫了大营，向来也快到此地，再稍作拖延，只怕连走都走不了了，问题是这走又该向何处走去？李贺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决断方好了。

    “报，大、大将军，大营、大营丢了！”

    就在李贺沉吟不决中，一名浑身是血的唐骑从大营方向疾驰而来，狂冲着赶到近前，一个滚鞍下了马背，满脸子惶急地禀报道。

    “知道了，是何处来的兵马？”

    尽管李贺先前见到烟柱冲天时，便已猜到了结果，可此时听得那名报马说出了准信，心里头依旧还是免不了好一阵子的气闷，只是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故作从容地问了一句道。

    “回大将军话，贼子是从北面杀来的，看旗号是噶尔•赞婆领的军，兵力约一万五千余众。”

    这一见李贺淡定如常，报马惶恐的心立马便安定了下来，回禀的话也就说得流利了不少，不仅如此，紧跟在李贺身边的将士们见状，也尽皆安稳了下来。

    “北边？”

    一听伏军出自北面，李贺不由地便是一愣，只因大营的北面有着条湟水的存在，虽说此际处于枯水季节，水面远不及春夏之交那般开阔，可也有着七八十丈左右，人马涉渡不便，须得以木筏强渡方可，换句话说，吐蕃人此番的伏击是早就已谋划好的，并非是临时起意，如此一来，唐军的处境怕是有些子堪忧了的。

    “大将军，贼子须臾便至，此地不可久战，还请大将军明鉴。”

    眼瞅着李贺沉吟不决，拓跋山野便有些子坐不住了，忙策马上前一步，小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唔……”

    李贺何尝不知道该是急速离去的时候了，奈何敌情未明之下，却又如何断定该从何处去，心神不宁之下，自是无心去理会拓跋山野的进言，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双眼凝重无比地望着场上兀自杀得风生水起的乱战，迟迟没下达撤军之令。

    “儿郎们，冲，休走了唐贼，杀啊！”

    没等李贺作出决断，却听一阵马蹄声轰然响起中，原本已被唐军击溃的噶尔•摩索多所部再次兜转着从西面杀了回来，人数虽仅及先前的三分之一，可气势却不再复早前溃败时的狼狈，反倒有着种狠戾之气在，这一冲击而来之下，登时便令原本已力不能支的各族联军有了死战的勇气，不再四下乱窜，而是纷纷嘶吼着死缠向了出击的河湟军，战场的态势竟有了逆转之危险。

    “大相有令：活捉李贺者，赏马千匹，官升三级，杀一唐贼者，赏牛羊百匹，儿郎们，冲，杀，杀啊！”

    噶尔•摩索多接连两次败在河湟军手下，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有了报仇的良机，又怎肯放过，狂呼乱叫地便杀进了混战一片的战场，挥起马槊便向着正与各部联军杀得难解难分的张琛，欲报先前的一败之耻辱。

    “老狗，找死！”

    眼瞅着噶尔•摩索多气势汹汹地向着自己杀了过来，张琛可就火大了，怒吼了一声，率部冲破了部族杂兵们的拦阻，挥军直取噶尔•摩索多，瞬间便战成了一团，一个枪法高，一个刀法强，一时间杀得个难解难分。

    “大将军，贼子从后头杀来了！”

    就在李贺紧张地思忖着对策之际，却见东面一阵烟尘大起中，无数铁骑狂涌着出现在了远处地平线上，自有眼尖的亲卫狂吼着发出了警报。

    “传令：全军向西突击！”

    河湟军此际已是处在了极端被动的局面之下，北面是浩荡的青海湖，南面是噶尔•赞婆所率的生力军，西面有着噶尔•摩索多所部以及各部族联军的拦击，唯有东面却是敌踪全无，按常理来说，唐军此际的最佳突围方向应该是东面才对，然则李贺却并不作此想，在他看来，毫无动静的东面方是吐蕃人真正的杀机之所在，真要是走了此路，那一准要落入吐蕃军的彀中，倒是久战之后的噶尔•摩索多所部方是真正合适的突围方向，这不单是捏软柿子的想头，更多的则是考虑到了一点——噶尔•摩索多的老营，道理很简单，河湟军的辎重大多在大营，眼下已是尽落了敌手，尽管所有的将士随身都携带有数日的干粮，却难保证己部突围回鄯州之用，唯有抢下噶尔•摩索多的大营，方可确保无缺粮之虞，有鉴于此，李贺自不敢再多犹豫，一挥手，下达了突围之将令。

    “呜，呜呜，呜呜……”

    李贺的命令一下，自有身边跟随着的号手吹响了突围的号令，但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原本正追杀着各部族杂兵的阿、王两部唐军立马撇下各自的对手，转而向已冲进了战场处的李贺靠拢了过去，依靠着强悍无比的冲击力，很快便联成了一气，并力向噶尔•摩索多所部绞杀了过去。

    “吼……”

    噶尔•摩索多是来报仇的，却不是来送死的，这一见唐军大部全都朝自己杀了过来，登时便慌了神，哪敢再跟张琛缠斗不休，这便大吼了一声，“唰唰”地强攻出了几枪，逼开了张琛的纠缠，不管不顾地便拧转马头向斜刺里逃了开去，他这么一逃不打紧，原本正与张琛所部死战不休的吐蕃军立马便乱了阵脚，被狂飙而来的唐军大部只一冲，拦截之势便已告破。

    “跟上，向西走！”

    李贺没功夫去理会噶尔•摩索多所部的乱兵，一解了张琛之围，丝毫不做停留，嘶吼着率部便向西急冲了去，速度奇快无比，没了统一指挥的吐蕃军一时间竟不敢强追，而被杀得胆寒的各部族联军见状，也不敢穷追，全都乱哄哄地挤在了战场上，反倒挡住了从南面赶来的噶尔•赞婆所部之去路。

    “三哥，幸不辱使命，唐贼上钩了！”

    接连败了两阵，损兵折将自是不少，可噶尔•摩索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之意，反倒是意气奋发得可以，也不理会旁观者愕然的表情，哈哈大笑着迎上了疾驰而来的噶尔•赞婆，表功一般地拱手寒暄道。

    “嗯，九弟辛苦了，而今这只是第一步，下头方是关键之所在，须轻忽不得，你我且联军一道，给那李贺小儿一些压力，莫让其脱了钩去才是。”

    噶尔•赞婆生性谨慎，却是没噶尔•摩索多那般乐观，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三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办！”

    噶尔•赞婆乃是主将，他既有令，噶尔•摩索多自是不敢违背了去，忙紧赶着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自去喝令随侍的一众亲卫去收拢各部散兵不提。

    “报，大将军，前面五里处发现吐蕃军寨一座，规模甚大，守军甚少，请大将军明示！”

    李贺率部甩开追兵，一路向西狂奔了二十余里地，方才停将下来，略作休整，又派出哨探四下侦查噶尔•摩索多的老营之所在，一番功夫总算是没白费，半个时辰不到，便有哨探带回了个大好之消息。

    “好！”

    李贺此时最担心的不是穷追不舍的追兵，而是担心粮秣辎重难以为继，当然了，这等担心也不是甚巨，毕竟当年他可是跟随李显大闹过吐谷浑的，于游击之道并不陌生，没吃喝的，只管去劫掠吐谷浑各部族便是了，这等事儿李贺干起来早就已是驾轻就熟了的，可话又说回来了，能抢一个守备空虚的军营倒也省事了许多，又何乐而不为呢，这便一击掌，断喝了一声道：“阿古泰！”

    “末将在！”

    阿古泰就是个大杀胚，连番血战下来，旁人皆已是累得够呛了的，可他倒好，精神奕奕得很，这一听李贺点了自己的将，不单不烦，反倒是兴奋得两眼都冒出了精光。

    “去，将军营给老子抢了，记住，要完好无缺地拿到手！”

    李贺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只要有仗可打，阿古泰可是一切都好说，兴冲冲地应了诺，嘶吼着点齐了兵马，一溜烟地便向着军寨所在的方位冲了去。

    “大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

    阿古泰刚走，没等李贺转回身去，却见拓跋山野已是大步行到了其之身后，言语客气地出言请求道。

    “嗯？”

    一听拓跋山野此话说得蹊跷，李贺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略有些子不耐地看了拓跋山野一眼，从鼻孔里轻吭出了一声，内里很明显地带着一丝的不悦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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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伏牛川之战（六）

﻿    李贺生性便有些骄狂，加之身居微妙之高位，为防上忌，索性便以极度骄狂之面目示人，久而久之之下，便真的有些子不太容得下人，哪怕是拓跋山野这个深得李显宠信的副手，李贺也不怎么放在眼中，平日里碍于同袍的情面，倒也不致于给拓跋山野脸色看，可在这等危机丛生的时刻，李贺却是百般不愿被拓跋山野左右了自个儿的思路，没当场翻脸便已算是好的了，又怎会给其好脸色看。

    “大将军，请恕末将直言，贼子如此处心居虑，其目标恐不止是我河湟军一部，还请大将军详查。”事关紧急，尽管李贺颇为不悦，可拓跋山野却还是不得不开口进言道。

    “嗯？”

    李贺能被李显所看重，自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这一听拓跋山野如此说法，登时便是一个激灵，隐隐想起了先前战事的蹊跷之所在，脸色不由地一变，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轻吭了一声，一摆手，将拓跋山野让到了一旁。

    “大将军明鉴，末将以为吐蕃贼子此番设伏所图甚大，今露面之敌恐不过十之一二，余者怕是早已围兜在我军周边，之所以不即刻一拥而上，该是为了钓殿下率大军前来驰援，此乃围点打援之计也，若不早做图谋，不止我部，便是援军恐也有危难之虞。”

    拓跋山野心情显然极之焦急，方才走到无人处，不待李贺发问，他已是紧赶着将心中对战情的预判一一道了出来。

    “何以见得？”

    李贺心里头其实已是同意了拓跋山野的分析，可为了慎重计，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大将军，贼子若是意图在我部，自不会放任我部前去劫了其之大营，该当不舍穷追才是，再不然，也该一把火烧了大营，又何必留下军资于我部，此必是诱我深入之谋算，末将若是料得不差的话，我部一路西去必然畅通无阻，可一旦要想转向，则必遭敌大军围击，此间利害关系还请大将军明察。”

    这一见话都已说了如此之明了，可李贺兀自没个决断，拓跋山野不禁有些子来了气，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是强自压住心头的烦躁之意，语气诚恳地分析道。

    “嗯。”

    李贺还是没甚表示，轻吭了一声之后，便即弯下了腰，随手拿起块尖细的小石头，在空地上画将起来，不数息，一副周边地形图便已粗具雏形。

    “伏牛川？”

    李贺画完了地形图之后，依旧不曾直起身子，拿着石块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西去的路线，一路延伸着，很快便指到了险要之处，神情微微一凛，话语不由自主地便脱口而出了。

    “大将军，此地乃伏俟城之屏障，虽不甚险，却是钦陵老儿经营日久之地，说是易守难攻也不为过，若是我军能攻而克之的话，倒是可以乘虚进占伏俟城，然，贼子既图谋如此，此地必伏有重兵，一旦我部陷于川中，必成瓮中之鳖矣，殿下若是不救，则敌大可全歼我部，殿下若是发兵来救，则必中敌伏，实不可不慎。”

    拓跋山野敢进言李贺，自然是通盘考虑过了的，对于伏牛川的地形地势，早已是熟稔在心，此际分析起来，自是头头是道。

    “拓跋将军所言有理，某也觉得当是如此，今贼既设伏如此，当如何破之为妥？”

    拓跋山野的分析极其到位，李贺本就有此考虑，自是不会有甚反对之意见，这便点了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并未作出个决断，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拓跋山野。

    “大将军，贼子既如此算计，那么我部在抵达伏牛川之前当不会受到攻击，此乃我部可资利用之破绽所在，似可虚攻伏牛川，实则寻机跳出包围圈，若如此，或可脱得大劫。”

    李贺这个问题可不是那么好答的，尽管拓跋山野心里头已是有了准主意，可在回答之际，还是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只是以商榷的口吻应答道。

    “唔……”李贺沉吟了片刻，嘴唇嚅动了几下，似欲作出决断，可到了底儿却是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甩了下头道：“不急，某心中有数了，待得审过了俘虏再做定议不迟。”

    “诺！”

    左右该说的话都已是说过了，拓跋山野尽自心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无奈地躬身应了诺，默默无言地退到了一旁，脸色虽平静，可眼神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之色……

    中秋将近，天已是微有些凉意了，尽管尚不到该着皮裘的时节，可身着一件单衣却是有些子冻得慌，然则俯身在大幅沙盘前的李显却是浑身热气蒸腾，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子，一双眼里宛若有火在喷一般，不消说，全都是急出来的，这也不奇怪，李显的心头肉——河湟军与后方失去联络已有两日的时间了，而今生死兀自未定，这叫李显又如何能不急的。

    急是自然之事，李显恨不得即刻率部杀进吐谷浑去，只可惜他不能，不单是因战事的准备尚未停当，更因着没有朝堂的诏令，李显压根儿就无法发起大规模的战争行动，而此二者又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得定的事儿，李显纵使再急，也只能是耐着性子等待前方传回的消息，只是两天的时间都已过去了，却尚未能得到实情，心里头自不免有些子心急火燎，真要是李贺所部彻底玩完，李显建军大计势必要遭到沉重的打击，不仅如此，一旦前线惨败的消息传回朝中，等待李显的绝对不会是甚好果子，虽不致有性命之危那么严重，可被调离河西却是十有八九之事，而这，显然是李显无法接受之重创。

    “禀殿下，河湟军有消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响中，满头大汗的新任王府典军张明武狂奔着冲进了书房，连大气都顾不得喘上一下，急吼吼地便嚷了一句道。

    “哦？”

    李显一听此言，霍然便站起了身来，手一抄，已将张明武手中握着的小铜管抢了过来，飞快地旋开其上的暗扣，倒出了卷写满了字的密信，凑到窗前的光亮处，细细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一闪身，人已回到了沙盘前，俯身在沙盘上比划了开来，良久之后，方才发出了一声清嘘，显然已是有了所得。

    “殿下，河湟军没事罢？”

    先前李显思索之际，张明武尽自心急，却也不敢乱问，这一见李显已微有放松之状，立马便憋不住了，紧赶着出言询问道。

    “不是太好，是孤大意了，嘿，没想到噶尔•钦陵那老贼居然敢下如此之狠心，这是要跟孤玩孤注一掷了！”

    李显神情微涩地摇了摇头，也不多作解释，只是感叹了一声，随手将密信一搓，化成了飘零满地的碎屑。

    “啊，那……”

    张明武与李贺的关系只是一般，可与拓跋山野却是莫逆之交，这一听河湟军形势不妙，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震，待要发问，却又不敢胡乱进言，直急得额头上方才消停下来的汗水再次狂涌了出来。

    “去请张先生前来议事，另，传孤之令，后日卯时，各军主官务必赶到兰州议事，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去罢！”

    军国大事在未定盘前，李显并不打算张扬出去，哪怕是面对着张明武这等心腹之将，也不准备提前告知于其，只是神情肃然地下了数道命令。

    “诺！”

    一听李显如此吩咐，张明武哪敢有所怠慢，赶忙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行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河湟军情形如何了？”

    张柬之来得很快，张明武离去后不久，张柬之便已赶到了书房，不待落座，便已先开了口。

    “不算太好，钦陵老贼挖了个坑要钓孤上钩，好在李贺还算清醒，没一头栽进去，只是此番大战怕是要提前了，先生可有通过朝议之妙策否？”

    李显摆了下手，示意张柬之自行落了座，面色凝重地回答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张柬之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在了李显的对面，但却并没有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探询地追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而今，这仗不打也得打了，孤只担心朝堂那关怕是难过，先生看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方好？”

    李显简单地将李贺那头的战局以及其所作出的应对方案描述了一番，但却并未就战略安排作出解释，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朝局上。

    “原来如此，事情确有些棘手了，须得做好两手准备方可，依老朽之见，朝堂之事当得……，若如此，或许能成事也说不定。”

    张柬之沉吟了片刻，也觉得对朝堂大议把握性不是太大，虽给出了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语气里的信心却显然不是太足。

    “也罢，那就先试试好了，孤这就令人安排了去！”

    李显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奈何此际已到了火烧眉毛之际，也就只能姑且试试看再定其余了的，至于成与不成，那就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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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伏牛川之战（七）

﻿    “报，大将军，贼子又跟上来了！”

    一座低矮的山梁下，急赶了半日路程的李贺所部方才停下来休整不到半个时辰，报马便带来了坏消息。

    “他娘的阴魂不散，该死的狗贼，出发！”

    面对着如牛皮糖一般跟在后头的吐蕃军，李贺没来由地便是一阵火大，真恨不得立马提兵杀个回马枪，一举将死追不放的噶尔•摩索多所部撕成碎片，可惜他不能，倒不是打不过，而是打不得，只因这四周的吐蕃军实在是太多了些，一旦与敌缠战过久，难保其它各路吐蕃军不蜂拥而上，故此，哪怕心头的火气再大，李贺也只能是强行忍了下来，翻身上了马背，阴沉着脸下达了转进的命令，须臾，烟尘大起中，颇显疲惫的唐军再次踏上了向西的道路。

    四天了，该做的侦查工作早已做足，除了西面没发现太多的吐蕃军之外，东、南两面的吐蕃军足足有七、八万之多，包围圈更是有着前后的两层，再加上四下游荡的部族联军，敌军总数不在十万之下，就李贺目前所剩下的五千余众，要想悄无声息地穿透敌军的包围圈，基本没有可能，须得打将出去，只是该如何打却得好生谋划了去才是，对此，李贺心中虽已有了些定算，却尚未有十足的把握，也只能是装作不知地往吐蕃军设下的套子里钻了去，当然了，为了把戏份做足，李贺所部也没少试探着向东南、东北等方向转进，毫无疑问，每一回都遇到了大股敌军的拦截，“不得不”再次转回到了向西的道路上，如此一来，实际的行进速度也就不算快，原本五日可到的路途，四天下来居然走了还不到一半。

    唐军走后不久，一队吐蕃哨探纵马冲到了山梁之下，一名十夫长服饰的吐蕃军官翻身下了马背，四下里看了看之后，从地面上捡起一枚尚有余温的马粪，用手指捏碎了，在掌心里搓动了几下，而后随手丢在了地上，转而察看了一下唐军骑军留下来的马蹄印子，用手虚虚地比划了几下，脸上已是露出了丝狞笑，可也没多说些甚子，跃上马背，打了个唿哨，领着一众手下纵马迎上了远处正滚滚而来的己方主力大军。

    “报，大将军，唐贼半个时辰前刚离去，方向正西，全速。”

    那名十夫长一路急冲地赶到了策马立于道旁的噶尔•摩索多附近，滚鞍下了马背，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道。

    “好，给大相传信，就说唐寇正在路上，按脚程，三日后将至伏牛川，请大相准备迎客！”

    接连几日狂追下来，噶尔•摩索多也已是疲乏得够呛，然则精神却是奇佳无比，这一听唐军果然朝西去了，登时便得意地笑了起来，回首对着一名书记官吩咐了一声。

    “诺。”

    主将既已下了令，书记官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匆匆地草就了份密信，交给了名提着鹰笼的亲卫，须臾，便见苍鹰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稍作盘旋，便即展翅向西疾飞了去……

    “唳……”

    就在噶尔•摩索多所部的苍鹰冲天而起之际，另有一只苍鹰如利箭般从东南方向飞到了正全速疾驰的唐军上空，似乎发现了什么，竟不再向前飞，而是发出了声脆鸣，在唐军上空盘旋了起来。

    “瞿……”

    草原上的鹰一向就多，既有野生的，也有吐蕃军放出来监视唐军动向的，实在是无甚稀奇可言，一众大唐将士们自是早就习以为常了的，在这等高速飞奔中，自是无心去理会那苍鹰究竟在闹些甚子，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例外，阿史那摩明就是其一，一听到那鹰鸣之声，阿史那摩明那黝黑的脸庞上立马露出了丝欣喜的笑容，飞快地仰起了头来，手捏于唇，发出了声悠长的唿哨，音未落，便见天空中盘旋不已的苍鹰再次发出了声锐啸，一个俯冲便已扎进了唐军骑阵中，准确无比地降落在阿史那摩明伸得笔直的手臂上。

    “大将军，殿下急信！”

    鹰方才停稳，阿史那摩明空着的右手便已抛出了块肉干，趁着苍鹰叼食的空挡，手一抄，已将鹰爪轻轻地拽住，熟稔无比地单手接下了鹰爪上悬挂着的小铜管，也不打开，紧紧地拽在手心，一个打马加速，急速冲到了李贺身旁，语带兴奋之意地禀报了一句道。

    一听阿史那摩明如此说法，李贺的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二话不说，一把便将阿史那摩明手中的小铜管抢到了手中，熟稔地旋开了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张卷着的密信，双手微抖地摊将开来，就见其上写着一个大字——准，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却是“游而不击者，败。”。

    “全军止步，原地列阵！”

    信里的字并不多，理解起来也不难，可对于李贺来说，却有若是当头棒喝一般，心神一凛之下，已是想清楚了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困惑在心的几道难题，嘴角边不由地便露出了丝释然的笑意，可也没旁的表示，只是一扬手，高声下了将令。

    “大将军，可是要开打了么？奶奶个熊的，咱河湟军何时有如此狼狈的份儿，老虎不发威，那帮蠢贼还真将老子们当病猫了，打它个狗\/日的，大将军，您就下令罢，俺老阿这头阵打定了！”

    河湟军不愧是精锐之师，尽管连日奔波之下，皆已是疲惫之身，可一旦接到结阵的命令，精气神瞬间就变了，不数息，便已在原地摆出了座杀气腾腾的骑兵大阵，各部统兵官整顿好部属之后，迅速地向中军汇集了过去，这其中就属阿古泰嘴最快，人刚冲到中军处，连马都还没下，便已是一迭声地嚷嚷了开来。

    “老阿，你小子太不地道了，我说你跑这么快做甚，敢情又是抢活来了，得，一边去，这回该轮到某家为先锋了！”

    阿古泰话音方落，紧跟着赶了来的王宇毫不客气地给了阿古泰一拳，大为不满地笑骂了一声。

    “老王头，休要胡闹，没看大将军在么？瞎争个甚！”王宇正挤兑着阿古泰，却没想到最后赶到的张琛毫不客气地将两人一并扫了进去，而后，也不等王、阿二将反目，紧赶着便凑到了李贺身旁，满脸子谄笑地开口道：“大将军，怎么算这回也该论到末将打先锋了，大将军，您就下令罢，末将定要取了噶尔•摩索多那厮的狗头！”

    “够了！”

    张琛这等“谄上”的行径自然是遭到了阿、王二将的一致鄙视，三将嘻嘻哈哈地笑闹成了一团，丝毫没半点大战将至的紧张之感，而李贺也不出面制止三将的喧闹，只是淡笑着站在了一旁，直到三将闹得差不多了，这才一压手，轻吭了一声，止住了三将之间的闹腾。

    “殿下命令已至，‘乾字计划’正式启动！”

    李贺没多废话，环视了一下已正容站在身前的三将以及默不作声地立于一旁的拓跋山野，言简意赅地宣布道。

    “什么？哈，太好了！”

    “奶奶的，这回看钦陵老儿还能蹦跶到哪去！”

    “哈哈哈，殿下英明！”

    ……

    三将都参与了“乾字计划”的谋划，自是都清楚这计划所代表的意义何在，这一听多日谋划的心血没白费，自不免全都兴奋了起来。

    “在此之前，还须办一件事，那便是给后头跟着的狗贼一个教训，尔等可敢战否？”

    李贺一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牙关一咬，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的话语。

    “战！杀他个干净！”

    “没问题，大将军，您尽管下令，某等愿拼死一战！”

    “没说的，砍下那厮的狗头当夜壶！”

    ……

    三将这些天被吐蕃人逼迫得狠了，早就憋了满肚子的火气，只是碍于将令，没处发泄罢了，这一听终于能出手一战了，又怎会不乐意，一个个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直惹得后头的一众唐军将士们尽皆侧目不已。

    “拓跋将军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李贺没去理会诸将的乱吼，而是将目光转到了默然不言的拓跋山野身上，以平等的口吻探问了一句道。

    “大将军，末将别无异议，只是此战须快与狠，缠战不得，若是敌退，我部须得尽快转移才是。”

    李贺的话语虽平静，可拓跋山野却从内里听出了一丝尊重之意，很显然，李贺此时已是确确实实地接纳了拓跋山野这个副手，这令一直游离于指挥层之外的拓跋山野不禁有些子微微的激动之意，然则在这等场合下，却也不是发感慨的时辰，拓跋山野也只能是就事论事地回答道。

    “不错，正该如此，尔等都听好了，此战不得拖延，敌若敢来，全力杀之！”

    拓跋山野虽不曾解释个中的道理，可李贺却是一听便明白了，心中暗自感叹拓跋山野的军略之能，但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点了下头，高声下令道。

    “诺！”

    三将虽说都不是寻常之辈，可于军略上的能力却不能与李贺相比，对于拓跋山野所言之意，也就只看透了浅层的意思，并没注意到其中的奥妙之所在，自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么，既是李贺已下了令，自也不敢违背了去，尽皆高声应了诺，各自纵马奔回了本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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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伏牛川之战（八）

﻿    “加快速度，跟上，快！”

    噶尔•摩索多这几日来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轻，尽管累得够呛，可心底里却是爽得不行，时不时地便会露出一丝丝得意的狞笑，当然了，这也不奇怪，任是谁能将击败过自个儿的仇敌赶得有如兔子一般逃窜，一准都是这般德性无疑。

    “报，大将军，唐贼列阵于前方五里处，请大将军明示！”

    就在噶尔•摩索多咋咋呼呼地喝令一众手下加速赶路之际，却见一名骑哨从远处疾驰而来，带给其的是一道蹊跷无比的消息。

    “什么，尔可看清了，是全部唐贼么？”

    别看噶尔•摩索多先前意气风发地驱兵直追，其实内心里对河湟军的战斗力还是深为忌惮的，前几日之所以敢放胆狂追，那是欺负河湟军身处重围，不敢停下来作战罢了，此时一听唐军摆出了迎战的架势，噶尔•摩索多心里头的怯意可就此起了，满脸子惊疑之色地喝问了一句道。

    “回大将军的话，确是全部唐军无疑！”

    哨探显然也察觉到了噶尔•摩索多的不对劲之处，可哪敢多嘴乱说，只能是假作不知地低下了头，紧赶着回答道。

    “传令：全军止步，快，派人去通知赞婆将军，就说唐贼要玩命了，还愣着作甚！”

    前番被唐军击败后，噶尔•摩索多收拢回的残军只有一万出头一些，实在是不太敢跟李贺所部再次硬碰的，这一确定唐军是真的要战，噶尔•摩索多可就怂了，再不见早前的意气风发，一迭声地嘶吼了起来，浑然一派气急败坏之状。

    “报，大将军，贼子已停在了五里外。”

    吐蕃军迁延不进的举动自是瞒不过唐军哨探的侦查，待得见吐蕃军确无前进之意，自有一名骑哨冲回了本阵，将消息禀报到了李贺处。

    “不敢来么？那好，我们去，传令：全军出击，不得恋战，一击便走，违令者，杀无赦！”

    李贺早就料到噶尔•摩索多不敢孤军应战，这一听骑哨果然带回了准确的消息，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已是西斜，也就不再多做耽搁，面色一肃，高声断喝着下了令。

    “报，大将军，唐、唐贼杀，杀过来了！”

    李贺命令一下，河湟军将士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轰然应命而动，五千余铁骑如浪潮般向来路席卷而去，那动静着实太大了些，游荡在唐军不远处的吐蕃哨探自是能瞧得一清二楚，又怎敢有所轻忽，忙不迭地打马狂奔回了军前，将消息禀报到了噶尔•摩索多处。

    “该死，快，列阵，列阵！”

    噶尔•摩索多先前搞不懂唐军的意图所在，自不敢轻易进兵，可也没下令全军列阵迎敌，只是让部队就此休息而已，这一听唐军居然杀了个回马枪，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理会那么惶急的哨探，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狂舞着嘶吼了起来，此令一下，吐蕃军官兵全都慌了，各部统领嘶吼连连，拼着老命地整顿着队形，各种口令声、号角声响成了一片，总算是抢在唐军抵达前勉强列成了个防御阵型，只是兵疲马乏之下，这阵型实在谈不上有多严整，至于精气神么，更是高不到哪去。

    “跟我来，骑射！”

    河湟军全是骑兵，速度自是奇快，五里之地不过瞬息间事罢了，就在吐蕃军刚列好阵型的那一刻，李贺已是一马当先地冲到了离吐蕃阵列不过四百余步的距离上，但却并未停下来整顿阵型，而是呼喝了一声，率部毫不停歇地便发动了冲锋。

    “弓弩准备！”

    望着汹涌而来的唐军骑兵，噶尔•摩索多心里头立马便打起了鼓来，压根儿就不敢下令应战，只想着稳固防御。

    “左转，冲！”

    噶尔•摩索多手下这支吐蕃军尽管是疲惫之师，可好歹也算是吐蕃强军之一，令行禁止倒也执行得不错，主将方一下令，排在全军正前方的三千弓弩手立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强弓，人人张弓搭箭，准备给冲锋而来的唐军一个迎头痛击，这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奈何却是在做无用之功，只因唐军压根儿就不曾冲进弓弩的有效射程之内——在离吐蕃军阵列不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李贺便已高呼一声，率部在战场中心划出了个漂亮的弧线，如奔雷一般地向左冲了过去。

    “该死，吹号，左翼骑兵出击，出击！”

    噶尔•摩索多可谓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一见唐军突然转向，立马猜出了唐军的战术，自不愿在坐等着挨唐军的箭雨洗劫，忙不迭地大吼了一声，下令左翼骑兵发动冲锋，试图趁着唐军侧翼暴露在己方面前之际，给唐军来上一个拦腰截断，这主意不能说不好，决断也下得很是及时，可惜噶尔•摩索多漏算了一事，那便是其先前为了能稳固防御，将手中的五千步兵全都排在了阵列的最前方，不止有着三排的弓箭手在，还有两排的盾刀手挡在了骑军之前，此时要想变阵，却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饶是其嘶吼得再大声，左翼骑兵也没法子按其命令行事，不仅如此，反倒因此命令的下达而令整个吐蕃军左翼乱成了一团，步、骑两军挤在了一起，人马相互践踏之下，不等唐军发起攻击，其军已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放箭！”

    眼瞅着吐蕃军左翼乱得不可开交，李贺自不会放过这等败敌之良机，但也不曾转向扑击敌军，而是喝令全军以箭雨招呼了吐蕃军一把，但听一阵阵机簧声大作间，所有的唐军官兵纷纷侧转身子，将手中的弩机对着大乱一片的吐蕃军左翼便是一通狂射，直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地乱成了一团，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撤！”

    尽管再加一把力便可击溃吐蕃军左翼，甚至有可能顺势掩杀向吐蕃中、右两军，从而取得一场大胜，但李贺却并没打算就此去做，只因真要想破敌，非得激战上一场不可，万一要是在彻底击溃吐蕃军的抵抗之前，其余各部闻讯赶来的吐蕃援军抵达，那唐军便有可能陷入重围之中，而这是李贺万不能承受之重，故此，他并没有贪功，一通箭雨洗劫了吐蕃军左翼之后，便率部绕着吐蕃军左翼伐过，毫不犹豫地纵马冲向了草原深处。

    唐军这一走便不曾回过头来，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登时便令噶尔•摩索多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禁为之头疼了起来——追还是不追？这可是个要命的大问题，噶尔•摩索多连番吃了大亏之下，已成了惊弓之鸟，追么？唯恐唐军再次杀上一个回马枪，可要是不追么？万一丢失了唐军的踪迹，噶尔•钦陵可不会轻饶了其，一时间左右为难之下，竟不知该做何等决断了的。

    “为何停在此处，嗯？”

    李贺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在噶尔•摩索多所部方才从混乱中安定下来之际，数处烟尘便已滚滚而来，却是噶尔•赞婆率部赶到了，这一见噶尔•摩索多所部居然停留在原地，噶尔•赞婆的脸色登时便难看到了极点，领着一众将领纵马冲到了噶尔•摩索多身前，一扬马鞭，寒着声便喝问了一句道。

    “三哥，我……”

    噶尔•摩索多待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方好，直急得额头上的冷汗都不由自主地狂涌了出来。

    “废物，还不快去追，跟丢了唐贼，小心你的狗头！”

    对于噶尔•摩索多这个自大才疏的堂弟，噶尔•赞婆一向厌恶得紧，这一见其狼狈万分的尴尬状，更是怒从心起，毫不客气地便喝斥了其一句道。

    “啊，是，三哥息怒，小弟遵命便是了。”

    噶尔•摩索多乃心高气傲之辈，一向对噶尔•赞婆这个主将不是太尊重，往日里自没少与噶尔•赞婆当众对抗，可这回接连败阵之下，早已是没了精气神，自不敢再有甚放肆的言行，只能是尴尬万分地应了诺，召集了一众部署，沿着唐军离去的方向急追了上去……

    伏牛山，昆仑山的一道支脉，山势陡峭无比，山形高大，飞鸟难度，然则绵绵的山脉间却有着道宽达近千丈的豁口，而这，便是吐谷浑原王都伏俟城的南大门伏牛川，早年间，习惯游牧四方的吐谷浑人并无依城而生的习惯，也就并未在此地筑城而守，哪怕伏牛川过后便是一马平川，一旦沦陷，其都城将无险可守，可自打噶尔•钦陵经略吐谷浑以来，却又不同了，深知军略的噶尔•钦陵亲自设计了整个伏牛川的防御工事，虽比不得唐军城寨的坚不可摧，却也颇有可观之处——长达数里的大豁口处，设有关卡一处，军寨三座，以拱卫都城，只是碍于经济实力，关卡并不算高大，也就是一堵高不过丈许的低矮石墙罢了，往日里也没多少的驻军，四处军营加起来拢共不过两千左右的常驻兵力，值此战时，因容量的缘故，驻军算是翻了一倍，可也依旧不算多，五千兵马而已，只是值守的岗哨却是比寻常时多了数倍不止，纵使是狂风大作的黑夜，也无人敢于偷懒，只因吐蕃大相噶尔•钦陵此际便坐镇在关城上。

    “大相，夜已经很深了，您看……”

    丑时三刻，夜已深沉，可噶尔•钦陵却无一丝的睡意，手举着盏油灯，趴在文案上，细细地端详着面前的大幅地图，一双浓眉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一派忧心忡忡之状，这令随侍在侧的亲卫队长极之不忍，不得不小声地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嗯。”

    噶尔•钦陵的心思显然还沉浸在扑朔的战局推演之中，并没有理会亲卫队长的进言，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大相……”

    望着噶尔•钦陵那张憔悴的脸庞，亲卫队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张口，便要再多劝几句，只是话尚未说完，却猛然顿住了口，霍然转回了身去，惊疑不定地望向了城门楼外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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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伏牛川之战（九）

﻿    黑沉沉的夜空下，火光骤然而起，先是一线微亮，紧接着便是冲天之势，伴随着的是一阵响过一阵的厮杀之吼声，在这等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是如此之令人惊悸，满关城的守军全都被惊动了，乱纷纷地冲上了城头，胡乱呼喝的喊声响成了一片。

    “让他们闭嘴，有敢再喧哗者，杀，敢乱窜者，杀，不守岗位者，杀！”

    外头的动静是如此之大，噶尔•钦陵自是不可能听不到，实际上，早在火光刚起的那一瞬，他已察觉到了不对，早早便已行出了城门楼，默默不语地远眺着里许外的前哨军寨，良久不发一言，直到见关城上的兵卒们闹得实在太不成样子了，这才微皱了下眉头，冷冷地下了令。

    “诺！”

    亲卫队长是第一个发现前哨军寨出事的人，只不过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何事，只是觉得这把火起得太过蹊跷了些，正自猜疑不定之际，突然听到噶尔•钦陵下了令，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了诺，领着一众亲卫便向关城两边冲了去，呼喝着用刀鞘狠狠地教训了乱兵一番，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是将乱兵镇压了下来。

    “大相，末将请命率部出击，以救前哨军寨。”

    亲卫队长率部将乱兵镇压下去之后，又转回到了关城处，见噶尔•钦陵兀自神情凝重地屹立着不动，不由地便有些子担心了起来，忙走上前去，小声地打岔了一句道。

    “不必了，唐军既至，这前哨军寨想来是保不住了。”

    听得响动，木立了良久的噶尔•钦陵总算是有了反应，回首看了亲卫队长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面色肃然地否决道。

    “唐军？唐军不是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地，怎地能到得如此之快，这……”

    亲卫队长早在火气之际，便已隐隐猜到了这把火可能是唐军所为，只是并不敢确定，这一听噶尔•钦陵说得如此之肯定，自不免为之大惊失色。

    “传令：全军谨守关城，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噶尔•钦陵没再多解释，只是冰冷无比地吩咐了一声，旋即便再次扭回了头去，眼神复杂地望着远处的冲天大火，手指轻轻地弹动着，似乎在计算些甚子一般。

    “跟我上，杀，一个不留！”

    噶尔•钦陵猜得不错，杀到了前哨军寨的确实是唐军，只不过却不是全部唐军，而是只有张琛一部，兵力仅有一千三百余众，趁夜奇袭只有四百余众的吐蕃前哨军寨，倒也也不愁拿不下来，左右不过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然则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时间上，不为别的，只因张琛所领之命并非只是拿下这前哨军寨那么简单，而是要造出河湟军全军已至之假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然是越快拿下前哨军寨越好，也正是因为此，尽管已是顺利地打了前哨军寨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地突进了军寨之中，可迟迟不能全歼躲在军寨一角拼死抵抗的吐蕃残军，自是令张琛恼火异常，这便狂呼了一声，跃下了马背，率领着亲卫队奋力杀进了乱军之中。

    张琛乃勇悍之将，虽说在河湟军中只排在第四位，可那是因为河湟军人才济济之故，实际上，就其武艺而论，足可当得上万夫不当之美誉，他这一加入战场，原本就力不能支的吐蕃残军登时就崩溃了，被蜂拥而上的唐军杀得个片甲不留，随着这股残敌的败亡，整个前哨军寨已是彻底落入了河湟军的掌握之中，而此时，距离战事发动也不过仅仅半个时辰左右罢了，绝对算得上是速决之战。

    “全军听令，灭火！”

    剿灭了残敌之后，张琛并未率部向关城逼近，也不曾下令就地安营，而是呼喝着指挥手下众将士扑灭军寨中熊熊燃起的大火。

    前哨军寨本就不大，大体上是以示警之作用居多，当然了，迟滞敌军攻城的脚步也是其作用之一，是故，这座军寨设施也就简陋得很，也真没啥东西可烧的，先前的大火基本上都是吐蕃军所住的帐篷被唐军的火箭点燃罢了，要扑救自是不难，千余将士齐齐动手之下，前后不过半刻钟左右的时间，军寨的火头已是彻底熄灭，除了些炭火还在明灭不定地亮着之外，整座军寨已是再次沉浸在了黑暗之中。

    “嗯？”

    噶尔•钦陵乃是个极其稳健之辈，甚少有失态的时候，哪怕是前哨军寨被灭，他也无甚太大的反应，可待得军寨火灭，噶尔•钦陵却是惊疑地吭出了声来，眼中隐隐有精芒在闪动着。

    “大相，唐贼这是在作甚？”

    站在噶尔•钦陵身边的亲卫队长显然是完全搞不懂唐军的所作所为，眼瞅着军寨火灭，四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可空气里的杀气不减反增，心头不免有些子发虚，这便从旁发问了一句道。

    “不好说，再看看罢。”

    噶尔•钦陵没做出解释，只是摆了下手，淡淡地轻吭了一声道。

    死寂，还是死寂，自打前哨军寨的大火熄灭之后，时间已过去了近半个时辰，可关城之下却是一派的死寂，就宛若唐军不曾到过一般，这等大战将至前的死寂无疑是最难熬的时刻，一众守城官兵全都精神紧张无比，谁也不知道唐军会不会连夜发动袭击，只能是紧张兮兮地绷紧了心头的弦，时间一久，体力上的消耗也就相当之惊人，仗未打，城头上粗重的喘息声已是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传令下去，轮番休息，不到战时，无须全挤在城头上！”

    噶尔•钦陵乃老于战事之辈，虽在皱眉沉思之中，却不会忘了注意一下城头守军的状态，这一见众将士个个心神不宁，眉头不免皱得更深了几分，有些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口吩咐了一句。

    “诺！”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令，随侍在侧的亲卫队长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了诺，一转身，刚要去传达将令，却冷不丁听到城下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暴然而起，转动的身子不由地便僵住了。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突然乍起，瞬间便将虚假的宁静击打成了碎片，紧接着，一阵马蹄声轰然而响中，喊杀声暴起，那声势浩大至极，怎么听怎么像是唐军趁夜发动了强攻，城头上本就精神紧张的一众吐蕃官兵登时便有些子慌了起来，虽无人敢乱说乱动，可全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紧张万分地等待着攻城大战的爆发，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唐军冲将上来，倒是半刻钟之后，号角声突兀地又停了，至于马蹄声、喊杀声么，也全然消停了去，寂静的夜就此再次寂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唐贼在作甚勾当？”

    “不晓得啊，这人咋说没就没了？”

    “搞个甚，这仗到底打是不打？”

    ……

    吐蕃军众人又等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等到唐军的攻击，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之下，浑然忘了保持安静的将令，七嘴八舌地瞎议论了起来，整个城头上嘤嘤嗡嗡的噪杂声响得有若菜市场一般，这一回噶尔•钦陵倒是没下令噤声，只因他自己也同样是满肚子的疑惑。

    “呜，呜呜，呜呜……”

    就在守城官兵稍稍松懈下来之际，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暴响了起来，伴随着的又是隆隆的马蹄声与喊杀声，登时便令吐蕃军官兵又是好一阵子的慌乱，可精神刚一绷紧，声音却又没了，这等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的情形一出，吐蕃官兵们全都炸了锅，咒骂声不可遏制地响得连成了一片。

    “呜，呜呜，呜呜……”

    这一头吐蕃官兵骂声方才稍听，城下的号角却又再次暴响而起，弄得吐蕃官兵实在是有些子哭笑不得，却又不敢放松了去，还就只能再次绷紧了神经，准备接战，结果么，声响闹腾了半刻钟的时间，却又戛然而止了，这一回，被连着愚弄了三次的守城官兵连骂的力气都快没了，一个个疲惫不堪地全都耷拉在了城头上。

    “传令：全军戒备，不得稍有轻忽，违令者，斩！另，传信外头诸军，即刻向伏牛川汇聚，不得有误！“

    诸军没了精气神，可噶尔•钦陵却是突然猛醒了过来，眼神凌厉无比地连下了两道命令——城下来的是唐军，这一点噶尔•钦陵自是早就心中有数，所差的只是不好判断来的是河湟军全部还是仅仅只有一部，先前前哨军寨被灭之际，噶尔•钦陵便是在计算前哨寨覆灭的时间，以此来推断河湟军的总兵力，结果么，还是不能太确定，可此时唐军玩出了这手疲兵之计后，噶尔•钦陵却是不敢再多犹豫了，毕竟河湟军的战力如何他可是领教过多回了的，别看他如今拥有关城之地利，可一旦河湟军发起强攻，却不敢担保守城的吐蕃军能支撑上多久的，真要是关城陷落，那伏俟城也就保不住了，这个险噶尔•钦陵不敢去冒，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是将心一横，赌上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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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高宗的怒火

﻿    “登高啊，明日的马球赛可曾都安排妥当了？”

    又到了一年的中秋，身子骨方才大好的高宗兴致相当的不错，这一大早地便来到了后花园里，赏了会儿菊，随口又问起了马球赛的事儿。

    “圣上放心，奴婢一早就安排妥当了，断不会有所闪失的。”

    程登高正领着一大群宦官宫女们陪侍在侧，这一听高宗有问，忙凑将过去，谄笑着回了一句道。

    “嗯，那就好，朕也无甚爱好，也就这马球还喜欢着些，值此佳节，能与民同乐上一番，也算是应景了。”

    高宗对程登高的回答显然甚是满意，这便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闲话儿。

    “陛下真乃圣明天子也，时刻不忘黎民百姓，奴婢等能沐天恩，实是万幸之事啊。”

    程登高能登上司礼宦官的高位，嘴皮子的功夫自然是了得得很，顺着高宗的口风，一个大马屁便不着行迹地拍了过去。

    “油腔滑调，休要跟朕来这一套，罢了，唔，明日媚娘与贤儿也都去，虽说是与民同乐，可安全上的事却是疏忽不得，再仔细些也不为过。”

    好听的话自然是人人爱听，高宗口里虽是斥骂了程登高一句，可脸色的笑意却表露出了其受用的内里。

    “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看看。”

    高宗的吩咐程登高自然不敢不遵，这便满脸子谄笑地应了一声，领着几名小宦官匆匆便离开了后花园，至于是不是真的去忙乎安保工作，那可就不好说了的。

    “陛下，奴婢有下情禀报。”

    安保问题其实高宗并不是真的关心，吩咐归吩咐，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自是不会去管程登高是否真的去办正事，交待一毕，转眼便已忘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便打算在这景致宜人的后花园里再好生逛上一逛，只是还没等其迈开脚步，冷不丁却见一名小宦官从随侍众人中抢了出来，一头跪倒在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高宗闻言便是一愣，再一看跪于身前之人乃是平日里贴身使唤的小官宦刘启明，心中虽微有不悦，却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从鼻孔里轻吭出了一声。

    “陛下，奴婢孟浪了，然，事关社稷安危，奴婢却是不敢坐而视之，还请陛下恕罪则个。”

    天子不悦非同小可，纵使刘启明已是抱着死志而来的，却也不免心慌得紧，这便连磕了几个头，诚惶诚恐地告着罪。

    “讲！”

    高宗这些年已是甚少理会政务了，可并不代表其对社稷安危也能置之不理，这一听刘启明此言蹊跷，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将信将疑地瞪了刘启明一眼，双唇一动，吐出了个冰冷的字来。

    “陛下明鉴，河西烽火大起，军报已急送至朝数日，却遭人压下，至今未曾大议此事，边关危机已现，战情紧急，奴婢虽卑贱之辈，却百死不敢忘国忧，恳请陛下明察。”

    刘启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都因之而磕出了血来，却顾不得拭擦上一下，双眼微红地望着高宗，言辞悲愤地禀报道。

    “什么？竟有此事？尔从何得来的消息，说！”

    一听刘启明如此说法，高宗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面色狂变不已，声线微颤地便喝斥了起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非是奴婢妄言，实情确是如此，奴婢有一族兄刘微，在兵部任职，紧急军报便是其所接，转呈上去后，便没了消息，家兄因涉其间，自感责任重大，特托奴婢将实情禀明陛下，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还请陛下详察。”

    高宗的声音又急又快，登时便令原本就紧张万分的刘启明猛地打了个哆嗦，可却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急急忙忙地磕了几个响头，将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

    “混帐！摆驾德阳殿！”

    高宗人虽懦弱了些，可并非愚鲁之辈，自是听得出刘启明的言语颇多破绽之处，然则却并未当场揭破，只因他关心的只是军情是否属实，至于其余诸事，大可等处理完正事再做计较不提，也就懒得再理会刘启明的磕首连连，一挥大袖子，喝令随侍宦官将软辇抬了来，抬脚迈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往前宫而去了。

    “陛下驾到！”

    今日并非朝日，德阳殿中自也就无万臣云集之景象，前殿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唯有御书房里尚有些人气——武后正与前来禀事的当值宰相裴行俭交换着意见，而武承嗣、范履冰、卫敬业、贾大隐等一众武后一党的大臣则立于下首，时不时地插上几句，明里暗里狂捧着武后的臭脚，正议得热闹间，却听书房外一声唱喝响起，一干人等自都不敢怠慢了去，全都站直了身子，面色肃然地朝向屏风而立，但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阴沉着脸的高宗已是大步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臣等叩见陛下！”

    一见高宗转出了屏风，诸般大臣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大礼参拜不迭。

    “哼！”

    高宗心情显然极差，压根儿就没理会众人的见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脚步不停地便向上首的几子行了过去。

    “妾身见过陛下。”

    明日便是中秋荀假，其实真没啥政务要紧着办的，武后今日来御书房议事，原本也只是想与一众心腹人等聚聚，说些鼓励之言便作罢，可却没想到当值宰相裴行俭却是不宣自到了，拿出的又是河工事宜的折子，武后自然也就不得不好生应对上一番了，毕竟河道总督乃是武后经营最久的衙门了，事关嫡系，哪怕再小的事，对于武后来说，都是大事，只是尚没议上多久，高宗便满脸子怒气地到了，这令武后不免有些子犯疑心，只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只能是谨慎地行上前去，以温柔无比的语调问候了一句道。

    “嗯。”

    高宗虽在盛怒之中，可惧内的本性却依旧没变，自不敢轻易给武后脸色看，然则心底里的不痛快却实在是太过了一些，也就只是不轻不重地吭了一声，算是表达了一下不满之情。

    “陛下，惹您不开心，实妾身之过也。”

    武后并不清楚高宗发怒的真正原因，可却并不是很在意，左右其应付此等情形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对付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得很，不问缘由，先行认上个错，足可将高宗心头的戾气化解上大半，此乃武后常用的小手段之一，往日里用来，可谓是百试不爽，还真不曾失过手，然则这一回却是不灵了，高宗脸上的阴沉之色丝毫没半点消减的趋势，反倒是更严肃了几分。

    “陛下，您这是……”

    一见情形不对，武后立马便换了个态度，由哀切瞬间便切换到了惊疑，一派委屈状地问了半截子话。

    “哼，媚娘，河西可曾有紧急军报到来？”

    高宗其它方面甚是懦弱，可在对外用兵上却是素来强硬至极，对军国大事从来不含糊，此际哪怕面对着的是武后，也一样不假辞色，冷哼了一声，便即直截了当地追问起军报来。

    “陛下原来是为此事动怒，这倒确是妾身的不是了，此事倒也属实，确有这么份军报，据显儿说，吐蕃小寇又在乱边，规模却也不大，以显儿之能，当能应付无虞，加之中秋佳节将至，妾身也就没急着禀明陛下，确是妾身失误了，还请陛下恕罪则个。”

    一听高宗开口便追问河西军报，武后的心里头立马便“咯噔”了一下，心知必定是后宫里出了岔子无疑，只因此事武后可是下过了严令，不许旁人多嘴传话的，不为别的，只是不想看着李显继续做大罢了，这等阴暗之心思自然不能摆到桌面上来说，可要糊弄一下高宗么，却也不难，武后连眉头都不皱上一下，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便已炮制了出来。

    “唔……”

    武后这番话确实挑不出甚毛病来，高宗本就惧内，这脾气么，自也就有些子发作不下去了，脸色一缓，沉吟着便要随口安慰武后几句，就此将事情揭了过去，只是他话尚未说出，却见原本木然立于下首的裴行俭突然站了出来，后头的话自也就说不下去了的。

    “陛下，河西军报一事微臣也有耳闻，军情如火，须耽搁不得，臣恳请陛下圣断。”

    裴行俭一闪身而出，也不去看武后那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臭脸，面无表情地便进言道。

    “这个……”

    高宗本身虽不通军略，可自其上位以来，对外作战却是大唐三位皇帝里最多的一个，自是清楚裴行俭所言方是正理，只是这话显然在与武后唱反调，高宗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应允才是了。

    “陛下，此事乃是贤儿在处理，妾身以为不若将贤儿叫来，问问也好。”

    武后心里头虽恨不得一把捏死了裴行俭这个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不过么，却并没带到脸上来，而是展颜一笑，轻轻巧巧地便将责任推到了太子的头上。

    “宣。”

    自去岁以来，朝堂大事都已是武后在做主了，这一点本就是出自高宗的安排，他自然是心中有数得很，这一听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武后居然推给了太子，内心里不免有些子狐疑与不满，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不耐地挥了下手，从口中挤出了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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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裴行俭的助推

﻿    “儿臣参见父皇，见过母后。”

    太子李贤来得很快，前去传唤的小宦官去后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他便已匆匆行进了御书房中，满头满脸的汗水，显然走得很急，气色也不甚好，原本英挺的脸上满是憔悴之色，不过二十三岁的年龄而已，望将过去，竟已似中年，足见这些年来过得着实算不上舒心————自去岁武后主政以来，李贤已是日渐边缘化，尽管不断努力，可离着政治核心却是越来越远，朝堂大事基本已无其置喙之余地，大小事宜没武后的点头，李贤便啥事儿都办不成，长久的苦闷之下，人自是老得快了些，心也就无从舒起了的。

    “嗯，河西的军报可是在你处？”

    高宗心里不爽得很，并没有因太子持礼甚恭而脸色稍霁，连叫起都不曾，便即直奔了主题。

    “啊，哦，回父皇的话，确有份河西的军报在孩儿处，是母后前日派人转给孩儿的。”

    一听高宗语气不善，李贤的身子不由地便是微微一颤，有些子惊疑不定地抬起了头来，支吾了两声，方才紧赶着禀报道。

    “为何不报与朕知，嗯？”

    高宗并未因李贤的解释而释怀，脸色反倒是更难看了几分，极之不悦地哼了一声道。

    “这……”

    这一听高宗死追着这份军报不放，李贤的脸色不免便有些子发苦了起来——前日武后紧巴巴地派人将河西军报送到了东宫，说是让其拟个方略出来，以备朝议之用，这军报李贤收倒是收下了，却并没放在心上，一者是不想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二来么，潜意识里也不愿见到李显继续建功立业，这便拖着没去理会，本打算过了中秋再做打理，却没想到高宗知道了军报之事，还喋喋不休地追问个没完，这令李贤不免怀疑今番被召来乃是武后在后头嚼舌根之故，心头气苦不已，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当真好胆，这等军国大事也是尔能儿戏的么？你，你，你真要气死朕不成？”

    高宗心里头本就憋着一把火，再一看李贤那畏畏缩缩的小样子，火气登时便按捺不住了，猛地一拍文案，叉指着李贤便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并不敢无礼非法，实是因此事太过重大，母后处又无特别之吩咐，儿臣自不敢怠慢了去，连日来已与诸属官商议多回，却尚未能取得一致之意见，故不敢轻易惊扰了父皇。”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李贤的心里头已是认定自己是被武后坑了，自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趁着告罪的当口，反过来咬了武后一口。

    “狂悖，本宫移交军报之际，可是嘱咐过此事须得紧要办了去，尔自惰懒，却怨本宫不曾交待清楚，此是何道理，嗯？”

    武后可不是那么好咬的，不待高宗发话，她便已毫不客气地驳斥了李贤一番，声色俱厉已极。

    “母后误会了，孩儿并不敢胡乱妄言，实是前来移送的奴才不曾有丝毫交待，然孩儿却是不敢耽搁了去，奈何孩儿对军伍之事并不熟稔，以致时至今日尚未能有些个头绪出来，是孩儿的不是。”

    明知道被武后狠狠地坑了一把，可李贤除了心里头气苦之外，却是不敢强扛到底，也就只能是低声下气地解释了一番。

    “够了，朕问你，那军报如今何在，嗯？”

    高宗心里头记挂着前线之军情，又哪有闲心去理会这对母子俩之间的争执，这便一挥手，不耐已极地喝问了一句道。

    “啊，在孩儿宫里。”

    李贤此番受召之际，那前去传旨的宦官并没说明高宗召见的用意何在，甚至不曾对其提起过河西军报的事儿，毫无疑问这是武后在其中做了手脚之故，摆明了就是要拉李贤来当这个替罪羊，到了此时，李贤也算是看出来了，只不过看出来归看出来，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面对着高宗的喝问，也就只能是尴尬万分地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那还不快去取了来，愣在这作甚，嫌朕气得不够么！”

    高宗心情焦躁之下，越看李贤便越是不顺眼，火冒三丈地拍了下文案，气恼万分地斥骂了一嗓子。

    “啊，是，父皇息怒，孩儿这就去，这就去。”

    李贤被高宗骂得个面红耳赤，心中尽自委屈万分，却不敢有甚怨言，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向东宫赶了回去，不数刻，便已捧着本厚厚的奏折转了回来。

    “启禀父皇，孩儿已将河西军报带了来，还请父皇御览。”

    李贤紧走了数步，来到了文案前，恭敬万分地将军报双手捧着递到了高宗面前。

    “哼！”

    一见军报已至，高宗也懒得再跟李贤置气，这便冷哼了一声，一伸手，将军报抄了过来，搁在文案上，翻将开来，细细地翻阅着。

    “狂悖，区区吐蕃小寇，竟敢猖獗若此，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要发大军剿灭了此獠！”

    高宗翻阅得很快，不多会便将整本奏折全都过了一遍，末了，将奏本往文案上重重一拍，恼怒异常地骂了一句道。

    “陛下息怒，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了去方好，妾身以为此时已是中秋时分，并非进兵之良机，待来春再做计议也不迟，至于河西一地，有显儿这般大才在，当不会有事的，陛下只管放宽心好了。”

    武后之所以将河西军报移交给太子去办，本意也是不想坐看李显风生水起，也就是借着太子的嫉妒心理来达成此目的罢了，此际见高宗起了征伐吐蕃之心，自是不愿见此，这便言语委婉无比地宽慰道。

    “陛下，天后娘娘所言甚是，严冬将至，与战不利，倘若深陷高原，难保大非川惨剧不再重演，当稳妥为上。”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确该从长计议方妥，恳请陛下圣裁。”

    “陛下，兵者，国之大事也，非可轻为之，还请陛下三思。”

    ……

    在场的诸般臣工中，除了太子与裴行俭之外，全都是武后一党的中坚人物，这一听武后话虽说得委婉，可反对征伐的意思却是明了无比，自是不会放过这等捧武后臭脚的机会，一个个尽皆站将出来，乱纷纷地进着言，说的话虽不同，可意思却全都是一个样，太子见状，似乎有些意动，嘴角嚅动了几下，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面色复杂无比地低下了头。

    “唔，此事，此事……”

    高宗倒是有心要支持李显的开战请求，可一见武后以及诸般大臣尽皆反对，自是不好太过独断专行了去，吭哧了几声，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能否容老臣一阅军报？”

    就在高宗左右为难之际，却见裴行俭从旁站了出来，一躬身，言语诚恳地请求道。

    “这个自然，裴爱卿军略过人，朕正要借鉴一二，拿去罢。”

    高宗素来信赖裴行俭的能力，这一听其要看军报，自不会有不允之理，很是爽快地一摆手，示意随侍在侧的小宦官上前将军报转递给了裴行俭。

    “谢陛下隆恩。”

    裴行俭持礼甚恭地谢了一声之后，这才慎重其事地接过了军报，微躬着身子，就在御前细细地研读起了这份军报，神情专注已极，似乎看得极为的投入，其实不然，他此际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份军报上，只因内里的详情他早已知晓了，当然了，并不是从军报中得知的，而是从李显派人送来的副本中得知的，实际上，今日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御书房里，也全是李显事先交代的结果，为的便是还李显一个人情。

    “裴爱卿对此战事可有甚高见么？”

    裴行俭看得很慢，而高宗却并无一丝的不耐之色，静静地端坐在几子后头，直到裴行俭抬起了头来，这才含笑问了一句道。

    “可战！”

    裴行俭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个判断。

    “可战？这……，裴爱卿之意是……”

    高宗虽是想战，可到底心中不托底，也真怕当年大非川的惨剧再次上演，这一听裴行俭如此说法，心中虽是一喜，但却不敢轻易下了决断，而是犹豫地追问道。

    “陛下明鉴，您咸亨三年曾问臣能征吐蕃否，臣对曰：不能，只因是时吐蕃君相相合，非可一战遂下，而今时吐蕃老王已丧，新君年幼，难以掌控全局，纵使噶尔•钦陵再能，必多掣肘者，其一败，则吐蕃无能为也，以英王殿下之能，一战必可定焉，故此，臣以为此时当战，战则必胜无疑！”

    裴行俭先前虽不时地翻动着奏本，可心思却不在其上，而是在最后定夺一下是否要真的帮李显这个大忙，待得抬起头来时，心中已是坚定了原先的想法，此时听得高宗见问，自是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斩钉截铁地便给出了肯定无比的判断。

    “说得好，朕也是如此看，这一仗该打！来人，拟诏！”

    一听裴行俭说得如此之肯定，高宗心里头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没了，竟不问过武后，独断乾坤地便下了决断，此言一出，不止是诸臣工们，便是武后与李贤都为之脸色狂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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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乾字计划（一）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黑沉沉的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的鱼肚白，难熬至极的一夜总算是要过去了，被生生折腾了一夜的吐蕃守军头晕脑胀之余，也不禁为之庆幸不已，好歹总算是强大的唐军面前保住了关城不是？然则待得天更亮一些时，这等庆幸之心可就转变成羞恼之意了，不为别的，只因折磨了守军一整夜的唐军居然只有千余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列队于城下，丝毫没将关城上数千守军看在眼中。

    “哈哈哈……，弟兄们，钦陵老儿如此盛情款待，还不赶紧谢过了去！”

    望着关城上那些满脸晦色的吐蕃守军们，张琛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运足了中气，高声呼喝了一嗓子。

    “多谢钦陵老儿盛情，后会有期！”

    张琛话音一落，千余唐军将士便齐声嘶吼了起来，声浪如雷中，登时便令城头的守军尽皆变了脸色。

    “撤！”

    天已将亮，奚落了噶尔•钦陵一番之后，张琛也不敢在此地多做耽搁，毕竟昨夜这么一闹，分散四周的吐蕃军只怕都已向伏牛川聚集了过来，再不走，那就只能等着被人包饺子了，张琛可没自大到以为力敌千军之地步，实际上，便是此时离开，也已是有些晚了，接下来注定要遇到无穷的围追堵截，逃出生天的机会不能说没有，可最多只有一线，而这，早在张琛领受此项命令之际，便已是知晓了的，然则，为了乾字计划能得以实施，张琛并不惜一死！

    “大相，唐寇猖獗，末将请求率部追击，不灭唐寇誓不回营！”

    “大相，不能就这么放了唐贼，末将愿率部杀之！”

    “大相，您就下令罢，末将愿拼死杀贼！”

    ……

    被唐军如此这般地羞辱了一番，一众吐蕃将领们可是全都气炸了肺，全都冲到了噶尔•钦陵的面前，七嘴八舌地便嘶吼成了一片，浑然没见噶尔•钦陵的脸色已是铁青无比——噶尔•钦陵担心的不是关下这支正逃窜中的唐军，担心的是不见了踪影的河湟军主力，道理很简单，聚兵令已经发出，各处兵马正急速向伏牛川赶来，此时再想要做调整，已是很难，在这等混乱之中，河湟军主力极有可能会趁机远遁，一旦河湟军主力逃回了唐境，那就意味着噶尔•钦陵原先预定的围点打援之计划彻底破了产，这倒也就罢了，更深层次的担忧在于此番伏牛川之战的破产势必会引来李显这只猛虎，倘若大唐真发大军前来攻伐，政权尚未稳固的吐蕃国能否守得住吐谷浑可就难说了，而没了吐谷浑这么个缓冲之地，吐蕃又能支撑得了多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噶尔•钦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河湟军逃出生天的。

    “仁次松，尔率本部兵马即刻出击，无比咬住这支逃走的唐寇，再，传令德蒙尽起乌海之军横断布哈河，不得放唐寇过河！”

    噶尔•钦陵没理会诸将们的喧哗，静静地思索了一阵之后，便已有了决断，一摆手，止住了诸将们的话头，面色坚毅无比地下了令。

    “诺，末将遵命！”

    万夫长仁次松一听点到了自己的名，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躬身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奔下了关城，自去调兵遣将不提。

    “传令赞婆并摩索多两部即刻散开队形，务必找到唐寇主力之所在，另，传令悉多所部紧守大通河谷，不得某之将令，不可擅自出击……”

    噶尔•钦陵没去管仁次松的调兵行动，平板着脸，飞快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须臾之后，便见数只苍鹰从关城上冲天而起，分别向东、南、北三个方向展翅飞了去……

    “末将萧三郎参见殿下！”

    接到聚集将之令的萧三郎方才赶到大都督府，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被传到了书房，这才一进门，入眼便见一身整齐王服的李显正面色肃然地端坐在几子后头，自不敢稍有怠慢，忙紧走几步，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见道。

    “不必多礼，孤此番叫尔来，是有件重任要尔承担，生死各半，尔可敢为否？”

    李显没多客套，只是摆了下手，示意萧三郎平身，而后脸上的笑容一收，面色肃然地发问道。

    “请殿下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萧三郎乃血勇之将，自打鄯州战事起后，便没少上书请战，可惜都没得到李显的允许，自是早就憋足了劲，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是丝毫不惧，面色坚毅地一躬身，慨然地回答道。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该到第一旅扬威的时候了，随孤来！”一听萧三郎如此表态，李显欣慰地笑了起来，一挺身，站直了身子，招了下手，将萧三郎领到了墙角边摆放的巨幅沙盘前，指点着沙盘上的某处，神情凛然地开口道：“孤要尔五日内赶到此处，并在十数万吐蕃大军强攻下坚守十日，以待孤之大军赶到，尔可能办得到？”

    “殿下，请恕末将直言，守御不是问题，以我第一旅之实力，便是二十万来敌也能力拒之，只是此去路途遥远，纵使乘快马，也断无法在五日内赶到，再者，一路敌军阻隔不断，我部虽能，却也无法层层破击，非是末将不敢应命，实是不能也。”

    萧三郎只一看李显指点的方位，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微微一算，便已断明此事绝非他第一旅能达成的，自不敢胡乱应承下来，而是直言不讳地拒绝道。

    “呵呵，三郎倒是老实，不错，若是正常行了去，确无法及时赶到地头，然，孤既然敢如此说，自然有把握让三郎及时出现在此，唔，只是道路艰险，所携之辎重却是无法充足，后继补给也实难接应上，要守十日确非易事，三郎可能办到否？”

    李显并未因萧三郎的拒绝领命而动怒，只是微微一笑地换了个说法。

    “这……，殿下明鉴，我部战力虽强，可靠的便是辎重，若不能明了所携辎重之多少，末将还是不敢胡乱应承。”

    萧三郎狐疑地看了看沙盘上的位置，又偷眼看了看李显，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到了末了，还是出言谨慎地回了一句道。

    “嗯，是这个理儿，孤此处有一地图，按此行了去，当可及时抵达，至于所携带之辎重么，三郎可自算了去。”

    对于萧三郎的谨慎与小心，李显显然甚是欣赏，只因李显很清楚火器部队的优劣势之所在，真要是萧三郎不问缘由地胡乱领命，那李显还真不敢将此重担交到其手上，这会儿见萧三郎慎重如此，李显自然也就放心了不少，也没再多卖关子，这便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卷着的绢帛，递到了萧三郎手中。

    “原来如此，末将明白了，此事纵难，末将拼死也要达成！”

    萧三郎的谨慎可不是表面功夫，哪怕李显已是作出了保证，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将地图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又比照着沙盘推演了一回，直到心中有数了，这才躬身领了命。

    “那好，今日的议事三郎就不必参与了，即刻赶回营地，明日一早便出发，孤等着三郎的好消息。”

    一听萧三郎作出了承诺，李显也没再多废话，一摆手，示意萧三郎自便。

    “诺，末将遵命！”

    李显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萧三郎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匆匆出了书房，自行赶回靠山镇驻地不提。

    “禀殿下，刘子明将军来了。”

    萧三郎刚走，张明武便即大步行进了房中，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传罢。”

    李显扫了张明武一眼，见其脸皮虽绷得紧紧的，可嘴角边分明挂着丝窃笑，不由地也乐了起来，只因李显已是猜出张明武究竟在笑些甚子，可也没多废话，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声。

    “殿下，末将，末将……”

    张明武应诺而去之后不久，一身风尘的刘子明便已是疾步抢进了房中，一见到李显的面，登时便有若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一般，眼圈一红，竟自哽咽得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子明，这是怎地了？”

    李显有心要逗一下刘子明，这便故意装作不知地惊疑了一声。

    “殿下，末将，唉，末将惭愧，军中弟兄如今正在敌重围中厮杀，可末将却……”

    刘子明心里头着实是委屈得不行，跟着李显都已是七年之久了，好不容易才得了外放河湟军的机会，正想着能放手大干上一番，可没想到急赶慢赶地到了鄯州前线，却就差了小半日的功夫，愣是没能赶上战事爆发，头上顶着河湟军副将的大帽子，却只能在后方发着呆，这等滋味本就不好受了，偏生还被张明武等人大肆取乐了一番，当真令刘子明委屈得想放声大哭上一回的。

    “罢了，孤就再给你个机会，去靠山镇寻萧三郎，就说孤交待的，你与其一道出征好了，这回要是再错过了，孤可就不管了。”

    李显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刘子明一番，直到看得其面红耳赤之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啊，多谢殿下，末将告辞了。”

    刘子明最怕的便是赶不上此番大战，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哪还按捺得住，紧赶着谢了一声，一溜烟便跑出了房去。

    “这傻小子！”

    李显摇头笑骂了一声，也没去责怪刘子明的失礼，缓步踱到了沙盘前，蹲将下去，再次细细地推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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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乾字计划（二）

﻿    “报，大相，赞婆将军急件！”

    伏牛川关城的城门楼里，仅着一身单衣的噶尔•钦陵正面色凝重地俯身在大幅地图上，却见其亲卫队长急匆匆地从外头冲了进来，手捧着枚竹筒，语气急促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听得响动，噶尔•钦陵猛然抬起了头来，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枚竹筒，拔开盖子，从内里倒出了张纸条，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皱紧了起来，却也没多说些甚子，随手将纸条往文案上一搁，伸手便在大幅地图上比划了起来，越是比划，眉头便锁得越是紧了几分。

    “大相，出甚事了？”

    眼瞅着噶尔•钦陵脸色不对劲，亲卫队长不由地便有些子沉不住气了，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嗯，找到唐军主力了。”

    噶尔•钦陵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哦？太好了，这回看唐寇往哪逃去！”

    亲卫队长先是一愣，接着便兴奋了起来，握拳用力一挥，从牙缝里挤出了句狠话。

    “东南，唔，莫愁山？落鹰岭？阿难山？”

    噶尔•钦陵没去理会亲卫队长的瞎兴奋，皱着眉头用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了三道线条，口中呢喃地念叨着，显然对河湟军主力的去向颇为的不解。

    “大相，您这是……”

    亲卫队长原本正因发现了唐军主力而兴奋不已，可一见噶尔•钦陵不单不兴奋，反倒面色凝重无比，自不免好奇心起，这便试探地问了半截子的话。

    “没事，去，传某之令，着各部落头人即刻遍询部落之民，务必探清莫愁山、落鹰岭、阿难山三处可有小道通往河西！”

    噶尔•钦陵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霍然站起了身来，眼神凌厉地下令道。

    “诺，末将这就去办！”

    亲卫队长尽管并不明白噶尔•钦陵此令的意义何在，却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诺，转身便要向外行去。

    “慢，传令各部，即刻围堵唐寇，拼力拖延其行进速度，另，着悉多将军派出五千精锐沿祁连山北上，随时机动待命，去罢！”

    没等亲卫队长抬脚，噶尔•钦陵已是叫了声停，又接连下了两道命令。

    “诺！”

    亲卫队长用心记住了这如许多的命令，紧赶着一躬身，转身大步便冲出了城门楼。

    “李显小儿在弄甚玄虚？难不成是要……”

    噶尔•钦陵虽已是接连下了数道的命令，自忖在应对上已是再无甚可挑剔之处，可心里头的不安却并未因之而消减下去，反倒是更浓了几分，心情焦躁之下，自是再也坐不住了，疾步在城门楼里来回踱着步，口中呢喃地念叨个不停，可一时半会却猜不出李显的战略意图之所在。

    “来人！”

    噶尔•钦陵反复思量了良久，还是不得其要，心里头的不安却是愈发浓厚了许多，自不敢轻忽了去，这便大步走到文案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取出一张宣纸，拿起搁在文案一角的笔墨，挥笔速书不已，不旋踵，一份奏表已是草就了出来，细细地检查了一番之后，这才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亲卫队长早已传完了令，此时正在楼外候着，这一听噶尔•钦陵呼唤，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抢进了楼中，恭敬地应诺道。

    “杰松，本相此处有份奏表，尔即刻出发，亲自送往逻些，务必在朝议时交到赞普手中，另，在朝议前先行去知会旺松旺赞一声，请其伸出援手，切切不可事先走漏了风声，好自小心，去罢。”

    噶尔•钦陵沉吟着拍了拍手中的奏本，皱着眉头又好生想了想，这才慎重无比地出言交待了一番。

    “大相放心，末将便是死也断不敢误了大相之重托。”

    亲卫队长杰松跟随噶尔•钦陵已是十多年了，却从来不曾见过自家主将有如此慎重对待朝议的时候，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一躬身，慨然地应答道。

    “嗯，如此甚好，一路小心。”

    噶尔•钦陵没再多废话，将奏本递交给了杰松，一挥手，示意其自便。

    “大相保重，末将去了。”

    杰松谨慎万分地将奏本收入了怀中，用手按实了，而后朝着噶尔•钦陵一躬身，行了个大礼，也没再多耽搁，大步便行出了城门楼。

    “但愿能成罢，唉……”

    事情虽已是交待了下去，可噶尔•钦陵的心却始终难以真的平静下来，默然呆立了良久之后，呢喃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内里不知几许的心酸，几许的无奈与惆怅……

    “殿下，李贺将军急报！”

    大战在即，李显自也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尽管一切都已是安排停当，可李显还是不敢完全放心，蹲坐在沙盘前，一遍又一遍地将整个“乾字计划”反复推演个不休，正自入神间，却见张明武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手捧着一枚小铜管，疾步抢到李显身旁，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第一旅到了甚位置了？”

    一听是李贺的急信，李显二话不说便将小铜管抄到了手中，熟稔已极地从其内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密信，只扫了一眼，眉头不禁便微皱了起来，却并未多言，而是沉吟了好一阵子，这才出言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前锋已至青石岭，预计后日一早进山。”

    张明武相貌粗豪，其实却是个心细如发之人，此番出任李显的中军官，自是分外用心得很，各路兵马的调动情况尽皆了然于心，李显话音一落，他便已随口应答了出来。

    “太慢了，传孤之令，先锋营即刻出发，务必在三日内赶到落鹰岭！”

    第一旅的行动完全按照李显事先制定的进度表在运作着，行进速度并不算慢，然则李显却不甚满意，只因敌情已是出现了变化——按预定计划，李贺所部所担负的是引敌之责，也即吸引敌军主力向落鹰岭麋集，而由秘密小道潜到落鹰岭的第一旅负责接应，利用火器部队的杀伤力以及落鹰岭利守不利攻的地利优势，大量消耗吐蕃军有生力量，并借此拖住吐蕃军之主力，从而为李显集结河西大军横扫吐谷浑创造出有利之战机，至于张琛那一路兵马么，也有着另外的妙用，利用的便是噶尔•钦陵急欲围堵河湟军的心理，整个战略计划构思不可谓不巧妙，可也正因为巧妙，其中所涉及的变化因素便多，稍有点变动，便可能牵扯到全局，而这其中的关键的关键便在于时间的衔接上，而今吐蕃军突然加大了对李贺部的围剿之力度，这令河湟军自不敢再在草原上多做逗留，只能是全力杀向落鹰岭，如此一来，原本预定的作战计划也就不得不作出相应的改变了的。

    “诺！”

    这一见李显神情凝重无比，张明武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离开了书房，自去传令不提。

    “这老小子想作甚？不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命令虽已是下了，可李显却是无法安下心来，这便踱到了大幅沙盘前，蹲将下去，从边上取出一把小旗子，手腕一抖间，便已将旗子插上了沙盘，赫然竟是综合了李贺以及“鸣镝”报将过来的敌我态势图，李显只是粗粗一看，便觉得其中似乎另有机枢，可细细一想，却又没能找到问题的关键之所在，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口中碎碎地念叨了几声。

    “应该是这，落鹰岭！嘿，好个钦陵老儿，如此快便反应过来了，不错，不错，看样子又想跟老子来个将计就计了？也罢，想玩那就玩个大的好了！”

    李显正自心烦间，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一不小心将一面插在大通河谷的小旗子给碰倒了，正要伸手去扶之际，眼睛突然一亮，随手拿起那面小旗子，往落鹰岭方向一动，心中已然推断出了噶尔•钦陵的算路之所在，嘴角一挑，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地念叨了几句，一挺身，站直了身子，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也不再去管沙盘上的战局推演，大步便向房门外行了去。

    大都督府的正堂中，人头济济，数十位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汇聚一堂，副都督黑齿常之、左监门卫大将军高偘、右骁卫将军林成斌等尽皆在列，一众人等或站或坐，不一而同，唯有相同的是人人尽皆面色肃然，虽济济一堂，却别无一丝杂音，全都静静地等待着主帅李显的到来。

    “参见殿下！”

    一见到李显从后堂转了出来，众将自是不敢怠慢，全都一挺身，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免了！”李显目不斜视地行到了正中的大位上，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虚抬了下手，吩咐了一声。

    “谢殿下！”

    诸将按着应有的礼节逊谢了一声，各自回归了原位，面色肃然地等待着李显的命令。

    “诸公，孤意已决，乾字计划即刻开始！”

    李显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宣布了征伐吐蕃之役的开始，言语虽平淡，却令诸将们尽皆为之精神一振，望向李显的目光里满满当当地都是炽热之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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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乾字计划（三）

﻿    申时三刻，日头早已西斜，难耐的炽热已渐消减，微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半尺来高的牧草随风荡漾出层层浪涛，随处可见的野菊花开得璀璨无比，引得蜂飞蝶舞，分外妖娆，然则李贺却是无心去欣赏这等美景，独自一人屹立在小山岗上，手按刀柄，双目迥然地远眺着东南方，任凭风将其一身已是残破的战袍吹得猎猎直响。

    三天，仅仅只是三天而已，自打“乾字计划”开始以来，拢共也不过方才三天，可部队的损失却已是惊人至极，战事爆发前的六千虎贲之师，而今只剩山岗下那不足两千五百人，再算上张琛那头的损失，真能回归大唐的将士绝对不到三千之数，超过一半的忠勇将士就这么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面对着如此惨重的损失，李贺的心已是在滴血，可更令其揪心的却是战马的损失——出征之前，河湟军从上到下都是一人双马，甚或是三马，可这一路激战下来，辎重全失不说，马匹也尽皆损失殆尽，到如今勉强只够一人一马，师老兵疲已极，而离着落鹰岭却尚有两日的路程，能否在有若疯狗般的吐蕃军前堵后追之下及时赶到战役集结地，便成了摆在李贺面前的一道难题，万一若是不能的话，己部生死事小，误了英王殿下的战略大计，却是李贺不能承受之重。

    有情况！

    李贺正自沉思对策之际，眼角的余光突然瞅见北面两骑正高速向小山岗冲将过来，心登时便是一抽，忙凝神望了过去，入眼便见两名唐军骑哨正疯狂地打马冲刺着，刚想着下山问个究竟，却猛然听到东南面也有马蹄声暴然而起，侧头一看，立马便见又是两名唐军骑哨正高速地从一座低矮的山梁下冲将出来，不消说，东南方向也有敌情出现了！

    “报，大将军，那摩野所部七千余骑离此已不到十里！”

    “报，大将军，前方八里外发现敌踪，看旗号，领军大将乃是万夫长杰明禄松，兵力约四千余，正急速向我部冲来！”

    ……

    李贺估计得没错，两队骑哨几乎同时打马冲上了小山岗，各自滚鞍下了马背，焦急万分地出言禀报道。

    “全军集合！”

    十里之地对于高速奔驰的骑军而言，实在算不得多长的距离，李贺自不敢再在原地多做耽搁，这便急速冲下了小山岗，一个纵身跃上了马背，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

    “上马，动作快点！”

    “集合，集合！”

    ……

    李贺既已下了令，阿古泰等诸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呼喝着指挥手下将士集结待命，好一通子的忙乱之后，近两千的河湟军将士总算是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只是集结所花费的时间却足足是平日里的两倍还多，由此可见一众将士已是疲劳到了何等之程度。

    “弟兄们，跟我来，一路向东，杀将过去！”

    望着众将士们那一张张疲惫已极的脸庞，李贺心中不由地便滚过了一丝的不忍，可很快便将之抛到了脑后，手一抄，将腰间的横刀拔了出来，往东南方向重重一劈，高声断喝道。

    “一路向东，杀，杀，杀！”

    河湟军不愧是军中之军，哪怕已到了极度疲乏之际，可一听有战事，精气神立马便高涨了起来，放声疾呼之下，战意勃然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君不见汉中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战意飙升之下，李贺率先起了个头，两千余将士紧跟着高声附和，霎那间，激昂的歌声便震天响起，于歌声激荡中，数千铁骑滚滚向东南方冲了去。

    “加快速度，跟上！”

    距离河湟军东南方八里远处，一支吐蕃骑军也在疯狂地赶路中，一员络腮胡大将纵马奔驰在队列的最前方，时不时地呼喝上一嗓子，催促着手下诸军加速再加速，这人便是噶尔•悉多手下如今的头号大将杰明禄松——杰明禄松原本是噶尔•悉多手下第二勇士，可自打第一勇士托尔多数年前在大通河谷一战死于林成斌之手后，其便已是递升为第一人，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此番奉命率部沿着祁连山向北机动，本是要其拦阻住河湟军靠近祁连山的脚步，可其却是自作主张地仅仅派出一名千户长率一千兵马在落鹰岭、莫愁山一代游曳，自己却率主力大军西上，希图一战全歼河湟军之奇功，先前唐军游哨发现其所部的同时，杰明禄松也瞧见了唐军游骑的行踪，自是清楚河湟军主力必然就在西北方向不远处，自是不肯放过这等一战建功的良机，连休整都顾不上，便挥军向前狂冲不已，只苦了那些军卒们，连赶了两日余的路程，生生累得都快口吐白沫了。

    “儿郎们，唐寇就在前面，杀上去，一个不留！”

    杰明禄松正高速奔驰间，突然瞅见远处一道山梁后头烟尘大起，还隐隐有雄浑的歌声随风飘来，虽听不甚分明，可确是汉语不假，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狂喜，自忖己方兵力多于对手，又是生力之军，竟不做丝毫调整，狂呼着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下达了攻击之令。

    “杀光唐贼！杀光唐贼！”

    杰明禄松手下这拨吐蕃骑军不曾吃过河湟军的苦头，尽管没少听说过河湟军的战力惊天，却也不是太放在心上，眼瞅着数日奔波之劳即将有所收获，自是全都兴奋了起来，一个个扯着嗓子嘶吼不已，气势汹汹地便向刚从山梁下转出来的唐军掩杀了过去。

    “举刀！”

    冲刺在全军最前列的李贺一转出山梁，第一眼便已发现了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但却丝毫不惧，甚至连歌声都不曾有一丝的紊乱，信马飞驰了一阵，待得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到百步之际，这才放声怒吼了一嗓子，霎那间，数千把雪亮的横刀便已扬起，如林般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杀！”

    高速冲刺中，双方的距离急剧地缩短着，很快便到了交兵的时刻，面对着凶狠扑将过来的杰明禄松，李贺暴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力一劈，一招“霸绝天下”已是如匹练般杀向了杰明禄松的头颈之间。

    “啊呀呀……”

    杰明禄松本身也是用刀的高手，这一见李贺刀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猛，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自不敢怠慢了去，同样暴吼了一声，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拼力迎击而上。

    “呛啷……”

    双方的刀速都快，两马尚未相交，双刀已是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彼此全力对撞之下，自是无一丝的侥幸可言，力大者胜，力弱者败！但听一声惊天巨响过后，杰明禄松只觉得手臂一麻，虎口剧疼之下，再也握不住刀柄，弯刀已被生生震得飞上了半空，而李贺的刀势虽略有稍缓，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奔着其脖颈而来，心头不免大惊，慌乱中脚下重重一点马腹，拼死向斜刺里逃将开去，于此同时，脖子猛地便是一缩，但见刀光一闪而过之下，一顶头盔已是被劈成了两截。

    “啊……”

    侥幸逃过了一死，杰明禄松哪还敢再挡李贺之威，拼命地向斜刺里狂逃了开去，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上一下，说是狼狈鼠窜也绝不为过。

    杀，再杀！面对仇寇，无须言语，只须刀下见生死，唐军兵力虽少，可战术素养却不是吐蕃军能相提并论的，不说别的，光是冲锋之际的短暂间隙里便能排出缜密无比的突击阵型便是吐蕃军无法比拟之优势，若说漫山遍野而来的吐蕃军是堵厚实的墙，那唐军便是一把锐利已极的锥子，尽管小，穿刺之力却是绝对无匹，加之吐蕃军主将一个照面便已被李贺击败，剩下的吐蕃官兵虽不缺勇悍之士，却又哪有人能抵挡得住李贺这枚锋利至极的钻头，只一个冲击之下，胆敢挡在河湟军面前的吐蕃官兵非死即伤，残肢断臂漫天飞扬，人头滚滚落地，惨嚎声不断中，吐蕃军看似结实的冲锋队形转瞬间便被河湟军生生撕开了个大口子。

    “全军听令：不得恋战，走！”

    李贺虽勇冠三军，可身为全军的箭头，自然是吐蕃人全力厮杀的对象，这一路狂杀下来，虽杀敌无算，可自己也身中了两刀，尽管都不是要害之处，可剧痛却是难免之事，然则李贺却是满不在乎，甚至没去理会血流不止的伤口，一扬刀，嘶吼了一声，率部头也不回地便向东南方高速冲了去。

    “追，追上去！”

    眼瞅着河湟军扬长而去，死里逃生的杰明禄松虽心惊于河湟军的恐怖之战力，却不肯就此收兵，只因其前来剿杀河湟军的行为本身便已是违反了将令，一旦让河湟军逃进祁连山，那他杰明禄松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这一见河湟军扬长要走，杰明禄松登时便急了，甚至连收拢伤兵都顾不上，急吼吼地便驱赶着一众手下拼力衔尾直追在河湟军的身后，两支骑军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茫茫大草原上飞驰着，追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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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乾字计划（四）

﻿    青石岭，又称大阪山，位于湟水与大通河之间，属祁连山中段，延绵近四百里，宽近百里，海拔平均在四千米以上，其间多雪山，如同一条玉带般将河西与青海隔离了开来，山势险峻异常，自古以来便是飞鸟难渡之天堑，除了偶尔进山的采药人之外，便是猎人也甚少在这等山高林密的险地出没，可此时却有一支奇怪的军队正艰难地在群山间跋涉着。

    说这支军队奇怪，那是因为这支军队居然不穿甲顶盔，一个个尽皆身着草绿色的布衣，头上戴着的是怪模怪样的大盖帽，外罩皮袄，也不持寻常意义上的刀枪剑戟，更不曾有甚盾牌弓弩等物，肩扛手提的是根烧火棍一般的玩意儿，腰间还尽皆悬挂着个鼓囊囊的布袋，毫无疑问，这支奇怪的军队正是河西的神秘部队——陆军第一旅，又称为“木军”。

    “弟兄们，加把劲，再翻过这座山可就到地头了！”

    尽管已是轻装，大多数时间又是沿着山间的溪流小道行走，并无须翻越雪山，可道路崎岖不平不说，草木也极之茂盛，又多毒虫侵扰，这一路行来，饶是第一旅先锋营尽皆是全军精选出来的最精锐士卒，可三昼夜的艰难跋涉下来，也尽皆累得慌了，行进的速度自也就越来越慢，待得行到此番进军最艰难的玉带峰前之际，不少的士兵都已是精疲力竭，再也挪不开脚步了，原本就慢的行进速度瞬间便已是降到了有若龟爬一般，这等情形一出，可把先锋营营长陆三胜给急坏了，扯着嘶哑的喉咙，高呼不止地为手下士兵们鼓这劲，只可惜收效却着实大不到哪去，急得陆三胜直欲抓狂。

    “怎么回事，为何停滞不前，陆三胜，你在搞甚名堂！”

    正所谓屋漏偏遭连绵雨，就在陆三胜焦躁不堪之际，一声大吼突然响起，惊得陆三胜不由地便是一个激灵，回首一看，就见一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步流星的奔行了过来，速度快若闪电，一般军士视为畏途的崎岖山道，对此人来说，就跟足履平地一般轻松。

    “副旅长，不是属下不肯行，您看这山势如此陡峭，弟兄们都已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真要强走，那伤亡……”

    陆三胜身为前锋营营长，个性素来刚强，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当着旅长萧三郎的面，也敢直言抗辩，可一见到来人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放肆，只因这位新任副旅长刘子明可不是等闲之辈，论起军中资历来，不说他陆三胜了，便是旅长萧三郎也远不及其万一，更别说刘子明的武艺也是这第一旅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陆三胜还真不敢跟刘子明乱较劲的，没奈何，只好小跑着抢上前去，低声地解释了一句道。

    “唔……”

    刘子明虽心焦于行程的缓慢，可却不是无情之辈，自是做不出为求战功而罔顾士兵死活之事，一听陆三胜如此解释，再一环视周边一众将士们那憔悴至极的面容，心神不禁为之一颤，可一想到李显的严令以及正在吐谷浑苦斗不止的河湟军，刘子明却又不敢不硬起心肠，只是这等强行下令的事儿显然不是那么好做的，左右为难之下，刘子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子明！”

    就在刘子明沉吟不决之际，却听一声招呼在山腰的云雾间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中正平和，可却能令在场的每一名官兵尽皆听得清楚，足见那人的内力修为惊人至极，一众官兵大惊之下，全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山上望了去，入眼便见一劲装汉子正从云雾中行将出来，似乎在缓步而行，可瞬息间便已到了众人面前，这一手平步青云使得高妙非凡，当真有若仙家手段一般。

    “叶兄，你怎么来了？可是落鹰岭出状况了？”

    第一旅官兵虽是全河西军中精选出来的勇士，可大体上都还是普通人，自是不免被来人的神奇身法震撼得不轻，可刘子明本身也是绝顶高手之一，自是不会对此有甚好奇之心，可对其之来意却是紧张得很，不待那人站稳脚跟，已是急不可耐地追问了起来。

    “情形不对，今日上午有一千吐蕃贼子已抢先占据了落鹰岭，另，据哨探消息，还有不少兵马正在向落鹰岭赶来，李掌舵人少，不敢强拼，便让叶某赶来报个信。”

    来人正是行动组三大高手之一的叶胜，此番受命跟随李耀东等人一道负责侦查敌情之工作，此番提前转回，自然不是为了耍酷，而是赶来知会敌情之变化的。

    “什么？竟有此事？不好，河湟军危险了！”

    刘子明生性沉稳，加之跟随李显日久，耳熏目染之下，早已是成了精的人物，可一听叶胜所言，却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倒不是其气性太差，而是情况真的危机了，一旦落鹰岭被吐蕃大军占据，不止是李贺的河湟军要因归路被断而全军覆没，便是处在山中的第一旅一旦被敌发现，也难逃兵败之厄运，若真如此，整个征伐吐蕃的战役只怕也得以失败告终，而这是刘子明断然无法承受之重。

    “确实如此，从东面来的吐蕃军速度最快，最迟明日晌午便可赶到落鹰岭。”

    叶胜面色凝重无比地解释了一句，黝黑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

    “一天，仅有一天了？”刘子明苦恼地呢喃了一声，而后猛地一甩头，双眼圆睁地环视了一下惊疑不定的先锋营将士，面色坚毅地嘶吼道：“弟兄们，河湟军的兄弟们正在拼死鏖战，亟需我等前去接应，殿下也在盼着我等成功的消息，为了大唐，为了殿下，为了我第一旅的威名，翻过此山便是胜利，拼了！”

    “副旅长说得对，我等乃天下第一旅，此时不拼更待何时，休叫友军小瞧了去，弟兄们，跟我来！”

    陆三胜乃是第一拨被选入火器部队的老兵了，当初新成军之时，陆军可是被人称为“木军”的，这个耻辱陆三胜永世也忘不了，他可不想陆军的第一战便以失败而告终，这便狂呼了一嗓子，大步便冲上了陡峭无比的山道小路，拼力向上攀登而去。

    “拼了！”

    “走！”

    “奶奶的，是死是活鸟朝上，都跟上，冲！”

    ……

    能入选先锋营的，无不是血勇之辈，这一见自家营长如此身先士卒，自是全都热血沸腾了起来，纷纷嘶吼着跟了上去，连日奔波的疲劳便在这等热血的冲击下没了踪影……

    “禀殿下，圣旨到了！”

    局已布下，大战的序幕也已拉开，只是尚不到现底牌之际，该做的安排早已布置停当，该设的套子也早已就绪，前方调度频繁，可李显这个主帅却除了等待之外，再无多少的事情可做，心绪难宁之下，索性不再去理会即将开始的这场浩大战事，溜达到了后花园里，与妻妾们欢聚一堂，顺便逗弄一下三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倒也其乐融融，正自优哉游哉间，却见高邈急匆匆地赶了来，禀明了一个令李显有些意外的消息。

    嗯哼，来得好快么？一听圣旨到了，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倒不是好奇圣旨的内容，实际上，这份圣旨尚未离开皇宫，李显便已知晓了其中的内容，无非是封准李显请战奏本的诏书罢了，除此之外，也就是些公式化的籍慰之语，当真无甚稀奇可言的，真令李显赶到奇怪的是这份圣旨送递的速度，不过么，来得快些也好，至少在军事行动上的大义名分上不致于出甚岔子了。

    “大开中门，孤这就去接旨！”

    李显略略一想，虽觉得有些奇怪，可也不甚担心，这便站起了身来，挥手下令道。

    “诺！”

    李显有令，高邈自不敢耽搁了去，这便恭敬地应了诺，自去安排府中人等准备接旨之事宜，左右其这些年来没少办理这等差使，自不会出甚差池，待得李显更衣出来，所有的接旨事宜都已是安排得妥妥当当了的。

    咦，怎地是他？老爷子这唱的是哪出戏来着？接旨虽是大事，可李显经历得太多了，早已是习惯无比，自不会有甚紧张可言，然则一见到那前来传旨的小宦官，李显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只因那名小宦官赫然竟是李显费尽心思安插在高宗身边的随侍宦官刘启明。

    “奴婢见过英王殿下！”

    刘启明见到李显出来，脸上瞬间便泛起了一阵激动的红光，可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敢乱说乱动，只能是中规中矩地上前数步，而后矜持地站住了脚，微微一躬身，一派钦差架势地见过了礼。

    “公公客气了，既是父皇有旨，那便有劳公公宣罢。”

    李显客气地回了半礼，而后一拂大袖子，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迈步走到香案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跪在了蒲团之上。

    “圣天子有诏曰：吐蕃小寇，屡屡犯边，实非睦邻……”

    一见李显已跪定，刘启明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略一清嗓子，拖腔拖调地便照本宣科了起来，声音倒也悠扬顿挫得很，只是李显心却不在其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听着，心思早已不知转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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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乾字计划（五）

﻿    “……既犯天威，自当受惩，幸有英王神勇，代朕亲征，准节制河西、陇右、安西诸路兵马，克期制胜，以慰朕心，钦此！”

    圣旨很长，啰啰嗦嗦一大堆，归纳起来，其实就一句话——你要战，朕准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当真是宣者累，听者更累，奈何这是圣旨，哪怕再啰噪，也没谁敢胡乱吭上一声的。

    “儿臣领旨，谢恩！”

    李显实在是懒得去听那么许多废话，可这当口上，却也不能有甚失礼的表现，待得“钦此”二字一出，李显这才耐着性子谢了恩，站起了身来。

    “奴婢给殿下道喜了，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一见到李显起了身，刘启明忙陪着笑脸迎将上去，将已卷好的圣旨双手递交到了李显的手中，口中冒出一连串讨喜的话头。

    “有劳刘公公了，您一路远来辛苦了，还请里面用些酒食可好？”

    刘启明虽是李显的人，可这却是机密，这等大庭广众之下，该有的客气却是少不得的，李显这便笑着一摆手，道了声“请”字。

    “不敢，不敢，殿下您先请。”

    李显客气，刘启明自不敢真占了李显的先，忙不迭地倒退了两小步，躬着身子，让李显先行一步。

    “那就一起好了。”

    李显心中有事，自也不想在繁文缛节上多浪费时间，这便一摆手，吩咐了一句之后，抬脚便先行转回了大都督府的正门，刘启明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忙迈着小碎步，落后小半步，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也行进了大门中，一路无话地直入二门厅堂，分宾主落了座之后，自有一众随侍的下人们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厅堂里只留下宾主二人对坐。

    “启明，此番辛苦你了，能见你平安无事，孤也就能安心了些。”

    众人退下之后，李显也就随意了许多，没再说那些无甚营养的客套话，直截了当地道了声谢，当然了，这谢的不是刘启明此番的传旨，而是谢其前番拼死直达天听的忠心。

    “能为殿下效力，实是奴婢之幸也，虽百死不敢辞，惜乎再无此等机会了，奴婢来前，陛下另有口谕，让奴婢不必再回宫，就此留在殿下府中，奴婢已无处可去，恳请殿下收留。”

    刘启明能被李显看重，自然不是愚鲁之辈，自是听得懂李显话里的意思，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红，起身走到李显所坐的几子前，长跪于地，面色激动地说道。

    口谕？呵，老爷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罢了，事已至此，走着瞧好了！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此言，便已猜到了内里的两层意思之所在，其一么，自然是给李显面子，保住刘启明一条小命，至于其二么，也不乏警告李显的意味在内，这是叫李显不要再肆意往御前塞人，再有此事，那可就不会如此轻易了结了的。

    “启明不必如此，孤身边也确实缺些适用的人手，这样好了，尔且先将就着高邈的副手，待得来日方便时，孤再行调整，如此可成？”

    老爷子发不发作无所谓，这人终归还是得塞的，若不然，啥时被武后坑了都不晓得，那日子还过不过了，当然了，这心思李显自己清楚也就是了，自不会在刘启明面前说起，李显这便虚虚一抬手，笑着给出了个承诺。

    “奴婢多谢殿下抬爱，自当效死力以报殿下大恩！”

    英王府副总管的地位自是非同小可，比起刘启明原先的职位来说，可是高了不止一筹，他自没有不满意的理儿，这便紧赶着磕起了头来。

    “那好，这事便这么定了，高邈！”

    事既了，李显也不想再多啰噪，这便提高声调呼喝了一声。

    “奴婢在！”

    听得李显召唤，早已侍候在厅堂外的高邈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行上了堂来，恭敬万分地应答道。

    “从即日起，启明便是尔之副手，府里的杂事尔二人商量着办好了，去罢。”

    李显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便将高、刘二人尽皆打发了去，而后也没起身，就端坐在厅堂上，双眼略带一丝凝重地望向了西北方，静静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落鹰岭，祁连山西侧的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峰，海拔虽也有三千来米，可却是因地处高原之故，其本身的高度不过两百丈不到，只因山形像一只卧于地上的苍鹰，故此得名落鹰岭，此山怪石嶙峋，草木甚少，又地处边远，人迹罕至，属荒凉之地，十年八载不见人烟也属寻常之事，不过么，那都已是往事了，自打前日一千余吐蕃军赶到之后，此山便已是彻底闹腾开了，一众吐蕃士卒不单在半山腰处建起两堵不算太高的石墙，更在山顶上筑起了偌大的营垒，每日里各种声响喧嚣无比，将落鹰岭万载的宁静生生打得个粉碎。

    “快点，动作都他娘的快点，大将军须臾即至，若不能筑好营垒，尔等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山顶处，一名身着千户长服饰的吐蕃将领手提着马鞭，领着十数名亲卫在混乱的营地中来回巡视着，这人便是杰明禄松手下的千户长鄂尔多明，为人最是凶残不过，口中骂骂咧咧不说，手中的皮鞭也没闲着，见着动作稍缓的士兵，便是毫不客气地扬鞭抽击，下手极重，丝毫不见半点的怜悯之心，不过么，也或许是过于专注督工的缘故，却是没注意到其身旁不远处两名正卖力地抬着大石头的士卒有些个与众不同——这两名士卒都是小兵，无论服饰还是服色，都与寻常吐蕃士卒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便是这两人的双眼总是时不时地四下扫视着，显得极为的灵动与警惕。

    落鹰山多石少树，营垒的建设自然无法以木为之，只能是就地取材，垒石为墙，好在山顶上大石不少，吐蕃军却也不虞无石可用，数百人忙忙碌碌之下，石墙倒也砌得有些严整之模样，那两名奇怪的小兵正是垒墙大军中的一员，不过么，却并没将所抬的大石真的垒到墙体上，只是晃荡了一圈之后，便已悄然从营垒后方的无人处溜出了大营，一路蛇形地潜到了后山的山腰处。

    “布谷，布谷……”

    两名小兵潜行到了山腰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走，而是警惕地蹲伏在了一块大石头的背后，朝着不远处的茂密灌木丛发出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蟋、蟋……”

    鸟鸣声响过不久，灌木丛里便有了回应，但听一阵蟋蟀的鸣唱声响起中，两名身上插满了灌木枝的绿衣人便已如鬼魅般闪现了出来，冲着那两名小兵一招手，打了个“平安无事”的暗号，随即便见那两名小兵弯着腰，急速冲进了灌木丛中，一阵衣袂的摩擦声响过之后，便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报告！”

    落鹰山背面的一座天然溶洞中，数百名精疲力竭的先锋营官兵身披着棉被等物躺满了一地，可溶洞深处的指挥部里，以刘子明、李耀东、陆三胜等人为首的一众军官却是没那个就地休整的好命，尽皆围在一临时堆砌成的沙盘前，紧张地推演着攻防之战，正自议论到激烈处，却听拉起的布帘外响起了报告的声音。

    “进来！”

    刘子明乃是此地的最高军事长官，自是当仁不让地回应了一声，旋即便见布帘子一动，早前在吐蕃营地里转悠的那两名侦查兵已是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情况如何？”

    刘子明随意地抬了下手，算是回了两名侦查兵的行礼，也没多客套，直截了当地便追问起了敌情动态。

    “报告副旅长，敌情已大体摸清，山上有敌约一千两百余，分成三部，其中山顶大营人数最多，约有八百之数，第一道石墙与第二道石墙皆有敌约两百出头，前后两道石墙有数道沟渠相连，并有一条山路直通山顶大营，背面则仅有一队五十人的巡哨负责警戒，分两班，每隔一刻钟交互一次，据敌千户长话语透露，敌之大军已将赶到，时间不确定，或许便在正午前后。”

    刘子明有问，两名侦查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之后，其中年岁稍长的一位便即站了出来，“啪”地一个立正，将所探出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很好，都先下去休息罢。”

    刘子明一边听着，一边调整着沙盘，待得侦查兵汇报完毕，他也已将沙盘调整到位，倒也没再细问，只是挥了下手，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是！”

    两名侦查兵见状，自不敢再多逗留，各自立正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诸位，时间不多了，原定的夜袭计划怕是来不及实施，看样子只能强袭破敌，诸位可有甚不同意见么？”

    刘子明虽说才刚走马上任，可这些年来却是没少奉李显之命到第一旅办差使，加之对火枪极为偏爱，没少在第一旅厮混，对第一旅的条令以及军事术语自是熟稔得很，这一下起决断来，还真似模似样的，就宛若当了第一旅多年的主官一般。

    “附议！”

    “战罢！”

    “可行！”

    ……

    事已至此，除了强袭之外，却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在场诸将对此自不会有旁的想法，纷纷出言附议道。

    “那好，各连连长即刻集合队伍，准备强攻！”

    眼瞅着众人皆无异议，刘子明自也就不再多废话，一挥手，豪气十足地下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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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乾字计划（六）

﻿    午时已过，可吐蕃大营里的忙乱却依旧未停，号子声、粗重的喘气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地噪杂成一片，唯有后营里却是一派的安静宁和，仅有两队巡哨在不停地往来巡视着，沉闷闷的脚步声在云遮雾绕的山谷间回响不已，一切都显得无比之正常，直到两队巡哨交汇之际，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呯，呯……”

    一阵密集得有若炒豆般的爆响声骤然大作中，一股股青烟从山石间、灌木丛中袅袅而起，一颗颗夺命的弹丸如瓢泼大雨般锐啸着罩向了措不及防的吐蕃巡哨们，可怜一众吐蕃巡哨身上虽穿着重甲，却又怎能挡得住弹丸的巨大穿透力，看似厚实的铁甲，在高速飞行的子弹面前，就跟纸糊的一般，一击便穿！

    “冲上去，杀！”

    两队吐蕃巡哨拢共也不过三十人而已，在这阵乱枪之下，便已倒下了大半，剩下的或许是被吓傻了，竟不知逃走，而是惊恐万状地在原地四下转着圈子，可没等他们搞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听山腰处的乱石间一声大吼暴然响起，无数身着古怪服装的士兵突兀地冒了出来，嘶吼着冲向了山顶。

    “敌袭，敌袭！”

    一见到无数怪人杀奔而来，残存的吐蕃巡哨们总算是醒过了神来，眼瞅着敌军势大，又哪敢应战，大呼小叫地便向前营逃窜了去。

    “怎么回事？说！”

    吐蕃军营地虽是不小，可那阵突如其来的枪声实在是太响了些，正在前营忙碌着的吐蕃官兵们全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茫然不知所谓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自惊疑间，却又听后山响起了如潮般的喊杀声，自不免全都慌乱了起来，饶是千户长鄂尔多明死命弹压，也无法完全止住诸军的慌乱，正心急间，却见十数名巡哨从后营狼狈狂奔了来，鄂尔多明大怒之下，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跑在最前面的一名巡哨，气恼万分地嘶吼了一嗓子。

    “妖怪，有妖怪，后山有妖怪！”

    那名巡哨不过就一寻常牧民罢了，自是从不曾见识过火枪，也不曾见识过第一旅那等怪模怪样的军装，骤然遇袭之下，早已乱了分寸，直将第一旅官兵当成了山精鬼怪。

    “放你娘的屁！”

    眼瞅着无法从这名惊恐万状的巡哨口中问出原委，鄂尔多明气恼地骂了一嗓子，随手将其丢在了地上，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地扬了起来，断喝了一声道：“全军集合，备战，备战！”

    “开火！”

    这一拨吐蕃军乃是精锐之师，尽管连续劳作了两日有余，早已是疲惫不堪，又骤然遇袭，正自处于慌乱之中，可一旦主将下了战令，还是有不少勇悍之士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蜂拥着向鄂尔多明汇集了过去，可惜不等吐蕃军列成阵势，就听一声大吼响起中，一阵爆豆般的爆鸣声再次响了起来，措不及防的吐蕃官兵瞬间便被从后营方向飞来的子弹扫倒了一大片，余者尽皆乱成了一团。

    “上刺刀，冲！”

    率部冲到了前营的刘子明一见吐蕃军已是彻底乱了套，自是不肯放过这等一举破敌的大好机会，高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便向正狂呼乱叫地试图收拢兵力的鄂尔多明冲杀了过去，紧随其后的三百五十余名先锋营勇士见状，纷纷将抢刺套上了枪口，呐喊着便挺枪冲了起来，兵力虽不多，可气势却是如虹般雄浑！

    “不要乱，是唐寇，杀，杀，啊……”

    吐蕃官兵虽不乏勇悍之士，可却从不曾经受过火枪的洗礼，被一阵乱枪彻底打昏了头，刚鼓起的战心瞬间便已被敲成了碎片，大多数人都只顾着四下乱窜，真敢迎着唐军发动反冲锋的并无几人，鄂尔多明见状，登时便急了，挥舞着弯刀，劈杀了几名从边上逃过的乱兵，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惜他一身千户长的服侍在乱军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些，就在其竭力维持秩序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乱军中如飞将军般地掠过其身侧，一道璀璨的剑芒暴然亮起，可怜鄂尔多明尚未来得及搞清是怎么回事，一颗大好头颅已是飘飞了起来，无头的尸体在原地晃荡了几下，狂喷着鲜血重重地倒在了泥地上。

    “好你个叶胜，抢功都抢上瘾了，该死的！”

    刘子明原本是冲着鄂尔多明这个主将去的，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后发先至的叶胜已是得了手，这等到手的功劳生生被抢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气得刘子明不由地便骂了一嗓子，可惜叶胜压根儿就不回应，一领长剑便已杀进了乱军丛中，但见剑气如虹般地纵横来去中，十数名倒霉的吐蕃官兵便已成了其剑下之亡魂，当真有一剑光寒四十州之勇猛。

    逃，赶紧逃！主将一死，原本就斗志不高的吐蕃官兵彻底崩溃了，除了极个别蛮勇之士还在与冲上前来的先锋营官兵厮杀不休之外，绝大多数吐蕃士卒皆已胆寒，一个个大呼小叫地扭头便向山岭下逃了去。

    “吹号，收兵！”

    刘子明率部追击到了山腰处的第一道石墙之后，并没有再去追击残敌，而是下了收兵之令，毕竟他所率领的先锋营仅有三百五十余人，真要是追过了头，万一被赶来的吐蕃大军一冲，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呜，呜呜，呜呜……”

    刘子明既已下了令，紧跟在其身后的号手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抄起腰间悬挂着的号角便是一阵猛吹，正勇猛追击的先锋营将士立马闻令而动，止住了冲锋的脚步，纷纷回撤到了山腰处，任由残敌慌乱地逃向了远方。

    “就地布防，通知萧旅长，我部已按时占领落鹰岭，敌大军将至，让后继主力加快行军速度！”

    待得先锋营官兵回防之后，刘子明并没有下令休整，而是命令部队即刻在山腰处抢筑工事，一众官兵们虽已是疲劳至极，可毕竟刚打了一场胜仗，精气神稍有所恢复，闻令而动之下，动作倒也迅速得很，就地取材，利用吐蕃军已经建好的两道低矮石墙迅捷地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防御线。

    “副旅长，西北方有情况！”

    先锋营方才稳住阵脚，还没等刘子明好生喘上一口大气，却听一名站在高处的哨兵突然放声高呼了起来，刘子明闻言，心头不禁为之一抽，顾不得许多，连蹦带跳地冲上了一块大石头，解下腰间的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瞄向了西北方，随即便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股烟尘大起中，一面火红的战旗迎风招展，赫然是河湟军之旗号，心中立马便是一喜，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

    “副旅长，南面也有大动静！”

    刘子明心方才一松，还没来得及下令，却听瞭望哨又再次惊呼了一声，声音里很明显地透着股惶急之意。

    “该死！李老哥，这回得看您自己的了！”

    刘子明闻言之下，飞快地半转了下身，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瞄向了南面，入眼便见烟尘滚滚中，无数的吐蕃铁骑正朝着落鹰岭高速奔驰而来，看其脚程，应当是与李贺所部前后脚冲抵落鹰岭下，这等情形一出，刘子明不由地便低骂了一声，内心里很是为李贺所部捏上一把冷汗，只可惜担心归担心，刘子明却是没一点办法好想——先锋营虽火力强大，可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利用地形守守山还成，真要是放弃了防御工事，与敌骑军野战的话，那纯属去送死，到了此时，刘子明也只能寄希望于李贺能顺利击溃冲杀而来的吐蕃骑军了。

    “大将军，南面有敌情！”

    “大将军，发现唐寇主力！”

    从西北冲来的唐军与从南面杀来的吐蕃军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的出现，惊呼声中，双方几乎同时慢下了冲刺的脚步，一阵紧急的调整之后，双方便很有默契地在这落鹰岭下的草原上相隔四百余步列阵相对，一方是李贺所率的河湟军残部两千三百余众，另一方则是吐蕃万夫长索伦赞统领的五千精锐铁骑。

    死寂，一派的死寂，对峙的双方都没有急着投入攻击，而是不约而同地保持着阵型的完整，在李贺一方，这是要趁机歇一下马力，毕竟长途跋涉之后，人虽尚能战，可马力却已是疲了；在索伦赞一方，却是有意拖延时间，毕竟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各处赶来的吐蕃大军也就离此地越近，索伦赞完全没有必要硬跟李贺所部拼个你死我活，倘若李贺所部胆敢弃马上山的话，那索伦赞可就不会客气了，只消顺势来上一个掩杀，就算无法彻底歼灭河湟军，也足可歼灭其大半有生力量，待到那时，以吐蕃军强大的实力，真攻上山去也不算甚难事，至于山腰处的那一拨服饰古怪的唐军么，索伦赞还真没怎么放在眼中的。

    时间就在这等默默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形势对于河湟军来说，已是严峻到了极点，可李贺依旧没有急着下令冲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杀机便在这等死寂的相持中愈发浓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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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一）

﻿    “报，大将军，后方贼子已至八里外！”

    一片死寂的对峙中，一名唐军骑哨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军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马，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再探！”

    追兵将近，可李贺的脸色却一无所动，只是冷静地挥了下手，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吩咐道。

    “诺！”

    李贺有令，骑哨尽自心急如焚，却不敢不从，只能是恭敬地应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背，急匆匆地再次向来处奔行了去。

    “报，大将军，北面发现敌军大队，距我部尚有十里不到！”

    西北方向的骑哨刚去，从北面赶来的另一名骑哨又带来了不妙的消息，此等消息一出，饶是河湟军皆是铁打一般的神经，也不禁起了一阵骚动，虽无人敢放肆喧哗，可人人的脸上都已流露出了恐慌的神色。

    “弟兄们，贼军已大至，我军危在旦夕，是死是生，就凭一战，跟我上，冲垮贼军，杀出生路！”

    绝境，无可置疑的绝境，前后堵截，后有追兵，唯一的援兵又指望不上，到了这般田地，纵使是神仙也难免为之心惊肉跳，更遑论百战余生的河湟军残部，然则李贺却是不惧，只因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战机，要的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声大吼之下，率先发动了冲锋，不仅刀锋高扬，口中也吼出了嘹亮的战歌：“君不见汉中军……”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河湟军将士皆是铁血男儿，眼瞅着自家主将如此勇悍，心中的恐慌瞬间便被豪情所取代，人人扬刀出鞘，个个引吭高歌，放马奔驰间，蹄声如雷，杀气冲天而起。

    “全军出击，杀光唐贼！”

    索伦赞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身经百战，经验自是老道得很，只一见河湟军冲锋的架势，便知晓己方光靠守御，是断然守不住的，唯有全力以赴地发动反冲锋，方能死缠住河湟军，一旦各方援军抵达，那便是河湟军覆灭之时，值此微妙时刻，索伦赞二话不说，一挺手中的长马槊，率部便发起了凶悍至极的反冲锋！

    四百步的距离并不算短，可在两支全力冲刺的骑军之下，却不过就是瞬息间事罢了，几乎只是呼吸间的功夫，两军间的距离便已仅剩下五十步不到，此时的河湟军早已排好了锥形突击阵，而吐蕃军同样行动迅速，以三角突击阵相对抗，两支骑军犹如两支离弦的利箭般在草原上飞驰着，胜负生死便将在一战中见个分晓！

    “杀！”

    “看枪！”

    ……

    就在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四十步的距离之际，吐蕃阵中突然冲出了四名千户长，左右一分，高速杀向了冲刺在河湟军最前列的李贺，但见四把长马槊齐齐挺出，交叉攒刺之际，瞬间便将李贺的身形笼罩在其中，形成了个绝杀之局，竟是打算来上个擒贼先擒王！

    “霸绝天下！”

    四员吐蕃骑将的出击相当之突然，彼此间的配合也相当之默契，四柄长马槊有如四条蛟龙般神猛，若是寻常战将落入其中，陨落乃是必不可免之事，可李贺却是浑然不放在心上，但听李贺一声嘶吼，手中的横刀猛然一挥，一道霸气无匹的刀芒如虹般闪现，以势不可挡之威席卷八方，刀芒过处，虚空都宛若被劈开了一般，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锐啸之声。

    “噗，噗……”

    李贺的刀一出，天地宛若静止了一般，唯有刀芒在闪耀，所过之处，千军辟易，四柄马槊，断！四匹战马的马首，断！四员吐蕃勇将，拦腰而断！待得李贺人马如一地冲将过去，四人四马一共十六截尸身轰然倒地，血花如泉般喷溅得漫空如雾，其景可谓是惊人至极，正纵马狂冲的吐蕃军官兵心神为之所夺，原本严整的阵型竟不可遏制地出现了一丝凌厉，反观河湟军将士则是士气大振，本就嘹亮的歌声自是更多了几分的激昂！

    出刀，再出刀！身为箭头，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李贺当仁不让地挑起了陷阵的重担，手中的横刀运转如飞，强招迭出，一整套的“霸刀七绝”已不知施展了多少遍，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落地，残肢断臂漫空飞扬，血杀八方，手下无一合之敌，生生以一人之力，杀得吐蕃众军心胆俱寒，尽皆自觉不自觉地避开了李贺前冲的方向，原本就已见凌乱的阵型至此彻底乱了套，再被从后杀上的唐军突击阵型一搅，所谓的三角突击阵型已是荡然无存，人马四散而逃，官找不着兵，兵顾不上官，只一个照面的对冲而已，看似强悍的吐蕃骑军已是彻底散了架，再也无力阻挡住河湟军的强击。

    “阿古泰，尔率部掩护，其余各部即刻牵马上山！”

    一战击溃当面的吐蕃骑军之后，李贺并没有率部追歼残敌，而是收拢了兵马，高速奔到了落鹰岭下，喝令一众手下急速上山，而他自己则策马横刀立于军前，率领着阿古泰所部的八百余骑担当后卫之重任。

    “轰轰……”

    河湟军的上山速度已算是很快了的，奈何山道崎岖，实无法全军一拥而上，方才上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兵马，却听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中，西北方向的追兵率先赶到了战场，旋即，从北面来的吐蕃大军也已冲至不远处，只是两拨骑军都没有即刻投入攻击，而是缓缓地与索伦赞所部残军合兵一道，遥遥地将李贺所部围困在了山前，形势对于河湟军来说，依旧不是太妙，真要是吐蕃军不顾一切地发起强击的话，李贺所部少说也得倒下近半的兵马，然则或许是连日奔波的劳苦所致，也或许是被严阵以待的河湟军后卫所慑，吐蕃三路大军都没有即刻发动攻势的意图，就这么坐看着河湟军主力转移到了山上。

    “下马，上山！”

    李贺横刀冷冷地望着远处的吐蕃大军，人虽没回头，可一听后阵的响动已是稍缓，自是知晓主力已基本离开了险地，悬着的心自是稍缓了些，可也不敢大意了去，一挥手，断喝着下令道。

    “大将军，您先走，末将断后！”

    吐蕃军先前不进攻，并不意味着接下来也会保持缄默，尤其是在河湟军后卫撤退之际，正是追杀的大好机会，难保吐蕃军不会趁机发动，这个道理阿古泰自是清楚得很，这一见李贺有独自断后的打算，自不肯让李贺去冒这个险，忙一横枪，抢到了李贺马前，高声请命道。

    “啰嗦个甚，上山！”

    断后的危险之处李贺又怎会不知，然则他身为主将，却又怎能让手下将士去承担这等几乎是必死的重责，虽感动于阿古泰的忠心，却并不打算接受其好意，这便佯怒地横了阿古泰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嗓子。

    “啊，是！”

    阿古泰口中应了诺，人也拧转马头，似乎真的要向山上撤去，可在一转身的霎那，手中的横刀突然一翻，一刀背便砸在了李贺的脖颈之间，这一出手实在是太突然了些，饶是李贺武艺过人，在措不及防之下，压根儿就来不及反应，竟被这一刀背砸得晕了过去，身子一晃，险些跌落马下，好在阿古泰眼疾手快，只一捞，便将李贺摇摇欲坠的身子稳了下来。

    “大将军！”

    “阿古泰，你要作甚？”

    “阿古泰，你要造反么？”

    ……

    跟随在李贺身后的一众亲卫们压根儿就没想到阿古泰会暴然出手，登时便都惊呼了起来，十数把横刀毫不客气地便向着阿古泰指了过去。

    “蠢材，还不快带大将军上山，老子留下断后！”

    阿古泰压根儿就没在意那十数把逼向自己的横刀，单手扶着李贺的身子，口中怒吼了一嗓子，一众亲卫见状，自不敢再多耽搁，七手八脚地抬着李贺便向山腰处冲了去。

    “儿郎们，跟俺来，杀个痛快！”

    果然不出阿古泰所料，就在河湟军后卫也开始转移之际，吐蕃大军终于出动了，近三万铁骑轰然而动，如潮水般向阿古泰所部冲了过来，面对着几乎是必死的危险，阿古泰不单没有惊慌逃窜，反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扬手中的横刀，率领着三百后卫便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杀，杀，杀！”

    以三百对三万，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断然逃不过陨落之下场，这等显而易见的结局三百河湟军勇士自不会看不出来，然则却无人退缩，尽皆嘶吼着发出了生命的最强音，毅然决然地跟在阿古泰身后，向强敌发起了绝地大反击，风在吼，血在烧，不屈的斗志在激昂，三百名勇士便是三百只猛虎，尽管人数少得可怜，可气势却是极盛，丝毫不在滚滚而来的数万敌军之下！

    “轰……”

    三百河湟军死士组成的突击阵型很快便与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撞击在了一起，一声轰天巨响中，铁与血的交响乐再次在山前的大草原上轰鸣奏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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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二）

﻿    半个多月的征战下来，马槊早已折断，弩箭早已用尽，手铳也早已没了子弹，唯有刀尚在，而有刀，于河湟军三百勇士来说，一切便足矣，面对汹涌而来的强敌，没有惧怕，没有退缩，唯有挥刀，再挥刀，只要还有一息，那便杀，再杀，哪怕是死，也要拖着强敌一并赴黄泉！三百勇士有如三百蛟龙，在吐蕃大军中搏浪纵横，所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曲英雄的赞歌在大草原上荡气回肠地奏响着！

    精神的力量无疑是强大的，奈何人力却是有穷时，哪怕是铁打的人，也难堪吐蕃军一浪高过一浪的狂冲，终于，随着体力与马力的剧降，河湟军后卫的伤亡越来越大，冲刺的脚步越来越慢，渐渐已是被围困在了浪潮一般的吐蕃大军之中，阿古泰身边仅仅只剩下不足三十名的将士尚能策骑于马上，到了此时，胜负已是没了悬念。

    “呜，呜呜，呜呜……”

    厮杀正酣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正自狂攻不止的吐蕃骑军有若潮水般退了开去，但并未走远，而是以阿古泰残部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一阵骚动过后，却见一员大将在众星捧月中从后阵缓缓策马行了出来，赫然是噶尔•赞婆到了。

    “这位将军请了，某便是噶尔•赞婆。”

    噶尔•赞婆策马来到阵前，一扬手，止住了后头诸将们的跟进，独自策马上前数步，对着阿古泰遥遥一拱手，一派从容状地寒暄道。

    “贼婆子，老子便是阿古泰，要战便战，何须废话？来罢！”

    连番苦战下来，阿古泰虽勇冠河湟军，可也已是精疲力竭，身上伤痕累累，不少处都已是见了骨头，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整个人有若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可不屈的战意依旧在汹汹地燃着，用刀一指噶尔•赞婆，大吼着喝斥道。

    “原来是阿古泰将军，某闻名已久了，幸会，幸会，呵呵，某观将军乃真英雄也，实不忍将军就此陨落，且将军并非汉人，又何苦为唐寇卖命，若是肯降，某可担保将军为万夫长，封地三千里，仆役数千，不知将军可能满意否？”

    噶尔•赞婆并未因阿古泰的态度恶劣而动怒，反倒是笑呵呵地开出了优厚至极的招降条件。

    “哦？哈哈哈……，贼子，休要胡言，某身为大唐人，死是大唐鬼，只有站着死，绝无跪着生！弟兄们，拿出骨气来，休要被吐蕃小儿低看了去！”

    一听噶尔•赞婆如此说法，阿古泰忍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狂笑之后，这才面色一肃，发出了生命最强之嘶吼！

    “战，战，战！”

    此时尚存的河湟军勇士虽不过仅有二十九人，还人人带着伤，但却无人有丝毫的胆怯之意，阿古泰话音刚落，便即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横刀，放声嘶吼了起来。

    “大将军，若有来生，某还跟着您！”阿古泰没再去理会噶尔•赞婆，回首望向了落鹰岭，运足了中气，爆发出一声诀别的大吼，旋即便毅然决然地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往噶尔•赞婆处一指，断喝了一嗓子道：“弟兄们，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话音一落，脚下猛地一踢马腹，率先发动了决死的冲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二十九名河湟军勇士一见自家主将已动，自是不肯落后了去，尽皆打马加速，呼吼着战号，向吐蕃大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放箭！放箭！”

    噶尔•赞婆之所以要招降阿古泰，固然有看重其勇武之意，可更多的则是想借此打击一下落鹰岭唐军的士气，可却没想到阿古泰居然如此之死硬，这一见众唐军拼死杀将过来，脸色瞬间就变了，有些子气急败坏地下了令。

    “嗖，嗖……”

    主将既已下令，一众吐蕃官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张弓搭箭，瞄着冲将过来的河湟军勇士们便是一通子狂射，密集如雨点般的箭矢呼啸着划破空间，生生将正纵马狂冲的河湟军尽皆射落了马下，便是连阿古泰这等勇悍之将都无法幸免，不仅胯下的战马被射成了刺猬，他自己更是身中十数箭，愣是被马倒下的惯性甩得滚落在地。

    “呼……，某尽力了，大将军，为某报仇啊……”

    人虽重伤，可阿古泰却不愿躺着死，拼尽全力，用刀插地，挣扎着站起了身来，仰天狂啸一声，身子一僵，人已是去了，可双目却是依旧睁圆着。

    “阿古泰！你混帐，混帐！啊……，赞婆老儿，某要活剐了你，等死罢！”

    李贺虽是被阿古泰一刀背击昏了过去，可毕竟底子强，被抬到山上不久便已转醒了过来，亲眼目睹了阿古泰的勇烈之陨落，一股子强烈的悲愤之意狂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地便仰天狂吼了起来，眼角处一疼，两行猩红的热泪已是流淌了下来。

    “唉……，李兄，节哀罢！”

    山顶上的唐军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所震慑，尽皆流下了伤感的泪水，一股子悲壮之情绪在山岭上空激荡不已，良久之后，刘子明唯恐李贺伤心过度，不得不行上了前去，伸手拍了拍李贺的肩头，低声安慰了一句道。

    “呼……”

    李贺并没有回应刘子明的话语，仰头吐出了一大口的浊气，一跺脚，径直向山顶上走了去，脚步虽沉稳，可微微颤动着的身躯却暴露了其内心里的情绪激荡之浓郁。

    “先锋营就地布防，河湟军众将士即刻上山顶，休整备战！”

    一见李贺就这么走了，刘子明虽担忧不已，却不敢忘了自身的职责，这便环视了一下兀自沉浸在悲痛中的两军将士，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此令一下，诸将士自不敢耽搁了去，纷纷应命而动。

    “收兵，退后三里，就地安营！”

    噶尔•赞婆也被阿古泰的壮烈之死震撼得不轻，呆呆地策马在阵前站立了良久之后，方才抬起了头来，远眺了一下落鹰岭方向，又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没下令即刻攻山，而是勒兵撤到了远处。

    伏牛川关墙的城门楼内，仅着一身单衣的噶尔•钦陵正俯首大幅地图之上，不时地用指甲在地图上做着记号，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这等忧心之状，令侍立在其身侧的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将很有些不忍之色，但却不敢轻易出言打断噶尔•钦陵的沉思，只能是空自着急，这少年便是噶尔•钦陵的长子噶尔•引弓——噶尔•引弓自幼拜大昭寺高僧为师，习练了一身好武艺，又曾精研兵书战策，被誉为吐蕃国中后起一代的领军人物，于去岁剿灭吐蕃西部蛮族叛乱时立有大功，年岁虽轻，却已有了千户长之官衔，原本在逻些朝堂中任事，此番得闻吐谷浑大战已起，特请了命前来相助自家老父，两日前方才抵达伏牛川，临时接任了噶尔•钦陵的亲卫队长一职。

    “报，大相，赞婆将军急件！”

    就在噶尔•钦陵眉头不展地苦思之际，一名亲卫手捧着枚小竹筒，从楼外匆匆行了进来，高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听得响动，噶尔•钦陵霍然抬起了头来，可也没多言，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亲卫手中的小竹筒，熟稔已极地旋开盖子，取出了份卷着的密信，只扫了一眼，面色不由地便阴沉了起来。

    “父亲，出了甚事了？”

    一见噶尔•钦陵面色难看不已，噶尔•引弓自是再也忍不住了，这便从旁闪了出来，满脸子关切地问道。

    “唔，唐贼李贺所部已占据了落鹰岭，另有一部装备火器的唐贼为之接应，你三叔迟到一步，未能剿灭唐贼于山前。”

    噶尔•钦陵甚是宠爱这个聪慧无比的长子，倒也没责备其之孟浪，而是简单地介绍了几句道。

    “父亲明鉴，三叔虽略有失误，然却非坏事，到如今，唐贼的战略意图已现，父亲大可将计就计，以破李显小儿之狼子野心！”

    噶尔•引弓到吐谷浑虽仅两日，可一直跟随在其父身边，对战局的变化自是皆已了然于心，此时一听噶尔•钦陵如此说法，不单不惊，反倒欣喜了起来，一派胸有成竹地进言道。

    “嗯？此话怎讲？”

    噶尔•钦陵眉头一扬，嘴角边露出了一丝慈爱的微笑，饶有兴致地望了其子一眼，带着考较的意味出言问道。

    “父亲。”

    噶尔•引弓并没有急着回答其父的问题，而是轻唤了一声，眼睛却是向两边飞快地扫了一下。

    “尔等全都退下！”

    噶尔•钦陵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略一沉吟，一挥手，淡然地吩咐了一声。

    “诺！”

    一众随侍在侧的亲卫将领们尽管皆满怀好奇之心，可一听噶尔•钦陵如此吩咐，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只能是各自躬身应了诺，尽皆退出了城门楼，只留下父子俩独自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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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三）

﻿    “父亲，依孩儿之见，李显小儿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也，实无甚稀奇可言。”

    待得众人去后，噶尔•引弓自信地一笑，语气肯定无比地下了个定论。

    “哦？有何根据么？”

    噶尔•钦陵并未对其子的定论作出评述，而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地往下追问道。

    “父亲明鉴，孩儿并非信口胡言，而是有凭为证，此事当得从头说起，当初李贺小儿被父亲诱至圈套中，必有鹰隼与河西联系，故，那李显方能将计就计地闹上一出虚兵之计，以诱骗父皇调兵回援伏牛川，从而使得李贺部能得以逃出重围。

    是时，若是李贺部真要逃，我军于乱中实难围歼之，然，其却并为驱兵急走，而是故意迁延不去，此正是要调父亲大军围堵之，以诱我军主力至落鹰岭下，敌若据坚死守，我军恐仓促难下之，而李显小儿则可率主力急进，趁机横扫我方诸城，待我军心大乱之际，其必率主力南下，与我军主力会战落鹰岭，若如此，则我军恐大败难免，另，十日前，唐寇那支北上之虚兵也别有妙用，若是孩儿料得不差的话，此时安西诸军恐已越过昆仑山口，目标正是乌海城，此乃断我退路之妙手也，父亲不可不防！”

    噶尔•引弓心中早有成算，此时听得其父见问，自是不慌，一口气将心中所虑所想尽皆道了出来，言而有据，就宛若亲眼目睹了李显的排兵布阵一般。

    “嗯，既如此，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方妥？”

    噶尔•钦陵还是没有对其子所述作出评判，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着追问了一句道。

    “父亲，彼兵少而精，我军虽众，战力却不如远甚，倘若正面会战，胜负实难逆料，且我军这半月余奔波来去，军力已疲，战力须得打上不少的折扣，一来二去之下，恐难敌唐贼精锐之强击，强自硬战，有败而无胜，然，今既知敌诸般部署，却又有了几分之胜算，依孩儿看来，还当在‘虚实’二字上做些文章方可。”

    一说到应对之策，噶尔•引弓的面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但却并未有丝毫的犹豫，依旧是款款而谈，一派胸有成竹之状，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与镇定。

    “虚实？虚实？哈哈哈……，好，说得好！吾儿当真长大了，好，你我父子便合力与那李显小儿狠斗上一场，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噶尔•钦陵呢喃了几句之后，眼中精光一闪，尽自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欣慰与喜悦之情……

    “报，殿下，李谨行、李大将军急件！”

    “报，殿下，萧三郎、萧旅长急件！”

    “报，殿下，鹿回部落急件！”

    “报，殿下，逻些急件！”

    ……

    李显一路急赶至鄯州前线大营，人方才进帐，连大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一连串的急件便已流水般地送将进来，各种消息纷来迭至，生生弄得李显好一阵的头大，好不容易方才将所有的消息过了一遍，眉头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消息很多，有好也有坏，好消息么，自然是多一些，例如第一旅已及时占据了落鹰岭，顺利地接应到了河湟军残部，再有，分兵出击的张琛所部虽损失惨重，可依旧活跃在布哈河以南，凭借着暗自投靠了大唐的一众小部落之支援，与前来围剿的吐蕃军往来周旋，有效地牵制住了乌海方向的守军，而李谨行所部的安西兵马三万五千余众也已顺利攻克了吐蕃昆仑山口大寨，正全力向布哈河方向挺进，数日内必可杀至布哈河口，至于坏消息么，也有那么一些，头一条便是勇将阿古泰的陨落，还有便是噶尔•钦陵突然下令征调吐谷浑各大部族之兵，并于两日前率部离开了伏牛川，全军向东南方向挺进，目下行踪不明。

    阿古泰的死有些子出乎李显的意料之外，对于这员回纥族的勇将，李显一向是爱重得很，原本也有心栽培于其，却没想到竟陨落在了此战之中，这令李显心中痛惜不已，奈何人已去，李显除了感慨之外，却也没再多想，倒是噶尔•钦陵的突然进军却令李显心里头犯起了叨咕，一时间有些子拿捏不定其人究竟在唱些甚戏。

    李显所布置的“乾字计划”到如今为止，可以说是一切顺利，整个吐谷浑的吐蕃军已是被牵得乱了阵脚，军力分散之下，已基本不可能挡得住唐军主力的强袭，无论吐蕃军接下来是否还会强攻落鹰岭，都不会影响到战局的结果，这个自信李显还是有的，只是噶尔•钦陵这一突然进军却令李显有些子摸不清其动向了，要知道伏牛川以及伏俟城乃是吐谷浑的核心之所在，一旦被唐军占据，吐蕃军的战略回旋空间可就少得可怜了，这个常识以噶尔•钦陵的智算，自是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如今他居然如此轻易地便将伏牛川放了空城，这里头说是没有蹊跷的话，李显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问题是这里头的埋伏究竟何在却令李显有些子摸不着头脑了。

    “黑齿将军、成斌，依尔等看来，噶尔•钦陵这是在闹甚玄虚来着？”

    李显蹲在沙盘前细细地将战局推演了一番，隐隐像是察觉到了些蹊跷，可有不敢完全确定，这便侧了下头，看了看陪侍在侧的黑齿常之以及林成斌两位副手，以探询的口吻发问道。

    “殿下明鉴，末将以为此举恐是虚实相间之策，其意便在一个‘变’字。”

    李显有问，二将自不敢不答，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黑齿常之率先开了口。

    “嗯，接着说。”

    李显先前也想到了这一点，对于黑齿常之的推断自是认同得很，这便鼓励地点了下头，肯定了一句道。

    “殿下请看，此乃乌海城，其之守军近半已被调到了布哈河口一带，又被张琛将军所部拖着往青海子南面去了，城中所剩的守军不足三千之数，若是情况不变，以李大将军所部之战力，数日必可攻克之，可若是噶尔•钦陵暗中从吐蕃国中调精兵守卫，则恐旦夕难下。

    一旦李大将军所部被困坚城之下，原乌海守军必可及时回援，内外夹击之下，李大将军恐难有作为矣，我军此路兵马便算是被彻底牵制住了，再者，伏牛川虽是要地，却难挡我军兵威，其主动放弃之，虽有可能有被我大军立稳脚跟之虞，然，其主力未损，却可四下机动，我军兵虽精，却少，恐难聚歼吐蕃主力，如此一来，攻守之势易矣，其上可与我主力往来周旋，以拖待变，也可中击落鹰岭，先克我军一路，下可兵出大通河谷，趁我河西空虚之际，侵袭兰州，断我根基，个中变化实多，末将也不敢轻言虚实。”

    黑齿常之乃是智谋之将，身经百战，经验自是丰富得很，畅畅而谈之下，很快便将扑朔的战局分析了一番，点出了噶尔•钦陵所用之伎俩。

    “不错，这便是以空间换取时间之道，看样子钦陵老儿是已完全猜出了我军的预定战策，若不然，其也不敢如此轻易地便弃城而走，这是欲与我军打游击了，嘿，倒也有趣得很，成斌，尔对此有甚破解之法么？”

    李显原本就已摸到了事实的边缘，再跟黑齿常之这么一印证，心中已是有了定策，但却并没有急着说将出来，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林成斌，内里自不凡考校其一番之心思。

    “殿下，末将以为黑齿将军所言甚是，那钦陵老贼确是使的虚实相间之策，计算虽好，却并非不可破，只因其漏算了几条，其一，吐蕃国中战和之争正烈，有赫茨赞在，国内之军恐非钦陵老儿能随意调遣，有此一条，乌海城必破无疑，李大将军一路当可稳稳把住要隘，纵使其国中争执已定，其援军也难越过乌海一步，这一路已无须担心；其二，我落鹰岭之兵虽不多，可其之犀利处却不是吐蕃军所能抗衡得了的，其若是强攻此处，则必碰个头破血流。

    若是末将料得不差，那钦陵老儿必不会全力击此，只会稍作试探后，便以僵持对峙为上，其必将自率大军强攻大通河谷，只可惜陇州都督凌重将军所部已秘密潜至兰州一事恐非钦陵老贼所能预料，其若敢去，必遭惨败无疑，待其碰壁之后，我军已可挟横扫吐谷浑诸部之威势，进军东南，与敌决战草原，真到那时，钦陵老贼外无援军，内无立足之地，安能不败，是故，末将以为以不变应万变乃上上之策！”

    林成斌自打进位将军之后，已是独当一面之大将，看问题的眼光自是全面得很，此际，面对着李显的考校之言，丝毫不慌，不紧不慢地将心中所想一一道了出来，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实无甚可挑剔处。

    “嗯哼，成斌这些年没白过么，不错，尔能有此见地，孤心甚慰矣！”

    李显对林成斌的分析甚是赞同，这便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其一番。

    “殿下过誉了，末将实不敢当，此策虽大有胜机，却须得提防钦陵老儿垂死挣扎，大通河谷若有失，则我军所有努力恐将尽皆化为泡影。”

    林成斌并未因李显的夸奖而沾沾自喜，逊谢了一声之后，点出了此战的关键之所在。

    “嗯，该是如此，传孤之令，着凌重即刻率部赶赴大通河谷，若是有所闪失，让他提头来见，另，各部即刻加快行军速度，务必于后日午时前抵达前线大营，违令者，斩！”

    战局推演既毕，李显也就不再多犹豫，这便站起了身来，拍了拍手，面色肃然地下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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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置之死地而后生（四）

﻿    柴达木盆地，位于青海西北部，属富饶而又荒芜之地，说它富饶，那是因为此地各种矿产极为丰富，煤、盐、铁、铅、石油等应有尽有，说它荒芜，那是因此地极度干旱，土地尽皆盐碱化，处处是戈壁沙漠，千里不见人烟，早些年还好些，有不少的商队从此向西过昆仑山口，走丝绸南路西线，可自打吐蕃与大唐交恶之后，此条商道已被截断，仅偶尔有些走私的小商队在此间出没，一年也难得有那么几回，说此地属不毛之地也绝不为过，然则此时此刻，却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在碎石滩上艰难地行进着，这支队伍正是安西副都督李谨行所率的三万五千精锐大军。

    李谨行所部五日前兵出昆仑山口，只一战便将吐蕃驻扎在昆仑山口的两千守军尽皆剿灭，可兵行了五天，却还在柴达木盆地的外缘艰难跋涉着，比起预定的行程来说，已是落后了一日半，这等行军速度自然不能让李谨行感到满意，然则心急归心急，李谨行却也无奈得很，只因辎重实在是太多了些，不说别的，光是驼水袋的骆驼便足足有近千头之多，再算上拉粮草、箭矢等军需物资的大车数前，整支军伍显得臃肿不堪，这行军速度能快得起来才怪了，没得奈何的李谨行也只能是不时地催促手下军卒加快行军速度，只可惜因着道路艰难之故，收效却是甚微。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今日务必赶到双色湖！”

    眼瞅着日头都已是偏西了，可今日预定的行程却方才刚刚过半，李谨行实在是有些子看不下去了，板着脸便下了道死命令。

    “大将军，弟兄们都已是一日一夜不曾合眼了，再这么强行军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李谨行的这道命令着实是太严苛了些，策马立于其身后的一员大将实在是有些子忍不住了，这便从旁闪了出来，言辞恳切地劝说了一句，这员大将正是李谨行的副将王秉。

    “唔……”

    李谨行治军素严，若是旁人如此建议，那一准是军棍伺候，可王秉却是个例外，不仅因王秉是其副手之故，更多的则是因王秉乃是英王李显在安西军中的代表，不看僧面看佛面，李谨行纵使不满王秉的打岔，却也不好给其脸色看，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吭。

    “大将军，鹰，河西的鹰来了！”

    王秉这些年来始终在李谨行手下任职，自是清楚李谨行的性子，眼瞅着其不说话，又怎会不知其心中已是怒极，自不免有些子忐忑，正自寻思着该如何解释一番之际，却听数声鹰鸣脆响中，一只苍鹰从远处飞了过来，径直在唐军上空盘旋着不去，李谨行身后一名负责饲鹰的亲卫登时便惊喜地叫了一声，总算是解了王秉的尴尬。

    “瞿……”

    一听是河西来的鹰，李谨行也顾不得生气了，抬太看了看在天空中不住盘旋的雄鹰，用力挥手示意了一下，其身后那名亲卫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以手捏唇，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唿哨，立马便见那只雄鹰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一个俯冲便直接落在了亲卫平伸出来的手臂上，早有准备的亲卫赶紧丢出一块肉干，趁着雄鹰进食的空挡，空着的右手巧妙地一抄，已是将雄鹰腿上挂着的小铜管解了下来，递交到了李谨行的手中。

    “嗯？”

    李谨行熟稔地扭开小铜管上的暗扣，从内里倒出了张卷着的密信，慎重其事地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大将军，您这是……”

    一见李谨行面色凝重如此，王秉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惊，赶忙出言探询道。

    “殿下已前日兵出鄯州，令我等三日内拿下乌海城，截断钦陵老贼之归路。”

    李谨行长长地出了个大气，有些子烦闷地说了一句道。

    “三天？这……”

    一听此令，王秉不由地也傻了眼了——若是按预定作战计划，此时的安西军离着乌海城不过四日行程罢了，只消强行军地赶一赶，未必不能达成此令，问题是前几日的行程因沙尘暴的缘故，多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离乌海城足足有着五日半的路程，再怎么赶也不可能在三日内攻下乌海城的，偏生行程耽搁的事儿早前又不曾报到李显处，如今待要分说，已是没了可能，毕竟飞鹰传书虽方便，却也需要不少的时间来传递，这一来一去之下，战机怕是早就被贻误了去。

    “是三天！而今只有一个办法了，老夫亲率一部轻装突击，王将军可率主力后续而进。”

    面对着这道命令，李谨行显然也一样头疼得很，但却不敢有丝毫抗命之心，沉吟了片刻之后，面色突地一肃，神情坚毅地下令道。

    “大将军，此处须离您不得，还是末将前去取城为妥，请大将军放心，末将三日内必下乌海城！”

    轻兵直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一旦急攻坚城不下，必遭腹背受敌之祸，王秉哪敢让李谨行去冒这么风险，这便一咬牙，语气坚决地出言请战道。

    “唔，也罢，老夫便与尔五千兵马，可够否？”

    李谨行虽是有心亲自去取城，奈何顾忌却是颇多，毕竟当初薛仁贵大非川之败正是因轻兵急进导致后援补给纵队遭袭而致惨败，李谨行可不想在自个儿身上也重演上这么一回的，细细地想了想之后，倒也没拒绝王秉的请战要求。

    “五千足矣，请大将军下令，末将拼死也要拿下乌海城！”

    事已至此，选择的余地已是有限得很，王秉心中虽有忧虑，但却绝不肯带到脸上来，而是豪气十足地应诺道。

    “既如此，老夫便与尔三千步卒两千骑兵，如此可成？”

    尽管王秉回答得很是坚决，可李谨行还是有些子放心不下，这便探询地问了一句道。

    “大将军，末将须得四千步卒，一千骑军，人皆双马，还请大将军恩准！”

    王秉想了想之后，极之慎重地出言请求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人马皆由将军自己去挑，挑好后即可出发，老夫这就将实情禀明了殿下。”李谨行没丝毫的犹豫，干脆无比地准了王秉之所请。

    “谢大将军成全！”

    军情紧急，王秉自不敢耽搁了去，谢过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策马冲进了大军之中，一阵忙乎之后，五千精锐之师已是挑选了出来，但听王秉一声令下，大队人马便纵马狂冲了起来，不数息便已消失在了远方……

    高原的秋日天亮得迟，这都是近了辰时了，可夜幕依旧不肯退去，四下里一片死寂的黑沉，饶是中军大帐里的数盏牛油灯点得正旺，却也无法驱散这等昏与黑，倒是令满帐大将们原本就黑的脸更显得阴沉了几分，人人缄默不言之下，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沉闷，这等情形一出，生生令高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噶尔•赞婆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烦。

    “诸位，大相有令：三日内拿下落鹰岭！哪位将军敢为先锋？”

    噶尔•赞婆很烦，只因这几日过得实在是太累了些，夜晚要安排数支军队悄然潜出大营，白日里又要假装迎接新军，唯恐岭上的唐军看破蹊跷，不得不假戏真做地穷忙乎着，本就已是精疲力竭之身，偏生还接到自家兄长发来的强硬之命令，这令其自是烦上加烦——手头就这么三万五千余的兵力，骑兵便占了三分之二还多，真能打攻坚战的步卒不过九千余人，至于援兵么？就两个字——没有！要想拿下据险而守的唐军又哪有那么容易，三日？别说三日了，便是十日噶尔•赞婆都不敢打包票，奈何命令就是命令，噶尔•赞婆尽自心烦无比，却也不得不照着执行了去，眼瞅着如此这般的沉默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噶尔•赞婆这便假咳了一声，环视了一下帐下诸将，故作从容状地问了一句道。

    死寂，一派的死寂！往日里闻战则喜的一众吐蕃大将们此时全都哑巴了，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貌似精神高度集中状，可半晌过去了，却无一人肯站出来自告奋勇的，毫无疑问，一众人等已都被唐军给打怕了，自是谁也不想去当那个出头之鸟。

    “怎么？都哑巴了么，嗯？”

    噶尔•赞婆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能等到一个自告奋勇者，心底里的烦躁登时便泛了起来，脸上的从容立马就不见了，面色铁青地瞪视了一下诸将，冷冰冰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当哑巴总比当冤死鬼来得强，这等明知准定会是伤亡惨重的攻坚战自是没谁肯主动去打的，哪怕噶尔•赞婆的语气再冰冷，诸将们也全都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尽皆抱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心思，继续装着木头人，于是乎，满大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唯有噶尔•赞婆气恼的喘息声在噗嗤噗嗤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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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五）

﻿    “摩索多！”

    眼瞅着诸将们尽在那儿装聋作哑，噶尔•赞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猛地一拍文案，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啊，我……”

    噶尔•摩索多显然是没想到第一个便点到了自己的名，大吃一惊之下，满脸子惊疑之色地站了起来，狐疑万分地瞪大了眼。

    不是你还有谁？噶尔•赞婆对摩索多这个志大才疏的堂弟早就受够了，本就有心给其一点苦头吃，这一看其如此之惶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阴沉无比地冷哼了一声道：“本帅令尔即刻点齐本部兵马，辰时四刻准时发兵落鹰岭，务必于落日前拿下峰顶，若有违处，军法不容！”

    “啊……，三哥，小弟……”

    噶尔•摩索多一听此令，登时便急了，紧赶着便要出言推脱一番。

    “放肆，此处只有将与帅，何来的三哥小弟之说，莫非尔欲违抗军令不成，嗯？”

    既然已经得罪了人，那就索性得罪到底好了，这个道理噶尔•赞婆自不会不晓得，又怎肯听噶尔•摩索多的辩解之言，不待其将话说完，噶尔•摩索多已是一挥手，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诺！”

    这一听噶尔•赞婆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噶尔•摩索多自是清楚此战已是必不可免，心中的怒火“噌”地便涌了起来，也懒得再多辩解，重重地应了一声，怒气冲冲地一跺脚，便即头也不回地向大帐外行了去，须臾，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间，原本寂静的吐蕃大营顿时便沸腾了起来，一列列吐蕃士兵排着队伍缓步踏出了营门，径直向落鹰岭行了去。

    “报告！”

    自打占据落鹰岭已是四天了，可一场战斗都不曾发生过，这令一路强行军赶来的第一旅上下不免有些一拳打空的郁闷感，不止下级军官如此，便是萧三郎与刘子明这两位正副主官也觉得煞是气闷，但却又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是每日里紧守在山顶的中军大帐中，反复地推演着守山的战术变化，今日一早亦是如此，正自议得激烈处，却听帐外传来了一声呼喝。

    “进来！”

    萧三郎与刘子明正因一防御阵型变化争执不休，听得外头响动，也没甚在意，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声。

    “报告旅长，副旅长，吐蕃贼子来了！”

    萧三郎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已是急匆匆地行进了大帐，满脸子激动之色地禀报道。

    “嗯？”

    萧三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猛然抬起了头来，狐疑地扫了那名传令兵一眼。

    “旅长，吐蕃贼子来攻山了！”

    一见萧三郎神色不对，传令兵赶忙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哦？好啊，总算是要开张了，老萧，这回可得轮俺先上了。”

    刘子明前番追河湟军没追上，早憋得手痒痒了，这一听终于可以开战了，哪还按捺得住，不等萧三郎开口，已跳将起来，丢下句话，便一溜烟地向外头窜了去。

    “这个冒失的家伙！”

    一见刘子明已跑得没了影踪，萧三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实在是不敢放心让刘子明这个半吊子指挥官去指挥第一旅的第一战，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整了整身上的军装，大步行出了中军帐，向山腰处的预设阵地赶了去。

    “报告副旅长，第一团已到位，请副旅长指示。”

    刘子明求战心切，跑得自是极快，几乎是飞窜着便赶到了半山腰处的团指挥部，惊得正在布置作战任务的团长万成河赶忙率部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陆军军礼，高声禀报道。

    “继续！”

    刘子明随意地回了个礼，当仁不让地坐上了首位，一摆手，示意万成河接着布置任务。

    “是！”

    万成河一看刘子明的架势，便知这位副旅长大人十有八九是来抢指挥权的，心中自是无奈得很，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万成河纵使再不甘愿，也只能是恭敬地敬了个礼，走到摆放在小桌子上的大幅沙盘前，以马鞭指点着山势地形，冲着下头各营、连长交待着各部的防御任务……

    “儿郎们，都给老子听好了，大帅有令：落日前务必攻克此山，若不然，所有人等尽皆有死无生，本将若是要死，定先砍了尔等的狗头！”

    尽管明知道此番攻山恐难有善果，可噶尔•摩索多为了自家的性命着想，却是不敢不攻，待得全军在落鹰岭下列好了阵型之后，噶尔•摩索多便即策马来到阵前，双眼血红地扫视着手下近万将士，咬牙切齿地赌咒了一番，末了，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库轮坚吉！”

    “末将在！”

    噶尔•摩索多话音刚落，一员身材壮硕的络腮胡大将已从阵列中大步抢了出来，手中提着两把犹如门板般的巨斧，这人正是噶尔•摩索多的心腹亲信将领库轮坚吉，乃是一员步将，素以力大无穷而闻名。

    “本将令尔率本部兵马首攻，给老子拿下第一道石墙！”

    噶尔•摩索多显然是发狠了，卜一开战便将最强之将派了出去，要的便是首战见功。

    “好叻，大将军等着瞧好了，某当一气杀上山顶，不杀光唐贼不算完！”

    库轮坚吉乃是步军统领，并不善马战，自追随噶尔•摩索多来到吐谷浑之后，始终不曾正儿八经地打过一回战，自是早就憋坏了，此时听得终于轮到自己上阵厮杀，登时便兴奋得无以交加，大嘴一咧，豪言壮语便不管不顾地喷薄而出了。

    “好，本将便等着将军的捷报了，来人，吹号！”

    噶尔•摩索多此时最想听的也就是这等豪言壮语了，哪怕明知道不可能真的如此，可至少也是一种安慰罢，这便兴奋地一挥手，高声嘶吼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主将既已下了令，早有准备的号手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举起手中的号角，卖力地吹奏了起来，凄厉的号角声中，库轮坚吉所率的三千劲卒排开阵型缓步向山脚处行了去，一场攻防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不要慌，不许随意射击，听我口令！”

    驻防第一道石墙的正是先锋营官兵，虽说前番曾参与过突击峰顶的战事，可那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比不得此番正规之战，饶是一众官兵们都算是训练有素之辈，可一瞅见黑鸦鸦往前涌来的吐蕃大军，却有不免还是有些子紧张，尽管无人高声喧哗，也无人胆怯后撤，可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却全都绷紧了起来，陆三胜同样也紧张，不过么，身为营长，他却是不敢有甚惊慌的表现，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慌意，咬着牙，高呼了一声，算是给手下官兵们定了定心神。

    “儿郎们，跟我冲，杀唐贼啊！”

    库轮坚吉从未跟唐军交过手，更不曾见识过第一旅的厉害之处，虽也曾听同僚说起过火枪之威，但心里头却是不怎么相信的，在他想来，那玩意儿最多也就是比弓弩略强些罢了，算不得甚神兵利器，自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一率部推进到了山脚下，见山腰处的唐军竟没有丝毫的反应，自以为唐军这是被己方的强大阵容给震慑住了，得意之余，也就没想那么许多，一抡两柄大斧头，嘶吼了一嗓子，率部便发动了狂冲。

    “开火！”

    吐蕃乃是苦寒之地，其民大多勇悍善奔，这一冲将起来，其势汹汹，当真有若狂潮一般，不过么，这冲着冲着，原本宽大的正面可就越缩越窄了，原因无它，唐军这几日可不是闲呆着无事的，早将上山的道路破坏得干脆彻底，除了留下正面十余丈宽的完好路面之外，其余各处不是挖了沟便是弄上些大坑，再不便是堆上了乱石，形成了个喇叭状的正面，吐蕃军冲得越快，堵塞便越严重，待得冲到离唐军所在的石墙不足六十步之际，整个吐蕃冲锋阵型已是完全挤在了一起，混乱自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而这，便是先锋营等待已久的战机，随着陆三胜一声大吼响起，第一排的战士纷纷扣动了扳机。

    “呯、呯……”

    炒豆般的爆鸣声中，股股青烟随即飘起，一排子弹狂啸着射入了乱军之中，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军登时便被射成了马蜂窝。

    “第二排，上！”

    “第三排，上！”

    ……

    随着陆三胜一声声口令的下达，训练有素的先锋营官兵们尽皆稳住了神，有条不紊地按着操典轮番射击，轮番装弹，循环往复之下，弹幕始终就不曾消停下来，可怜吐蕃官兵们尽管已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死向前狂冲着，可却始终难以靠近石墙一步，无数的士兵犹如被割倒的稻子般铺满了一地，当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撤，快撤！”

    库轮坚吉先前虽冲在头一个，可冲到半截，便因道路堵塞的缘故落到了中间，待得见前方士兵死伤无算，心都凉了半截，哪还有战前放豪言的勇气，顾不得许多，狂呼了一声，扭头便向山下逃了去，他这么一逃，一众吐蕃士卒哪还有丝毫的战心可言，全都灰溜溜地向山下败退了去，唐军自是毫不客气地以一阵阵弹雨欢送之，一场短促的攻防战就这么方一开始便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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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置之死地而后生（六）

﻿    “吐蕃贼子败喽！”

    “哈哈哈……，不堪一击！”

    “一群蟊贼也敢来送死，去它奶奶的！”

    ……

    攻山的吐蕃大军来得快，败退得更快，简直犹如山崩般便全都逃下了山去，只在山坡上横七竖八地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与伤兵，粗一看过去，少说也有近三百之多，而唐军居然无一伤亡，这等战果一出，先锋营的将士们先是一阵愕然，紧接着便尽情地欢呼了起来。

    “混帐，废物，蠢货！”

    噶尔•摩索多原本也没指望库轮坚吉一次进攻便能拿下落鹰岭，让其首攻大体上还是以试探唐军虚实的成分居多，可万万没想到连唐军的边都没摸到，居然就如此快地惨败而回了，心中的羞恼之意登时便大起了，再一听山腰处的唐军哄闹欢呼，哪还能压得住心头的怒气，愤怒无比地便纵马冲到了立足未稳的库轮坚吉身前，高声咆哮着一扬手，一个大耳光便毫不客气地扇了过去。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末将该死，末将该死，恳请大将军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能攻下此山。”

    库轮坚吉先前将话说得太满，而此败又实在是太快太惨了一些，心中自是羞愧难当得紧，同时也不甘得紧，尽管脸被扇得火辣辣地疼着，却不敢躲闪，只是面红耳赤地哀求着。

    “攻，给老子再攻，拿不下山顶，老子砍了你的狗头，滚!”

    首攻已败，再多说甚子也于事无补，唯有再战方是正理，噶尔•摩索多身为大将，自是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绪难平之下，又怎有甚好听之言。

    “啊，是，是，是，末将这就去攻，这就去攻！”

    库轮坚吉只求能躲过自家主将的怒火，自不敢再多啰嗦，一迭声地应着诺，便要转身去整顿败兵，以图再战。

    “大将军且慢。”

    没等库轮坚吉动身，却见骑军千户长萨塞从旁闪了出来，高呼着叫了停。

    “嗯？”

    噶尔•摩索多一向刚愎自用，素来容不得旁人质疑其之决定，这一见萨塞冒将出来，脸色立马便阴了下来，但并没有出言呵斥，只是冰冷地哼了一声。

    “大将军，唐贼火器犀利，强自狂攻，徒损军力，当得另行设法，末将有一策，或许能见功也说不定。”

    萨塞乃是噶尔•摩索多手下最善智谋之将，早前在与河湟军交锋中，便曾吃过手铳的苦头，其身上的伤势到如今尚未大好，对火器之威自是忌惮得很，也没少私下琢磨破解之道，算是略有所得，只是并不敢肯定是否一定能奏效，言语间自不敢说得太过肯定。

    “讲！”

    噶尔•摩索多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应对唐军的火枪之威，这一听萨塞有办法，脸色立马便缓了下来。

    “大将军明鉴，那火器之力甚大，我部官兵纵使身披重甲，也难幸免，然，若削木为巨盾，以厚牛皮为遮掩，或许能抵近唐贼，到那时，以我大蕃勇士之能，未必不能大胜唐贼！”

    萨塞略一沉吟之后，语气有所保留地将所思之策款款道了出来。

    “嗯？好，就这么定了！库轮坚吉！”

    噶尔•摩索多略略一想，也觉得此法当是可行，心中大喜之下，猛地一击掌，提高声调断喝道。

    “末将在！”

    库轮坚吉人虽勇悍，可脑筋却不是太行，正自迷糊间，这一听点到了自己的名，自不敢再乱想，忙高声应答道。

    “尔即刻率本部兵马削木为巨盾，以厚牛皮覆其上，随后再攻，若是再拿不下山顶，定斩不饶！”

    噶尔•摩索多阴森森地扫了库轮坚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狠话。

    “啊，是，末将遵命！”

    一听自家主将如此说法，库轮坚吉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小跑着冲到了乱兵之中，呼喝着指挥一众吐蕃步卒便忙乎开了。

    “怎么回事？尔等聚在一起作甚，嗯？”

    吐蕃军在山脚下的忙活自是瞒不过山腰处的唐军官兵们的观察，一众士兵们好奇之余，不由地全都乱议了起来，整个阵地上登时噪杂得有若菜市场一般，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刚从团部归来的陆三胜恼火不已，毫不客气地便喝斥了起来。

    “报告营长，吐蕃狗贼正在山下赶制巨盾，请营长指示！”

    一见自家营长已赶到，一众官兵们自是不敢再瞎议论，自有一名连长站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该死！”

    陆三胜一听此言，顾不得再喝斥众人，赶忙排众而出，往山下一看，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橡皮山，属青海南山山系的一部分，位于青海湖的西端，离布哈河口只有三十余里之遥，山势险峻，延绵数百里，多陡坡峡谷，山高林密，山下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乃是吐谷浑各部族最重要的秋季牧场之一，所谓的“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美景在此不过是寻常景致罢了，尽管时值战时，各大部族精壮之士皆已被吐蕃大相抽调一空，可这等牛羊成群的景致依旧不改，所不同的只是放牧者由精壮汉子变成了妇孺老幼，毕竟战事再紧，生活也总得继续罢，这不，此刻正有一老一少两名牧者驱赶着一大群绵羊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边行走着，渐行渐靠近了一道峡谷处。

    “别动！”

    就在一老一少方才刚靠近谷口之际，道边的乱草丛中突然窜起了两道黑影，只一闪间，便已将这一老一少尽皆控制住了，两把寒光闪闪的横刀稳稳地架在了老少二人的脖颈之间。

    “别、别乱来，老朽是鹿回巴彦，自己人，自己人。”

    两道黑影出现的太突兀了些，老少二人压根儿就来不及反应，待得见到脖子上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少年人固然被吓得浑身哆嗦，老者也同样为之色变，不过倒也没太过慌乱，而是紧赶着用不甚纯熟的汉语高叫了起来。

    “口令！”

    挟持住老者的是一名壮年唐军，其并未因老者的自报家门而稍有松懈，依旧紧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了冰冷无比的两个字来。

    “荡寇。”

    一听口令二字，老者已是彻底稳了下来，自信地笑了笑，从容地回应道。

    “得罪了，您老请跟某来。”

    老者话音一落，壮年唐军手一抖，横刀已是回了鞘，告了声罪之后，一摆手，示意老少二人跟着进谷，二者见状，自不敢有甚违逆之处，只得陪了下笑脸，赶着羊群行进了谷中。

    “老族长辛苦了，张某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则个。”

    老少二人一路行进了谷中，入眼便见数百唐军将士正或坐或卧地在谷中休息，一个个浑身血迹斑斑，人人杀气十足，心跳不免因之加快了不老少，正自紧张万分之际，却听一阵大笑声响起，一身残破战袍的张琛已是大步迎上了前来。

    “不敢，不敢，将军乃当世勇将，老朽能为将军效力一二，实在是老朽的荣幸，此处有些羊只，量不多，还请将军笑纳。”

    鹿回巴彦是一早便已降了唐的，此番受“鸣镝”密令，暗中帮衬张琛所部，与张琛打过不少的交道，彼此间也算是熟络得很，言语间自也就随意了起来。

    “有劳鹿回老族长了，此番大胜之后，末将定当为老族长请功，您老里面请！”

    张琛所部所部能在各路吐蕃大军的围追堵截下，得以逃出生天，除了唐军本身善战之故外，更多的则是因那些个暗自投向了大唐的中小部落之掩护，其中出力最多的便是面前这个鹿回部落头人，实际上，张琛所部能安稳地藏身于这处隐蔽的峡谷内，也正是出自鹿回巴彦的巧妙安排，对此，张琛自是感激在心，这便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将老族长让到了峡谷深处的一座帐篷中，一阵客气地推让之后，分宾主各自落了座。

    “老族长，这几日吐蕃贼子可还曾来骚扰贵部否？”

    张琛所部目下虽暂时算是安全，可毕竟还在吐蕃大军的重围之中，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一番客套之后，便即将话题转到了敌情上。

    “那倒不曾，不止我部，便是呼和、宗颜等部也都数日没见有军伍前来了，倒是有件怪事，不知何故，吐蕃贼子突然封锁了整条布哈河，不让人靠近半步，所有在那一带放牧之人全都被扣，老朽族中也有不少人被拘，至今生死不明，也不知那钦陵老儿在玩甚花样，唉，但愿没事方好，若不然，啧……”

    鹿回巴彦显然是个很健谈之人，尽管汉语说得不算太流利，可话题一开，絮絮叨叨地便说了一大通。

    “封锁了？何时的事？可还有其它情况么？”

    张琛乃是智将，鹿回巴彦虽只是随口说说，他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内里的不对劲之处，心一惊，忙不迭地出言打断了老族长的话头，颇为着急地追问道。

    “唔，老朽算算，啊，该是四日前的事了，到如今这封锁令也不曾取消，真不晓得吐蕃佬在干啥名堂，至于其它的，倒是没甚消息了，唔，等等，前两日老朽的孙儿说在西面曾看过很多兵马连夜赶路，好像正是往布哈河边去的……”

    鹿回巴彦只是一小部落头人，于军略上自是无甚见识可言，自也就不清楚张琛究竟在紧张些甚子，话说起来也就零碎得很，也絮叨得很，可就是如此零碎的话语，落在张琛耳中，却宛若晴天霹雳一般，饶是其生性坚韧，也不禁为之面色狂变不已，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便有如瀑布般地狂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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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七）

﻿    “张将军，您这，这是……”

    鹿回巴彦正说得起劲，突然间见张琛的脸色不对，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实在是想不明白自个儿到底是说错了甚子，竟会令张琛变成这般模样。

    “没事，来人，快，去请少族长前来！”

    张琛的心情焦躁得很，实在是无心跟鹿回巴彦细说，紧赶着便断喝了一嗓子，自有帐外亲卫应诺而去，不多时，便已领着鹿回巴彦的孙子行进了帐中。

    “见、见过大、大将军，我，我……”

    老族长的孙子原本正在外头缠着唐军官兵问东问西，冷不丁被传唤进了大帐，自不免有些子紧张，小身子骨哆嗦得厉害，便是连简单的见个礼都走了样。

    “少族长不必客气，本将有些情况要核实一下，还请少族长据实说来。”

    张琛尽自焦急，却怕惊吓了这少年，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不安，强挤出一丝笑容，尽量和煦地说了一句道。

    “啊，我，我……”

    小家伙汉语本就学得不咋样，这一紧张之下，立马就成了小结巴，半天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直憋得面红耳赤不已，不得不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自家祖父。

    “张将军问你话呢，有甚便说甚好了，放心，有爷爷在呢。”

    鹿回巴彦虽不明白张琛究竟在急些甚子，可一见其不想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也多留了个心眼，没用汉语，而是用其本族的土话吩咐了其孙子一句道。

    “哦，知道了。”

    一听自家祖父如此交待，少年便也就稳住了神，点头应允了下来。

    “张将军，老朽这孙儿顽劣，总不学好，汉文学了几年了，也没学全，若是张将军不介意，便由老朽代为翻译可好？”

    鹿回巴彦唯恐小孙儿乱说话触怒了张琛，心思一转之下，立马陪着个笑脸，委婉地提议道。

    “那好，还请老族长代问一声，少族长是如何发现吐蕃大军的，具体有多少人马，又是往何处去的？可知晓领军大将为何人？”

    张琛没再多客套，心思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口气抛出了一大串的问题来。

    “张将军请稍等。”鹿回巴彦虽不怎么懂军略，可一听这些问题，也知晓军情恐是起了变化，自不敢怠慢了去，应承了一声之后，便用本族土语详细地盘问起其孙子来。

    “怎样了？可是都搞清了？”

    可怜张琛空自着急，奈何却听不懂鹿回族语言，直急得搓手不已，好不容易等到鹿回巴彦转回了头来，也不待其开口，急吼吼地便追问了起来。

    “张将军，此事确实有些古怪，据老朽这劣孙所言，那些军队确是往布哈河去的，具体数目不好说，只是知道不少，既望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是时天黑，劣孙不敢靠得太近，实在是不知何人领的军，只是听到了重甲摩擦的锵锵之声不绝，想来这支队伍该是吐蕃精兵无疑。”

    鹿回巴彦有些子愧疚地搓了几下手，老脸微红地解释了一番，说的全是大概、可能之类的推测之辞。

    “少族长是如何发现这支军队的？”

    张琛虽不甚满意这么个模凌两可的答案，可也没法去责怪少年的不仔细，只能是强笑着往下问道。

    “这个……，呵呵，说来也是意外，劣孙好动，为追一只走散的小牛，跑出了我部族之牧场，一路向西走了数十里地，恰巧遇到这支军队路过，劣孙不敢靠得太近，趁着天黑，掉头便回了部族，确曾跟老朽提过此事，老朽也没在意，却不知将军竟如此关切，若不然，老朽定当令人前去打探个详尽了。”

    鹿回巴彦乃老于世故之辈，到了此时又怎会不知这支趁夜赶路的大军恐怕将左右战局之变化，心中自是懊丧不已，可也没辙，只能是陪着笑脸地解释了几句道。

    “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已无用了，老族长，事不宜迟，本将即刻修书一封，拜托老族长即刻赶回族长，以最快速度将此信发往殿下军中，切记，切记！”

    鹿回巴彦的几番解释虽都含糊得很，可张琛心中却是已有了判断，但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长叹了一声之后，也不管鹿回巴彦是何表情，转身行到了一张简陋至极的几子前，从战袍上扯下了一大块布帛，咬破了手指，急就章地用血指在布帛上飞速地写了数行大字，而后将布帛转交到了鹿回巴彦的手中。

    “那好，将军保重，老朽这就去安排。”

    一见张琛神情如此之凝重，鹿回巴彦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应了诺，也不多逗留，领着其孙便匆匆告辞而去了。

    “唉，希望还来得及罢！”

    鹿回巴彦祖孙已去，可张琛却丝毫不曾放松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北面的天空，口中呢喃地念叨了一声，而后面色猛地一沉，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道：“全军集合！”

    张琛的命令一下，原本正忙着杀羊烹饪的一众唐军将士们立马全都慌乱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张琛在橡皮山如何烦心，却说落鹰岭山腰处，陆三胜一见到山下吐蕃军的木匠活计，心登时便抽紧了起来，只因他已是看出了吐蕃军的算计——唐军的针击的有效射程很远，足足有三百五十步之遥，穿透力也很强，然则要想击穿蒙了几层牛皮的木盾却是几无可能，真要是被吐蕃军平推着冲上山来，唐军的火力优势便将荡然无存了，这等情形一出，陆三胜又怎能不急。

    “报告！”

    陆三胜这一急之下，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也顾不得分说，一转身，再次冲回到了第二道石墙处的团指挥部，在大帐外高声呼喝了一嗓子。

    “嗯？进来！”

    先前一战打得极为顺手，萧三郎与刘子明等人自是心情不错，正在大帐里闲聊笑谈着，这一见方才离去的陆三胜又转了回来，自不免都有些子愣了神，到底还是萧三郎反应快，只轻吭了一声，便叫了进。

    “报告旅长，山下贼子正在赶制木盾，看样子还打算在盾上蒙牛皮，我部守御甚难，请旅长批准使用滚雷。”

    陆三胜几个大步行进了帐中，一个标准的立正行礼，高声地禀报道。

    “哦？竟有此事，走，看看去！”

    萧三郎经营陆军第一旅已久，对于陆军目下准备的优劣势自是清楚得很，这一听吐蕃军如此快便找到了应付针击枪的办法，当真有些子吃惊不小，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也没就陆三胜的请求作出决断，只是拍拍手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一摆手，便即大步向帐外行了去，刘子明等众将士见状，自也都跟了上去。

    “旅长，贼军动作不慢，倘若骤然攻山，我部恐将吃紧，还请旅长明示！”

    一众人等簇拥着萧、刘二将行到了石墙处，往下只一看，立马便将山脚下的情形尽收眼底，然则无论是萧三郎还是刘子明，都没急着言事，这可把陆三胜给急坏了，眼瞅着吐蕃军的数十面木盾已赶制出雏形，陆三胜实在是稳不住了，满脸子焦躁之色地从旁出言请示道。

    “给你四十枚，省着点用！”

    萧三郎默默地盘算了一阵之后，这才极其吝啬地给出了承诺——不是萧三郎舍不得，实在是后勤转运艰难，尽管河西那头已是动员了近万人的民壮队伍在为第一旅运送给养，奈何道路艰难，每日里能送上来的补给实在是少得可怜，这等时分，地主家也没了余粮，萧三郎便是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只能是能省则省了。

    “啊……”

    先锋营乃是军中之军，补给一向充足得很，陆三胜身为营长，自是大手大脚惯了的，本心以为此番申请至不济也能搞百来枚滚雷的，这一听萧三郎仅给四十枚，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

    “嫌多么？那就再减去十枚好了。”

    陆三胜乃是萧三郎一手带出来的兵，对其秉性自是了若指掌，这一见其脸色，便知这小子在想些甚子，也懒得跟其多废话，这便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啊，不，四十枚就四十枚，卑职认了！”

    陆三牲本想搞些暗杠，以备后头激战时用，可一听萧三郎如此说法，哪还敢再强撑，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地便冲向了山顶处的辎重营。

    “呜，呜呜，呜呜……”

    吐蕃大军一心想要雪耻，动作自是很快，万众齐心之下，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而已，近三十面巨盾已是赶制了出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中，近三千名吐蕃步卒扛着木盾，呼喝着号子，在库轮坚吉的统率下，再次向山腰发动了攻击，只是这一回吐蕃军并没有一味狂冲，而是五面巨盾为一列地向前缓步平推，速度虽不快，可带给先锋营官兵们的压力却是陡然剧增了不老少。

    吐蕃军既已变阵，先锋营自也跟着变更了部署，除了一连、二连依旧排成两列之外，第一连的官兵们全都藏身于石墙之后，各持火绳等物，紧张地等待着陆三胜的指令，一场盾坚还是矛利的大战即将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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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置之死地而后生（八）

﻿    “呵唬，呵唬……”

    吐蕃步卒一边呼喝着战号，一边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山腰处推进，沉闷闷的脚步声震撼着大地，声如闷雷，直令人很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点火！”

    陆三胜从石墙上探出了个头来，面色阴沉地望着愈逼愈近的吐蕃大军，但却并没有急着下达指令，直到吐蕃军已接近到离石墙不过四十步不到的距离之际，这才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早有准备的第一连官兵立马闻令而动，三人一组，两人负责扶稳圆乎乎的滚雷，另有一名士兵则将燃着的火绳猛地一吹，剥落烟灰之后，迅捷地凑到了滚雷的导火索上，只轻轻一碰，导火索便已是“嗤嗤”地燃烧了起来，一股股青烟随即腾空而起。

    “冲啊！”

    吐蕃军推进到离石墙三十步开外之际，行走在阵中的库轮坚吉发出了一声大吼，近三千的吐蕃步卒纷纷放开了喉咙，爆发出一阵有如野兽般的嚎叫，全力加速向石墙狂奔了过去，烟尘滚滚间，杀气冲霄直起。

    “投弹！”

    这一见吐蕃军已是冲将起来了，陆三胜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大吼了一声，随即便见第一连官兵纷纷站直了身子，嘶吼着拼力将巨大的滚雷狠命往下抛了出去。

    滚雷乃是唐军秘制的武器，体积不小，直径足足有三尺之多，圆滚滚地，犹如大号西瓜一般，看着倍儿瓷实，倒不是故意如此，而是黑火药的威力不算太大，要想有足够的杀伤力，这体积可就小不到哪去了，原本在规划中是用来守城的利器，可用在守山上却也一样实用，这整整二十枚一投将出去，声势自是惊人得紧，生生令刚发足狂冲的吐蕃士兵们全都为之一震，冲锋的势头不由地便是一窒，队形登时便有些子乱了。

    “轰，轰……”

    滚雷可不管吐蕃军慌不慌地，轰鸣着向下翻滚，尽管大多数都被木盾阵挡住了，可也有数枚弹跳着撞进了乱军之中，没等吐蕃官兵们作出反应，就听一阵紧似一阵的爆炸声骤然而起，火光处处，弹片横飞，第一排的木盾尽管厚实，又加蒙了数层的生牛皮，可哪能经得起滚雷如此巨大的爆破力之冲击，当即便被炸得个四分五裂，躲在盾后的吐蕃士卒无一幸免，不是死于弹片的横扫之下，便是被木盾的碎片生生击成了筛子，至于那几枚幸运地落进阵中的滚雷更是取得了惊人的战果，如同割稻子般将四周的吐蕃官兵全都扫倒在地，生生在厚实的吐蕃军阵中挖出了数个巨大的窟窿，残肢漫空乱飞，碎肉四溅，其景可谓是恐怖已极，令人触目而惊心。

    “不要乱，接着冲，给我上！”

    吐蕃军被这一阵爆炸生生炸得乱了套，心胆俱丧之下，不少官兵不管不顾地丢下木盾，调头便向山下逃了去，这等情形一出，库轮坚吉可就急红了眼，抡起大斧子，左砍右劈地连杀了十数名从身旁跑过的逃兵，嘶吼连连地试图稳住阵脚。

    “二、三连，射击！”

    滚雷一出便见功，陆三胜自是大喜过望，不过么，却并没有再次下令掷雷，只因他可舍不得用这等宝贝去消灭这帮子败像已露的吐蕃军，还打算留着当底牌用，眼瞅着敌军已乱，陆三胜立马毫不客气地下令以火枪歼敌。

    “呯、呯……”

    第二、三连的官兵们早就等得心焦了，这一听陆三胜下了令，自是不会有甚客气可言，严格依着条令，依次射击装弹，刹那间，连绵不绝的枪声骤然大作，无数的子弹呼啸着罩向了乱作了一团的吐蕃官兵们，可怜一众吐蕃军卒此际离着石墙实在是太近了，而队形又实在是太密集了些，被这通子乱抢一扫，登时便倒下了一大片，原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便跌落到了谷底，哪还有心去理会库轮坚吉的死命令，乱纷纷地丢下沉重的木盾，飞也似地转身便向山下逃了去。

    “混帐，该死，该杀……”

    库轮坚吉虽有心再战，可被乱军一冲，却是身不由己地便被挟裹着下了山，直气得嘶吼连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不甘心地接受了再次惨败而归的苦果……

    “全军止步，换马！”

    连赶了一昼夜的路之后，总算是能看清楚天峻山的雄伟与险峻，王秉紧绷着的心也总算是稍稍松了一些，只因此处离目的地已是不远，只消绕过天峻山，便有大道直通布哈河边，算将起来，也就只需半日便可直抵乌海城下，所余的一日半时间用于攻城，虽是紧了些，却未必不能达成，王秉自是有着稍松一口气的理由在，当然了，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时间还是有些紧，这便呼喝着下了换马之令。

    一昼夜的急赶着实不是件轻松的活计，骑兵还好些，毕竟有着长期训练的底子在，虽辛苦，却也尚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可一众步军们却是有些子吃不消了——安西多马，步兵同样也精通马术，也有着战马的配备，然则毕竟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无论是骑术还是耐力都与骑军有着不小的差距，到了此时大多已是累极，自觉不自觉地都趁着换马的空挡，好生喘息上了一回，一时间整个军伍队形不禁稍有些子乱了起来，自是无人注意到远处山脚下正有着数骑吐蕃游哨正隐蔽地观察着这支急赶而来的安西骑军。

    “报，大相，发现唐军先锋大军，兵力约五千人众，正在山前八里处休整，请大相明示！”

    那几名躲在暗处游哨默默地观察了唐军好一阵子之后，自有一名暗哨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林间，顺着山脚的密林七弯八拐地急冲进了一处密谷中，穿过无数持戈肃立的军卒，直奔向了山谷深处的一座帐篷，直抵帐中文案前，一个单膝点地，高声地向端坐在上首的噶尔•钦陵禀报了一句道。

    “再探！”

    噶尔•钦陵两日前便已率主力进抵了天峻山，打的便是一举全歼安西军之用心，此时一听安西骑军只有先锋军赶到了此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面色肃然地挥了下手，便将那名哨探打发了出去。

    “诺！”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令，那名哨探自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大帐。

    “父亲可是担心打草惊了蛇？”

    哨探去了片刻，而噶尔•钦陵兀自默然端坐，眉头紧锁地不发一言，他不说话，下头站着的一众吐蕃将领们自也不敢随便开口，大帐里的气氛登时便诡异了起来，好一阵子沉默之后，却见噶尔•引弓神态从容淡定地从旁行了出来，朝着其父一躬身，面带微笑地问了一句道。

    “唔，吾儿对此可有甚妙解么？”

    噶尔•钦陵沉思之际最烦的便是被人打搅，若是寻常将领敢如此孟浪，那一准是军棍伺候之下场，可这话乃是出自噶尔•引弓之口，噶尔•钦陵不单不怒，反倒是和煦地笑了起来。

    “父亲明鉴，孩儿以为这支先锋军该是兼程去取乌海城的，至于其主力么，想来是还远远落在后头，此时若是动手，后头的唐贼必然有备，再想诱之上钩必无可能，倒不若任其自去也罢，但消灭了安西军主力，回手再收拾其也不难，至于鄯州方向的唐贼如今离此还有近五百里之遥，旦夕难至，实无须过虑。”

    噶尔•引弓敢站将出来，自是早将各方面因素都考虑过了，回答起其父的问题来，自也就胸有成竹得很。

    “好，传某之令：各部即刻隐入暗处，不得惊得了这拨唐贼，若有违令者，杀无赦！另，传信沃论次赞，严守乌海城，不得有误！”

    噶尔•钦陵略一思忖，并没发现其子之言中有甚不妥之处，自也就不再犹豫，霍然而起，高声地下了将令。

    “诺！”

    帐下诸将其实有不少人对噶尔•引弓的建议有着不同的看法，然则噶尔•钦陵既已下了决断，却是无人敢在此时提出异议，只能是轰然应诺不迭。

    “传令下去，所有人等丢弃备用战马，轻装前进，动作快点！”

    天峻山前的平原上，正在换马的唐军依旧挤成一团，都已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却尚未能整出个队形来，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王秉原本就微皱着的眉头更加皱紧了几分，虽颇为心疼手下众将士的疲劳之苦，可一想到肩头上的重担，却是不得不将恻隐之心收了起来，这便阴沉着脸断喝了一嗓子。

    “甲营整装完毕！”

    “乙营整装完毕！”

    ……

    安西唐军虽不若河西军那般精锐无敌，可也属天下有数的强军之一，尽管此际人马皆疲，可一旦主将下了死命令，整装的动作便陡然加快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而已，五营官兵皆已集结待发。

    “出发！”

    军情紧急，王秉自不敢多加耽搁，这一见手下诸营已是排好了行军队形，立马断喝了一声，一打马便向着天峻山方向狂冲了去，五千精锐紧跟其后，数万只马蹄踢踏得大地震颤不已，尘土漫天飞扬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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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置之死地而后生（九）

﻿    天将九月，已是深秋时分，草木茂盛已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绿草如茵，雏菊怒放，兽走鹰飞，美不胜收，着实是个踏秋的好所在，然则李显的心却并不这等美景之上，双眼虽不时地扫过几处开得正艳的花丛，可视线却从不曾稍有停留，眼神时而锐利如刀，时而忧虑如潮，虽不甚明显，可内心里的波澜起伏不定却是不争之事实。

    自打从鄯州大营出师以来，军行已是两日，万事顺遂得很，波澜不惊，别说遇到大股吐蕃军的阻截了，便是连部落游民都不曾见到一个，也就是偶尔有些鬼鬼祟祟的吐蕃哨探在远处往来窥视着，除此之外，再无甚异常之处，一切都显得正常无比，便是李显也看不出有甚不对之处，只是心却是难安得紧，隐隐觉得将会有大事发生，可又说不出这等不详的预感究竟起于何处，心情自不免焦躁了些，奈何却又无法与旁人分说，只能是独自沉思苦想着蹊跷之所在。

    “禀殿下，鹿回部落急件！”

    李显想得显然过于投入了些，自是没注意到西北方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苍鹰，在大军上空盘旋了好一阵子，直到一声唿哨在军伍中响起，那只苍鹰这才一个高速俯冲，落在了大军之中，不数刻，便见中军官张明武急匆匆地策马来到李显的马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听得响动，李显猛然抬起了头来，轻吭了一声，也没多言，手一伸，便已将张明武手中的小铜管接了过来，熟稔无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摊开一看，心猛地一抽，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

    “殿下，出了何事了？”

    鹿回部落只是暗中归附大唐的诸多中小部落之一，这一点身为中军官的张明武自是心中有数，本来对鹿回部落的信也不是很在意，可一见李显面色狂变，立马便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出言探问道。

    “是出事了，嘿，孤小觑了钦陵老贼，这厮居然跟孤玩了手暗度陈仓之计，而今其主力已是尽皆北上，李谨行那头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张明武乃是心腹之臣，李显自是不会对其有太多的隐瞒，这便轻摇了下头，略带一丝苦笑地解释了一句道。

    “主力西进？不好，李大将军怕是要危险了，殿下，末将以为钦陵老儿定当是将埋伏设于天峻山口，李大将军若是无备，一旦受攻，恐难有胜算，事不宜迟，还请殿下即刻发兵去救。”

    张明武原本就是个心细如发之辈，这些年来跟着李显又学了不少的军略，平日里也肯下苦力钻研，早将吐谷浑的地形地势完全吃透，此际尽管李显只是略略一提，他却能瞬间便道破了噶尔•钦陵的埋伏之所在。

    “嗯。”

    救自然是要救的，问题是该如何救却是个大麻烦之事，李显一时间也不敢轻易下个决断，面对着张明武的恳切建议，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脑筋却在沉默中高速运转了起来。

    时间，关键是时间，自进兵以来，为稳妥起见，李显这一路走得并不算快，至今不过方才深入吐谷浑一百多里地而已，按路程算，距离天峻山还足足有五百里之遥，要想全军赶了去，最少也须得五日方可，而依预定之作战计划，此时的安西军应该已经接近了天峻山，最多再有半日路程便会落入吐蕃大军的包围圈中，就算安西军再能战，要想在十数万大军中坚持五天时间显然不太可能，毫无疑问，全军赶去救援不太现实。

    解围的办法不是没有，以骑军轻装急进便能有一线成功的可能性，只是这种可能性也着实是高不到哪去，毕竟李显手中这四万五千大军中，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骑军只有一万五千而已，其余都是步军，虽说步军也大多都配了战马，可惜因着骑术以及装备的缘故，压根儿就无法跟上骑军的脚步，反倒有可能在长途急赶之中被生生拖垮了去，而仅凭一万五千的骑军，李显实在不敢保证一定能救得出安西军，万一要是己部援军也深陷泥沼之中，那后果可就不堪了，自由不得李显不小心再小心的。

    “报，殿下，李大将军急件！”

    就在李显沉吟未决之际，却见一名亲卫急匆匆地抢到了近前，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拿来！”

    李显正寻思着该如何去救李谨行，这冷不丁听闻其有急件到来，心立马再次抽紧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一把便抢过了那名亲卫手中的小铜管，急速地扭开暗扣，从内里取出了一张卷着的小纸条，细细一看之下，紧皱着的眉头霍然便松了开去。

    “殿下，李大将军他……”

    张明武先前不敢惊扰了李显的沉思，可这一见李显的眉头豁然开朗，显然已是有了所得，好奇心不由地便起了，这便紧赶着探问道。

    “呵呵，是好事，安西军耽搁了行程，如今离天峻山还有一日的路程，倒是先派了王秉那小子率先锋军前去取乌海城，嘿，这真是天欲亡吐蕃之兆也！”

    一天的路程耽搁固然无法让李显全军赶到天峻山，可用来飞鹰传信却是绰绰有余了的，不单可以巧解吐蕃军主力的埋伏，更可趁机摆噶尔•钦陵一道，但消运筹得当，一场大胜已是可以预见之事了的，李显的心情自是大好，这便笑呵呵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这真是太好了，天佑我大唐啊！”

    张明武本性聪慧，自是一听便知晓事情的关窍之所在，大喜之下，不由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取纸笔来！”

    李显兴奋归兴奋，却是不会忘了正事，也没多啰嗦，一挥手，断喝了一声，自有数名亲卫取来了几子以及笔墨纸砚，李显也不嫌草地尘土多，一撩战袍，端坐了下来，提笔速书了一番，末了，将密信细细地折叠好，亲手封进了一枚小铜管中，吩咐饲鹰的亲卫将消息发送了出去。

    “传孤之令：所有骑军即刻集合，配双马，随本王急速赶往天峻山口，其余各部由黑齿将军统带，务必于四日内赶到天峻山，不得有误！”

    李显默默地目送着雄鹰展翅向西北飞了去，直到已是瞧不见苍鹰的影子之后，这才低下了头来，面色突地一肃，高声下令道。

    “呜。呜呜，呜呜……”

    李显的将令一下，自有号手吹响了集结的号令，原本正缓步挺进的唐军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慌乱，各部将领呼喝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太慢了，传令各部，加快速度，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柴达木盆地中，安西军依旧在艰难地跋涉着，奈何因着先锋军带走了一大拨的战马之故，行军的速度不可遏制地慢了不老少，尽管紧赶慢赶了一天，可也就是只能遥遥望见天峻山耸立在地平线的远端，真要走到，最少还得一日余的时间，这等状况一出，李谨行心头的火气可就有些子压不住了，骂骂咧咧地催促着手下大军向前狂赶，丝毫不顾天已将黑这个事实。

    “报，大将军，殿下急信！”

    就在李谨行火冒三丈地连番下令之际，却见一名亲卫架着苍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拿来！”

    一听是李显的来信，李谨行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顾不得再去喝斥诸军，忙不迭地一伸手，几乎是抢地接过了亲卫手中的小铜管，三下五除二便从中取出了封卷着的密函，深吸了口气，将信纸摊平了，只一看，脸色立马便古怪了起来。

    “竟然会是这样，呵，还真是出人意表，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信不长，拢共也就十几行字，可李谨行却是看了良久，末了，神情怪异地呢喃了起来，满脸子的惊诧之色。

    “大将军，您没事罢？”

    李谨行那副自言自语的样子，说有多古怪便有多古怪，简直跟走火入魔了一般，这等情形一出，随侍在侧的亲卫队长李微自不免有些子担心了起来，忙从旁闪将出来，狐疑地探问了一句道。

    “没，没事，传令：全军就地安营，各部将领即刻到此议事！”

    事关机密，李谨行自是不想多言，哪怕这亲卫队长乃是其堂弟也是一样，这便随口敷衍了一句，而后面色一肃，断喝着下令道。

    “啊……”

    先前李谨行还不停地下令急赶，这才多大会功夫，居然要扎营了，前后之变化也未免太大了一些，李微惊疑之下，一时间竟不敢应命而动，只是一味木讷讷地望着自家主帅。

    “混帐，还愣着作甚，找抽么？”

    一见李微目瞪口呆地站着没动，李谨行的火爆脾气可就发作了，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喝骂了一嗓子。

    “啊，是，末将遵命！”

    眼瞅着李谨行要发飙，李微自不敢再多耽搁，赶忙应答了一声，自去安排传令不迭，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原本正一路向前急赶中的安西军立马收住了前进的脚步，忙乱着开始了安营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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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烽火连天（一）

﻿    高原的秋日总是显得格外的短暂，这才申时正牌而已，太阳便已将将要落了山，血色的残阳下，落鹰岭上尸体陈横，残肢遍地，一滩滩的血迹乌黑发暗，刺鼻的血腥味四下蔓延，中人欲呕，整一个的人间之地狱景象，然则先锋营众将士却是恍若无睹，尽皆坐到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人人的脸色皆是铁青一片，这并非是先锋营将士体质脆弱之故，而是尽皆都已到了极限——一日里接连打退了吐蕃军六拨强攻，纵使是铁打的人，到了此时，怕也一样得腿软不已。

    “营长，贼子又有动作了！”

    士兵们累，身为营长的陆三胜自是更累，但却无法歇着，还得强撑着指挥救护兵往山顶大营转移伤员，正自忙碌间，却听瞭望哨突然发出了一声的惊呼，心不由地便是一沉，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石墙前，往下一看，入眼便见又是一拨吐蕃军从阵后开了出来，正缓步向山脚下推进而来。

    “该死！杜高山!”

    陆三胜的眼光可不是那名瞭望哨所能比拟的，只略一观察，便已发现了这拨吐蕃军的与众不同，不单身形比前几波攻山军卒强壮上不少，所配的衣甲兵刃也尽皆档次不低，行进间虽无甚特别的动作，可一股隐隐的煞气却是慑人得紧，很显然，这一拨攻山部队乃是吐蕃军中的精锐之所在，而此时的先锋营已是力竭之师，虽尚能战，却未见得能挡得住敌军之兵锋，身负守御之重担，陆三胜自不免有些子焦躁了起来，咒骂了一声之后，有些个气恼地断喝了一嗓子。

    “到！”

    陆三胜喝声刚落，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的士兵已如弹簧般从坐倒了一地的士兵丛中跳了起来，这人正是先锋营通讯兵杜高山。

    “去，通禀团长，贼军精锐已出击，我部请求增援！”

    陆三胜个性素来要强，求援的话自是不怎么情愿说将出口，奈何形势比人强，到了如今这般田地，纵使再不甘，也只能是如此做了去了的。

    “是！”

    营长有令，杜高山自不敢不从，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调头便向第二道石墙处冲了过去。

    “全营集合，备战，备战！”

    尽管已派人去请了援兵，可陆三胜还是不敢稍有大意，眼瞅着山下的吐蕃攻山大军已在山脚下排列成阵，虽不忍，却也只能是硬着心肠将疲惫不堪的官兵们全都叫了起来。

    “三胜！”

    一众先锋营的官兵们都已是倦极，虽也都依令行事，可动作的速率上却明显比平常慢了不少，这不单是久战疲惫的缘故，更多的恐怕还是高原反应开始发作的影响，这等懒散状一现，登时便令陆三胜心急火燎不已，正要再次出言催促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声威严的呼喝。

    “团长，您怎么来了？”

    陆三胜回头一看，见来者是团长万成河以及二营营长苏大勇，心头立马滚过一阵不安，可也顾不得多想，忙小跑着迎上了前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疑惑地问了一句，至于二营营长这个向来的竞争对手么，陆三胜可就很有选择性地来了个视而不见了。

    “三胜，前锋营守御任务已毕，阵地即刻移交二营。”

    吐蕃军攻势在即，万成河自是无心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了令。

    “啊，这……，团长，不是说好了，我营任务是守满一日半，如今太阳都还没下山，怎地……”

    陆三胜求援归求援，却绝不肯就此放弃自己应承担的任务，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先锋营也同样丢不起这个脸，这一听万成河如此说法，陆三胜登时便急了起来。

    “老陆，这话可就不对了，是你自己守不住的，怎能怪到团长身上，您啊，还是一边凉快去罢，接下来就看俺老苏的了。”

    万成河尚未开口，一旁站在的苏大勇可就忍不住了，幸灾乐祸地笑着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讥讽了陆三胜一句道。

    “放屁，老子先锋营从来都是第一，何时轮到你二营来说事了，滚一边去！”

    先锋营与二营向来是竞争对手，陆三胜与苏大勇也一向是彼此不服气，哪怕再艰难，他也绝不肯在苏大勇面前低头，这一听苏大勇那满是讥讽的口吻，陆三胜立马便炸了锅，跳着脚地嘶吼了一声，而后，也不等苏大勇出言反驳，飞快地朝着万成河敬了个礼，苦苦地哀求道：“团长，再给俺一个连，不，一个排就足够了，卑职定能守住阵地，团长，求您了！”

    “团长，我等还能打，不撤！”

    “对，不能撤，我先锋营丢不起这个脸！”

    “团长，您就下命令罢，我等能守得住！”

    ……

    一众先锋营的官兵尽皆是血性汉子，向来视荣誉高于生命，自然不肯在这等时分向二营低头，也无须陆三胜鼓动，全都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嘶吼着。

    “那好，我就给你补充两个排，守不住阵地，提头来见！”

    望着那一张张被硝烟熏得乌黑发亮的脸庞，万成河心中滚过了一丝的不忍，很想就此强硬下令将先锋营撤将下去，奈何他却是不能，只因第一团的守御任务是四天，而如今方才是第一天而已，过早换防的话，后头的仗那可就不好打了，有鉴于此，万成河也只能是硬下心肠，让先锋营再顶将下去。

    “多谢团长，卑职……”

    陆三胜只求能保住守御之责，自是不会去多计较补充兵员的多与寡，唯恐万成河反悔，紧赶着一个立正敬礼，便要满口子应承下来。

    “营长，贼子攻上来啦！”

    没等陆三胜将话说完，瞭望哨已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列阵，各就各位，备战，备战！”

    一听敌情出现，陆三胜自是顾不得再跟万成河再多啰唣，猛然一转身，便即高声呼喝了起来，原本正兴奋欢呼的先锋营将士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转身冲向了战位。

    “端起碗来！”

    就在先锋营围着万成河请战不休之际，甲衣半卸，袒露着右胳膊的噶尔•摩索多手端着个大碗行到了排列整齐的出征将士面前，将碗一举，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唰！”

    整整一千五百吐蕃官兵闻令而动，如同一人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端着的大碗，无数细碎的酒花四下飞溅，空气里的酒味浓烈得有若着了火一般，直呛人心肺。

    “尔等皆我大蕃勇士，随本将军征战四方多年，从未遭挫，今，唐寇猖獗，强占我河山，我等岂能容之，现与君等同饮一碗断头酒，不胜便死，杀上山去，剿灭唐寇，喝！”

    眼瞅着太阳已将落山，自知若败将回去，恐难被噶尔•赞婆所容，噶尔•摩索多这便打算拼命了，将其亲卫队尽皆派上了场，充当敢死队来用，为的便是赌上最后一回，此际，望着一众心腹手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一股子豪气陡然从其心底里狂涌了上来，嘶吼着发出了决战的宣言，手一抬，将大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用力往地上一摔，但听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瓷碗已是摔成了一地的碎片。

    “咣当，咣当……”

    不管愿意不愿意，主将既然已下了令，不喝也得喝了，若不然身后那一排手持大刀的督战队也断容不得众人退缩，一众吐蕃官兵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只能是将碗中的烈酒一气饮尽，而后，纷纷将瓷碗摔于地上，脆响一阵紧接着一阵，无数的瓷片四下横飞不已。

    “好，出击！”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该押上的赌注也已押上，眼瞅着敢死队上下都已饮尽烈酒，噶尔•摩索多也就不再多废话，一挥手，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攻击之令。

    “呼嗬，呼嗬……”

    命令既已下达，一众吐蕃官兵们全都瞪圆了泛满了血丝的双眼，发出一阵阵如狼嚎般的啸声，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山腰处冲了去，前面三排全是巨盾兵，以蒙了数层厚牛皮的大型木盾遮挡着全身，只露出半个脑袋于外，后头紧跟着的是三排弓弩手，最后则是整整一千手持利刃的突击队，很显然，经过了数轮的厮杀之后，吐蕃官兵已是逐渐找到了应付火枪军的办法，那便是拼死推进到离唐军不远之处，以前方将士的牺牲来换取发动突击的机会。

    “上滚雷！”

    眼瞅着这拨敌军来势汹汹，陆三胜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嘶吼着下令将最后所剩下的十枚滚雷全部投掷了出去。

    “轰隆……”

    滚雷的威力无疑是巨大的，十枚滚雷先后炸开之下，前两排的巨盾兵几乎无一幸免，不死即伤，然则这拨吐蕃军却并没有因此而陷入混乱之中，依旧向前狂涌着，不管不顾地踏着自家袍泽的碎尸向石墙推进，再推进！

    “开火，开火！”

    这一见滚雷没能尽全功，陆三胜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狂呼着下达了射击令，霎那间，早已待命多时的先锋营将士纷纷扣动了扳机，一排排的子弹横飞着扫向残存的巨盾兵，虽也取得了一些战果，可却难奈那厚实牛皮的阻挡，并没能像前几回那般横扫敌寇，而随着吐蕃弓弩手开始抛射反击，没有重甲在身的先锋营官兵登时便吃了个大亏，战事竟就此有些子微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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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烽火连天（二）

﻿    针击枪的射程自是比弓弩要远了许多，威力也要大了许多，然则却也不是没有弱点的，那便是无法曲射，自然也就没可能命中躲在障碍物后头的目标，火炮固然可以，问题是此时的火炮虽已是制造了出来，可因着钢材质量的不过硬，火炮的体积与重量都实在是太大了些，若是平地行军还好些，凭着马拉人推，总还是能挪移得了，偏生此番乃是翻山越岭的强行军，火炮营如今还在山道间艰难地推进着，啥时能到却是不好说了，至少今天之内是不可能赶到战场的，光是靠针击枪与吐蕃军的乌龟阵对抗，显然是唐军吃亏的局面，战不多时，已先后有近三十名先锋营将士中箭倒下，战况对于先锋营来说，已是到了危机之关头。

    “上刺刀！”

    陆三胜能当上先锋营的营长，自不会是光凭着血气之勇，实际上，就步兵战术而论，在全第一旅中，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此时一见对射不利，自不肯再这么被动下去，这便当机立断地嘶吼了一声。

    “咔哒，咔哒……”

    营长有令，一众先锋营将士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尽皆齐刷刷地从腰间拔下了刺刀，卡扣在了枪口处，人人挺枪直立，个个视死如归！

    “两军相逢勇者胜，冲！”

    眼瞅着吐蕃军已是越冲越近，陆三胜自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一挺手中的长枪，大吼了一声，几个健步便跳上了不算太高的石墙，向下一跳，迈开大步便一马当先地向吐蕃军狂冲了过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连日的行军减员，再加上血战了一天，满员三百六十六人的先锋营此时也就只剩下两百七十余，折损已是三分之一还多，而蔓涌上来的吐蕃军虽饱受打击，却还有着足足一千三百余之数，兵力对比可谓是悬殊得很，然则一众先锋营将士却无一丝的畏惧之心，不顾呼啸而来的箭矢之袭击，狂吼着战号，悍然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让开，快让开！”

    吐蕃军压根儿就没想到兵力如此之少的先锋营竟然敢冲出石墙，一时间尽皆大乱了起来——吐蕃军之所以将突击队放在最后，便是打算先用巨盾兵以及弓弩手消耗先锋营的有生力量，待得推进到石墙附近之际，再行发动突击，可被先锋营这么一冲，预定作战计划的致命缺陷可就暴露了出来，无论是巨盾兵还是弓弩手近战能力都糟得可以，哪可能挡得住唐军的猛冲猛打，不仅如今，还阻碍住了突击队的上前迎战，这等情形一出，负责指挥的亲卫队统领千户长麻辛次吉可就急红了眼，嘶吼着勒令乱成了一团的弓弩手们让开道路，奈何此际唐军冲杀正猛，弓弩手们便是想让也无法让得开。

    “挡道者，杀，杀上去，灭了唐贼！”

    麻辛次吉可不是甚心慈手软的主儿，这一见前方的弓弩手无法让道，也就不再犹豫，大吼了一声，连出数刀，将退到了近旁的自家弓弩手砍翻在地，率突击队不管不顾地便冲进了乱军丛中，与迎面杀来的唐军先锋营将士绞杀在了一起，但见枪去如龙，刀光霍霍，两军一个照面便杀得个难解难分。

    “杀，杀，杀！”

    陆三胜生性勇悍，在军中有着“拼命三郎”之称，这一见了血，自是更见疯狂，但见其口中嘶吼连连，手中的长枪时而突刺，时而挑击，时而又是横过枪柄猛砸，势若疯虎般地在乱军中往来冲杀，不数息，枪下已是多出了十数条的冤魂。

    “营长小心！”

    陆三胜冲得勇猛无比，自然也就引来了众多吐蕃士卒的关照，纵使其武艺不错，却并不是甚绝顶高手之辈，在这等乱军之中，哪可能做到滴水不漏，正当其一枪挑杀了一名身材魁梧的吐蕃士卒之际，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两名吐蕃士卒已冲到了附近，两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交叉劈向了陆三胜的肩头，待得陆三胜要躲，已是来不及了，正自心急间，却听一声大吼响起，随即便有一人全力撞在了陆三胜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便将陆三胜撞得飞向了一旁。

    “杜高山，啊……，混帐！拿命来！”

    陆三胜到底身手不凡，虽被撞得翻滚于地，可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救了自己一命的是通讯兵杜高山，而杜高山自己却生生被两大大刀活活劈成了四截，心登时一疼，双眼瞬间充血变得煞红一片，怒吼着窜了起来，一摆手中的长枪，一个全力突刺将两名暗算者中的一人挑杀当场，而后也没去拔枪，抬脚一踢，将另一人踹翻在地，顺势松开枪柄，和身便扑到了挣扎欲起的吐蕃士兵怀中，与之翻翻滚滚地扭打在了一起。

    “好，好样的，萨塞，带你的人上，准备增援！”

    先锋营官兵们的冲击虽猛，一开始也确实杀了吐蕃军一个措不及防，取得了不小的战果，奈何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随着吐蕃突击队的赶到，冲击的势头便被生生遏制住了，一场大混战下来，反倒处在了下风，这等情形一出，正在山下观战的噶尔•摩索多自是大喜过望，兴奋地怪叫了一声，喝令大将萨塞勒兵上前，打算趁此良机一举冲上山顶。

    “呜，呜呜，呜呜……”

    噶尔•摩索多的算盘打得倒是很响，可惜却是高兴得太早了些，没等增援的吐蕃军向前推进，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大作中，数百名身着绿军装的大唐官兵已呐喊着挺枪冲出了石墙，如猛虎下山般地杀进了乱军丛中，如巨浪一般席卷而下，瞬间便将正与先锋营缠斗不休的吐蕃军冲得个七零八落，赫然是第一团的二、三营全军出动了！

    “挡住，挡住，不要乱，不许后退！”

    麻辛次吉原本正沉浸在能压垮先锋营的喜悦之中，可惜这等心情并没能保持多久，随着第一团的全员投入战斗，吐蕃军已是彻底露了败像，直急得麻辛次吉嘶吼连连，接连劈杀了数名试图逃窜的溃兵，以图稳住阵脚。

    “呯，呯、呯！”

    拼刺刀归拼刺刀，却并不意味着针击枪便不能射击，麻辛次吉那一身精致的将领铠甲实在是太显眼了些，加之其又在乱军丛中高声呼喝指挥，怎可能不引来唐军官兵的重点照顾，就在麻辛次吉大呼小叫之际，三声枪响爆鸣中，三颗子弹已带着高速的旋转射进了其头部，可怜麻辛次吉连个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被爆了头。

    “完了，全完了，扑……”

    在第一团官兵的冲击下，吐蕃军原本就已是力不能支，再一看主将已死，哪还有再战的勇气，纷纷丢盔卸甲地逃下了山去，攻势自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去，这等情形一出，噶尔•摩索多心丧若死，口中呢喃了几声之后，突地仰天狂喷出了一大口的鲜血，身子晃了几下，重重地便向后倒了去，直惊得随侍在侧的吐蕃诸将全都乱成了一团……

    丑时三刻，夜已经很深了，风不小，原本就是大风口的大通河谷里狂风如涛般横扫而过，荡起一阵阵如鬼哭狼嚎的风啸声，刺激得军寨墙上的哨兵们耳膜尽皆生疼不已，天又黑，伸手不见五指，饶是一众明暗哨们都算是尽忠职守之辈，却也难发现离着军寨不过六十丈远处，一支不知何时潜行而来的黑衣部队正虎视眈眈地望着点亮了数盏气死风灯的寨墙。

    “上！”

    黑衣部队中一名明显是指挥官的魁梧汉子细细地观察了良久，见军寨中一切正常，显然没发现己方的大军已是潜行到了附近，自是不再多犹豫，一挥手，低声下了令，旋即便见三十余名手持强弩的黑衣人弯腰疾步向军寨前潜行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百余扛着木梯的黑衣汉子，一行人等借助着风声与暗夜的掩护，成功地潜到了寨墙之下。

    “嗖、嗖、嗖……”

    三十余强弩手显然都是精选出来的神箭手，个个箭法如神，又早都已算计好了要攻击的目标，一贴到离军寨二十丈不到的距离，便即停了下来，呈跪姿瞄着各自的目标便毫不客气地扣动了扳机，一阵不大的机簧声响中，三十余支钢箭齐刷刷地射上了墙头。

    “敌袭，敌袭！”

    这一拨弓弩手确实箭法出众，三十余支钢箭几乎没有落空的，正在城头上值守的唐军哨兵们登时便被射杀了大半，只有几名躲在暗处的暗哨侥幸逃过了一劫，大惊之余，全都放开喉咙高呼了起来。

    “架梯！”

    趁着军寨中的守军尚未反应过来，已冲抵寨墙下的百余黑衣人呐喊着便将十数架云梯翻了起来，早已立于梯顶的十数名黑衣人趁势翻过了城碟，翻滚着窜起身来，结阵护住了身后的云梯，于此同时，大批的吐蕃官兵呐喊着沿河谷向寨墙狂冲而至，不数息便已如旋风般杀到了寨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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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烽火连天（三）

﻿    “冲进去，杀光唐寇！”

    狂冲到军寨下的吐蕃先锋部队动作极其的神速，没有丝毫的停顿，飞速地便顺着云梯冲上了墙头，不数息，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两扇厚重的军寨大门已是被吐蕃先锋军从内里推了开来，已率主力赶到了军寨附近的噶尔•悉多登时便兴奋了起来，满心里全是自得之情，只因那支夺城的先锋部队乃是其一手秘密训练出来的夜袭大队，为的便是一雪数年前在大通河谷战败的耻辱，为此，噶尔•悉多数年来不知投入了多少的人力物力，而今，这支部队总算是没令其失望，眼瞅着寨墙已陷，噶尔•悉多尽自心情激荡不已，却是不会忘了下达总攻之令。

    “杀光唐寇，杀，杀啊！”

    一众吐蕃官兵早就已是蓄势待发，这一听主帅下令，又岂敢稍有耽搁，尽皆狂野地嘶吼了起来，如浪似涛一般地杀进了军寨之中。

    大通军寨虽地处要隘，可限于地形地势之故，其规模却并不是甚大，驻军也并不算多，平常时期尚有一千二百余精锐驻扎，至于此时么，因着李显征伐吐谷浑之故，绝大多数精锐都已调到了鄯州前线，此处仅剩下三百余兵力，还尽是金城县的地方守备部队，战力本就一般得很，加之又是骤然遇袭，自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被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一冲，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除了数十名见机得快的士卒逃出了生天之外，余者尽皆战死当场，天尚未大亮，大通军寨已是完全落入了吐蕃军的掌控之中。

    “过河！”

    噶尔•悉多领受的任务是攻袭兰州城，以搅乱唐军的大后方，拿下大通军寨不过是此行的第一步而已，尽管窃喜于此战的顺利，可噶尔•悉多并未得意到忘形之地步，只略一收拢队伍，便即挥军冲过了大通河，进逼金城县。

    金城县不大，也无甚特别的产出，然则战略位置却相当之重要，乃是河西重镇兰州的西面门户，一旦有失则兰州将再无险可凭，前番噶尔•悉多兵出大通河谷便是败在了金城之下，此番出击，虽已知晓河西空虚至极，却依旧不敢大意了去，毕竟前车之鉴还在，唯恐再次遭袭之下，行动虽迅速，但并不莽撞，冲过了大通河之后，立马便勒住了兵马，审视着夜幕下的金城县，这一看之下，还真发现了些不对劲之处——整个金城县漆黑一片，便是连城头上都不曾有一丝的光亮。

    反常，实在是太反常了，先前大通军寨一战虽短暂，可不说那兵乱之声震天，便是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也足以惊醒大半个金城县，更别说此际大军压境时那等万马奔腾之气势，纵使睡得再死的人，也断不会察觉不到，可眼下的金城县居然如此之安静，若说其中没有蹊跷的话，噶尔•悉多又如何肯信，一时间想得多了些，竟迟迟不敢下一个决断。

    “贴上去，察看个究竟！”

    既已兵临城下，这城终归还是得占的，噶尔•悉多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没敢挥军直接扑城，而是谨慎无比地将先前攻陷了军寨的黑衣部队统领叫到了身前，慎重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黑衣部队的统领是个壮硕的中年人，身材相当之魁梧，光着个脑袋，其上还有着几点清晰可见的香疤，若非一身的黑衣劲装，与僧人也无甚区别，实际上，此人原本就是大昭寺的僧人，若是李显在此，定会认出此人的来历，赫然竟是当年曾在于阗刺杀过李显的德成和尚，噶尔•悉多手下这支战力不俗的黑衣部队便是德成和尚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死士。

    德成和尚手下这拨黑衣死士人数并不算多，拢共也就两百余人，可身手却都相当之了得，彼此间交叉掩护着在野地里跃动前行，很快便冲到了城门附近，但并未遭遇到任何来自城头上的攻击，也不曾听到城头上有丝毫的响动，一众人等在城门处停了停，旋即便有数名黑衣人取出飞爪，抡动着抛上了城头，几个起落之下，竟已是翻\/墙而进，片刻之后，便见厚实的城门被从内里推了开来，两百余黑衣人在德成和尚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闯进了城中。

    “报，大将军，城中空无一人，未见唐贼埋伏！”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而金城县依旧是死寂一片，噶尔•悉多的心也愈发不安了起来，正寻思着要不要加派人手去探个究竟之际，却见一名黑衣部队士兵从城门里急冲到了噶尔•悉多的马前，一个单膝点地，高声地禀报道。

    “嗯？怎会如此？”

    一听金城县是座空城，噶尔•悉多不单没松上一口大气，反倒更加疑惧了几分，实在是搞不懂唐军这是在玩甚把戏。

    “回大将军的话，小的们已遍搜了全城，确实不曾发现唐贼的影子，便是连百姓也不见了踪影。”

    哨探一见噶尔•悉多脸色怪异，忙不迭地出言解释了一番。

    “唔，去，传令德成将军即刻撤回！”

    噶尔•悉多眼珠子转了转之后，还是没敢轻举妄动，这便抬头看了看天色，长出了口气，下达了收兵之令。

    “德成，情形如何？”

    哨探去后不久，德成和尚便已率着本部兵马撤回了本阵，人方行到噶尔•悉多马前，尚未来得及禀事，噶尔•悉多已是率先开了口。

    “回大将军话，唐贼放弃此城已是多日，属下探过数户人家，从灶灰情形看，至少已有三日不曾升过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发现。”

    德成和尚显然也是一肚子的纳闷，可主将有问，他也只能是据实回答道。

    “奇怪，这人都到哪去了？”

    噶尔•悉多实在不敢相信唐军会如此轻易地放弃金城县这么个战略要地，一时间踌躇着不敢轻言进兵，只是一味地呢喃着沉思了起来。

    “大将军，唐贼既让出此城，我军何妨占而据之，即便唐贼有甚埋伏，我军也能进退有度，实无须担心过甚。”

    噶尔•悉多沉吟着迟迟未决，德成和尚却是有些子看不下去了，这便从旁建议了一句道。

    “唔，既如此，那倒也使得。”

    金城县乃是兰州的屏障，又是扼守大通河谷的要隘，能占据此地，吐蕃大军便有了回旋的余地，纵使攻不下兰州，也无须担心退路问题，这个道理德成和尚能懂，噶尔•悉多又岂会看不出，眼瞅着一时半会无法猜透唐军的用心，噶尔•悉多虽自疑虑不已，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对策，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便也就顺势同意了德成和尚的建言，这便一挥手，下令全军进城，此令既下，吐蕃大军自是闻令而动，开始向城中进发，原本严整的阵型自是就此松懈了下来，可就在吐蕃军方才开拔的一瞬间，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呜，呜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在金城县北面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响了起来，紧接着，南边三里许的一片密林里也响起了号角之声，两支大唐骑兵纵马冲出了埋伏地，如怒涛般向吐蕃军席卷而来，没等吐蕃军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听正前方的城门洞开的金城县里也响起了如雷的马蹄声，显然有大批骑军正在穿城而过。

    该死，中计了！

    一见唐军伏兵尽起，噶尔•悉多心不由地便是一沉，第一个反应便是想撤兵逃离，奈何身后不远处便是大通河，尽管时值枯水期，水并不算深，可对于大军的撤离来说，却极易引起混乱，一旦乱了阵脚，再被唐军一掩杀，惨败一场也就是难免之事了，毫无疑问，此时撤不得，只能战而求生！

    “须茹迷婆，尔率左军挡住左翼唐贼！迷赞忍，尔率右军杀退右翼唐贼，其余人等跟本将军冲，一举击溃正面之敌！”

    既然退不得，噶尔•悉多也就狠下了心来，飞快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将令，打算凭借着己方三万五千人马的雄厚兵力硬吃三路唐军，此令一下，原本正慌乱中的吐蕃大军立马便动了起来，三箭齐发，以强硬的姿态迎击三路唐军伏兵。

    吐蕃军的战术动作很快，可唐军来得更快，不等噶尔•悉多的中路大军全面启动，便见一面火红的大旗已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上头一行镶了金边的大字——陇州都督凌！

    “该死的，又是这厮！”

    噶尔•悉多汉文功底不错，自是一眼便认出了从城门洞中冲杀出来的唐军之来历，心一惊之余，恨意也陡然而起了，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也不再废话，拼力打马加速，率部向高速杀来的关陇铁骑迎击了过去。

    “休走了吐蕃贼子，儿郎们，取功劳啊！”

    在这金城县埋伏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总算是将吐蕃人给等来了，凌重自不想错过这等建功的大好机会，挥舞着手中的横刀，放声嘶吼着，率部全力狂冲，如利刃般向尚未能调整到位的吐蕃大军直\/插了过去，一场硬碰硬的大决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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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烽火连天（四）

﻿    战马在狂奔，热血在沸腾，凌重的心里头战意也在汹汹地燃着，除此之外，还有着股自豪的得意之情——五年了，自上一次参战到如今，已是五年过去了，终于又等到了关陇铁骑扬威的时候了，为了这一战，凌重付出了不知多少，姑且不论常年操练军伍的艰辛，也不说为此战搬迁全县百姓的辛苦，光是为了设计这么个伏击圈套，凌重便不知熬死了多少的脑细胞，而今，这一切都将有了回报，凌重又怎能不兴奋异常的。

    凌重很清楚噶尔•悉多这个老对手是何等谨慎之人，所设的圈套也正是冲着其谨慎的性子去的——空城乃是为了让噶尔•悉多疑惧，从而不敢轻易进兵，而唐军却能趁着吐蕃军犹豫不决的时候收紧了包围圈，打的便是一个时间差，要的便是趁吐蕃军阵型大乱时一举破敌，当然了，凌重也不是没考虑到噶尔•悉多不管不顾地便冲进金城县中的情况，实际上，城中早堆满了引火之物，一旦吐蕃军真敢如此行了去，自有早已预先埋伏在城中密道的敢死队会去引燃冲天大火，给吐蕃军来上一个烧烤大会，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能不烧城自然是更好，毕竟火势一起，这金城县也就全完了，好在噶尔•悉多相当之配合，面对空城而不敢进，这便给了凌重一个全力发挥的良机。

    战斗爆发得很快，最先交上手的是凌重所部的五千铁骑与噶尔•悉多统领的八千骑兵、五千步兵，一方兵精马快，另一方则人多势众，两股洪流迎面撞上的结果便是巨响连爆，人仰马翻，嘶吼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血光冲天中，人头滚滚落地，其景只能用“惨烈”二字来加以形容，紧接着，北面杀来的四千唐军精骑在大将庞万胜的统带下，也与吐蕃万夫长须茹迷婆所部六千骑兵、五千步兵绞杀成了一团，而从南面冲出的大将王方翼所率的四千五百铁骑则与迷赞忍的五千五百骑兵、四千步兵混战不休，整个金城县前的空地上大战连连，如火如荼！

    兵力的多寡绝对是影响战争的一个重要因素，但从来都不是决定性因素，此时亦然如此，别看吐蕃军兵力雄厚，是唐军的两倍还有余，奈何失去了先手，又是仓促应战，兵力的优势无从发挥不说，更因步、骑混杂之故，彼此牵扯之下，阵型混乱至极，十成的战力最多只发挥出了三成不到，而反观唐军，尽皆精锐骑兵，以有备打无防，士气上本就高出了不止一筹，而马速放尽的冲击力也远高于吐蕃军，再算上单兵战力也远在吐蕃军之上，卜一照面，便已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战不多时，吐蕃三路大军便都已呈力不能支之势，几乎是被唐军压着在打，离彻底崩溃已是不远了。

    “儿郎们，杀唐贼啊，杀，杀啊……”

    眼瞅着己方已是颓势尽显，噶尔•悉多越战越是焦躁，越战越是心急，他实在是不想再次败在凌重的手下，可到了此时，他也拿不出甚扭转战局的良策，只能是嘶吼连连地率着亲卫队拼死冲杀，以身先士卒的勇悍来激起手下将士的奋战之心，还别说，噶尔•悉多一身武艺本就相当不错，这一发狂之下，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于乱军丛中往来冲杀不休，所过处，十数名唐军骑兵尽丧其枪下，竟生生以一己之力，强行稳住了吐蕃军摇摇欲坠的局面。

    “小贼，拿命来！”

    噶尔•悉多这么一发威，可把正杀得兴起的凌重给惹恼了，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率着亲卫队便向噶尔•悉多冲杀了过去。

    “杀！”

    “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无论是噶尔•悉多还是凌重，都没有丝毫的留手之心，彼此对冲到了两马相交之际，齐齐大吼了一嗓子，同时攻出了绝杀的一招，但见枪出如龙，刀芒如虹，电光火石间，已是猛然撞击在了一起。

    “铛……”

    噶尔•悉多力大，而凌重内力深厚，这一招硬碰之下，火星四溅，闷响如雷，竟是谁都不曾占到一丝的便宜，二人的身子尽皆狂震不已，胯下奔驰的战马也因受力过巨，竟同时人立而起，爆发出一阵哀鸣，动静之大，竟令周边正死战不休的两军官兵尽皆为之心惊不已，手下的厮杀动作都不由地为之一缓。

    “贼子，受死！”

    凌重乃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早年的武艺虽只是一般，可跟着李显多年，得李显这个刀道宗师指点不少，武艺早已大成，虽离宗师之境地尚远，可也足以立足一流高手之列，绝对称得上军中有数之勇将，这全力的一刀居然未能收拾下噶尔•悉多，登时便恼了，左手一按马鞍，内力迸发之下，竟生生将前蹄腾空的战马按得长嘶一声落下了地来，右手的横刀则一摆之下，瞬间幻化出数朵硕大的刀花，劈头盖脸地便向噶尔•悉多罩了过去。

    “沥……”

    噶尔•悉多并不曾修习过内功，自然无法似凌重这般强行压服已将发狂之战马的能耐，这一见凌重的刀花袭来，哪敢怠慢了去，这便打了个唿哨，猛地一拉缰绳，引领着战马腾空而起，灵巧无比地躲过了刀花的袭击，人马皆在空中划过，但见其双手一错，本已被荡开的长马槊“呼”地一声便抡将起来，如同鞭子一般地横扫了出去，从侧面猛击凌重肋部。

    “嗬！”

    噶尔•悉多这一变招极其的突兀，显示出了其过人的反应能力与高明至极的骑术，若是换了他人，只怕断难逃过其这绝杀的一击，可惜他遇到的是凌重这等历练过江湖的勇将，这就注定了其惨败之命运，不为别的，只因战马腾空的滑翔速度实在是快不到哪去，至少对于凌重来说，那速度简直慢得有若龟爬，但听凌重一声嘶吼，使出一个铁板桥，恰到好处地让过了横扫而来的马槊，手臂一扬，横刀已是向上猛地挺出，电光火石间便地刺进了噶尔•悉多乘骑的马腹之中。

    “嘶啦！”

    如裂败革般的声响中，噶尔•悉多胯下的战马已是惨遭剖腹，巨大的疼痛之下，战马已是彻底发了狂，长嘶着滚倒在地，将噶尔•悉多狠狠地甩得横飞了出去。

    “大将军！”

    “保护大将军！”

    ……

    这一见自家主将有难，一众吐蕃亲卫尽皆急红了眼，狂呼着便策马冲了上去，试图拦阻住凌重的追击。

    “挡住贼子！”

    “杀！”

    ……

    噶尔•悉多的亲卫反应快，凌重的亲卫反应也不慢，同样嘶吼着冲了起来，拦住了对方，两支亲卫队瞬间便混战成了一团，一时间难分高下。

    “贼酋已死，尔等还不早降！”

    这一见噶尔•悉多已是如同死鱼般在地上挣扎不起，凌重又怎肯放过这等轻取敌首的大好机会，身形只一闪，人便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如大鸟腾空便地落在了噶尔•悉多的身前，手中的横刀只一挥，一颗斗大的头颅已是滚落下来，凌重眼疾手快地一抄，已稳稳当当地将噶尔•悉多的首级抓在了手中，高高地举了起来，运足了中气，用吐蕃语高呼了起来，还别说，尽管凌重就只懂得这么一句吐蕃语，可嘶吼起来，倒也字正腔圆得很。

    “贼酋已死，还不早降！”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

    凌重这么一吼，混战在其周边的亲卫队官兵自也就跟着吼了起来，不数息，所有参战的大唐将士也尽皆放开喉咙狂呼不已，如雷的声浪中，唐军官兵自是士气大振，而原本就力不能支的吐蕃军则是心胆俱丧，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先是中军溃败，紧接着两翼也全都纷纷崩溃，人马逃得漫山遍野都是，唯有噶尔•悉多的亲卫队还在做最后的顽抗，可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在唐军的强力碾压下，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蜂拥而来的各路唐军剿灭一空。

    战此此时，来犯的吐蕃军已是败局难挽，就只有左翼大将须茹迷婆见机得快，早早便率部分士卒后撤到了大通河对岸，抢先占据了大通军寨，拼死掩护己方败兵后撤，算是抢救出了不少的人马，饶是如此，这一战下来，杀过了大通河的三万五千吐蕃精锐也就只有万余人逃出了生天，余者不是战死便是被俘，而唐军拢共也不过才损失了千余人马，真可谓是一场辉煌至极的大胜，然则凌重并未因此而冲昏了头脑，追杀过了大通河之后，便即停下了追击的脚步，任由吐蕃败军仓皇而去。

    “即刻给殿下去信，就说我军已大胜来犯之敌，请求兵出大通河谷！”

    凌重不追击残敌，并非心慈手软，也不是害怕吐蕃大军留有埋伏的后手，而是李显有严令，让其所部负责整个河西的防务，在这等情形下，凌重自不敢随意进兵追击，不过么，如此畅快地大胜一场之后，凌重的战意不单没消减，反倒是更浓烈了几分，这一收拢住部队，便即有些子迫不及待地下令发出密信，尽管明知道得偿所愿的可能性不大，可凌重还是想试上一试，至于成还是不成，那也只能是坐等李显那头的消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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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烽火连天（五）

﻿    哈拉湖，位于布哈河起源地疏勒南山的山脚下，与布哈河毗邻却并不相通，湖水极浅，而湖面极广，水咸而色黑，又得名“黑海”或称“乌海”，唐蕃古道的要隘重镇乌海城（现仅存废墟）便坐落在此。

    乌海城依湖傍河而建，乃吐谷浑进入吐蕃的必经之地，驻军最多时，曾达一万五千之众，只是常驻之民却少，仅有少部分随军之家属人等，属典型的军事要塞型城市，占地不大，也就是四里方圆，城墙为石砌，但却并不甚高，仅有三丈上下，大体上是因游牧民族没有依城而守之习惯，故而，在筑城工艺上也就不甚讲究，取个意思便算了了事。

    早年间薛仁贵伐吐蕃时，以奇兵攻占了此城之后，曾对此城大肆修葺了一番，打算凭险而守，以诱吐蕃大军来攻，可惜噶尔•钦陵并没有上当，不攻乌海，转攻薛仁贵的辎重部队，从而迫使薛仁贵不得不主动放弃了乌海城，最终在大非川一役遭到惨败，是时，唐军撤离得匆忙，虽对此城的城防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破毁，但并彻底，蹊跷的是吐蕃人收复此城后，却并未对遭破坏的城防工事进行修葺，仅仅只是驻扎了大军于此，或许是以为乌海城地处吐谷浑内腹，理应不会再次遭致唐军的侵袭之故罢了，当然了，一厢情愿的事儿从来都不会是现实，事隔六年之后，唐军又再次出现在了城下——奔袭数百里的王秉所部于八月二十九日辰时三刻赶到了乌海！

    “全军止步！”

    纵马飞驰中，望着愈发接近的乌海城，王秉的紧绷着的脸不单没有松懈下来，反倒是更凝重不少，只因这一路行来实在是太顺了些，除了遇到几小队吐蕃哨探的袭扰之外，并不曾遭到任何的堵截，甚至连游牧之民都不曾见到过半个，这等情形显然有些不对劲，再一看己方大军都已冲到离城不足两里之地了，而城头上居然是一片的死寂，王秉心中的疑虑自不免更深了几分，为慎重故，并不敢挥军直扑城头，而是在离城一里地处便谨慎地勒住了兵马。

    “将军，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这城中恐……”

    王秉勒住了兵马之后，并没有急着作出一个决断，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空荡荡的城头，半晌无一言，紧跟在其身边的步军统领游击将军万良才同样也有着不妙的预感，这便策马行上前去，张口便欲探询一番。

    “哈哈哈……”

    没等万良才将话说完，却听城头上一阵洪亮的大笑声突然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员络腮胡大将从城碟处探出了身来，一派得意洋洋地叉指着城下的唐军，以不算娴熟的汉文高声吼道：“城下的唐寇听着，某乃大蕃万夫长悉苏那禄，尔等中我家大相之计也，不止尔等，便是李谨行那老贼已已是在劫难逃，若不早降，便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呼嗬，呼嗬，呼嗬……”

    万良才话音刚落，一阵雄浑至极的呼喝声便已暴然响起，原本空荡荡的城头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吐蕃士卒，一个个刀枪在手，衣甲鲜亮，旌旗招展中，杀气冲霄而起。

    “刘将军，本将令尔率本部兵马就地列阵，以防贼子偷袭，万将军，尔即刻率步军伐木为梯，准备攻城！”

    悉苏那禄的话虽是狂妄至极，听起来像是在虚言恐吓，可王秉却知晓事情恐怕是真的出了意外，只是王秉更清楚的是——到了眼下这般田地，一旦军心动摇，那便是万劫不复之下场，此际无论是迟疑不战又或是就此撤军，都断难有活路可言，唯有强攻下乌海城，方能有一线的生机，有鉴于此，王秉压根儿就不去理会城头守军的鼓噪，面色肃然地下了将令。

    “诺！”

    步军统领万良才与骑兵校尉刘双顺都是安西军中的老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自不会不清楚己部眼下的处境之窘迫，但却并不乏一战之勇气，这一听王秉如此下令，立马便明了了王秉的打算，自不敢耽搁了去，齐齐应了诺，各自策马行到阵前，高声喝令诸军分散行事。

    “混帐，该杀的狗贼！来人，开城出击！”

    悉苏那禄在城头上自鸣得意地表演了一番，本以为唐军即便不因此撤军，那也该是惊慌失措才是，却没想到唐军完全将其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当成了空气，连一丝的反应都没有，登时便被噎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跳着脚，怒吼连连地要统兵出击。

    “大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大相有严令，我等只可防御，万不可擅自出击，只消守得三日，便是大功一场，还请大将军收回成命。”

    这一听悉苏那禄如此下令，其副将鲁颜达登时便急了，赶忙站将出来，苦苦地哀劝了一番。

    “哼，气煞老夫，唐寇猖獗若此，不杀尽之，焉能出此恶气，不必多言，唐贼如今人马尽散，唯有一千骑列阵城下，正是破贼之良机，待老夫这就去杀光了唐寇，尔若不敢去，自守城好了。”

    悉苏那禄虽是老羞成怒，却也不失沙场老将之眼力，自是看得出唐军长途奔袭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又欺唐军担任警戒的骑兵人少，自不肯放过这等一举建功的大好机会，哪肯听鲁颜达的好言相劝，这便瞪圆了眼，气咻咻地喝斥了其一番。

    “大将军既是要战，末将自不敢抗命，今若出击，步军似无用武之地，且由末将管着，为大将军在城头掠阵可好？”

    眼瞅着悉苏那禄主意已定，鲁颜达虽不百般不愿，却也不敢再强劝，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地请求道。

    “罢了，也由得你！”

    悉苏那禄与鲁颜达乃是同级，皆是万夫长，往日里关系也处得尚可，此际鲁颜达既已让了步，悉苏那禄自也不好过为己甚，加之自忖有着一千五精锐骑兵在手，已是足以击溃强弩之末的唐军，自也就不再固持己见，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即匆匆下了城头，自去点齐骑兵不提。

    乌海虽地处苦寒之地，然，依山傍湖，林木却是不缺的，一众唐军官兵虽皆已是疲惫之身，可伐起木来却是手脚麻利得很，仅仅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湖边的林地里树木倒地的声音已是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然则王秉的脸色却并无一丝的欣慰之色，眼神里的忧色反倒是更浓了些，只因他很清楚己部目下的处境究竟有多糟糕。

    此番攻城已是背水一战，再无退路可言，不成功便得就此成仁，只是即便攻克了乌海城，于王秉等人来说，也不见得便能就此逃出生天，倘若安西军真的被灭，仅剩下的河西军只怕难以达成长驱直入的预定战略计划，一旦攻击势头被吐蕃军遏止住，身处敌后方的王秉所部还是难逃四面受敌的窘境，真到那时，不止是吐谷浑的吐蕃军会掩杀而来，只怕吐蕃国中的大军也会前来围剿，这等外无援兵、内缺粮秣的情形下，全军覆没只怕就是难免之事了的，换句话说，那便是攻不下城，死！攻下城，活命的机会也大不到哪去，不战死，战只怕还是得死，这等情形之下，王秉的心情实在是糟糕到了极点，只是身为主将，为士气故，内心里的焦躁却又不能道将出来，王秉也只能是强绷着神经，默默地承受着内心煎熬之痛。

    “儿郎们，杀唐贼啊！”

    就在王秉心神不定地沉思不已之际，乌海城厚实的城门突然洞开，悉苏那禄一马当先地冲出了城门洞，挥舞着长马槊，嘶吼连连地率部向列阵在城下的唐军骑兵发起了突袭。

    “找死！”

    一见吐蕃军居然主动出击，王秉不惊反喜，只因他已意识到制胜的机会到了，自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翻身上了马背，顺势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往前重重一劈，高声断喝道：“上马！”

    “轰……”

    一千唐军骑兵原本尽皆牵马而立，这一听王秉下了令，自不敢怠慢了去，但听一声闷响过后，一千唐军整齐伐一地全都翻身上了马背，人人手握刀柄，一股子肃杀之气陡然间大作了起来。

    “出击！”

    尽管吐蕃骑军已是尽皆冲出了城门洞，正高速向唐军掩杀而来，然则王秉却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静静地等着，直到吐蕃骑军冲到了离唐军骑阵只有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上之际，这才运足了中气，高声断喝了一嗓子，脚下一踢马腹，一个高速启动之下，人马合一地窜了出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将令已下，早已严阵以待的安西铁骑自是纷纷发动，嘶吼着战号，紧随在了王秉的身后，于行进间飞快地调整好了突击阵型，以王秉为箭头，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迎上了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军，但听马蹄声如雷般爆响中，肃杀之气陡然而起，一场高原上的骑兵对决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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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烽火连天（六）

﻿    悉苏那禄狂妄归狂妄，可毕竟是沙场老将，战机的把握能力却是不差，出击的火候拿捏得相当之准，恰是唐军抵达城下的两刻钟之际，正值唐军战力最低谷之时——长途跋涉之后，人体最疲乏之时并非是刚停下来那一刻，而是休整了半个小时之际，是时，体力虽略有一些恢复，可精气神却是最差之时，所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最多只有平常时期的三成左右，而唐军骑兵的兵力又不及吐蕃骑军，两者一相加，在悉苏那禄看来，己方大胜绝对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一发起冲锋来，自是意气风发得很。

    不说悉苏那禄在那儿自鸣得意，王秉同样也在兴奋不已，只因他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举破城的机会，那便是击败出击的吐蕃军，趁其败退之际，尾随溃军杀进城去，至于败给对手的可能么，在王秉看来，那是压根儿就没影的事儿，只因王秉对手下这支骑军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这可是其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不说别的，光是极限训练都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尽管是长途跋涉之后，可战斗力却依旧不会有太多的降低，又岂是乌合之众般的吐蕃骑军能相提并论的。

    “吼！”

    两员都对此战充满了自信的主将尽皆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两百步的距离转瞬间即过，堪堪到了两马相交之际，但听悉苏那禄一声嘶吼，率先出了手，但见枪去如龙，只一挺，便已急速刺到了离王秉的胸膛不过一尺之距上。

    “杀！”

    面对着悉苏那禄如此凶悍的一枪，王秉自是不敢大意了去，同样是大吼了一声，腰腹一扭，险而又险地让开了突刺而来的枪尖，手臂猛地一抖，手中的横刀已稳稳地贴上了枪柄，顺势一抹，横刀已借着两马对冲之势，高速沿着枪柄削向了悉苏那禄握枪的手指。

    “呀呀……”

    悉苏那禄一枪走空，本就心中微慌，再一见王秉的刀锋高速贴着枪柄抹来，登时便被吓得冷汗直流，顾不得收回长枪，爆出一声怪叫，全力一抖双腕，振得长马槊狂颤不已，试图以之来抖开贴枪柄而进的刀锋。

    悉苏那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奈何这一切早就在王秉的算计之中，就在马槊的震颤方才出现之际，王秉已是轻巧无比地一翻腕，刀锋略略抬起一线，将枪身的震颤化解于无形，而刀势丝毫不变，依旧高速地削向悉苏那禄握枪的手指。

    不好！悉苏那禄振枪之招再次落空，心中已是大慌，眼瞅着手指即将不保，自不敢再紧握枪柄，慌乱之中，全力将枪往上一抛，顺势松开了双手，一扭腰，来了个镫里藏身，手顺势抄向腰间，试图拔刀再战。

    “下去罢！”

    王秉能得李显看重，自然不会是寻常之辈，其一身的马战本事比之李贺虽略有不如，可也绝对算得上唐军中有数的战将之一，又怎可能被悉苏那禄这等仓促至极的变招所惑，但听其怒吼了一声，手腕再次一翻，一刀背磕飞了直撞上来的马槊，顺势一沉，急速地砸向悉苏那禄的肩头。

    “嘭！”

    连番的变化之后，悉苏那禄的身形已老，再也无法作出任何的躲闪动作，但听一声闷响，王秉敲出的刀背已是重重地砸在了悉苏那禄的肩头上，直疼得悉苏那禄一声惨嚎，险些就此跌落马下，好在其马术过人，总算是勉强挂在了鞍下，逃过了死劫，心胆俱丧之下，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拼尽全力一点马腹，向斜刺里逃了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秉与悉苏那禄之间的大战变化虽多，可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一个打马照面的功夫罢了，待得悉苏那禄落荒而逃，后续冲将过来的吐蕃骑军已赶到了近前，数把长马槊交叉着向王秉突刺而来，硬生生地阻挡住了王秉追杀悉苏那禄的可能。

    “杀！”

    面对着一群杂兵的挑衅，王秉又怎会放在眼中，大吼了一声，手臂一振之下，一朵硕大的刀花乍然而现，将迎面刺来的数支长马槊尽皆封了开去，人借马速，已若奔雷般地撞进了吐蕃军阵之中，所过处，绝无一合之敌，胆敢挡道者，无不惨嚎着落下马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神勇，随后冲将上来的大唐官兵自是士气大振，狂呼着战号便杀入了吐蕃军阵之中，双方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兵器的撞击声、人马的嘶吼声、惨嚎声交织成一派罗刹地狱般的血腥景象。

    吐蕃骑军的兵力虽多，又是养精蓄锐多时的生力军，可就战术素养来说，却远远不及安西铁骑，再加上主将已败，士气自是高不到哪去，卜一交手，便已处在了绝对的下风，一番拼杀下来，竟被唐军打得个落花流水，死伤了数百之后，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也就此崩溃了去，纷纷调转马首，跟着悉苏那禄向乌海城逃了回去。

    “追，杀进城去！”

    一见吐蕃军要逃，王秉自不肯就此罢休，一刀劈杀了一名挡道的吐蕃骑军，大吼着率部紧追在了吐蕃败军之后，意图跟着败兵杀进城去。

    “关城门！弓弩手上前！”

    眼瞅着唐军尾随着吐蕃败军直冲城门而来，立于城头的鲁颜达面色瞬间狂变了几番，一咬牙，高声嘶吼了起来。

    “将军，大将军还在城外，您……，啊……”

    鲁颜达此令一下，城头诸军全都傻了眼，一名隶属于悉苏那禄的千户长从旁抢了出来，意图阻拦鲁颜达关城门的举措。

    “诸将听令：关起城门，有敢违抗者，便是这个下场！”

    军情紧急之下，鲁颜达哪有闲心去跟那名千户长纠缠不清，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弯刀，只一劈，便将那名千户长砍翻在地，而后提着滴血的弯刀，圆睁着双眼，狰狞无比地环视着身边诸将，高声嘶吼了起来。

    “诺！”

    一众将领中虽不乏悉苏那禄的亲信之辈，可面对着鲁颜达的强势，却又哪敢以自家性命去冒险，只能是各自躬身应了诺，纷纷冲到了本部军伍处，一迭声地喝令诸军依令行事。

    “鲁颜达，你个混账，还不快开城门，想造反么？”

    悉苏那禄率溃军一路狂奔着向城门处赶去，眼瞅着即将抵达城下，却见城门竟已轰然关闭，不由地便急了，纵马狂冲到城门楼下，手指着城头上的鲁颜达，破口大骂了起来。

    “大相有令：乌海为重，不得有失，大将军违令出击，已是死罪，今又战败，更是难逃军法处置，还请大将军转身再战，莫要丢了我大蕃勇士之脸面！”

    鲁颜达压根儿就不理会悉苏那禄的喝斥，运足了中气，高声宣布了其之罪状，一口堵死了其回城的门路。

    “卑鄙小人，老子饶你不得，混帐东西，狗贼，儿郎们，攻城，杀进去……”

    悉苏那禄万万没想到鲁颜达居然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气怒攻心之下，竟不管身后的唐军已追至近前，大呼小叫地要率溃军冲城。

    “众军听令：有敢靠近城墙者，皆为敌人，听本将号令，放箭！”

    鲁颜达冰冷无比地扬起了兀自在滴血的刀锋，往城下重重一劈，高声喝令道。

    “嗖，嗖……”

    将令既下，城头的守军自不敢违背了去，不管情愿不情愿，这箭都是得射的，但听一阵弓弦声爆响中，数千支羽箭如瓢泼大雨般便向悉苏那禄所部当头罩了过去，登时便射得措不及防的溃兵们惨嚎不已。

    “左转！”

    就在城头箭如雨下之际，王秉已是率部衔尾杀到，这一见城头上的守军已是有备，自不敢再往前冲了去，不得不喝令全军向左急转，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劈头盖脸射将过来的箭雨，兜了个圈子，在离城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上停了下来，虎视着在城下乱成了一团的吐蕃溃军。

    “鲁颜达，你不得好死，老子便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城头守军虽是依令放箭，可心中毕竟还是有所顾忌，这一通箭雨虽密集，却尽皆有意识地避开了悉苏那禄这个主将，一番洗劫下来，悉苏那禄倒是没受半点伤害，可心中的气怒却已是膨胀到了极点，这便叉指着城头，不管不顾地便诅咒了起来。

    “大将军乃我大蕃勇将，定能再展雄风，唐贼便在身后，请大将军击溃之！”

    悉苏那禄骂得倒是凶悍，奈何鲁颜达压根儿就不放在心上，面无表情地对着悉苏那禄拱了拱手，一派淡定状地回答道。

    “儿郎们，城已进不得，唯有死战能脱，跟某来，杀唐贼啊！”

    骂也无用，诅咒也是枉然，眼瞅着城已是进不得，悉苏那禄倒真横下了心来，怒视了鲁颜达一眼之后，一拧马首，转回了身去，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往唐军方向重重一劈，嘶吼了一嗓子，而后，也不管身旁的将士们是如何反应，重重一踢马腹，狂野无比地向列阵在远处的唐军骑阵冲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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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烽火连天（七）

﻿    吐蕃人生长于苦寒之地，向来不缺勇悍之气，这一见退路已失，自是悲愤莫名，再一见自家主将已是悍然发动了决死的冲锋，不由地皆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一个个嚎叫不已地拧转马首，狂冲着跟在了悉苏那禄后头，如怒涛般向唐军骑阵席卷了过去，阵型虽混乱不堪，可气势却是膨胀到了极点，杀意盎然不已。

    “撤！弓弩准备！”

    面对着困兽犹斗的吐蕃骑军，王秉丝毫不敢大意了去，他可不想与这帮疯狗血\/拼到底，这一见吐蕃军发狠冲来，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向后撤退的同时，尽皆取下了马鞍上悬挂着的弩机。

    “放箭！”

    唐军原本是驻马静立，此时拧转马首后撤的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不等唐军马速放尽，吐蕃骑军已是狂野地冲到了离唐军后卫不过四十步的距离上，而这距离还在急剧地减少着，眼看就要被吐蕃骑军追上之际，却听王秉暴喝了一声，早已准备的唐军将士纷纷急转身，将手中扣着的弩机瞄向了疾驰而来的吐蕃追兵，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通子乱箭袭杀。

    “嗖嗖嗖……”

    这支安西铁骑乃是王秉的嫡系部队，所用的弩机可不是唐军制式短弩，而是河西出品的连环弩，每架弩机里所装的箭矢足足有十支之多，这一同时射击之下，当真有如暴风骤雨一般，瞬间便将措不及防的吐蕃骑军射得个人仰马翻，便是悉苏那禄这个冲在最前方的主将也没能逃过一劫，生生被乱箭射成了刺猬，连吭都没能吭出一声，便已是死得个彻底了。

    “杀光贼子！”

    王秉可不是甚心慈手软之辈，这一见后头的吐蕃追兵乱成了一团，哪肯放过这等一举歼敌的良机，这便大吼了一声，率部在战场上一个急转，兜了个半圆，高速向吐蕃乱军冲杀了过去，可怜吐蕃骑军还没能从突如其来的箭雨袭击下回过神来，再被唐军这么一冲，哪还有甚抵抗之力，瞬间便被冲得个七零八落，早先那等同仇敌忾的士气顷刻间便已是荡然无存，死伤无算之下，余者纷纷丢弃了兵刃，举起双手，乖乖地当了俘虏，一场骑兵决战至此已是落下了帷幕，唐军全胜！

    仗打得顺畅无比，拢共也就只付出了三十余伤亡的代价，便全歼了出战的一千五百余吐蕃骑军，说是极端辉煌也绝不为过，然则王秉却并无甚得意之情，甚至连笑脸都没一个，只因在审讯了战俘之后，王秉已证实了几件先前便有预感的事情——首先，安西军谋夺乌海城之事早在吐蕃军的算计之中，为此，尽管兵力到处吃紧，这乌海城中还是保留了五千军力，除了已被歼灭的一千五百骑兵之外，还有着三千五百步军的存在，以唐军目下的实力，想要攻克乌海，本就不是易事，更别说还有鲁颜达这员能力不差的大将坐镇，这倒也就罢了，更令王秉忧心的是安西军主力此际恐怕已落入了吐蕃大相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能否抗得过去却是不好说了的。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王秉很想提军回援处于困境的己方主力，但理智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样去做，除了平白送死之外，断不会有丝毫的用处，只因那噶尔•钦陵并非庸者，既然敢让他王秉前来取乌海城，就必然有着防备己部回援主力的埋伏在，真要是王秉真敢率部向来路进发，十有八九要遭暗算，这条路显然走不通，倒是攻下乌海城还能有一线之生机，奈何眼下众将士体力未复，也实在不是展开攻城战的时机，没奈何，王秉也只能是强按住内心里的焦躁，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只派出一部分官兵押着擒获的九百余吐蕃战俘去伐木为梯，而城中的吐蕃军也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再次出兵骚扰唐军的休整，乌海城战事到此算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巳时四刻，天已近了午时，可驻扎在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唐军大营里依旧静悄悄地，没甚动静，一点都不像是要拔营而起的样子，宛若前几日的疯狂赶路只是一种假象似的，这等情形一出，自是令潜伏在天峻山一代的吐蕃大军很有些子摸不着头绪，不止是下头的诸军，便是连噶尔•钦陵也有些个费思量了起来，狐疑之际，便即亲率心腹诸将一并潜到了隐蔽的高处，远眺着唐军营垒。

    “引弓，你怎么看？”

    噶尔•钦陵默不作声地望着唐军营垒，良久不发一言，只是眉头却是不自觉地微皱了起来，半晌之后，头也不回地问出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父亲，这两日鄯州方向可有甚新消息么？”

    噶尔•引弓并没有直接回答其父的问话，而是眉头一扬，反问了一句道。

    “唔，暂时没有。”

    一听其子问得蹊跷，噶尔•钦陵先是一愣，紧接着似有所悟一般地点了点头，但却并未将心中的猜疑说将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没有就对了，父亲，若是孩儿料得不差的话，只怕那李显小儿正急速向此处赶来，留给我军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噶尔•引弓摇了摇头，微微地叹息了一声，给出了个有些子耸人听闻的判断。

    “嘶……，少将军此言何意？”

    “当不致于罢？”

    “这怎生可能？”

    ……

    噶尔•引弓的判断实在是太过惊人了些，一众原本默默陪侍在侧的吐蕃将军们全都为之倒吸了口凉气，不待噶尔•钦陵发话，已是尽皆惊呼了起来，一时间声音噪杂成了一片。

    “嗯！”噶尔•钦陵略带一丝不悦地扬起了手来，轻吭了一声，止住了诸将们的骚动，眼露奇光地望着长子，抿了下唇，带着丝狐疑之色地开口道：“何以见得？”

    “父亲明鉴，我军擅养鹰以为通讯之用，那李显小儿同样也擅此道，彼方两部兵马间必有此物为联络之用，纵使我军防范再严，消息也难以断绝，这一条想来父亲该是知道的，孩儿也就不再多言，唔，若问孩儿之言有甚凭借，那就得从昨日唐军之行止说起了，父亲，您看，唐贼前几日一路急赶不止，可昨日虽拔营甚早，却只行了六十里不到便即再次安下了营垒，离我大军之伏击圈足足有十五里之遥，纵使我大军即刻快马杀去，也须得半个多时辰的脚程，足够唐贼从容布阵之用，由此可见，唐贼显然对我军设伏之事已有了防范之心，再一联想鄯州方向的平静，便可知李显小儿怕是已猜出了我军之意图，之所以没有消息，无非是我部散出去的哨探已被唐贼尽歼所致，按唐贼行军脚程算，我军最多只有一日之余裕可用，何去何从还请父亲明断。”

    噶尔•引弓丝毫不理会诸将们的怪异之脸色，对着其父恭敬地一躬身，不紧不慢地将自个儿的推断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唔……”

    噶尔•钦陵并没有急着下一个决断，而是细细地咀嚼着其子的推断，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良久之后，方才探询地出言问道：“依你之见，此事当何如之？”

    “回父亲的话，值此微妙时刻，孩儿以为我军可做的选择无外两条，一是杀出天峻山，先行剿灭了安西来敌，而后再回师与李显小儿决一死战，其二便是留虚兵以应付此处，全军即刻转向，先击溃李显小儿，再回头收拾安西唐寇，除此之外，再无它法可想，若迁延不决，恐遭腹背受敌之困也。”

    说到决断之事，噶尔•引弓的面色立马便肃然了起来，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凝重，眉头微皱地给出了两个选择。

    “嗯，吾儿所言甚是，我意已决，索托索，尔率两万人马依旧埋伏此地，若安西唐贼不动，尔只管守好天峻山即可，若安西唐贼来攻，尔只须挡住敌寇，不得放其通过此处，其余各部即刻随本相转向东南，以灭李显！”

    噶尔•钦陵乃是果敢之辈，一旦有所决断，行动起来自是迅速无比，不等诸将反应过来，他便已是连接下了两道命令。

    “诺！”

    噶尔•钦陵在军中威信极高，他既已下了令，诸将自是不会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尽皆躬身应诺不迭，只是没等诸将们转身离去，一阵猛烈的鼓噪之声突然在山后暴响了起来，登时便令诸将全都愣在了当场，谁也不晓得究竟出了何事。

    “怎么回事？”

    一听鼓噪声大起中，喊杀声不绝于耳，噶尔•钦陵的脸色立马就变了，沉着脸断喝了一声，话音里竟透着股惶急与不安之意味。

    “报，大相，唐贼突然掩杀而至，正与后军展开激战，请大相明示！”

    噶尔•钦陵这么一发话，自有身边的亲卫冲下了山岭，前去后山探问个究竟，不多会，便见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上了山岗，跌跌撞撞地冲到噶尔•钦陵的身前，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

    一听唐军突然杀至，噶尔•钦陵的脸色立马便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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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烽火连天（八）

﻿    “何人领的军，有多少兵马？说，快说！”

    噶尔•钦陵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要知道囤积于此的吐蕃军兵力虽多，可为了隐蔽之故，尽皆分散埋伏于暗处，真要是李显所部大军此时杀来，吐蕃军连个排兵布阵的时间都没有，又怎可能挡得住精锐唐军的冲击，若再被正前方的安西军趁势捅上一刀，全军非得就此崩溃了不可，这一急之下，噶尔•钦陵哪还顾得上形象不形象的，一把便将那名传令兵当胸提溜了起来，瞪圆了眼，嘶吼着喝问道。

    “大、大相，小的，小的，不、不知，大、大相息、息怒……”

    那传令兵本就慌张，再被噶尔•钦陵这么当胸一拽，早吓坏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究竟在说些啥子。

    “混帐，甚事都不清楚，尔是作甚吃的，去，再探！”

    这一见那传令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噶尔•钦陵心中的烦躁登时便更甚了几分，气恼地一推，将那名传令兵丢在了地上，猛地跺了下脚，气恼万分地吼了一嗓子。

    “啊，是，是，是……”

    那传令兵不过寻常\/小兵罢了，哪曾见过自家大相如此这般的盛怒，险些吓得尿了裤子，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一咕噜窜起了身来，一边一迭声地应着诺，一边扭头便向山下冲了去。

    “父亲莫急，孩儿以为来的必定不是李显那厮！”

    一见噶尔•钦陵暴怒如此，诸将们自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劝解，唯有噶尔•引弓却是不惧，几个大步行到近前，一躬身，温言劝解了一句道。

    “嗯？”

    噶尔•钦陵一听此言，登时便是一愣，猛然侧了下头，狐疑地望着其子。

    “父亲明鉴，孩儿并非虚言胡诌，李显那厮前日尚在青葱原，离此足足五百里之遥，他便是飞也断然赶不到此地，依孩儿所见，来袭之敌当是前番在伏牛川露过面的那股残寇罢了。”

    噶尔•引弓眉头一挑，颇为自信地解说了一番。

    “唔……”

    尽管噶尔•引弓说得极为肯定，然则事涉全局，噶尔•钦陵却并不敢全信，可也没出言反驳，只是轻吭了一声了事，眼神凌厉地望向了后山，那里不知何时已是起了冲天的大火，黑烟滚滚直上青天……

    噶尔•引弓猜得不错，突然杀来的正是张琛所率的残部八百余众——张琛将敌情变化着鹿回巴彦传回之后，因着担心通讯不畅，连夜便带兵进发，又因担心被吐蕃游哨发现，一路小心潜行到布哈河中游无人处，方才渡河向天峻山方向挺进，因着不清楚李显的整体部署，唯恐安西军主力落入吐蕃大军的圈套之中，也就没再遮掩行藏，反倒是大张旗鼓地在马尾巴后头绑上树枝，假充大军杀到之状，对埋伏着的吐蕃军一部发动了强袭，无巧不巧地刚好撞上的是吐蕃军一处堆积草料的辎重营地，自是毫不客气地于大砍大杀之余，顺便点燃了堆积如山的草料场，火借风势之下，整片草料场烧成了冲天之势，无形中自是令原本就慌乱的吐蕃大军更慌乱了几分。

    “弟兄们，杀啊，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一个，莫要坠了我河湟军的威风，杀，杀，杀！”

    草料场乃是军事重地，周边的敌军兵力自是不少，张琛所部的突袭虽打了吐蕃军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地引燃了冲天大火，可也因之陷入了纷纷冲出了埋伏地的吐蕃各部的重围之中，尽管借助着烟雾弥天之势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杀出条血路来，随着聚集而来的吐蕃官兵越来越多，深陷重围的张琛所部伤亡越来越大，眼瞅着已是无法独力突围，张琛发出了生命中的最强音，率领着残余的五百余众在乱军中拼死地往来冲突着，哪怕是死也要拖上多几倍的吐蕃军殉葬。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面对着四面受敌的必死之境，河湟军将士们嘶吼着战号，狂野地拼杀着，数百骑兵便是数百只猛虎，所过之处，挡者无不披靡，愣是以微弱之兵力杀得数万吐蕃大军心胆俱丧，生生搅得吐蕃后军乱作了一团。

    “报，大将军，天峻山后岭起火！”

    天峻山后山的火势如此之大，自不可能瞒得过安西唐军哨探的双眼，火势方才大起，便有一哨探紧赶着将消息禀报到了李谨行处。

    “嗯？”

    李谨行正在与诸将们商议明日一早的作战部署，猛然一听此等消息，不由地便为之一愣，只因他所接到的命令是明日一早与急行军赶来的李显所部配合，前后夹击吐蕃大军，按脚程算，此时的李显所部应该还在路上才对，李谨行实在是搞不懂这冲天的大火又是怎个说法，心中疑虑大起之下，自是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了身来，大步便向帐外行了去。

    “大将军，这火势极大，莫非是英王殿下提前到了？”

    “不可能罢，不是说殿下明日方到么？”

    “不好说，殿下行事非我等所能逆料，万一要是真的，我军若不接应，殿下岂不是危矣！”

    ……

    山那头的火势越来越大，还有着隐隐的厮杀声随风传来，一众安西将领们见状，自是全都惊疑不定地议论了起来。

    “全军集结，出营备战！”

    李谨行默默地听着诸将的议论，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地思忖开了，良久之后，脸上的犹豫之色尽退，一咬牙关，面色阴沉地喝令道。

    “诺！”

    安西诸将皆是百战之辈，向来不惧战，哪怕当面之敌有着十数万之众，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齐声轰然应了诺，各自归营点兵不迭，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安西军营立马便沸腾了起来，口令声、号角声响成了一片……

    “报，大相，已查清来敌，正是流窜伏牛川之唐寇残部，旺次密茹将军已率部困住了贼军，请大相明示！”

    张琛所部毕竟兵少，尽管突袭前做足了声势，可随着战事的顺延，其所部的实际情况便已是再无法隐瞒，自有传令兵将此事报到了噶尔•钦陵处。

    “这群蟊贼，该杀，传令：着旺次密茹将军务必全歼此股唐寇，不得走脱一人！”

    前番刚在伏牛川被张琛戏弄了一把，这一回又被其捅了一刀子，噶尔•钦陵实在是难以咽下这么口恶气，铁青着脸便断喝了一嗓子。

    “诺！”

    噶尔•钦陵既已下了令，那传令兵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跑下了山去。

    “大相快看，安西唐寇出动了！”

    传令兵方才离去，一名眼尖的将领突然发现了山前的安西军营中一队队唐军官兵正在整队出营，不由地便惊呼了起来。

    “嗯？”

    一听此言，噶尔•钦陵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僵，忙不迭地转身向后看了去，入眼便见旌旗招展中，安西大军已是向着天峻山方向迤逦而来。

    “父亲，安西唐寇既动，当先歼灭之为上，回头再破李显小儿也无妨，孩儿请命率军出击！”

    诸将皆因安西唐军的大举出动而心神不宁，可噶尔•引弓却并以为意，在他看来，先灭安西唐军，以断李显一臂却也无甚不可以之处，左右不过是歼敌次序调换上一下罢了。

    “嗯，好，就这么办了，本相亲率全军出击，令后军旺次密茹部尽速剿灭残寇，卫我后翼，不得有误！”

    噶尔•钦陵神色变幻了几下，细细地思忖了一番，而后面色突地一肃，高声下达了出击之令，跟随其左右的诸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齐刷刷地躬身应了诺，各归本部，自去调兵遣将不迭，须臾之后，天峻山各处号角齐鸣，无数大军蜂拥着冲出了埋伏地，烟尘滚滚地向着安西唐军掩杀了过去……

    “报，殿下，天峻山方向燃起冲天大火，疑似有激战发生！”

    橡皮山前的平原上，急赶了一日一夜的河西骑军正在此处休整，一队在山顶上值守的瞭望哨发现了天峻山处黑烟滚滚而起，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将此情形禀报到了李显处。

    “嗯？”

    橡皮山离天峻山也就只有四十里左右的距离，李显昨夜冲抵此处之后，因担心被吐蕃哨探察觉，自是不肯在白日强行进军，而是就地屯驻，打算等日落之后再向前挺进，以备明日一早发动突袭，却万万没想到己部尚未赶到，天峻山的战斗竟已是打响了，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神情瞬间便凝重了起来，一时间也有些子摸不清头绪。

    李谨行人虽粗豪，却不是莽撞之辈，这一点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很显然，这一战事绝对不是李谨行挑起的，而今战事既起，那便极有可能是噶尔•钦陵已看破了安西唐军迁延不进的蹊跷所在，若如此，其也该是先行调头攻击河西军才是，毕竟河西军一路急行军而来，师老兵疲之下，比起有营垒可守的安西军要好打得多，噶尔•钦陵没理由先找硬骨头去啃，这里头一准别有蹊跷才是，只是这蹊跷究竟何在却令李显有些子费思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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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大决战（一）

﻿    “全军集合，兵发天峻山！”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势态千变万化，纵使是神仙也无法准确地把握到每一个细节，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李显对此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故此，尽管一时间猜不到冲天大火的起因，但却不会因此而贻误战机，只略一思索，便即有了决断，自是不再迟疑，面色肃然地断喝了一嗓子，原本正或坐或卧的河西骑军将士们立马闻令而动，齐齐整装待发，须臾之后，一万八千余铁骑如一道钢铁洪流般向天峻山方向席卷而去……

    天峻山后山的草料场处，激战已到了尾声，尽管张琛勇悍至极，难有敌手，尽管河湟军将士训练有素，堪称天下第一强兵，奈何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一番苦战下来，除了百余骑还能紧跟在浑身浴血的张琛身后之外，余者皆已力战而亡，而此际，围困着河湟军将士的吐蕃军已多达两万余，足足形成了十数层的包围圈，任凭河湟军将士们如何拼死厮杀，却已是再无突出重围之希望。

    “哈哈哈……，痛快，痛快，张某从军十五载，杀敌无数，却从未有如今日一战之痛快。”

    再次撕开了吐蕃军一道包围圈之后，无论是体力还是马力已是疲到了极点，张琛并没有再继续向前突进，而是率部策马横亘在了敌军两道包围圈中，哈哈大笑着感慨了一番，末了，回身环视了一下早已是精疲力竭的众将士，眼圈微微一红，满是歉意地拱手道：“弟兄们，是我张琛无能，带弟兄们走上了死路，对不住了！”

    “将军何出此言，我等早已杀个够本，不坠我河湟军之威风，不就是死么？怕个毬，二十年后老子们还是一条好汉！”

    “说得好，死便死，算个毬，杀，杀个够本！”

    “我大唐只有站着死之军，岂有贪生之辈，将军无须如此，我等来生还跟着您！”

    ……

    百余河湟军将士皆是苦战余生之人，一个个战甲残破，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但精气神却依旧在，面对着必死之局，尽皆发出了生命中最强的呐喊声。

    “哈哈哈……，好，这才是我张琛的兵，既已不免，那就杀个痛快，弟兄们，唱起来，君不见汉中军……”

    望着眼前一张张激昂的脸庞，张琛笑了，笑得极为的畅快，断喝了一声，高歌着向吐蕃军阵狂突了过去。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大唐男儿皆铁血，岂会因敌强而胆丧，一见主将发动，自是不甘落后，齐声高呼着紧随在了张琛身后，兵力虽仅有百余骑，可气势之盛却不啻于千军万马，杀气滚滚直上云霄！

    “上，杀光唐贼，有敢退缩者，斩！”

    外侧包围圈上的吐蕃大军人数多达三千余众，可在河湟军将士这等悍不惧死的狂冲面前，竟为之所慑，当着河湟军冲击正面的吐蕃官兵尽皆身不由己地向后退缩不已，一时间阵型竟因之出现了些混乱，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统军的旺次密茹险些气歪了鼻子，怒吼着下达了格杀令。

    “呜，呜呜，呜呜……”

    吐蕃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这频率正是总攻之令，一众吐蕃官兵自不敢再有丝毫的耽搁，尽皆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向张琛所部围杀了过去，血战瞬间便到了白热化之程度，刀光霍霍，枪影纵横，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人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消逝着，一层层的尸体堆砌着，又被乱马狂践成一地的肉泥，血水肆意流淌成河，整一幅罗刹地狱图！

    杀，再杀，手中的百炼横刀早已劈得卷刃，身上的血痕干了又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咽喉也早已干得冒烟，可张琛依旧没有停手，依旧高呼酣斗着，厮杀着，哪怕胯下的战马都已伤重倒下，然则只要手中还有刀，那就接着再杀，他已算不清杀了多少的吐蕃贼子，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冲杀了多久，可不屈的信念却依旧在激昂着。

    “放箭，射死他，射死他！”

    张琛之勇不单在于其武艺高强，更在于其漠然生死的勇悍，哪怕紧跟在身后的将士们尽皆战死，他也丝毫不肯停下冲杀的脚步，纵使是徒步前冲，也依旧勇不可挡，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无人敢挡其道，这等情形一出，旺次密茹再也稳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便狂吼了起来，早已胆寒的吐蕃官兵自是乐得不与张琛斗狠，尽皆狂退不已，一排排的弓弩手则趁势上前，一阵弓弦暴响过后，无数的箭矢生生将张琛射成了刺猬一般。

    “呼……，殿下，某尽力了，尽力了啊。”

    生命与力量随着大量鲜血的流失，张琛终于无力再战了，只能用卷了刃的横刀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抬眼望着东南方，嘴唇轻颤着呢喃了几声，满是遗憾地环视了一下周边诸敌，身子猛地一僵，竟就此站立着不动了……

    “吹号，全军集合！”

    天已近了午时，日头正艳，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高原的寒意，令人很有种昏昏欲睡的惬意之感，然则王秉却是无心去享受这等惬意，阴沉着脸，死死地凝视着乌海城头，头也不回地断喝了一声。

    “呜，呜呜，呜呜……”

    王秉此令一下，自有边上跟随着的号手吹响了集合的号令，已然休整了一个半时辰的安西唐军官兵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尽皆起了身，行动迅速地在王秉的身后列好了阵型。

    “禀将军，甲营整装完毕！”

    “禀将军，乙营整装完毕！”

    ……

    各营集结完毕之后，营校尉尽皆跑步上前，躬身禀报了一番，然则王秉却一无表示，甚至连头都不曾回转过来，依旧默默地凝视着乌海城头，这等古怪的情形一出，诸军尽皆疑惑在心，但却无人敢多言是非，只能是静静地等待着王秉的决断。

    “弟兄们，王某不瞒大家，我等归路已被贼军所断，而今唯一生路便在此处，拿下这乌海城，杀出条生路来，尔等可敢随本将一战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王秉终于转过了身来，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扫视着一众安西军将士们，语气深沉地开了口，可说着说着，语调便不自觉地高亢了起来。

    “战！战！战！”

    形势之严峻一众将士们早就有所猜测，先前休整之际，也没少私下里议论一番，只是未得证实，谁也不敢公然说将出来罢了，这会儿一听王秉将实情公开，一众将士们尽皆默然了下来，然则却并没有沉默太久，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所有人等尽皆跟着发出了激昂的怒吼声。

    “好，王某没看错大家，这一战不单要打，还要一战而克此城，全军听令：万良才！”

    王秉甚是欣慰地点了下头，鼓励了诸军几句，旋即脸色猛然一肃，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听得王秉点了自个儿的名，步军统领万良才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几个大步抢上前去，高声应答道。

    “本将令尔率甲、乙二营为首攻，杀上城去！”

    王秉运足了中气，高声下令道。

    “诺！”

    万良才素性好战，这一听打先锋的任务落到自己的头上，不惊反喜，一拱手，高声应诺不迭。

    “刘双顺！”

    王秉一挥手，示意万良才退下，接着又点了骑军统领刘双顺的名。

    “末将在！”

    刘双顺原本就站在王秉的身后，这一听点到了自己的名，自是赶紧站了出来，高声应答道。

    “本将令尔率本部兵马为掩护，压制城头弓弩手，不得有误！”

    王秉的命令下得很快，也很坚决。

    “诺！”

    掩护攻城本就是骑兵之责，刘双顺自是不会有甚不同的意见，这便高声应承了下来。

    “其余各部随本将压阵，随时准备增援！”

    王秉挥退了刘双顺之后，将目光投到了丙丁二营官兵的身上，沉着声下令道。

    “诺！”

    丙丁二营没等得到首攻之重任，自是颇有些不甘心，可却无人敢反对王秉的决断，只能是齐声应诺不迭。

    “不胜则亡！出击！”

    该说的都已说完，该做的准备工作也早已就绪，到了此时，王秉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一扬手，重重地往下一劈，下达了攻击之令。

    “不胜则亡，不胜则亡！”

    命令既已下达，首攻之责在身的万良才自也没甚废话，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往城头一指，高呼一声，大步便向城下行了过去。

    “大唐，武威！大唐，威武！”

    雄壮的战号声中，甲、乙二营两千将士开始了冲城行动，只是并未一开始便全力狂冲，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向前推进，整齐伐一的脚步声中，一股子背水一战的悲壮之气冲天而起，直上九霄云外，一场攻城恶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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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大决战（二）

﻿    “唐贼上来啦，唐贼上来啦！”

    安西唐军攻城的兵力虽不多，可动静却是不小，城上的守军自是不可能看不到，惊慌之下，尽皆狂呼了起来。

    “混帐，乱个甚，各就各位，备战！”

    鲁颜达原本一直在关城上观察着唐军的一举一动，待得见天都已将午了，而唐军却一无攻城之迹象，寻思着唐军或许会在用膳之后再行进兵，也就回城门楼里小憩片刻，却没想到屁股都尚未坐热呢，外头已是闹腾了起来，心一惊，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出来，这一见城头守军慌乱不已，登时便是一阵大怒，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狠命一劈，断喝了一嗓子。

    吐蕃军既已料到唐军会前来攻城，各项守城之器具自是早就准备停当了，檑木、滚石、沸油等物一概不缺，先前慌乱不过是被唐军的气势所慑罢了，被鲁颜达这么一吼，自也就全都镇定了下来，纷纷站到了各自的战位上，紧张地等待着唐军冲城部队的到来。

    “冲，杀上城去！”

    唐军冲城部队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也就才推进到离城一百步的距离上，可随着万良才一声大吼响起，两千唐军将士突然加速，放开双腿，全力向城墙冲了过去，速度越来越快，转瞬间便已冲到了离城不到七十步的距离上。

    “弓弩手，准备！”

    眼瞅着唐军攻城部队已然杀到，鲁颜达自是不敢稍有怠慢，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城头千余弓弩手立马闻令而动，纷纷张弓搭箭，倾身从城碟处探了出来，将手中的箭矢瞄向了狂奔中的唐军将士。

    “骑兵出击！”

    这一见吐蕃弓弩手们已然冒出了头来，早已等待多时的刘双顺自是不敢再行耽搁，怒吼了一声，率领着手下一千骑兵发动了凶悍的冲锋，速度奇快无比，瞬息间便越过了已然冲将起来的己方步军，如飞般地杀到了城下。

    “放箭！”

    唐军骑兵这一狂冲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快得城头上的鲁颜达都有些子反应不过来，眼瞅着唐军骑兵已杀到，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骑兵在攻城战中并非主力，所能起的作用不过是辅助性的罢了，鲁颜达自不愿己方的弓弩手跟唐军骑兵去拼消耗，奈何唐军骑兵来得实在太快，此时的吐蕃弓弩手已来不及变阵，强自躲闪，只能平白乱了自家阵脚，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错就错地下了射击之令，此令一下，一众弓弩手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松开了扣弦的手，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锐啸声中，千余支羽箭如飞蝗般射下了城去。

    “放箭！”

    刘双顺此时发力狂冲上来的目的就是冲着这些吐蕃弓弩手去的，一冲抵城下，自是毫不客气地下了攻击之令，早有准备的唐军骑兵齐刷刷地便将手中扣着的强弩举了起来，瞄着城头便是一通乱射，近万支钢箭如暴雨般飞上了城头。

    攻守双方几乎同时射出了箭矢，可结果却是迥异——唐军骑兵乃是处在高速运动中，饶是吐蕃弓弩手们擅射，瞄准起来也着实费劲了些，一通箭雨下去，不过仅仅将二十名不到的唐军射落了马下，可被唐军强弩这么一射，守军可就倒了大霉了，要知道唐军骑兵手中的弓弩乃是连环弩，一射便是十支钢箭，一千骑兵所射出的箭矢足足有一万之数，平均每名吐蕃弓弩手足足要摊到十支，尽管连环弩的准头实在高不到哪去，可难奈其密度实在是太大了些，一通乱射下来，城头上惨嚎着跌落城下的吐蕃弓弩手足足有两百之多，至于受伤的则就更多了去了。

    “放箭，快放箭！”

    射击完毕的唐军骑兵从城下一掠而过，紧接着冲城部队便已是前后脚赶了上来，彼此间的配合默契至极，直惊得鲁颜达不由地变了脸色，顾不得去查点一下己方弓弩手的伤亡情况，放开喉咙便嘶吼了起来。

    鲁颜达的命令下得倒是及时，奈何残存的吐蕃弓弩手们尚未能从唐军骑军的超饱和攻击中回过神来，真能闻令而动的弓弩手百不足一，射向城下的箭矢寥寥无几，压根儿就无法阻止住唐军冲向城墙的脚步。

    “翻云梯！”

    顺利地冲到了城下之后，万良才自是不敢轻易浪费了己方骑军所创造出来的有利战机，毫不犹豫地便下达了蚁附攻城之令。

    “呼，呼……”

    万良才的命令一下，一众唐军官兵自不敢稍有耽搁，齐刷刷地将云梯翻了起来，呼啸着向城头靠了过去，二十余架云梯顶端尽皆站在一名唐军勇士，此时全都拼尽全力绷紧了身子，准备借着云梯的冲势翻上城头。

    “弓弩手，射云梯，不许停！长矛手上前，投手准备！”

    眼瞅着已无法阻止唐军树起云梯，鲁颜达不免有些子急了，嘶吼着接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杀！”

    鲁颜达不愧是军中老将，这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得几无可挑剔处，随着命令的下达，不仅残存的弓弩手们将火力聚集在了云梯顶端的唐军勇士，更有着一千名长矛手冲上前来，奋力地挺\/抢突刺，乱枪攒刺之下，二十余名唐军勇士大多因无处躲闪而被捅杀当场，惨嚎着跌下了云梯，唯有寥寥数名趁乱跃上了城头，尽管奋力厮杀之下，也砍杀了几名守城士卒，可很快便被蜂拥而来的吐蕃守军乱枪捅死在城头上。

    “上，杀上城去！”

    二十余翻城勇士虽尽皆战死，可他们的死却为蚁附的后续官兵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随着万良才一声令下，一队队唐军官兵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不等吐蕃军再次调整到位，二十余架云梯中，已有十数架云梯上的唐军官兵冲到了与城头齐平的位置。

    “杀，将唐贼压下去，杀，杀啊！”

    守城之道在于压制，一旦被攻方冲上了城头，这城也就丢了一大半了，这个道理鲁颜达自不会不清楚，这一见唐军士卒已纷纷从城外探出了头来，哪敢大意了去，嘶吼着便喝令一众守军扑上前去，与唐军士兵展开了一场攻防大战。

    攻城之战中，攻方永远是处于被动状态，哪怕安西唐军训练有素，论及战力，远比吐蕃步卒来得强，奈何地利优势在吐蕃一方，尽管唐军官兵们不计代价地向上狂攻不已，可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吐蕃人的防御，战事打得惨烈无比，唐军官兵的伤亡越来越大，但却依旧不肯停手，冒着城头守军的箭矢、滚石、檑木之袭击，前赴后继地向城上仰攻不止。

    “全军听令，两队负责一云梯，给老子射他娘的！”

    就在唐军步军吃紧之际，已装填好连环弩的唐军骑兵再次策马冲到了近前，这一见战事不利，刘双顺可就急红了眼，手指一点左边城墙的五座云梯，高声嘶吼着下令道。

    “诺！”

    刘双顺话音一落，紧跟其后的一众唐军骑兵队正齐齐轰然应命，各自率部分散了开来，每两百人为一组，轮番射击，以掩护步军的冲城行动，但见乱箭纷飞如蝗中，敢于冒头的吐蕃官兵无不惨嚎着跌落城头，不过片刻功夫便打得左边城墙的吐蕃守军死伤惨重不已，余者再无力阻碍唐军步卒的向上攀爬。

    “弓弩手，集中左侧城墙，放箭，快放箭！”

    鲁颜达于激战中见唐军骑兵再次杀到，自是多留了个心眼，这一见左边城墙吃紧，自不敢怠慢了去，不单将预备队调到了左侧，更下令残存的弓弩手不计代价地攻击云梯上的唐军步卒。

    “妈的，该死，甲、乙二队，分散两侧，压制城头弓弩手！”

    吐蕃弓弩手已是被唐军骑兵那犀利无比的连环弩给打怕了，并没有冲到左侧城墙去，而是分散在两侧，不停地用弓箭袭击冲城的唐军士卒，有效地阻碍了唐军攻城的步调，这等情形一出，可把刘双顺给惹毛了，大骂了一声，调出两队骑兵前去压制城头的弓弩手，如此一来，城头上的弓弩手可就倒了大霉了，凡是敢冒出头来攻击的，一准招来唐军数架强弩的招呼，双方不过对射了片刻功夫，死伤惨重的城头弓弩手立马又成了缩头乌龟，再也无力压制住左边唐军的冲城。

    “让开，亲卫队，跟老子杀上城去！”

    城头的弓弩手虽都已被压制住了，可躲在城碟后的长矛兵却不是唐军骑兵的强弩所能攻击得到的，这帮子长矛兵仗着手中的矛长，十人为一组，每当有唐军士兵从云梯上窜起，必乱枪攒刺而下之，就靠着这么一招，却硬是将唐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优势化解于无形，生生令唐军官兵付出了二十余勇士的生命代价，却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这等情形一出，万良才可就急红了眼，再也顾不得甚指挥不指挥的了，大吼了一声，率领着亲卫队冲到了左侧城墙，排开乱兵，口衔着横刀，亲自上阵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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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大决战（三）

﻿    “亲卫队跟我来，掩护！”

    刘双顺与万良才乃是多年的袍泽，彼此间的配合自是默契得很，这一见万良才要亲自冲城，刘双顺立马断喝了一声，率领着亲卫队冲上了前去，数十支强弩瞄着城头便是一通乱射，以凶悍的火力覆盖，生生压制得城头上的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杀！”

    万良才攀爬的速度极快，三两下便已冲到了与城头齐平的位置上，方才冒出半个身子，还没等其看清城墙上的情形，便听一声断喝暴然响起，十数名早有准备的吐蕃长矛手同时挺\/枪攒刺，十数枚寒光闪闪的矛头瞬间便封死了万良才的去路。

    “嗬……”

    万良才乃安西军中有数的猛将，参与这等攻城大战也不是第一回了，面对着如许多的长矛之乱刺，却是一点都不慌，但听其断喝了一声，左手拉住云梯的横格，右手顺势一抹，已将衔在口中的横刀抄住，猛地便是一圈，于电光火石间抖出了朵硕大的刀花。

    “铛铛……”

    一阵密如雨织般的爆鸣声中，十数柄攒刺而来的长矛尽皆被万良才的刀花格挡了开去，然则巨大的反震力也令万良才粗壮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向后倒了去，尽管如此，万良才的左手依旧牢牢地握着云梯的横隔，直带得整架云梯都被拉拽得脱离了墙头。

    “顶住，顶住！”

    六名在城下扶着云梯的安西军士卒同时感受到了拉拽的力道，这一见云梯被推理城头，自是尽皆大急，齐声嘶吼着猛然发力，再次将摇摇欲坠的云梯拍向了城头。

    “杀！”

    在六名护梯士卒的努力下，云梯重重地再次撞上了城头，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数名正在云梯上攀爬的勇者大多被震得东倒西歪，更有一名未能及时拉住横隔的士卒惨嚎着跌下了云梯，唯有万良才却是机敏地利用了这巨大的冲击力，猛地团身一跃，整个人如同飞将军般地翻过了城头，顺势一滚，躲过了数柄长枪的乱刺，不等起身，便已大吼了一声，抡圆了手中的横刀，如轮般地一个横扫，一阵令人呲牙的骨碎声爆响中，数名措不及防的吐蕃士卒已是被砍断了双腿，惨嚎着滚倒在地，大股大股的鲜血四下飞溅，其状惨不忍睹！

    “上，杀了他！”

    一名正在近旁指挥守城的吐蕃千户长一见万良才如此勇悍，登时便急了，嘶吼了一声，率领着数十名守军便冲上了前去，刀枪乱舞，试图尽快将万良才毙杀当场。

    “啊……”

    万良才方才站稳脚跟，入眼便见刀光枪影扑面而来，自不敢怠慢了去，大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拼命地舞动成轮，左遮右挡，奈何周边的吐蕃军兵实在是太多了，饶是万良才武艺高强，却也难以将杀过来的乱刀乱枪尽数挡开，只一瞬间，便已被两把长矛刺中，一枪在左边大腿外侧，另一枪则在左边肩头。

    “给我死！”

    巨疼之下，万良才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吼，手中的横刀猛力一斩，速若奔雷般地将两把长枪尽皆削断，而后，也不管左肩与左腿上还插着尺许长的枪头，嘶吼着和身一扑，人已窜到了吐蕃千户长的身前，手腕一抖，一道刀光便直劈了过去。

    “上，啊……”

    吐蕃千户长压根儿就没想到万良才会有胆子主动出击，正自挥着手，指挥一众手下合击万良才，可命令的话方才说到一半，便被万良才这狠命的一刀劈在了胸腹之间，饶是身上的甲衣厚重，又怎能挡得住横刀的锋利，瞬间便被斩成了两截，却又一时死不得，直疼得在地上翻滚惨嚎不已，那等惨状一出，登时便令四周的吐蕃军卒尽皆被震慑得不轻，一时间竟忘了要再次围杀万良才。

    “保护将军！”

    “杀贼，杀啊！”

    ……

    战场上从来容不得任何的迟疑，就在吐蕃军卒发愣的当口上，数名唐军勇士已是鱼贯地顺着云梯冲上了城头，这些勇者尽皆是万良才的亲卫，这一见自家主将重伤如此，自是全都悲愤不已，狂呼着便向吐蕃军冲杀了过去，双方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

    吐蕃军卒虽多，奈何城头上地势狭小，压根儿就排不开阵型，加之万良才手下这帮子亲卫们都是精选出来的战阵好手，双方之间的缠斗一时间竟杀得个难解难分，彼此搏命之下，惨嚎声不断响起，同归于尽者不在少数，然则随着上城的唐军官兵越来越多，吐蕃军卒已是渐渐不支，被压得向后狂退不已，至此，城防已是被唐军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全军出击！”

    早在攻城战开始之际，王秉便已率部挺进到了离城两百步不到的距离上，这一见突破口已然撕开，自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大吼了一声，纵马而出，率领着压阵的两千士卒向左侧城墙狂冲了过去。

    “冲，拿下城门楼！”

    战事激烈，万良才压根儿就抽不出时间来处理伤口，就这么插着两截断枪，拼死向前厮杀着，指挥着陆续冲上了城头的唐军官兵稳步向城门楼方向打去，随着突破口越来越大，左侧城墙处已有三座云梯彻底解放了出来，一名名唐军官兵鱼贯上了城头，投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战局已是渐渐被唐军所掌控住了。

    “该死，亲卫队，跟我来，将唐贼赶下城去！”

    鲁颜达原本正在城门楼处指挥作战，这一见左侧城墙出了大乱子，登时便急了，顾不得许多，嘶吼了一声，率两百余亲卫便向左侧狂冲了过去，迎面正好撞上冲杀而来的万良才，两员二话不说便战在了一块，弯刀对横刀，杀得个分外眼红，一时间难分高下，而鲁颜达的亲卫队也与冲上了城头的唐军官兵拼死绞杀成了一团，虽无法将唐军压下城头，却成功地止住了唐军向城门楼推进的势头。

    杀，再杀，战至此时，城上城下已是杀成了尸山血海，都没有退路可言的两军将士忘我地厮杀着，血肉横飞，惨嚎声四起，直战得个天昏地暗，无数的生命如同草芥般消逝着，双方的伤亡尽皆惨重无比，然则却是谁都不肯退让半步，战斗打成了僵持的消耗战，到了此时，比拼的已不是技战术，比的是意志力的高下，比的是谁的精神更坚韧！

    “死罢！”

    万良才到底是久战之人，又有伤在身，尽管武艺比起鲁颜达要强上一筹，可对战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还是落在了下风，被鲁颜达一刀接着一刀地狂劈着，只剩下招架之功，却无反手之力，拼力招架了四十余招之后，被鲁颜达抓住了破绽，一脚踹得倒飞了出去，还没等其翻身站起，却听鲁颜达大吼了一声，一个健步窜到了近前，手中的弯刀猛地一个直劈，如链般直取万良才的脑门。

    完了！

    万良才此际浑身无处不疼，尽管已看到了鲁颜达这狂野的一刀，可身子却是无法做出丝毫的躲闪动作，心不由地便沉到了谷底。

    “铛……”

    就在万良才闭目待死之际，却见一把横刀突然从旁拦出，准确无比的劈在了鲁颜达的刀面上，一声脆响过后，鲁颜达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弯刀便已是脱手飞上了半空，心一惊，顾不得再理会倒地的万良才，借势一个侧翻，在地上翻滚着逃到了一旁。

    “将军！”

    万良才本已是自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居然能死里逃生，心一喜，抬眼望了过去，立马便见一身明光铠的王秉已如山般挡在了自己身前，心情激荡之余，情不自禁地轻唤了一声。

    “来两个人，保护好万将军，其余人等跟本将军杀贼！”

    王秉显然是听到了万良才的呼唤，但却并没有回头，只是嘶吼着下了道命令，便即大步向着被三名亲卫保护起来的鲁颜达逼了过去，速度虽不快，可气势却在这等沉稳的脚步中愈拔愈高，震慑得那三名吐蕃精兵竟忍不住向后微微退缩了几小步。

    “混帐，愣着作甚，上，杀了他，杀了他！”

    眼瞅着一拨拨的唐军源源不断地冲上了城头，吐蕃守军尽管还在拼命，却明显已是力不能支，鲁颜达彻底急红了眼，再一看王秉独自逼将过来，顿时便是一喜，在他看来，只要能将王秉这员主将斩杀当场，未必便不能扭转败局，这便狂吼了一声，驱使三名亲卫上前激战，他自己则翻滚着抢到一具唐军士兵的尸体旁，伸手抄起一把横刀，便打算上前围攻王秉，只是待其捡到了横刀，再往前一看，不由地便傻了眼——一刀，面对着三名吐蕃精兵的围攻，王秉仅仅只出了一刀，便已将三名吐蕃勇士尽斩成了两截。

    “唐贼，老子跟你拼了！”

    鲁颜达本人也擅用刀，在吐蕃军中也算是有数的用刀高手，可自忖无法一刀斩杀手下那三名武艺不错的亲卫，这一见王秉的刀法如此犀利，心都凉了半截，但却不肯就此认输，这便大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便和身向王秉扑击了过去，手上的横刀全力一挥，不守只攻，竟是打算与王秉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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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大决战（四）

﻿    鲁颜达的刀法相当不错，这搏命的一刀一经劈出，刀锋上竟隐隐有层波光在闪动，刀势快逾闪电，划破空间之际，竟爆出了风雷齐鸣之声，绝对算得上是鲁颜达这一生中的最巅峰之作，只一瞬便已突破空间的距离，势若奔雷般地劈到了离王秉的胸膛不过两尺之距上。

    “嘿！”

    面对着鲁颜达这霸绝的一刀，王秉虽自负，却也一样不敢大意了去，闷哼了一声，手腕一翻，同样是一刀狂劈了出去。

    “铛……”

    鲁颜达的刀快，王秉的刀更快，只一闪，便已准确无比地架上了鲁颜达的劈杀，双刀在空中猛然撞击在了一起，爆出一声惊天巨响，但见火星四溅中，王秉固然被震得接连倒退了三大步，可鲁颜达则更是不济，竟被巨大的反震力道弹得向后倒飞不已，沿途撞飞了几名缠斗不休的双方士卒，其势兀自未尽，直到重重地撞在了城碟上，方才止住了去势，只是到了此时，鲁颜达已是口中鲜血狂喷不已，扎手扎脚地在地上挣扎了好一阵子，却怎么也爬不起身来。

    “死罢！”

    王秉虽被震退，可却并未受伤，只是气血稍有激荡罢了，这一见鲁颜达已是重伤不起，自不肯放过这等灭杀敌酋的大好机会，不等气血平复，一退即进，大步流星地冲到了鲁颜达的身前，手中横刀只一挥，已将鲁颜达的头颅砍了下来，无头的尸体猛地一仰，而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一大股血箭从脖颈断处狂喷而出，洒落了一地，其情惨不忍睹！

    溃败，彻彻底底的溃败，鲁颜达这么一死，本就力不能支的吐蕃守军再也抵挡不住安西唐军的强大攻势，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赶过了城门楼，自有一拨唐军呼啸着沿楼梯杀下了城墙，杀散了守门的吐蕃士卒，从内里将厚实的城门推将开来。

    “杀进城去！”

    城门方一洞开，早已收拢了兵力的刘双顺立马高呼了一声，率骑军如旋风般地冲进了城中，与步军一道对残敌展开了一场大屠杀，战至末时三刻，全城尽皆落入了唐军的掌控之中，是役，唐军死伤一千九百余众，全歼了乌海守军三千五百人，再加上前番消灭的吐蕃骑军，全乌海守军已是彻底飞灰烟灭。

    “丁营打扫战场，其余各部派出哨探，余者就地休整！”

    胜是胜了，可却是一场惨胜，面对着几乎近半的伤亡，王秉实在是难以开心得起来，匆匆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面带忧色地走到了城碟处，远眺着天峻山方向，内心里满是对己方主力的担忧之情。

    城已陷，可危却依旧未解，一旦己方主力有失，乌海城势必要面临着十数万吐蕃大军的围杀，在这等情形下，就这么座不算坚固的乌海城，又能守得住几天，一天还是两天？这个问题王秉实在是不敢去多想，可又不能不去想，这一想之下，不知不觉中便已是走了神。

    “报，将军，西面五里外发现贼军，兵力约两万余，正高速向乌海城赶来！”

    时间便在王秉的走神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知不觉间，天已是近了申时，可王秉却依旧站在城头上，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就在此时，却见一名哨探急匆匆地冲到了其身后，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快，传令全军集合，备战！”

    王秉一听此言，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头猛地一沉，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呼喝了起来，此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便在乌海城的上空骤然炸响，方才刚喘过一口气来的唐军将士们登时便忙乱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乌海城大战消了再起，却说李谨行率部方才行出营垒没多久，便见天峻山方向烟尘大起，无数的吐蕃士兵正滚滚而来，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已然意识到自个儿早先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毫无疑问，先前的火起并非是李显大军抵达之故，若不然，吐蕃军绝不敢如此放肆地倾巢而出。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士气只可鼓，不可泄，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李谨行乃军中老将，自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哪怕自家大营便在身后两里外，他也不敢不经一战便撤回大营，这便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扬手，高声下了将令。

    安西唐军的战力比起李显一手训练出来的河西军虽稍有不如，可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军，令行禁止上自然不会有甚差池，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中，原本正迤逦而行的大军飞快地便就地调整了起来，不多会，严整的阵型便已是布置了出来，但见李谨行自率五千精锐骑兵为中军，悍将萧远河率五千步兵、三千五百余骑兵为左翼，右翼则是左卫将军陆大勇所部五千五百步兵、三千骑军，前军五千步兵、三千骑兵则由左金吾卫将军黄西重统领，全军总兵力为三万余，步兵在前，而骑兵在后，以三排弓弩手压住阵脚，阵前则是排列成行的六十余架大、中型弩车，采取的是守御之态势。

    “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噶尔•钦陵率部冲出了天峻山之后，一路狂冲着赶到了唐军阵前一里许，见唐军阵型已然完备，倒也没敢直接放马冲阵，而是喝令全军就地布防，好一通子的忙乱之后，吐蕃大军也已列好了阵型，但见噶尔•钦陵自率精锐骑军三万五千为中军；前军大将乌托仁吉，统步军一万四千余，骑军一万七千余；左翼步军一万六千，骑军一万八千，由万夫长须隆统领；右翼则是万夫长确吉麻赞所部步兵一万八千余，骑军一万七千余，总计兵力多达十三万四千余众。

    吐蕃大军看起来整容强大无比，兵强马壮，只是其中构成相对复杂，除了噶尔•钦陵所率的中军是纯粹的吐蕃精锐之外，其余各部皆有着大量的吐谷浑各族兵士，姑且不论战斗力如何，光是那五颜六色的服侍，看着就显得碍眼无比，比起安西唐军的整齐伐一来说，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上，可毕竟是人多势众，气势倒是极盛，各部吐蕃军皆将骑兵独立列阵，与步兵并列而立，采取的是攻势配置。

    “父亲，唐贼心怯矣，竟列此乌龟阵，不外是打算战事不利便撤回大营坚守，这等欲战不战之态势，乃败像也，大破此獠不难！”

    两军列阵已毕，却都没急着开战，只是相隔着五百步左右的距离，彼此对峙着，一派死寂中，少年心性的噶尔•引弓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自信满满地下了个论断。

    “哦？吾儿可有甚妙策么？”

    一听噶尔•引弓说得如此自信，噶尔•钦陵不由地也笑了起来，一捋长须，甚是欣赏地看着其子，笑呵呵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父亲明鉴，唐贼之要害便在大营上，其之所以如此布阵，不过是心系大营之故罢了，我军兵多，大可缠斗之，不叫其轻易走脱，待得战至酣处，孩儿自提一旅偏师去袭了其大营，敌军救与不救皆必乱矣，破之何难哉。”

    连续几次猜中了唐军的部署之后，噶尔•引弓的自信心已是爆了棚，丝毫没将安西唐军放在眼中，不屑地撇了下嘴，张口便道出了破敌之策。

    “哈哈哈……，好，那就这么定了，传令：左右翼即刻出击，务必搅乱唐贼军阵！”

    噶尔•钦陵显然极为赞同其子的策略，哈哈大笑了一番之后，面色突地一肃，高声断喝着下令道。

    “呜，呜呜，呜呜……”

    噶尔•钦陵将令既下，自有身旁随侍着的号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须臾便见吐蕃两翼骑军纵马飞奔而出，气势汹汹地向唐军掩杀了过去，而步军则缓步压上，随时准备扑上前去，给唐军来上个致命一击！

    “弩车，放！”

    吐蕃大军冲将起来的势头极猛，不过片刻功夫，便于烟尘滚滚中冲过了两军之间的中线，当真可谓是咄咄逼人至极，然则李谨行的脸色却始终平静得很，丝毫不为吐蕃军的强势所动，只是默默地估算着距离，待得吐蕃军冲到了离唐军阵列一百五十步之际，李谨行终于寒着声下达了攻击令，随着号角狰狞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弩车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拉动了扳机上的粗绳子。

    “嘭，嘭，嘭……”

    一连串的巨响声中，除了前军阵前那二十部弩车不动之外，其余四十余架弩车同时发射出了巨大的箭矢，轰鸣着划破空间，准确无误地撞进了汹涌而来的吐蕃两翼骑兵阵中，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便将挡在道上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撕成了碎片，生生在吐蕃骑阵中犁出了数十道的深沟，无数的碎尸漫天飞舞，其状骇人已极，当即便令吐蕃骑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只是吐蕃军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过唐军的弩车之威，对此早已是习惯了的，并未因伤亡惨重而停下冲锋的势头，依旧狂野地嘶吼着，如怒涛般向唐军大阵席卷而去，一场残酷的大血战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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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大决战（五）

﻿    经唐军弩车一拨攻击之后，吐蕃两翼骑兵的冲锋阵型虽稍显凌乱，可层次却依旧保持得不错，皆是三三梯队的排列，每个骑兵大阵间隔三十余步，冲在最前方的两个骑阵无一例外都是从吐谷浑各大部族调集的杂兵，呼喝声倒是响亮得很，可战斗力么，也就是一般而已，冲着冲着，队伍便有跑散了架的趋势，相比起在最后压阵的吐蕃精锐骑兵来说，着实差了不止一筹，可胜在人多势众，却也蔚为可观，但见数万匹战马狂奔间，烟尘滚滚而起，杀气冲霄直上，一柄柄长马槊如林而立，一把把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如浪似涛地汇聚成一股几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气势可谓是逼人至极！

    “放箭！”

    “放箭！”

    随着两军之间距离的急剧缩短，吐蕃军骑阵的冲刺速度也越来越快，转瞬间便已冲到了离唐军大阵不过六十步的距离上，唐军左翼大将萧远河与右翼统领陆大勇几乎同时发出了攻击之号令，但听一阵机簧之声大作间，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弓弩手们齐刷刷地射出了手中的箭矢，数万支钢箭与羽箭遮天蔽日般地划破天际，密如雨织般射进了吐蕃先锋骑阵之中，霎那间，惨嚎声震天而响，人仰马翻中，几近三分之一的吐蕃先锋骑军倒在了冲锋的道路上，原本看着厚实无比的骑兵大阵瞬间便成了稀稀疏疏的筛子，然则残余的吐蕃骑军并未就此停下冲锋的脚步，只是略作调整，便再次纵马如飞地向唐军大阵掩杀了过去。

    “弓弩手，退！陌刀手，上！”

    被唐军一通子乱箭洗劫了一番，虽很快便有调整好了阵型，所耽搁的时间极短，最多只有数息罢了，可就是这么数息时间，对于唐军来说，却是防御的关键之所在，几乎就在吐蕃先锋骑阵调整的同时，萧、陆两员大将也同时下达了变阵之令，但见号角声大作中，已射完了箭矢的三排弓弩手尽皆从盾刀阵中特意留出来的间隙后撤到了阵中，与此同时，早已待命多时的陌刀手们则齐齐上前一步，娴熟无比地排成了相间而立的两行，数千柄粗\/长的陌刀微微扬起，斜直长空，无须甚豪言壮语，凛然的煞气便已油然而起！

    “举刀！”

    就在吐蕃先锋骑军冲到了离唐军大阵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时，左右两翼的陌刀军指挥官同时下达了将令，但听“唰”地一声齐响，数千柄陌刀同时扬了起来，长而又宽的刀刃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着碜人已极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吐蕃先锋骑阵全是吐谷浑各部杂兵，虽说大多数都不曾与唐军的陌刀队交过手，可却没少听父辈们说起过陌刀队的犀利与威猛，当初李绩征伐吐谷浑之际，便是用陌刀队杀得吐谷浑骑兵大败亏输，一说起陌刀队之狠，在吐谷浑一地，当真可以治小儿夜啼的，这会儿一见唐军的陌刀队已列阵相迎，左右两翼的吐谷浑骑阵全都为之一窒，奈何此际双方之间的距离已近，再想收马转向已是绝无可能，一众吐谷浑杂兵们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地向前狂冲不已，就指望着借助战马狂奔的冲击力能一举冲垮唐军的陌刀阵。

    “进，斩，转，横……”

    吐谷浑杂兵们既是要逞强，唐军陌刀手们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客气可言，随着统领一声声高亢的口令响起，前后两排的陌刀手们持刀横劈竖砍、左挑右抹，如轮而进，刀锋过处，人马尽碎，无数的尸块伴随着无穷的鲜血漫天飞舞，极尽彰显陌刀之神威——陌刀打制极难，一名精熟的制刀匠，每打制一柄陌刀，须得一月半的时间，而陌刀手的训练就更难了不老少，不单要有强壮的体魄，坚韧的耐力，还需要钢铁般的神经，未经三年之久的长期训练，压根儿就无法成军，纵使唐军多勇者，真能练出来的陌刀手十不足一，以安西唐军之强，也不过仅仅拥有两千名陌刀手而已，可就是这么不多的两千陌刀手，只消往阵前一站，便是磐石，便是中流砥柱，任凭吐蕃先锋骑军如何狂冲，都无法越雷池半步。

    死，还是死，只要敢往前冲者，无一不死，区别只是身体碎成多少块之差罢了，这等惨况一出，第一波次残存的吐谷浑杂兵们全都胆寒了，没谁肯再冲上去平白受死，尽皆一拧马首便向斜刺里逃散了开去，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硬撼而已，左右两翼第一波次各五千骑兵死伤近半，余者溃逃，已是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放箭！放箭！”

    吐蕃军第一攻击骑阵虽败得个彻底，可不等唐军作出相应的调整，第二波次的骑阵便已接踵杀到了近前，与第一波次先锋不同的是这一拨次的吐蕃骑兵人人手持强弓，不等完全冲到唐军阵前，便已是一通子乱箭朝着来不及收兵的陌刀队便是一阵乱射。

    “盾刀手，上，列阵，列阵！”

    陌刀队用来对付狂野冲锋的骑兵自然是手到擒来，可面对着骑射之骑阵的话，那就只能成为箭靶子罢了，被这一通子乱箭一射，措不及防的陌刀队可就吃了个暴亏，原本仅仅只有十数人的伤亡数字陡然间激增到了两百余，直急得萧、陆两员大将全都红了眼，狂呼着喝令盾刀手上前掩护陌刀手后撤。

    “出刀！”

    唐军盾刀手虽说都是训练有素之辈，行动起来自是颇为迅速，然则布阵终归是需要时间的，方自处于混乱之际，却见第二波次的吐蕃骑阵中数声大吼暴然响起，所有的吐蕃骑兵齐刷刷地丢弃了手中的弓弩，飞快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一个打马加速便径直撞进了阵脚未稳的唐军盾刀阵中。

    步兵在平原之地对上了骑兵，总是吃亏的一方，除非是结阵迎战，否则的话，纵使是陌刀队那等强兵，也绝非骑军的对手，此时阵脚未稳的唐军盾刀手们的遭遇正验证了这个不易之真理——饶是一众唐军盾刀手们拼死抵抗着，厮杀着，可在狂奔的骑兵面前，却显得是那么的无助，只一个照面的撞击，各一千余官兵所组成的不完整盾阵便被吐蕃第二波次骑阵冲得个七零八落，死伤惨重不已，好在他们的牺牲总算是为陌刀队的调整争取到了宝贵的调整时机。

    “陌刀，起！进，斩……”

    匆忙整顿完毕的陌刀队顾不得稍做喘息，便即再次列队出击，如轮的刀锋滚动向前，死死地挡住了吐蕃第二波次骑阵的强突，可因着己方盾刀手也夹杂在乱军中的缘故，陌刀队不免有些子投鼠忌器，再不复先前那般所向披靡之威势，只能勉强压住阵脚，堪堪抵住了吐蕃军的强突。

    “骑兵出击！”

    唐军左右两翼都面临着同样的窘境，那便是虽已勉强挡住了吐蕃军第二波次的强突，可吐蕃军最精锐的第三波次也已将杀到，真要是两波次的吐蕃军合力一道，整个唐军阵型必将被彻底撕裂，而这显然是唐军无法承受之重，到了这般田地，骑军已是不得不出击了，两将几乎同时呼喝了一嗓子，各自率骑军便从阵型侧翼杀了出去，速度极快，势若奔雷一般，转瞬间便绕过了混战一团的前军，斜刺里杀向了正面冲将过来的吐蕃第三拨骑阵。

    “左转，左转！”

    “跟我来，右转，杀光唐贼！”

    ……

    须隆与确吉麻赞两员吐蕃万夫长所率的第三波骑阵各有八千人马，原本的冲刺速度就不算太快，自是早就在预防着大唐骑军的出击，这一见唐军骑军已然出动，自不敢轻忽了去，各自嘶吼着下达了转向的命令，于行进间飞速地调整好了阵型，高速向急冲而来的唐军迎击了过去。

    “轰……”

    四支相向对冲的骑军速度都是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爆出一阵惊天的巨响，一方胜在人多势众，而另一方则胜在兵精，双方一个照面便杀得个难解难分，人马交错纵横间，不时有士卒惨嚎着跌落马下，刀光霍霍，枪影重重，乱矢横飞，整个两翼战场打成了一锅粥，各不相让之下，一时间谁也无法占据绝对的上风，战事方一开打，便已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父亲，是时候给唐军一些压力了。”

    噶尔•引弓虽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规模的大战，可却无一丝一毫的胆怯，反倒觉得有股子豪迈之气在心里头激荡个不停，当然了，激动归激动，却并未妨碍其侦测战场变幻的能力，一见唐军两翼都仅仅只剩下三千左右的步军还未投入战场，心中一动，已是有了主意，这便笑着对其父建议了一句道。

    “好，传令：左右两翼步军即刻压上，务必彻底击垮唐贼之抵抗！”

    噶尔•钦陵乃百战之人，见识自是远在其子之上，又怎会看不出制胜的关键之所在，之所以不急着下令，不过是因时机尚未完全成熟罢了，在他看来，此时将步军投入攻击虽尚嫌早了一些，不过么，真说起来的话，迟一些早一些与全局胜负也并无甚大的关碍，若是旁人如此提议，噶尔•钦陵自不会同意，可出于培养爱子在军中威信的考虑，他也就顺势准了其之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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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大决战（六）

﻿    “呜，呜呜，呜呜……”

    吐蕃中军处一阵号角声凄厉地奏鸣着，早已推进到接近两军中线处的吐蕃军两翼步军闻令即行，呼喝着战号开始了向前挺进，整齐的步点震颤着大地，铁甲铮铮中，杀气腾空而起，竟有若实质一般在军阵上方激荡不已，与此同时，原本正与唐军步军奋战不休的吐蕃第二波次骑军则开始悄然后撤，试图脱离战场，以便为己方步军腾出作战的空间。

    “传令：左右翼各部即刻投入攻击，尽一切可能绞杀敌骑军！”

    吐蕃军第二波次骑军的后撤动作虽隐蔽，却又哪能瞒得过李谨行这等老将，一见敌骑要撤，李谨行自是不肯轻易放过，毫不犹豫地便下达了出击之令。

    “咚，咚，咚……”

    李谨行命令一下，中军处排列着的那十数面大鼓便即轰然擂响，将出击之令传到了左右两翼。

    “出击！”

    “杀贼！”

    ……

    唐军两翼主将都已率骑军投入了战斗，唯剩各自的副将还在阵地上坚守着，这一听中军处将令已下，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各自高呼一声，率领着后续步军杀进了乱军之中。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两翼步军先前已各自投入了两千五百余的兵力，而今左翼尚剩两千五百兵力，而右翼则还有三千余众，在这等大规模的会战中，这么点兵力着实不算多，可对于已被唐军陌刀手与盾刀手打得半残的吐蕃第二拨骑军来说，却是件要老命的事儿——骆驼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给活活压垮了！

    眼瞅着唐军后续步军狂呼着战号杀上了前来，原本只是悄悄后撤的吐蕃骑军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愣是将好端端的撤退演化成了溃退，兵找不着官，官管不了兵，被唐军一顿追击狂杀之下，两部原本各有五千兵力的骑兵军惨痛无比地丢下了总计近四千的尸体，余者尽皆狼狈四窜地逃生去了，其下场虽比第一拨骑军略强，可所剩下的战斗力也已是几近于无，当然了，唐军的损失也不小，几番硬撼下来，盾刀手折损了七百余众，而陌刀队这支唐军最强攻击力的部队则战亡了三百余人，至于出战的一千两百名弓弩手则因陌刀手的强力掩护，并未遭到太大的损失，只有百余人在与吐蕃骑军对射中伤亡，算是保留了相当的战力。

    “传令：两翼步军就地整军备战！”

    一见己方骑军溃败，吐蕃步军行进的步伐陡然间加快了不少，一见及此，李谨行自不敢大意了去，紧赶着便调整了部署。

    “列阵，列阵！”

    李谨行的命令一下，鼓声立马就变了，正在率部追击的左右两翼步军统领见状，自不敢稍有违逆，各自高呼着勒令全军就地布阵，以迎击正在加速向战场冲来的吐蕃步军。

    安西唐军乃百战强军，布阵的速度快得惊人，没等吐蕃步军冲过六十步这条生死线，便已排好了迎战的整齐阵型，有鉴于此，吐蕃步军统领自是清楚趁虚破敌的良机已然丧失，自不敢以散乱的阵型去死磕唐军的严密守御，只能是颇显无奈地又减缓了推进的速度，在离唐军阵前五十余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实际上，之所以会有如此局面，正是因着噶尔•引弓出击的命令下得过早的缘故，倘若吐蕃步军再多拖上一些时间，第二拨骑军也不致于败得如此不值得，至不济也能彻底耗尽已然出击的大唐步军之有生力量，真到那时，大唐步军的战斗力势必要打上一个不小的折扣，此战的胜负之天平怕就得向吐蕃一方倾斜了的。

    “呼嗬，呼嗬，呼嗬……”

    一阵对峙的死寂之后，吐蕃步军率先呼吼了起来，巨大的声浪暴然而响，士气便在这等狂吼中节节向上攀升着。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听吐蕃军呼喝连连，安西唐军自是不甘示弱，同样放开喉咙呐喊了起来，声浪虽不及吐蕃军那般震天，可胜在整齐，万众一心之下，滔天战意尽显无遗！

    “杀！”

    “出击！”

    ……

    光靠呼喝战号自然是无法消灭对手的，双方对呼其实也就是个气势的积蓄与较量罢了，这等虚假的和平对峙之时间自是不会太久，也不知是谁先谁后，双方的指挥官不约而同地下达了攻击令。

    “嘭、嘭……”

    两军几乎同时开始了冲锋，但见两道钢铁的洪流狂奔着冲向对方，瞬息间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巨响，残酷无比的肉搏战就此开始了，左翼四千一百余唐军对撼一万四千吐蕃精锐，而右翼则是四千八百余唐军对垒一万八千吐蕃步卒，战事一经开打，便是血流成河之激烈，双方加起来四万余众分成两大战场杀得个天昏地暗，短时间里难见高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眼间开战已是过了半个时辰，双方的中、前两军依旧沉默地对峙着，可左右两翼却已是杀得如火如荼，渐渐地，随着伤亡的增多，两翼的唐军已是有些力不从心了，骑军倒还好些，虽说兵力只及对方的一半，可精锐程度乃至个人的战力以及各自战术的运用都超过对手不止一筹，尽管局面稍显被动，却依旧无甚大碍，可步军则就有些子岌岌可危了，倒不是步军将士们不拼命，实在是兵力过少了些，加之吐蕃军的重装步兵本就相当之强悍，其战斗力远胜过吐蕃骑军，比起安西唐军来，也不过略逊一筹而已，可有着三倍余的巨大兵力优势做底，压倒安西唐军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报，大将军，我部伤亡惨重，王将军恳请大将军速派援军。”

    “报，大将军，我部已力不能支，为确保右翼安全，恳请大将军加派援兵！”

    “报，大将军，瞿隆将军战死，王成武将军重伤，陈将军特派属下前来求援！”

    ……

    坏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报到了李谨行处，全都是在求援，可李谨行却始终不为多动，最多只是冷厉无比地喝令各部坚持到底，这并非李谨行铁血冷酷，而是他实在不敢轻易从前、中两军调兵，只因对方的中、前两军可就在对面虎视眈眈着，一旦唐军阵型松动，对手可就不会再坐而视之，真要是中、前两军也陷进了混战之中，那安西唐军便是想后撤回大营都不可得了，正是出于这等考虑，李谨行只能是痛苦异常地看着左右两翼陷入了死战之中，却不敢轻易将手中本就少得可怜的机动力量投入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中去。

    没有援兵，两翼的大唐步军也就只能是苦苦地支撑着，尽管形势岌岌可危，可任凭吐蕃步军如何狂攻，却总能挺将过来，就有若磐石下的杂草一般，看似弱得可以，生机却盎然不已，当然了，这也就是安西唐军这等百战强兵能做得到，换做其他唐军的话，只怕早就彻底崩了盘，纵使是综合战力比安西唐军还要强上一筹的河西唐军，在这等顽强程度上，也有所不及。

    “父亲，看样子压力还是不够，唐贼中、前两军始终不曾动弹，这仗僵持下去，只怕唐贼便会壁虎断尾了，可否让前军也投入进攻？”

    噶尔•引弓先前出了个“馊主意”，除了其父之外，其余诸将怕是都没看出蹊跷，可他自己显然是意识到了纰漏的根本之所在，这会儿虽是心有定见，可说出来的建议就不再想先前那般笃定了，而是以探询的口吻进言道。

    “吾儿打算如何攻？若是唐贼一心想走，只怕我前军一出动，敌之主力便会调头逃窜，此战终不得全功。”

    眼下的战事虽紧绷，然则噶尔•钦陵毕竟是当世有数的名将，经历过的战事实在是太多了些，自是不会因之而犯紧张，始终好整以暇地观看着两翼的激战，脸上满是轻松自如的神色，并不因战事的血腥残酷而有丝毫的动容，直到其子开了口，这才面色稍稍严肃了些，但并未直接答复噶尔•引弓的建议，而是带着考校的口吻反问了一句道。

    “我军兵多而贼军少，若是一味强攻，则敌主力必逃无疑，依孩儿之见，不若将前军尽皆投入左翼，敌主力若是再不动，则可趁势歼灭其左翼之有生力量，此战虽不得全功，也算战果赫赫，接下来强攻敌大营也多了几分胜算，可敌主力若是动了，无论是救左翼还是趁机直扑我中军，则必深陷泥沼，再想脱身已是不可能，若如此，孩儿再率一旅偏师取敌大营，则敌军必将惨败无疑！”

    噶尔•引弓深吸了口气，先将所虑之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而后方才慎重其事地开了口，只是说着说着，言语间的绝对自信感又不自觉地冒了起来。

    “唔……”

    噶尔•引弓倒是说得自信无比，可这一回噶尔•钦陵却并未立马表明态度，而是眉头微皱地思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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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大决战（七）

﻿    自开战以来，噶尔•钦陵的神情大体上都是从容的时候居多，可实际上内心里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轻松，倒不是在担心眼前这场战事，而是在忧虑着李显的主力何时会出现——在噶尔•钦陵想来，李显所部尽管已是识破了己方的暗度陈仓之策，可待其反应过来之际，却已是鞭长莫及了，五百里地之遥可不是想赶到便能赶到的，别的噶尔•钦陵不敢保证，可两日前李显的主力尚在青葱原却是确凿无疑之事，两日里便是昼夜不停地急行军，也难以赶到战场，即便是到了，也几无战力可言，按常理来说，这一路唐军应该不足为虑，至少在歼灭安西唐军之前，似乎无须担忧李显所部的参战，可不知为何，噶尔•钦陵心中却隐隐觉得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再者，那支突然杀出的唐军小部队也令其颇费思量的。

    正因为有着种种的顾虑在，噶尔•钦陵才会迟迟不将中、前两军投入战场之中，只因他同样也需要机动力量在手，以应对可能之变化，至少在没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噶尔•钦陵是极不愿出尽全力的，可话又说回来了，战机同样也贻误不得，一旦对面的唐军痛下狠心地来个壮士断腕，撤走主力的话，未能尽全功倒是小事，倘若己方攻其大营不下，而河西军再杀将而来的话，腹背受敌的窘迫可不是噶尔•钦陵愿意面对的境地。

    “此事……，那好，就这么定了，传令：前军出击，围歼唐贼左翼！”

    噶尔•钦陵心有顾虑之下，原本想说“此事再看看也罢”，可一见其子满脸的期盼之情，心却有软了，只略一犹豫，便即同意了噶尔•引弓的建言。

    “呜，呜呜，呜呜……”

    噶尔•钦陵的将令一下，自有侍卫在侧的亲卫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原本静静列阵的前军立马便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如滔天巨浪般向战场的左翼狂冲了去，速度奇快无比，摆明了便是要尽速击溃唐军之左翼兵团。

    “该死！”

    一见吐蕃前军出击得如此之凶悍，摆明了便是要用足兵力多的优势强吃安西唐军，李谨行脸皮立马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恼火异常地骂了一嗓子，奈何骂归骂，决断却还是得赶紧下，只是这决断却又不是那么好下的。

    摆在李谨行面前的可选项其实并不少——他可以坐视左翼军覆灭，乘机率主力后撤大营，据营而守，以待李显所部援军的到来，可如此一来，左右两翼的部队怕是全都要葬送在此，能逃将出来的十不存一；他也可以分兵去救左翼，只要己方中军尚未出动，便可继续与吐蕃军再多僵持上一阵；他还可以不理会左右两翼的危机，率主力直扑敌军中军，来上个擒贼先擒王；当然了，还有个绝对死路一条的选择，那便是啥决断都不下。

    选择的余地看似极大，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值此危机时分，无论李谨行如何选，都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放弃两翼而逃从来都不是李谨行的行事风格，再说了，就算主力能勉强逃回大营，没了近一半的部队，这大营又能守得住多久，向昆仑山方向败退？没有粮秣辎重，这茫茫戈壁滩又怎能穿越得过去，救左翼？不过是挖肉补疮罢了，治标不治本，毕竟吐蕃中军处可还有着三万五千的精锐骑兵在，光凭着己方中军这五千骑兵很难压得住阵脚，敌军大可再抽调万余骑兵去冲击左右两翼，到那时，唐军还哪有甚兵力可调动的，至于直扑敌军中军么，看似可行，可一旦攻敌不下，已全面投入战场的唐军便是想撤都没了可能，一败便是全军覆没之下场，这个险李谨行实在是有些不太敢去冒的。

    “传令：前军步军增援左翼，务必顶住贼军，骑军随中军出击，一举攻破敌中军！”

    面对着这等捉襟见肘的窘境，李谨行实在是头疼得紧，奈何头疼归头疼，战机却是贻误不得，眼瞅着吐蕃前军已将将冲到中线附近，李谨行自是不敢再多耽搁，狠狠心，一咬牙关，几乎是挤一般地从牙缝嘶吼出了出击之令。

    “咚咚咚……”

    总攻的号令一下，十数面战鼓暴然而响，巨大的轰鸣声中，安西唐军的中、前两军嘶吼着战号向前压出，决定此战胜负的关键时候到了！

    “跟我来，突击，突击！”

    骰子已然掷出，赌注也已押上，至于胜负如何，李谨行已是不再去考虑了，待得前军步军向左翼开拔之后，李谨行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对面的黑色大髦，率中军五千精锐开始了冲锋，瞬息之间便已赶上了先行出发的前军黄西重所部，两军娴熟无比地于行进间合并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万马奔腾如飞中，气势如虹如涛！

    “唐贼已动，我军必胜无疑！”

    一见到唐军发起了总攻，不待自家父亲开口，噶尔•引弓已是激动万分地嘶吼了一嗓子。

    “须驼隆、迷底密赞、纳赫仁坚吉！”

    战机已然出现，噶尔•钦陵自是不敢稍有犹豫，顾不得去安抚激动不已的长子，面色肃然地连连点名道。

    “末将在！”

    噶尔•钦陵话音刚落，三员大将便已从旁闪了出来，齐声应了诺。

    “本相令尔等各率本部兵马出击，务必缠住唐贼，不得有误！”

    噶尔•钦陵甚是豪气地一挥手，高声下了出击之令。

    “诺！”

    须驼隆等人皆是万夫长，个个都是好狠斗勇之辈，先前见袍泽们打得火热，早就手痒无比了，此时一听噶尔•钦陵如此说法，自是人人兴奋不已，尽皆扯着嗓子轰然应命，躬身行过了礼，各归本部，须臾，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号角声凄厉地爆响着，三万吐蕃精锐骑兵咆哮着冲出了中军，高速向正急冲而来的安西铁骑迎击了过去……

    天峻山后山的草料场处，冲天的大火早已被扑灭，只是浓烟却依旧未曾散尽，刺鼻的焦味与浓浓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直刺激得人想反胃，再加上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这简直就是人间之地狱，奉命留守的万夫长旺次密茹虽也算是百战之将，可对此情形也实在是有些子忍受不下去了，指派一部手下去打扫战场之后，便即逃难般地离开了现场，转回自家大帐休息去了，至于天峻山前的恶战，他却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在他想来，己方十三万余的大军出击，没理由拿三万唐军不下，再说了，有噶尔•钦陵这根顶梁柱在，实在也轮不到他去担忧的，故此，这才一进大帐，便即一头倒在行军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报，大将军，五里外发现唐贼骑军大部，正在向我部杀来，请大将军明示！”

    旺次密茹显然是放松得过早了些，这才睡没多会，便被一名匆匆赶来的哨探给吵醒了，还没等其发脾气，就听那名哨探焦躁无比地吼出了个惊人的消息。

    “啊……”

    身为万夫长，旺次密茹算是军中的绝对高层，自是清楚李显所部的河西军正在向天峻山方向赶来，可却万万没想到河西军居然来得如此之快，这一惊之下，当真非同小可，目瞪口呆地发着傻，半晌都没个反应。

    “大将军，唐贼将至，请大将军明示！”

    那名哨探见旺次密茹如痴似呆般地愣在了当场，忧心之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再次出言提醒道。

    “快，全军集合，备战，备战！”

    被哨探这么一提点，旺次密茹总算是醒过了神来，粗壮的身子猛地一颤，一边大步冲出帐篷，一边高声嘶吼着，慌乱间却忘了该将李显杀到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到噶尔•钦陵处。

    “呜，呜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乍然响起中，大战后正悠闲地休整着的吐蕃大军登时便乱成了一团，彼此推搡着向营前的空地冲了去，口令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好一阵子的混乱之后，总算是勉强整顿出了个算不得严谨的防御阵型，而此时，远方的烟尘滚滚中，一面火红的战旗已是隐约可见，河西唐军到了！

    “加速，冲垮他们！”

    李显此时并不清楚李谨行所部的境遇如何，也不知晓这处草料场究竟发生过何事，可直觉却告诉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这支拦路的吐蕃大军，若不然，只怕会有甚不妙的事情发生，至于理由么，就两字——没有，完全是一种直觉，再说了，己方大军已然杀到了此处，战事已是无法避免，既如此，自该是速战速决为上，故此，尽管已经瞅见了那支吐蕃大军拦于道上，可李显也没有停下来整军的打算，而是暴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率部全力向敌阵狂冲了过去。

    “弓弩手，准备！”

    一见唐军加速杀来，气势惊人已极，旺次密茹压根儿就不敢率部上前迎战，嘶吼着下令阵前的三排弓弩手张弓搭箭，试图依靠弓弩之力来压住己方的阵脚，应对倒也不能说不正确，可究竟是否能如愿，那就只有上天才能给出个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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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大决战（八）

﻿    “无胆鼠辈！”

    以李显之能，自是一眼便看穿了对面那员大将如此布阵的用心之所在，可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一伸手，从得胜钩上取下了青龙偃月刀，随意地一挽，抖出一朵刀花，而胯下的照夜狮子马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向前狂奔不已。

    “放箭，快放箭！”

    眼瞅着唐军不单没减速，反倒冲势更快了几分，饶是旺次密茹也算是战阵老手了，心底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慌，不管不顾地便扯着嗓子嘶吼了起来，而此时急速冲将过来的唐军其实离吐蕃军阵还有着八十步左右的距离，并不完全在吐蕃弓弩手们的有效射程之内。

    “嗖，嗖，嗖……”

    主将既然已下了令，一众吐蕃弓箭手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哪怕有不少人明知此时并非开弓的最佳时机，却也不敢提出反对的意见，纷纷松开了握弦的手，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锐啸声中，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密如雨织般地划破天际，如蝗般罩向了唐军先锋骑军。

    “铛铛铛……”

    身为全军的箭头，李显自然是受到了最为隆重的照顾，这漫天的箭雨中少说也有十分之一是冲着李显去的，密集程度实在是惊人至极，以致于不少羽箭在空中便相互撞在一起，虽说此际不过堪堪在吐蕃军弓弩的有效射程内，可箭矢的威力还是不小，若是换了员大将，面对着如此密集的箭雨，要想幸免，只怕比登天还难，可对于李显来说，这等程度的箭雨压根儿就算不得甚大事，但见李显一声长啸，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猛地一抡，舞出一大片的刀花，内力迸发之下，刀芒闪耀得如同艳阳一般，一阵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密集爆响声中，无数激射而来的羽箭全都被震得四下乱飞了开去，竟无一支羽箭能射穿李显的绝对防御圈。

    李显那神勇无比的表现一出，登时便令吐蕃军将士们全都看傻了眼，全都傻愣在了当场，就连旺次密茹这个主将都满脸子惊疑状地瞪圆了眼，死活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如此神勇之人，一时间竟忘了要继续指挥作战。

    “骑军出击，快出击！”

    唐军可不管吐蕃军是怎生想的，只是一味地向前狂冲不止，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冲到了离吐蕃军阵不过四十步的距离上，隆隆爆响的马蹄声狂震着大地，走了神的旺次密茹总算是及时回过了神来，只是心依旧慌得很，再次下达了一条错上加错的命令，竟不顾己方冲刺距离不够的困境，慌慌张张地率领着九千余骑兵便冲出了军阵，妄图拼死拦住唐军的凶悍攻势。

    “好大一个蠢货！”

    骑军在平原之地攻打阵型严整的步兵，其实并不见得一准能占到多大的便宜，尤其是在彼此军力相当的情况下，骑军不付出相当的代价的话，也很难取得最后的胜利，李显原本都已做好了陷阵的准备，可却万万没想到那员吐蕃大将居然会犯下这等低级错误，不由地便乐了，笑骂了一声之后，也没多废话，一踢马腹，略一调整方向，持刀便冲着旺次密茹杀将过去。

    “一起上，杀了他！”

    一见李显向自个儿杀了过来，旺次密茹原本就虚的心登时便更虚了几分，哪敢亲自上前迎战，嘶吼着喝令身边跟着的六名千户长上前拦截李显。

    “杀！”

    “看枪！”

    “死罢！”

    ……

    六名千户长都算得上吐蕃军中的悍将，不过么，在亲眼目睹了李显的神勇之后，心里头都不免怯意暗生，自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与李显交手，奈何主将有令，自不敢不从，只能是硬着头皮地打马加速，冲上了前去，左右一分，嘶吼着同时全力刺出了手中的长马槊，但见六把马槊左右交叉，瞬间便封死了李显闪躲的空间，配合得可谓是妙到毫巅。

    “嘿！”

    面对着六员吐蕃悍将的强悍攻势，李显并未有甚慌乱之意，只是闷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颤之下，数道雪亮的刀芒已是一闪而逝，而李显却并未停步，纵马只一冲，便已从六员敌将的包围圈中硬撞了出去。

    “噗、噗、噗……”

    李显都已离去了，可那六员吐蕃千户长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手中的长枪依旧挺着，而胯下的战马也依旧放蹄狂奔着，甚至连脸上的狰狞神色都不曾稍改，似乎是呆住了一般，可很快，一阵闷响爆鸣中，六员吐蕃悍将手中的枪断，胯下的战马头断，至于六人则是身子拦腰而断，无数的鲜血四下狂溅之中，十二截尸身轰然倒地，其景当真骇人已极！

    “啊……”

    旺次密茹原本正在奇怪那六名千户长的诡异姿势，猛然间见六将的尸身轰然断裂，这才知道六将居然一个照面便被李显杀了个精光，心立马便彻底地虚了，哪还敢再去跟李显过招，这一见李显已恍若天神般地杀到了近前，登时便吓得怪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一拧马首，便向斜刺里逃了去，至于手下骑军的死活，他已是半点都顾不上了。

    他娘的，这厮既蠢又怕死，怎生当上的万夫长？这一见到旺次密茹居然不管不顾地丢下众军独自逃生，李显不由地便被气乐了，又好气又好笑地轻摇了下头，但却没打算放过此人，这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吃疼之下，长嘶一声，如利箭般地便窜了出去，仅仅十数步内便追上了正埋头狂逃的旺次密茹。

    “哈！”

    李显的马快，手更快，一追到旺次密茹身后，立马松开握刀的右手，顺势一抄，便已抓住了旺次密茹战甲上的腰带，只一提，便已生生将旺次密茹提溜在了空中，用力一抖，巨大的震颤力下，可怜旺次密茹只来得及一声惊呼，便即两眼一翻白，竟就此昏厥了过去。

    溃败，彻彻底底的溃败，原本就战心不高的吐蕃官兵们一见自家主将怯弱地独自逃生而去，心气登时便已是落到了谷底，再一看自家那倒霉的主将连逃命都逃不利索，居然被人从背后给生擒了去，自是再无一丝的战意可言，被汹涌而来的唐军一冲，瞬间便成了一盘的散沙，至于后头的步军么，一见己方骑军一个照面便已惨败而散，自是更没了作战的勇气，全都调头拔腿便逃，这战事方才开打呢，便已宣告了结束，唐军完胜！

    “啊……”

    一将旺次密茹生擒到手，李显不用看也知道这支吐蕃军已是彻底玩完了，也就懒得再去厮杀，只是单手持刀，将十数名挡道的吐蕃骑军斩落马下，纵马便冲出了战场，任由高偘、林成斌等大将去自由发挥，他自己却提溜着旺次密茹来到了战场的外缘，随手一抖，将昏迷中的旺次密茹摔在了地上，吃疼不已的旺次密茹立马便转醒了过来，疼呼着跳将起来，刚要有所动作，李显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只一摆，雪亮的刀锋已是搁在了其脖子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被刀锋一逼，旺次密茹立马便想起了那六名被李显一刀分了尸的手下，心登时便慌了，腿脚一软，再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地用不太纯熟的汉语高呼了起来。

    “尔既认得出孤便好，说罢，先前的大火是怎么回事？钦陵老儿如今何在？说！”

    一见旺次密茹认出了自己的来历，李显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愣，可也没怎么在意，毕竟这些年来，他可是没少与吐蕃军恶斗，被人认出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自是懒得去追问旺次密茹认出自己的原因何在，而是直截了当地追问起了军情。

    “殿下饶命，小的愿降，小的愿降了。”

    旺次密茹正自惊慌不已中，只顾着一味求饶，却并未回答李显的问题。

    “说出实情，孤便饶尔一死，说！”

    似旺次密茹这等蠢货要来何用，李显自不想将其拢进麾下，也懒得跟其多费唇舌，手一抖，已将架在旺次密茹脖颈间的刀锋收了回来，冷着脸喝问了一句道。

    “多谢殿下恩典，小的这就说，这就说……”

    旺次密茹就一贪生怕死之辈，一听自家性命得保，心眼可就活泛了起来，为了讨好李显，话一说可就多了去了，竹筒倒豆子般地将前因后果尽皆说了出来，甚至连噶尔•钦陵与其子所议定的战略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倒了个底朝天。

    张琛竟然已经战死了？李显表面上是静静地听着旺次密茹的解说，可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般地难受着——算上张琛，李显嫡系中的嫡系河湟军已是连着折损了两员重将，整支队伍已算是伤筋动骨了，说不心疼，那绝对是骗人的话，只是李显于伤感中也感到了一丝的庆幸，若非张琛所部拼死一击，此刻与噶尔•钦陵死战的便不会是安西唐军，而该是李显所部了的，当然了，纵使噶尔•钦陵尽起全军主力来攻，李显却也并不畏惧，大不了骑军后撤，与步军合兵一道，自也不愁打不赢鱼龙混杂的吐蕃大军，不过么，要想全歼吐蕃军主力怕就有些难度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以说是张琛的死为唐军创造出了歼敌的良机，前提条件是李显所部能及时赶到天峻山前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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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大决战（九）

﻿    “杀，杀，杀……”

    李谨行乃大唐军中有数的勇将，就武艺而论，满大唐武将中，除了李显、薛仁贵二人能压其一头之外，再无敌手，这一发起狠来，自是勇不可挡，一马当先地杀进了乱军丛中，口中嘶吼连连，手中一杆长马槊运转如飞，左挑右刺之下，挡者纷纷落马，手下并无一合之敌，可谓是威风八面，只一个急冲便已狠狠地嵌进了吐蕃军阵之中，奈何这拨吐蕃军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悍不惧死，前赴后继地缠着李谨行死战，加之兵力又多，杀不胜杀之下，李谨行前进的速度已是越来越慢，渐渐有被遏制住的趋势。

    “父亲，唐贼无能为矣，孩儿请命前去劫营！”

    这一见到唐军的突击势头已渐消缓，噶尔•引弓紧绷着的心也算是安稳了下来，满脸子激动之色地望着其父，有些子迫不及待地出言请战道。

    “嗯，好，为父给尔三千兵马，务必将唐贼大营拿下！”

    噶尔•钦陵的战略眼光自然是比其子要强得多，又怎会看不出唐军虽勇，却已是极难冲破己方大军的阻截，而今中路战场的僵持之局已成，而唐军的左右两翼则处于极端的被动之中，即便不去劫营，也足以稳胜这一仗，当然了，若是能劫营得手，自可大乱唐军之战心，加快胜利之进程，噶尔•钦陵自然不会反对其子的提议，这便欣慰地望了其子一眼，甚是豪气地一挥手，爽快地应允了下来。

    “父亲，无须三千人马，有一千足矣，此处唐贼凶悍，父亲还请多留下战力，以备不时之需方好。”

    噶尔•引弓已被眼前的恶战激励得战意盎然至极，豪气大发之下，有心一逞威风，这便慷慨激昂地进言道。

    “也罢，那就带两千骑去，吾儿且自小心！”

    噶尔•钦陵略一思忖，也觉得其子所言有理，再一想唐军主力已尽在此处，大营那头就算有兵，也绝不会多到哪去，有一千骑兵前去，亦不会有甚大碍可言，可处于保险之故，他还是多给了一千骑兵。

    “诺，孩儿去也！”

    在噶尔•引弓看来，多一千骑兵也无甚不可之说，自也就不再多啰嗦，这便紧赶着躬身应了诺，点齐了两千骑兵，如飞般地冲了起来，绕着混战一片的战场外缘，高速向两里外的唐军大营急冲了去……

    “儿郎们，突击，突击！”

    一番惨烈无比的激战下来，李谨行不清楚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的吐蕃勇士，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中了几枪几刀，只知晓全身上下无处不疼，手中那把精钢打制的长马槊早已被鲜血浸润得湿滑难握，可斗志却依旧汹汹地狂烧着，对胜利的极度渴望驱策着他忘我地厮杀着，率领着还能紧跟在身后的三千近卫拼死向噶尔•钦陵所在的那杆黑色大髦杀去，奈何在吐蕃骑兵的疯狂堵截下，前进的脚步已是慢到了极点。

    “大将军，快看，大营起火了！”

    就在李谨行杀到欲狂之际，紧跟其后的一名亲卫突然高声嘶吼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惶恐之意。

    “什么？”

    李谨行奋力一枪，将一名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兵挑落了马下，顺势扭头一看，入眼便见大营方向黑烟滚滚而起，看方位，无疑正是自家大营所在地，很显然，大营出事了！

    完了，输定了！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黑烟，李谨行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底，原本高昂的斗志也就此丧失了大半，只因他很清楚这场大战己方已是输定了，再无一丝翻盘的机会，除非能有奇迹出现，否则的话，安西唐军已是逃不过全军覆没之下场。

    “呜，呜呜，呜呜……”

    不止是李谨行看到了大营方向的滚滚黑烟，不少正在激战中的唐军将士也发现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于是乎，恐惧与慌乱立马便像瘟疫一般在大唐将士们的心里头蔓延了开去，原本尚勉强算是势均力敌的均衡瞬间便已被打破，唐军惨败之局已露出了端倪，可就在这等危机时刻，一阵嘹亮的号角突然在战场外侧的东南方向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冲天的烟尘中，马蹄声急，呐喊声暴起中，一支大军正高速向战场冲来，火红的战旗迎风飘扬中，杀气如涛！

    “援军来了！援军来啦！”

    “是殿下，殿下已到，弟兄们，杀啊！”

    “杀贼，杀贼，活捉钦陵老贼！”

    ……

    一见到那战旗上的字样，原本士气已是极度萎靡的唐军将士们全都兴奋了起来，人人嘶吼着向前狂冲不止，一时间竟杀得原本牢牢占据了上风的吐蕃军阵脚大乱。

    “儿郎们，殿下已到，休要让钦陵小儿溜了，跟我来，冲，冲，冲啊！”

    一见到李显已赶到战场，不止是将士们激动万分，李谨行这个主将更是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疯狂地嘶吼了一声，手一抖，将手中精钢打制的长马槊重重地投掷了出去，将一名冲上前来的吐蕃百户长整个人刺个透心凉，余势不减之下，竟将尸身撞得倒飞不已，直撞得后续杀来的吐蕃骑兵们跌倒了一地，其状着实惊人至极！

    “是他！该死，他怎么来了？”

    河西军杀来的动静如此之大，噶尔•钦陵自不可能瞧不见，只是瞧见归瞧见了，他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李显是如何能在此时赶到战场的——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因着张琛的报警，李显出击的时间比噶尔•钦陵预测的要早了一日，自然也就能及时赶到，就这么一日之差，便成了吐蕃军的催命符。

    “举刀！”

    李显心挂着安西唐军的安危，冲刺的速度自是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冲到了离刚匆忙调转过阵型的吐蕃中军不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一见到噶尔•钦陵正策马端坐在黑色大髦之下，嘴角一弯，不自觉地便露出了丝狞笑，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摆，运足了中气，断喝了一嗓子。

    “唰！”

    李显命令一下，一万八千余河西铁骑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如林般的刀锋在夕阳下闪耀成一片光的海洋。

    “儿郎们，我大蕃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为了家园，为了赞普，为了子孙后代，拿出血性来，战，战，战！”

    噶尔•钦陵毕竟是当今有数的名将，虽被李显所部大军的突然出现震慑了一下，可很快便恢复了过来，及时将中军剩余的四千骑兵调整到位，单人独骑屹立在骑阵前，一样手中的长马槊，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声。

    “战！战！战……”

    这四千吐蕃精锐骑兵乃是噶尔•钦陵的亲卫军，不单战力强悍，胆略也同样足得很，哪怕面对着的是四倍于己的河西唐军，却也一样不曾怯场，一个个放开喉咙，高声嘶吼着，战意冲天而起，气势竟不在唐军之下。

    “跟我来，杀尽唐贼，卫我河山！”

    一见士气已然鼓动了起来，噶尔•钦陵自是不敢再做拖延，嘶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挥舞着长马槊便冲了起来，一众吐蕃骑兵见状，自是纷纷呐喊着跟在了其后，于行进间，飞快地调整成了以噶尔•钦陵为箭头的突击阵型。

    “全军突击！”

    面对着疯狂冲将过来的吐蕃骑军，李显没有做丝毫的动员，只因对仇寇无须言语，只须出刀，所以李显只是默默地策着马，直到两军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十步不到之际，李显这才断喝了一声，一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迎着噶尔•钦陵便冲了过去。

    “小贼，受死！”

    噶尔•钦陵与李显算是老对手了，但却从未真在战阵上正式交过手，只是数年前在昆仑山口处曾有过一次击掌盟誓时的暗中较量，那一次看起来是平分秋色，可噶尔•钦陵却知晓自己其实远不是李显的对手，若是可能的话，噶尔•钦陵是百般不愿在战场上与李显争雄，可惜此际他无法退，只因他一退，全军方才鼓起来的士气就得彻底泄得个精光，若如此，这仗也就不必再往下打了，所以，他没得选择，只能硬上，一待冲到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噶尔•钦陵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马槊猛地便是一挺，速若奔雷般地便刺向了李显的胸膛。

    “来得好！”

    李显于枪法上造诣只是一般，可眼界却是极高，只一看噶尔•钦陵那如虹的枪势，尽管彼此处于敌对状态，可还是忍不住叫了声好，当然了，叫好归叫好，李显的手下却是半点都不慢，双臂只一振，低垂在身侧的青龙偃月刀已然扬起，一招“撩刀式”急速迎上了疾刺而来的长马槊。

    “哈！”

    李显的刀势极快，快逾闪电，刀方出，一道雪亮无匹的刀芒便已乍然而现，一旦真撩中了，以噶尔•钦陵的力量，万难讨得了好去，不过么，噶尔•钦陵却并没打算与李显硬碰，就在刀与枪即将相撞之际，却听噶尔•钦陵一声闷哼，原本笔直向前突刺的长马槊突然一个高速下沉，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急速杀来的刀锋，接着又是一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挑向了李显的小腹，这一变招可谓是神妙已极，但听枪风爆啸中，枪尖已敏若蛟龙般地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堪堪刺到了李显身上那飘扬着的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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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风卷残云（一）

﻿    彼此虽已交战多年，可噶尔•钦陵确实不曾与李显正面交过手，但却知晓彼此间终归会有一战，自是不会不尽力去收集有关李显的点滴信息，对于李显的出手习惯，噶尔•钦陵自认已是摸得个门儿清，私下里也不知做了多少的功课，为的便是预防将来有一遭在战阵上正面与李显分个高下生死，而这突如其来的神妙变招便是噶尔•钦陵苦心造诣地推演出来的绝学，专门对付的便是李显的“撩刀式”，而今，这一招终于是派上了用场，一感觉到枪尖已然触碰到了李显的战袍，饶是噶尔•钦陵生性沉稳坚韧，却也不禁露出了丝自得的狞笑。

    “哼！”

    噶尔•钦陵这一变招确实神妙，饶是李显已晋大宗师之境，却也颇觉惊艳，可也就仅仅只是惊艳罢了，不说此际，便是李显初次上阵那会儿遇到了此招，最多也就只会稍敢棘手，免不得受些轻伤，却万不可能因此而真让噶尔•钦陵得了手去，更别说如今的李显已是天下武者的巅峰之辈，自是更不可能会被此招所伤，但听显只轻哼了一声，魁梧的身形微微一侧，便已恰到好处地让过了疾刺而来的枪尖，与其同时，手腕一翻，“撩刀式”已瞬间变化为“横刀式”，但见刀光一闪，于电光火石间便已劈到了离噶尔•钦陵之脖颈不到三寸之距上。

    “哎呀！”

    噶尔•钦陵正自乐呵之际，却万万没想到自个儿看似十拿九稳的一枪居然落到了空处，再一看李显的大刀已是劈到了近前，登时便吓得面色狂变不已，好在其一身武艺也不是白给的，总算是及时反应了过来，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一缩头，于间不容发之际，勉强让过了横劈而来的刀锋。

    “呛啷！”

    李显的刀招又岂是那么好躲避的，饶是噶尔•钦陵都已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头缩得比乌龟缩头都更快捷上不老少，可躲开了断头之危，却难逃顶盔被削成两半之厄，但听一声脆响过后，噶尔•钦陵头上的金盔已是被斩成了两截，刀锋过处，乱发纷飞，可怜噶尔•钦陵原本也算是翩翩美男子，这一刀下去，立马成了面目可憎的秃顶中年男，若是鬓角再收拾上一番，都可以去大昭寺出家了。

    逃，赶紧逃！彼此间的交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招半式，可噶尔•钦陵却已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与李显之间的差距有多巨大，再战下去，绝对是有死无生的局面，纵使其出战前有着战死的觉悟，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所谓的觉悟都比不上性命要紧，再说了，他若是真的战死，吐蕃军可就彻底玩完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噶尔•钦陵也绝不肯轻易便将小命平白送到李显的刀下，趁着李显回刀之际，噶尔•钦陵狂吼了一声，双臂一振，将刺空的长马槊用力摆向李显的腰部，而其本人却借势一踢马腹，双手松开枪柄，拨马便向斜刺里窜了开去。

    “哪里逃，留下命来！”

    李显这些年已是很少亲自出手了，先前对付旺次密茹那个蠢货，连热身都算不上，这回好不容易才等来了噶尔•钦陵这个值得一杀的对手，自是不肯让其就此逃出了生天，双手一收，用刀尾磕开了横扫而来的长马槊，顺势一扭腰，重重一夹胯下照夜狮子马的马腹，带转了一下马身，便打算放马去追杀从旁窜了开去的噶尔•钦陵。

    “拦住他！”

    “保护大相！”

    “杀！”

    ……

    李显的马术极精，调整得也很及时，奈何后续冲上来的吐蕃骑兵却已是赶到了，尽管尽皆震惊于李显的神勇，可还是人人悍不惧死地冲上了前来，拼死掩护噶尔•钦陵的逃亡。

    “滚开！”

    拿下了噶尔•钦陵，那就意味着此战的胜利终结，李显自是不想放过这等良机，这一见众多吐蕃骑兵围杀了过来，登时便怒了，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狂舞出无数道刀芒，生生将所有胆敢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兵尽皆斩杀当场，但见刀芒耀眼无匹间，人头滚滚落地，所过处，残肢乱飞，鲜血飞溅，其状可谓是恐怖至极，直惊得后头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兵尽皆胆丧不已，然，即便如此，一众吐蕃骑兵还是前赴后继地冲将上来，拼死也要拦住李显的去路。

    “突击，突击！”

    仅仅数息时间的间隔，后续的唐军大队骑兵也已赶到，但见张明武率领着王府亲卫队一马当先地杀进了乱军丛中，跟随在李显身后，向前狂杀不已，奈何这支吐蕃骑兵乃是噶尔•钦陵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虽慌却并不乱，尽皆拼死地抵挡着唐军的攻势，以掩护自家大相的撤离，唐军虽人多势众，可一时半会也难以将情急拼命的吐蕃骑军一口吃尽，双方加起来两万余人马便在战场后侧厮杀成了一团。

    “混帐，杀光他们！”

    被乱军这么一冲，纵使李显武艺绝伦，却也无法在短时间里杀出重围，而此时，噶尔•钦陵早已不知逃到哪去了，李显气急之下，自是再不容情，率部痛击这帮胆敢负隅顽抗的吐蕃骑军。

    拼命是需要底气的，尽管这拨吐蕃骑兵已是在玩命了，可在强大的河西铁骑面前，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总体的战术素养，都毋庸置疑地差了不老少，加之兵力又仅仅只有唐军的四分之一不到，哪怕河西铁骑因长途驰援而来之故，体力与马力都不在巅峰状态，却也不是吐蕃军可以相提并论的，双方的缠杀并没有进行多久，吐蕃骑军便已是被杀得个七零八落，除了千余见机得快的逃了之外，余者尽皆横死当场。

    “突击，杀光贼子！”

    没能当场拿住噶尔•钦陵，李显已是火大至极，一经击溃拦路的吐蕃骑军，毫不停留地便率部冲进了中央战场，与李谨行所部大军前后夹击敌中路骑兵集团，只一冲，便将吐蕃中路彻底撕成了碎片，而后两大拨唐军骑兵合成一股，横扫向右翼，兜了个圈子之后，再次横扫敌军左翼，只一个穿刺，吐蕃大军已是彻底溃不成军，人马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大败已成定局，再无一丝挽回之可能！

    “各部分散追击，不降则杀！”

    率部在战场上完成了一个纵横来回的冲杀之后，李显并未再亲自出手去剿杀那些已溃败而逃的乱兵，只是简单地下达了个追击令，便即率领着亲卫队策马冲上了战场外缘的一处小高地，默默地观察着各部对吐蕃残军的追击——此举并非李显残忍好杀，而是因着李显很清楚草原游牧部族的作战习惯，那便是一旦战败，便即四散而逃，可过上没多久，只消贼酋不死，一个召集令下去，逃回各部族的士卒又能很快地聚集成军，随时可能给深入敌境作战的唐军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为除后患，哪怕是将这十数万溃军尽皆杀光，李显也断然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可言。

    李显这道死命令一下，吐蕃溃军可就惨了——这十几万吐蕃军中真正的吐蕃人其实只有七万不到罢了，余下的尽皆是噶尔•钦陵从吐谷浑各大部族抽调来的杂兵，本身战斗力就一般得很，只能打打顺风仗，一旦战败，那一准是逃得飞快，在他们习惯性的作战思维中，一方只要败了，另一方很少作出赶尽杀绝的举措，在李显之前的大唐几番对吐谷浑用兵，也大体上是打打击溃战，一旦胜了，也就算了了事儿，可这一回李显却是手辣得很，压根儿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溃兵，被如狼似虎的唐军骑军这么一通尾追狂杀下来，真不知得有多少溃军冤死在刀锋之下。

    此际，无论是长途奔袭而来的河西唐军还是久战之后的安西唐军，都已是体力透支之躯了，可在大胜的兴奋感支撑下，精气神却是足得很，追杀起吐蕃溃军来，当真是畅快淋漓，往往一小队骑兵便能追杀得吐蕃数千人的溃兵集群鸡飞狗跳，茫茫戈壁滩上到处都是唐军将士们奋勇追杀残寇的身影，更有不少机灵的将领一边追杀着乱兵，一边四下里找寻着噶尔•钦陵的身影，都想着将生擒吐蕃大相的赫赫战功捞到自家手中，哪怕是高偘、林成斌等高级将领，到了此时，心里头也同样转着这个念头，只是要想从漫山遍野乱跑的吐蕃溃军中找到噶尔•钦陵的踪迹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得需要后世买彩票中大奖的手气才成。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行，运气这东西实在是个不怎么好说的事儿，高偘等诸将都是机灵人，追杀之际不忘找寻，可找来找去也没能有所发现，倒是生性淳朴的安西军大将黄西重没那么多的心机，只顾着一路狂追猛打，率着一千余骑军远远地将诸将率在了身后，无巧不巧地撞见了正试图收拢残部的噶尔•钦陵，这可把黄西重给高兴坏了，也不管噶尔•钦陵身边已然聚集起了不下三千的溃兵，嘶吼了一声便率部直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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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风卷残云（二）

﻿    “钦陵小儿，哪里逃，留下头来！”

    黄西重虽位列右卫将军之高位，可在大唐芸芸诸将中，却无甚显赫之名声，出身也很一般，并非是权勋之后，论其根底，也不过就是苏定方的亲兵队长出身罢了，实在无甚显赫可言，至于武艺么，虽也算是不错，可在名将荟萃的大唐军中，却不免显得普通了些，其之所以能晋升为将军，靠的就只有一条，那便是勤勉，执行起上命来，从不打一丝的折扣，乃安西唐军中有名的“老黄牛”，此番奉命追击残敌也是如此，心里头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生擒早已不知去向的噶尔•钦陵，然则老天要送来此等大礼，黄西重自是没有拒绝的理儿，大喜过望之下，狂呼了一声，率部便径直冲杀了过去。

    “不要慌，贼子人不多，上，杀……”

    噶尔•钦陵逃出了战场之后，却也没走得太远，本想着收拾些残部，也好整军再战，可没想到唐军胜都胜了，居然不依不饶地追杀个不休，这一见黄西重气势汹汹地率部杀来，心头不禁有些子火起，欺负黄西重兵少，这便打算给黄西重一个教训，却没想到话都尚未说完，早已被唐军打得胆寒的溃军们已是逃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过四百余，而就是这剩下的四百余骑也尽皆满脸子惶恐之色，显然不太像是有胆子与唐军再战的样子，一见及此，噶尔•钦陵的的话自也就说不下去了，心里头苦得跟吃了黄连一般，心丧若死之下，连逃都不想再逃了，只是面若死灰地望着狂冲过来的黄西重所部。

    “唐贼休要猖狂，某来会尔！”

    就在噶尔•钦陵愣愣等死之际，却听一声大吼中，一飚骑军从斜刺里冲杀了出来，高速拦向了奔驰中的黄西重所部，打头一员白袍小将赫然竟是先前去劫安西军大营的噶尔•引弓——安西军主力已尽皆出战，营中本就只有些老弱病残在，自不可能是噶尔•引弓的对手，被一冲便垮，噶尔•引弓也就极之顺利地完成了纵火烧唐军大营的任务，可惜李显所部来得太快，这把火算是白放了，待得噶尔•引弓想要率部回援其父之际，吐蕃军却已是败得个彻底了，噶尔•引弓兵少，自不敢去捋唐军的虎须，只能是无奈地向天峻山方向撤退，刚巧遇上黄西重率部追杀其父，自是分外愤怒，怒吼着便挥军从旁向黄西重冲杀了过去。

    “小贼，找死！”

    眼瞅着一件大功已将到手，却被人从旁插了一脚，黄西重心中的愤怒自也就可想而知了的，手中的长马槊一摆，怒吼了一声，一枪便挑向了冲将过来的噶尔•引弓。

    “开！”

    噶尔•引弓年岁不大，可武艺却是不差，虽尚不及其父，却也相当之了得，比起黄西重来，自是要高出一截，面对着黄西重突刺而来的长马槊，也没见噶尔•引弓如何作势，只是断喝了一嗓子，将手中的马槊一摆，已是准确无比地从侧面敲中的黄西重的枪柄，但听“咔嚓”一声闷响，黄西重只觉得手臂一麻，原本笔直刺出的马槊竟被荡得止不住地向边上摆了出，若不是他及时加了把劲，这枪怕都已是被震飞了开去。

    “撤，快撤！”

    不等黄西重回过神来，却见噶尔•引弓连出数枪，直杀得黄西重汗流浃背，左挡右支地招架了几个回合之后，已是明显不敌对手，再一看一众手下在吐蕃数千兵马的对抗中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自是不敢再战，虚晃了一枪，拨马便向后窜了回去。

    “全军止步，不得追击！”

    虽是几招杀败了黄西重，可噶尔•引弓却没得意到忘形的地步，嘶吼着止住了正欲反过来追杀唐军的部众，策马行到了其父身前，一抱拳，满面愧疚地开口道：“父亲，孩儿来迟一步，让父亲受惊了，唐贼虽去，不久必返，此地不宜久留，还请父亲早定行止。”

    “唉……，走罢，回伏俟城。”

    精心筹划了多时的一场大会战就这么败了，败得如此之彻底，噶尔•钦陵心中的苦涩实在是太沉重了些，心气已丧之下，却也不想再多言，只是长叹了一声，拨马便领着残部向伏牛川方向冲了去……

    “殿下，末将无能，未能拿住钦陵老贼，末将该死，请殿下责罚，末将……”

    天已将黑，四散追击的各部唐军纷纷撤回，其余大将都是报喜，不是生擒了多少的战俘，便是砍下了多少的首级，唯有黄西重倒霉，好不容易遇到了噶尔•钦陵这条大鱼，却愣是没能抓住，心中自是不免又惭又愧，奈何战果却不能不报，生生被憋得个面红耳赤不已。

    “哼，废物！要尔何用？你这厮……”

    李谨行一声大战无数，却从未有过败绩，然则此番却险些大败一场，心中的火气自是小不到哪去，这一听黄西重居然放跑了噶尔•钦陵，自是恼火得够呛，不待李显发话，他已是从旁咒骂了一嗓子。

    “罢了，就让那厮再多活几日好了，黄将军辛苦了，且先下去休息罢。”

    没能尽得全功，李显的心里头同样也不是很痛快，不过么，这等迁怒于手下的事儿，李显可是做不出来的，这便一挥手，止住了李谨行的怒叱，示意黄西重自行退下不提。

    “殿下，都怪末将御下无方，实是惭愧。”

    李显可以不计较，可李谨行却是不敢不告罪，毕竟败事的是他李谨行的部下。

    “李将军不必如此，今日一战后，那钦陵老儿已是无能为矣，只消牢牢把住乌海城，此贼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却也蹦跶不了几时，而今战事既毕，乌海城却恐有险，为防有失，还请李将军多多辛劳些，及早兵进乌海城，唔，河西步军明日一早必可抵达布哈河口，孤从其中拨一万人与将军，务必在两日内赶到，以确保乌海无虞，孤自率军去攻伏俟城，如此可成？”

    李显向来不是斤斤计较之辈，先前心中虽有些不痛快，可转瞬间便已消散了个干净，也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费唇舌，这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末将遵命！”

    此番大战下来，唐军虽是大胜，击杀两万五千余，生擒六万出头，几乎将吐蕃军灭去了一半还多，可自身的伤亡也不小，河西骑军还好些，也就是千余人的伤亡，可苦战良久的安西军却是没那么幸运了，足足有近五千人战死，受伤者更是倍之，而今尚有战力的不过一万五千不到罢了，好在战马倒是缴获了无数，代步的工具却是不缺，李谨行略一盘算之后，觉得问题不大，自也就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下来。

    “那好，将军且去安排罢，孤这就去伤兵营转转。”

    事情既已交代完毕，李显也就没再多废话，在其看来，有李谨行这员老将出马，乌海城想来是无甚大碍了的，却是不知此时的乌海城已是处在了岌岌可危的境地之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几乎就在李显大军杀到天峻山之际，乌海城下也冲来了两万余吐蕃援军，冲在最前头的便是奉了噶尔•钦陵密令回国调兵的杰松——杰松的任务本是回朝调集噶尔一族的力量，以便在朝议上争取尽可能多的援兵，奈何如今在朝中当政的是赫茨赞这个噶尔•钦陵的死敌，噶尔家族虽势力不小，可赫茨赞一方的势力也同样不小，双方激辩多场，却始终无法取得妥协，调兵增援一事就这么无限期地搁置了下去，杰松见情形不对，只能暗自将噶尔一族在国中的最后力量尽皆调了出来，与噶尔•钦陵的堂兄噶尔•穆错仑率族中精兵两万四千余紧急驰援乌海城，以保住吐蕃军的退路不失。

    杰松的想法不可谓不好，行动也甚是果决，可没想到急赶慢赶了十数日，最终却还是迟了一步，于半道上得败兵言明乌海已失的消息之后，杰松心急如焚，不顾己方大军长途跋涉之后，已是疲惫之军，疯狂地一路急冲到了乌海城下，连大气都顾不上喘，便即喝令全军赶制云梯，打算一鼓作气地拿回乌海城。

    “将军，快看，吐蕃贼子要攻城了！”

    乌海城虽不算大，可好歹也有着四、五里方圆，哪怕王秉一经得报便即率部一路向西城急赶，可待得到了西城，吐蕃军已是抢先到了，好在吐蕃军没有攻城器具，并未直接发动攻击，这才让早一步赶到的刘双顺所部骑军有了布防的时间，当然了，骑军本就不适合守城，刘双顺所部的所谓布防其实也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列阵城头罢了，这一见王秉赶到，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敢忘了赶紧将军情禀明。

    “嗯。”

    王秉心正急，自无心去听刘双顺多言，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疾步抢到城碟处，探头往下一看，入眼便见无数吐蕃官兵正忙着伐木造梯，心立马便抽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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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风卷残云（三）

﻿    王秉本身是骑将出身，于骑战之道自是熟稔至极，可对于守城之战么，水平也就是一般般而已，倘若来敌全是不擅攻城的骑军，哪怕数量再多上一些，王秉也不会放在心上，可眼下这拨正在城下忙碌着的吐蕃军中至少有一半人马是步军，而且武备比起寻常吐蕃步军来说，要强了不止一筹，就城中这不到四千的兵力，光靠死守的话，要想守住城池显然不太可能，城破乃是必然之事，区别只在于能守住几天罢了。

    几天？一天还是两天？王秉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再者，就算是勉强守上一、两日，能否等得到援军也是个未知数，概因王秉心里头已是认定安西军主力此际只怕已中了噶尔•钦陵的埋伏，自保恐都困难，又怎能奢望李谨行那头能派出增援部队来，唯一的指望只能是李显所部的河西大军，偏生这会儿王秉又无法确保能联系得到河西军，尽管他攻下城池之后，便已及时派出了十数名报马向鄯州、天峻山方向搜索，试图联系上河西军主力，只是能否如愿王秉实在是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奈何就目前的情形而论，无论是守还是撤都须得赶紧下个决断才是，只是这个决断显然并不好下，王秉脸色变幻不定地沉默了好一阵子，也未能下定决心。

    “将军。”

    就在王秉沉吟不语之际，身上绑着厚厚绷带的万良才由一名亲卫扶持着，一瘸一拐地上了城头，气喘吁吁地唤了一声，登时便将王秉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

    “启宁（万良才的字），你怎么来了？伤不要紧罢？”

    王秉霍然回头，见来者是万良才，忙一闪身，抢上了前去，伸手扶了其一把，温和地籍慰了一句道。

    “将军不必担心，末将这身子骨硬朗，扛得住，嘿嘿，贼子竟敢来攻城，末将手正痒着呢，刚好过过瘾！”

    万良才生性好勇斗狠，素来是闻战则喜，自是不愿在伤兵营里呆着，此际见王秉如此说法，立马一拍胸脯，煞是豪迈地回答道。

    “唔……，也罢，启宁老弟素擅守城之道，此番守城便由启宁老弟专责，便是本将也听老弟调遣，终归不能让贼子得了手去！”

    王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一咬牙关，彻底下定了坚守待援的打算，这便将指挥之权交到了万良才的手中。

    “哈，那末将就却之不恭了，尔等都还愣着作甚，快动手，将城中石屋都给老子拆了，搬上城头当檑木滚石用，动作都他娘的快点！”

    万良才与王秉相处多年，自是知晓王秉并非矫情之辈，这一听王秉将指挥大权拱手相让，却是一点都不客气，哈哈一笑，干脆无比地接了令，转身便对聚集在城墙上的一众唐军官兵们下起了命令来。

    “诺！”

    先前见到城下吐蕃大军兵马如此之多，一众将士们自不免稍有些紧张，加之王秉这个主将没有下令，众官兵们自也全都不知该做些甚事，此时万良才既已有了命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稍有耽搁，齐声轰然应了诺，尽皆冲下了城去，在城中大肆破坏了起来，捣墙的捣墙，拆门的拆门，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的吐蕃军营已是成了一地的废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城上的唐军忙忙碌碌，城下的吐蕃守军也一样没闲着，双方都在赶工之中，吐蕃一方是人多势众，打造云梯的速度自然不慢，这才半个时辰都不到，便已匆匆赶制出了数十架粗糙至极的云梯，至于唐军么，搞破坏总比建设来得快，不多会，城头上便已堆满了各色杂物，大石、房梁、木门应有尽有，虽说凌乱了些，可却用来守城，却是不差，双方几乎同时完成了战前的准备工作。

    “攻击！”

    整队方毕，噶尔•穆错仑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任何的废话，左右该说的早已说完，该做的准备也早已就绪，能否救出被阻断在吐谷浑的噶尔•钦陵，就在此一战！

    “呜，呜呜，呜呜……”

    随着命令的下达，吐蕃军阵中凄厉的号角之声顿时大作了起来，早已准备就绪的三千骑兵率先冲出了阵列，高速冲到了城墙之下，不由分说便是一通子乱箭射上了城去，尽管不曾伤到躲在城碟后的唐军官兵，可密集的火力却令唐军官兵们无法抬起头来，旋即，紧跟在骑兵后头的四千吐蕃步军也呐喊着冲到了城下，借助着己方骑军的掩护，开始了冲城攻击。

    “弓弩手准备！”

    尽管城上乱箭如蝗，可万良才却并没有躲将起来，而是由两名武艺高强的盾刀手护卫着屹立在城头上，这一见吐蕃步军已然冲到了离城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上，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嘶吼着下了令，一众唐军弓弩手们立马闻令而动，将早已装填完毕的连环弩齐刷刷地举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后续的命令下达。

    “放箭！”

    任凭乱飞的箭矢将身前的盾牌射得叮当乱响，可万良才却是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只是默默地估算着距离，直到城下的吐蕃骑军为了给己方步军让开冲城的路线之际，万良才这才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攻击之令。

    “嗖嗖嗖……”

    吐蕃骑军为了给己方步军让道，整体队形自不免稍见散乱，压制城头的箭雨自也就此消停了下来，可就是这么一停，却给了守军攻击的大好机会，但听一阵密集的锐啸声暴然响起中，数千支钢箭如倾盆大雨般地射进了正发足狂冲的吐蕃步军之中，霎那间便将吐蕃步军的先头部队射倒了一大半，足足近两百名扛着云梯的士卒死在了这通乱箭之下。

    “冲城，冲城！”

    这一拨吐蕃军乃是噶尔家族的精锐，战斗意志极其的顽强，冲城的决心丝毫不因先头部队的损失惨重而动摇，但见一名负责指挥的千户长狂吼着第一个冲上前去，扛起了跌落在地的云梯，身先士卒地向城墙方向发足狂奔，余众见状，自是士气大振，尽皆呼啸着杀到了城墙根处，冒着城头上如雨而下的箭矢、滚石檑木，拼死竖起了云梯，齐刷刷地向城头靠了过去，每架云梯上立着的吐蕃勇士也尽皆躬起了身子，准备借势翻越城碟。

    “叉手，上！”

    吐蕃步军的冲城步调与唐军的攻城手法几乎如出一辙，可结果么，却是大相庭径，但听万良才一声大吼，五人一组的唐军官兵立马冲到了城碟处，两名手持木叉的唐军士兵用力抵住靠将过来的云梯，不让云梯搭上城碟，旋即，便用力一掀，将云梯倒旋着向侧面推开，而两名盾刀手则护卫在侧，为两名叉手挡箭，至于一名弓弩手则落在最后，以强弩射杀云梯顶端的吐蕃死士。

    唐军的五人小组配合得默契至极，吐蕃军近四十架云梯生生被掀翻了大半，只有寥寥十架不到的云梯借助着己方骑兵的拼命掩护，顺利地搭上了城头，可即便如此，站立在云梯顶端的死士却也不免被唐军弓弩手射杀当场，竟无一人能翻上城头。

    “上城，上城！”

    尽管连遭了两次重创，可吐蕃步军却依旧悍不惧死地坚持着，不单其骑军纷纷冲抵城下拼死射箭掩护，其步军更是在将领们的督促下，冒着城上滚石檑木的打击，前仆后继地顺着云梯向上攀爬，纵使死伤累累，也在所不惜，战事仅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饶是唐军占据了地利的优势，可伤亡还是不可遏制地快速增加着，不时有士兵惨嚎着跌落城下。

    战事惨烈无比地进行着，一拨吐蕃军被打残，另一拨便即跟上，不给唐军以丝毫的喘息之机，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防已是岌岌可危，数次被吐蕃军冲上了城头，若不是王秉率着亲卫队四下堵漏的话，这城防怕已是要失手了，纵使如此，久战过后的唐军官兵们也已是有些力不能支，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在坚持着，形势对于守军来说，已是不利到了极点。

    “启功，这样下去不行，不若本将率骑军出城杀他一家伙。”

    再次杀光了一拨冲上了城头的吐蕃步军，王秉身上已是鲜血淋漓，整个人犹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气息更是喘得急了些，眼瞅着形势不对，心中难免焦躁万分，这便冲到了城门楼处，嘶吼着嚷了一嗓子。

    “如此也好，一击便回，切不可穷追，挡过这拨攻击，吐蕃贼子也就无能为了。”

    开城出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一旦失手的话，不单出击的骑军要玩完，城门怕也将不保，这等险自不是那么好冒的，然则眼下情形危急，饶是万良才已是将守城的指挥艺术都已发挥到了极致，可在吐蕃军这等不要命的攻击之下，眼瞅着连这第一天都将撑不下去了，值此危难关头，万良才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能是咬着牙，同意了王秉的提议。

    “好，那就这么定了！”

    紧急关头，王秉也不想再多啰嗦，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冲下了城墙，赶到了在城后待命多时的骑军处，嘶吼了一嗓子，便率部沿着街道向城门处急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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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风卷残云（四）

﻿    “大将军，唐贼顶不住了，末将请求率部出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吐蕃步军一次又一次地冲上了城头，尽管都被唐军压了下来，可战场势态无疑却是在向有利于吐蕃军的方向演化着，别的不说，光是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还有着近一万预备队在手的吐蕃大军，便是硬压，也能生生将唐军彻底挤垮，这等情形一出，早已是摩拳擦掌了良久的杰松终于是按捺不住了，这便从旁站将出来，激动异常地请战道。

    “唔……，将军既是有心，某自当成全，给尔三千人马，务必将此城拿下！”

    杰松乃是噶尔•钦陵的贴身之人，噶尔•穆错仑实不想见其有所闪失，本想着出言拒绝，可一见杰松满脸子的渴望之神色，拒绝的话却又实是不好说出口来，沉吟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同意了其之要求。

    “诺！”

    别看杰松随着噶尔•钦陵征战四方多年，可实际上亲自上阵的机会却是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呆在噶尔•钦陵身边当护卫罢了，此时能得一上阵建功的机会，自是喜出望外得很，紧赶着应了诺，便要去调集兵力，只是没等其转回身去，异变却是突然发生了！

    “轰……”

    就在杰松的身子刚转到一半之际，紧闭着的城门突然大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爆起中，千余唐军骑兵在王秉的率领下，气势如虹地杀了出来，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杰松呆愣在了当场——乌海城乃是要塞型城市，其城门自然是厚实得很，吐蕃军此番来得匆忙，赶制出云梯已是极限了，冲车这等攻城利器自然是不可能打造得出，自也就没去打撞开城门的主意，也不曾加派兵力去盯着城门口，只因吐蕃将领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唐军敢于开城出击，可就是这么一个不算大的疏忽，带给正在攻城的吐蕃军的却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弟兄们，杀光贼子，杀，杀啊！”

    被吐蕃大军压着打了近一个时辰，王秉心里头早就憋足了火气，这一纵马杀出城门，又哪有甚客气可言的，手中的横刀一挥，大吼着便率部发起了突袭，但见一千唐骑有若蛟龙出海般地杀进了乱军丛中，无论遇到的是吐蕃骑军还是步军，一律横刀招呼，刀光霍霍间，人头滚滚落地，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乱了，彻底地乱了！完全没想到唐军竟敢杀出城来的吐蕃军此际全都在忙乎着冲城，无论是步军还是骑军，都无丝毫的阵型可言，被呼啸而来的唐军骑兵一冲，又哪有甚抵挡之力，瞬间便被杀得个落花流水，乱纷纷地便尽皆向本阵狂逃了去，而本阵的骑军又因自家乱兵挡道，压根儿就冲不起来，加之也担心唐军追着败军的屁股冲击本阵，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唐军大杀一通之后，大摇大摆地又撤回到了城中。

    “收兵！”

    望着惨败而回的步骑两军，噶尔•穆错仑气恼得直咬牙，奈何此际天色已晚，而军心又已被挫动，锐气已消，实不宜再战，只能是匆匆收兵后撤到离城三里外安下了营垒，一场惨烈的攻防大战至此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唐军以付出四百余人伤亡的代价，取得了歼敌近两千的战果，算是大胜了一回，只是双方的兵力对比依旧悬殊，乌海城之危依旧未得缓解……

    天终于又亮了，一轮红日从山尖处跃然而出，泼洒出万道的金光，如利箭般驱散了晨时的薄雾，草叶上凝满了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一个个宝石般耀眼，将茫茫大草原点缀得一片璀璨，这等景致无疑极美，只是噶尔•赞婆却无心去欣赏，独自一人屹立在大帐外的空地上，远眺着云遮雾绕的落鹰岭，心里头满是苦涩之意。

    五天了，自打奉命攻山已是五天过去了，早已超过了噶尔•钦陵所限定了三日之期，可落鹰岭却依旧牢牢地掌控在唐军的手中，反倒是参与攻山的吐蕃军各部损失惨重无比，这才五天而已，竟已有近八千人倒在了落鹰岭的山坡上，噶尔•赞婆已是无力在发起攻击，反倒得提防唐军从山上杀将下来，这本就够令其烦心的了，可他更担心的却是自家兄长在天峻山一战中的胜负——求援信早已通过苍鹰送了去，可这都过了两天了，也没能接到回信，噶尔•赞婆自不免对天峻山一战的结果起了些疑虑之心，奈何将令未至，他又势不能就此撤军，只能是在此处苦撑着，每日里都要为如何才能确保山上的唐军不冲杀下来而烦心，至于再度攻山么，他已是早就不再做此想了的。

    “报，大将军，落鹰岭上异动连连，唐贼似有全军下山之迹象，请大将军示下！”

    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总是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就在噶尔•赞婆忧心忡忡之际，却见一名哨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个单膝点地，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此言，噶尔•赞婆的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扫了那名哨探一眼，却并未多言，而是再次抬起了头，死死地盯着雾气尚未全消的落鹰岭，心里头却是飞速地盘算了起来。

    “传令，全军集结，备战！”

    噶尔•赞婆寻思了好一阵子，也没能推测出唐军大举下山的目的何在，可不管怎么说，既是负有歼灭此股唐军之责，这一仗便不得不打，噶尔•赞婆尽自狐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达了备战之令，霎那间，号角声齐鸣中，原本颇为寂静的吐蕃军营就此忙乱了起来，不数刻，一队队吐蕃士兵开始步出营门，在营外列开阵型，缓步向三里外的落鹰岭平推了过去，待得到了近处，却见唐军早已在山下的平原处摆开了迎战的阵势，也就没再往前推进，而是在离唐军四百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与唐军展开对峙。

    唐军的总兵力并不多，这些日子以来就不曾增过兵，扣除伤亡的将士外，第一旅拢共也就两千三百出头一些，分成三列排于阵前，至于李贺所部的河湟军残部一千八百余人则列在两翼，分别由李贺以及王宇统领，而与唐军对峙的吐蕃军则共有步、骑军两万六千余众，其中噶尔•赞婆自统四千骑兵为中军，左翼是悍将索伦赞所部四千骑兵、三千步兵；右翼四千骑兵，三千五百步兵由噶尔•摩索多统领，前军则是杰明禄松所部的三千五百骑兵，四千步兵。

    论兵力，吐蕃军几乎是唐军的七倍，看起来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可精气神却有些成问题，骑军还好些，毕竟这段时日里，骑军并未参与到残酷无比的攻山大战中去，可见多了自家步军的悲惨遭遇，自不免心有戚戚焉，至于各部吐蕃步军么，那可就完全是被唐军打怕了的，这一见到整齐列队的第一旅官兵们手中端着的针击枪，腿脚不由自主地便有些子发软，气色么，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了，这一切噶尔•赞婆都看在了眼里，可却又无可奈何，说实在的，便是他自己也被连日来的惨重损失所震慑，本心里对与这支奇怪的唐军交战也有着种难以言述的畏惧感，奈何形势所迫，却又不得不战罢了，此际见唐军不曾发动攻势，他倒也乐得沉默以对，于是乎，唐军兵少不愿先攻，而吐蕃军不敢先攻，两军就这么相隔数百步静静地僵持着，颇有玩一把寂静战争之架势。

    “老萧，看这架势，吐蕃贼子怕是不敢进攻了，唔，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要不往前再压压？”

    大战即将开始，不止是吐蕃军那头全神戒备，第一旅的官兵们也都不免有些紧张，毕竟这可是陆军第一旅第一次打\/野战，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吐蕃大军，说不忐忑，那绝对是骗人的话，即便是萧三郎这员主将都不免心里头犯叨咕的，倒是刘子明却是一派轻松自如状，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紧绷着脸的萧三郎，斟酌了下语气，试探地建议了一句道。

    “也好，命令部队向前一百步，请李将军率部掩护我军侧后。”

    第一旅此番主动下山可是负有特殊使命的，自是不能跟吐蕃军这么无休止地僵持下去，眼瞅着吐蕃大军不肯先攻，萧三郎自也无奈得很，可又担心己方将士缺乏这等正面会战的经验，一时间难免有些子犹豫不决，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面色凝重地下了决心。

    “咚、咚、咚……”

    第一旅官兵们虽缺乏大战之经验，可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强军，将令一旦下达，行动起来却也极为的迅捷，但见队列两侧的数名鼓手手腕齐动，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鼓声便乍然而响，全旅官兵闻鼓而进，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吐蕃军阵逼了过去，速度虽不快，可雄浑的气势却沛然而起，登时便令原本尚算齐整的吐蕃军阵里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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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风卷残云（五）

﻿    激越的战鼓声中，排成三列的大唐陆军第一旅官兵们踏着整齐的正步向前挺进，而河湟军却并没有随之而动，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着，似乎没有半点帮衬己方步军的意思，这等怪异的情形一出，登时便令噶尔•赞婆有些子迷糊了，愣是搞不懂唐军这究竟是在唱的哪出戏——自古以来，骑军的使命便是冲阵，而步军素来只管掩杀，除非对手的两军都是步军，否则的话，还真没见过骑军不动而派步军前去冲阵的事儿。

    “传令：左右两翼各出两千骑兵，从侧面攻击唐贼！”

    疑惑归疑惑，噶尔•赞婆却是不能不对唐军的推进行动作出反应，眼瞅着唐军步军越行越近，而己方阵营中的骚动也越来越是喧嚣，噶尔•赞婆自不敢再多迟疑，下决心要先试探一下唐军的意图，这便面色一肃，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呜，呜呜，呜呜……”

    噶尔•赞婆此令一下，号角声便即凄厉地响了起来，接到命令的左右两翼主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不数息，马蹄声爆响中，两支各两千人马的骑军从本阵中急冲而出，如飞般地向行进中的第一旅官兵袭杀了过去。

    “布圆阵！”

    眼瞅吐蕃骑军高速杀来，萧三郎丝毫不乱，一挥手高声下了将令，旋即便听鼓声一变，正步向前的第一旅迅即开始了调整，没等吐蕃骑军冲出一百步，第一旅官兵们已是围成了个大圆，数千支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朝外，从远处望去，当真有若刺猬一般。

    “加速，冲，杀光唐贼！”

    吐蕃骑军虽不曾亲身领教过火枪的威力，可这些日子以来，却是没少目睹自家步军被火枪痛揍的情景，这一见第一旅已然列好了阵型，自不免都有些子畏手畏脚了起来，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自也就稍显紊乱，奈何上峰有令，不打上一仗，却也后退不得，两名统军的千户长无奈之下，只能是硬着头皮嘶吼着，拼力催促手下将士向前狂冲，打算利用战马的冲击力强行撕开唐军的防御阵型。

    “开火！”

    骑军在平原之地上发起冲锋的气势自是相当之惊人，马蹄声爆响中，烟尘滚滚而起，大地竟为之微颤不已，然则萧三郎却并未为之所动，面色淡然地估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直到吐蕃骑军先锋已冲至离唐军圆阵不到八十步的距离上之际，萧三郎这才运足了中气，断喝着下了令。

    “呯，呯，呯……”

    主将既已下了令，早已待命多时的第一旅官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严格地依照操典开始了行云流水般的表演，但见三排的第一旅官兵轮番射击，轮番装弹，硝烟四起中，炒豆般的射击声始终不停，所形成的弹幕有若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一般，任凭吐蕃骑军如何拼命向前，也无法越过五十步这道生死线，反倒是在冲锋的路上留下了一地狼藉的人马残尸。

    吐蕃人生长于苦寒之地，素来以好狠斗勇而著称，可在第一旅这等凶狠无比的打击面前，却是再也不复往日的勇悍，随着先锋部队五、六百骑的死伤殆尽，余者尽皆狼狈无比地兜转马首，狼狈不堪地向本阵败退了回去，一场看似气势如虹的进攻，不过片刻功夫，连唐军的边都没摸到便已是耻辱至极地惨败而归了。

    死寂，一派的死寂，自枪声停歇之后，无论是吐蕃军本阵还是屹立在第一旅后方的河湟军将士尽皆被震慑住了，而第一旅官兵们本身也被这等赫赫之战果震撼得不轻，一时间战场中竟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数万人马全都木然而立，一个个尽皆呆若木鸡般地望着战场上那陈横了一地的人马尸体。

    犀利，无比的犀利！所有人等的脑海里都只有同样的一个念头，哪怕是第一旅官兵们本身，也不敢相信己方的战力居然能如此之爆棚，纵使强如河湟军骑兵们，此时也全都傻了眼，情不自禁地便将己部代入了冲击的角色，却很是郁闷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如果与吐蕃军异地而处的话，战况只怕也好不到哪去，除非能趁第一旅官兵未曾列好阵型之际加以偷袭，又或是以远超第一旅的兵力强行突击，否则的话，要想战胜第一旅简直比登天还难！

    “列队，前进！”

    多年的艰苦训练总算是见到了成效，萧三郎心里头的激动自是不消说的了，但却并未因此而忘形，这一见吐蕃军半晌都没再有动静，自不想再多等待，这便断喝了一声，兀自沉浸在初战告捷的第一旅官兵们立马闻令而动，原本的圆阵瞬间又变成了横排，在鼓声的伴奏下，势不可挡地向着吐蕃军阵稳步行了去。

    “混帐！传令：中军不动，其余各部全力进击，务必拿下唐贼，有敢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眼瞅着唐军再次不依不饶地逼上前来，登时是又羞又怒，再一看唐军已将脱离李贺所部骑军的保护范围，胆边之恶顿生，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句狠话来。

    总攻之令既下，吐蕃军阵中号角之声顿时大作，闻令而动的三军将士齐声嘶吼了起来，声浪如雷中，骑军狂冲，步军撒足飞奔，数万大军齐齐发动之下，气势如虹，杀气冲霄，大有一口气将为数不过两千余的第一旅彻底淹没之架势。

    “列圆阵，开火，开火！”

    面对着疯狂杀来的吐蕃大军，萧三郎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忙不迭地收拢阵型，再次团成了圆阵，不等吐蕃军冲近，已是疯狂地开始了弹幕拦阻射击，奈何吐蕃军的兵力实在是太多了些，在死命令的压制下，前仆后继地狂冲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已从四面八方杀近到离唐军圆阵不到四十步的距离上，而这距离还是不断地缩减之中，很显然，吐蕃军的攻势已是完全超出了第一旅的防御极限，圆阵被冲垮已不过是迟早之事了的。

    “全军出击！”

    这一见第一旅已是明显支撑不住了，李贺自是不敢再多犹豫，跃上了马背，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力向前一挥，嘶吼了一声，率着近两千河湟军将士高速冲向了战场，试图救援已危在旦夕的陆军第一旅。

    “中军跟我来，拦住敌骑！”

    李贺所部方才一动，早已有所准备的噶尔•赞婆立马狂吼了一嗓子，率中军五千骑兵狂冲而出，也不理会道路上还有己方的士兵正在冲锋，只管狂野地冲将过去，迎面与冲杀而来的河湟军猛烈地撞在了一起，一场骑兵之间的大混战瞬间便在乱军中爆发了开来。

    “上刺刀！”

    敌军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杀不胜杀的地步，眼瞅着无法再强行拦阻下去了，萧三郎不得不呼喝着下达了准备白刃战的命令。

    “杀啊，唐贼撑不住了，杀，杀光他们！”

    随着唐军弹幕的突然停止，原本正狂冲着的吐蕃士兵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阵狂喜，纷纷嘶吼着各挺刀枪向前狂冲，如怒涛般瞬间便漫过了短短的三十步之距。

    血腥无比的白刃战开始了，圆阵第一排的第一旅官兵齐刷刷地挺枪攒刺，将率先冲杀过来的吐蕃步军刺到了一大片，可很快便被后续涌将上来的吐蕃军冲乱了阵脚，饶是第一旅官兵尽皆是全河西精选出来的强兵，可在人多势众的吐蕃士卒一浪高过一浪的冲杀下，却也已是惊涛骇浪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果不其然，随着战事的继续，圆阵被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生生撕破，全旅官兵瞬间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险地之中。

    第一旅已是处在了危机关头，而河湟军的形势同样也不乐观，原本尚能与两倍于己的吐蕃中军杀得个平分秋色，可随着噶尔•赞婆将各部骑军陆续调集而来之后，河湟军也已是冲不动了，同样陷入了苦战之中，形势对于唐军来说，已是到了覆灭的关头！

    终于要赢了！早已率亲卫退出了战圈的噶尔•赞婆没有再去指挥作战，只因此际混战之势已成，指挥体系已是大乱，实也用不着其再去指手画脚的，这便施施然地策马屹立在战场之外，饶有兴致地观望着眼前的大混战，这一见唐军已是再无翻盘之力，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可心底里却很快又涌出了股怪异的不真实感，只因他怎么也想不通唐军为何会放弃落鹰岭之地利优势，居然跑下山来与己方打起了野战，岂不摆明了是来送死的么？难不成唐军将领们集体发起了高烧？而这，显然不太可能，毫无疑问，这其中必然有缘故，只是噶尔•赞婆却是怎么也瞧不出蹊跷之所在，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不知不觉中又再次紧绷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就在噶尔•赞婆喜忧参半地患得患失之际，一阵激越的号角声突然在两里不到的一处低矮山梁后头暴响了起来，紧接着烟尘滚滚中，一面火红的大旗从山梁下探将出来，噶尔•赞婆只一看，脸色瞬间便已是煞白一片，冷汗如泉般狂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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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风卷残云（六）

﻿    “完了，完了，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距离虽远，可噶尔•赞婆的眼神却好，自是一眼便认出了那面火红战旗上的字样，分明写着的是——“陇州都督凌”五个大字，毫无疑问，从山梁后杀将出来的赫然正是陇州都督凌重所部的关陇铁骑，这支部队的出现，对于噶尔赞婆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他败了，败得无比之彻底，便是连一线的翻盘机会都没有了，只因此时他手中所有的部队都已投入了战场，便是想做出调整都已没了可能，很显然，关陇铁骑的出现绝对是唐军的一个阴谋，先前唐军下山邀战的诡异处由此得到了个完整的解释，噶尔•赞婆唯一不明白的只是关陇铁骑如何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杀到了此处——不说这一路有着不少的大小部落，大通河谷处还有着须茹迷婆所统领的噶尔•悉多残部一万五千余众，关陇铁骑再强，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潜进吐谷浑腹地，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撤，快撤！”

    内心里疑惑归疑惑，可眼瞅着事已是不可违，噶尔•赞婆却是没有留下来死扛的打算，更不想将自家小命交待在此处，明知道此时正在交战中的部队压根儿就撤不下来，可噶尔•赞婆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咋呼着下个令，便即头也不回地率着千余亲卫队疯狂打马向西北方向狂逃了去，至于后头的部队能否逃得出来，他已是完全顾不得了。

    “冲进去，不降者，皆杀！”

    陇州铁骑来得虽快，可噶尔•赞婆却逃得更快，冲刺在大军最前列的凌重虽已瞅见了其仓皇逃窜的身影，奈何要追已是不及，眼瞅着无法尽全功，凌重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混乱一片的战场，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很话来。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狂飙而来的关陇铁骑狂呼着战号，如旋风般冲进了乱军之中，登时便杀得吐蕃军一片大乱，死伤狼藉之下，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纷纷四下溃散了去，大唐诸军见状，自是不肯罢休，同样分成数十支小队，衔尾追杀不止，只杀得吐蕃溃军尸横遍野，其状惨不忍睹，一战下来，两万六千余众的吐蕃大军仅有六千不到逃出了生天，其余的不是战死便是投降，而唐军的伤亡不过千余人而已，绝对可以说是一场完胜！

    “哈哈哈……，好你个老凌头，总算是来了，再不来，那就该给俺收尸了，嘿，你该不琢磨着要看俺的笑话，故意姗姗来迟的罢？”

    战事一毕，凌重便即兜马转回了早已集结在战场核心处的第一旅官兵处，人才刚下马，就见浑身鲜血淋漓的刘子明大步抢上了前来，毫不客气地给了凌重当胸一拳，哈哈大笑地寒暄道。

    “有这么个意思，就想看看子明求饶的样子有多可怜，哈哈哈……”

    打了胜仗本就是喜事一桩，再遇到了刘子明这个至交好友，凌重的心情自然是好的不行，促狭地巴眨了下眼，反过来调侃了刘子明一句，而后哈哈大笑地双手一伸，给了刘子明一个熊抱。

    “凌将军。”

    “凌都督。”

    ……

    凌重与刘子明久别重逢，很是笑闹了好一阵子方才消停了下来，早已赶到了附近的李贺与萧三郎这才得空上前打个招呼，所不同的是萧三郎曾在凌重手下任职多年，态度上明显要比与凌重交集不多的李贺要恭谨了许多。

    “李将军，三郎，大通河谷处出了点小岔子，某这才会来迟了一步，叫二位将军受惊了，是某之过也。”

    凌重与刘子明那是至交，可与李、萧二将却仅仅只是袍泽之谊，谈不上甚深交的，态度上自然不能似与刘子明那般随意，这便客气地回了个礼，语焉不详地解释了一句道。

    “不敢，有劳将军解围，末将感激不尽。”

    李、萧二将皆是心细如发之辈，自是听出了凌重此言打了些埋伏，可这等场合下，却也不好详问，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萧三郎客气地应答道。

    “三郎客气了，罢了，闲话少叙，殿下有令：贵我三部即刻合兵一道，兵进伏牛川！”

    凌重历练官场多年，观颜察色的能耐早就滚打出来了，李、萧二将的神色变幻虽不明显，可凌重却是尽皆瞧在了眼中，心里头不禁有些子愧疚，只因他确实是因事耽搁了，这才会比预定作战计划晚到了近半个时辰，此事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经“鸣镝”人员以及暗中投靠了大唐的数名吐谷浑部落首领的努力，已然得知噶尔•钦陵在天峻山惨败的须茹迷婆决意投唐，并与凌重取得了联系，暗中开放大通河谷关隘，由关陇铁骑出面压服其手下诸部，原本计划进行得相当之顺利，关陇铁骑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大通河谷关隘，而须茹迷婆则顺利地控制住了各部将领，但却没想到已身死的噶尔•悉多遗留下来的黑衣部队突然造反，险些将局势反扳了回去，幸亏凌重及时率部赶到，一战将黑衣部队歼灭了大半，唯有其首领德成和尚率小部分人马杀出了重围，为平乱故，凌重这才会多耽搁了些时间，后头虽拼力赶路，却还是迟到了些时间，这其中的隐情说起来话长，且事关机密，凌重自是不好当场解释，只能是故作不知地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诺！”

    李、萧、刘三将一听是来自李显的命令，自然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行了个礼，齐声应了诺，各归本部，整顿队伍，以备西征伏牛川……

    九月初一，午时三刻，阴，天昏沉沉地暗着，不见一丝的阳光，正如王秉此刻的心情，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希望——已经是第三天了，自打吐蕃军开始攻城到现在，王秉已记不住一共打退了吐蕃军多少次的进攻，原本尚存的两千一百余步军士卒已是战死了大半，剩下的九百余众大多带着伤，而增援上城的骑军官兵也已仅存不足六百，尽管击杀了不下七千的吐蕃军兵，然则对于人多势众的吐蕃军来说，远不到伤筋动骨之地步，可唐军却已几乎到了山穷水尽之田地，人员的损失就不说了，关键是守城利器的强弩也已没了箭矢，浑然成了摆设，不到一刻钟前刚结束的那一个回合，唐军完全是靠着残酷无比的白刃战方才将吐蕃军强行打退了下去，只是自身显然也已是到了极限，不用多，吐蕃人再强攻一次，这城怕就要守不住了的。

    怎么办？不知道，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该用的手段都已用过，能用的法子也已尽皆用尽，面对着捉襟见肘的窘境，王秉已是再无它法可想，唯今只剩下与城共存亡之决心，他不想也不愿去接受败逃的结局！

    “呜，呜呜，呜呜呜……”

    就在王秉感慨万千之际，却听远处吐蕃军阵中又是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一队队肩扛着云梯的步军再次行出了本阵，而数千骑兵也开始向城墙方向运动而来，毫无疑问，吐蕃军的又一次强攻即将开始了。

    “全军上城，备战，备战！”

    尽管明知道这一次恐怕已是最后一战了，可王秉却不想让吐蕃人轻易得了手去，这便扯着嘶哑的嗓音嘶吼了起来。

    听得响动，一众或坐或卧在尚未干透的血泊里的大唐将士们全都艰难地站起了身来，吃力无比地挪向了各自的战位，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抱怨，一张张疲惫的脸庞上有的只是麻木与漠然，很显然，一众官兵们都已看出了此战胜负的玄机之所在。

    “弟兄们，是王某无能，以致连累弟兄们跟着一起受难，对不住大家了！”

    环视了一下一众精疲力竭的手下，王秉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疼，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一躬身，对着众人行了个团团揖，语气哽咽地道了个歉。

    “将军，使不得啊，我等当死战到底，断不言退！”

    “王将军！”

    ……

    一听王秉如此说法，一众官兵们木然的脸上尽皆露出了激动之意，纷纷嘶吼了起来。

    “弟兄们！”王秉将手一压，止住了一众将士们的喧哗，而后深吸了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声嘶吼着道：“殿下说过，我大唐刀锋所向，无不降服，脚下所踏，便是王土！我大唐男儿只能站着死，断不能跪着生，不瞒弟兄们，而今城破已在即，然，王某绝不后退半步，且与弟兄们做最后之一战，为我大唐，战罢！”

    “战！战！战！”

    王秉既已将话挑明了说，一众将士们自是全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尽皆高声嘶吼了起来，声浪如雷中，士气瞬间便高涨到了顶点，一股子悲壮之气直冲九霄云外，愣是令本已开始冲锋的吐蕃军也为之一乱，冲锋的势头自是因之一窒，可很快便在统军大将的喝斥下，再次向城墙方向高速冲了过去，决定命运的一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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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风卷残云（七）

﻿    吐蕃军冲得很快，也很放肆，骑军抵近到了城下，高声哟喝着纵马来去，将一阵阵的箭雨泼洒向城头，而步军更是直着腰往前冲，浑然不担心城头守军的反击，甚至还有闲遐在城下呼喝着调整阵型，很显然，唐军箭矢告馨的情形并没能瞒得过吐蕃人的观察。

    “竖云梯！”

    此番率部冲城的吐蕃将领正是噶尔•钦陵的亲卫队长杰松，此际见城上守军半晌没有动静，其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了一丝狞笑，甚是得意地一挥手，高声喝令了一嗓子。

    “呼……”

    这一拨吐蕃军乃是数日来从不曾出动的生力军，无论精锐程度还是体力，都是全军之冠，闻令而动之下，动作整齐划一，瞬息间便已将云梯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发一声喊，重重地向城墙靠了过去，云梯顶端的吐蕃死士尽皆团身如豹，随时准备借势翻越城碟。

    “备战！”

    眼瞅着吐蕃军的攻势将起，王秉自不敢怠慢了去，扯着嘶哑的嗓子，断喝了一声，原本猫在城碟下躲避箭雨的唐军官兵们纷纷站了起来，五人一组地冲到了云梯将至之处，两名叉手持长马槊改制出来的木叉瞄着靠将过来的云梯，奋力挡了过去，而两名盾刀手则运转盾与刀，拼力地格挡扑面而来的羽箭，没了箭矢的弓弩手则手持长马槊，准备突刺击杀云梯顶端的吐蕃死士，血腥的攻防大战即将再起！

    “将军，将军，援兵、援兵，到，到了！”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口上，一名手裹着绷带的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城头，兴奋无比地跑到了王秉的身旁，气喘吁吁地嚷嚷了一句道。

    “什么？好，太好了！兄弟们，援兵已到，杀贼，杀贼，杀贼！”

    王秉原本已做好了殉城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援兵会在此时赶到，心情激荡之下，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兴奋之余，情不自禁地便高呼了起来。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听援兵已到，城头上的守军官兵们尽皆欢呼了起来，气势如虹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竟一举掀翻了二十余架云梯，仅有十余家真正靠上了城头，而其中也仅有六名吐蕃死士成功地翻过了城碟，可不等这些死士发挥出作用，便已被蜂拥而上的唐军官兵乱刀分了尸。

    “上，快上，冲上城头者，赏马百匹，牛羊一千，儿郎们，杀，杀啊！”

    普通吐蕃士卒都不懂汉语，并不清楚城头上的守军在欢呼些甚子，可常年跟随噶尔•钦陵的杰松却是颇懂汉文，自是听得分明无比，心中登时便大急了起来，但却不想放弃最后一搏的努力，这便嘶吼着许下了重赏。

    “呼嗬，呼嗬……”

    吐蕃地处苦寒，物产实在算不得丰富，纵使是噶尔一族的私兵，也就基本上仅能温饱而已，大富大贵是想都不用去想的事儿，平日里能得只牦牛都已算是了不得的赏赐了，杰松这一家伙许下了如此之重诺，一众吐蕃官兵们自是全都被刺激得双眼狂冒红光，人人发了狂一般地嘶吼着，不旋踵，被推到的云梯再次竖起，而已靠上了城头的云梯上则挤满了立功心切的勇悍之士，尽皆不要命地向上狂涌不止。

    吐蕃军要拼命，唐军官兵们自也不肯示弱，纷纷冒着如雨般的箭矢，拼命地向城下投掷滚石，激烈的交手中，不时有两军士兵惨嚎着跌落城头，然则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军此时都已彻底疯狂了，压根儿就无视袍泽们的死伤，只顾着拼死怒吼着，厮杀着，战事只一瞬间便到了白热化之程度。

    守城的唐军官兵毕竟是疲惫之身，哪怕有着援兵将至的精神激励，战斗力瞬间爆发了一把，可毕竟爆发只是爆发，断无法持久，片刻的激战过后，已是不可遏制地落入了下风，城头多处被吐蕃军突防成功，战局已开始恶化，眼瞅着城防即将不保之际，却听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大作间，一彪骑军已沿着城中的大道如飞而至，当先一骑赫然便是安西副都督李谨行——李谨行是两日前到的布哈河口，顺利地与黑齿常之交接了一番，从河西军中补充了一万精兵，因心挂乌海城事宜，也没休整便即率部向乌海城急赶，半路上遇到了王秉派出的求援士兵，这才知晓了乌海城之战的始末，唯恐城防有失之下，自不敢大意了去，这便亲率五千先锋骑军彻夜赶路，一日半的时间强行赶了近三百里的路程，总算及时赶到了岌岌可危的乌海城中。

    “打开城门！”

    乌海城坐落于布哈河与哈拉湖之间，如一把铁锁般掐死了东西通路，故此，不单吐蕃军无法派大军绕过乌海城，也无法以大军去攻击乌海城的东门，只能强行攻打西城，同样的，此际的李谨行尽自心急如焚，也只能从东门进城，而后沿着并不算太宽阔的道路一路向西门方向急赶，耳听着西城墙上那惨烈无比的厮杀之声，李谨行不用去看，也能知晓战况恐怕已是不甚乐观，原本就急的心自是更急了几分，一路狂冲着赶到了西城附近，大老远便运足了中气狂吼了起来。

    “儿郎们，跟本将杀出城去，干翻贼子！”

    城门处早有七、八名王秉事先便安排好的伤兵在看着，这一听李谨行如何喝令，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七手八脚地忙乎着将厚重的城门拼力向外推，一通子忙碌下来，总算抢在己方骑军大至前推开了城门，李谨行见状，大吼了一嗓子，马不停蹄地便率部杀出了城门，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乱军之中，刀枪齐下，生生杀得来不及撤退的吐蕃步、骑两军尸横遍野。

    “出击，全军出击！”

    李谨行所部冲将出来的声势浩大至极，噶尔•穆错仑虽远在离城四百余步的地儿，却也能察觉到城中骑军的动静，只是他的反应却是稍慢了些，直到大唐骑军都已杀出了城，这才急急忙忙地嘶吼着下达了出击令。

    随着吐蕃军主力的投入战场，一场血战瞬间便开始了，唐军固然是长途奔袭而来的疲兵。吐蕃军同样也是久战之身，双方都不在最佳之状态，唐军固然占有突袭之利，可吐蕃军却是人多势众，尽管战力或许不及安西铁骑来得精锐，可毕竟也是精锐之师，即便有差，也差不了太多，一方要彻底堵死吐蕃国内援军的出关道路，而另一方则拼死也要为自家族长打出条退路来，双方都无退路可言，这一狠拼之下，自是惨烈非常。

    “蟊贼，拿命来！”

    眼瞅着迟迟不能打开一个局面，李谨行已是彻底暴怒了，奋力击杀了几名与其缠战不休的吐蕃骑兵，率领着亲卫队便向着噶尔•穆错仑所在之处狂杀了过去，手中一杆精钢打造的长马槊运转如飞，将所有胆敢冲将过来的吐蕃骑兵一一挑杀当场。

    “杀！”

    噶尔•穆错仑也是员勇悍之将，这一见李谨行来得凶悍异常，心中同样大怒，嘶吼了一声，同样率着亲卫队便迎上了前去，待得两马即将相交之际，却听噶尔•穆错仑大吼一声，双手一用力，一个凶猛异常的突刺便杀了出去，枪势极快，只一闪，便已如闪电般地刺到了离李谨行胸膛不到两尺之距上。

    “找死！”

    饶是噶尔•穆错仑出招奇快，可李谨行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马槊猛地一横，如神龙摆尾一般地抽了出去，势若奔雷般地抽在了来枪的柄上，但听“咔嚓”一声闷响，噶尔•穆错仑只觉手心一疼，长马槊已是脱手飞上了半空，心一惊，忙不迭地便要拨马向斜刺里逃开。

    “下去罢！”

    噶尔•穆错仑的反应倒是神速得很，奈何李谨行的动作却是更快，但见李谨行一声断喝，双臂猛地一送，已然借助着反弹之力，将摆了回来长马槊反抽向了噶尔•穆错仑的侧腰，这一变招快捷无比，没等噶尔•穆错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腰部一疼，人已如同炮弹般被抽得斜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口中的鲜血狂喷不止，任凭其如何挣扎，却也无力再站将起来。

    “大将军！”

    “保护大将军！”

    “拦住唐贼！”

    ……

    一见自家主将被抽飞，噶尔•穆错仑手下亲卫们登时便急了，嘶吼着拥上前去，试图拦阻住唐军的去路。

    “杀，杀，杀！”

    噶尔•穆错仑的亲兵们见机虽快，奈何李谨行之勇却不是他们所能抵挡的，但见李谨行嘶吼不已地连出数枪，将几名冲得最快的吐蕃勇士挑飞了开去，不旋踵，李谨行手下的亲卫队也已赶到，蜂拥着纵马冲上了前去，生生杀得吐蕃骑兵们大败亏输，而李谨行也没再恋战，纵马冲到了噶尔•穆错仑的身前，手中的长马槊只一挑，已将噶尔•穆错仑生生串在了枪上，也不管其如何哀嚎，手臂一挺，已将噶尔•穆错仑挑在了枪尖上。

    溃败，彻彻底底的溃败，一众正在厮杀着的吐蕃官兵们一见自家主将如同布偶般被李谨行挑在半空，本就已不算太高的战意登时便消散得一丝不剩，全都纷乱地四散而逃了去，便是连头都不敢再回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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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英雄末路（一）

﻿    “父亲，孩儿来了，不知父亲有甚吩咐么？”

    天将擦黑，伏俟城的城门楼内，一片昏暗，可一身便装的噶尔•钦陵却并不在意，独自端坐在文案前，眉头不展地死盯着面前的大幅地图，正自深思不已间，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白盔白袍的噶尔•引弓已是大步行了进来，疾步行到文案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

    “哦，是引弓啊，来，陪为父坐坐。”

    听得响动，正遐思不已的噶尔•钦陵霍然抬起了头来，见是自家长子到了，脸上立马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伸手招了招，示意其坐在自己的对面。

    “谢父亲赐坐。”

    噶尔•引弓逊谢了一声，也没矫情，一撩战袍的下摆，端坐在了其父的对面，双目低垂，以示恭谨。

    “引弓啊，你也不小了，今岁都快十七了，为父总是忙于军阵，未能悉心照顾于尔，实是为父之过也。”

    噶尔•钦陵爱怜地看着已渐成人的长子，好一阵子的端详之后，这才感慨万千地开了口。

    “父亲，您这是……”

    噶尔•引弓生性机敏过人，这一听其父语气有异，就宛若是在说别离之言似的，不由地便是一惊，霍然抬起了头来，满脸疑惑地望着其父，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

    “这是刚送来的军报，吾儿且看看罢。”

    噶尔•钦陵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伸手从文案一角拿起了张布帛，随手递给了其子。

    “乌海丢了？该死，悉苏那禄愚蠢，鲁颜达无能，大伯也……，唉……”

    噶尔•引弓一见其父神色异常，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将布帛摊平了，只一看，神色立马狂变不已，怒火中烧之下，不由地便骂出了声来，只是数说到已战死的噶尔•穆错仑之际，突觉不对，这才停了下来，郁闷无比地长叹了一声。

    “乌海已失，我军已是再无援兵可盼，这伏俟城怕也守不得几日了，时也势也，百年经营，二十年苦心谋划，而今却……”

    噶尔•钦陵显然不打算在其子面前隐瞒自己的情绪，伤感无比地摇了摇头，感叹了几句，到了末了，胸口一闷，竟是说不下去了。

    “父亲，切莫如此说法，而今各部陆续归来，城中尚有精兵五万，良将数十，并非无一战之力，但消能守到冬季，唐贼必自退去，事尚大有可为处！”

    一见自家父亲伤感若此，噶尔•引弓的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红，忙掩饰地低下了头，言辞恳切地劝解道。

    “事至此时，吾儿尚能保得战心不失，将来必可成大器，为父也就能安心了，假以时日，吾儿定可达成为父未尽之愿！”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噶尔•钦陵的脸上慈爱之意再现，欣慰地笑了起来，毫不吝啬地便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父亲，您……”

    噶尔•引弓心细，只一听便已从中听出了决绝的意味，心登时便慌了，紧赶着抬起了头，待要再行劝解一番，却见其父已是一摆手，不得不将话头强行停了下来。

    “吾儿向来聪慧，想必已猜知那李显小儿迟迟不来攻之用心了罢，嘿，各部来归？那厮等着的便是这个各部来归，无外乎便是想一网打尽我军罢了，如此浅显之心思，却又瞒得过谁去！可惜啊，明知如此，为父却也不得不如此去做，不求别的，但求轰轰烈烈一战，若能守到严冬，此战或还有希望，若不然，那也与其来个干脆的了结好了，终归还能为国中多争取些时间，为父英雄了一生，又岂能寂寂无闻而死！倒是吾儿乃英才之辈，却不该毁于此地，为父之意已决，吾儿即刻潜行回国中，以待来日！”

    噶尔•钦陵深吸了口气，稳定了下心神，而后一口气将叫其子前来的用意尽皆道了出来。

    “父亲，您不能啊，汉人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我父子之能，要杀出重围并非难事，孩儿恳请父亲以家国为重，万不可行此死拼之事啊，父亲！”

    这一听噶尔•钦陵已是在交待后事，噶尔•引弓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苦苦地哀求了起来。

    “傻孩子，快起来罢，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话说得倒也对，吾儿在为父心目中便是青山，至于为父么，却是走不得喽，若是那李显小儿无人牵制，必起大军杀入我国中，真到那时，一切怕都尽毁矣！吾儿不必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来人！”

    噶尔•钦陵面带苦涩地摇了摇头，简单地解说了几句之后，也不给其子再劝的机会，便即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参见大相！”

    噶尔•钦陵话音一落，一名魁梧的黑衣汉子已大步行了进来，赫然竟是德成和尚，但见其几步行到文案前，恭敬万分地大礼参见道。

    “嗯，德成，吾儿便交付给尔了，你二人即刻换了便装，小心潜行回国中去罢。”

    噶尔•钦陵没甚废话，只是一摆手，示意德成和尚免礼，而后简单地叮咛了一句道。

    “大相放心，末将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不要，也当保得少将军无恙！”

    德成和尚恭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慷慨激昂地做出了保证。

    “好，要的便是这话，事不宜迟，趁着唐军未至，尔等即刻下去准备罢，不必再来辞行了！”

    噶尔•钦陵虽是英雄过人，可此际却已是到了英雄末路之际，心中早已存了死志，自是不愿见痛别爱子的情形再次上演，加之也担心唐军随时可能赶来围城，这便毅然决然地下了逐客令，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诺！”

    德成和尚高声应了诺，而后，也没再多耽搁，对着早已是泪流满面的噶尔•引弓一摆手道了声请。

    “父亲保重，孩儿去了！”

    事已至此，噶尔•引弓已知自家父亲主意已定，断无再改之可能，也就不再多劝，恭恭敬敬地连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站起了身来，头也不回地便向城门楼外行了去，德成和尚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忙疾步跟在了其身后。

    夕阳终于恋恋不舍地下了山，只剩下一缕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渲染得血红妖艳，已然换了便装的噶尔•引弓在德成和尚的陪伴下，策马缓缓地行出了城门洞，但却并未即刻放马狂奔而去，而是在离城十数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但见噶尔•引弓回首望了城门楼一眼，却并未能瞅见其父的身影，眼神不由地便是一黯，低头想了想，翻身下了马背，慎重其事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这才面色坚毅地站起了身来，跃上了马，不再回头地一路向伏牛川方向冲了去。

    “少将军，您走错了，回国中该是向西行罢？”

    噶尔•引弓一路无语地急冲出了伏牛川关城，并不稍停，策马便向东南方向冲了去，紧跟其后的德成和尚见状，不由地便是一惊，忙一个打马加速冲上了前去，一把拽住噶尔•引弓的马缰绳，狐疑地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回国中？嘿，师兄若是欲等死，自可回国去好了！”

    噶尔•引弓曾在大昭寺学艺多年，与德成和尚虽不是一个师傅，可位份却属同辈，彼此间倒也算是熟络，往日里倒也甚谈得来，只是此时噶尔•引弓心情正烦，话自然也就说得不是太好听了的。

    “少将军何出此言，大相可是有过交待，要末将保护少将军回国去的。”

    德成和尚武艺虽过人，胆识也足，可毕竟不是智谋之辈，自是不明白噶尔•引弓为何会下如此之定论。

    “师兄，且听某一言，那李显小儿乃虎狼之辈，一旦取了吐谷浑，下一步便是进军逻些了，以赫茨赞那狗贼的本事，又如何能是李显之对手，旦夕必败无疑，我等若是回国中，一者不能左右政局，二来无以主兵事，徒然坐看家国破灭耳，平白当一亡国奴又有何益处，想我噶尔一族与李显小儿仇深似海，又岂可不报，今若欲有为，还须得从其朝堂着手行事方有一线之机，师兄可愿助小弟一臂之力？”

    噶尔•引弓早就知晓德成和尚为人固执，更知晓其之所以投军，完全是为了报其师死于李显之手的血仇，故此，尽管心中老大的怨烦，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少将军，这，这……，可大相……”

    德成和尚实在不是劳心之辈，尽管听噶尔•引弓说得甚是有理，可又想到噶尔•钦陵的交待，却又不敢真的让噶尔•引弓如此行了去，只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起方好，嘴皮子吧砸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师兄就不必再言甚少将军了，若是看得起我引弓，直呼即可，实在不愿，叫声师弟也就罢了，若愿随行，小弟自是感激不尽，若不愿，还请师兄自去也好。”

    噶尔•引弓早已是下定了决心，自是不想听德成和尚的废话，这便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一振马缰绳，弹开了德成和尚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道。

    “少将军打算如何行去，可有甚章程么？”

    眼瞅着无法劝服噶尔•引弓，德成和尚也不想再废话，略一沉吟之后，还是忍不住出言追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罢，家仇国恨终须报了方可，某在此发誓，定要李显小儿以命相偿，若违此誓，某当死于万箭穿心之下，师兄若是信得过小弟，便跟上罢！”

    噶尔•引弓没有细说谋略，只是赌咒了一番，而后也不管德成和尚是怎个反应，一个打马加速，便纵马向东南方疾驰而去了。

    “少将军，且等等洒家！”

    德成和尚往年与噶尔•引弓便没少打交道，自是知晓此子年纪虽轻，可文武兼备，非是寻常之辈可比，对其所言自也就深信不疑，这一见噶尔•引弓已去得远了，自不敢再多耽搁，忙不迭地打马便狂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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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英雄末路（二）

﻿    仪凤元年九月十一，重阳佳节刚过，天已是寒了起来，虽不到呵气成冰之地步，可霜却已是降了的，北风一刮，更增添了几分的萧瑟之冷意，伏牛川关墙上往来巡视的巡哨倒还好些，多少能运动着取些暖意，可值守在四面通风的箭塔上的固定哨们可就没那么便当了，生生被寒气冻得面皮发紫，只能是不停跺脚取暖，却实在是起不了甚大作用，一个个尽皆气恼无比地诅咒着吝啬无比的上司，都这等时节了，还不下发冬装，这不是坑人还是咋地。

    “……直娘贼的，这天死寒得慌，也不给发件皮袄，这破衣甲能顶个屁事，那帮该死狗贼都……，啊，唐，唐，唐……”

    一名站在高高的箭塔上的吐蕃士兵被寒风冻得实在是受不住了，一边跺着脚，一边碎叨叨地骂着，突然间眼角的余光瞅见了远处地平线上似乎有状况，忙不迭地定睛看了过去，脸色瞬间便是煞白一片，瞪圆了眼，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强巴，你个孙子的，搞个甚子……，啊，唐、唐军，该死，唐贼来啦，唐贼来啦……”

    另一名值守的士兵见同僚面色诡异至极，不由地便骂了一声，好奇地顺着其之视线望了过去，只一看，脸色瞬间也同样是惨白无比，结巴了两声之后，总算是回过了神来，顾不得许多，扯着嗓子便狂呼了起来，霎那间，原本尚算秩序井然的关墙上已是彻底乱成了一团。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唐军确实是来了，只是行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路纵马一路高歌，激昂的歌声雄浑而又高亢，声浪震天中，一股子有我无敌之气概已沛然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连战连捷之下，一众将士们士气高昂，策马行在大军前方的李显同样心情不错，倒不完全是因着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更多的则是噶尔•钦陵的默契配合令其甚是满意——噶尔•钦陵全面收缩兵力，试图打一场伏俟城保卫战，李显自是乐见其成，不单不出手阻拦各部吐蕃军的汇集，反倒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勒兵于布哈河口处，任由各处吐蕃败军向伏俟城逃去，打得主意么，不消说，便是要一网打尽吐谷浑境内的吐蕃军，这道理很简单，与其在茫茫大草原上与吐蕃军玩猫抓耗子的游戏，倒不若以硬碰硬地来上个瓮中捉鳖，至于噶尔•钦陵的想法么，李显也早已是心中有数，左右不过是英雄末路之情节在作祟罢了，却也无甚可说之处。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大军迤逦而行，虽不甚快，可也不慢，不过半个多时辰的时间，便已进抵伏牛川关城之下，李显一扬手，于离城四百步的距离上勒住了兵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过后，全军五万余众便在关城之下列好了攻击阵型。

    伏牛川的关墙原本并不算高，仅有三丈高下，这十数日来，尽管吐蕃军已是全力加固此关城，不单将城墙加高到了五丈余，更在其上设置了诸如瞭望塔、箭塔等防御设施，甚至还安装上了为数不多的几架守城弩，可惜这城防还是简陋得可怜，不说唐军不屑一顾，便是噶尔•钦陵本人对此也不看好，在此关墙上除了安排索伦赞这员万夫长带着千余吐蕃人把守外，其余近四千余众尽皆是收拢来的吐谷浑各族之杂兵，打的主意不是死守，而是指望着能借助关墙的地利优势，尽可能地消耗一下唐军的有生力量，至于那些个部族杂兵的死活么，噶尔•钦陵却是浑然不放在心上的。

    “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备战，备战！”

    索伦赞显然是吃透了噶尔•钦陵未曾言明的意思，此番布置守城事宜之际，他并未将所部的一千余近卫悉数派上关城，而是基本上安置在了关城之后，留作预备队之用，至于城头上，安排的全都是各族杂兵，人数虽不少，足足三千之众，可战斗力么，那就谈不上有多高了，这会儿面对着大军压境的大唐强军，一个个尽皆战栗得腿软不已，这等未战先怯的情形一出，登时便令索伦赞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恼火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强自绷紧了脸，提高声调怒吼着为杂兵们打着气。

    “萧旅长，孤给尔半个时辰时间，轰开城门！”

    李显只扫了一眼城防，便已差不多看出了虚实，自是不想在此处多浪费精力，也懒得多废话，只是淡漠地挥了下手，下达了攻击之令。

    “诺！”

    萧三郎素性寡言，对于李显的将领，也就仅仅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并未说甚豪言壮语之类的废话，可行动起来却是一点都不慢，这才一纵马回归本部，便即喝令着第一旅官兵正步前行，护卫着火炮营向关城方向逼了过去。

    “架炮，快，动作都他娘的快点！”

    大战在即，火炮营营长苏庆声很激动，激动得一张黑脸都泛起了红晕，这也不奇怪，手下握有第一旅火力最强的部队，却没能赶得上前几番的大战，眼瞅着战事都已近了尾声，可他的火炮营却依旧两手空空，甚斩获都没有，已是沦为了全旅的笑柄，这令素来心高气傲的苏庆声情何以堪，早憋足了劲要好生表现上一番，这一回总算轮到他火炮营发威的时辰了，苏庆声自不免激动得有些子过了头，这才方抵近到离城百步的预定战位上，甚至不等旅长那头下达将令，他已是咋咋呼呼地嚷嚷开了，指挥着一众手下从马车上卸下大炮，就地组装了起来。

    火炮营的火炮种类并不算多，只有两个型号，一种是轻便的步兵炮，共计十八门，另一种则是攻城的重炮，拢共只有两门，数量倒是不多，可笨重程度却是惊人至极，不说别的，即便是轻便的步兵炮其实也轻便不到哪去，纵使扣除炮架不算，那生铁铸造出来的炮身也足足有数百斤之重，至于重炮么，那就更不得了了，全炮实重两千余斤，每枚炮弹更是重达三十余斤，之所以造得如此之大，倒不是为了威风的缘故，而是铁水质量始终提不上去，而精钢的质量也过不了关，加上黑火药的威力又不算太大，种种因素累加在一起，为保证威力，这火炮的重量自也就消减不下来了的。

    “传令：守城弩攻击！”

    城头上的守军虽都曾听说过第一旅的火枪极其犀利，可毕竟不曾亲身体验过，却也不甚害怕，这一见唐军没有发动扑城战，而是在离城百步左右的距离上停了下来，自不免都有些子犯叨咕，搞不懂唐军在那儿究竟穷忙乎个甚，即便是曾被第一旅打得大败亏输的索伦赞也搞不清那些黑沉沉的大家伙是甚玩意儿来着，可却知晓绝不能让唐军顺利将那些黑家伙组装妥当，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即咬着牙喝令了一嗓子。

    “嘭，嘭……”

    主将既已下了令，一众守军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城头上仅有的四架守城弩先后击发，四支巨大的铁箭呼啸着划破空间，向第一旅所在之处激射了过去，力道倒是不小，声势也大，可惜准头却是极差，四支巨箭全都射到了空处，除了在干枯的草地上铲起大片泥土外，便是连第一旅的边都不曾沾到半点。

    “第一团，抵近攻击，压制城头火力！”

    吐蕃军的弩车攻击没能取得丝毫的战果，却成功地激起了萧三郎的火气，这便打算给城头的守军们先来点开胃菜了。

    “诺！”

    第一团团长万成河早就在摩拳擦掌了，这一听将令已下，哪有不兴奋异常的理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挥手，高呼着下令道：“第一团，前进！”

    “咚、咚咚……”

    万成河的命令一下，排在各连队两侧的鼓手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纷纷敲响了悬挂在胸前的小鼓，鼓点声响中，分成三个方阵的第一团官兵们开始了前移。

    “弓弩手，准备！”

    索伦赞可是吃过火枪齐射的苦头的，这一见第一团开始前压，心立马不由自主地便慌了起来，扯着嗓子狂吼着下了令，一众杂兵们自不敢有违，纷纷从城碟后探出了头来，将手中的强弓硬弩瞄向了正缓缓前压的第一团官兵。

    “停止前进，各连自由射击，重点打击敌弩车！”

    城头守军倒是准备得很充分，可惜万成河却并没打算给守军们表演的机会，全团只前进了二十步便即停了下来，这位置刚好处在了城头弓弩手们的攻击范围之外，纵使有部分射术高强的士卒能将箭射到此处，却也已是强弩之末了的，压根儿就不可能对第一团官兵造成多大的威胁，至于能攻击到第一团的那四部守城弩么，此时尚在装填之中，一时半会也无法再次发射箭矢。

    “呯，呯……”

    万成河的命令一下，第一团的射击表演立马便开始了，但见各方阵的三排士兵轮番射击，轮番装填，枪声瞬间便有如炒豆般爆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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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英雄末路（三）

﻿    “放箭，反击，快反击！”

    第一团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些，不单那些正紧张装填守城弩的杂兵们纷纷惨嚎着倒了一地，便是连那些个正弯弓搭箭的弓弩手们也倒了大霉，死伤狼藉之下，全都吓得缩回到了城碟之后，便是连头都不敢稍抬一下，这等情形一出，正在城门楼处观战的索伦赞可就急红了眼，嘶吼连连地喝令手下亲卫去驱策狼狈不堪的弓弩手们展开反击。

    “嗖、嗖……”

    被逼不过的弓弩手们不得不冒着唐军强劲的火力，强行发动了反击，近千名弓弩手齐射之下，其景倒也颇为壮观，但见密集的箭雨如蝗群般漫空狂飞，可惜除了寥寥数十支勉强射到了第一团所在地之外，其余绝大多数都落在了五十步至六十步的空地上，所取得的战果也不过是伤了十数名的第一团官兵，可被唐军的密集火力一遮盖，城头上惨嚎着便倒下了两百余死伤者，这等战果之对比着实令人触目惊心不已。

    射击，再射击！尽管城头弓弩手们的反击效果极差，可同袍们的血却令第一团的将士们红了眼，射击的频率陡然间便加快了不老少，一通子乱枪下去，城头上的守军已是无人敢再冒头，更别提甚反击不反击了的，至于那四架威力尚算不错的守城弩么，周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怕上司再如何逼迫，也没谁肯再靠近半步的，就这么着，对射只进行了一轮，便完全成了第一团的独角戏。

    “报告旅长，火炮营已就绪，请旅长指示！”

    苏庆声先前未经请示便擅自架炮，结果被萧三郎派人呵斥了一番，这回架好了炮，可就不敢再自作主张了，忙不迭地小跑到了萧三郎身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声请示了一句道。

    “一刻钟时间内轰开城门！”

    萧三郎抬手回了礼，面无表情地下了令。

    “诺！”

    一刻钟的时间虽是紧了些，可苏庆声却并不在意，高声应了诺，小跑着便冲回了火炮营阵地，往地上重重地吐了口痰，一挽袖子，运足了中气，断喝了一嗓子：“开火！”

    “轰，轰……”

    命令既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用火绳点燃了炮尾上的导火索，一阵“嗤嗤”声大作间，火绳很快便燃到了尽头，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轰鸣中，硝烟滚滚而起，十八门步兵炮首先发威，十八枚炮弹呼啸着砸向了城头，不是砸烂了城碟、箭塔等城防设施，便是在城墙上弹跳翻滚着，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所有被炮弹撞着的士卒当场便粉身碎骨，被擦着的也好不到哪去，残肢断臂不过寻常事耳，一时间城头上的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轰隆，轰隆！”

    步兵炮的攻击虽是壮观，可跟两门重炮的表演比起来，那可就差得远了，就在城头的吐蕃军乱成一团之际，但听两声晴天霹雳般的巨响暴起中，两枚巨大的炮弹呼啸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以几乎是直射的方式重重地撞在了城门附近的城墙上，巨大的冲击力不单将石砌的墙面生生砸出了两个硕大的窟窿，更令整座关城全都震颤了起来，那情形便有如地震了一般。

    “该死的，再来，都他娘的给老子瞄准点再射！”

    火炮的巨大威力不仅令城头上的守军心胆俱裂，便是大唐诸军也尽皆被震慑得不轻，除了第一旅官兵之外，也就只有一向与第一旅驻扎在一起的河湟军将士们能坦然对待，然则苏庆声本人对攻击的效果却是极其不满意，在他看来，没能一炮轰开城门便算是失败，气恼之余，不禁便暴起了粗口。

    “轰隆，轰隆！”

    重炮之所以是重炮，不止是其本身重量大之故，威力自然也大得惊人，不过么，装填起来可也就没那么便当了，哪怕一众炮手们都已是全力运转开了，可也没能立马便完成校正与装填之程序，直到步兵炮都已又发射了两轮了，两门重炮方才再次开了火，但听两声霹雳般的巨响暴起中，又是两枚巨大的炮弹呼啸而出，如同长了眼一般地一先一后正中了城门，只见看似厚实无比的城门在巨大的炮弹面前，有若纸糊的一般，生生被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躲在城门洞里随时准备堵门的吐蕃军卒可就倒了血霉了，不是被炮弹撞得粉身碎骨，便是被四下激射的碎木砸得个千疮百孔，数十名军卒便是连吭都来不及吭上一下，便已化成了满地的碎尸。

    “好！出击，拿下城门！”

    一见火炮营已是建了功，饶是萧三郎生性沉稳，也忍不住喝了声彩，但却并未忘了使命，一挥手，下达了攻击之令。

    “呜，呜呜，呜呜……”

    萧三郎此言一出，凄厉的号角声登时便大作了起来，第一旅将士们立马闻令而动，先是第一团官兵们呐喊着发动了冲锋，紧接着，第二团官兵也冲了起来，只不过他们并不是冲向城门，而是分散在第一团的两翼，边冲边向城头射击不止，以掩护第一团的冲城攻击，至于第三团则进抵原先第一团的防区，列阵射击，全面压制城头的火力，三个团配合得有若行云流水一般，不数息，几乎没遇到抵抗的第一团官兵已是顺利无比地杀到了城门附近。

    “挡住，挡住，放箭，快放箭！”

    索伦赞原本缩在城门楼处督战，倒是不虞唐军的火枪攻击，可却被两门重炮的冲击波给震得个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入眼便见第一团的官兵们已如潮水般冲到了城下，心登时便慌了，不管不顾地挥舞着弯刀，几个大步便冲到了被唐军打懵了头的乱军之中，嘶吼着下令反击。

    “啊……”

    索伦赞喊得倒是响亮，奈何一众杂兵们早被吓破了胆，这等慌乱之际，又有谁肯听其指挥的，他这么番“勇猛”的举动不单没能止住城头的混乱，倒是引来了冲在第一团最前头的陆三胜的注意，这一见索伦赞一身万夫长的服饰，陆三胜又哪肯轻易放过，毫不客气地抬手便是一枪，正中索伦赞的胸膛，倒霉的索伦赞只觉胸口一凉，手不由地便捂了上去，只一摸，便觉双手湿漉，忙低头一看，却见胸口处的血已是如泉般狂涌而出，紧接着一阵剧疼袭来，索伦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眼前便已是一黑，人一软倒在了地上，就此死于非命了。

    索伦赞这个主将一死，本就没有丝毫战心可言的杂兵们哪还肯在这等险地多呆，发一声喊，全都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城头，乱哄哄地向伏俟城方向逃了去，便是连索伦赞安排在关墙后头作为预备队的一千吐蕃军也不例外，没等第一团官兵们冲进城门洞，整座关城已是再无一个守军。

    “成斌，出击！”

    尽管早就知道守关的吐蕃军不可能是第一旅的对手，然则李显也没想到守军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这一见吐蕃军逃得如此之快，不由地便摇了摇头，甚是不值用牛刀来杀鸡，可也没打算就此放过败军，这便一挥手，冷静地下达了追击令。

    “诺！”

    林成斌乃是李显的心腹嫡系，自是没少听说过第一旅的传闻，可亲眼见识第一旅之威却尚是头一回，自也深为第一旅的精彩表演震慑得不轻，正自愣神不已间，突然听到李显下了将令，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收起了心思，紧赶着应了诺，呼喝了一嗓子，率手下五千骑兵便冲了起来，飞快地越过了第一旅的防区，冲进了由第一团士兵把守着的城门，沿着谷地向撒腿飞窜中的吐蕃官兵追杀了过去，一通子好杀下来，除了见机得快的千余吐蕃骑兵逃了之外，余者不是死了，便是跪地降了，至此，开战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伏牛川关城已是落入了唐军的掌握之中，伏俟城的南大门彻底洞开了！

    “报，大相，伏牛川已失守，索伦赞将军殉国！”

    伏俟城原王宫的主殿中，接连操劳了十数日的噶尔•钦陵正坐在几子后头，手托着腮帮，闭目养着神，却见一名报马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一个单膝点地，惶急无比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怎会如此，说！”

    伏牛川开战一事噶尔•钦陵自是知晓的，也知晓就伏牛川的简陋城防断无法抵挡得住唐军的攻势，也就仅指望索伦赞能阻挡唐军几日，以挫动一下唐军的锐气罢了，可却万万没想到伏牛川居然如此快便被唐军攻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脸色瞬间大变，霍然而起，惊疑不定地喝问道。

    “禀大相，唐贼……”

    一见噶尔•钦陵如此惶急，那名报马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将伏牛川一战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言语间自是没少描述唐军火器的威不可挡之处，直听得噶尔•钦陵眉头就此深锁成了个“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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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英雄末路（四）

﻿    “噗……”

    连番的挫败加上连日来不停顿的操劳，噶尔•钦陵本就已是精疲力竭之身，再被伏牛川快速失守的事儿一打击，内火攻心之下，身体已是彻底扛不住了，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已是憋不住地喷了出来，魁梧的身子晃了晃，险险些就此一头栽倒在地。

    “大相，大相，您……”

    一见噶尔•钦陵吐了血，前来禀事的报马登时便急了，顾不得许多，窜起身子，一把扶住了噶尔•钦陵摇摇欲坠的身子，焦急无比地呼唤了起来。

    “没事，本相没事，去，传各部将领即刻到此议事，快去！”

    噶尔•钦陵先是一摆手，止住了那名报马的呼唤，接着用手背擦拭了下淌血的嘴角，用力地甩了下头，大喘了几口粗气，勉强稳住了心神，有些子虚弱地下了聚将令。

    “啊……，诺！”

    报马担忧地望着噶尔•钦陵，待要再行劝谏一番，却见噶尔•钦陵的眉头已是不悦地皱了起来，自不敢再多言，只能是紧赶着应了诺，自去擂鼓聚将不提。

    “唉……”

    报马去后，噶尔•钦陵却并未再次坐下，而是木讷讷地呆立了良久，末了，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大步向前殿行了去，脚步虽尚算沉稳，可其背影却是一派的萧瑟……

    伏俟城，原吐谷浑王都所在地，龙朔三年（公元六六三年），吐蕃灭吐谷浑，依旧以此城作为统治全吐谷浑的军政中心，其城分内外，外城高约五丈，四边皆长三里有余，全城呈正方形，乃典型的汉代城郭建制，北面有河曰菜济，绕其北而过，其余三面尽是一望无际之大草原，横亘百余里，直到被群山所阻，其间地势平坦，利于牧养，却无险可守。

    于军事上来说，屯兵于伏俟城，乃自陷死地之举，非战之道，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吐谷浑之地来说，既要有险可御敌，又能有足够粮秣辎重之来路的所在却也着实难寻，尤其是在这等连番败战之际，要想在仓促间找到比伏俟城更适合的地儿么，却也不太可能，毕竟作为吐谷浑军政中心的伏俟城无论从城防工事还是粮秣辎重的储备来说，都已是吐蕃军目下所能寻到的最佳抵抗之地了的，当然了，这个最佳不过是相对而言的罢，于吐蕃人或许如此，可在李显看来，却实在是不值一提，破城难度虽有，却并不大，故此，攻下了伏牛川之后，李显并未轻兵直进，而是不徐不速地勒兵向前推进，抵达城下之际，也没急着发动冲城战，而是在离城三里许的地儿安下了大营，浑然一派稳扎稳打之架势。

    “呜，呜呜，呜呜呜……”

    唐军不主动攻击，吐蕃军自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夜的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之际，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在唐军营地里骤然响起，原本尚算寂静的营地里登时便沸腾了起来，不数刻，一队队官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步行出了大营，向着伏俟城平推了过去。

    “唐贼来啦，唐贼来啦！”

    唐军大举出动的声势可谓是浩大至极，城头上的哨探们自是不可能看不到，随着报警的嘶吼声响起，满城的吐蕃军尽皆慌乱了起来，一队队甲士乱纷纷地冲上了城头，刀枪齐举，戒备万分地望着正在逼近的大唐强军，一股子大战将至的紧张感浓郁得令人窒息。

    “三郎，带你的人上，给孤轰开城门！”

    大军迤逦而行，不多会便已在城下四百步之距上列好了阵型，李显也没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达了攻击令。

    “诺！”

    萧三郎早已从战前的军事会议中知晓了整体的作战计划，这会儿一听李显第一个便点了自己的名，自是不会觉得有甚吃惊的可言，紧赶着应了诺，纵马冲回到了本阵，一声令下之后，早已准备就绪的第一旅开始了正步前移。

    “传令，诸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靠近城墙一步！”

    一见到唐军果然是由第一旅率先出击，噶尔•钦陵的脸皮子不由地便微微抽搐了起来，但却丝毫不乱，只是阴沉着脸喝令了一嗓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言语。

    “开火！”

    城头上一片安静，不单不曾射箭攻击，甚至连城头上那十数架大型守城弩也尽皆保持着缄默，数千名守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第一旅的火炮营在离城百步的距离上忙乎个不停，不过么，苏庆声显然不打算领吐蕃军这个情，一待火炮架设完毕，立马跑去萧三郎面前请示了一番，得到准许之后，毫不客气地便下达了攻击之令。

    “轰，轰……”

    随着命令的下达，一众早已待命多时的炮手们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用火绳点燃了引信，但听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爆响中，硝烟滚滚而起，十八门步兵炮率先开了火，十八枚重达十数斤的炮弹呼啸着砸在了城头上，可炮兵们期待的战果却并未出现——十八枚炮弹除了两枚砸中墙体、三枚飞过了头，落在城中的空地上，其余十三枚尽皆正中城头，可除了三枚跳跃翻滚着砸死砸伤了几名倒霉的吐蕃守军之外，其余的炮弹居然如泥牛入了海一般，甚浪花都不曾溅起。

    “轰隆，轰隆！”

    步兵炮方才发射完毕，重炮也开了火，两枚巨大的炮弹锐啸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一枚正中城门，另一枚则重重地砸在了门边不远处的墙体上，可战果却差强人意，砸中了墙体的倒也就罢了，只在墙体上炸出了个不算小的窟窿，可正中了城门的那一枚虽说撞破了城门，却不曾见到碎片漫空飞舞的情景，倒是发出一声闷闷的巨响，便就此没了声息。

    “他娘的，老子还就不信了，再来！”

    苏庆声自打第一次见到火炮时起，便已是个坚定不移的大炮主义者，在他看来，就没有火炮攻不破的目标，此际见一轮齐射居然没甚反响，心里头的火可就蹿了上来，这便气恼万分地一捋袖管，火冒三丈地嘶吼了起来。

    嗯？不对劲！不止是苏庆声为齐射的战果感到大惑不解，正在本阵里观战的李显也起了疑心，这便眉头一扬，随手抽出腰间悬挂着的单筒望远镜，瞄着城头便细细地观察了起来，这一看之下，还真看出了些蹊跷之所在——从城门的破洞处望将过去，那后头赫然填满了沙袋，极之有效地减缓了炮弹的冲击力，而细细观察随着第二次炮击的所溅起的零星杂物，也可看出城头上竟铺满了干湿各半的羊毛、牛皮等缓冲之物，同样有效地减缓了炮弹的冲击力。

    果然不愧是吐蕃军神，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出正确的应对方法，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可惜啊，生不逢时了！一想起噶尔•钦陵的能耐，纵使身为敌手，李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很是夸赞了其一番，不过么，夸赞归夸赞，李显却是没打算放其一条生路，这一查明了真相，李显也就不再迟疑，随手将单筒望远镜挂回了腰间，而后面色一肃，寒着声地下令道：“传令：火炮营推进三十步，步兵炮重点轰击敌守城弩，重炮不许停，全力轰击城门，第一旅各部负责掩护！”

    “第一旅，前进！”

    连着两轮攻击不见大的成效，萧三郎心中难免也犯起了叨咕，正寻思着对策之际，却得了传令兵送来的将令，自是不敢稍有怠慢，一扬手，呼喝着便下达了命令，旋即便听鼓声“咚咚”而响，第一旅全军开始正步前移。

    “传令：守城弩攻击！”

    第一旅方才向前压出，噶尔•钦陵立马毫不犹疑地下达了攻击之令。

    “嘭，嘭……”

    将令一下，早有准备的弩手们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拼力拉动了拴在守城弩扳机上的粗绳，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机簧声大作间，十数支巨大的钢箭呼啸着便向行进中的第一旅官兵们砸了过去，虽说准头大多差得够呛，可还是有三支弩箭命中了第二团的行进队列，惨嚎声暴起中，血肉横飞，当场便有十数名官兵被生生撕成了碎片，另有十数人则重伤倒地不起。

    “各团自由开火，压制城头火力！”

    一见城头的守城弩已发动，萧三郎的脸色立马便阴沉了下来，铁青着脸嘶吼了一嗓子。

    “呯、呯……”

    战友们的死伤早令全体官兵们急红了眼，只是未得将令，不敢擅动罢了，此际萧三郎既已下了令，各团官兵们自是不会有甚客气可言，纷纷边向前挺进，边开火射击，密集的弹雨瞬间便将围在那十数架守城弩边忙碌着的吐蕃士兵们射倒了一大片，只是这拨吐蕃军显然都是死士，尽管伤亡惨重，却始终不肯停下装填的工作，一个倒下立马便有人从旁冲出，前扑后续地忙活着，愣是冒着第一旅强劲的火力，将守城弩装填完毕，毫不示弱地与第一旅展开了对射，一时间城上城下你来我往地杀得个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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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英雄末路（五）

﻿    “三炮联动，目标，守城弩，放！”

    趁着第一旅官兵们与城头守军激战的当口，火炮营官兵们手脚麻利地将十数门火炮推进到了离城七十步的预定阵地上，匆忙地调校了一番之后，各炮位已是做好了炮击前的准备工作，苏庆声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便下达了攻击之令。

    “轰，轰……”

    沉寂了片刻的火炮再次开始了齐射，与前两番的漫射不同，这一次唐军的火力已是集中了起来，以三门火炮对付一门守城弩，挨个地点名过去，几轮炮击下来，城头上的守城弩已是损毁大半，剩下寥寥数门对唐军已是够不成甚大的威胁了，即便如此，第一旅官兵们也没放松集火攻击那些仅存的弩车，密集的弹雨生生压得吐蕃官兵连头都无法抬将起来，就更别提去操持弩车了，战至此时，守军已是彻彻底底地处于了下风，只能挨打，却无法还手。

    “轰隆，轰隆！”

    眼瞅着吐蕃守军已是无力反击，第一旅官兵们也就此停下了急速射击，只剩下两门重炮还在不紧不慢地射击着，将一发发巨型炮弹狠狠地砸向已残破不堪的城门，几乎是一尺一尺地蹦掉其中所填着的沙袋——沙袋虽能有效地减缓炮弹的冲击力，但毕竟无法完全消除重炮抵近射击的威力，一个时辰不到，城门处已是一片的狼藉，厚实的木门早已不复存在，最外层的沙袋也已被击得粉碎，只是三丈来宽的城门洞里似乎全都是沙袋，饶是重炮的威力再大，也有个射击角度的问题，只啃掉了城门洞的一半之后，便已无法再向前推进了，到了此时，重炮也不得不就此停歇了下来。

    “明武，让俘虏上前搬开沙袋，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搬光城门洞里的沙袋，孤便给他们自由，并赏每人羊百只，马一匹，立有大功者，另有重赏，畏缩不前者，就地斩杀！”

    李显早就预料到重炮无法彻底清除城门洞里的沙袋，此时见重炮果然歇了火，却也并不放在心上，一招手将张明武叫到身前，神情淡漠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先前重炮尚在攻城之际，李显便已派人去将昨日抓获的三千余杂兵带了来，张明武原本对此有些个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多问，此时听李显如此说法，这才恍然大悟，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纵马跑向了一众俘虏的所在地，将李显的命令高声传达了下去，登时便惹得一众俘虏们哗然不已，可在唐军的横刀弹压下，很快便全都老实了下来，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只能按着唐军的命令去行事。

    “成斌，带你的人上，骑兵抵近掩护，步兵随时准备突入城中，但不得深入，小心敌人埋伏，只须拿下城墙即可！”

    李显没去管那些俘虏的事儿，一招手，将林成斌唤了过来，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诺！”

    李显这道命令显然是保守了些，然则林成斌却并无二话，干脆利落地应了诺，纵马冲回了本阵，须臾，但听号角声齐鸣中，林成斌所部的五千骑兵、三千步兵开始前移，只是速度并不算快，仅仅只是紧跟在了大批俘虏的身后，不像是要冲城，反倒像是在押解俘虏一般。

    “不好！快，将檑木滚石集中到城门楼处，动作快点！”

    唐军既已不再射击，一众吐蕃官兵们也就慢慢地全都从城碟之后探出了头来，这一见唐军押解着战俘向城门处迤逦而来，不禁都有些子看傻了眼，愣是搞不懂唐军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正自发呆间，却见噶尔•钦陵突然脸色一变，惊呼着下了将令。

    “骑军出击！”

    噶尔•钦陵一下令，城头上的守军们立马便忙乱了起来，一个个跑来跑去地搬运着原本散放在各处的滚石檑木，这等乱象之动静落在林成斌的眼中，自不敢掉以轻心，这便呼喝了一声，率骑军纵马越过了缓步前行的战俘队列，高速向城门楼处冲了过去，于此同时，第一旅的官兵们也开始了轮番射击，以扰乱吐蕃军的行动。

    “跑起来，目标城门洞，有敢违令者，杀！”

    张明武同样发现了城头守军的搬运行动，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已猜到了吐蕃军的打算，自是不敢再多拖延，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重重一劈，嘶吼着下了令，自有一众亲卫策马冲上前去，用马鞭抽打着迟疑不进的战俘们，不数息，吃打不过的战俘们全都放足狂冲了起来。

    唐军骑军很快便冲到了城下，乱箭如雨般地射上了城头，再配合上第一旅官兵们的齐射，火力自然是猛得惊人，奈何吐蕃军搬运之际尽皆猫着腰躲在城碟后头，所能取得的战果其实有限得很，并无法彻底阻拦住吐蕃军聚拢檑木滚石的行动。

    “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封死城门，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有敢退缩者，杀！迁延不进者，杀！动作迟缓者，杀！”

    搬运事宜可以借助城碟的掩护，可往城下投掷檑木滚石却得探出身子，如此一来，势必要成为唐军集火的目标，这一点噶尔•钦陵自是看得极为的透彻，值此危急时刻，他也顾不得甚爱惜手下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嘶吼着下了死命令，不仅如此，还传令亲卫队上去压阵，逼迫着城头的守军冒死去攻击已将将冲到了城门处的一众战俘们。

    面对着亲卫们手中那一把把明晃晃的弯刀，一众守军将士们自是不敢反抗，只能是硬着头皮地组成了几个队列，轮番上前投掷檑木滚石，如此一来，城门处抢运沙袋的战俘们固然是倒了大霉，不时有人被城头上抛下的檑木滚石甚至是守军的尸体砸个正着，哀嚎之声响成了一片，可城头守军也没个好结果，往往一组人方才投出手中的东西，便已尽皆被唐军的密集火力射成了筛子，死伤惨重无比，可后来者依旧不敢退缩，战事至此已成了拼消耗之战，所不同的是唐军拼的是战俘们的命，而吐蕃军拼的是自家的小命，很显然，压力是完全落在了吐蕃军一方。

    战事惨烈无比地持续着，半个多时辰的鏖战下来，城头上原本的三千守军已是死伤了大半，而城下抢运沙袋的战俘也死了数百之多，余者在唐军骑兵的监督下，丝毫不敢松懈，不断地将城门洞里的沙袋等杂物搬将出来，渐渐地，原本黑沉沉的城门洞里已是露出了一线的光亮——城门洞即将打通！

    “轰！”

    就在一众战俘们因城门洞即将打通而欢呼雀跃之际，却见只剩下薄薄一、两层的沙袋墙突然被人从城内推倒了下来，一声巨响中，沙石乱溅，挤在最前面的战俘措不及防之下，当场便被压成了肉糜。

    “杀，杀光这群叛徒！”

    没等一众战俘们回过神来，却听一声大吼突然响起，紧接着无数手持利刃的吐蕃步军已蜂拥着杀进了城门洞中，乱刀狂劈之下，登时便杀得战俘们鬼哭狼嚎不已，死伤惨重之下，幸存者尽皆不管不顾地扭头便冲出了城门洞，怪叫连连地逃向了远处。

    “步军出击！”

    林成斌一见情形不对，自不敢掉以轻心，大呼了一声，喝令手下三千步军上前进攻。

    “跟我来，杀进城去！”

    主将命令既下，一名手持陌刀的步军将领嘶吼着便率部冲向了城门洞，瞬息间便与从城门洞里向外突的吐蕃步军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一场惨烈至极的血战就此开始了，双方各不退让，几乎都是以命搏命地厮杀着，刀光霍霍，长枪纵横，无数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流逝着，战事一时间竟打成了胶着状态。

    “陌刀队，上！”

    这是一场双方都无退路可言的厮杀，血与铁的较量之下，双方的死伤人数都在急剧地增加之中，城门附近已是铺满了倒地不起的尸体，厚厚地积了数层，其景着实骇人得紧，眼瞅着久战不下，率部出击的唐军将领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将手中的王牌毫不犹豫地投进了血肉战场之中。

    “起刀！进！斩，转，横……”

    陌刀队的威力自然是极其强大，只是培养起来却非易事，大唐诸军将领一般情况下都舍不得将这支强军一下子便投入战场中，往往都是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很显然，此时对于冲城的唐军来说，已是到了无可退让之际，只能将这支强军投进了绞肉机一般的厮杀中去，而陌刀队也没令大唐步军统领失望，随着号子声响起，已排众杀到了最前线的陌刀队如轮般地舞动着长大的陌刀，将所有胆敢挡在道上的吐蕃官兵尽皆斩成了碎片，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强行杀穿了城门洞。

    “放箭，放箭！”

    守在城门里的吐蕃万夫长杰明禄松一见情形不对，也不管前方还有着不少己方的败兵，嘶吼着便喝令早已在城内排好了阵列的千余弓弩手们集火攻击。

    “嗖，嗖，嗖……”

    主将既是有令，一众弓弩手们自是不敢耽搁了去，纷纷松开了拉弦的手，但听弓弦声大作间，一阵密集如蝗般的箭雨便向城门洞处泼洒了过去，霎那间，正混战成一团的两军将士全都被射得个惨嚎不已，方才突进了城的唐军陌刀队也因此吃了个暴亏，再被汹涌而来的吐蕃步兵一冲，登时便立不住阵脚了，竟生生被打得倒退回了城门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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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英雄末路（六）

﻿    城门争夺战从来都是最残酷与血腥的厮杀，此等时分，实在是无甚战术可言，拼的只是勇气与胆略，比的便是意志力的高下，靠的只能是双方步军的狠命搏杀，至于骑军，在这等场合下，那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概因城门洞窄而狭长，内里又满是尸体与杂物，骑兵压根儿就冲不起来，而没了速度优势的骑兵不过都只是些上好的箭靶子罢了，实在难堪甚大用场的，故此，尽管心急如焚，林成斌却也无奈得很，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手下步军在城门附近与吐蕃军你来我往地拉锯个没完。

    “报，将军，萧旅长派了两门炮前来助战，请将军明示。”

    就在林成斌焦躁不安之际，却见一名报马匆匆赶到了近旁，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好，快，让他们赶紧上，轰开条血路！”

    林成斌正愁着无法快速击溃吐蕃步军的抵抗，这一听萧三郎派了火炮前来助战，又怎会有不允之理。

    “散开，前面的弟兄全部散开，火炮准备！”

    第一旅派来的不止两门火炮，还有一个连的士兵随行，一行百余人推着跑车赶到了城门洞附近之后，却并未即刻投入战场，而是在战场外排成了小方阵，以掩护炮手们架炮与调校的行动，直到炮手们忙活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带队的连长这才嘶吼着狂呼了起来。

    “轰、轰！”

    林成斌手下的步军将士此际正杀得兴起，其实并不愿有人前来抢功，愣是无人去理会那名连长的命令，一味地缠斗不休，直到林成斌见情形不对，派出亲卫前去传令之后，一众步兵们这才不甘不愿地退出了战斗，让开了城门的正面，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见状，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匆匆点燃了炮尾上的导火索，但听一阵“嗤嗤”之声过后，青烟袅袅中，两门步兵炮的炮口火光突然一闪，两声巨大的轰鸣中，两枚炮弹已是笔直地射进了城门洞中，巨大的冲击力下，登时便将拥挤在城门洞里的众多吐蕃士卒撕成了一地的烂肉，其势兀自不止，翻滚着弹进了列阵在城门之后不远处的吐蕃弓弩手之中，瞬间便激起了一阵响似一阵的惨嚎之声。

    “第一连，前进！”

    趁着吐蕃军大乱之际，那名派来增援的连长已是毫不犹豫地嘶吼了一声，率手下一百余众踏着正步向城门处行进了过去，鼓声咚咚中，火枪手们轮番射击的表演又开始了，无数的子弹顺着城门洞飞进了城中，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一切，尚未从火炮洗劫中回过神来的吐蕃步卒们立马就倒了大霉，死伤狼藉之下，再也稳不住阵脚了，一个个心胆俱丧地掉头便向后方逃了去，可两只脚再怎么迈，也不可能快得过子弹，于是乎，短短数息之间，被乱枪打死者不计其数，整支军队完全丧失了再战的勇气。

    “呸，他娘的，又被这群混球抢了先，还愣着作甚，都给老子冲，拿下城门楼！”

    眼瞅着己部三千人马都迟迟攻不下的城门居然被火枪队如此轻易地便拿了下来，统领步军攻城的那名偏将实在是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既羡且怒地骂了一嗓子，喝令着手下将士尾随着第一连官兵冲进了城门，急速地沿着城门洞边的楼梯杀上了城门楼，可惜此时噶尔•钦陵早已离去，城墙上只剩下不足三百的残兵，被怒火中烧的唐军步卒们一个冲杀，便已尽皆成了刀下之亡魂。

    “骑军出击！”

    唐军的动作很是迅速，除了第一连列阵城下为掩护之外，其余冲进了城中的唐军步卒杀光了城头的残军之后，飞快地分出部分人手将城门洞里的杂物一一清理干净，林成斌见状，自是不敢多加耽搁，嘶吼了一声，率领着大队骑军冲进了城门洞，但并未径直向城池深处杀去，而是在城内的大道上紧急地布成了严密的防御阵型。

    伏俟城自建成起，至今已有一百余年之历史，先是吐谷浑之王城，后又是吐蕃人治理吐谷浑的军政中心，照理来说，该是个极度繁华之地了罢，其实不然，只因无论是吐谷浑人还是吐蕃人都是游牧民族，其民众有城郭而不居，乌海城如此，伏俟城也同样如此，城池的象征性意义远大于实际居住之意义，城中往往没有民居，有的只是达官显贵的大宅院以及方方正正的各处军营，城中各项设施也以实用为主，大道宽阔，两边的巨宅甚多，可装饰上却不甚讲究，基本上都是以石头砌成，最多只是加些浮雕之类的修饰而已，尽显游牧民族之粗犷，虽无精巧可言，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此时的林成斌显然无心去加以欣赏，一双眼锐利如刀地凝视着大道尽头的内城，脸上满是凝重的狐疑之色，此无它，只因城中实在是太安静了些！

    声响不是没有，就在此时，大道的前方还有些溃兵在慌乱地逃窜着，马蹄声、脚步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动静似乎不小，也看不出有甚不对之处，可这等情景落在林成斌眼中，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只因相较于城中多达五万余的守军来说，眼前这点动静实在是太小了些，很显然，这等“安静”的背后一准有着蹊跷在，林成斌自是不敢大意了去，不单不敢违令向纵深挺进，反倒是谨慎无比地将骑阵往城墙所在处收拢了一段距离，与第一连合兵一道，紧紧地守护住了城门洞。

    “传令：纳赫仁坚吉所部即刻发动反攻，务必将唐贼调离城门！”

    早先撤离外城的噶尔•钦陵此际已回到了内城，正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三层上，面色凝重无比地观察着唐军的一举一动，这一见林成斌行事如此之谨慎，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略一沉吟之后，咬了咬牙，将心一横，高声下了将令。

    “传令：第一旅即刻进城，将火炮营安上城头！林成斌所部全力防御，若有敌来攻，击溃即可，不得追击，另，其余诸部不得擅自进兵，违令者，斩！”

    就在噶尔•钦陵下令的当口，李显已然得知了前锋军传回的消息，只略一寻思，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李显自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便果决地下了令。

    “儿郎们，将唐贼赶出城去，杀，杀啊！”

    双方主帅的命令都下得很快，也很坚决，可在部队调动上，显然是吐蕃军要快捷上不老少，就在唐军第一旅开始进城之际，吐蕃万夫长纳赫仁坚吉已率领着七千余骑兵从三百步不到的一条横街上冲了出来，纵马如飞般地向列阵在城门洞附近的唐军掩杀了过去。

    “骑军出击！”

    伏俟城的主街道很宽，足足有十余丈之多，地面全是石板所铺成，极其平整，可容得十余骑同时奔驰，吐蕃骑兵这么一冲将起来，其势着实惊人至极，林成斌一见之下，自不敢任由对方冲乱己部之阵型，这便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嘶吼了一嗓子，率部狂冲着迎击了上去。

    “轰……”

    街道虽宽，可毕竟有限，两道铁流如此凶悍地彼此对冲，自是都无可退避之处，不旋踵便已是狂野地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人仰马翻间，惨叫声响成了一片，血战几乎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无数道刀光横劈竖砍之下，人头滚滚落地，残肢断臂四下乱飞，鲜血流淌成河，战斗一开始便打得无比之惨烈！

    挥刀，再挥刀，这等人马拥挤无比的情形下，甚至战术都已不管用，所能依赖的只有手中的战刀，只要见着服饰不同之人，那就只管挥刀砍杀，双方将士都杀红了眼，前排倒下，后排补上，同归于尽之场面比比皆是，一个对拼下来，街心处已是尸首陈横，厚厚地堆积得几乎塞满了道路，当然了，内里大半是吐蕃人的尸首，可唐军同样损失不小，也有百余将士死在了火爆无比的对拼之中。

    “撤，快撤！”

    战事打到这个份上，纳赫仁坚吉本就有些子扛不住了，再加上顾念着噶尔•钦陵的命令，自是更不愿在这么穷耗下去，眼瞅着己方的前锋几乎损耗殆尽，立马嘶吼了一嗓子，扭转马首便向后逃窜了开去。

    纳赫仁坚吉这么一逃，其手下的骑军们自是更不想再战，奈何此时人马拥挤，要想调头逃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杀红了眼的唐军骑军又怎肯让吐蕃军如此轻易地便逃脱了去，自是呐喊着发动了反突击，追着吐蕃军的屁股便是一通子狂杀，如此一追一逃之下，渐渐远离了城门，堪堪就要冲过吐蕃军杀出来的那道横街。

    “好，传令各部，做好准备，红旗一落，即刻出击，不得有误！”

    纳赫仁坚吉所部被唐军杀得惨不忍睹，一路逃一路死，出击的七千骑兵很快便死伤了三分之一，这等损失不可谓不惨重，然则站在城门楼上观战的噶尔•钦陵不单不惊，反倒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摆手，狞笑着下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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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英雄末路（七）

﻿    “呜，呜呜，呜呜呜……”

    噶尔•钦陵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就在唐军骑兵将将追击到第一条横街前之际，城门方向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暴响了起来，原本正狂冲不已的大唐骑兵们纷纷勒住了胯下的战马，有条不紊地撤回了出发阵地，于此同时，第一旅第一、二团的官兵们则正步上前，在骑军前方摆出了整齐的方队，横亘了整个街道，近两千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正前方。

    “该死！”

    噶尔•钦陵千算万算，却惟独没算到唐军会来上这么一手，眼瞅着已将将上钩的大唐骑军就这么又溜达了回去，心里头的火气自是不消说了的，气恼万分地咒骂了一声，脸色变幻个不停，可到了底儿还是不曾下令全军出击，除了是畏惧唐军第一旅的火力之外，也不免还存着些侥幸之心理。

    “轰、轰……”

    事实证明，侥幸心理从来是要不得的，就在噶尔•钦陵迟疑不决之际，火炮营的官兵们已在其余步军士卒的协助下，将十八门步兵炮中的十二门全都架在了城墙上，一经调校完毕，立马毫不客气地朝着城中便是一通子齐射，也不管那些宅院里是否有人，就这么一轮轮由近及远地狂轰了过去，如此一来，藏身于离城门三百步左右的宅院里打算偷袭唐军的吐蕃官兵们可就倒了血霉了，死伤无算之下，全都慌乱地逃出了宅院，跑得满街都是。

    “落旗，出击，全军出击！”

    一见唐军火炮再次发威，噶尔•钦陵心登时便凉了半截，加之又不清楚唐军火炮的射程究竟几何，唯恐唐军火炮就这么一路狂轰下来，哪还敢再犹豫，嘶吼着便下达了出击之令。

    吐蕃军原本的计划安排便是准备跟唐军打巷战，故此，绝大部分的精锐部队都安置在各条横街的暗处以及各处大宅院的隐蔽处，出击的速度倒是很快，内城城门楼顶上的红旗方才一落，各部吐蕃军已是呐喊着从埋伏地冲了出来，如怒涛般沿着长街向城门处的唐军冲杀了过去，气势如虹一般，杀气直冲九霄云外。

    “轰、轰……”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第一旅的官兵们并无丝毫的惧色，也没急着开火，只是面色平静地平端着针击枪，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架势，可布置在阵前的六门步兵炮却是没丝毫的客气可言，随着营长苏庆声一声令下，不紧不慢地依次开了火，将六枚巨大的炮弹狠狠地砸向沿街冲来的吐蕃大军，弹跳不已的炮弹瞬间便在吐蕃军阵中砸出一条条的血路，这还不算完，街道上六门火炮方才表演完毕，城头上的十二门炮也开始了发言，只一通轰击下来，惨死当场的吐蕃士兵便多达数百之众，远处的街道上碎尸横飞，血肉模糊了一地，当真有若罗刹地狱一般恐怖。

    “冲，冲上去，杀光唐贼，不许停，快冲！”

    这一通炮击下来，吐蕃军冲锋的势头不禁为之一窒，队形已见散乱，然则须驼隆、迷底密赞等诸部将领却丝毫不管前锋将士的死活，拼命地驱策手下部众向前狂冲不已，试图趁着唐军火炮装填的空挡杀进唐军阵列之中。

    “第一团跪姿，第二团立姿，开火！”

    眼瞅着吐蕃军依旧狂冲不已，已赶到了城中的副旅长刘子明可就乐了，毫不客气地一挥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早已严阵以待多时的第一旅官兵们按着战术操典开始了射击表演，枪声犹如炒豆般地爆响个不停，无数的子弹形成的弹幕攻击宛若没有间隙一般，瞬间便将已冲到了八十步之内的吐蕃军射倒了一大片，层层叠叠的尸体不旋踵便在街道上垒得犹如小山一般，所有试图越过封锁线的吐蕃官兵尽皆毫无悬念地惨死当场。

    乱了，彻底地乱了，面对着唐军第一旅这架凶悍得可怕的生命收割机，吐蕃军好不容易才鼓起的作战勇气已是彻底化为了烟云，哪还肯再往前去送死，全都不管不顾地扭头便向内城方向逃了去，任凭诸部将领如何喝止，也无法扭转这等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而更令吐蕃大军军心崩溃的事儿又接踵而至了——早先便已上了城墙的林成斌手下那一千八百余步军残部趁着吐蕃军第一次进攻的乱劲已然沿着城墙冲到了南门处，一举杀光了把守南门的吐蕃士兵，众志成城地搬开了堵门的沙袋，打开了南城门，早已待命多时的河湟军率先沿大开的城门杀进了城中，紧随其后的还有黑齿常之、凌重等诸将的兵马，近两万精锐这么一投入战场，登时便令原本就慌乱无比的吐蕃军雪上加霜，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满城尽是没头苍蝇般窜来窜去的散兵游勇。

    逃?西、北二门皆已被封死，而东、南二门全都掌控在唐军手中，任凭吐蕃军腿长马快也无处可逃，躲？就伏俟城这么屁大的地方，再怎么躲又能躲到哪去，随着唐军主力的进城围剿，四散的溃兵不是战死便是投降，战至申时正牌，整个伏俟城除了内城之外，已是完全落入了唐军手中，数万将士将不大的内城围得个水泄不通，但却并没有发动急攻，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主帅李显的到来。

    秋天日头本就不甚艳，而此时将要落山的夕阳更是无甚热度，尽管阳光尚算得上明媚，可却已是无力驱除北风呼啸的寒意，风渐渐地大了起来，寒意愈发浓了几分，一股子萧瑟的气息在城门楼里盘旋缭绕着，一如噶尔•钦陵此刻的心情！

    想甚子？其实啥都没想，尽管噶尔•钦陵一双眼迷离地望着渐渐西斜的夕阳，似乎想得甚是投入一般，可实际上，此际他的脑海里只是一片的空白，甚至连胜败生死都已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只因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败亡已是注定之事，哪怕内城里还有着精兵近万，可那又能如何？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再去考虑如何防守又能有甚意义可言，至于生死么，噶尔•钦陵也已是完全看淡了去，故此，他无思无想地站立在风中，仅仅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好生享受一下人生中最后一刻的宁静。

    “殿下驾到！殿下驾到……”

    噶尔•钦陵的享受并没能持续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喝道声响起中，由一众亲卫们簇拥着的李显策马缓缓地行到了内城之下，已被惊醒了过来的噶尔•钦陵向前行走了一步，从城碟后头探出了身子，一无畏惧地看着城下的李显，虽不曾开口，可其一张憔悴的脸庞上竟露出了安详的笑意。

    呵，终归还是得一战！一看见噶尔•钦陵脸上的神情，李显立马便猜知了对方的心意，不过么，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这便策马缓步行到了城下，很是客气地朝着噶尔•钦陵拱了拱手道：“大相请了。”

    “殿下客气了。”

    李显客气，噶尔•钦陵同样很客气，面带着微笑地还了个礼，简单地寒暄了一句道。

    “大相还欲战么？”

    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纠缠了数年的老对手，李显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阵相惜之情，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神情淡漠地问了一句道。

    “请殿下成全！”

    噶尔•钦陵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好，孤便给大相一个荣耀的机会。”

    李显深深地看了眼城头上的老对手，脸皮子微微搐动了几下，口气淡然地说了一句便即策马回归了本阵。

    “多谢了！”

    噶尔•钦陵没有再动作，也不曾再开口，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谢了一声，抬头最后看了眼夕阳，而后一扭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城头。

    “开始罢！”

    策马回到了本阵之后，李显也没对众将作出解释，更不曾有丝毫的废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下达了总攻之令。

    “轰隆，轰隆！”

    李显的命令一下，两门重炮立马便开了火，巨大的炮弹狂啸着撞在了内城门上，瞬间便将内城门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其后仓促堆积起来的杂物也承受不住重炮的近距离狂轰，同样化成了一地的垃圾。

    “轰，轰……”

    城门虽已洞开，可唐军却并未就此杀进城去，而是依旧在原地站立着不动，好整以暇地观看着十八门步兵炮的轮番表演，但见陆续开火的十八门大炮如犁田般从城门楼开始，逐渐地向深处延伸，但见碎石乱溅中，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可怜内城本就不大，近万士兵藏身其中，被唐军几轮炮火急袭下来，便是连逃都无处可逃，战尚未开打，士气便已是彻底崩溃了去。

    “全军突击，冲出去，杀唐贼啊！”

    正当吐蕃军乱得不可开交之际，却见一身盔甲鲜亮的噶尔•钦陵率领着亲卫队冒着唐军的炮火纵马从内城深处行了出来，手舞着横刀，发出了阵阵高亢的嘶吼声，一马当先地沿着内城的大道冲出了残破的城门洞，义无反顾地向着唐军阵地发起了凶悍异常的狂野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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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朝堂来使

﻿    “开火！”

    对于吐蕃军的垂死反扑，唐军显然早已准备，但听萧三郎一声大吼，严阵以待的第一旅官兵纷纷扣动了扳机，将一阵阵弹雨如泼水般地射向狂冲而来的吐蕃骑军，打头的噶尔•钦陵自是得到了最多的照顾，数十发激射而至的子弹生生将其射成了筛子，连吭都来不及吭上一下，便已就此跌落了马下。

    “停火！”

    内城门本就不大，紧随其后冲杀出来的数千勇悍之辈虽拼力狂冲，可却无人能靠近唐军半步，但凡敢于冲出城门者，尽皆惨死在了枪炮的乱射之下，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内城门几乎都已被人马的尸体完全堵死了，再也无人敢从内里冲出，硝烟弥漫中，萧三郎一声断喝之后，枪声渐渐止歇，但见城门处人马尸体横陈垒砌，血水流成了河，其状可谓是惨不忍睹。

    死寂，一派的死寂，面对着如此惨烈的场面，无论是躲在内城墙上偷窥的吐蕃官兵们，还是列于第一旅官兵之后的大唐诸军，都被这等残酷无比的画面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数万大军尽无言，再一次被火枪的威力吓到了，唯有李显本人却是个例外，只因他很清楚火枪威力虽大，却有着不少的局限性，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显赫的战绩，不过是地利所致罢了，换成开阔地上的话，断然不会有这等惊人的战果出现，当然了，这些事儿李显自己知晓便是了，自不可能在此时说将出来的，就这么任由诸般人等在那儿愣神不已。

    “殿下，看，吐蕃贼子挂白旗了！”

    一阵难耐的死寂之后，城头上突然出现了一名吐蕃士卒，正狂舞着面白旗，自有眼尖的士卒惊喜地叫出了声来。

    “进城！”

    敌军既降，李显自是乐得省下一番厮杀，也没多废话，只是一挥手，无可无不可地下了令，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官兵立马蜂拥着冲上了前去，搬开挡道的尸体，呐喊着杀进了城门洞中，然则李显却并未随军出击，而是缓缓地策马来到了被专门挑将出来的噶尔•钦陵之尸体旁，默默地凝视了好一阵子之后，毅然一拧马首，头也不回地便往城外行了去……

    伏俟城破，一代名将噶尔•钦陵身陨，至此，整个吐谷浑境内已再无成建制之吐蕃大军，然则李显却并未趁势进兵吐蕃国中，也不曾将大军安置在伏俟城中，而是率部缓缓后撤到了青海湖畔，只在乌海城中留下三千步军以为守御，并非是李显不想急攻，而是心有顾虑在——连番征战之下，师老兵疲只是一个方面，后勤辎重消耗过大也是缘由之一，可这些都不是主要因素，真真的原因是李显还没想好该不该就此灭了吐蕃。

    理由？很简单，就一句成语——鸟尽弓藏！李显这些年在河西可是折腾得欢快无比，无论军事还是政务，尽皆作出了不少的变革，这些举措认真说将起来，确有离经叛道之嫌疑，而之所以不受朝廷谴责，无非是两点，其一么，自然是李显对河西的掌控力度足够，下头诸州无人敢挑刺，可另一个缘由么，却是抗衡吐蕃之需要，但凡李显想要变革之际，无不在奏本里写上这么一条，看在河西安稳的份上，高宗自是不会有甚大的意见，而武后与太子那头也不好在河西之事上大做文章，可一旦吐蕃被灭，那形势可就不同了，无论是太子还是武后，都不会容忍李显在河西拥兵自重，高宗心里怕也难免有这等算计在，三下里一凑合，李显想要继续呆在河西恐怕也就难了，而这显然不是李显想要的结果，至少目下李显还不想离开河西这块好不容易才掌控在手的根据地。

    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一是让吐蕃国继续存在下去，还是那种很有威胁的存在，如此一来，李显拥兵河西与吐谷浑之举才能解释得过去，问题是此番大战已是彻底将吐蕃国一半以上的军力给打没了，就目下而论，吐蕃不过就是枚将熟的桃子，随手一摘便能得手，若不进兵的话，终归很难掩饰得过去，甚或可能在一众大臣中引起不必要的非议，政治上的失分可就有些大了，故此，这一条只能作为万不得已之下的选择，至于第二个办法，那便是离开河西，直接入主东宫，只是这办法比起第一条来，显然要难上了不少，不受控制的因素也多了不老少，李显本人对此也不是太看好，万一要是弄巧成拙的话，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头疼，真的很是头疼，面对着成熟的果实不敢轻易去摘，这等闹心的情形实在是令李显头疼得紧了些，再加上打下吐谷浑之后的军、政两道的琐事极多，李显接连十几日都没能睡上个安稳觉，心里头始终在犹豫着，徘徊着，这不，又是一夜未成眠，纵使李显自幼打熬出来的好身体，也已是有些子吃不消了，拖着脚行出了大帐，也不管形象不形象地，便在大帐门口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报，殿下，钦差已至大营外，请殿下明示！”

    李显的懒腰尚未伸展个彻底，就见一名队正匆匆行了过来，一躬身，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钦差到来，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打下了吐谷浑，捷报自然是一早便递到了朝中，算算时日，这也就只够一个来回的，很显然，这钦差来得有些子蹊跷，值此微妙时刻，李显自不能不多长一个心眼儿，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再说，这便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大步便向营门处行了去。

    “奴婢张堪参见殿下！”

    李显刚到营门处，入眼便见张柬之正陪着三名青年宦官在那儿叙话，眼中立马掠过一丝狐疑的神色，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大步便走了过去，正与张柬之小声交谈着的一名身着副主事服饰的青年宦官一见李显到来，立马抢上了前去，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公公客气了。”

    李显见这名姓张的宦官眼生得很，理应是方才提起来的副主事，在不知其根底的情况下，却也没多寒暄，只是中规中矩地虚抬了下手，示意其平身。

    “殿下此番大胜吐蕃，威名扬天下，普天同庆，陛下深喜之，特令奴婢前来传旨道贺，还请殿下先行接了旨。”

    张堪虽不曾见过李显，可往日里却是没少听说过李显的厉害，自不敢在李显面前端甚钦差的架子，躬着身子，满脸子谄笑地请示了一句道。

    “张公公请稍候，小王这就让人准备香案等物事，且容小王更衣沐浴再来聆听圣训。”

    诏书既已到了，不接自然是不行的，不过么，李显倒是多留了个心眼，这便对张柬之暗中使了个眼色，口中却是和煦无比地应承了下来。

    “殿下请自便，奴婢且在此候着便是了。”

    接旨自然是轻忽不得的，虽说此际乃在军前，原本也无须这般繁琐，大可从权便是，然则李显既要隆重其事，张堪自然不敢说个不字，只能是满脸堆笑地回答道。

    “有劳了。”

    李显没再多废话，一转身大步便行进了营中，径直转回了中军大帐，不多会，便已见张柬之款款地行了进来。

    “参见殿下。”

    张柬之素来一丝不苟，这一见李显已坐在了文案前，立马紧走几步，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大礼。

    “不必多礼，先生怎地也来到了此处，莫非这诏书有甚蹊跷么？”

    李显此番出征并未带张柬之同行，而是将河西政务全都交托于其，纵使大战已胜，这吐谷浑的政务也没让张柬之烦心，而是令鄯州刺史庄明义总揽，为的便是确保大后方的稳定，此时见张柬之居然丢下河西事务亲自陪同钦差前来，李显又怎会不生疑心。

    “嗯，是有蹊跷，于殿下而论，或许是件天大的好事！”

    张柬之微微一笑，极其难得地卖起了关子。

    “哦？此话怎讲？”

    与张柬之相处多年，李显自是清楚张柬之的性子，若非真有甚大喜之事，此老断不会有这等轻松之神情，心底里的好奇心立马便起了，这便狐疑地打量了张柬之一眼，淡笑着追问道。

    “殿下青宫有望，莫非不是喜事乎？”

    张柬之巴眨了下眼，似调侃，又似正经般地反问了一句道。

    “青宫？太子出事了？不会罢？怎会如此之快？这不太可能罢？”

    李显这些天还在盘算着一旦离开河西，该得如何应对，夺得东宫之位自然也是李显考虑的重点之一，只不过把握性实在不高，李显并不敢轻易去尝试罢了，此时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李显的心登时便猛跳了几下，霍然而起，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瞪大了眼，狐疑万分地迸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来。

    “殿下请安坐。”

    张柬之没有立刻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大步走到了几子前，盘腿坐在了李显的对面，微笑着一摆手，示意李显坐下说。

    “呼……”

    李显长出了口大气，强自将心中的焦躁之情全都压了下去，缓缓地坐回了原位，却没再开口追问，而是目光迥然地看着张柬之，等着其给出个确切的解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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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内幕

﻿    “殿下可还记得弘化公主么？”

    待得李显坐定，张柬之沉默了片刻，但却并未直接说出缘由，而是问了句似乎不太相干的问题。

    “弘化姑姑？”

    李显本正等着张柬之揭开谜团，却没想到张柬之不开口则已，这一开口便提到了弘化公主，登时便是一愣，脸上的狐疑之色立马更浓了几分——弘化公主乃是宗室之女，长成后被太宗收为养女，于贞观十四年下嫁吐谷浑国王诺曷钵，开了大唐对外和亲的先例，比起赫赫有名的和亲公主文成下嫁吐蕃松赞干布还要早上一年，龙朔三年（公元六六三年），吐谷浑被吐蕃所灭，诺曷钵携弘化公主投奔大唐，原本居于灵州（今宁夏吴忠市境内），生活苦困，至李显主政河西时，曾上表为其求内附，高宗允之，特派人将弘化公主夫妇并诸子内迁洛阳安置，并封为西平大长公主，真算起来，李显算是于其有大恩，不过么，彼此间却只是见过几次面，并无甚私交可言，李显自是搞不懂弘化公主与自个儿入主东宫有甚关碍之处。

    “据洛阳消息，自殿下捷报到京，陛下大喜之余，特请了弘化公主夫妇入宫一道欢庆，期间，弘化公主提及当年吐谷浑旧事，天后则趁机提议吐谷浑复国，仍由诺曷钵这个青海国主统领，并举当年太宗复李思摩突厥可汗之旧例，陛下正在兴头上，自是慨然允之，殿下对此有甚感想么？”

    张柬之似乎是准备将关子卖到底了，不说正事，反倒是说起了不甚相关的闲话。

    感想？能有啥感想的，这不明摆着是弘化公主与武后串通一气，在摘取胜利果实的同时，给李显添些堵来着——有这么个青海国主在侧，河西势必要受不少的制约，这哪能说得上是甚好事，李显不满地扫了张柬之一眼，但并未开口作答，只是一扬眉，示意张柬之接着往下说。

    “弘化公主大喜拜谢之余，又言吐蕃贼子凶残，若不趁其虚而灭之，国纵复，也难守，恳请圣上下诏灭了吐蕃国，帝允之，这便是此道诏书的由来之初衷，只是事到临了，却又起了变故，陪坐在侧的太子提议殿下久戎边疆，劳苦功高，当内置膏沃之上州，以为酬劳，帝怫然不悦，斥之妄言，以殿下乃栋梁材，岂可只牧一地为由，诏令殿下灭吐蕃后回朝入政务堂任事，由是，谣言遂起，言辞灼灼，皆曰太子将失宠，东宫或将易主云云，太子深以为忌，已聚心腹筹谋应对之道，不日或将有大变焉。”

    这一见李显已是露出了不耐之色，张柬之自不敢再行耽搁，这便面色一肃，将前因后果一一道了出来，只是言语中显然有所保留。

    “先生，尔等这是欲架孤于火炉上啊！”

    纵使张柬之语多保留，可李显乃是在阴谋里泡大的人物，只一听便已明了了事情的大体经过——高宗虽不满太子已久，可其实到目前为止，尚未真儿个地起了换马之心，之所以当庭怒斥其，无外乎是因太子的提议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罢了，若是战后太子如此说法，高宗说不定也就依准了去，可此时吐蕃未灭，太子便急着藏弓，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不管出于何种缘由，高宗对此都必须做出补救，调李显回朝之举，看似重用，其实未尝没有杯酒释兵权之意在内，偏生太子看不透此节，再被那些谣言一刺激，铤而走险的心思自也就起了，很显然，这里头一准是“鸣镝”在其中搅风搅雨，挖了个大坑，就等着太子往下跳了，毫无疑问，形势之所以发展到如今之局面，全都是张柬之等人在暗自着手所致，直到木已差不多成舟了，才报到李显处，而这便是张柬之此番出现在大营的最根本之缘由。

    “殿下，天与之，不取则不详，时至今日，唯有殿下能兴我大唐，臣等与有荣焉！”

    李显此言一出，张柬之便知自己等人的暗中手脚已是被李显看破，可却无半点的羞愧之意，而是梗着脖子，慷慨激昂地进谏道。

    呵，黄袍加身的戏码居然提前上演了，倒也有趣得紧！李显本心里也是想着要入东宫的，只是不曾宣之于口罢了，张柬之等人的行为从根本上来说，也是符合李显的本意的，然则有些事做可以却是不能说，再者，李显也不想让手下养成这等合谋欺上的做派，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却也一样不行，此乃帝王之心术，无关结果之好坏，这便假意地绷紧了脸，微皱着眉头道：“此事既已如此，那就让它接着发展好了，朝中所有人等尽皆回避，不得再行卷入其中，孤不希望看到再有如此番之事发生，这一条还请先生牢记了。”

    “是，老臣自当铭记殿下教诲。”

    李显说话的语调虽不算阴冷，可听在张柬之的耳中却是极重，心一惊，忙深躬了下身子，语出诚恳地应了诺。

    “罢了，不说这个了，先生乃孤的股肱之臣，将来若有那么一日，宣麻拜相亦属等闲事耳，你我君臣际遇一场，终归得有始有终方为佳话。”

    打了一棍，自然该给颗糖吃，这一手李显自然是熟稔得很，压根儿就用不着思忖，张口即来。

    “老臣谢殿下隆恩。”

    宣麻拜相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愿望，纵使是张柬之这等智者，也不能免俗，说实话，张柬之中进士之后，之所以选择投奔李显，而不是去朝堂就职，为的也正是有那么一日罢了，此时得李显亲口许诺，张柬之心中自不免升起浓浓的知遇之感，眼角竟为之湿润了起来。

    “嗯，时候不早了，孤尚得更衣沐浴，终归不能让钦差等久了去，先生一路劳顿，就先去安歇罢。”

    左右该说的话都已说透，该做的安排也都已做了，李显自是不想再多耽搁，这便下了逐客令，而后，也没管张柬之是怎个想法，便即起了身，自行转回后帐去了……

    “圣天子有诏曰：吐蕃贼寇屡屡扰边，犯我大唐天威，幸有英王神武，克复吐谷浑，痛歼巨寇噶尔•钦陵，擒敌无算，朕心甚慰，然，吐蕃依旧未灭，边患始终难解，望吾儿再接再厉，平复吐蕃，以尽全功，朕在东都，盼儿捷报，待得胜时，准献俘则天门，并入政务堂任事，另，吐谷浑本属青海国主诺曷钵旧地，今既克复，当准其复国，以扬我大唐之宽宏，钦此！”

    香案之后，烟雾袅袅中，新晋乾元殿副主事宦官张堪手捧着黄绢蒙面的诏书，拖腔拖调地宣着，尖细的嗓音里很明显地透着股青涩之意味。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已从张柬之口中提前知晓了这份圣旨的内容，然则该表现出激动之情的时候，李显还是做足了诚惶诚恐的样子，长跪于地，语音微颤地谢了恩。

    “殿下请接旨。”

    张堪乃是刚晋升的宦官，本身并无甚背景，调入御书房也并没多少时日，只是偶然间几句应对入了高宗的法眼，这才晋升了乾元殿副主事之位，此番之所以被派来传旨，实际上是众内侍排挤的结果，只因众人皆知李显不是甚好相与的人物，自是谁都不愿来李显处传这么道暧昧难明的旨意，都怕着李显发飙寻事，张堪本人在传旨前，自不免也有些子揣揣之感，这会儿见李显对此份诏书似无任何之异议，心里头紧绷着的弦自是就此松了不老少，紧赶着上前数步，将已卷好的圣旨双手捧着，递到了李显面前。

    “有劳张公公了，营中已略备了些薄酒，还请张公公赏个脸可好？”

    李显伸出双手，将诏书接了过来，而后一挺腰板，站直了身子，很是客气地发出了邀请。

    “这……，也好，那奴婢就叨唠殿下了。”

    张堪虽是刚晋升之宦官，可在宫中的时日却也算是有些年头了，只是以前都在下头呆着，无缘见识李显之风采，不过么，却是听多了关于李显的传说，本心里便极怵这位能量极大的亲王殿下，也不怎么情愿跟李显多打交道的，一传完了旨意，便想着赶紧走人了事，可一听李显已然发出了邀请，却也不敢就这么一走了之，只能是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哈哈哈……，好，张公公果然是爽快人，来，请！”

    李显的心情似乎很好，这一听张堪如此答话，立马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摆手，将张堪让进了营中。

    军伍之中自然不可能有甚好菜，左右不过是些大鱼大肉罢了，可酒却是好酒，既有上好的“女儿红”，也有烈度极高的“得胜归”，一众大将们皆是豪饮之辈，又有着李显这么位好客的主人在，这酒宴的气氛么，自是火爆得很，三下五除二便将不怎么胜酒力的张堪灌得个七晕八素，话都说不清了，还在那儿喝个不休。

    “殿下，吐蕃使者到了。”

    就在这一派的其乐融融中，张明武快步走到了李显身边，紧贴着李显的耳边，轻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此言，李显的眼神瞬间便锐利了起来，隐隐有精光在其中闪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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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蒋干”驾到

﻿    “张公公，小王有些急务须得料理一二，公公且请慢饮，小王去去便回。”

    李显原本就已定下了急攻吐蕃的决心，这一听吐蕃使者到来，心思自是动得飞快，转瞬间便已有了决断，这便笑着端起了酒樽，对着高坐首位上的钦差张堪示意了一下，满是歉意地说了一句道。

    “殿、殿下，但、但去无妨，奴、奴婢没、没事，没事！”

    张堪本就一寻常人，酒量自是不咋地，被一众将领们哄闹着饮了不老少，早已是迷糊得不行了，可执拗劲头却是起了，这会儿一门心思就想跟诸将拼酒到底，自是不会去在意李显这会儿离去的目的何在，胡乱地挥了下手，大着舌头咕囔了几声，便即转头又跟诸将们闹腾上了。

    “外臣旺松次仁参见英王殿下！”

    这一见张堪已是喝麻了，李显也懒得与其多废话，只是淡然一笑，自顾自地起身便往大帐外行了去，由张明武引着一路绕过十数处帐篷，直抵后营一处不算太大的帐篷之中，方才一进门，立马就见一身材瘦高的汉子抢上了前来，极之恭敬地大礼参拜道。

    “不必多礼，先生一路远来辛苦了。”

    李显没见过旺松次仁本人的面，只因其虽是“鸣镝”中人，却是由安西分舵的舵主卫胜亲自掌握，属单线联系之重要棋子，不过么，画像以及履历自然是早就送交到李显处的，以李显那过人的记忆力，自是一眼便认出了旺松次仁的身份，言语间自是客气得很。

    “不敢，不敢，属下为殿下效劳，乃分内之事，自当勤勉才是，殿下此番大胜，威名远播四海，属下能亲听殿下训示，实三生有幸也。”

    旺松次仁虽是吐蕃中高层官员，可大体上还是个商人，说起奉承话来，自然是顺溜得很，一迭声地拍着李显的马屁。

    “嗯，先生请坐下说罢。”

    棋子终归是棋子，并非是真正的“鸣镝”心腹之辈，李显客气归客气，却并不急着追问详情，而是笑了笑，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而后一摆手，示意了一下道。

    “谢殿下赐坐。”

    旺松次仁第一次见到威名远扬的李显，心里头有些子不衬底，先前见一通子马屁似乎没起甚效果，这会儿自是不敢再乱谄媚，恭敬地谢了一声，垂手端坐在了李显的下手，摆出一副恭听李显训示的模样。

    “先生此来可有何教孤者？”

    李显在吐蕃布下的棋子虽不少，远不止旺松次仁一人，只是其他人等层次过低，并无法参与到吐蕃朝局中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旺松次仁对李显把握吐蕃大局有着重要的意义，该给的尊重自然是少不得的，待得一见旺松次仁坐得颇有些拘谨，李显便即温和地笑了起来，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句道。

    “好叫殿下得知，属下此番乃是受大相赫茨赞之委托，前来与殿下媾和的，不知殿下对此可有甚吩咐，属下一切皆听从殿下之安排。”

    李显有问，旺松次仁自不敢不答，忙不迭地咽了口唾沫，于表明来意之际，也没忘了顺便表一下忠心。

    “媾和么？唔，有意思，先生以为孤该和是不和？”

    李显早已料到了吐蕃人被打狠了之后，必定会来上这么一手，此时听旺松次仁道破了来意，却也没觉得有甚奇怪的，只是淡然一笑，将问题又推回给了旺松次仁。

    ‘殿下，这，这……”

    旺松次仁原本不过只是盐商下面的一个采办而已，之所以能爬到目下的高位，全凭着“鸣镝”的鼎力支持，无论财货还是生意，都靠的是“鸣镝”的打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对“鸣镝”还是有些感情的，也着实为“鸣镝”办了不少的大事，可那都是因着与噶尔•钦陵有私仇的缘故，大体上是想借大唐的手除掉死敌，如今噶尔•钦陵已死，旺松次仁大仇已报，加之如今又身居吐蕃朝堂高位，甚得新任大相赫茨赞的信重，他从本心里是万万不愿失去到手的权柄与富贵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是希望李显能同意媾和，只是在不清楚李显的真实意图前，这等想头又怎敢当场表露出来，于是乎，目瞪口呆地结巴了良久，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先生在孤面前不必有忌讳，有话尽管直说无妨，孤向来不以言罪人。”

    以李显之精明，自是一眼便看穿了旺松次仁心底里的真实想法，不过么，却也没说破，只因此人李显还另有大用，倒也不急于为其定性，这便和煦地鼓励了其一句道。

    “啊，是，是，是，属下，属下以为，以为贵我两国本是睦邻，全是因噶尔•钦陵那恶贼野心勃乱，这才会有连年之恶战，如今其人已死，我大蕃愿依先朝旧例，永为大唐属藩，绝不再反，此情可昭日月，还请殿下垂怜则个。”

    眼瞅着李显神态和煦，旺松次仁慌乱的心稍安了些，勇气稍鼓，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到了末了，越说越是流畅，毫无疑问，这番话在其来前怕都已是早准备好了的。

    “好，先生此言甚是，孤亦然是这般看法，刀兵本就不详，妄动乃苍生之杀劫也，孤实不愿为，若非那钦陵老贼猖獗，孤又何苦为此，今，孤撤兵在此，便是在等贵国做一决断，幸得先生来此，孤也自可安心矣，幸甚，幸甚！”

    旺松次仁话音刚落，李显便已很是兴奋地一击掌，似乎得偿所愿般地叫了好，一脸诚挚状地述说了一番。

    “殿下，属下，属下……”

    旺松次仁本也就是姑且说说，并没指望李显能同意，也做好了大幅度让步的准备，可却没想到李显居然就这么同意了媾和一事，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傻愣愣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唔，先生这提议虽好，孤也甚是赞同，奈何孤却是做不得主，终归须得朝议通过方可，这样好了，孤先上个奏本，禀明了父皇，先生可先回国中，定下些条款，也好在朝议上说叨一二，当然了，贵国既是挑衅在先，这条裤么，怕是得好生斟酌一下才是的，若无法过得朝议一关，孤便是想帮忙怕也难为的，先生可有把握否？”

    不等旺松次仁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显的眉头却又突然微皱了起来，一派为难状地摇了摇头，细细地叮咛了一番。

    “好叫殿下得知，属下此番奉大相之钧令，但消能得允和，一切皆可全权做主，且不知这赔偿一事殿下有何指示否？”

    一见李显神色不像作伪，旺松次仁激动得小心肝都快跳出了嗓子眼，语带颤音地出言请示道。

    “这个……，唔，孤只懂军事，于政务上却是不甚了了，这样罢，孤府上有位张柬之、张公，政务精熟，又熟知朝务，先生可与其商定了办去罢，孤就不参预了，回头给孤一个准信便成，只是孤丑话说在前头了，若是贵国再出尔反尔，那就休怪孤起大军讨伐尔等，这一条先生可须得先与你家大相说清楚才好。”

    李显似乎对旺松次仁的话不是很相信，沉吟了一下，再次絮絮叨叨地叮咛了一番，似乎对媾和一事极为的上心状。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殿下放心，属下这就派人回去通禀了我家大相，并由我家大相亲自写保证与殿下，断不敢辜负了殿下一片仁心。”

    眼瞅着李显是真的想媾和，旺松次仁只求能保住目下的富贵，自是啥话都敢先打个保票出来，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应答道。

    “嗯，那便好，如今张先生便在营中，先生且在此稍候，孤这就派人请了去，唔，此事须得谨慎从事，未成事前，断不可轻泄了去，还请先生小心，孤有客在营中，就不陪先生了。”

    左右该说的都已说过，该嘱咐的也尽皆交待完毕，李显自是不想再与这位“蒋干”一般的人物多唠嗑，这便站起了身来，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大步行出了帐篷，径直转回中军大帐去了。

    天将午时，酒宴还在持续着，尽管张堪连同两名副使已尽皆被灌趴下了，也早已被送去别处帐篷休息了，可酒宴却并未就此结束，依旧热闹红火地进行着，不止众将们，便是李显也似乎敞开了来喝，将帅们闹哄成了一团，气氛火爆得紧了些。

    “肃静！”

    闹腾复闹腾，可当张柬之出现在帐外，并对李显打了个暗号之后，原本似乎喝得醉醺醺的李显瞬间便恢复了清醒，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了下诸将，一压手，语气肃然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唰！”

    李显的话在这支三地联军中比起圣旨还要好用，他既已开了口，一众大将们自不敢再胡乱闹腾，纷纷放下了酒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人人面色肃然地望向了李显。

    “吾意已决，后日一早兵发吐蕃，灭此朝食！”

    李显缓缓地站直了身子，面色肃然地一挥手，煞气十足地下了决断，一众将领们闻言，尽皆为之精神一振，眼睛全都雪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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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奇袭那曲

﻿    那曲，位于唐古拉山与念青唐古拉山之间，又名卓岱，在藏语中的意思为牧业部落，自古以来便是吐蕃王朝最主要的军事粮草和马匹供应基地，同时也是唐蕃古道上的交通之要隘，属苏毗部落之辖地，怒江上游的那曲河便在此处蜿蜒流淌，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自松赞干布同一全藏以来，便不遗余力地在此处筑造了一座军寨，由苏毗部落的三千精锐负责把守，自吐谷浑灭于吐蕃之手后，此处军寨的重要性已趋下降，而今仅有千余人戎守此处。

    前些日子传闻剿灭了噶尔•钦陵的唐军即将大举进攻吐蕃，苏毗部落头人苏里谷禄忧心之余，纠集了五千余精兵驻守军寨，以为警备，后，又接逻些大相消息，说是将媾和，唐军肯定不会来了，苏里谷禄也就安心地将兵马散了去，仅留原班守卫看护着军寨，守御自然谈不上有甚严密可言，这不，都已是日上三竿了，一众吐蕃官兵们方才在懒懒散散地用着早膳，别说甚精神头了，大多数官兵还在哈欠连天之中，若不是高高的塔楼上还有着数名身着甲衣的哨探在，这那曲军寨简直就像是座难民营一般。

    “呸，真他娘的冷，见天就要落雪了，却还得在这破寨子里熬上一月，晦气啊！”

    “得，纳巴强，没让你小子去外头巡视已是好的了，这破塔楼虽四面漏风，可终归还算有个顶盖，总比闹上一身霜强，你就知足罢！”

    “那是，比起那些白死在吐谷浑的弟兄们，咱们啊，也算是命好喽。”

    ……

    冬日将临，高原上的气温早已是降得快到了冰点，纵使此时太阳已是升得老高了，可阳光却是软绵得紧，压根儿就无法驱散逼人的寒意，从卯时便开始值守的哨兵们早都已冻得不行，一个个边发着牢骚，边可着劲地跺脚取暖，却是谁都没将瞭望敌情的活计放在心上。

    “咦，快看，山那边是怎么回事？”

    一众岗哨们正自瞎扯个没完，一名小兵无意中侧转了下身子，猛然见发现里许外的山脚下正有一支骑军正在向军寨行将过来，不由地便惊呼了一嗓子。

    “切，大惊小怪个甚，不就是一伙溃兵罢了，这些日子你小子还看得少啊，晦气，大清早地又遇上这帮没用的废物！”

    “唉，就不知谁家又要倒血霉了，当真可恶！”

    ……

    那名小兵的惊呼声一起，一众岗哨们自是全都闻声望了过去，入眼便见一群身着破烂甲衣的己方骑兵正缓缓策马而来，自是都不怎么在意，只因自半个月前起，这条唐蕃古道上便时不时有一群群的己方溃军逃将回来，近来虽少了许多，可偶尔还是能见到，别看这帮子溃军对付唐军不行，可回到国中，破罐子破摔之下，连骗带抢地，可是没少给苏毗部落制造些麻烦，当真令人厌烦得很，一众哨探们都瞧这帮人不顺眼得紧，尽皆面带厌恶地咒骂了几声，却也无人将这伙溃军的到来放在心上。

    近了，更近了，就只差百步不到的距离了，始终垂头丧气地策马行在“溃军”最前头的那名千户长缓缓地转动下脖子，慢慢地抬起了头来，露出了张满是风霜的坚毅脸庞，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向了半开半闭着的寨门，这人赫然竟是拓跋山野，毫无疑问，这支所谓的溃军正是唐军先锋所假扮——五日前，唐军主力从青海湖畔出发，一路沿着唐蕃古道急行，沿途所过之处，不管遇到的是溃军还是牧民，尽皆强行拘押随军，总算是悄无声息地杀进了吐蕃国中，此际，只消拿下那曲军寨，通往逻些的大门也就将畅通无阻了，纵使拓跋山野生性坚韧，到了此时，也不禁心跳加速了不老少，只因他十二万分不想初次单独领兵便演砸了戏份。

    “哎哎，走开，走开，不许靠近，说你们呢，一帮废物，还不滚远点，真他娘的晦气！滚，快滚！”

    就在乔装的唐军悄然接近到离军寨大门不到四十步的距离上时，一名吐蕃百户长突然摇晃着身子从寨门里行了出来，这一见衣甲破烂的唐军正朝着寨门迤逦而来，登时便恼了，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地便喝斥了起来，那语调就有若赶叫花子一般无二。

    “杀进去！”

    拓跋山野虽听不懂那名百户长的言语，可从其神态便能猜得出其之所言大体是何意，眼瞅着已无法在不惊动吐蕃军的情况下摸进寨门，心头虽是微沉，可也不是太在意，毕竟此时离寨门也已是足够近了，完全能抢在吐蕃军反应过来前抢占住寨门，自也无须忧心拿不下军寨，这便当机立断地一抄手，急速地解下腰间暗藏着的连环弩，毫不客气地便断喝了一嗓子，一扣扳机，十支钢箭已暴射而出，瞬间便将那名百户长射成了刺猬。

    “敌袭，敌袭！”

    拓跋山野这么一动手，紧跟其后的唐军将士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嘶吼着发起了冲锋，如怒龙卷地般纵马向寨门狂冲了过去，这等动静着实太大了些，瞭望塔上的吐蕃岗哨登时便被惊动了，这一见势头不对，尽皆狂呼了起来，霎那间，整个军寨全都乱成了一团，正在用早膳的官兵们纷乱地四下乱冲乱撞着，就跟无头苍蝇一般，只有极少数勇悍之辈拼死跑向了寨门，试图抢在唐军冲抵之前强行关上大门。

    “开！”

    那几名吐蕃勇士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真要是让他们将大门关上，唐军要想攻下这座军事堡垒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得到的，一旦时辰有所耽搁，苏毗部落也就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而这，显然不是拓跋山野愿意面对的结果，这一见原本半敞的大门已开始闭合，拓跋山野可就有些子急了，脚下用力一点马腹，一个纵马狂冲便已赶到了寨门外，手起一枪，长马槊已是准确地插入了门缝之中，但听其一声大吼，双臂一振，长马槊猛力一颤之下，生生将已将紧闭的大门撬了开来，数名试图关门的吐蕃勇士竟被这股巨大的震颤力生生整得东倒西歪地滚翻在地。

    大门既已洞开，汹涌而来的唐军自是不会有甚客气而言，纷纷纵马杀进了军寨之中，以有备打无防之下，这一战自是再无甚悬念可言，更何况河湟军将士之精锐程度本就远超过这帮子吐蕃杂兵，于是乎，一场一边倒的大屠杀就此开始了，但见一千余吐蕃官兵如同割草般地被杀倒了一地，足足有近半人马惨死当场，余者纷纷跪地求饶，整场战事下来，不过两刻钟多一点的时间，那曲军寨已彻底落入了唐军的掌控之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战斗的声势太过浩大了些，惊动了不少在军寨附近游牧的牧民，唐军杀至的消息已是再无可隐瞒！

    “全军集结，杀过河去，碾碎一切阻拦！”

    行踪既然已经暴露，拓跋山野也就不再掩饰，索性下令吹响了集结号，但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过后，山弯处一阵烟尘滚滚中，四千余唐军先锋主力高速冲了出来，如飞般地赶到近前，与拓跋山野的先头部队合兵一道，急速冲过了已是枯水期的那曲河，向着牧场的深处狂奔了去，只是刚冲出没多远便又不得不停了下来，只因苏毗部落头人苏里谷禄已率着仓促集结起来的万余人马赶到了！

    “这位大唐将军请了，老朽乃苏毗部落头人苏里谷禄，今贵我两国媾和在即，却不知将军为何兴兵犯我边境？”

    苏里谷禄虽已知晓唐军来意不善，可一见面前这五千唐军雄壮异常，心里头实在有些发憷不已，百般不愿与唐军硬碰，也就存了丝侥幸之心理，一待双方对圆了阵，便即纵马行向前行出了一段，用不甚熟练的汉文试探了一句道。

    “吐蕃贼寇屡犯我大唐天威，十恶不赦，当灭！弟兄们，随某来，灭此朝食，杀！”

    拓跋山野之所以没马上发动进攻，不过是想看清对方的虚实罢了，此际，见吐蕃军虽多，阵容却是不整，压根儿就不可能是唐军的对手，自是懒得跟苏里谷禄在那儿咬文嚼字地纠缠个不清，这便高呼了一声，一扬手中的长马槊，一马当先地吐蕃军阵冲杀了过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主将已动，一众唐军官兵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嘶吼着战号，紧跟在拓跋山野的身后，如怒龙卷地般向吐蕃军席卷了过去。

    “啊……，上，快上，杀唐贼！”

    苏里谷禄万万没想到拓跋山野说打便打，这一见唐军汹涌而来，心登时便慌了，一边拨马回撤，一边嘶吼着下达了出击之令。

    “呼嗬，呼嗬，呼嗬……”

    一众吐蕃军虽怯于唐军之声威，可身后便是家园，却也不肯稍退，同样嘶吼着发动了反冲锋，万马奔腾间，声势却也颇显浩大，一场高原骑兵对决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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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当雄会战（一）

﻿    兵贵精而不贵多，别看苏毗部落人多势众，兵力足足是唐军的两倍还多，士气也算高昂，可无论单兵素质还是战术素养，都远在苏毗部落人等之上，更别说武器装备上的优势之巨大了，双方这么放马一对冲，结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的，但见五千唐军骑兵犹如一把利刃般，只一个冲刺，瞬间便已将吐蕃骑阵生生撕成了两截，所过处，杀得吐蕃官兵尸横遍野，而唐军的损失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之大，着实有若云泥。

    溃败，止不住的溃败，纵使一众苏毗部落士卒有着保卫家园的决心，可在强大的唐军面前，其坚强也就只是纸糊一般地不堪一击，待得唐军兜转了个圈子，再次杀回兀自乱成一团的吐蕃军阵之际，溃败已是无可避免之事，饶是苏里谷禄狂呼着试图唤起手下部众的抵抗之心，却也无济于事，万余人马除了倒扑于地的千余尸首之外，余者纷纷四散溃逃了开去，苏里谷禄见状，自不敢再强顶，率领着少部分聚集在身旁的部众疯狂地打马向逻些城方向急窜而去，甚至连自家部落都不敢回。

    “全军止步，就地安营！”

    拓跋山野率军追杀了一阵之后，也没再向前追击，而是止住了全军，就在那曲河边安下了营垒，半个时辰之后，一阵烟尘滚滚中，一面火红的战旗已从山坳里冒了出来，赫然是李显率唐军主力赶到了那曲……

    逻些内城的大相府中，赫茨赞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垫着厚实皮毛的木塌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色迷迷地望着正在中庭处翩翩起舞的一众歌女，时不时地还跟着哼唱上几句，着实是逍遥得紧，显然心情相当的愉悦，这也难怪，自噶尔•钦陵一死，朝中再无任何人能威胁到他赫茨赞的地位，加之国主年幼，诸般事宜如今可都是他赫茨赞说了算，权势熏天之余，贵而富极，赫茨赞又怎能不志得意满的，再者，旺松次仁那头又传来了可靠之消息，媾和之事已无大碍，唐军的威胁已除，赫茨赞自是有理由好生放松上一下的。

    “大相，大相，不好啦，不好啦……”

    就在赫茨赞饭饱酒足，正盘算着究竟该宠幸一下哪位歌女之际，却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口里头还胡乱地嚷嚷个不休。

    “混帐，你家老爷我好着呢，慌个毬，作死么！”

    赫茨赞本就是个极端自我的货色，这会儿刚升起来的某种欲望就这么被打断了去，心里头的火就别提有多大了，恼火之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揪住管家的胸衣，便是一个大耳刮子甩了过去。

    “啊，啊……，大相，唐、唐军杀、杀来了啊……”

    管家正自心慌之际，冷不丁吃了赫茨赞这么一打，登时便懵了，啊啊了好几声才算是回过了神来，只是气息不匀之下，话也就说得结结巴巴地，可好歹算是将惊天消息给道了出来。

    “什么？唐军？你放屁！哪里来的唐军，说，快说！”

    这一听管家如此说法，赫茨赞先是一惊，而后便是一阵大怒，猛力摇晃着管家的身体，气咻咻地怒吼了起来。

    “大、大相，苏、苏里谷禄就在门、门外，是，是他说的，不关奴婢的事啊，大相……”

    管家跟随赫茨赞日久，又怎会不知其最是心狠无情，这一见情形不对，彻底慌了神，顾不得身子被摇得快散了架，赶忙嘶吼着将实情报了出来。

    “嗯？传，快，快传！”

    眼瞅着管家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赫茨赞是真的慌了，一把将管家推倒在地，跺着脚狂吼不已。

    “啊，是，是，是……”

    管家是彻底被赫茨赞的暴虐给吓坏了，慌乱不已地爬起了身来，一边一迭声地应着是，一边连滚带爬地向外头蹿了去，不数刻，便陪着一身狼狈状的苏里谷禄转了回来。

    “大相，大相，唐贼杀来了，杀来了啊，我部、我部战败，唐贼势大难敌，大相，您赶紧拿个主意罢。”

    一见到赫茨赞的面，苏里谷禄立马哭丧着脸干嚎了起来，一张老脸生生皱成了菊花状。

    “啊，这，这……”

    赫茨赞本就不是有大主见之辈，这一听消息完全做实了，心彻底地虚了，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相，快聚兵罢，再不聚兵可就来不及了，唐贼都已快杀到当雄了啊！”

    苏里谷禄已是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赫茨赞身上，这一见其半晌无言，登时便急了，紧赶着出言进谏道。

    “对，聚兵，聚兵！”

    被苏里谷禄这么一提醒，赫茨赞这才算是醒过了神来，自不敢再多耽搁，怪叫了一声，连蹦带跳地便冲出了厅堂，向不远处的王宫赶了去……

    当雄，藏语中意为“挑选的草场”，地处西藏中部，乃唐蕃古道必经之地，再往南行三百里便是吐蕃国都逻些，在吐蕃军政体系中，当雄属乌茹，直接隶属吐蕃赞普亲自管辖之地，素有逻些北大门之称，境内多河谷、湖泊，草场辽阔，既是赞普之私有牧场，又是禁军驻扎之地——按吐蕃军政体系，全吐蕃分为五个茹，每个茹又分为上下两个分茹，下头还设有数量不等的千户府，王朝从每个分茹抽调一千户为禁军，由赞普亲自掌握，再加上乌茹的赞普直属军队，全禁军应有兵七万五千余众，号称“十万禁军”，可实际上却并没那么多，只因吐蕃人乃游牧民族，习性便是逐草而生，真正完全驻扎在当雄的禁军总兵力不过两万余众罢了。

    两万余人马看似很多，可相对于当雄近万平方公里的地盘来说，这么点人马可就实在算不得多了，平常时日，往往走上百余里路都不见得能到人烟，可自打十月初七以来，这等荒芜的景象却是不复存在了，为抵御即将到来的唐军，几乎每日都有着各路兵马向此处汇聚而来，短短四天时间里，当雄一带的吐蕃军数量已激增到了十二万之多，还有着差不多相当数量的军队正在拼命向此处急赶而来。

    “混帐，阿素古次仁的人怎么还没到？催，再去催！一群废物！”

    中军大帐中，赫茨赞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咆哮，神情狰狞至极，吓得下头的诸将们噤若寒蝉，便是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

    “大相明鉴，‘叶茹’远在雅鲁藏布江上游，距此数千里之地，纵使快马急赶，却也怕是到不得……”

    赫茨赞生性残暴，他一发怒，旁人自不敢稍动，可“约茹”大将赤里河赞却是不能坐视不理，只因阿素古次仁是其儿女亲家更兼多年挚友，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任由赫茨赞胡乱加罪于人，这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陪着笑脸地进谏道。

    “放屁，老子管它远还是近，军令一下，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赶到，怎么？尔这厮是想与其连坐么，嗯？”

    赫茨赞正自心气浮躁之际，哪管甚理由不理由的，不等赤里河赞将话说完，他已是气咻咻地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赤里河赞的话头。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面对着这么位不讲理的上司，赤里河赞实在是无奈得紧，尽自心中气极，却也只能是连道不敢地退了回去。

    “不敢，不敢，哼，好一个不敢，来人，再给老子……”

    赫茨赞恨恨地瞪了赤里河赞一眼，不依不饶地骂着，刚想着再派人去催促“叶茹”的兵马之际，却见一名报马从外头狂奔了进来，话便就此打住了。

    “报，大相，唐贼已到十里外，正在向此处杀来，请大相明示！”

    报马心急如焚，压根儿就顾不上去看赫茨赞的脸色，紧赶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急吼吼地出言禀报道。

    “啊……”

    一听唐军已到，赫茨赞立马联想起了几番败在唐军手中的旧事，身子猛地一震，人已是目瞪口呆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报，殿下，前方十里发现吐蕃大营，兵马众多，看旗号，正是吐蕃大相赫茨赞之主力大军。”

    发现总是相对的，就在吐蕃骑哨侦察到唐军到来的同时，唐军骑哨也发现了吐蕃大军的存在，自是紧赶着便报到了李显处。

    “再探！”

    对于报马送来的消息，李显并无甚表示，只是淡淡地一挥手，便将其打发了去。

    “殿下，我军长途而来，利急攻不利久持，末将请命率部前去邀战！”

    报马方去，策马行在李显身后的拓跋山野已是忍不住站出来请战道。

    “不必了，孤自率全军去战，赫茨赞此人不过无谋之辈，好战而又无勇，一战便可破之！传令：全军即刻加速，赶到纳木错湖！”

    对于赫茨赞其人，李显早已是了解得透彻无比，自是不将其放在心上，微微一笑，摇手拒绝了拓跋山野的请战要求，旋即，面色一肃，神情凛然地下了令，自有跟在身侧的号手吹响了急行军的号角，原本正迤逦缓行的唐军大队立马开始了加速，马蹄声急中，烟尘大作，一道钢铁洪流滚滚向前，势不可挡地杀向了纳木错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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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当雄会战（二）

﻿    “报，大相，唐军已至八里外！”

    “报，大相，唐军离此不到六里了！”

    “报，大相，唐军距我大营仅有四里了！”

    ……

    长驱直入的唐军速度奇快，半个时辰不到，便已赶到了纳木错湖畔，惹得侦查唐军动向的一众吐蕃哨探们不断地将一条条消息如流水般地报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大相，唐贼欺人太甚，打罢！”

    “大相，唐贼远来利攻，我军利守，还是先稳守为上，待各地援军赶至再战不迟，望大相明鉴！”

    “大相，是战是守，您就赶紧拿个主意罢！”

    ……

    消息是一条条地传来，可赫茨赞却始终没下个决断，只是脸色变幻个不停地在大帐里来回踱着步，直瞧得帐下诸将尽皆心慌不已，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诸将们全都涌到了近前，乱哄哄地嚷嚷开了，言战者有之，言守者也有之，不一而足，直吵得赫茨赞头都大了几分。

    “够了！”

    被吵得头昏眼花之下，赫茨赞实在是忍不住了，气恼无比地断喝了一嗓子，止住了诸将们的骚乱，脸色煞白无比地瞪圆了眼，一派将欲下决断之状，可话到了嘴边，却又退缩了回去，只剩下大喘粗气的份儿——赫茨赞可是被唐军打怕了的，想战怕输，想守又担心弱了自家气势，左右为难之下，实在是不知该作何决断才是了。

    “报，大相，唐军五万七千余众已在一里半外列阵，请大相明示！”

    就在赫茨赞犹豫不决之际，又一名报马冲进了大帐，紧张万分地禀报道。

    “嗯……，全军出击，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唐军列阵营前的消息一出，自感受辱的赫茨赞已是再也沉不住气了，这便牙关一咬，嘶吼着下达了出击之令。

    “诺！”

    好歹是有了决断，不管这决断是好是坏，总算是个决断罢，诸将们都已是被熬得没了精气神，应诺的声音自然也就响亮不起来了，不过么，却是无人敢违了将令，尽皆紧赶着各归本部，自去调兵遣将不提。

    “呜，呜呜，呜呜呜……”

    远道而来的唐军方才列好阵型，却听远处的吐蕃军营中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过，紧闭着的营门轰然洞开，一队队持戈披甲的吐蕃士卒蜂拥而出，飞快地冲到离唐军五百步左右地位置上，列成了迎战之队形。

    是役，唐军总兵力五万七千余众，其中前军主将拓跋山野，副将萧三郎，以第一旅官兵两千二百人居前，以十六门步兵炮、两门重炮压住阵脚，并以七千骑兵护卫两翼；左翼主将凌重，副将李贺，统一万五千骑兵，七千步兵；右翼则是李谨行为主将，林成斌为副将，所部一万三千骑兵，七千步兵，而李显则率黑齿常之等诸将拥兵六千精锐铁骑为中军，唐军总兵力虽不到吐蕃军的一半，可摆出的却是攻击阵型。

    与唐军相对峙的吐蕃大军总兵力多达十二万八千余众，其中“约茹”大将赤里河赞率两万一千骑兵，一万一千步军为左翼；“藏茹”大将俄松结布统骑军两万两千，步军一万二千为右翼；前军主将“卫茹”大将德诺布，率骑军一万九千、步军一万两千为前军，而赫茨赞则亲率三万精锐骑兵为中军，兵力虽众，可摆出来的却是防御阵型，气势上很明显地差了唐军不止一筹。

    “传令：左右两翼骑军出击，引敌出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瞬间一刻钟已过，两军之间的对峙局面依旧，眼瞅着吐蕃人一派乌龟不出头之状，李显却也并不在意，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一扬手，甚是平静下令道。

    “呜，呜呜，呜呜呜……”

    李显将令一下，中军处的号角声便即凄厉地响了起来，将出击之令传达到了左右两翼。

    “骑军出击！”

    “骑军，跟我来！”

    ……

    一听号令已下，左翼李贺、右翼林成斌各自高呼一声，率领着手下铁骑开始了冲锋，但见两翼齐飞之下，铁流滚滚，气势逼人至极！

    “传令，两翼即刻出击，挡住唐贼！”

    赫茨赞当年在吐谷浑可是没少吃唐军铁骑的苦头，这一见唐军左翼领军大将乃是李贺，立马省起当初自家兵马是如何被李贺所部用骑射活活拖垮的，自不敢再让唐军原样来上一回，心急之下，也不管己方所布置出来的阵型乃是步兵居前的防御阵势，急吼吼地便喝令两翼骑军上前接战。

    “他娘的尽瞎指挥！前军步兵闪开，骑军跟我来，杀唐贼啊！”

    一听到中军的号角声大作，赤里河赞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只因此际的吐蕃军阵前头密密麻麻地摆了三个步兵方阵，骑军要想出击的话，势必要扰乱己方步兵阵脚，万一要是骑军抵挡不住唐军攻势，未能成阵的步兵又如何能守得住阵脚，奈何军令已下，赤里河赞纵使恼火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嗓子，喝令手下骑军杀出阵型。

    “步军让开，骑军出击，出击！”

    吐蕃军右翼大将俄松结布同样对赫茨赞的乱命极为不满，可也一样无可奈何，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挥手，率领着手下骑军顺着己方步军匆匆让开的通道冲出，向汹涌而来的唐军迎击了过去。

    “举刀！”

    灭吐谷浑一战中，李贺所部立功虽伟，可损失却也同样惨重得很，不单一手训练出来的河湟军折损过半，更是牺牲了两员重将，这令李贺怎么也咽不下心头的恶气，早就憋足了劲要在吐蕃人身上找回场子，此番得了出击之令，自是下了狠心，一双眼如狼似鹰般地死盯着率部冲上前来的吐蕃军右翼大将俄松结布，牙关紧咬，俯身马背，一声不吭地径直往前狂冲，直到双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四十步不到之际，这才挺直了腰板，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高高扬了起来，运足了中气，高呼了一嗓子。

    “大唐，武威！大唐，威武！”

    一万五千名唐军铁骑排成的双尖突击阵型，分别以李贺以及王宇为突击箭头，狂呼着战号，齐刷刷地扬起了手中的横刀，有若实质般的杀气冲天而起，惊人至极！

    “杀！”

    雪耻心切的李贺冲得极快，导致整个左翼骑阵的速度都被带快了起来，远远地超出了己方右翼骑军老大的一截，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杀到了仓促出击的俄松结布身前不远处，待得两马即将相交之际，却听李贺大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地一劈，一招“霸绝天下”便已是使了出来，只见一道雪亮的刀芒速若奔雷般地劈向了俄松结布的胸膛。

    “啊呀……”

    俄松结布乃是吐蕃国中有数的勇将，平日里也以豪勇自矜，可那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似的把戏罢了，这会儿遇到了李贺这等杀胚，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一见李贺这一刀来势如此之凶悍，哪敢真上前硬挡，竟吓得怪叫了一声，一拨马首，便想要向斜刺里逃将开去。

    “留下头来！”

    俄松结布的反应很快，应变也很及时，仗着马术高明，竟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芒，吓出一声冷汗之余，哪敢再多耽搁，一踢马腹，便打算从李贺身旁掠将过去，想法虽好，可惜却实现不了，但听李贺一声大吼，看似已然放尽的刀势突然一颤，横刀已如灵蛇般地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比地砍向了俄松结布的头颈之间。

    “吼……”

    一见李贺不依不饶地又是一刀劈杀了过来，俄松结布登时便急了，怒吼了一声，拼尽全力将手中的长马槊一横，拦向了急袭而来的刀锋。

    “当啷！”

    俄松结布这一情急拼命之下，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比平日里要快了不止一筹，总算是及时挡住了刀锋的进袭，只是拦住归拦住，在李贺的巨力面前，俄松结布的拼命明显有些子无力，但听一声脆响过后，俄松结布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袭来，再也握不住枪柄，手中的长马槊已被震得倒飞而回，重重地撞在了其胸口上，巨大的冲击力生生令俄松结布魁梧的身子猛地便是一仰，鲜血如泉般地从口中狂喷而出，自是再也无法坐稳马鞍，整个人倒挂在了马镫上。

    “保护大将军！”

    “杀唐贼！”

    ……

    一见俄松结布已是垂垂待死，李贺自是不肯放过，奈何此际俄松结布的亲兵们已是狂冲了上来，六、七把长马槊狂挥乱舞地向李贺绞杀了过去。

    “找死！”

    眼瞅着即将到手的战果要飞，李贺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抡圆了便是一卷，但听一阵闷响过后，刺将过来的长马槊尽皆被震得四下乱飞了开去，只是这么一耽搁，俄松结布已依仗着高明至极的马术，趁势翻上了马背，向斜刺里逃窜了开去，不数息，便已冲进了唐军的骑阵之中，李贺再想要追已是来不及了，气恼之余，便将火气尽皆发泄在了随后冲杀过来的吐蕃官兵身上，但见刀光霍霍中，人头滚滚落地，所过之处，刀下绝无活口，生生杀得吐蕃骑军为之胆寒不已。

    “杀贼，杀，杀，杀！”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原本就士气高昂的唐军官兵全都兴奋了起来，尽皆狂吼着紧跟在李贺身后，如刀切牛油般地冲进了吐蕃骑阵之中，瞬间便杀得吐蕃骑军好一阵子的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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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当雄会战（三）

﻿    “全军突击！”

    一听到战场左翼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厮杀声，不用去看，林成斌也知晓李贺所部已是抢先与吐蕃军交上了手，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不为别的，只因他与李贺并不是一个系统出身，却又都是李显麾下的嫡系大将，彼此间天然便存在着竞争之关系，他不想也不愿在这等大规模会战中落了后手，这一急之下，自不愿再按预定步调行事，这便一把抄起得胜钩上的长马槊，单臂一举，运足了中气高呼了一声，于此同时，脚下用力一踹马腹，已是如离弦利箭般冲了出去。

    “突击，突击！”

    同样都是唐军，自然都有着相同的骄傲，谁都不想落后于人，原本听到左翼动静如此浩大，一众将士们都已是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只是未得将令，不敢擅自加速罢了，此时一听林成斌已然发了话，众将士们又怎能按捺得住，全都嘶吼了起来，纷纷打马加速，急速地跟上了狂飙突进的自家主将。

    “儿郎们，为了大蕃，为了我等身后的家园，加速，杀上去，剿灭唐贼！”

    虽说都是一茹之主，可赤里河赞却不是俄松结布那等自命勇悍的莽夫，相较而言，他更擅长的是指挥调度，至于个人的勇武却只是一般，故此，他虽是亲率大军出击，却并未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而是率亲卫队处在了骑阵的中央靠前的位置上，即可确保对军伍的调度，又不致于太过冒险，视野虽受一定的限制，却足以让其发现唐军的异动，此时一见迎面杀来的唐军突然提了速，赤里河赞自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放声嘶吼着指挥全军也开始加速冲刺。

    “杀！”

    “唐贼受死！”

    ……

    两军之间本就只有六十步不到的距离，这一双双提速之下，很快便迎面碰上了，但见吐蕃军阵中四名手持长马槊的战将如飞般冲了出来，左右一分，四把马槊齐齐攒刺，枪声呼啸间，隐隐然便已封死了林成斌所有闪避之可能，这四人正是赤里河赞手下最勇武之战将——左边两面貌相似的黑脸战将乃是一对兄弟，俄何烧戈、俄何拖仁；右边那名红脸战将名为怒隆拓，白脸战将则是德吉布诺仁，四人皆有一身好武艺，于“约茹”军中称最，赤里河赞一口气将四员勇将齐齐派上了阵，打的便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贼子敢尔！”

    林成斌的武艺比起李贺来，或许稍差了一线，可也不是等闲之辈，在大唐芸芸诸将中，也绝对称得上有数的勇将，自不会因四员敌将的围杀而慌乱，但听其大吼了一声，双臂猛地一振，手中的长马槊突然脱手向左侧横击了过去，身子一侧，右手顺势一抹，腰间的横刀已抽在了手中，而后，也没去看那横飞而去的长马槊，一个半转身，一招“拔刀式”已借势使将出去。

    “铛、铛！”

    俄何兄弟俩压根儿就没想到林成斌居然敢于在阵前使出脱手枪，尽皆为之一愣，待得反应过来时，那杆长马槊已是如重鞭般砸在了两人的枪身上，但听两声脆响过后，林成斌砸出的长马槊固然被震得飞上了半空，可俄何兄弟俩的长马槊却也被震得一歪，收势不及之下，完全刺到了空处，连林成斌的衣角都不曾沾到半点。

    “呼……”

    “拔刀式”乃是“霸刀七绝”中的起手刀势，威力虽不及“霸绝天下”那般气势雄浑，可胜在一个“快”字，刀方出，只一闪，瞬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带着强烈的呼啸声，准确无比地弹开了德吉布诺仁刺将过来的长马槊，而后顺势一弹，又撩开了怒隆拓的夺命一枪，不等二将回过神来，刀身突地一颤，原本已老的刀势再起变化，只见一点亮光突然在刀尖乍现，转瞬间便已膨胀成了耀眼的光球，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绚丽已极，只是这等绚丽中，蕴含着的却是浓浓的杀机，这一招正是林成斌脱胎于“霸刀七绝”的绝杀之招——电闪雷鸣！

    “啊……”

    “呀……”

    怒隆拓与德吉布诺仁二将正自心惊于林成斌的高绝刀法之际，没曾想却被突然亮起的耀眼光球闪花了眼，惊呼一声，便即下意识地打算用手去遮挡脸部，只是两人的手都才刚松开枪柄，突觉身体一松，人似乎已飞了起来，再一看，两具无头的尸体正在下方策马疾驰而过，那赫然不就是他们二人的身子来着，刚意识到这一点，一阵黑暗便已袭来，瞬间便甚事都不知了。

    “混帐，死罢！”

    “杀！”

    俄何兄弟俩没想到只是一愣神的时间里，两名袍泽竟已惨死在了林成斌的刀下，不禁皆为之暴怒不已，趁着林成斌来不及回身的当口，各自大吼了一声，拼尽全力地收枪再出枪，但见双枪一上一下，有若两条出海蛟龙般，带着强烈的呼啸声，于电光火石间直奔林成斌的小腹与胸膛。

    “吼……”

    俄何兄弟俩攻出的这两枪速度奇快，林成斌刀在外门，此时确实已是来不及收刀自保，面对着两将的全力突刺，林成斌不得不玩命了，但听其大吼了一声，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抬，一把拽住了俄何拖仁刺向小腹的枪头，哪怕手心被锐利的枪头割得鲜血淋漓，也绝不肯放手，整个身子借着枪尖处传来的力道，猛地便是一仰，使出半个“铁板桥”，险而又险地让开了俄何烧戈刺向自己胸膛的那夺命一枪。

    “呀呀……”

    俄何拖仁见必杀的一枪居然被林成斌给拽住了，心头不禁大急，双臂用力向前一送，却猛然发现任凭如何用力，也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一丝一毫，心一惊，嘶吼连连地便要往回收枪。

    “哼！”

    林成斌自打跟随了李显之后，在战阵上还从来就不曾吃过亏，这会儿方才出击，便已见了血，心中的愤怒也就可想而知了的，这一见俄何拖仁拼力要收回长马槊，又岂肯轻饶了其去，但听林成斌冷哼了一声，身子一挺，顺着俄何拖仁回枪的力道便倾身探了过去，已然收回了身旁的横刀全力便是一个劈斩，但见一道雪亮的刀芒乍然迸出，急若流星般划过俄何拖仁的脖颈，“噗”地一声轻响过后，俄何拖仁的脑袋便已是搬了家，翻翻滚滚地掉落在了草地上，无头的尸体颤动了几下，狂喷着鲜血地砸在了尘埃中。

    “啊，二弟！”

    俄何烧戈一枪走空，方才收回长马槊，待要再给林成斌补上一枪，冷不丁见自家二弟已是身首异处，登时便吓得惊呼了一声，不敢再战，放马狂奔着便冲过了林成斌的身旁，一头撞进了汹涌而来的唐军骑兵阵中。

    “冲垮逆贼，杀！”

    说时迟，那时快，从四将围杀林成斌起，到三死一逃为止，前后也不过就是数息的时间而已，待得见俄何烧戈窜走，林成斌已是追之不及，而此时，吐蕃后续骑军也已赶到，林成斌自不敢大意了去，嘶吼了一声，不顾左手兀自鲜血狂涌，挥舞着横刀便杀进了乱军丛中。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神勇，汹涌而来的唐军官兵自是士气大振，纷纷嘶吼着战号，跟着杀进了吐蕃骑阵之中，而吐蕃骑军则不免四员勇将的落败而沮丧不已，只是在保卫家园的精神支持下，却也不肯就此退让开去，两股铁流瞬间便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但见刀光如电，枪影如林，一场硬碰硬的骑军大混战就此开始了。

    论兵力，左右两翼的吐蕃军都远比唐军来得多，可论军事素质，却是唐军强上了不止一筹，至于士气么，也是唐军占据上风，双方的大混战一开始，胜利的天平便不可遏制地向着唐军倾斜，只是没有退路可言的吐蕃官兵却也勇悍得紧，尽管处在了绝对的下风，却死死地缠住了唐军骑军，不让唐军有凿穿本阵的机会，一场铁与血的较量下来，双方的伤亡都开始急剧增加，当然了，死伤的吐蕃军要远远多于唐军，基本上处在了三比一这等兑换比例上。

    右翼战场的战斗爆发的稍晚，可取得的优势却比左翼来得大，这并非是李贺战力又或是指挥作战的能力不及林成斌，实际上，二者各方面的能力都旗鼓相当，很难说谁的综合能力会更强上一些，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局面，仅仅只是一个原因，那便是李贺所部除了其亲卫队一千余人之外，其余皆是各州调集而来的军队，而林成斌所部则有近半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部队，尽管战力上不及河湟军，可胜在官兵一体，指挥顺当无碍，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差距，便有了林成斌后来者居上的局面产生。

    “大相，我部已力不能支，请大相速派援军！”

    被林成斌所部杀得力不能支的赤里河赞不得不派出报马，向其最是厌恶的赫茨赞求援了。

    “废物，没有援兵，让赤里河赞老儿将步军压上，滚！”

    赫茨赞实在是没想到战才刚开打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己方两翼战场已是全面处于被动之中，心中退意已是暗生，只是却又怕唐军趁势掩杀，并不敢轻易稍动罢了，此时一见报马前来求援，心中的恶念立马便起了，这便打算牺牲左右两翼去缠住唐军，从而换取中、前两军趁机溜走的机会，至于是否能如愿以偿，那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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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当雄会战（四）

﻿    “什么？没有援军？这该死的混帐！传令：步军出击！”

    赤里河赞本身不善武力，故此也就没有投入激战之中，而是一个冲锋之后，便已率着亲卫队闪到了战场的外侧，立于黑色大髦之下，以号角为令，调度各部与唐军死战，眼瞅着己方骑军已渐渐力不能支，不得不厚着脸皮派了人去中军向赫茨赞求援，却没想到赫茨赞手里明明扣着数万骑军，居然不肯发兵相救，心里头的火气自是别提有多大了，只是气归气，却是拿赫茨赞一点办法都没有，骂过了一嗓子之后，也只能咬着牙下令将步军也调将上来，尽管他也清楚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之策罢了，可也没辙，终归得先撑过大唐骑军的狂攻，方可等待转机的到来。

    “呜，呜呜，呜呜呜……”

    赤里河赞的命令既下，号角声立马在吐蕃军左翼军阵中乍然暴响了起来，分成三个方阵的一万一千余吐蕃步军开始向前推进，速度虽不算太快，可整齐的整列里刀枪如林，自有种移山填海之雄浑气势。

    “弟兄们，跟我冲，杀贼，杀贼，杀贼！”

    吐蕃步军出动的声势相当之浩大，战号声响得震天，唐军诸部自是不可能注意不到，可最先有所表示的不是中军处的主帅李显，也不是即将面临压力的右翼主将凌重，而是正在狂攻着吐蕃军左翼骑军的李贺，只因他已猜知吐蕃军这等无奈之举的起因，无非是其骑军已支撑不住，不得不靠步军上前援救罢了，眼瞅着竞争对手已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李贺可就急了，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可不想在这等大会战中输了面子，这一急之下，李贺也就发了狠，这便打算玩命一搏了！

    “快，快吹号，将步军调上来！”

    李贺乃是大唐军中有数的悍将，他这么一玩命，自然不是好惹的，再加上其手下一千亲卫全是河湟军猛士，齐齐发力之下，顿时便杀得本就力不能支的吐蕃骑军一片大乱，只一瞬间的功夫，被李贺以及其身后亲卫队击杀的吐蕃官兵便多达数百之众，原本尚能勉力支撑的骑阵顷刻间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一见及此，正在苦战中的俄松结布立马就吃不住劲了，不得不嘶吼着也发出了调军之令，旋即，但听一阵号角声响过，吐蕃军右翼步军也开始了前压！

    嗯？不对！赫茨赞老儿想溜了！两翼的吐蕃步军已然出动，可李显却并未立刻下令己方步军出击，而是皱起了眉头，飞快地算计了一番，瞬间便已识破了赫茨赞的打算，理由很简单，赫茨赞的中军可是有着三万精锐禁军的，就战力来说，虽不及唐军，却也不见得会差上多少，他完全可以派出万余兵马去增援两翼作战，毕竟与其对峙的李显之中军仅有五千铁骑，即便赫茨赞分了兵，唐军也未必便敢直接杀奔过去，很显然，赫茨赞之所以没那么做，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赫茨赞已是萌生了退意！

    “传令：左右两翼步军压上，彻底击溃残敌，命令第一旅出击，前军骑军落后八十步跟上掩护，敌若是欲逃，给孤拼死也要缠住了！”

    一猜透了赫茨赞的心思，李显自是不再犹豫，一扬手，下达了出击之令，霎那间，鼓号齐鸣之中，唐军左、前、右三军齐动，浑然一派总攻之架势。

    一见到唐军这等大举出动的架势，赫茨赞第一个反应便是想扭头便逃，只是碍于其身为大相的体面，却又有些子拉不下这个脸面，正自犹豫不决之际，突然间发现唐军前军居然只是出动了两千余手持“烧火棍”的步军，原本已是虚了的心就此稍稍稳定了些——赫茨赞虽不算大才之辈，可好歹为将多年，治军理政的能耐还是有些的，对于唐军火枪兵以及火炮的威力，他也确曾从溃败回国的散兵处了解过一些，只是对败兵们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全信，在他看来，火枪火炮的威力是不小，但却绝不似败兵们所言的那般夸张，那不过是败兵们为失败找出的理由罢了，浑然信不得，而今唐军居然将这么点兵力的火枪兵派了出来，又能顶甚用场来着。

    “传令：前军出击，给老子一举冲垮唐贼前军步兵！”

    虽说认定己方击溃那支“烧火棍”部队不难，可赫茨赞担心唐军另有埋伏，却也并不敢轻易下令出击，而是等了好一阵子，见唐军步兵已是渐行渐近战场核心，而唐军前军骑兵却只是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后头，两军之间的距离过大，彼此已难有甚相互掩护之说，己方前军骑军完全可以在唐军骑军赶到之前一举冲垮唐军步军，而后顺势再冲乱仓促加速的唐军骑军，如此一来，似乎可以一举扭转战场态势不利之局面，一念及此，赫茨赞也就不再多犹豫，大手一挥，甚是豪气地嘶吼了一嗓子。

    “出击，出击！”

    一接到中军传来的命令，吐蕃前军主将德诺布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往前重重一劈，嘶吼着下达了攻击之令，霎那间，一万九千骑兵狂呼着战号率先奔腾而出，一万两千余步军将士呐喊着向前飞奔，整个前军已然是全都动了起来。

    “厄，该死！”

    一见到前军步、骑皆动，赫茨赞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光顾着激动，却在不经意间下错了命令——其本意只是要前军骑军出击，而留下步军压住阵脚的，却因着口误之故，已是将整个前军一举投入了战场之中，事到如今，要想更改已是没了可能，赫茨赞除了咒骂了一嗓子外，也已是没旁的法子好想了，也就只能指望着德诺布能一举吃掉唐军步军，从而为全军扭转不利之战局。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举枪！”

    一见到吐蕃前军汹涌而来，行走在军阵前方的萧三郎自是不敢稍有大意，一声断喝之下，原本正缓步推进的第一旅官兵立马收住了脚步，严格依照操典排成三段击之阵型，各自举枪瞄准着狂奔而来的吐蕃骑军，于此同时，拓跋山野所率的大唐骑军也停了下来，丝毫没有半点前去援救第一旅之意思，倒是远远落在后头的火炮营却就此忙碌开了，但见火炮营营长苏庆声怒吼连连地催促着手下众军加快拆卸火炮的速度，竟是打算将火炮阵地向前挪移了去。

    “呼嗬，呼嗬，呼嗬……”

    吐蕃骑军出击的速度极快，原本是担心着唐军骑军赶上来拦截，可一见唐军骑军不单没有加速冲刺，反倒是远远地停在了后头，自不免都有些子摸不着头脑，可在这等大战已箭在弦上之际，却也无人去细究根源，尽皆狂吼着战号，不断地加速着，如怒涛横空般向着第一旅官兵席卷了过去。

    “开火！”

    第一旅本就已推进到了将近战场中心的位置，离吐蕃军阵拢共也不过就只有两百八十步不到的距离，吐蕃骑军这么一发力狂冲，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便缩短到了只有八十步左右，近得都足以看清吐蕃骑兵们那一张张黑红色脸庞上的狰狞之神色，萧三郎自不敢再多耽搁，这便重重地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射击之令。

    “呯，呯，呯……”

    经历过连番恶战的第一旅官兵们早就练就了一副钢铁般的神经，哪怕吐蕃军冲势再猛，也不会因此而有甚心慌可言，一待萧三郎令下，全军立马如行云流水般行动了起来，不停地射击、换位，装填，再射击，硝烟弥漫中，一阵阵密集的弹雨形成了道死亡的弹幕之墙，将胆敢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军尽皆射杀当场。

    一排排的骑军官兵哀嚎着跌落了马下，无数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消逝着，这等惨重无比的损失一出，吐蕃前军骑阵不可遏制地便乱了起来，只是此时马速都已放尽，便是要想收住狂奔的战马都已没了可能，只能是被前冲的战马挟裹着向前，再向前，拼死想要突破这短短的八十步之距。

    “开炮，开炮！”

    第一旅的弹幕确实是很凶悍，可并非真的完全密不透风，随着吐蕃骑军的冒死冲锋，尽管死伤惨重，可其前锋还是成功地突进到了离第一旅阵列不足五十步之距上，再加一把劲便可撞入第一旅的阵列之中，真到那时，第一旅官兵就算再勇，也绝对抵挡不住有若潮水般涌来的吐蕃骑军，伤亡惨重乃是可以预见之结局，不过么，假设终归只是假设，并不是现实，就在吐蕃骑军以为将将可以得手之际，却听已布置好炮兵阵地的苏庆声一声大吼，十六门步兵炮开始了发威，隆隆的炮声中，十六枚巨大的铁弹呼啸着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重重地砸进了吐蕃骑军的阵列之中，登时便砸得吐蕃官兵们死伤狼藉，刚起的冲锋势头不禁又是一窒，再被第一旅官兵们的弹幕一横扫，冲锋的势头已是彻底乱了去。

    “骑军出击！”

    战机已然出现，拓跋山野自是不会放过这等一举破敌的良机，这便嘶吼了一声，率部发动了凶悍的冲锋，高速绕过第一旅的阵地，如离弦利箭般向混乱中的吐蕃骑阵冲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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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当雄会战（五）

﻿    “停止射击，全军后撤四十步！”

    一见到己方骑军已然冲了上来，为避免误伤，萧三郎不得不下令手下官兵停止了轮番射击，并勒兵向后缓缓退去，只因他很清楚第一旅的优劣势所在——第一旅的火力是强劲无比，一旦结成阵势，足以击垮数倍于几的敌军，可一旦被卷入混战之中的话，火力优势可就无从发挥起了，手中的针击枪比起长矛来，压根儿就无一星半点的优势可言，这等平白丧失自身优势的事情萧三郎自是不会去做。

    “该死，混帐，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这一见己方的前军骑军已是一片大乱，赫茨赞心都凉了半截，再一看唐军骑军已然杀了上来，心中的懊丧之意便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当初若不是他下令口误的话，此时前军步兵方阵还可以压得住阵脚，纵使骑军被突破了，步军也能抵挡上好一阵子，中军要撤要战都不难，可如今步军也已是冲向了战场，要想撤回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即便是强行撤了回来，士气上的打击就不说了，唐军骑军可不会坐视吐蕃步军重整阵型的，不用多，只一个冲击便足以将没有阵型的吐蕃步军彻底冲垮，这一急之下，赫茨赞便已是粗口连暴不已，可究竟该如何应对，他却是有些子拿捏不定了的。

    此际赫茨赞手中还握有数量多达三万的禁军，足以改变整个战局，无论投向何处战场，都足以扳回局势，甚至取得优势之局面，当然了，前提条件是李显的中军按兵不动，很显然，这不过是奢望罢了，如此一来，摆在赫茨赞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抛弃已混战成一团的诸部兵马，自率中军撤退，只是这么干的话，中军固然可以保全，其余各部怕都得葬送在此处了，光是剩下中军这么点骑兵又如何能守得住逻些城，很显然，此路不通，哪怕赫茨赞再怕死，也不敢真如此行了去，就这么着，赫茨赞其实就只有一个选择——究竟该投入多少兵力去救哪一个战场？

    “婆茹蓝次，带你的人上，将敌前军给老子打趴下！”

    赫茨赞犹豫了片刻，见前军骑兵已是将将要全军溃败，自不敢再多犹豫，又寻思着拓跋山野所部兵力最少，正是最软的那枚柿子，这便嘶吼了一声，下达了救援前军的命令，只是他却不敢将全部兵力都投了进去，只是分派了一员万夫长领万骑前去增援。

    “诺！”

    婆茹蓝次乃是赫茨赞的嫡系心腹，生性悍勇，并不因唐军战力强大而胆怯，早就已在跃跃欲试，只是未得将令，不敢妄动罢了，这一听赫茨赞已然下了将令，自是兴奋得很，高声应了诺，急赶着便回了本部，须臾，一阵号角声暴响中，一万名吐蕃禁军开始了狂野的冲锋，飞快地越过尚在跑步向前的己方步兵方阵，疾若星火般地冲进了乱军之中。

    一见到赫茨赞果然分了兵，李显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缓了些，只因这正是李显所希望见到的情形——吐蕃军兵力多，若是专一守城的话，远道而来的唐军虽战力惊天，却也很难在短时间里啃下逻些城这块硬骨头，一旦打成僵持战，随着严冬的到来，唐军的处境怕就有些子堪忧了，好在吐蕃军指挥官是赫茨赞这个蠢蛋，有城不守，偏生跑来与唐军打野战，这已经是犯下了战略性错误，可也不是没得补救，倘若赫茨赞能壮士断腕的话，一样可以率着不少的军力逃回逻些城中，给唐军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带来不老少的麻烦，可惜赫茨赞没这等决断的魄力，如今其中军一分兵，就算再想撤，也带不走多少的军兵了，这就给了唐军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好机会！

    “击鼓！”

    李显兴奋归兴奋，却不曾带到脸上来，眼瞅着婆茹蓝次所部已然冲进了战场核心，自不敢再多耽搁，这便一扬手，寒着声喝令了一嗓子。

    “咚、咚、咚……”

    李显一声令下，早已在中军阵前待命多时的一众鼓手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擂响了面前的大鼓，十数面大鼓齐响之下，隆隆之声暴起，激昂的鼓点生生令闻者血脉贲张不已！

    “殿下有令：击破当面之贼军！”

    “弟兄们，殿下击鼓了，杀啊！”

    “鼓声已响，决战时刻到了，都给老子杀上去，杀，杀，杀！”

    ……

    鼓声就是命令，战鼓一响，正在激战中的李贺、林成斌等诸将纷纷嘶吼了起来，率部展开了最疯狂的进击，霎那间，刚因己方步兵赶到而形势稍缓的吐蕃军两翼再次吃紧了起来，面对着大唐官兵们的凶悍扑击，生生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已，而因着吐蕃援军杀到而微有些吃紧的拓跋山野所部也就此奋起，竟与数倍于己之敌杀得个难解难分，战场的态势再次向着有利于唐军的方向在倾斜着。

    “开火，开火，阻断前方二百步！”

    听到鼓声响起，同样忙活开来的还有已消停了一段时间的火炮营，但听苏庆声嘶吼连连中，十六门火炮再次开始了发言，将一拨拨的炮弹发射了出去，越过混战一片的战场核心，重重地砸进了刚冲到了此处的吐蕃步军之中，如此震撼的打击顿时便令原本尚算齐整的吐蕃步兵方阵就此乱成了一团。

    “报，大相，我部已无力支撑，大将军明言，再不派援军，我部只能自行撤退！”

    “报，大相，我部力战不支，大将军请大相速派援军，若不然，左翼崩溃在即！”

    ……

    随着唐军的奋发，吐蕃军两翼已是到了崩溃之边缘，两翼主将接连派人去中军索要援兵，话也越说越是不客气了起来。

    “混帐，废物，全是废物！”

    眼瞅着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中路战场迟迟打不开局面，而兵力大体上相当的左右两翼却在不断告急，赫茨赞气恼得眼珠子都红了，不断地暴着粗口，奈何骂归骂，却是无法靠骂人来解决面前的困境，事到如今，赫茨赞便是想退兵也难了，无奈之下，只好咬着牙分别向左右两翼各派去了五千精锐，如此一来，还在本阵呆着的就仅仅只剩下了一万人马。

    吐蕃禁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三波增援部队派将出去之后，皆能很快地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血腥的战事自此更是残酷了几分，无数的生命便在这等拉锯战中飞快地消逝着，仗打到这个份上，不止是吐蕃军损失惨重，唐军的损失也开始大了起来，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高原反应也开始凑起了热闹，久战之下，唐军已是渐渐有些子支撑艰难了，虽说场面上看起来还是平手之势，甚至还占有着一定的优势，可再这么僵持下去，唐军怕就将有危险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眼瞅着三处战场上的僵局一直不曾打开，而双方将士都已是疲劳之身，李显知晓该是到了自己出手的时候了，这便抬头看了看已渐西斜的日头，深吸了口气，翻身跃上了马背，顺势一把抄起悬挂在得胜钩上的青龙偃月刀，高高地一扬，运足了中气，嘶吼着下令道：“中军听令：全体上马！”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养精蓄锐多时的中军五千骑兵一听令下，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翻上了马背，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高声呼吼起了战号！

    “随本王直捣敌阵，杀，杀，杀！”

    李显已是许久不曾亲自冲锋陷阵了，此际一刀在手，胸中的豪情立马便起了，扬刀嘶吼了一嗓子，脚下一踢马腹，胯下的照夜狮子马已如同离弦的利箭般窜了出去。

    “直捣敌阵，活捉敌酋！”

    李显一动，诸军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黑齿常之、高偘等诸般将领纷纷纵马跟在了李显的身后，数千兵马有若山崩般冲了起来，从左翼与中央战场之间的缝隙插了过去，势若奔雷般地直接冲着赫茨赞的本阵而去。

    “儿郎们，拿出勇气来，杀光唐贼，卫我家园，冲啊！”

    一见到李显率部纵马冲来，赫茨赞下意识地便想向后撤退，奈何此际战事已酣，各部兵马都已无法顺利后撤，一旦帅旗向后，全军势必就此溃败了去，没奈何，只能是硬着头皮取下了得胜钩上的长马槊，拼尽全力嘶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冲出了本阵。

    “呼嗬，呼嗬，呼嗬……”

    禁军素来号称吐蕃最强之军，尽管听多了唐军的勇悍，先前也见识过唐军的强悍战力，可毕竟心并不怯，这一见自家主将已动，自是都来了精神，纷纷呼吼着也跟着冲了起来，毫不示弱地向着汹涌而来的唐军冲杀了过去，马蹄声急中，煞气正浓，气势上竟不输唐军半分！

    近了，更近了，两军相隔原本就只有五百步之距，这等相向对冲之下，距离自是很快便缩短到了不足三十步的距离上，决定此次会战的胜负关键一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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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直捣逻些（上）

﻿    “杀！”

    风吹在脸上，刮面生疼，可血却在燃烧，望着愈冲愈近的吐蕃骑军，一股子嗜血的豪情在李显心中升腾而起，心情激荡之下，一声暴吼已是脱口而出，声浪如雷，裂石穿云，直震得对面冲来的吐蕃官兵尽皆为之一窒，原本尚算齐整的冲锋阵型不禁微微一乱，虽说骚动并不算太严重，可在这等双方即将对撞的当口上，却无疑是致命的破绽，但见李显人马合一之下，狂舞着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便已杀进了吐蕃骑阵之中，刀芒迸射间，所有挡在李显面前的吐蕃骑军无不命丧当场，鲜血四溅中，残肢断臂漫天飞扬，只一瞬间，便已将吐蕃骑阵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

    挥刀，再挥刀！杀，再杀！已然发了狠的李显尽管身处敌阵，可所过处，却如入无人之境，手下绝无一合之敌，不仅李显神勇如此，紧随其后的黑齿常之、王秉等诸般将领也尽皆是万夫不当之勇将，在这等两军决战时刻，全都迸发出了最强之战力，双方只一个照面的对冲，吐蕃军先锋骑阵便已被冲得个七零八落，压根儿就无丝毫的招架之功。

    “哎呀！”

    赫茨赞打心眼里便畏惧李显的神勇，自是不敢生出与李显正面厮杀的勇气，此番率部出击并未冲锋在前，而是藏身于骑阵中央，却没想到前锋骑阵居然连一个照面都不曾支撑下来，便已被唐军生生撕成了碎片，正自惊惧间，突然望见李显如杀神般直闯了过来，心登时便虚了，下意识地便一拧马首，打算先行避将开去。

    “贼子，休走，留下头来！”

    赫茨赞的动作尚未做出，李显已是瞧在了眼中，又怎肯让其逃脱了去，大吼了一声，挥刀杀出乱军，纵马如飞地向赫茨赞杀奔了过去。

    “上，杀了他，杀了他！”

    一见李显来得如此凶狠，赫茨赞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便狂涌了出来，哪敢真上前迎战，一迭声地催促着身边诸将上前迎敌。

    “杀！”

    “吼……”

    “死罢！”

    ……

    赫茨赞居大相之高位，身边自然不缺勇悍之将，其这么一嘶吼，自有六员战将纵马飞奔而出，个个嘶吼如雷地便迎上了李显。

    “找死！”

    吐蕃六将来势汹汹，可李显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等米粒之珠，又能放出多大光芒？但听李显一声嘶吼，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抡之下，一道璀璨无匹的刀芒便已是横扫了出去，只一瞬间便将正面冲来的三将连人带马生生斩杀两截，其余三将见状，心胆俱裂之下，哪还敢再去送死，慌乱地各自一拧马首，尽皆向斜刺里逃了开去，而李显也懒得去追杀这等无名下将，马不停蹄地便向着赫茨赞冲杀了过去。

    “呀……”

    李显之勇，悍赫茨赞是一早就知道的，可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六员猛将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便即死的死、逃的逃，再一看李显已然杀到了不远处，心登时便凉了半截，哪还敢再纵马向前，怪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便拨马向斜刺里逃了开去。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赫茨赞这么一逃，紧跟其后的一众吐蕃骑军除了为数不多的几名悍不惧死之辈冲上前去，试图纠缠住李显之外，其余大部尽皆跟着向左翼战场转了去，正杀得兴起的李显又如何肯就此罢休，接连几刀劈死了那几名不怕死的吐蕃勇士之后，率部便衔尾直追在了吐蕃中军之后，一通子大杀下来，原本尚算阵容鼎盛的吐蕃中军已是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

    “他娘的，该死的狗东西！撤，快撤！”

    赤里河赞所部本就被凌重与林成斌两部唐军杀得将将稳不住阵脚，好不容易才求来了援兵，苦战了一场之后，方才堪堪稳定住局面，可却万万没想到赫茨赞居然如此快便败了过来，还将唐军中军骑军也引带到了右翼战场，登时便怒得不行，眼瞅着己方败局已定，他可不想为赫茨赞殉葬，不单不引兵去接应赫茨赞，反倒是嘶吼了一嗓子，率领着亲卫队便向后方撤了去。

    赤里河赞的帅旗一动，其所部大军自是再无战心，乱纷纷地各自打马便跟着向后逃了去，凌、林二将见状，自是不肯罢休，各自率部从后掩杀，只一瞬间，整个右翼战场上的吐蕃军便已是兵败如山倒之势，再无一丝一毫扳回局面之可能！

    “赤里河赞，你个老狗，老子杀了你，杀了你！”

    赫茨赞本指望着赤里河赞能分兵接应自己，却没想到赤里河赞如此干脆地便撤了兵，登时便是一阵怒急，咒骂连连地嘶吼着，奈何身后的李显所部追击正急，他可不敢稍有停顿，只是前方已被汹涌而来的林成斌所部所占据，再往前冲，只能是一头扎进唐军阵列之中，自不敢再向前冲，无奈之余，忙不迭地再次拨马转向，逃向了局面上尚占有一定优势的中路战场。

    “婆茹蓝次，带你的人上，拦住侧面之唐贼！”

    吐蕃前军主将德诺布可是最早得到援兵的一方，在婆茹蓝次所部的支撑下，很快便稳住了阵脚，依仗着优势之兵力，硬是压了拓跋山野一头，虽无力击溃唐军骑军，可局面上却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此际见赫茨赞败退而来，倒不似赤里河赞那般不讲义气，而是咬着牙，下令婆茹蓝次率所部兵马去接应赫茨赞的残军，打算两军联成一气，共同撤离战场。

    “大相莫慌，末将来也！”

    婆茹蓝次自恃勇悍，又见李显所部兵马并不算多，还真起了勃勃之战意，嘶吼着率数千骑兵杀出了乱军丛中，直奔着李显便迎击了上去。

    “死！”

    初生牛犊固然不怕虎，可却并不意味着牛犊能战胜得了猛虎，就婆茹蓝次那点本事，在李显眼中便是连牛犊都不如，不过就一蝼蚁罢了，这一见其竟敢杀上前来，李显又怎会跟其有甚客气可言的，大吼了一声，一刀便直直地劈杀了过去，这一刀奇快无比，没等婆茹蓝次作出反应，锐利无匹的刀锋已生生将其连人带马劈成了两截，可怜婆茹蓝次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上一声，便已是就此了了账，其手下众军见状，自是一派大乱，被汹涌而来的唐军一冲，彻底崩溃了去。

    “撤，快撤！”

    一见到婆茹蓝次如此快便败了阵，刚将赫茨赞接应过来的德诺布登时便慌了，再一看拓跋山野所部因着李显的到来而奋起，自是不敢再战，刚想请示一下赫茨赞，却猛然发现那厮早跑得快没了影，自是再也顾不得正在前方厮杀不休的诸军，嘶吼了一嗓子，领着一众亲卫调头便向大营方向逃窜了去。

    “撤兵，撤，快撤！”

    一见到己部左、中两路皆已溃败，正与李谨行所部厮杀不休的俄松结布心惊之余，哪敢呆在原地等死，呼喝了一声，也率残军向后狂逃而去，战至此时，吐蕃军已是全面溃败，人马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追歼残敌，直取逻些！”

    杀人便须杀死，李显向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这一见吐蕃军已败，自是不肯放任败军就此逃了回去，这便高声下达了追击之令，狰狞的号角声暴响中，各部唐军尽皆奋勇向前追杀不已，也不管吐蕃败兵是战是逃还是跪地求饶，当头便是一刀，所过处，不留一个活口，直杀得吐蕃军尸横遍野，甚至连不远处的大营都不敢回，呼啦啦地直往逻些城鼠窜而去。

    纳木错湖离逻些城并不算太远，也不过就是两百多里之距罢了，若是往日，骑乘快马的话，一日便可抵达，可对于此际的吐蕃败军来说，这两百里地简直就是漫长得没了边的征程，每当他们自以为甩脱了唐军追兵，停下来开始歇息之际，总能见到大唐骑军接踵而至，除了继续再逃之外，压根儿就兴不起一丝一毫回头作战的勇气，从日间逃到了黑夜，又从黑夜逃到了太阳升起，却始终也摆脱不了唐军的衔尾追杀，这么一路逃将下来，尸骨盈野，其状之惨着实令人怵目惊心！

    吐蕃人逃得累，唐军官兵同样追得很辛苦，不过么，有着大胜的精神支撑，唐军始终不依不饶地追杀着溃军，双方一逃一追之下，于次日午时三刻，终于来到了能眺望到逻些城那高大的城墙处，而此时，吐蕃十余万大军已是只剩下了不足三万，其余兵马不是战死，便是逃向了别处，兵疲马乏之际，已是再也走不动路了。

    “追上去，杀光贼子！”

    身为大军先锋，拓跋山野始终率部追在了诸军之首，此时大老远望见前头的吐蕃军已是瘫软了一地，人虽已累极，可精神却是猛地一振，扯着早已嘶哑的喉咙，放声狂呼了一嗓子，拼力打马向前飞奔，打算给吐蕃败军来个最后之一击。

    “大相，唐贼追上来了，快撤，快撤！”

    唐军呼啸而来的动静不小，早有灵醒的亲卫大将察觉到了唐军的到来，忙不迭地报到了瘫坐在地上的赫茨赞处。

    “嗯，嗯……”

    大败之余，又连续狂奔了一日半，赫茨赞早已是累得麻木了，此时别说乘马了，便是站都已是站不起来了，哪怕那员大将呼喊得再惶急，他也只是苍白着脸，发出一阵阵无意识的吭叽之声，身子却是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呜，呜呜，呜呜呜……”

    就在赫茨赞闭目等死之际，却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暴响中，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突然从左侧的一座低矮山梁后头疾驰而出，速度奇快无比，如旋风般迎向了冲杀而来的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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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直捣逻些（下）

﻿    “撤！”

    一见到迎击过来的敌军规模不小，拓跋山野自不敢硬拼，毕竟此际的唐军已是久战之师，真要硬上的话，只能是平白受辱，故此，尽管满心的不甘，却也只能是无奈地下达了撤兵之令。

    “大相，末将来迟一步，让大相受惊了。”

    唐军既撤，疾驰而来的吐蕃骑军也没再急追，而是缓缓收住了兵马，回到了一众败军所在的位置，却见一员花白胡子的老将率领着一众亲随大步行到了正愣神不已的赫茨赞身前，很是恭谨地行了个礼，这人正是“叶茹”大将阿素古次仁，其所部因离逻些较远，尽管一路急赶慢赶，可还是未能在预定的集合时间里抵达当雄，可却凑巧救了困顿已极的赫茨赞残部，好歹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弥补了一下迟到的过错，只不过阿素古次仁却是不敢自矜其功，只因他很清楚赫茨赞是个怎样的货色，自不敢大意了去，姿态自也就放得极低。

    “哼，阿素古次仁，尔还知道来迟了，若非你部来迟，我军又怎会有此一败，尔公然违抗军令，贻误战机，该当何罪！”

    别看赫茨赞在唐军面前瘫软如泥，这一获救之后，精神却是来了，不过么，他显然不打算领阿素古次仁的援救之恩，反倒是端出了大相的架子，生生要将战败的责任往阿素古次仁的头上推，一顿喝斥下来，还真有当场问罪之架势。

    “大相息怒，非是末将妄为，实是路途遥远，我部已是日夜兼程……”

    明知道赫茨赞这是要委过于人，可阿素古次仁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是低声下气地出言解说着。

    “放屁，旁人都到得了，独独你部不行，还敢虚言狡辩，当某不敢斩尔么？”

    赫茨赞一心就想着为战败找一个替罪羊，自是不会理会阿素古次仁的解释，不待其将话说完，已是瞪圆了眼，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大相息怒，大相息怒，阿素古次仁虽是有误时之过，可此番救了我军，也算是薄有微功，便两相抵了也罢，如今唐贼大军压境，我等还是赶紧进城商议坚守之道才是。”

    一见赫茨赞那副小人模样，站在一旁的赤里河赞已是实在看不过眼了，加之其与阿素古次仁乃是儿女姻亲，自是不愿见亲家平白受难，这便从旁闪了出来，陪着笑脸地劝解了一番。

    “是啊，大相，唐贼须臾将至，我等还是回城再议为上！”

    “大相，赤里河赞将军说的是，此乃险地，实不宜久留！”

    ……

    有了赤里河赞的带头，一众早已看不过眼去的将领们自也就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

    “哼，回头再与尔计较，回城！”

    赫茨赞其实并非真的要就此拿下阿素古次仁，只是要个战败的理由罢了，这会儿诸将既然都已开了口，他自也乐得见好就收，当然了，唐军将至方是其最忌惮的事儿，自不敢再在此地多逗留，这便冷哼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便向逻些城方向鼠窜了去，一众将领们见状，各自苦笑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各自率残军跟了上去。

    “殿下，末将无能，未能拿下赫茨赞老儿。”

    到了手的功劳就这么飞走了，拓跋山野自是满心的不甘，可再怎么不甘，他也不敢再回头去追杀吐蕃败军，只能是率部向后撤了去，正行间，却见李显已率军迎面赶了来，自不敢有所怠慢，忙纵马抢上了前去，一个滚鞍下了马背，满脸惭愧之色地自请起罪来。

    “嗯？”

    李显没甚表示，只是眉头一扬，带着探询意味地轻吭了一声。

    “殿下明鉴，事情是这样的……”

    拓跋山野面色一黯，呐呐地将遇到敌军拦截的事情详细地述说了一番。

    “‘叶茹’的兵马么？唔，孤知晓了，此事不怪尔，先下去休息罢。”

    未能一鼓而下逻些虽是有些可惜，不过么，李显却也并不在意，随口安慰了拓跋山野一句，旋即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并传令分散的各部加速向此地聚拢。

    “殿下，此事不可，我军久战已疲，再要攻城，恐有难为处！”

    “殿下，军心已疲，不可强攻坚城，不若暂且歇息一两日再做定议也不迟。”

    “殿下三思啊！”

    ……

    各部唐军离得都不算远，又皆乘马，自是来得很快，末时未尽，除了后勤辎重营尚落在后头外，各部已是汇聚了过来，然则一听李显打算即日攻城，诸将们全都傻了眼，心惊之余，纷纷出言劝阻了起来。

    “诸公且听孤一言，我军固疲，敌军更甚，且赫茨赞那厮生性残暴，又无容人之量，此番既败，为保权威，必委过于人无疑，若孤料得不差，其将帅必已离心，当趁其弱而击之，若迁延时日，我军固可恢复，敌军亦然，再要强攻，恐更难上几分，既如此，何不一鼓作气而下之，孤意已决，诸军休整半个时辰，申时四刻兵发逻些，一举荡平吐蕃！”

    诸将们虽是大多持不同之意见，然则李显却是不为所动，不过么，倒是出言细细地解说了一番。

    “殿下所言甚是，末将请命为先锋！”

    尽管李显已将道理说得很是透彻了，可疲惫不堪的诸将们却依旧面有犹豫之色，即便是李贺、林成斌等心腹大将此时也都保持着沉默，倒是拓跋山野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请战道。

    “殿下，末将也愿为先锋，请殿下恩准！”

    敢战的不止是拓跋山野，萧三郎同样也以为此时正是破城良机，这便也跟着站出来请命道。

    “好，孤准了，此战以拓跋山野为先锋，萧三郎次之，休整半个时辰后，直捣逻些！给孤全力轰开城门，杀进城去！”

    李显本就有意让拓跋山野与萧三郎配合作战，这一见二将自告奋勇而出，自是欣慰得很，也没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了决断。

    “诺！”

    二将得偿所愿之下，自是兴奋得很，各自高声应了诺，自去安排备战不提。

    大败一场，死伤无算，逻些城中一派凄凉之气象，时不时便有嚎啕的哭声在各处响起，那全都是知晓了亲人战死的禁军家眷们在悲呛不已，这等满城尽悲声的情形一出，独自屹立在城门楼上的赤里河赞心中已是一派的灰暗，再一想起先前赫茨赞借故发飙，硬将坚守北城门的重任往自个儿身上压的小人行径，赤里河赞心中的烦闷不由地便更盛了几分，真恨不得就此率部径自离去，奈何家国破碎在即，身为吐蕃重将，他却是不能意气用事，只能是在这城头上独自生着闷气。

    “唐贼来啦，唐贼来啦！”

    就在赤里河赞闹心不已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线，速度奇快无比地向着逻些城方向席卷过来，滚滚的烟尘中，一面铁血大旗迎风招展，赫然是唐军大举杀到了，眼尖的士卒见状，全都惊恐地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城头一片恐慌之景象。

    “混帐，各就各位，有敢乱说乱动者，杀无赦！”

    刚从遐思里回过神来的赤里河赞一见城头如此混乱，登时便是一阵火大，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怒气勃发地嘶吼了一嗓子，总算是勉强将城头的骚动弹压了下来。

    城头是安静了下来，可却无一丝一毫大战将临前的紧张气息，有的只是待毙的颓丧与无助，不止是士兵们，便是一众将领们脸上也尽皆是一派的灰败之色，只因他们都是刚刚才从唐军的屠刀下侥幸逃回的，面对着气势滔天的唐军，又怎能兴得起对抗之战意，没当场调头就跑，已算是颇具勇气了的，这等情形令赤里河赞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可又无可奈何得紧，正寻思着该如何鼓动士气之际，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作，忙不迭地转回了头去，入眼便见阿素古次仁已率领着一拨军冲上了城头，悬着的心登时便安稳了许多。

    “阿素老哥，您怎么来了？”

    一见阿素古次仁到来，赤里河赞自不敢稍有怠慢，忙几个大步迎上前去，语带感激之意地开口寒暄道。

    “老弟是为哥哥我方才受的闲气，老哥哥不来看看怎成？放心好了，老哥我已将军兵调了来，断不会让唐贼得意了去的！”

    阿素古次仁很是豪爽地一挥手，笑呵呵地给赤里河赞吃了颗定心丸。

    “多谢老哥了，只是那厮若是知道了，怕还得找岔子，老哥你……”

    危机关头能得阿素古次仁援手，赤里河赞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么，却还是担心阿素古次仁私下调兵之举会被赫茨赞责难。

    “不管他，那混球躲在宫中不敢见人，这城靠他去守，还不得玩完，你我多年老兄弟了，就不说那些见外的虚话，先打退了唐贼再议罢。”

    一提到赫茨赞，阿素古次仁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大步便行向了城碟处，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与赤里河赞共进退的态度，赤里河赞见状，自也不再多言，紧走几步，来到了城碟边，往下一看，便见汹涌而来的唐军已然在离城里许处停了下来，正忙碌地整顿着阵型，更有数名骑兵从阵列中冲了出来，疾驰到了城下，纷纷弯弓搭箭，将数支捆绑着信函的箭矢射上了城头，自有数名拾到了信函的士兵紧赶着将信函递交到了两位大将的手中。

    信函不大，也就是普通牛皮纸所制，上头的文字却是用藏文明白无误地标出了守信人的名讳，阿素古次仁与赤里河赞各有一封，其余的则属于德诺布与俄松结布两位茹大将，阿素古次仁二人手持着信函，皆有些子摸不着头脑，对视了一眼之后，各自伸手撕开了信函的封口，从内里取出了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只一看，二将的脸色立马便精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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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破城而入（上）

﻿    信不长，格式都一样，皆是用汉文所就，下头的署名也一模一样，赫然加盖着英王李显的大印，说的事情也差不多，那便是要求二将于城破之时，收拢兵力聚于外城之城西，唐军保证不对二将所部进行攻击，并将于战后册封二将为一国之主，地盘便是二将目下所辖之范围，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废话。

    “老哥，您看这……”

    阿素古次仁与赤里河赞二人都属吐蕃上层贵族，皆略通汉文，看信自是无甚难处，只是看完了信之后，二将的脸色可就煞是精彩了起来，却都没急着开口言事，沉默了良久之后，还是赤里河赞率先打破了沉默，试探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唔……，先坚守罢！”

    一国之主可不是等闲之辈能混得上的，纵使阿素古次仁已是身居高位之辈，也很难挡得住这等致命之诱惑，这也不奇怪，在天大的利益面前，便是神仙也很难保持镇定，更别说吐蕃王朝本就是由各游牧部落联合而成的，各部落头人对王朝的忠心程度其实并不算有多高，倘若真能当上一国之主，也没哪位头人会不想干的，只不过一来此事太过诡异，二来么，阿素古次仁对李显的诚意有些子不托底，加之此际人多嘴杂，自不敢轻易有所表示，只能是含糊地应答了一句道。

    “那好，先打了再说。”

    赤里河赞与阿素古次仁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彼此间熟络得紧，自是一听便知晓了阿素古次仁话里的潜台词，那便是唐军若是真能破城而入，那一切都好说，左右城一破，以唐军的战力而论，诸般人等便是拼力血战，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浑然不顶用，真到那时，倒不如拥兵自重，换个国主当当，若是唐军不能破城，那就一切休提，该如何守城还依旧如何守着去便是了，有鉴于此，赤里河赞自是不会主动揭破谜底，这便打了个哈哈，也不再多言此事，扭头将视线投向了正在城下忙碌着的唐军，只是眼神却是就此复杂了起来，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个不已，他也不清楚究竟是该期盼唐军破城还是祈祷唐军破不了城。

    “开始罢！”

    唐军其实没啥可准备的，之所以在城下多呆了一阵子，也不是为了休息，更不是为了等待赤里河赞与阿素古次仁的答复，而是在等待落在后头的火炮营及时赶来——那些信件确实出自李显的手笔，也确实反应了李显的真实想法，那便是在吐蕃境内大肆分封，将吐蕃王朝彻底肢解了了事，不过么，李显可没天真到以为光凭这么几封信便能将吐蕃诸将一举招降之地步，说穿了，这几封信玩的便是心理战罢了，此际，火炮营既已到了位，李显自也就不再多耽搁，这便不动声色地一挥手，下达了攻击之令。

    “骑军跟我来！”

    李显一下令，中军处的号角声便即凄厉地响了起来，早已做好了准备的拓跋山野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嘶吼了一声，率部高速向城墙下冲了过去。

    “第一旅，前进！”

    一见到骑军已然出动，萧三郎也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便下达了将令，但听一阵鼓声响起，排成三个方阵的第一旅官兵也开始了压上，而火炮营则稍落后一步，赶着载重马车跟在了步兵方队的后头。

    “左转，放箭，压制守城弩！”

    就在骑军将将冲到离城六十步之距时，随着拓跋山野一声令下，笔直向前的四千唐军铁骑突然拐了个弯，成纵列于城墙齐平，将一排排的钢箭射上了城头，集火城头摆放着的十数架大型守城弩。

    “目标，守城弩，射击！”

    唐军铁骑的攻击尚未消停，已然推进到离城百步之距上的第一旅阵列中响起了萧三郎的断喝声，旋即，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暴然响起，无数的子弹呼啸着横扫城头，与唐军骑兵的箭雨相互配合之下，生生压得城头的守军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至于那十数架弩车么，更是无人敢靠近半步，只因但凡敢如此行事的吐蕃勇者，尽皆被射成一地的碎肉，三两次下来，自是无人敢再往守城弩附近靠将过去。

    “步炮，目标：所有守城弩，开火！”

    趁着骑军与第一旅发动覆盖式攻击的当口，手脚麻利的火炮营官兵们已将十六门步兵炮架了起来，唯有重炮因着体积以及重量的缘故，尚无法安装完毕，只是苏庆声已是等不及了，不等两门重炮就位，已是急吼吼地下了令，为的便是及早清除唯一能威胁到唐军的守城弩。

    “轰，轰……”

    硝烟滚滚中，十六门火炮开始了发威，巨大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数门大炮集火一架守城弩，一通子狂轰乱炸下来，城头上本来就已是摆设的守城弩毫无例外地尽被摧毁，至此，城头守军再也无丝毫力量能威胁到远离城区百步左右的唐军步军，拓跋山野见状，也没再多浪费箭矢，而是勒住兵马，缓缓地撤回到了第一旅的阵列之旁。

    “老弟，这，这就是唐军的火器？”

    守城弩一被摧毁，唐军的步兵炮也就没再往城头倾泻火力，战场上轰鸣了好一阵子的巨响总算消停了下来，可被震得头晕脑胀的阿素古次仁还是耳朵轰鸣不已，谨慎地从城门楼处探出了头来，一见城头满地碎片与尸块的惨状，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问了边上的赤里河赞一句道。

    “嗯，老哥您是不知道啊，昨日在纳木错湖畔，德诺布的骑军就险些被唐军火器给打趴下了，啧啧，真不晓得唐军是怎生捣鼓出这般利器的，还好，只有十几门，若是再多上一些，这仗我看也不必打了。”

    赤里河赞到底不是第一回见识火炮的威力了，虽也因之心悸不已，可毕竟还算是能稳得住神，此时听得阿素古次仁见问，也没多想，只是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答道。

    “还好？老弟说笑了，就这么些火器搁在城下，这城防……”

    阿素古次仁原本对守城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这逻些城高且坚固，城中其余诸部虽皆是疲军，可他手下近三万士卒却尽是精锐之士，未见得便不能与唐军周旋一二的，然则在亲眼见识过唐军火炮与火枪之威力之后，信心自不免就此动摇了起来。

    “轰隆，轰隆！”

    或许是为了呼应阿素古次仁的话语，就在其言刚说到半截子之际，却听两声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中，两门自开战以来从不曾开过火的重炮开始发威了，两枚巨大的炮弹带着强烈的锐啸声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平直的曲线，重重地撞在了城门附近，巨大的冲击力不单将大石砌成的墙面轰出两个大坑，更令整座城墙都为之震颤了起来。

    “该死，这，这是……”

    阿素古次仁正自感慨万千之际，哪经得这突如其来的剧震，登时便被震得猛然一个趔趄，一屁股便坐倒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这火器，这火器……”

    重炮一发威，不止是阿素古次仁傻了眼，自忖已然见识过火器之威的赤里河赞也被震得懵了，同样是神情迷茫地呢喃了起来。

    “笨蛋，都给老子瞄准点，再射失了，老子将尔等都当炮弹打上城去！”

    城头上的守军将士都被重炮之威给吓到了，可苏庆声这个火炮营的主官却是相当之不满，在他看来，两发都没能射中目标着实是极丢面子的事儿，气恼之余，话可就说得不是那么好听了。

    “是！”

    先前两枚都是近失弹，距离城门其实并不算远，大体上反应出了火炮营的实际训练水平，毕竟这火炮准度本身就难以保证，又不似火枪那般有瞄准器辅助射击，能打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的，至少在炮手们看来是如此，奈何营长不满意，众人可不敢有甚抗议之言的，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而后憋足了劲地忙乎着装填与调校工作。

    “轰隆，轰隆！”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已然调校好的两门重炮再次开火了，但听巨响暴起中，两枚巨大的炮弹锐啸着划破空间，一枚错失，砸在了城门边的石墙上，崩飞了无数的碎石，另一枚则准确无比地撞在了厚实的木门上，巨大的冲击力下，看似厚实的木门比纸糊的也强不了多少，瞬间便被击出了个巨大的窟窿眼，木屑与碎片在城门洞里四下横飞，将一众藏在门口堵门的吐蕃官兵生生击倒了一大片，哀嚎之声震天而响，血流如溪，其状凄惨至极。

    “干得好，再来，再来！”

    眼瞅着城门已残破，苏庆声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撸袖管，嘶吼着下了令。

    “咣当！”

    完全不用顾忌城头守军的反击，唐军火炮营自是可以从容地反复射击，一炮不行就两炮，两炮不成，那就再来两炮，随着唐军重炮的接连发射，四轮过后，早已残破不堪的城门终于支撑不住了，晃晃悠悠地轰然向内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血泥之中，阻挡唐军前进脚步的最关键的一堵障碍已是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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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破城而入（下）

﻿    “出击，拿下城门！”

    一见到城门倒塌，拓跋山野自不敢稍加耽搁，紧赶着嘶吼了一嗓子，早已调集上来的四千步军立马闻令而动，嘶吼着战号，纷纷发足向城门方向狂冲了过去，于此同时，第一旅火炮营开始全力轰击城头，压制吐蕃军一切可能之反击，而第一旅的三个团也在前移的同时，轮番向城门楼处全力开火，掩护己方步军的夺城行动。

    “老哥，这城怕是守不住了，怎么办？”

    赤里河赞手下部众尽皆疲惫之败兵，几无一丝一毫的战力可言，自是对唐军的大举进攻无奈得紧，加之本心里便不怎么想死拼到底，自是就此萌生了去意，只是其生性谨慎，并不想带这么个头，这便装出一副惶急状地问了阿素古次仁一句道。

    “他娘的，不守了，撤，到西城去！”

    阿素古次仁已是被唐军的凶狠火力给吓住了，实在不情愿拿手下的儿郎之命去填城门那个无底洞，加之自忖有兵在手的话，也能跟李显好生谈谈价码，自不想再战，这便毫不含糊地给出了答案。

    “好，那就这么办了！”

    有了阿素古次仁的话，赤里河赞自是心安得紧，这便一闪身，打算召集手下诸军撤离城头。

    “慢着，老弟不妨派人将英王殿下的信给德诺布与俄松结布两位老弟送去。”

    没等赤里河赞下令，阿素古次仁突然又叫了声停，眼珠子转了转，提出了个暧昧无比的建议来。

    “嘿嘿，老哥放心，这信小弟我是一早便已送去了的，唐军已将进城，再不走可就迟了。”

    一听阿素古次仁如此说法，赤里河赞巴眨了下眼，露出了个阴险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应答道。

    “奶奶的，你小子！走，往西城撤！”

    阿素古次仁实是没想到赤里河赞会暗中来上这么一手，先是一愣，接着便笑骂了起来，可也不敢再做耽搁，与赤里河赞一道冲出了城门楼，各自喝令手下诸军沿着城墙向西城头也不回地鼠窜了去。

    “叶茹”与“约茹”的兵马这么一撤，唐军的进城行动几乎没遇到甚像样的抵抗，除了城门处数十名没接到撤退命令的吐蕃士兵枉死在唐军的屠戮之下外，整个北城彻底唱了个空城计，而唐军竟也毫不理会其中是否有诈，除了留下五千余步骑把守西城之外，其余主力尽皆沿着长街长驱直入，浩浩荡荡地向着内城冲杀而去。

    “大相，大相，不好啦，唐贼杀进城啦，唐贼进城啦！”

    自打昨日战败开始，赫茨赞接连狂逃了一日半，在唐军的疯狂追击下，愣是没合上过眼，早已是疲惫得不行了，回到了逻些城，也只是强撑着草草安排了下防御任务，便即打着保护幼主的名义猫进了王宫，其实却是找了个安静的偏殿呼呼大睡了起来，哪怕是外城处的激战也不曾将其吵醒，而宫中诸人都知晓赫茨赞残暴无比，自是无人敢轻易去打搅其之酣睡，直到唐军杀到了内城处，这才有人壮着胆子冲进了偏殿的寝室中，惶急无比地叫嚷了起来。

    “嗯……”

    赫茨赞实在是太累了，这才刚睡了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尽管被人唤醒了过来，可头脑却是昏沉沉地，压根儿就没听清对方究竟在嚷嚷些甚子，只是漫不经心地摇晃了下脑袋，发出了声不知所谓的吭叽。

    “大相，唐贼进城了，已到了内城外，您赶紧拿个主意罢！”

    来报信的是内城的守御大将莫布次仁，这一见赫茨赞还在那儿犯迷糊，不由地便急了，可又拿赫茨赞没办法，只能是按捺着性子，再次出言禀报了一番。

    “啊，什么？怎会如此？赤里河赞何在？说，快说！”

    被这么一闹，赫茨赞总算是彻底醒过了神来，一听唐军已杀至内城，登时便吓得面色煞白无比，跳将起来，一把揪住那名将领的胸甲，气急败坏地便嘶吼了起来。

    “不清楚，末将只听到外城处跟打雷似地响个不停，随后便见唐军杀进了城中，末将已下令紧闭了内城四门，请大相明示行止。”

    莫布次仁的防区只在内城，没事自然不会派人去盯着四门，自是想不到唐军能如此快地杀进城来，被赫茨赞这么一问，还真不知该咋说才好了，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斟酌着语气胡乱地应答了一番。

    “混帐，废物，快，派人去寻救兵，让阿素古次仁、德诺布、俄松结布各率大军前来救驾，快去！”

    事到如今，赫茨赞又能拿出个甚章程来，也就只能是骂骂咧咧地咋呼着罢了。

    “回大相的话，末将早已派了人去了，却没能等到援兵，如今四门皆已被唐军封锁了，出不去了啊，大相，您还是赶紧上城去看看罢。”

    一听赫茨赞如此说法，莫布次仁的脸当场就苦了起来，无奈至极地应答道。

    “废物！”

    眼瞅着无法从莫布次仁的口中问出甚名堂来，赫茨赞虽是恼火异常，却也没得奈何，只能是气恼无比地骂了一嗓子，一把将其推开，胡乱地穿上了战甲，急匆匆地出了王宫，领着一众亲卫，策马向内城墙冲了去……

    唐军虽已是将不算太大的内城围困得水泄不通，可却并没有发动急攻，只是好整以暇地在四面城门处摆好了攻击阵型，至于李显本人则亲率主力进抵北城门下，端坐在马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内城中心处的布达拉宫，当然了，此时的布达拉宫并不叫布达拉宫，而叫红山宫，且其建制与后世赫赫有名的布达拉宫也大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两宫都是规模巨大的宫殿群，充分显示出了吐蕃人雄踞高原的野望，而今，这座红山宫即将成为唐军的囊中之物，而吐蕃王朝也终将成为历史，再也不可能有死灰复燃的那一天，一念及此，纵使李显早已修炼到喜怒不行于色之地步了，可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丝自得的微笑。

    哟，老伙计来了，呵呵，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李显自得归自得，却不会自得到忘形之地步，一双眼在欣赏着红山宫的壮丽之同时，也没忘了关注一下内城墙上的动静，赫茨赞方才鬼鬼祟祟地从城碟处探出半个脑袋，李显便已察觉到了，一见其那副怯弱的小样子，李显不禁为之莞尔。

    “赫茨赞老哥不必躲藏了，孤已在此，还请出来叙话好了。”

    李显丝毫没将内城墙上挤挤挨挨的一众吐蕃士卒们看在眼中，施施然地单人独骑行到了阵前，扬声招呼了一句道。

    “呵，呵呵，见、见过殿下，某家，某家在此有礼了。”

    被李显这么一揭破，赫茨赞的脸上自是有些子挂不住了，没奈何，只能是硬着头皮从城碟后探出了身子，尴尬万分地朝着李显拱了拱手，有些子不知所谓地干笑了几声，胡乱地见了礼。

    “嗯，一别多年，老哥还壮硕如昔，不容易啊，唔，这么说罢，孤念及当年相交之情分，也不愿催逼于尔，这样罢，孤给你指两条路走好了，其一，老哥可以死扛到底，若是败了，那只好怨老哥命不好，孤虽不忍，也只好砍下老哥的头去领些许功劳了，至于其二么，也很简单，老哥若是肯将赞普一家老少尽皆交出，孤不单可以饶尔一命，更可表奏尔为乌茹之国主，待遇与阿素古次仁等四大将一般无二，何去何从，尔大可自择，然，且记住，孤只给尔一炷香的时间，好自为之罢。”

    以唐军此际的兵力，要想攻下内城，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罢了，不过么，李显却并不打算急着如此行了去，毕竟一来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二来么，这红山宫李显还另有妙用，也不太希望此宫就此毁于战火，至于其三么，自然是为了彻底肢解吐蕃王朝，正因着有如许多的算计在，李显虽甚是不屑赫茨赞的为人，可还是耐着性子给其开出了投降的条件。

    “阿素古次仁？他们，他们都已降了？这，这，这不可能！”

    如今的吐蕃赞普杜松芒波杰年幼，军阵大权全都掌握在身为大相的赫茨赞手中，他已可以算是实际上的吐蕃赞普，故此，对于李显开出的所谓乌茹国主之条件，赫茨赞的兴趣并不算大，然则一听到阿素古次仁等四大将尽皆将为国主的消息，赫茨赞的脸色可就立马煞白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瞪圆了眼，如同被狠踹了一脚般地惊呼了起来。

    “他们目下可都好好地在西城呆着呢，尔若是不信，大可派了人去，看看能否搬得到兵，不过么，一炷香的时间不变，过了时辰，就休怪孤不念旧情了！”

    李显不在意地挥了下手，随口解说了一句，而后也没管赫茨赞是怎个表情，径直扭转马首，转回了本阵，喝令手下一众亲卫就地摆上了香案，点燃了一炷香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望着香火燃处青烟袅袅升起，赫茨赞整个人都已是傻了，面色灰败地念叨着，如同入了魔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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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红山宫之约（上）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香火明灭不定间，已是愈燃愈短了，到了末了，仅仅只剩下一截小小的香头还在闪烁着微光，四下里静悄悄地，城上城下加起来数万人马尽无言，唯有战马偶尔发出几声的响鼻，除此之外，便是一派难耐的死寂，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木讷讷呆立着的赫茨赞的身上。

    想个甚？其实啥都没想，赫茨赞此际大脑一片的空白，啥都想不起来了，唯一的念头便是——完了，一切都完了！不单吐蕃国完了，他赫茨赞也完了，心丧若死之下，人已是完全呆痴了，浑然忘了这里是战场，也忘了将将就要熄灭的香火。

    “大相，大相！”

    站在赫茨赞身旁的莫布次仁眼瞅着香火要灭，而赫茨赞却始终不曾有甚反应，不得不伸手拉了其一把，小声地唤道。

    “啊……”

    被莫布次仁这么一扯，赫茨赞总算是从迷茫中醒过了神来，猛地打了个激灵，发出了声不知所谓的惊呼。

    “大相，香火，香火！”

    这一见赫茨赞的神色不对，显然是将正事忘得个一干二净了的，莫布次仁实在是无奈得紧，不得不伸手指了指城下的香火，轻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啊，香火……”

    赫茨赞下意识地往香案处望了过去，一见香火只剩下个最后的一点亮光，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便狂涌了出来，结巴了一声，却不知该下甚决断才是了的。

    香火自不会因赫茨赞的犹豫而停止燃烧，不旋踵，但见一阵风过处，袅袅的青烟微微一乱，香灰一坠，香头已是就此熄灭了去，李显见状，面色阴冷地扬起了手，似乎准备就此下令强攻了。

    “殿下且慢，殿下且慢，某家，某家有话要说！”

    香火方一熄灭，赫茨赞的身子猛地便是一个哆嗦，双眼条件反射般地便朝着李显看了过去，这一见李显已然扬起了手，登时便慌了神，赶忙不管不顾地嘶吼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惶急之意。

    “给尔五屈指的时间，讲！”

    李显面无表情地扫了赫茨赞一眼，高高扬起的手却并未就此放下，而是屈了一个手指，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道。

    “殿下，某家，某家……”

    赫茨赞本就不是个视死如归之辈，自是不想就这么白白地死于战乱之中，可又舍不得手中的权力，有心跟李显再打个商量，可一着急之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再一看李显已是毫不拖延地连屈着手指，须臾之间，也就只剩下小拇指尚未落下了，登时便急了，再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嘶吼了一声道：“某家降了，某家降了！”

    “很好，老哥作出了个聪明的选择，既如此，还不打开城门更待何时？”

    李显早就知晓赫茨赞是何等样人，对其的投降自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也没多废话，只是淡然一笑，一派不在意状地给出了命令。

    “啊，是，是，是……”

    面对着李显的强势，赫茨赞压根儿就不敢兴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只能是一迭声地应着是，转身便向城门楼里退了去。

    “大相，这城门开不得啊，若是唐军不讲信誉，我等当死无葬身之地啊，大相！”

    莫布次仁原本也无太多的战心，可一见赫茨赞甚条件都不曾跟李显提，便已是无条件投了降，自不免忧心忡忡，这便从旁哀劝了一句道。

    “屁话，战是死，不战还有一线生机，尔若是欲寻思，自己横刀好了，滚开，来人，大开城门！”

    赫茨赞这会儿已是惊弓之鸟，哪敢跟唐军真儿个地硬战上一番，降心既起，又怎听得旁人之劝解，恶狠狠地喝斥了莫布次仁几句之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厚重的内城门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

    城门既开，唐军诸将们的眼可就都亮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此番远征的最大功劳已是蒂落瓜熟了，就看李显会将这么件唾手可得的大功劳交给何人了，不止是林成斌、李贺等心腹重将，便是李谨行、高偘等极品大员们也都眼露精光，唯有黑齿常之却是镇定异常，倒不是他不想取下这份大功，而是自忖在英王一系的底子较浅，压根儿就争不过在场诸般人等，索性也懒得去多想，只是面带笑容地坐等着看看热闹。

    “黑齿将军，就有劳将军率部将赞普一家老少尽皆拿下罢。”

    李显环视了一下诸般将领，视线最终却落到了镇定自若的黑齿常之身上，含笑一摆手，很是客气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是，末将，末将遵命！”

    黑齿常之是真的没想到这么桩好事会落到自家的头上，一时间不禁有些子发了懵，再一看李显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躬身应了命，点齐了兵马，呼啸着冲进了内城之中，自去擒拿吐蕃赞普杜松芒波杰不提。

    诸将们欲取大功的心思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很，然则李显却是有自己的考虑，理由很简单，如今吐蕃已平，也到了李显将要离开河西的时候了，不管是回朝还是转任外地，河西这块根据地李显都绝不会放弃，自是需要一员信得过而又能得朝堂认可的重将在此把持住局面，很显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身为河西副都督的黑齿常之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林成斌、李贺等将领么，在资历上却是稍差了些，尚无法担当起此等重担，倒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在朝议上很难通得过，而资历够格的高偘，能力上却又差了些，凌重与李谨行则是因陇州与安西的重要性，无法脱得身去，相较而言，也确实只有黑齿常之较为合适，这便是李显将拿住吐蕃赞普的大功交给其的根由之所在。

    “明武，派名弟兄去西城，传令阿素古次仁等四将即刻到红山宫来见孤，若是半个时辰不至，当以谋逆论处，去罢。”

    李显没去管黑齿常之的调兵行动，甚或不担心其此行会有甚危险，只因此际的吐蕃已是死虎一只，再无丝毫威胁可言，眼下李显要关心的仅仅只是个善后问题，待得黑齿常之兵进内城之后，李显也没多等候，招手将张明武叫到身前，语气平静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李显有令，张明武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诺，安排了亲卫队中一名懂得吐蕃语的亲卫前去西城传令不提。

    “报，大将军，唐、唐军来人了！”

    就在唐军杀进红山宫之际，吐蕃西城的一座军营中，阿素古次仁等四名茹大将正团团围坐在中军大帐中，人人面色焦躁，却无一人有开口说话的欲望，甚至彼此间的眼神都甚少交织在一起，只是各自垂首想着心思，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众人这才尽皆神情紧张地望向了大帐的门口处，入眼便见一名哨探急匆匆从外头掀帘子冲了进来，几个大步抢到阿素古次仁身前，语气急促地出言禀报道。

    “什么，来了多少人？何人领的军？”

    一听“唐军”这两个字眼，阿素古次仁可就坐不住了，霍然而起，紧张至极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说，快说！”

    不止是阿素古次仁紧张，其余诸将也同样紧张，没等那名哨探答话，赤里河赞也已是按捺不住地窜起了身，怒睁着双眼，急吼吼地便出言呵斥道。

    “一，一人。”

    那名倒霉的哨探显然没想到诸将的反应会如此之大，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哆嗦嗦地竖起了一根手指，语带颤音地回答道。

    “嗯？人呢？”

    一听唐军就只来了一个人，四将登时全都傻了眼，彼此对视了一番，尽皆坐回了原位，末了，还是由着阿素古次仁这个兵力最雄厚者出言询问道。

    “就在营外，说是来传令的。”

    哨探勉强压住了狂跳的小心肝，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恭敬地回答道。

    “传令？唔，请！”

    阿素古次仁一时半会也闹不明白这传令究竟是怎个说头，双眼飞快地扫了眼帐中的一众同僚们，见诸人皆没有表态的欲望，身为主人，他只能是皱着眉头站出来做个决断。

    “我家殿下有令，传：阿素古次仁、赤里河赞、德诺布、俄松结布四将即刻到红山宫议事，不得有误，半个时辰不至者，以谋逆大罪论处！”

    哨探去后不久，便已陪着一名身着唐军队正服饰的军官行进了大帐，但见那名队正昂首走到正中，丝毫不理会帐中诸将们的脸色如何，也没有请安见礼的行为，而是面无表情地传了令，话完即走，压根儿就不给四将出言询问究竟的机会。

    “阿素老哥，您看这……”

    “奶奶的，也太欺负人了，我等乃是茹大将，居然派了这么个小兵来传，太过分了！”

    “目中无人啊，唉……”

    ……

    来传令的唐军队正这么一走，帐中四将全都傻了眼，好一阵无语之后，尽皆不满地大发起牢骚来了。

    “唉……”

    阿素古次仁同样也是心有怒气，奈何形势比人强，如今唐军数万精兵已进了城，就目下吐蕃军这等现状，又拿甚去跟唐军比拼的，无奈之余，也懒得多废话，摇头叹息了一声，拖着脚便向帐外行了去，赤里河赞等人见状，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也没甚太好的法子，只能是无奈至极地跟在了阿素古次仁的身后，各领亲卫队纵马向内城的红山宫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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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红山宫之约（下）

﻿    红山宫，松赞干布统一全藏之后所建之王宫，依红山而建，共有房千间整，其中最大又是最奢华的当属红山顶峰的寝宫，高二十八丈，共九层，蔚为壮观，人站其上，周边草原之景致一览无遗，还真有那么种一览众山小之意味，而今，李显就正站在寝宫的最高层，不过么，却并无甚挥斥方遒的感慨，有的只是无言的沉思。

    不容易啊，离开东都洛阳至今已是六年整了，其间虽谈不上呕心沥血，可至少也算得上是弹精竭虑，而今，终于是完成了剿灭吐蕃这个大唐周边最大的边患之重任——眼下战事已算是到了个终了，后头即便有乱，那也不过是枝节，断然改变不了吐蕃已灭这个铁打的事实，面对着这等辉煌的胜利，李显确实有理由好生欢庆上一回的，只是此际李显却并无那份心思，倒不是担心城中诸吐蕃残部造乱，而是在忧心国中朝局之风云变幻。

    太子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一想起东都将起的风云，李显心中便不免有些子发沉，倒不全是因着武后必将因此事再次坐大的缘故，也有着顾念兄弟之情谊的成分在内——尽管李显一向不是很喜欢李贤的刚愎与小心眼，可血总是浓于水的，兄弟间再有矛盾，那也还是兄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兄弟惨死在武后手中，李显自是不可能有甚好心情可言的，奈何鞭长莫及是一回事，哪怕能救，李显也势不能出手相帮，而这，便是生在帝王家之无奈，概因李显如今已不是孤家寡人，下头还有着一大帮的忠心手下需要照料，哪怕再不忍，李显也只能坐看着李贤就此沉沦了去。

    “启禀殿下，阿素古次仁一行人已到了宫门外。”

    就在李显沉思不已之际，张明武已是轻手轻脚地从楼梯上行了上来，看了看李显的背影，略一犹豫之下，还是缓步行到了李显的身后，压低了声音，禀报了一句道。

    “嗯，让他们到一楼议政殿等着。”

    听得响动，李显缓缓地回过了身来，扫了张明武一眼，无所谓状地吩咐道。

    “殿下，那几个家伙死活要带着亲卫队一并进宫，末将不敢擅自做主，请殿下明断。”

    一听李显如此交待，张明武脸色立马掠过一丝气恼之色，有些子恼火地回答道。

    “哦？有意思，你这就去传孤的命令，就说孤只等一刻钟的时间，未到议政殿的，那也就永远不必来了，孤自会前去拜访，去罢。”

    李显对阿素古次仁这帮手下败将压根儿就不看在眼中，也浑然不怕这帮家伙生事造乱，哪怕这些人手中还拥有着数万大军，可在李显看来，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罢了，没了城池的掩护，全都是些没牙的老虎而已，真敢乱动，直接平灭了去也不是甚难事，自无须给他们甚好脸色看的，这一听张明武说法，李显的脸色虽未变，可眼神里却已是闪出了一丝的狰狞，寒着声给出了答案。

    “诺！”

    张明武早就瞧阿素古次仁等人不顺眼，只是碍于李显没有命令，不敢出手教训他们罢了，此时得了李显的明确指示，自是乐得看四将的好戏，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转身，大步便下了楼，直奔宫门处赶了去。

    “张将军，殿下可有甚吩咐么？”

    红山宫的大门处，阿素古次仁等四将居前，身后整整齐齐地列着四千名精壮之亲卫，四将虽不曾开口\/交谈，可时不时地却用眼神在彼此交换着意见，这一见着张明武从宫门内行了出来，四将的精神都不禁为之一振，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由着阿素古次仁为代表，行上了前去，满脸子假笑地拱了拱手，貌似谦逊状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有令：传尔等即刻到议政殿觐见，一刻钟不到者，可以永远不用去了，我家殿下自会前去拜访，诸位请自择！燃香计时！”

    张明武早受够了四名吐蕃大将的蘑菇之鸟气，这会儿手握李显的将令，自是不会再跟这帮令人生厌的家伙多废话，这便面色一板，冰冷无比地下了令，立马便有几名亲卫抬来了香案、香炉等物，不旋踵，一支半截的香火已是点燃了起来。

    “张将军，这，这……”

    阿素古次仁显然没想到李显会下如此决绝的命令，登时便傻了眼，刚想着再跟张明武好生蘑菇上一番，却见张明武已是绷紧了脸，摆出了毫无商议的架势，话自也就说不下去了，没奈何，只好怏怏地退到了后头。

    “老哥，怎么办？”

    “该死，这宫怕是进不得啊，若是，若是……”

    “不好办啊，我等孤身进宫，万一那厮变了卦，我等岂不是自投罗网？要不老哥再去说说。”

    ……

    赤里河赞等人自也都听到了张明武转述的命令，各自心里头都揣着小心思儿，既怕进宫中了李显的埋伏，又怕不进宫的话，会遭李显的清算，心中发虚之下，都想着怂恿阿素古次仁再去探个虚实，话里话外可就将阿素古次仁定性为诸将的带头人了，当然了，这显然不是啥好心，完全是要阿素古次仁去蹚雷的。

    “哼，尔等若是不愿去，便在此候着好了，某自去。”

    阿素古次仁可不是傻子，自是看得出一众同僚们的用心所在，心里头不免来了气，也不想再与众人多啰唣，冷哼了一声，一转身，独自大步便向宫门里行了去。

    “这……”

    “唉……”

    ……

    一见阿素古次仁二话不说便进了宫，赤里河赞等人不禁有些子傻了眼，彼此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之后，各自叹息了几声，也没再多言，尽皆独身向议政殿赶了去，不为别的，只因大家伙都是明白人，唐军若是真想灭了诸部，其实真费不了多大的精力，毕竟如此外城四门都已掌握在了唐军手中，以唐军那强悍到可怕地步的战斗力，城中残存的这么点兵力还真不够唐军杀的，先前之所以闹出那么出别扭，倒不是真的怕宫里有甚埋伏，而是坐地起价的心理在作怪罢了，既然没得讨价还价了，那不进宫更待何时，莫非真要等着李显亲自率军去拜访不成？

    “末将等参见殿下！”

    阿素古次仁等人都是吐蕃顶级官员，对于红山宫自是熟悉得很，一路无语地赶到了议政殿，入眼便见李显并未端坐在王位上，而是坐在了前墀下的几子后头，下方还垂手立着一人，赫然竟是赫茨赞，诸将们尽皆吃了一惊，可却不敢多问，纷纷紧走数步，抢上前去，恭敬无比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罢。”

    李显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一派随意状地挥手叫了起。

    “谢殿下！”

    李显越是随意，诸将们心中便越是忐忑，实在是猜不透李显将会怎样发落自己一众人等，只是这当口上，谁也没胆子出言询问，只能是各自逊谢了一声，退到了一旁，四人聚集在一起，与垂头丧气的赫茨赞站了个面对面。

    “孤素来是守信之人，既言要封尔等为一国之主，断不致有食言之举，然，一来此事尚需上报朝廷，二来么，孤先前看了看诸位的辖区，见颇多重合处，若不议明了去，将来争端必多，孤对此忧心不已，特召诸位国主前来，将此事议定了去，以免将来后患无穷，不知诸公意下如何啊？”

    李显环视了一下面色各异的诸将，摆足了上国天朝亲王的架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殿下所言当真？”

    “这，这……，殿下，您……”

    ……

    诸将本已是都做好了被削兵权的最坏之打算，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真打算践诺，一时间全都惊诧不已地抬起了头来，七嘴八舌地发出了疑问之声。

    “孤素不虚言，然，丑话还得说在前头，这逻些城以及周边三百里之地不在诸位划分之范围内，隶属我大唐直辖，孤将派军驻扎于此，以震慑宵小之辈，尔等彼此间若有争端，也不可擅动刀兵，有甚争议，就到这逻些城里找我大唐官员打官司好了，可都听清了么，嗯？”

    雪域高原并不是乐土，李显暂时也没打算将整个雪域高原尽皆纳入大唐的疆域之中，不过么，该给这帮子所谓的国主上的紧箍咒还是不会忘了的，这便一压手，止住了诸将们的惊疑之声，语气森然地说道。

    “殿下英明！”

    “这个自然，我等无有不从。”

    “该当如此！”

    ……

    这会儿众人都在屋檐下，又怎敢不低头，李显既如此说了，诸将们自是得赶紧出言好生表态上一番，唯有赫茨赞却是憋得脸都青了，不为别的，只因其所谓的辖区——乌茹最好的地段便是这逻些城，被李显这么一划走，剩下的也就真没啥有价值的地盘了，有心想抗议么，却又没那个胆子，也就只能是独自生着闷气罢。

    “如此甚好，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至于诸位的疆域问题么，孤对此不熟稔，也就不参预其中了，诸公便在此处议个分明罢，待得有了消息，报于孤知即可。”

    李显似乎很满意一众人等的态度，但却显然并无与众人扯皮的兴致，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自顾自地离开了议政殿，只留下诸将们在那儿发着傻，不过么，事涉身家利益，一众人等也没能沉默上多久，李显前脚刚离去，后头已是叽叽喳喳地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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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龙腾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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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东都风云乱（一）

﻿    见天就要十一月了，这天冷得紧，尤其是这等清晨时分，太阳未起，霜冻尚在，那寒简直能冻到骨子里去，饶是李贤已穿上了厚实的皮袍，又加了件白狐围脖，可乍一从温暖如春的寝宫里行将出来，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原本就不爽的心情自是更糟了几分，不由地骂出了声来，直惊得侍候在侧的一众宫女宦官们忙不迭地便围了上去。

    “退下！”

    一众人等倒是殷勤得很，奈何李贤压根儿就不领情，没好气地一拂袖，喝斥了一嗓子，而后也没管那些下人们是怎个反应，阴沉着脸便向放在台阶下的软辇行了过去，一掀门帘，哈腰转了进去，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进宫！”

    “起辇，摆驾乾元殿！”

    张彻很是忧心地看了看软辇，却并不敢多有耽搁，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就见四名呆在软辇旁的小宦官齐齐一用力，已将软辇抬了起来，不徐不速地向春华门行了去。

    “该死！”

    尽管软辇四面尽是厚实的皮裘，可李贤依旧觉得寒得慌，搓了几下手，愤愤地咒骂了一嗓子，声音虽是不大，可内里却满是气急败坏之意味，这也不奇怪，只因李贤心中的烦躁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自打吐谷浑战事大起以来，他的心便不曾有安定的时候，当然了，并非是忧心战事不顺利，实际上，他所忧心的恰恰与之相反，怕的便是这战事太过顺利了去！

    太子实不屑，英王贤且能！

    一想起这句东都城里近来流行的童谣，李贤的心便是猛地一抽，一股子戾气不可遏制地狂涌上心来，说甚子既贤且能，纯属狂悖之言，百死莫恕，不，当诛九族！恨！大恨！李贤恨不得将那些胆敢乱传流言者尽皆满门抄斩，可惜啊，他也就只能是想想罢了，先不说武后那头通不过，即便是能通得过，李贤也不敢盲目乱动的，只因这传流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多到根本管不过来的地步，不止是民间在传，朝臣们也在传，甚至连东宫里也没少听闻有人在暗中私议此事，这等情形之下，他李贤纵使再怒，又能如何？除非他能即刻登上九五之位，否则的话，这等屁话只会越来越多，而不会有消停下去的时候，而这显然很有难度，除非……

    “殿下，殿下。”

    就在李贤想得出神之际，门帘外却突然响起了张彻的呼唤声。

    “嗯？”

    李贤向来不是个好气性之人，此际思路被半截子打断了去，脸色立马便不好相看了起来，但却并未立马发飙，而是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启禀殿下，乾元殿已到，请殿下明示行止。”

    身为李贤身边最听用之人，张彻自是知晓李贤这些天来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此际一听李贤声色不对，不由地便缩了下脖子，可该禀明的话却是不敢不说，毕竟软辇到乾元殿前已是好一阵子了，再这么无声无息地耽搁下来，回头怕又要挨武后一党的弹章了。

    “哦。”

    一听是这么回事，李贤倒也不好再发作，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伸手动了下帘子，自有随侍在侧的一众小宦官们忙乎着卷帘子搭小木凳，侍候着李贤下了辇子。

    “哈哈哈……，好，好，显儿当真吾家千里驹也，好，甚好……”

    李贤下了软辇之后，并没有去理会一众随行人等，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在殿外候着，自己却是伸手稍稍整了整衣衫，抬脚行上了殿前的台阶，亲手将请见的牌子递给了殿外恭候着的小宦官，不多会便得到了高宗宣召的口谕，也没多耽搁，大步便向殿内行了去，这才刚一进殿，立马便见高宗正高坐在胡床上，兴致高昂地哈哈大笑着，所道之言登时便令李贤的心头为之一沉，可也不敢有甚不妥的表示，只能是低着头快步向御驾前行去。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不管心里有多厌烦，该尽的礼数却是缺不得的。若不然，一个君前失礼的罪名扣将下来，可不是闹着好玩的，李贤自也只能是强压心头的不快，抢到了前墀下，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道。

    “免了，免了，贤儿来得正好，朕正打算派人去唤你呢，今早军报已到，西北大胜，吐蕃已灭，朕无忧矣！呵呵，显儿当真了得，不过八万余的人马，几番征伐下来，竟生生剿灭了吐蕃人近六十万大军，连战连捷，两月余便一举荡平吐蕃，实是前所未有之大胜，朕也能好生睡上个安稳觉了，好，好啊！”

    高宗的心情显然是好到了极点，精神振奋之下，话语也就多了些，光顾着说个痛快，却是没注意到太子已是尴尬得面色发青了的。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了，七弟能有此等大胜，皆有赖父皇之洪恩，孩儿以为此乃父皇得人心、得天心之果应也。”

    李贤如今最不愿听到的便是李显再立奇功的事儿，奈何高宗正在兴头上，他也不敢说甚不动听的话，只能是变着法子将此功劳往高宗身上强拉，那意思便是在说李显之所以能大胜，都是高宗的鸿运所致，与李显的才能无甚关碍，摆明了便是在妒贤嫉能，这不，此等言语一出，边上站着的裴行俭、刘仁轨等老相尽皆皱起了眉头。

    “贤儿此言过了，朕可不敢如此想了去，罢了，不说这个了，嗯，你七弟送来的奏报里还言及一事，唔，这么说罢，显儿以为吐蕃乃贫瘠之地，要来也无用，倒不若肢解之，分为五国，以我大唐驻军居中调停一切，如此既可保我大唐之赫赫权威，又无须去打理地方民生，也无边患之祸，朕瞧着或是可行，不知贤儿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奉承话自是谁都喜欢听，高宗当然也不例外，不过么，倒是没敢当着众老相的面真将平灭吐蕃的大功劳生往自个儿身上拽，只是打了个哈哈，便将此事搁了开去，转而将李显奏明的善后事宜提了出来。

    “这，这怕是不妥罢，吐蕃平灭乃是父皇洪恩，将士用命所换来的，岂能又这么平白分封了出去，此等军国大事终归还是得谨慎些才是。”

    一听李显居然在此等军国大事上擅做主张，李贤心中的嫉恨可就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高宗先前之语其实已是同意了李显的建议，咬着牙，毫不犹豫地表明了坚决反对的立场。

    “唔……，这样啊，媚娘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高宗显然没料到李贤的反应会如此之激烈，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就此表态，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默默端坐在身旁的武后。

    “妾身别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武后很有自知之明，知晓军务乃是自己的短板，本就不打算在此事上发表看法，哪怕她其实也满心不情愿让李显的折子通过朝议，当然了，她也同样不想看到李贤的进谏得逞，正是出于这等考虑，武后自然是顺理成章地便将皮球又踢回到了高宗的脚下。

    “嗯，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见解，不妨都说说罢，朕听着呢。”

    高宗本心是想着同意李显的奏本的，不单是因李显此番立功非小之故，更因着高宗自感愧对李显——历年来朝堂就不曾给河西拨过款，尽管高宗不怎么理政，可这一点却是心中有数的，可以说此番灭吐蕃完全是李显一人之功，再者，李显几回遇刺都没能给出个说法，前头陇州一案未结，后头又冒出了个孙全福，诸般种种高宗口中虽从不提起，心里头却是隐隐有所察觉，自是对李显有着补偿之心理，当然了，高宗本人也同意李显的看法，对土地贫瘠的雪域高原实在兴趣不大，便是任由李显去折腾也断然出不了甚乱子的，然则此事毕竟是军国大事，太子既然当庭提出了反对意见，高宗却也不能直接驳了太子的面子，这一见武后不肯发表看法，高宗也没得奈何，只好将问题推给了众宰辅们。

    “臣等恭请陛下圣裁。”

    一众宰辅们久历宦海，可都是老\/江湖了，自不会看不出此事其实是太子公然在别英王的苗头，自是都不愿参与到其中去，明哲保身乃是必然之选择，于是乎，皮球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高宗的脚下。

    “也罢，左右吐谷浑都能复国，吐蕃分封五国之事也无不可，此事便如此定了也好。”

    眼瞅着群臣们都不接招，高宗脸色可就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可也没得奈何，眉头一皱，丢下句交待，便即起了身，不再给诸般人等出言进谏的机会，逛荡着便自行转进了后殿去了，武后见状，饶有深意地瞟了尴尬万分的李贤一眼，也没再开口，跟着便也行进了后殿。

    高宗与武后这么一走，诸臣工自是不再逗留，纷纷散了去，唯有李贤却是面色铁青地站在了殿中，眼神阴晴不定地闪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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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东都风云乱（二）

﻿    “殿下，有消息了。”

    东宫的书房中，脸色苍白的李贤正有若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着，却见东宫主事宦官张彻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窜了出来，连满头满脑的汗水都顾不得擦上一下，紧赶着冲到了李贤的面前，大喘着粗气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怎样了，说，快说！”

    李贤显然是等得急了，这一听有了消息，急吼吼地便转回了身，紧绷着脸地吼了一嗓子。

    “禀殿下，宫中消息已确实，圣上已然下诏，除同意英王殿下所请诸般事宜外，更着英王殿下献俘则天门，并调政事堂为宰辅，另，诏令举国大庆三日，陛下明晚将在则天门大宴群臣，以示庆贺。”

    一见李贤着急，张彻自是不敢稍有耽搁，赶忙紧喘了口大气，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该死！”

    这等消息一出，李贤心里头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就此破灭了去，心一抽，身子不由地便是一顿，摇晃了几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原本就煞白的脸色至此已是铁青无比，浑然不见一丝的血色。

    “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这一见李贤摇摇欲坠，吓得张彻忙不迭地便窜了过去，用手扶住了李贤的身子，惶急地呼唤着。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天欲亡我乎？”

    李贤根本就没理会张彻的呼唤，痛苦地摇了摇头，发出了声极度不甘的呐喊。

    “殿下，事情尚未到那般地步，纵使英王回朝，也不过是臣而已，殿下您可是君，这君臣之隔便是天堑，再者，英王殿下素来与殿下相善，断不会，断不会……”

    眼瞅着李贤痛苦若此，张彻的心不由地便乱了，忙出言开解了一番，只是其之所言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话说着说着，便已是说不下去了。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罢了，不说这个了，去，传陈啸天、朱凯之即刻来此议事，快去！”

    李贤心中早已定见，自是不会因张彻之言而动，感慨了一句之后，也没多解释，咬着牙便下了令。

    “殿下，您……”

    身为李贤的绝对心腹，张彻自是清楚二人的身份，更清楚李贤这会儿叫两人来的用意何在，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便要出言相劝。

    “不必再说了，去罢！”

    李贤显然是不想再讨论此事，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张彻的话头。

    “诺。”

    李贤既已下了决断，张彻自不敢再多言，只能是忧心忡忡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房去。

    “唉……”

    张彻去后，李贤在书房里默立了良久，末了，仰头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内里不知几多的辛酸，几多的无奈与几多的惆怅……

    “娘亲。”

    朝议虽已是散了，可武后却是无法闲将下来，自有着一大堆的折子等着其去批阅，哪怕此际都已是午时将近了，却也依旧停不下手，正自忙乎不已间，却见一身粉红衣衫的太平公主领着数名宫女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盈盈一福，甜甜地唤了一声。

    “哟，太平来啦。”

    武后抬起了头来，见来的是太平，脸上立马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虚抬了下手，示意太平公主不必多礼。

    “娘亲，都午时了，您该是还不曾用膳罢？”

    太平公主起了身，蹦蹦跳跳地行到了武后的身子，小身子骨一软，人已腻在了武后怀中，仰面看着武后，笑嘻嘻地问了一句道。

    “嗯，月儿乖，先去用了，娘忙完便去好了。”

    武后爱怜地刮了下太平公主的小瑶鼻，笑着回道。

    “娘亲，孩儿早用过了，就知道娘亲还没用，这便给娘亲送来了呢，娘亲用了再忙也不迟啊。”

    小太平扭了下身子，撒娇地嘟了下嘴，回首指了下后头捧着几个食盒的小宫女们，可人至极地说道。

    “好啊，那娘便听太平的好了，递上来罢。”

    武后倒是没坚持，笑着便应允了，一摆手，示意那几名小宫女将膳食送将上来。

    “启禀娘娘，明大夫来了。”

    武后到底是没能用上膳，就在一众小宫女们行上前去，正准备掀开食盒盖子之际，却见司礼宦官程登高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抢到了近前，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宣！”

    一听明崇俨居然在此时进宫，武后的心不由地便是一动，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面色平静地挥手道了声宣。

    “娘亲，您还是先用膳罢，这可是孩儿的一片心意，娘……”

    太平公主久在宫中，自是听说过一些隐约的传闻，对明崇俨其人甚是反感，自不愿其来打搅母女的相聚，这便撒娇地在武后怀中蹭了几下，嘟着嘴地打岔道。

    “月儿乖，娘有正事，这膳就先搁娘这儿，回头娘一准用了便是，月儿且先去歇息好了。”

    武后心中有事，自是不会因太平公主的撒娇而动，不过么，倒也没完全拂了太平公主的好意，这便笑着伸手将太平公主的小身子扶了起来，笑着下了逐客令。

    “是，那孩儿先行告退了，娘可记得一定要用膳啊。”

    武后的话虽是笑着说的，可内里却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太平公主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多留，只能是嘟着小嘴地应了诺，领着一众宫女们便向外行了去，刚到屏风处，正好遇到明崇俨从外头匆匆而入。

    “微臣见过太平公主。”

    明崇俨尽自心急，却也不敢跟太平公主争道，这便退到了一旁，恭谨地行了个礼道。

    “哼！”

    太平公主本就不待见明崇俨，此际又被其打搅了母女的相聚，自是更无甚好气色可言，狠狠地白了明崇俨一眼，也不回礼，扭头便领着一众小宫女们去得远了。

    “微臣参见天后娘娘。”

    明崇俨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太平这只骄傲的小孔雀，每回见面得到的都是冷遇，不过么，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无奈地耸了下肩头，便即大步行进了御书房中，紧走数步，抢到了文案前，恭谨地行礼问安道。

    “尔等全都退下！”

    对于明崇俨的见礼，武后并未急着叫起，而是一挥手，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声。

    “诺！”

    武后有令，程登高等人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应诺而去，偌大的书房中，就只剩下躬身而立的明崇俨与武后单独相对。

    “可是东边那头有消息了？”

    众人退下之后，武后也没甚动作，只是眉头微微一扬，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状地开了口。

    “天后娘娘圣明，确是如此，微臣已得到可靠之消息，东头已动了起来，或许在这几日便有大动作。”

    明崇俨跟随武后日久，早已习惯了武后的睿智，此际见武后一口便道破了自个儿的来意，却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身子微微往下一躬，带着一丝谨慎之意地将所得之消息禀报了出来。

    “嗯，可都安排停当了么？”

    武后并没有追问详情，而是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应对。

    “回娘娘的话，微臣都已交待下去了，当不致有误事之虞，只是……”

    一听此言，明崇俨脸上露出了丝迟疑之色，略一沉吟，却还是没将话说完整。

    “崇俨可是有甚顾虑么，且说来与本宫听听罢。”

    武后略带一丝讶异地看了明崇俨一眼，给了个鼓励的微笑，温和地追问了一句道。

    “天后娘娘，微臣以为东头那位其实无甚威胁，倒是河西那位非同小可，倘若东头倒下，河西那位一旦上位，其势恐难制矣，还请娘娘三思。”

    明崇俨自是知晓武后素来独断专行，一旦有所决意，断不容旁人质疑，奈何心底里不安已极，咬了咬牙之后，还是将话挑明了来说。

    “崇俨不必担心，鸟在笼中终归是好驯服，倘若总逍遥于外，终将成大祸，这一条切不可不防。”

    武后显然对明崇俨所提之事已有过详尽的考虑，自不会因明崇俨的话而改变决定，在她看来，猛虎在山方是猛虎，一旦关进了笼子，那不过是宠物罢了，纵使再凶悍，却也无可施为处，对此，武后有着绝对的信心与把握，毕竟如此朝局已是泰半掌握在其手中，却也不怕李显回来后能翻出甚大浪来。

    “是，天后娘娘圣明，微臣叹服。”

    明崇俨虽还是颇有疑虑，可一见武后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是不敢再多进言，只能是称颂不已。

    “崇俨不必如此，本宫虽是有降虎之把握，可该做的准备却是少不得提前备好，唔，国子监祭酒骆宾王任职多年，也该动上一动了，再有，林明度打理户部实不称职，也一并外放了去，东头事毕之后，这两件事崇俨可以一并安排下去，就这么定了。”

    武后口中说有信心能服虎，可心底里对李显还是极为忌惮的，略一寻思之后，这便打算将李显在朝堂中最后两位重臣一并扳倒了去。

    “娘娘圣明，若如此，或可无患矣，微臣这就着人准备去。”

    一听武后如此交待，明崇俨稍微放心了些，也就没再多言，恭敬地应了诺，便要告辞而去，只是人方低头后退，突觉眼前一黑，香风袭来间，一具柔躯已贴在了其身上，明崇俨的身子不由地便僵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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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东都风云乱（三）

﻿    仪凤元年十一月初一，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不大，半个时辰便停了，仅仅只为洛阳城镀上了一层浅白，风一吹，转眼便消散了去，可天却是就此冷了下来，然则却并未影响到高宗的兴致，一场宏大的则天门盛宴依旧如期举行，自酉时起，一直欢宴到戌时将尽，方才尽兴而散，君臣尽欢颜，至于是不是真的人人振奋，那可就只有老天才晓得了的，至少李贤心里头就着实是不痛快得紧了些，不为别的，只因此番所谓的庆功宴完全就是为了庆贺李显的大胜而来的，期间自不免充斥着为李显歌功颂德的狗屁文章辞赋，身处其间，李贤又怎生快乐得起来，若是可能的话，他是十二万分地不想出席，奈何身为太子，李贤不单不能缺席，还得跟着诸般人等一道傻乐呵，心里的不痛快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不开心归不开心，该做的事儿却是不能不去做，哪怕心中再烦，李贤也只能是强撑着与众人同乐，一场酒宴下来，可谓是身心俱疲，待得回到了东宫，走路的脚步都不免有些子虚浮了起来，不过么，在行到了明德殿前之际，李贤的心情却陡然间振奋了起来，只因此际东宫三千甲士皆已聚集在了殿前，明晃晃的刀枪在灯笼火烛的照映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不经意间，一股子肃杀之气便已是勃然而起。

    “参见殿下！”

    李贤微昂着头，面无表情地从三千甲士组成的阵列前走过，并无甚交待的话语，只是脚步却略显得仓促了些，很显然，李贤的内心绝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宁静，待得行进了宽敞的明德殿中，立马便见早已等候在内的十数人纷纷围了过来，各自躬身见了礼。

    “嗯，都平身罢！”

    李贤矜持地点了下头，虚虚一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即，也没管众人是怎个反应，大步便走上了前墀，一撩衣袍的下摆，便在大位上端坐了下来。

    “谢殿下！”

    李贤可以随意，一众人等却是不敢大意了去，直到李贤已在大位坐定，始终躬着身的众人这才齐齐逊谢了一声，分退到了两旁——左边站着的全是带甲之将军，东宫六率正副十二位将军尽皆在列，为首的是虎贲率将军房全，其人乃太子妃房氏之弟，清河人士，自幼习武，一身武艺当行出色，其下头另十一位将军皆是李贤当年为亲王时所笼络来的人才，至于右边所站的人，相对就少了许多，拢共也就两人而已，皆着黑衣，身材魁梧壮硕有若铁塔般的汉子名叫陈啸天，另一精瘦汉子则是朱凯之，此二人原本都是江湖豪客出身，暗中投效李贤也已是多年，手下各有一帮武艺高强之手下，乃是李贤手中掌握着的暗底势力之首。

    “诸公，形势如何想来都已是心中有数了，原也无须本宫多言，而今，箭已在弦，不发也得发了，诸公若是不愿追随本宫，此时退出也还来得及，本宫给尔等一个反悔的机会。”

    李贤面色潮红地扫视了一下众人，有些子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脸皮，一挥手，摆出派豪迈的架势，亢声说了一句道。

    “我等皆愿为殿下效死命，请殿下明示！”

    在场人等都是跟随李贤多年的老人了，又怎会不清楚李贤的性子，别看他口里头说得豪爽无比，可实际上倘若真有人想不干，那一准是走不出大殿的门——月余前，在制定相关作战计划那会儿，还真有人想不干，至于结果么，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了的，而今事情都已是临头了，又岂有在此时抽身退步的理儿，不管情愿不情愿，坚决表态都是必然之事了的。

    “好！诸公能不负本宫，本宫也定然不会负了诸公，待得事成之后，诸公皆是卫国之元勋，晋封公侯不过等闲事耳，对此，本宫可以对天发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李贤若是有负诸功臣，当受千刀万剐之刑！”

    李贤为人虽刚愎了些，却不是愚鲁之辈，演起戏来同样是一把好手，但见其霍然而起，抬手指天画地地便是一通子慷慨至极的赌咒，那等激昂状宛若真欲将心都掏出来给众人看一般。

    “我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纵死无悔！”

    一听李贤都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一众人等哪还能稳得住，齐刷刷地全都跪了下来，各自大表忠心不迭。

    “好！既如此，那便开始罢，尔等且随本宫来！”

    话既已交待透了，李贤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一抖宽大的袖袍，大步行下了前墀，领着众人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大殿，径直来到了三千甲士所组成的阵列之前。

    “啪啪！”

    一见到李贤等人行出了大殿，三千甲士虽没甚大的动静，可所有人的目光却是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贤的身上，眼神里大多都是迷茫与困惑，只因到了此时，绝大多数军卒还不清楚李贤深更半夜将全军都召集来的用意何在，正自惴惴之间，却见李贤抬手，轻击了两下手掌，立马便有张彻指挥着一众小宦官们抬来了十几个大箱子，也没甚多余的请示之言，直截了当地将箱子摆放在阵列之前，而后，掀开了箱盖，露出了内里的事物。

    “嘶……”

    “唔……”

    ……

    三千甲士久在东宫，都算是见惯了奢华之辈了的，可乍然一见十几只箱子里赫然堆满了珠玉与金砖等物，还是全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一双双眼中尽皆是迷醉之神采。

    “宣！”

    李贤显然很满意甲士们的反应，可也没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吐出了个字来。

    “圣天子有诏曰：武逆乱政已非一日，朕饱受其苦，牡鸡司晨，天道不容，朕每欲拨乱，奈何宫中皆奸佞，朕有屈不得发，幸得太子贤良，可堪大任，特诏太子入宫平乱，以正乾坤，钦此！”

    李贤话音刚落，便见张彻已从旁闪了出来，手一抖，已将隐藏在衣袖中的一封黄绢蒙面的圣旨取在了手中，缓缓地摊了开来，悠扬顿挫地高声宣道。

    “嗡……”

    张彻这道圣旨一宣，三千甲士尽皆骚动了起来，虽无人敢大声喧哗，可嘤嘤嗡嗡之声却是就此响成了一片。

    “咳咳！”

    甲士们的反应相当之强烈，然则李贤却并不在意，只因这一切本就在其预料之中，故此，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动，任由诸军私议个够，直到嗡嗡之声稍减之后，这才假咳了两声，一压手止住了诸军的动乱。

    “诸位跟随本宫多年都已是多年了，该是知晓本宫的性子，多余的话本宫也不想多说，今父皇有难，本宫自当慨然赴之，虽百死，亦莫辞，然本宫孤身一人，纵有心也无力，能否扳倒武逆以及一众奸党，还得看诸位的努力，本宫不是小气之辈，但凡随本宫行事者，赏钱百贯，有大功者，更可封侯，为国之功臣，尔等若是愿为，不必出言，请袒左臂！”

    李贤环视了一下惴惴不安的一众甲士，缓缓地开了口，可越说便越是激昂，到了末了，猛地扯下左边的衣袖，伸出了光光的一只左臂，高高地直指夜空。

    “唰！”

    李贤话音一落，立于其身后的一众将领们全都齐刷刷地有样学样，十余只左胳膊尽皆高高举了起来，一众士兵们见状，或是坚决，或是犹豫地也都举起了袒露的左臂，一时间，数千只手如林般地直指夜空，其景倒也蔚为壮观。

    “好，好，本宫没看错尔等，有尔等这般忠肝义胆之勇士，我大唐有望，父皇有救，天下苍生有救了，本宫在此谢过诸公了！”

    眼瞅着三千甲士尽皆表明了态度，李贤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双目一红，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而下，言语哽咽地述说着，到了末了，演戏演得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

    “轰……”

    还别说，李贤这么一深情流露之下，三千甲士大多被感动得无以复加，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三千军卒尽皆跪在了地上。

    “诸公请起，时辰已到，出击！”

    激动归激动，李贤却不会因之而忘了正事，眼瞅着军心已定，自是不敢多加耽搁，面色陡然一肃，寒着声下达了出兵之令。

    李贤此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十二名率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轰然应诺之后，各归本队，紧张地开始了战前的最后准备工作，明德殿前登时便忙乱成了一团……

    通训门，连接东宫与皇宫之间的一道城门，筑有关城一座，但并不常启，太子无论是上朝或是退朝，都不得经此门进出皇宫，唯有皇帝紧急宣召之际，此门方才会对太子开放，除此之外，此门常锁不开，几乎处于闲置状态，当然了，驻军也就不甚多，唯有两营之羽林军在此轮值，以旬为期进行轮换，兵力虽不多，可因着关城不大之故，守御倒是森严得很，纵使是深夜时分，城头上也有着两队巡哨在不停地来回巡视着，再算上岗哨，足足有三百余羽林军官兵在值着夜班，架子倒是铺得不小，只是警戒的认真程度如何却是不好说的事了，这不，数十名黑衣人都已跃动着贴近到了城墙下，而城头如此多的守军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浑然不知一场塌天大祸已是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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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东都风云乱（四）

﻿    贴近到城根处的近四十名黑衣人的统领正是朱凯之，但见其将耳朵贴在城墙上细细地聆听了片刻，确定两队相向行进的巡哨皆已远离了这段城墙，自不敢再做耽搁，立马抬手打了个向上的暗号，旋即便见十数名黑衣蒙面人解下腰间缠着的飞抓，齐刷刷地抛上了城头，一阵轻微的叮当声过后，已是尽皆挂在了城碟之上。

    “上！”

    开弓便无回头箭，这一见飞抓已搭上了城头，朱凯之立马低喝了一声，身形一展，率先发动了冲城，但见其消瘦的身子有若灵猫一般，只“噌噌”几下，便已借助着绳索的帮助，飞快地窜上了城头，一众黑衣人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展动身形，紧跟着向城头攀爬了去，速度尽皆奇快无比。

    “什么人？啊……”

    一众黑衣人个个都是武林好手，上城的动静并不算太大，两队已背离了此处的巡哨们并不曾察觉到黑衣人的行动，倒是一名正昏昏欲睡的岗哨不经意间发现了月色下的朱凯之，一见情形有异，不自觉地便喝问了一嗓子，这可就为其招来了杀生之祸，但见朱凯之左手一扬，一柄飞刀已是激射了出去，准确无比地插进了那名岗哨的咽喉，倒霉的岗哨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便已重重地跌下了城头。

    “敌袭，敌袭！”

    岗哨一死，动静可就大了，不少正打着瞌睡的哨兵全都被惊醒了过来，再一看城头上不知何时已涌上了不少的黑衣人，登时全都慌了，尽皆扯着嗓子狂吼了起来，只一瞬，整个关城上下登时便乱成了一片。

    “拿下城门楼，杀！”

    行藏既已败露，朱凯之自然也就豁出去了，大吼了一声，率领着已攀上了城墙的数十名手下向城门楼冲杀了过去，瞬间便将迎面冲杀的羽林军官兵杀倒了近半，当真有所向披靡之威风，当然了，这并非是朱凯之手下有多神勇，实在是羽林军太弱之缘故——羽林军，分左右两军，每军兵力六千，又称北衙军，乃是卫戍皇宫的禁卫军，听起来很是威风，可实际上战斗力却是大唐诸军中最差的一支，只因这支部队的起源乃是当年跟随唐高祖太原起事的功臣之后代，说起来是功勋之后，其实不过都是些没见过血的老爷兵罢了，当当仪仗队还能凑合，真要上阵，那一准全都是些软脚蟹，着实不堪一击！

    一众黑衣人皆是江湖亡命徒，下手极狠，招招夺命，刀刀见血，可怜一众羽林军官兵原就本领不济，加之又是骤然遇袭，兵力虽不少，却压根儿就无力挡住黑衣人的进袭，死伤一重，余者便已是再无战心可言，尽皆狂呼乱叫地溃败了下去，从开战起，到城门楼沦陷，居然连一刻钟都不到，战斗力之低下着实是令人啼笑皆非。

    “打开城门，快开城门！”

    一见守城官兵已溃败了去，朱凯之也不追击，率部杀下了城门楼，嘶吼着下了令，旋即便见两扇厚实的城门被人从内里缓缓地推了开来，皇城的第一道大门已是彻底洞开了！

    “儿郎们，清君侧，斩奸佞，在此一举，随本宫来，冲！”

    早已换了一身戎装的李贤一见城门已开，紧张不安的心登时便稳住了大半，但却不敢掉以轻心，只因通训门只是进入皇城的第一道大门而已，要想杀进后宫的话，还有着一道大门要攻克——向西为安宁门，向北则是玄武门，无论哪一道城门，都不是轻易能攻下的，事情尚远不到可以言庆的时候，这一点李贤自是心中有数得很，自不敢稍有大意，一声嘶吼之下，便已一马当先地率部冲进了通训门中，打的主意便是要趁羽林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前，一举杀进后宫去！

    “清君侧，斩奸佞，清君侧，斩奸佞！”

    一见太子已动，一众东宫甲士们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嘶吼着冲了起来，跟在李贤之后，一路如潮水般漫过德阳殿前的小广场，气势如虹地杀向了安宁门——皇城诸门中，玄武门乃是进入后宫最近的一道门，一旦进了门，便可一路无阻地杀向乾元殿，路近倒是近了，只不过玄武门乃是北衙军的总部所在，防御素来森严，值守兵力众多不说，各种防御工事也极之完备，李贤没有勇气去硬攻那道铁门，而是选择了走通训门，而后杀奔安宁门这条相对曲折而又路途较长的道路，为的便是打羽林军一个措手不及，抢在羽林军调整过来前，一举连下两门，从而杀进后宫，挟持住高宗，以号令百官！

    “怎么回事？为何纷乱若此？”

    李贤所部这一杀进宫中，动静自是不小，嘶吼声震天而响，整座皇城就此纷乱了起来，睡眠一向不好的高宗好不容易方才刚有了点朦胧的睡意，冷不丁被这等纷乱一激，立马便转醒了过来，一听动静不对，不禁便有些子慌了神，焦躁地喝问着随侍在侧的一众宫女宦官们。

    “天后娘娘驾到！”

    一众随侍人等一直都呆在寝宫里，又怎可能知晓外宫到底在乱些甚子，只是听得响动不对，全都慌得不行，自是打不出高宗的问题，正自惶恐不安间，却听一声呼喝响起中，素面的武后已领着一大群的宦官宫女们从外头行了进来，身上的衣袍颇显凌乱，也不曾戴上凤冠霞披，似乎也是方才起身之状。

    “媚娘，外头这究竟在乱个甚？朕怎听着不对味。”

    一见武后行来，高宗的不安顿时稍减了些，一咕噜翻身而起，气恼地抱怨了一句道。

    “快给陛下更衣！”

    武后并没有急着回答高宗的问题，而是先行吩咐了一声，紧接着，行上了前去，亲自动手，配合着寝宫里的宫女们一道，为高宗穿戴好了衣袍。

    “媚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急死朕了！”

    听着外宫的响动不单不曾消停，反倒是越发大了许多，显然是有不少的兵马正在向内宫方向冲来，高宗自是再也稳不住了，焦躁地推开了两名正在为其做最后整理的小宫女，不耐已极地喝问道。

    “唉……”

    武后还是没回答高宗的问题，而是眼圈一红，长叹了口气，满脸子伤感与愧疚之色地低下了头，似有难言之隐之状。

    “媚娘，你这是怎地了？究竟出了甚事，你倒是说啊！”

    一见武后这般模样，高宗本就急躁的心登时便更急了几分，气咻咻地跺着脚，一迭声地追问了起来。

    “唉，贤儿，贤儿他反了。”

    武后再次叹了口气，泪水已是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却并未伸手去擦上一下，只是痛心无比地望着高宗，言语哽咽地回答了一句道。

    “什么？这，这，这不可能！朕不信，朕不信！”

    一听是太子造反，高宗登时便有若被五雷轰顶一般，整个儿猛地一震，惊诧已极地瞪圆了眼，半晌无语之后，突然高声嘶吼了起来，怎么也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这么个震撼之消息。

    “陛下，妾身也不愿相信，只是，唉，只是贤儿所率的兵已是突破了通训门，正向安宁门杀来，到了这般田地，妾身想不信也不成了，都怨妾身没能管教好贤儿，连累得陛下也受了惊吓，皆妾身之过也。”

    武后伸手抹了把眼泪，满脸痛苦之色地低着头，抽泣了几声，低声地解释了一番，言语间满是愧疚与自怜自艾之意味，乍一看过去，还真有种楚楚可怜之感。

    “唉，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他既是要走这条路，却也怨不得媚娘，不说这个了，朕要亲提大军平灭此乱，来人，传朕之令，着薛仁贵、契苾何力即刻兵发安宁门，捉拿叛贼！”

    一见武后痛苦若此，高宗自是大为不舍，自不可能会在此时怪罪武后，只是苦恼地甩了下头，旋即便神情一厉，高声嘶吼着下了旨意。

    “诺！”

    高宗的命令倒是下得很是豪气，不过么，却不过就是句空话罢了，这会儿李贤的兵马都已将要杀到安宁门了，再想从隔着大老远的玄武门调兵，又怎能来得及救场，来收尸还差不多，一众人等虽不懂军务，可这么个浅显的道理还是清楚的，只是高宗既已下了旨意，却也无人敢说个“不”字的，只能是躬身应了诺，自有数名小宦官急匆匆地跑出了寝宫，连滚带爬地向玄武门赶了去……

    安宁门虽是内城门，可规模却并不小，乃是一座由门楼、朵楼、阙楼及其相互之间的廊庑连为一体的“门”字形巨大建筑群，规模恢弘，气势壮观，若是从天空复试的话，可以发现整座城门建筑呈“凹”字形，门前有着一块东西长两百余步，南北纵深六十步开外的巨大广场，其作用乃是帝王摆驾临朝或是出宫之际整顿仪仗队之用，因着是内城门之故，平日里的驻军并不多，也就只有两队羽林军在此轮值，也就是干些把个门、清个道的活计罢了，至于战斗力么，那是半点都谈不上的，这也正是李贤选择此门作为突破口的根由之所在，此际，宫中杀声已然大起，可偌大的宁安门竟然静悄悄地无一丝的响动，甚至不见一丝的光亮，就有若一尊巨兽安静地趴伏在地一般，安静得诡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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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东都风云乱（五）

﻿    “拿下城门，上！”

    一路进展极为顺利，自打拿下了通训门之后，沿途并未遭遇任何的抵抗，顺畅无比地杀到了安宁门下，李贤悬着的心也就此松下了大半，只因拿下安宁门之后，便可直入内禁，一旦拿住了高宗与武后，大局便可就此底定，到了这等时分，李贤已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了，丝毫没发现安宁门一带的诡异寂静，一边率部向安宁门前的广场狂冲，一边嘶吼着下达了将令，踌躇满志间，隐隐已是瞧见了胜利的曙光在向其招着手。

    “吼……”

    李贤下了令，一众甲士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狂奔地赶到了门前的广场上，只是还没等众人发动冲城行动，却听一声整齐的吼声中，三面城头突然站出了无数的军兵，旋即，便见一支支火把熊熊地燃了起来，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弩箭森森地瞄准着城下诸般人等，无言间，杀气冲霄而起。

    该死，怎会这样？完了，全完了！一见到城头上显露出来的众多羽林军官兵，李贤的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是了。

    “上！”

    没等李贤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嘶吼突然在安宁门北面的暗处响了起来，旋即，一阵整齐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中，一支兵力多达两千余的羽林军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迅捷无比地封死了李贤所部的退路，刀枪并举间，李贤所部已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哈哈哈……”

    就在东宫甲士们惊惶无措之际，只听一阵得意的大笑声响起中，一员大将已从城门楼处的城碟后头探出了身来，赫然竟是左羽林军将军武三思，但见其得意洋洋地微俯了下身子，满脸子贱笑地朝着李贤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怎到得如此之迟，可让末将等得好生心焦啊！”

    “逆贼！尔等助纣为虐，把持宫禁，操纵朝政，已是恶贯满盈，本宫奉密旨讨贼，有拿下武三思者，晋封万户侯，赏钱万贯，杀上城去，杀！”

    李贤并非愚笨之辈，到了这般田地，又怎会不知自己的计划其实早已败露，自忖必死之下，倒也彻底放开了，将心一横，已是定下了鱼死网破之决心。

    “路遥天，尔率部守住后头，其余人等跟我上，冲城！”

    李贤话音一落，虎贲率将军房全已是振臂一呼，发出了战斗的号令，倒不是他不清楚己方如今其实已身处死地，再怎么挣扎也基本上是在做无用功，奈何身为李贤的小舅子，旁人或许能得以不死，他却是必亡无疑，左右都是死，不趁此际有兵在手时搏上一把，又更待何时？

    “都别动，谁敢动老子斩了他！”

    别看李贤个性刚愎，可待下却是不错，场中的三千东宫甲士大多是李贤带了多年的兵，恩义不少之下，忠心还是不错的，哪怕此际已是面临绝境，却并未彻底丧失战心，房全一声令下，诸军立马应命而动，一场惨烈至极的攻防战即将展开，可就在此时，原本持刀立于李贤身侧，摆着副忠心卫主之架势的陈啸天突然翻身上了李贤的马背，手中的横刀一摆，已架在了李贤的脖子上，一声大吼之下，所有蠢蠢欲动的甲士们尽皆傻愣在了当场。

    “陈啸天，你，你个狗贼，本宫一向待你不薄，尔为何要背叛本宫？”

    李贤虽说也有些武艺，可毕竟只是一般般而已，这一骤然遇袭之下，压根儿就没能反应过来，待得清醒之际，人已是落到了陈啸天的手中，心中自是怒急，也不管自身的处境如何，瞪圆了眼，羞恼异常地怒叱了一句道。

    “太子殿下说笑了，某乃堂堂好男儿，岂能随尔谋逆作乱！尔等都听着，放下武器，若不然，老子一刀斩了这逆贼！”

    陈啸天压根儿就不在意李贤的愤怒，拧笑了一声，呼喝了一嗓子，手中的横刀微微一紧，已是贴到了李贤的脖颈肉中，虽不曾见血，可那等架势却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都放下武器！违令者，死！”

    一见李贤被制，诸军全都不知所措地愣着，有心反抗，却又不敢，就此投降，却又担心自家小命难保，正自犹豫不定间，却见朱凯之人影一闪间，已如鬼魅般窜上了房全的马背，手中的横刀顺势一摆，已搁在了其的脖颈上，瞬间便将房全制服当场，与此同时，陈、朱二人的手下也纷纷动了起来，分别将几名率将控制了起来。

    “叮当，叮当……”

    眼瞅着主要将领尽皆被擒，一众茫然不已的甲士们自是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纷纷垂头丧气地丢下了手中的兵刃。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何必动刀动枪的，有甚事好好说不就得了，来啊，将这群乱臣贼子通通拿下！”

    眼瞅着形势已然尽在掌控之中，武三思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好生戏谑了已成了阶下囚的李贤一番，这才一挥手，煞是豪气地喝令道。

    “诺！”

    一众羽林军士兵尽管战斗力不行，可捆绑人的本事却是甚高，大体上是平日里欺负老百姓欺负惯了的，手脚分外的麻利，一哄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东宫一党尽皆捆绑拿下，推搡踢打地赶向了玄武门方向，唯留李贤一人还被陈啸天等人挟持在城下。

    “武三思，你不得好死，你个奸诈小人，本宫便是做鬼也饶不了你，混帐行子，猪狗不如的东西……”

    李贤虽不曾被捆绑，可身边数名大汉死死地将其摁得动弹不得，直气得面色发青，这一见众手下尽已被押走，自忖已是不免，索性便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哈哈哈……，老子死不死不好说，可太子殿下却是无所遁形了，来啊，将太子殿下请到长生殿好生伺候着。”

    武三思就一无行之辈，这会儿正自春风得意时，自是浑然不将李贤的威胁放在心上，好生调侃了李贤几句之后，这才拖腔拖调地下了令，自有十数名羽林军官兵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李贤拖拽着向长生殿方向且行且去得远了……

    “怎么还没消息，薛仁贵都作甚吃的？当真急死阵了！”

    乾元殿的寝宫中，高宗有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万分地在室内来回地踱着步，口中呢喃地念叨个不停，而胸有成竹的武后也没出言劝解，只是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榻上，一派忧心忡忡的神色，唯有眼神里却时不时地闪过一道几不可见的精芒。

    “好消息，好消息，陛下，陛下，武三思将军已将众叛党尽皆拿下，兵不血刃，所有造乱贼众尽皆生擒，无一逃脱！”

    就在高宗等得烦躁不堪之际，却见司礼宦官程登高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寝宫，一派激动万分状地叫嚷着。

    “哦？当真如此？”

    武三思在宫中任职已久，其人能力如何高宗自也曾了解过，又怎会不知其人能力平平，实在难言有甚出奇之能耐，此时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高宗自不免诧异万分，这便狐疑地看了程登高一眼，不怎么相信地追问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老奴实不敢虚言欺君，此事千真万确，太子已拿下，就关在长生殿中，武三思将军已在殿外侯见，陛下召来一问，便可知详情。”

    高宗有疑问，程登高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好，快，快宣！”

    一听程登高此言不像在作假，高宗的脸色立马便缓了下来，颇有些兴奋地一击掌，一迭声地道着宣，眉宇间已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

    卯时将尽，天渐渐地亮了起来，一夜未曾合眼的庄永却无一丝的睡意，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几子后头，连动都不曾稍动上一些，就宛若木雕泥塑一般，要说多沉稳便有多沉稳，反观坐在其下手的罗通，可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同样是坐在几子后头，可罗通的屁股下像是长了刺一般，时不时地来回挪动上几下不说，一双眼也没怎么消停过，不是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口，便是瞟向门口处的屏风，一副憋不住的猴急之像，只是碍于庄永这个“鸣镝”大当家便在眼前，罗通尽自焦躁，却也只能强忍着，这一忍便已是一夜，可把罗通给生生憋得够呛了些。

    “禀庄掌舵，宫中消息已至，太子事败被擒，现已被关押于长生殿中。”

    就在罗通等得十二万分不耐之际，室内人影一闪，一名黑衣汉子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房中，但见其朝着端坐上首的庄永恭谨地行了个礼，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庄永并未因这等震撼的消息而动容，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那名黑衣汉子已是会意地点了下头，身形再一闪，人已消失不见了。

    “哈，太好了，太子那厮一倒，殿下也就可以回朝了，某日盼夜盼，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黑衣汉子一退下，罗通可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兴奋无比地一击掌，不管不顾地便欢呼了起来。

    “传令：各处分舵严密监视朝局之变化，没有命令不得擅动，另，即刻给殿下发信，不得有误！”

    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希望的消息，庄永自是同样激动得很，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并未将振奋之情表露出来，深吸了口气之后，接连下达了两道命令。

    “诺！”

    罗通早已是憋坏了的，这一得了令，自是不打算再多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溜烟便已跑得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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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高宗的心思

﻿    仪凤元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西边战火方才消停，东都里却又闹腾上了，这一闹还当真非同小可——太子反了！高宗震怒不已，下诏废黜李贤太子之位，着三司会审，以定其罪，并急召英王李显，刚改封为翼王的李旭轮两位嫡子返京，此等震撼消息一出，朝堂震动，天下震动，唯独李显却是镇定若常，丝毫不以为意，只因李显早就预见到了这般之结局，自不会有甚惊讶可言，当然了，伤感却是难免有些，只是诸般事宜缠身之下，李显也着实没太多的时间去感慨，尽管圣旨尚未送抵逻些，李显已是开始了善后之部署。

    仪凤元年十一月初七，从逻些城陷落起，时间尽管已是过了半个多月，阿素古次仁等原吐蕃诸将为边界问题依旧争持不下，每日里吵嚷个不休，若不是有唐军在旁弹压着，这帮子好战的主儿只怕早已各提大军彼此厮杀了，纵使如此，五名“国主”在红山宫里也是好生厮打了几回，闹得个不可开交，到了末了，还是李显出面，以高压的手段，强行为五国划分了边界，不过么，对于争执较大的牧场，李显却并未明确归属，只是搁置在旁，言及日后再行定议，并与五国主歃血盟誓，约定五国军政自主，但却须永世为大唐之附藩，再次敬遵高宗为天可汗，吐蕃诸事遂定。

    仪凤元年十一月初九，大雪初停，李显留王秉为逻些总督，率三千士卒驻守红山宫，节制五国与青海，全军拔营，踏上了归途，抢在大雪彻底封山前赶过了那曲，于十一月二十日回到了青海境内，并留一千士卒驻守乌海城，留三千兵马驻守伏俟城；十二月初一，大军撤回鄯州，各部各归其州，西北之战就此结束。

    仪凤元年十二月初三，李显在率部回归兰州途中，圣旨送抵，令李显将河西军政事宜交割于新任河西大都督黑齿常之，急速赶回东都，不得有误。李显自不敢迁延，就此将军权交割之后，自率亲卫队两千人赶回了兰州城，与早已收拾好行装的家人会合，冒着茫茫大雪踏上了归途，十二月十五日，艰难跋涉之后，李显一行已过了陇山，尚未抵达岐州，圣旨又到了，再次催李显急速赶回东都，迫不得已，李显只能是留下亲卫大队护卫家眷缓行，自率百骑冒雪一路向洛阳急赶。

    仪凤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大雪弥天，日夜兼程赶路的李显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洛阳城，没有郊迎的队伍，也不见接驾的群臣，有的只是数名奉旨等候在城门口处的小宦官，一见到李显赶到，也无甚客套话，只是恭谨地传达了高宗的口谕，宣李显即刻入宫面圣。

    一别多年，总算是又回来了！高宗既然有旨意，李显自不敢不遵，只能是一路急赶到了皇城，一见到巍峨雄伟的则天门，李显的眼角不由地便微有些湿润了起来，心中颇多感慨尽皆涌起，纵马奔行的速度也因此稍缓了些，但却并未停步，一路急冲到了则天门前。

    “老奴参见英王殿下。”

    李显方才下了马，司礼宦官程登高已然领着数名小宦官迎上了前来，满脸子堆笑地见了礼。

    “免了，孤的牌子在此，就烦劳程公公代为通禀好了。”

    对于程登高这个武后的心腹，李显素来无甚好感可言，也懒得与其虚与委蛇，神情淡然地从衣袖中取出了号牌，递到了其身前，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老奴奉陛下口谕在此恭候殿下，您里面请。”

    程登高并未伸手去接李显的牌子，而是后退了小半步，一摆手，恭谨万分地应了一声。

    “有劳了。”

    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李显的额头上的青筋登时便是一跳，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淡漠地吭了一声，抬脚便向宫中行了去。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一路无语地到了乾元殿，方才走进殿中，大老远便见高宗与武后正并肩高坐在大位上，李显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大礼参拜道。

    “显儿，来，快起来，快起来，让朕好生看看。”

    一别已是多年，这一见到李显给自己见礼，高宗憔悴的脸上登时便布满了激动的红晕，再也坐不住了，半弯着腰地站了起来，伸出了哆嗦的双手，虚抬了几下，言语哽咽地叫了起。

    “谢父皇！”

    眼瞅着老父激动若此，李显自也同样颇为感慨，不止是因别离太久之故，更因着兄弟纷纷凋零之缘由，眼圈一红，两行热泪已是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显儿瘦了，黑了，这些年在外头可是辛苦你了，朕，朕……”

    望着李显那张英挺的脸庞，高宗忍不住也留下了泪来，口角哆嗦地念叨着，到了末了，已是泣不成声地说不下去了。

    “父皇明鉴，孩儿能为父皇分忧，实是孩儿之幸也，只是孩儿一去便是多年，未能在父皇面前尽孝，实有愧焉。”

    李显心情固然激动，不过么，话语里做戏的成分也不老少，生生将一副孝子图给演得活灵活现的，这等父慈子孝之场景一出，侍候在侧的一众老臣们都不禁为之慨然泪下，一时间满大殿里隐隐的抽泣声四起，便是连武后的眼圈也都微红了起来，至于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那就只有老天才晓得了的。

    “不怪你，朕不怪你，显儿戍边多年，能以河西一地之力剿灭吐蕃这等大患，实能人所不能，朕高兴啊，只是，唉……，贤儿他……”

    高宗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宽慰了李显几句，旋即面色便是一黯，话说到半截子便说不下去了。

    呵，果然来了！一见到高宗这副表情，李显的心立马便咯噔了一下，一股子酸涩之感已是狂涌了起来——李显这一路虽都是在急赶，可却并未与东都断了联络，自是清楚目下的朝局之动态，简单地说，就是两条，一是立储问题，二么，便是废太子如何定罪之事，前者朝中已是议得沸沸扬扬的了，大体上一众老相们都支持立李显，可武后一党却主张立李旭轮，理由么，就是明崇俨的批语——英王类太宗，相王命最贵！然则高宗却始终不曾表过态，但凡有敢当面问其者，一律被轰将出去，哪怕进谏之人是张文瓘这等老臣，也概不例外，至今无人知晓高宗究竟属意何人；至于后者么，奉旨主审的刑部尚书武承嗣早已将此案审完，涉案万余人中，处斩四百余，抄灭三族者，也有百余众，余者皆流配，而太子因谋逆之大罪，也得了个赐死之判决，高宗对此事同样不置可否。

    “父皇过誉了，孩儿只是行本分事耳。”

    李显虽已然猜到了高宗的用心，但却没打算接话，这便假作没听到高宗后头的话语一般，只是对前头高宗的夸奖之言谦逊了一句道。

    “本分便好，本分便好啊，倘若人人行事皆依着本分，朕又何须烦恼哉，唉……”

    高宗原本就不是个机变之人，前头那些感慨本想着引出李显的谏言，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不接茬，不免有些一脚踏空之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方好，只能是顺着李显的话头，发出了几声无甚营养可言的感叹，脸上的黯然之色登时便更深了几分。

    “父皇，孩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显是不打算按高宗的套路去走，不过么，就目的而论，与高宗心中所想却并无太大的区别，这会儿见高宗已是黯然无语，也不想任由这等尴尬的气氛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这便略一沉吟，躬身拱手地进言道。

    “显儿有话但讲不妨，朕听着便是了。”

    高宗的目的其实就一个，那便是保住李贤的小命，不为别的，只是出自一个父亲的心理，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又一个儿子死于非命，哪怕这个儿子有多不肖，可毕竟父子相处多年，高宗实是不忍心任由李贤便这么死了去，问题是李贤这回犯的罪孽实在是太重了些，证据确凿之下，纵使高宗身为帝王，也不好强行赦免于其，只能是指望着李显出面揽事，而这便是高宗一路狂催李显赶回的根由之所在，偏生李显回来是回来了，却在那儿装着糊涂，这令高宗心里头分外的不爽，此际听李显说有事相求，高宗的热情自也就高不到哪去，也就是随口回了一句，连头都不曾抬将起来，浑然就是一派的敷衍状。

    “孩儿恳请父皇能恩准孩儿前去探视六哥。”

    李显心中自有分寸，自不会因高宗的冷遇而变易，略一沉吟之后，恭敬地出言恳求道。

    “嗯，好，好，看看也好，朕准了。”

    高宗此际愁的便是没人敢为李贤说情，这一听李显肯去探视李贤，自是大为意动，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李显的请求，浑然没注意到身边始终端坐着不动的武后眼中已是精芒乱闪不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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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霸道手段

﻿    “陛下，显儿刚刚回来，征尘未洗，想来是累得很了，不若让其早去休息，有甚事来日再议也好。”

    没等李显开口谢恩，武后已从旁插了句话，生生打断了高宗的话头，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李显插手到东宫谋逆案中去，只因此案的内幕着实不堪推敲，尽管李贤本人犯罪是实，可武后给李贤下套的事儿却是万万败露不得的，若不然，不说高宗会怎么想，便是天下人悠悠之口也难以堵住，哪怕强势如武后，也不想整日被人指着脊梁骨在骂。

    “这样啊，唔……”

    高宗就一惧内的主儿，对武后的话，素来无甚抗拒之力，这一听武后开了口，自不免便踌躇了起来。

    “母后，孩儿不累，只想先去看看六哥，还请父皇、母后恩准。”

    东宫兵乱之际，李显虽远在吐蕃，可有着“鸣镝”这把利器在，自是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清楚武后在其中起了甚作用，更清楚武后此际究竟在担心些甚子，虽说李显压根儿就无心去替李贤翻案，可也没打算接受武后的“好意”，这便不待高宗有所决断，紧赶着便再次出言求恳道。

    “如此甚好，那就这么定了，朕给尔一道旨意，去看看罢。”

    高宗实是救子心切，难得有李显肯出面，自是不愿再被武后搅合了去，也不给武后再次开口的机会，有些子迫不及待地便下了定论。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显之所以要救李贤一命，并非是兄弟情分的缘故，虽说这也是一方面因素，可更多的则是在演戏给高宗看，给天下人看，要的便是那个“仁义”之名声——仁义这玩意儿虽说屁事不顶，可普通老百姓就喜欢听这一口，为上位者，若是没这面大旗盖着，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去了，故此，该炫上一回的时候，李显是绝对不会错过的，此际谢起恩来自是又快又激动，宛若真得了天大的恩惠一般，生生令高宗感动得眼圈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武后显然对高宗的这个决断相当的不满，对李显死活坚持要插手东宫谋逆案也相当的恼火，只是事情都已定了盘，她却也不好再多说些甚子，只是望向李显的眼神却不免多了几分的煞气与阴霾——以武后之精明，高宗那么点小心思自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的，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没甚大的动作，只是因武后相信李显也断不会肯出手救李贤一命的，理由么，很简单，没哪个当太子的会乐意看到废黜太子还活在这个世上，在武后看来，李显也断不会例外了去，为自家前程着想，李显最应该采用的是对东宫一案不闻不问的态度，如此一来，李显可以坐收渔利，而武后则可以抹去李贤这个碍眼的儿子，双方大可各得其便，可却没想到李显居然如此公然地将手插进了此案之中，当真令武后很有些措手不及之感，奈何事已定盘，众目睽睽之下，武后也不敢强行阻拦，只是心中的恶念却是就此大起了……

    “下官诏狱提刑吕思南参见英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多多海涵则个。”

    正所谓救人如救火，自是半点都拖延不得，李显在宫中待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拿到了门下省转过来的高宗圣旨，连家都顾不得回，便即赶到了诏狱，派了个亲兵去通禀，可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司狱前来回话，唯有一个提刑官领着几名牢头从牢里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免了，王司狱何在？”

    李显对诏狱一点都不陌生，早些年他可是没少在这诏狱里折腾事端，前前后后干掉了不老少大理寺的人，不过么，也正因为李显当初折腾得狠了些，后头武后为了“拨乱反正”，愣是将大理寺连同诏狱的人又来了个大换血，如今这一拨人马都是李显离开东都之后新补充进来的，李显却是一个都不认识，要想开方便之门自是无甚可能，当然了，有圣旨在手，却也没那个必要，只是这圣旨虽有，要想进诏狱，那也得等司狱接了旨方可入内，此时一见前来迎候的只有一个提刑官，一股子不妙的预感便即涌上了心来，不过么，李显城府甚深，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还真是不凑巧，王司狱得了急病，已是请假回家将养去了。”

    吕思南乃是从地方上新调来的官员，自是从不曾见过李显的面，可却没少听说过李显的狠辣，哪怕此时李显声线平淡，可其内心有鬼之下，整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但却不敢不答，只能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地出言解释道。

    急病？呵呵，好一个急病，那老贼婆手脚还真是麻利到家了！李显何许人也，又怎可能被这等一听便知道是假的虚言所哄骗过去，用不着转念都能猜出这背后百分百是武后在捣鬼，左右就是不想李显在这等时分见到李贤罢了。

    “哦，原来如此，那王司狱可有交待何人负责全狱事宜么？”

    虽已猜知了背后的隐情，可李显却并不打算道破了去，只是淡淡地一笑便揭过了事，神情淡然地追问道。

    “哎呀，这个倒是不曾，王司狱走得急，确不曾交待过，下官当时并不在场，对此也不甚了了，还请殿下多多海涵。”

    吕思南接到的命令便是拖，自然是一推三四五地装着糊涂，只是心虚之下，脸上的谄笑未免太过僵硬了些，着实难看得紧。

    “如此说来，如今这牢狱中，就属吕提刑官衔最高喽？孤没说错罢，嗯？”

    按常理来说，李显乃是亲王，他奉旨前来探视，大理寺诸般官员以及东宫一案的主审官都该前来迎候才是，不过么，不来也可以，毕竟李显此来只是探视，而不是接手此案，诸官不来在法理上也站得住脚，只是如此一来，李显要找个可以接旨的人就不免难了些，毫无疑问，这又是武后在背后搞的鬼，不过么，李显素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儿，这么点小事还真难李显不倒，但见李显微微一笑，一派漫不经心状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往下追问道。

    “这个，呵呵，殿下见笑了，见笑了。”

    一听李显此言问得蹊跷，吕思南不禁为之一愣，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李显的用心何在，只能是打了个哈哈，胡乱地敷衍了一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来了个模凌两可。

    “那就好，孤奉旨探视七哥，既然王司狱不在，这圣旨就吕提刑接了也可，还愣着作甚，去，将香案等物摆将出来，孤要宣旨了！”

    李显本人就是玩手腕的祖宗，又哪可能会被吕思南这么个小人物给糊弄了去，也不管其究竟是不是此际牢中的最高官吏，直截了当地便勒令其去准备接旨事宜

    “啊……，这，这，这……”

    吕思南不过就一正九品的小官而已，论到哪都排不上号，还真就没接旨的资格，这一见李显不管不顾地便下了令，登时便傻了眼，结结巴巴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怎么？吕提刑打算抗旨么，嗯？”

    李显哪管吕思南委屈不委屈的，他要的只是有人接旨便好，只要这旨意一宣，任是谁都无法再阻止李显踏进诏狱的大门，至于吕思南够不够格接旨，那李显可就不理会了，这一见吕思南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显立马脸一板，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嗓子。

    “啊，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下官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

    李显身上的煞气乃是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哪怕仅仅只放出一丝，都不是吕思南能承受得住的，眼瞅着李显要发飙，吕思南的身子立马狂打颤了起来，推脱的话到了嘴边，愣是不敢往下说，只能是咬着牙应承了下来。

    “慢着，吕提刑就在此等着好了，你们几个去将香案备好，给尔等一刻钟的时间，若是有误，军法从事！”

    吕思南一边应答着，一边便要往牢狱里退去，然则李显却显然不打算让其退走，一摆手，喝止了其之退缩，指点着跟在其后的几名牢头，面色肃然地下了死命令。

    “诺！”

    几名牢头都是听命行事之辈，自是不清楚上头人等究竟在演的是哪出戏，此际尽管察觉到情形似乎有些个不对劲，却也不敢多言，更不敢跟李显这等煞星胡乱较劲，只能是恭敬万分地应诺而去，不多会，便已将香案等物尽皆备了个齐整。

    “陈公公，有劳了。”

    诸般人等忙碌之际，李显始终平板着一张脸，直到诸事备齐，李显这才脸色稍缓，回头对陪同而来的传旨小宦官比了个请的手势，甚是客气地吩咐了一声。

    “诺！”

    前来传旨的小宦官早被李显这一手霸王手段弄得有些子晕眩了，正木讷讷地呆站在一旁，这一听李显出言召唤，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疾步抢到了香案后头，假咳了几声，拖腔拖调地宣起了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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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兄友弟恭（上）

﻿    天下的监狱大体上都差不了多少，离不开“脏、乱、臭”三个字，诏狱自然也不例外，方一行进牢狱的大门，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恶臭便熏得李显眉头都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神情漠然地往深处行了去，浑然不曾理会吕思南等人的阿谀与奉承。

    “殿下，您这里请，地下滑，您慢点。”

    李显可以不理会，可吕思南等人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殷勤引路不说，还得时时小意地提点几句，以示自个儿的忠心，就这么一路陪笑地来到了监牢深处的一间阴暗牢房前。

    “开门！”

    尽管牢门前挂着盏灯笼，可那微弱的光线却不足以照亮周边三步之距，饶是李显眼力过人，也只能隐约见到一蓬头丐面之人正一动不动地龟缩在角落里，却是辨别不出其人之样貌，只是那身形看上去像是李贤的样子，李显的心登时便涌起了丝丝的感慨与伤感，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面色淡然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是有令，跟随在侧的几名牢头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躬身应了诺，自有一人抢上前去，将牢门上的铁锁打开，而后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到了一旁。

    “嗯。”

    李显心中有事，自是懒得跟吕思南等人多费唇舌，只是轻吭了一声，一扬手，示意众人自行退下，他自己却是抬脚行进了阴暗的牢房中。

    “六哥。”

    李贤不知道究竟是在沉思还是在神游，哪怕是开门那等响动也不曾将其惊醒，目光始终是呆滞无比地望向前方，可却并无焦点，浑然就像是傻了一般，李显都已在牢房里站了好一阵子了，他却依旧没半点的反应，眼瞅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李显有些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唤了一声道。

    “咯咯咯……”

    或许是听到了李显的声音，李贤终于有了反应，但听一阵令人碜牙不已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中，李贤的头终于是缓缓地抬了起来，直愣愣地盯着李显看了良久之后，突然间像是醒过了神来，整个身子猛地一颤，口角抽搐不已地开了口：“七、七、七弟？”

    “嗯，是小弟回来了。”

    望着李贤那副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样子，李显实在不知该说啥才好了，微微地叹了口气，也不顾地面的肮脏，盘腿坐在了李贤的对面，尽量平和地回答了一句道。

    “你，你不是来杀本宫的？你，你……”

    虽已是认出了李显，可李贤却并没有就此松懈下来，反倒是更紧张了几分，整个身子畏缩成了一团，惊恐万状地结巴着，显然头脑已是不甚灵光了的。

    “六哥，小弟……”

    李贤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固然是其性格缺陷之所致，可其中也有着李显的作用在内，尽管只是张柬之等人私下所做的安排，然则这账却须得算在李显的头上，也正因为此，李显对李贤的遭遇自不免稍有些歉疚，尽管不多，可毕竟还是有的，此时一见李贤落魄如此，李显心中不忍之下，手便伸了出去，打算安抚一下受了惊吓的李贤。

    “别过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招，我全招了，别杀我，别杀我……”

    李显不伸手还好，这一伸手之下，李贤彻底疯狂了起来，手脚胡乱地踢打着，如同受了伤的野兽一般地哀嚎个不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六哥若再自误，小弟纵使有心，怕也难救六哥了。”

    李显没再出言安慰李贤，而是静静地坐着不动，直到李贤闹腾累了，这才语气低沉地开了口。

    “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呜呜呜……，都是尔等逼的，本宫要杀尽尔等这帮奸佞，杀，杀，杀！”

    李显说得倒是慎重，可李贤却显然没听将进去，发了狂似地再次嘶吼了起来，李显见状，也不再多言，一挺身，站将起来，转身便向牢门外行了去。

    “七弟，别走！”

    一见李显要走，李贤突然间像是彻底醒过了神来一般，跳将起来，紧赶着呼喝了一嗓子，语气急促而又清晰。

    “六哥。”

    李显对李贤可是了解得太透彻了，先前其虽一味地疯狂，可李显却早已看出其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却也懒得点破，这便索性来个以退为进，果不其然，李贤立马便转醒了过来，这等前后之反差，着实是滑稽得很，饶是李显生性沉稳，却也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城府深，却也不致带到脸上来，只是缓缓地转回了身去，面色平静地看着李贤，很是客气地拱手为礼道。

    “七弟，救救为兄，为兄冤枉啊，七弟，为兄都是被小人馋陷所致，情非得已啊，七弟，为兄求你了！”

    在牢中关了近两个月，又饱受审讯之苦，李贤早没了当初造反时的胆魄，为了活命，自是啥事都做得出来，这一见李显已然回转过了身，立马一头跪倒在地，哀切万状地求恳了起来。

    “六哥切莫如此，且请起来，有话慢慢说罢。”

    既是决定救人，自然戏码也就得演上全套的才成，倒也不稀罕李贤的感动，要的便是给天下人留段佳话，有鉴于此，李显自然是将兄弟情深的一面充分地演绎个够，疾步抢上前去，伸手将李贤扶了起来，双眼含泪地宽慰道。

    “七弟，为兄，为兄……”

    一见李显如此待己，李贤登时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满心眼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泪水鼻涕糊得满脸都是。

    “六哥，坐下说罢，小弟既已归来，断不会容小人胡乱作祟了去！”

    李显将李贤扶到了墙角边的草铺上坐了下来，神情肃然地给出了保证。

    “嗯，有七弟这句话，为兄便是死也无怨了，唉，七弟若是早些归来，为兄又岂会落得这般田地，都是那帮小人怂恿，为兄一时糊涂，竟……，唉，事到如今，为兄悔之莫及也，不敢奢求太多，但求能保住一条性命，做一富家翁足矣，还请七弟看在你我兄弟多年的情分上，就帮为兄一回罢，为兄求你了。”

    李贤用破烂不堪的衣袖胡乱地擦拭了一下脏兮兮的脸庞，满脸子苦涩之意地望着李显，哀怨万分地絮叨着，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就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求生，挣扎求生！

    “小弟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六哥也须得自救才是，若不然，事恐尤难为也。”

    李显本意就是要救李贤一命，自是不会有所推拒，很是肯定地给出了承诺。

    “七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为兄一体遵从便是了，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为兄也认了。”

    起兵造反乃是死罪，万无赦免之可能，这一条李贤自不会不知道，只是他却不想就这么死了去，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在装着疯，试图能因之而得赦免，只可惜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案早已被武承嗣等人所把持，无论李贤再怎么表演，其行为都不可能传到高宗的耳朵里去，戏演得再好，也不过是徒劳而已，断无一丝的用处可言，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李贤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是将装疯装到了底，也就指望着能有甚奇迹出现罢了，而今，李显的承诺无疑可以说是李贤的最后一根救命之稻草，他又怎能不紧紧抓在手中，回答起李显的话来，自是十二万分的恳切。

    “六哥言重了，事情没那么复杂，只须六哥上个认罪的本章，其余诸般事宜都交给小弟来办好了。”

    李显温和地笑了笑，一派自信状地回答了一句道。

    “就如此么？”

    李贤本已做好了吃大苦头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李显居然只提了这么个简单至极的条件，一时间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面狐疑状地瞪大了眼，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便是如此，六哥只须诚心认错，父皇会原谅六哥的，东宫之位虽复不得，可王爷之身却是可保。”

    事关机密，李显并不想将自个儿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是就事论事地肯定道。

    “好，为兄写便是了！”

    李贤本就不是甚意志坚强之辈，被关进诏狱已是近两月，连续的审讯之下，早已是将实情招供了出去，这会儿再写甚认罪书，在李贤看来，岂不是多此一举，愣是搞不懂李显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奈何此际他已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除了相信李显之外，却也没旁的路好走了，只略一犹豫，便即慨然状地应允了下来。

    “如此甚好，六哥且将事实尽皆写明，父皇自会有公断，后日一早，小弟自会来取，万不可将折子转托它人，时候不早了，小弟这就先告辞了。”

    该交待的事宜都已交待清楚，李显自是不想在这脏臭无比的牢房多加逗留，这便站起了身来，朝着李贤拱了拱手，一转身，大步便向牢外行了去。

    “七弟！”

    自打进了诏狱，就浑然不曾有人来探视过李贤，这会儿好不容易盼来了李显，李贤自是巴不得李显能与其多唠嗑上一阵，这一见李显要走，忙不迭地便站了起来，惶急地唤了一嗓子，然则李显却并未回头，只是身子微微一顿，脚步却不曾稍停，几个大步之后便已隐入了黑暗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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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兄友弟恭（中）

﻿    王府依旧是那座王府，浑然没半点的变化，哪怕李显离开已是六年之久，可一众留下来看家的仆役们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偌大的王府早已收拾得干净整齐，与李显离去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若要说有甚不同的话，那便是这王府里的人气颇有些不足，稍显冷清了些，人行其间，颇觉空寂，然则李显却显然并不在意，将一众亲卫们打发去休息之后，也没带随从，便即独自一人漫步向内院书房行了去。

    “属下庄永（罗通）参见殿下！”

    李显行走的速度并不快，只是缓步而已，可府中的路终归是有尽头的，不多会，便已迁延着行进了书房之中，方才转过屏风，早已恭候在内的庄永与罗通已是紧赶着抢上了前来，各自躬身大礼参拜不迭。

    “不必多礼，都入座罢。”

    乍一见到久别多年的两位心腹爱将，饶是李显生性沉稳，却也不由地露出了丝激动之神色，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平和地压了下手，示意二人免礼。

    “谢殿下！”

    庄、罗二人虽激动，却不敢有甚失礼之处，始终躬着身子，直到李显已然在大位上落了座，这才齐声谢了恩，分左右各自坐了下来。

    “这数年孤远在河西，东都事宜皆有赖二位主持，辛苦了，孤感激不尽。”

    李显并未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拱手为礼，很是和煦地抚慰了庄、罗二人一番。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百死莫辞！”

    庄、罗二人自不敢受了李显的礼，忙不迭地各自躬低了身子，出言逊谢了一句道。

    “嗯，说说这两日的情形罢。”

    李显没再多废话，虚抬了下手，示意二人平身，而后面色一肃，转入了正题。

    “禀殿下，翼王已于半月前回到东都，除入宫晨昏定省外，闭门谢客，而越王则日日会客，言语间每多暗示，意指圣上属意翼王，蛊惑群臣依圣意行事，另，三日前，天后突然下诏在宫中设一道观，以为陛下祈福，观名清风，位于通训门内侧，据内线消息，观中有道士二十八人，为首者是一独臂老道，自称清风上尊，疑似栖霞观余孽清虚道人……”

    李显有问，身为“鸣镝”掌舵的庄永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身子微微一躬，紧赶着将这数日来的重要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清风观？呵呵，那老贼婆心虚了！一听到武后设立清风观，李显心中立马便是一动，已然猜知了武后此举的用心之所在，此无它，左右不过是对李显的武艺深感忌惮罢了，由是可见武后尽管安排了不老少的后手，却并无信心能遏止住李显强势入主东宫之大势，唯恐李显有朝一日会依仗冠绝天下的武艺突入内禁行凶，故而巧设名目，将清虚等一干栖霞山余孽尽皆安排于宫中以为预防之措施，这等用心着实是太过浅显了些，李显自是一眼便能看穿，不过么，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因李显压根儿就没打算行那等小人之勾当，真要反，又何须行刺，以李显如今之实力，堂堂正正地演上一折“玄武门之变”又有何难的？非不能，实不愿为耳。

    李显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别说杀一人而定天下，便是杀上千人、万人，李显自不会有丝毫的犹豫，问题是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些，不到迫不得已的最后关头，李显是断然不愿走这一步棋的，原因很简单，杀人很容易，可要想不留行迹却是很难，尽管李显不是很在意虚名，却也不想平白便遗臭万年，大义名分那玩意儿多少还是要讲的，当然了，这并不是主要因素，李显真正在意的则是天下的安稳，只因武后此际势大，再加上越王李贞那头老狐狸还在旁虎视眈眈，一旦乱起，很有可能会就此蔓延天下，这个险李显自是不敢轻易去冒，稳着走将下去也无不可，左右不过是各施手段争夺政局的主导权罢了，这点自信李显还是不缺的。

    “启禀殿下，翼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请殿下明示。”

    这段时间里，朝局诡异，事情自然是不少，饶是庄永已是挑重要的禀报了，可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却尚未能将所有的消息一一列出，正自滔滔间，却见原本侍候在书房外的一名书童匆匆从屏风后头转了进来，疾步行到李显身前，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尔等暂且回避，孤这就看看去。”

    李旭轮的到来显然有些出乎李显的意料，只是人都已到了，不管怎么说，总得见上一见才是，有鉴于此，李显也没多犹豫，只是摆了下手，示意庄、罗二人暂退，自己却大步行出了书房，向府门处赶了去……

    英王府门外，一身白狐裘袍的李旭轮静静地站在台阶下，如冠玉般的脸上神情淡然，不见一丝的波动，就宛若一尊雕塑般，只是望向大门的目光里却不时地闪过一丝的忧虑之色，显然内心里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波澜不惊，实际上，李旭轮此际的心情只能用“忐忑”一词来加以形容，不为别的，只因他竟然跟生平最敬重的七哥打起了擂台，尽管不是他的本意，可如今的局面就是如此，这令李旭轮分外的恼火，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嘴长在旁人的脸上，压根儿就堵不胜堵，偏生此事还不好解释，平白开口辩解的话，只能是越辨越浑，难免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唯恐李显见怪之下，李旭轮又怎能不忧心忡忡。

    “小弟见过七哥。”

    就在李旭轮想得有些走神之际，突然间见到李显大步从英王府里行了出来，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收起了心思，几步抢上前去，恭谨地见了礼。

    “八弟，一别多年，你可是长高了不少，嗯，也结实了，好，好啊，来，随为兄进府去，今日你我兄弟当好生畅饮上一番。”

    望着俨然已是英挺少年的幼弟，李显心中立马滚过一阵的温馨，笑呵呵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李旭轮扶了起来，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即拉着其的手，行上了台阶。

    “那小弟就叨唠七哥了。”

    一见李显一如往日，并无丝毫的见外之意，李旭轮忐忑的心自是稍安了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心，略有些子拘谨地逊谢了一句道。

    “说甚叨唠不叨唠的，这许多年不见了，八弟莫非要与为兄生分了去不成？走，进府再说。”

    李显自是察觉到了李旭轮的拘束，可也没在意，笑呵呵地拍了拍其之肩头，而后一摆手，便将李旭轮让进了府门，哥俩个随意笑谈着便进了二门厅堂，分宾主坐下之后，自有下人们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躬身退了出去，只留哥俩个在厅中相对而坐。

    “七哥，您可是去看过六哥了？”

    李旭轮到底是少年心性，心中藏不住事，下人们方才退下，他便已是将敏感话题挑了出来。

    “嗯。”

    诏狱一行并非甚机密大事，李显也没打算瞒人，不过么，在不知晓李旭轮的来意之前，李显却也不想就此事多说些甚子，只是笑着点了下头。

    “六哥他，他还好么？”

    李旭轮与李贤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就一般般而已，然则毕竟是嫡亲兄弟，对于落了难的兄长，李旭轮还是有着几分的情义的，也曾求过高宗，想要去探望一下李贤，只是未能得高宗允许，只能作罢，可心底里还是颇为挂念李贤的安危的，这一见李显没有见怪的意思，也就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道。

    “不太好。”

    尽管能感受到李旭轮对李贤的关心不像有假，可李显还是不想多言，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地回道。

    “啊，唉……”

    眼瞅着李显惜字如金，李旭轮明显感觉到了李显不欲多言此事的意思，自不免有些怏怏，可也不敢再多言，嘴巴张了几下，却只发出了声闷闷的叹息。

    “怎么，八弟可是想搭六哥一把么？”

    两世为兄弟，李显自是很清楚李旭轮重亲情的性子，这一见其沮丧若此，心中自不免泛起了一丝的温情，有心帮其开解一番，这便笑着问了一句道。

    “自当如是，啊，不，七哥，我……”

    李旭轮本就有心要救李贤一命，回答起李显的问题来，自是顺嘴得很，可话一出口，突然间醒悟到李贤所犯的乃是谋逆大罪，出面搭救于其，一不小心可是得连坐的，心不免便是一慌，头一低，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八弟勿须紧张，六哥乃你我嫡亲之兄长，此番虽是犯下了大错，可为兄却不能坐视其就此丧了命去，这手为兄却是搭定了的。”

    李显本意便是要出手救人，却也没必要对李旭轮隐瞒，这便笑着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啊，当真？”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旭轮登时便是一惊，霍然抬起了头来，狐疑地望着李显，有些个不敢相信地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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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兄友弟恭（下）

﻿    “七哥，小弟不是那个意思，小弟我，我……”

    对于李旭轮的疑问，李显并未作答，也无甚旁的表示，只是淡淡地笑着，这一笑之下，李旭轮原本就慌的心立马便更慌上了几分，俊脸瞬间便涨得个通红，待要解释，却又不知该说啥才是，直急得额头上都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子。

    “八弟且放宽心好了，此事纵难，为兄也断不会放弃的。”

    眼瞅着李旭轮紧张若此，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摆了下手，温言地宽慰了李旭轮一句道。

    “七哥，但凡能救得六哥，小弟愿附骥尾，若有用得着小弟处，七哥尽管吩咐便是了。”

    这一见李显如此和煦，丝毫没有见怪的意思，李旭轮很快便稳住了神，目光迥然地看着李显，一拱手，满脸子坚毅之色地表了态。

    “嗯，八弟能有这份心便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一切还是由为兄独自担着罢。”

    李显很明显地感受到李旭轮话语里的诚意，但却并不打算让其参与到其事中去，不为别的，只因此事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高宗想救李贤一命乃是事实，所差的只是需要一个够分量之人出面奏请罢了，而李显显然便是那个够分量之人，一旦李显有所请，他便可顺水推舟地免了李贤的死罪，从这点来说，李显只消上了本章，自不会被打了回票，救下李贤基本上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之事，然则此举却必然犯了武后的大忌，遭打击报复是必然之事，于李显而论，本身与武后便已是势不两立，自无所谓多得罪还是少得罪的问题，可李旭轮却没李显那等底气，一旦李旭轮跟着动了本章，十有八九要被武后狠狠地整治上一回，虽不致丧命，可一顿苦头怕是怎么也逃不过去的，这等情形之下，李显自是不想让李旭轮也搅合进这桩谋逆案中去。

    “七哥，小弟只是想尽一份心力，一切皆可听从七哥差遣。”

    李旭轮此番前来英王府的目的并非仅仅只是想着要搭救李贤，更主要的是想向李显表明自个儿的心迹，在他看来，自是没有比在搭救李贤一事上全力配合李显行事更好的表态方式，故此，哪怕李显已是出言婉拒，可李旭轮却依旧不肯放弃，脸色通红地再次表态道。

    嗯，这小子啥意思来着？一见李旭轮固执若此，李显的心里头可就不免犯起了叨咕——没错，当年的李旭轮是极其崇拜李显，也没少帮李显的忙，然则当年归当年，这都已是六年过去了，李显又怎敢保证李旭轮还是一如从前，毕竟东宫大位的诱惑在前，可不是寻常人能抵挡得住的，严格说来，此番营救李贤的行动挂上李旭轮倒也算不得甚大事，可若是被有心人用来宣扬李旭轮的大仁大义，而后一哄而起地力推李旭轮入主东宫，那乐子可不就海了去了，李显纵使不惧，却也绝不愿惹上这么场不必要的麻烦。

    “此事尚未定论，且再议好了。”

    在不知李旭轮的实际心意之前，李显自不会轻易表态，这便笑着敷衍了一句道。

    “如此……，也好。”

    李显虽是笑着说的，可李旭轮却是听出了内里的言不由衷，脸色不由地便是一黯，可也不好再就此事过多纠缠，只能是勉强应答了一声，语气颇显怏怏之状。

    “哦，对了，八弟素息乐声，为兄此番归来走得虽是匆忙，却是收集了不少西域乃至吐蕃之乐谱，本打算过几日给八弟送去的，赶巧八弟来了，这便顺手带将回去好了。”

    这一见李旭轮情绪低落，李显也不免有些子头疼，奈何搭救李贤事关大义名分，李显却也不肯改了主意，这便打了个哈哈，笑着拿起原本搁在几子侧面的一个小箱子，递到了李旭轮的身前。

    “乐谱？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七哥，多谢了！”

    李旭轮打小了起便好声乐，往日里便没少在这上头耗精力，在地方任上时，府中更是养了好几个歌舞班子，自没少因此事被武后去信训斥，却是累教不改，这一见到小箱子里满满当当地都是各式乐谱，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边一迭声地叫着好，一边爱不释手地翻阅了起来。

    “自家兄弟么，谢个甚，喜欢便拿回去慢慢看罢。”

    有着强悍至极的“鸣镝”在，李显自是清楚李旭轮的喜好，要想对症下药自是轻而易举之事，此际见李旭轮已忘了先前的不乐，李显自也就放宽心了许多。

    “多谢七哥厚爱，小弟也有份东西想请七哥过目。”

    李旭轮兴致勃勃地将小箱子里的乐谱翻来覆去地把玩了好一阵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了箱盖，谢了李显一声之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份黄绢蒙面的折子，双手捧着，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哦？”

    一见李旭轮神情如此慎重，李显不由地便是微微一愣，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折子，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立马便锁了起来——折子并不算太长，前后三页，不过百余行罢了，说的也就一件事，那便是力荐李显入主东宫，至于署名者，不是旁人，正是端坐在李显对面的李旭轮。

    东宫李显此番是必须要进的，不管李旭轮让是不让，都不能阻止李显强势入主东宫之决心，并非李显狂妄，而是有着强大的实力为后盾，羽翼已丰之下，李显不想也不愿再蛰伏，再说了，他也没时间蛰伏了，只因武后眼下在朝中的势力已是膨胀到了个极其危险的水平上，李显若是不能趁着高宗身体尚可之际，全力与武后争夺朝政之主动权的话，那就只剩下“玄武门”一条路可走，而那又是李显十二万分不愿走的路子，毫无疑问，无论是要想与武后在朝政上分庭抗礼，还是扳回局面，李显都需要东宫太子这个大义名分，总而言之，东宫之位李显是势在必得，绝无可退让之处！

    在入主东宫一事上，李旭轮若是主动退让，毫无疑问能为李显省去一大堆的麻烦事儿，然则其此举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李显需要作出个准确的判断，若不然，遭遇麻烦事小，伤了李旭轮的真心却是要不得之事！

    “八弟好意，为兄愧受了。”

    李显的心思动得很快，方才看完了折子，心中已是有了决断，微笑着便坦然接受了李旭轮的好意，只因在他看来，纵使李旭轮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也绝对无法阻拦自己入主东宫之大势，既如此，就当李旭轮此举是出自真心又有何妨，大不了到时多留一个心眼也就是了，却也不愁其能翻了天去。

    “七哥乃当世无双之英杰，这东宫之位除了七哥之外，又有何人配坐，呵呵，小弟就一懵懂之辈，一向喜好的便是声乐，那些个劳心劳力的政务小弟可是一想到便头疼脑热的，还是烦劳七哥去打理好了，小弟可是敬谢不敏的，偏生就有些无聊蠢人，可着劲在一旁胡乱搅事，生生要架小弟于火炉上，着实是该死至极！”

    心迹已然表明，而李显看起来也已是接受了去，李旭轮自是放松了下来，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乐呵呵地开起了玩笑。

    “顽皮，那些人可是好意，却被八弟生生当成了驴肝肺，待要知晓了八弟的评价，怕是都得要跳脚骂娘了的。”

    李显观颜察色的本事高明得很，这一见李旭轮整个人就此放松了下来，自是知晓其主动退让之说乃是出自真心，心中自不免颇为受用，这便顺着李旭轮的话头，调侃了其一句道。

    “好意，他们哪是啥好意来着，哼，推小弟出来与七哥打擂台，看似在帮小弟，其实呢，不过是看小弟年幼无能好控制罢了，一群小人，尤其是八叔那厮更不是个东西，依小弟看，他才是这朝中最大的奸佞，久后必成祸患，七哥万不可不防！”

    李显也就是随口调侃罢了，可李旭轮却是急了，小脸蛋涨得通红，气咻咻地便怒叱了起来，言语里满是愤概之意。

    “八弟慎言，这些话在为兄处说说也就算了，在外头万不可透出半点风声，若不然，恐有大祸临身！”

    越王李贞的为人如何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很，也早就对其有着足够的警惕之心，原也无须李旭轮来提点，对其之所言自是认同得很，然则认同归认同，这些话也就只能存在心中，属于只可意会不可外传之事，若不然，蛇没打成，恐将先遭了蛇咬，那可是要不得的事儿，纵使李显不惧，却也不愿多生事端，至于没甚根基可言的李旭轮么，若是让人得知了其之所言，回头一准得吃挂落，既然其已是向自己表了忠。李显自是不能坐看其陷于险地，这便脸一板，语带不悦地提醒了一句道。

    “七哥教训得是，小弟知错了。”

    李显的言语虽严厉，可内里却满是关切之情，这一点李旭轮自是能轻易感受得到，感动之余，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低头，诚恳万分地认了错。

    “嗯，事可为不可说，记在心中便可，罢了，不说这个了，你我兄弟多年不见，正该痛饮上一番，走，随为兄后院欢饮去！”

    李旭轮既已知错，李显自是不会过于己甚，这便轻点了几句，笑着站起了身来，挽着李旭轮的肩头，说说笑笑地出了二门厅堂，直奔内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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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正面交锋（上）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卯时将至都不曾有见消减，鹅毛般的大雪就这么不停地飘着，则天门前的广场上积雪已是厚达尺许，人站在其中，都已是将将没了膝，再被刺骨的寒风一吹，着实是冻得够呛，奈何大朝的时间将至，诸朝臣们却也无处躲去，只能是哆哆嗦嗦地站在广场上硬扛着这等天地之威，武将们还好些，到底打熬出来的身子骨强健，多少还能撑得住，可老弱的文臣们可就惨了，生生被冻得面色铁一般地青着，自是无人有闲聊的兴致，偌大的广场上一派的死寂，浑然不见了往常大朝前的噪杂之情形，天地间唯有北风在狂野地呼啸个不停。

    “快看，是英王殿下！”

    “英王殿下来了！”

    “呵，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有太宗之遗风，了不得，了不得！”

    ……

    就在群臣们都已等得麻木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暴起中，李显已率着亲卫队纵马踏雪赶到了广场的外缘，被惊动的群臣们自是纷纷乱议个不休，原本的沉闷气氛瞬间便打了个粉碎，噪杂之声响成了一片，尤其是那些近年来方提拔起来的朝臣们更是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如今乃是呼声最高的东宫人选，一旦成真，那可就是半君了，以李显的能耐，登基大宝理应指日可待，若是能提早搭上线，那可就是从龙之功了的，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朝臣都因李显的到来而兴奋，贾朝隐、明崇俨乃至武承嗣等武后一党的朝臣们就不曾跟着欢呼乱议，只是彼此暗中交换着意味难明的眼神。

    “七哥，您可算是来了。”

    上朝时辰将至，一众朝臣们激动归激动，但却不敢随意行出队列，可翼王李旭轮却是没这个顾忌，踏着没膝的积雪，抢到了李显的身前，甚是亲热地唤了一声。

    “八弟，早啊。”

    李显一向守时，今日其实也起得挺早的，只是拐去了诏狱一趟，耽搁了些时间，这才到得迟了些，好在总算是赶上了早朝的时间，心情自是不错，这一见李旭轮大老远便迎了过来，原本就好的心情自是更好上了几分，笑呵呵地寒暄了一句道。

    “七哥，不早了，听，都喊朝了，您还是赶紧罢。”

    李旭轮昨日向李显表明了心迹之后，心中的大包袱早已是彻底放下，在李显面前自也就放得甚开，调侃之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脱口而出了。

    “走罢。”

    对于李旭轮这个彻底倒向自己的幼弟，李显别无提防之心，有的只是怜爱，自是不会去计较其言语间的些许失礼，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招呼了一声，便即大步向朝臣们聚集之处行了过去。

    “参见英王殿下、翼王殿下！”

    一见到李显兄弟俩并肩行了过来，诸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各自躬身行礼不迭。

    “诸公不必多礼，时辰已到，上朝罢。”

    李显虽是六年余不曾上过朝了，可朝规却是没忘，这等喊朝声起之际，自不敢多耽搁了去，这便微笑着作了个团团揖，客气了一声之后，率先抬脚向宫门处行了去，一众朝臣们见状，忙各自整队跟在了后头，一路急行地赶到了德阳殿中，只是高宗夫妇却尚未上殿，诸臣工们也就只能是静静地站在大殿中等待着，这一等便是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可怜一众朝臣们满头满脑的雪花此时尽皆化成了水痕，官袍尽湿，贴在人身上，要多难受便有多难受，不少年岁高些的大臣都已是止不住地哆嗦着，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只能是默默地忍受着这等难熬的寒意。

    “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驾到！”

    等待复等待，终于，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后殿处响起，难熬的等待总算是过去了，群臣们精神一凛之际，便已见高宗与武后并着肩从后殿里缓步行了出来。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群臣们尽管一个个都被冻得够呛，可一见到高宗夫妇露了面，却是无人敢怠慢了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众卿免礼，都平身罢。”

    高宗的气色显然不是很好，走到大位上落座之后，便即平板着脸不吭气，倒是武后雍容无比地虚抬了下手，声线平和地叫了起。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年来高宗已是很少上朝了，但凡有大朝，都是由武后代为主持，朝臣们也早就习惯了由武后叫起的惯例，各自照老例谢了恩之后，便即分文武退到了大殿的两旁。

    呵，这老贼婆好大的威风，当真已将自己当成天子了？李显这些年虽远在河西，但却并未断了与东都的联系，自是知晓了武后临朝的事儿，然则知晓归知晓，亲眼目睹却是另一码事儿，此时一见武后已将牡鸡司晨发挥到了极致，而诸臣工们居然没半点反抗的意思，一个个谢恩谢得如此之流畅，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隐隐有杀气在心中流转，只是城府深，并未带到脸上来，附和着朝臣们一并谢了恩之后，便即不言不动地站到了一旁。

    “启奏陛下、天后娘娘，微臣有本上奏。”

    朝臣们方才刚落位，一名身着紫袍的文官已从旁闪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这人赫然竟是刑部尚书武承嗣。

    “爱卿有本尽管奏来。”

    一见到出面禀事的是武承嗣，高宗的脸皮子便不由地搐动了起来，可嘴角嚅动了好一阵子，也没发出句话来，倒是坐在其身旁的武后抢先开了口。

    “诺！微臣自奉旨主审东宫谋逆案至今，已有五十二日，经有司各衙门之全力配合，现已查明全案始末，所有涉案之辈一万四千余皆已拘押在狱。据查，废太子李贤权欲熏心，不安于室，勾连朝中奸佞，起兵谋逆，具体事实如下：仪凤元年十月初一，废太子召东宫属官刘肃、房全密议于室，起意兵乱，仪凤元年十月初九，……，故此，臣以为废太子李贤妄图篡位，行大逆不道之事，罪无可赦，当依我大唐律法严惩，明刑正典，以儆效尤，臣恳请陛下、娘娘下明诏，以警示天下！”

    武承嗣显然是有备而来，一番话说得个滔滔不绝，既摆事实，又搬出大唐律法、前朝惯例以为佐证，摆明了便是要一举置李贤于死地，浑然不打算给旁人留下半点说情的余地。

    “轰……”

    武承嗣话音未落，朝堂上乱议之声便已就此大作起来，倒不是对武承嗣的话有甚不明了之处，实际上，此案都已过了如此多天，内幕消息早就传开了去，朝臣们对此案都已是心中有数，真正让群臣们诧异的是武承嗣在此时大张旗鼓地掀出此案背后的用意所在，很显然，并非仅仅只是为了尽早定案之缘故，其中一准别有蹊跷，再一联想到李显昨日刚回东都便已奉旨去诏狱探视之消息，一众朝臣们自不免将此二事联系在了一起。

    “启奏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所谏甚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望陛下圣裁！”

    “陛下，娘娘，微臣附议！”

    “微臣亦附议！”

    ……

    不知情的朝臣们兀自在一旁议论纷纷，可早已统一了指导思想的武后一党们却是人人踊跃不已，这不，武承嗣话音方落，贾朝隐、周思茂等一众武后嫡系官员们已是呼啦啦地站出了四十余人，个个神情激昂地高声附议不已，人多势众之下，当真有群情汹汹之威势。

    一见如此多朝臣站出来喊打喊杀，高宗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便已是铁青一片，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没开口表态，只是阴着脸端坐在大位上。

    “八叔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武后同样没急着表态，而是一压手，止住了群臣们的哄乱之声，将话题抛给了身为首辅大臣的越王李贞。

    “娘娘明鉴，老臣以为此案既已审明，该如何判自有律法为凭，一切皆由陛下、娘娘圣裁，老臣别无异议。”

    李贞乃老奸巨猾之辈，自是看得出眼前这场大戏的根由之所在，也知晓武后此时将话题抛过来的用心何在，不过么，他可不想在形势未完全明朗之前表明态度，这便一躬身，极之圆滑地给出了答案，明着听起来似乎是在赞同武承嗣的审决之意见，可再细细一琢磨，便可发现这厮其实啥态度都没有，浑然就是在敷衍而已。

    “嗯，既然八叔也是如此认为，此案便依律判了去便好，诸爱卿可有异议否？”

    武后此番是铁了心要将李贞绑上自家战车，又怎可能被其随便敷衍了过去，这便断章取义地抓出个话头，毫不客气地将李贞装进了套子中去。

    “启禀母后，孩儿有话要说！”

    武后代行天子权限已有数年，权威日盛，她既已是下了定论，诸臣工们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敢在此时站出来反对，一时间大殿里死寂一片，可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李显却是昂然站了出来，登时便令群臣们为之侧目不已，私议之声也就此再次大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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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正面交锋（中）

﻿    若是可能的话，李显其实并不愿如此快便跟武后硬碰上一场的，倒不是胆怯，而是局势所限，概因李显如今拥有的实力大多在地方上，至于朝堂中，随着骆宾王与林明度这两位最后的重臣被下放地方之后，李显手头只剩下萧潜等几名虾兵蟹将，与武后所握有的大势实在无法相提并论，按常理来说，此际李显应该卧薪尝胆地潜伏着，先将太子大位弄到手，而后再慢慢计较其余，这无疑是条稳妥的路子，至少在绝大数人的眼中，该是如此才对，然则李显却不是常人，只因他实在是太清楚武后的为人了，倘若李显真要是玩稳妥的做派的话，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理由？很简单，武后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哪怕李显再如何退让，她也不可能放了李显一码，前世那会儿李显不就退让了么，结果如何呢，王妃被赐死，儿子被赐死，女儿也被赐死，就连他自己也险些被赐死，这一世李显可是半步都不想再退了的，再说了，武后本就是个擅长借势之辈，一旦被其掌握到了政争的主动权，那后续的攻击就是一拨接着一拨，没个消停的时候，压根儿就不会给对手留有丝毫的喘息之机，正因为此，纵使明知事情难为，李显也断无退缩的打算，哪怕再艰难，与武后打擂台的架势也绝不能倒，这其中又牵涉到一个隐蔽机密，那便是高宗的心思之变化。

    高宗为人确实弱懦，也无甚治国的大本事，可毕竟是帝王，无论是当皇子时，还是即位之后，都没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阴谋，见识也算是多了的，政治手腕自然也是有些的，尽管不算太过高明，可绝非愚钝之辈，先前太子势大之际，他扶持武后之本意是要保持朝局之平衡，可却没想到武后居然能借势一把将朝局尽揽手中，导致朝局就此彻底失衡，以致太子竟落到要铤而走险之地步，从这一点来说，高宗心里头是有悔意的，这也正是高宗想要赦了李贤死罪的隐蔽心思之所在，故此，倘若李显能显示出与武后对抗的决心的话，高宗必然会给予李显必要的支持，以达成新的朝局之平衡，而这，正是李显目下最需要的东西，也正是李显敢于站出来的底气之所在！

    “讲！”

    武后其实并不是真的很在意李贤的生死，于她而论，一个被废黜的太子就有若被砍断了翅膀的鸟儿，绝无再次展翅高飞之可能，当然了，除恶务尽或许更好，不能的话，也算不得甚大事儿，不过么，一旦事涉权柄，那一切就不一样了——尽管高宗始终不曾明言，可武后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高宗心底里的隐密，她自是不想将已到了手中的权柄再平白交出去，故此，她需要一个可以公然打击李显这个东宫最热门人选的机会，而李贤谋逆一案无疑便是这么个良机，武后自不肯轻易放过，做了如此多的安排，为的便是等李显来跳这个大坑，而今，李显既然已出了头，武后心中虽是振奋不已，可明面上却是摆出了副威严无比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带着浓浓不悦之色地冷哼了一声道。

    “诺，启禀父皇，母后，儿臣昨日奉旨前去诏狱，已然探视过了六哥，承六哥所托，有奏本在此，且容孩儿代为上禀父皇、母后。”

    经历过沙场的血腥磨砺，李显的城府早已修炼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之地步，又哪可能会被武后的威势所慑服，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未曾蒙绢的奏折，双手捧在了胸前，语气沉稳地开了口。

    “准了。”

    一听李贤有本上奏，高宗的眼中立马闪过了一丝精芒，也不等武后开口，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便准了李显之所请，很显然，在如何处理李贤的事上，高宗与武后的意见并不统一，而这个“准”字一出，双方之间的矛盾已是有了表面化之趋势，登时便令一众心眼灵活的朝臣们尽皆转起了不同的念头。

    “谢父皇恩典。”李显早就料到了高宗会出面支持，不过么，脸上还是极其自然地装出了副感恩的神色，隆而重之地谢了一声，这才将手中的奏本摊将开来，神情肃然地开口宣读道：“父皇、母后在上，罪儿百拜，罪儿自幼受父恩母爱，及长，又屡受重用，更得东宫之承嗣，本该承欢膝下，调理鼎鼐，以为国之栋才，却惜受小人挑唆，以致自绝天下，罪儿不敢妄求父皇、母后宽恕，但求能以一身而警天下……罪儿百拜以闻！”

    “痴儿，痴儿，唉……”

    听着李显转述的李贤之认罪书，高宗脸色惨淡，泪水涟涟地摇头叹息不已，但却并未就此作出表态，而是满带哀求之色地望着李显，似乎在催促着李显拿出个救李贤一命之法子。

    呵，老爷子也真是的，就指着咱当恶人，您老尽做好人，真是好算计来着！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又怎会看不出高宗眼神里的意思，不过么，他却没打算立马发难，只因此时火候尚不成熟，还须得武后一党跳出来表演上一番，故此，哪怕高宗的眼神已是幽怨得紧，李显却是装作没瞅见，宣读完了李贤的认罪书之后，便即躬身站在了殿中，一派听任高宗与武后发落之神色。

    李显这等规规矩矩的姿态一出，下头的朝臣们自是乱议纷纷，可武后却是皱起了眉头，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评价才是了——不管武后有多讨厌李贤，可母子关系却是实打实地存在着的，总不能李贤都已认了罪，她这个母后却不管不顾地硬要杀罢，至少在明面上，身为母亲是断然不能轻易说出那个“杀”字的，若不然，光是天下人的口水都足以将其淹没，而李显若是在暗中再稍做推波助澜一下，武后目下看似稳固的地位只怕便有可能不保，值此微妙时分，武后也只能是于保持沉默的同时，将暗示的目光投到了武承嗣这个主审官身上。

    “陛下，娘娘，微臣有话要说。”

    严格来说，武承嗣与武后之间其实有着杀父之仇，不过么，这厮就是个没节操的主儿，一门心思就想着升官发财，他如今就只记得一件事，那便是紧紧地抱着武后的大腿，一切按武后的意思去办，至于父仇么，早被其忘得不知到哪去了，这会儿一见武后给出了暗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便抢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讲！”

    这一见武承嗣果然乖巧，武后的心自是稍安了些，在她看来，有武承嗣出面去跟李显打擂台，一者可化解眼前难堪之危，二来么，还能让李显降降格调，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她能来个居中调停，连捎带打地杀杀李显的威风，可谓是一举而多得，自无不允之理由。

    “谢天后娘娘隆恩。”武承嗣毕恭毕敬地谢了一声，借机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面带沉痛之色地开口道：“陛下、娘娘明鉴，微臣以为废太子所书之认罪状确是剖析深刻，虽有推脱之嫌，大体却是属实之言，正所谓其情可怜，其罪却是难恕，身为人子不思孝道，身为储君，不思理政，却行偏激之事，大违人伦，有负陛下与娘娘之厚恩，然，念其稍有悔过之心，且曾为贵人，不当以刑罚加身，似依旧例，赐三宝（所谓的三宝指的是白绫、鸩酒、匕首），既全其身，又可全法度，实两全之道也，微臣恳请陛下、娘娘明断。”

    “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此言甚是，国法有度，虽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臣恳请陛下、娘娘圣裁！”

    武承嗣话音刚落，明崇俨便已从旁闪了出来，亢声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娘娘，微臣以为赐三宝乃稳妥之道也，当是可行，请陛下、娘娘恩准。”

    “陛下，娘娘，微臣附议！”

    “微臣亦附议！”

    ……

    有了明崇俨的带头，一众武后党人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出列摇旗呐喊，只一瞬间似乎便已将李显制造出来的无声杀机化解了个干净。

    “显儿对此事可有甚看法么？”

    眼瞅着形势已然扳回，武后自然不肯放过这等打击李显威望的大好机会，也没急着下定论，而是一压手，示意诸臣工安静，而后饶有兴致地看了李显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了李显一军。

    果然来了，嘿，就等您老呢！李显早就预料到了眼下这等局面，心中也早就有了对策，之所以不急着表明态度，等的便是武后这么句话，要的便是图穷匕见之际的杀机，一举底定乾坤，不给武后一党再有丝毫翻盘的局面，此际武后既然已出尽了招数，自然便轮到李显做出绝地大反击了！

    “启禀父皇、母后，儿臣昨日见过五哥之后，心中突有所感，赋诗一首，也不知其好坏，想请父皇、母后代为斧正一、二。”

    面对着武后的将军，李显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可也没急着就事论事，而是一派王顾左右而言他之状地回答了一句道。

    “轰……”

    李显此言一出，下头的朝臣们不禁又是一通子哄乱，不为别的，只因李显素来甚少有文名，若说李显善战，群臣无不拜服，换着说李显善政，朝臣们也信服，毕竟原本贫瘠的河西经李显数年努力之后，已是举国闻名的富庶之地，可说到吟诗作赋么，朝臣们可就不相信了，再者，此等大朝之际，又岂是吟诗之场合，李显如此举动显然有卖乖之嫌疑，其之思量可就有些令朝臣们费解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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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正面交锋（下）

﻿    “显儿休要胡闹，此乃朝堂重地……”

    武后可不是寻常之辈，自不会被李显的乖巧给迷惑住了，更不相信李显所谓的吟诗没有旁的用心，自不愿横生枝节，毫不客气地便打算给李显先扣上个不务正业的大帽子，以此来堵住李显的嘴。

    “显儿竟能赋诗？朕倒是好奇得很，就吟来与朕听听好了。”

    高宗同样猜不透李显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不过么，如今他想救李贤一命的希望可都搁在了李显的身上，自是不希望李显如此快便被武后打压了下去，此际一见武后要借势发飙，立马出言打断了武后的话头。

    “是，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李显压根儿就没去理会武后的铁青之脸色，恭恭敬敬地对着高宗行了个大礼，而后站直了身子，面带哀痛之色地开口吟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为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李显吟诗的声音并不大，声线也偏低沉，可磁性的声音里自有种发人思辨的感染力在其中，闻者莫不低头沉思，至于高宗么，早已是止不住地老泪纵横着，浑然不顾自身的形象，抽泣得满脸都是泪水与鼻涕，便是武后也有些子眼神黯淡，不过么，很快便已转醒了过来，望向李显的目光里已是有着掩饰不住的肃杀之凶气，只是这当口上，她纵怒，却也不敢轻易再开言，也就只能是在心里头发着狠罢了。

    “朕不摘了，不能再摘了，朕不能啊，不能啊……”

    高宗是真的伤心了，他拢共就只有八个儿子，长子李忠被赐死，五子李弘被毒杀，眼下若是李贤再被赐死，接下来还要轮到谁来着，莫非真要摘绝抱蔓归不成？

    “父皇圣明，儿臣以为五哥虽是有大过，可能深刻悔过，已是善之善者，其罪虽大，却也有可宽恕之道，理应给其以自新之路，所谓律法者，不外治病救人耳，岂有不与人自新之理，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准五哥外放一地，以全其身！”

    《黄瓜台辞》本就该是李贤所作，可被李显这么一剽窃，李贤却是没机会再写这么首绝命诗了，不过么，既然是用来救其一命，李显心中可是半点愧疚之意都欠奉的，这会儿一见高宗伤心若此，李显心中虽颇有戚戚焉，可却绝不会放过这等趁机进言的大好机会，紧赶着便又是一躬身，言语诚恳万分地进谏道。

    “朕……”

    高宗此际心情正自激荡，加之本就想救李贤一命，又怎会不同意李显的请求，一抹眼泪，便要出口应允将下来。

    “陛下，臣以为英王殿下此议大有不妥，须知国家自有法度，谋逆乃十恶之首，罪无可恕，赐三宝已是法外施恩，再要开释便有浪恕之嫌，臣恳请陛下、娘娘明察！”

    东宫谋逆案乃是武承嗣一手包办的大案，也是其表现给武后看的一个大好机会，自是不愿平白被李显给生生搅合了去，此际一见高宗要准了李显所请，登时便急了，也没等武后暗示，便已是急吼吼地跳将出来，极力地反对道。

    “陛下，武尚书之言虽是逆耳，却是忠言，臣妾恳请陛下三思。”

    武后生性坚忍，素来便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主儿，自不愿就此被李显翻了盘去，这一见高宗瞪圆了眼，似有发作武承嗣之趋势，立马从旁插了一句道。

    “哼！”

    高宗虽在盛怒之中，可到底还是惧内，被武后这么一打岔，虽不好再发作武承嗣，可心中又有着极度的不甘，这便阴冷地哼了一声，脸色瞬间便已是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武尚书开口言法度，闭口说的也是法度，想来必是懂法之辈喽？”

    高宗惧内不敢发话，可李显却是没那个顾虑，丝毫不理会武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之凝视，冷笑了一声，双目锐利如刀地逼视着武承嗣，阴冷地开口问道。

    “这个……，殿下说笑了，下官自执掌刑部以来，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有所疏忽，《大唐律》自是牢记在心的。”

    武承嗣没想到李显居然毫无忌讳地当庭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登时便被李显身上的煞气冲得一噎，可又不愿弱了自家士气，这便陪着笑脸地应答了一句道。

    “如此甚好，孤有一疑问，还请武尚书代为解惑，不知武尚书肯否？”

    李显不屑地笑了笑，一派随意状地追问道。

    “这个，这个……，呵呵，这个自然，殿下请说，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显倒是问得随意，可武承嗣却是不敢轻易接招，支吾了两声，拿眼望向了高坐在大位上的武后，见武后不动声色地点了头，这才故作豪迈状地应承了下来，只是心还是虚得很，脸上的谄笑着实僵硬得紧了些。

    “那好，孤先前听武尚书言辞凿凿，认定东宫一案已是真相大白，全案皆已审结，再无疑点，可是如此？”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淡然地往下追问道。

    “确实如此，不知殿下此言何意？莫非是还有甚疏漏么？请指教！”

    武承嗣原本绷紧着神经，怕的便是李显问出甚古怪问题来，此时一听李显居然问的是案情，心中自是大定了下来，自忖此案已是尽在掌握之中，也不怕李显能翻了案去，不单给出肯定的答案，还反过来将了李显一军。

    “疏漏？原来武尚书还知道此案有疏漏？呵呵，孤还真有些小瞧了尔了么？”李显对武承嗣这等没有丝毫操守可言的货色向来是深恶痛绝得很，姑且不提前世的那些恩怨，就冲着其是武后的狗腿子这一条，李显便没打算给其留半点的脸面，这便毫不客气地开刷了其一把之后，面色突地一肃，煞气十足地喝斥道：“陈啸天、朱凯之二人在此案中是何角色？武三思为何明知孤的五哥受小人怂恿而故意不报到御前？又为何偏要等东宫卫士杀进皇宫方才发动埋伏？这其中是何根由？还有，陈、朱二贼一路残杀羽林军兵卒不在少数，案宗里为何无此记载？此二贼如今何在？尔故意隐瞒此等消息是何道理？说！”

    “这，这，这……”

    李显身上的煞气乃是尸山血海里打熬出来的，自是惊人得很，这一猛然发动之下，又岂是武承嗣这等没见过血之辈所能承受得起的，再加上陈、朱二人之事被李显当庭揭破，武承嗣心中早已是慌了阵脚，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直惊得满头满脸的冷汗狂淌不止。

    “父皇，儿臣怀疑东宫一案别有蹊跷，五哥固然有大过，可明显却是受了小人的蛊惑，其中隐情须得彻查方可，若不然，何以堵住天下人之口，望父皇明察！”

    李显连看都不再看慌乱不已的武承嗣一眼，一侧身，对着高宗便是一个大礼，语气沉痛无比地请求道。

    哗然，一派的哗然，群臣们早就怀疑此案并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只是李贤造反乃是事实，诸臣工们迫于武后的淫威，却也无人敢在此案上胡乱插手，此时一听李显所言不像有假，自是全都惊心于此案内幕之复杂，一时间尽皆乱议了起来，满大殿里竟是嘤嘤嗡嗡之声大作不已。

    “大胆武承嗣，尔安敢欺朕，尔可知罪！”

    高宗虽弱懦了些，可并不愚钝，事到如今，又怎会看不出此案十有八九是武后在背后捣的鬼，心中的怒气自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气恼万分地一拍龙案，毫不客气地便断喝了起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微臣，微臣……”

    武承嗣原本就被李显的煞气冲得头晕目眩，再被高宗这么一发作，哪还能站得住脚，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地嚷了一嗓子。

    “陛下息怒，妾身以为此事其实并无乖谬之处，贤儿或许是受小人之蛊惑，可其本心不坚却也是事实，纵有千万理由，谋逆之举却是不争之事实，显儿远在吐蕃，不明具体案情，有些疑虑却也难怪。”

    眼瞅着武承嗣已是彻底扛不住了，唯恐其当庭说出甚不堪的话来，武后虽不甘，却也不得不强行出头拦阻了一番。

    “朕不管甚事实不事实，朕要做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朕意已决，自此革除李贤太子之位，降为江陵郡王，着即出京赴任，未得朕之旨意，不得擅离属地！”

    高宗在上朝前便与武后有过一段小小的争执，为的便是要不要放李贤一码的事儿，只是当时高宗惧内思想作怪之下，没能犟过武后的坚持，只能是不甘不愿地败下了阵来，可此际盛怒攻心之下，他却是不再理会武后的意思了，极其难得地端出了帝王的架势，一拍龙案，便已将旨意下了去，丝毫不给武后留下任何反对的机会！

    “父皇圣明！”

    该达到的效果已然达成，李显也没打算再在此案上多加纠缠，毫不犹豫地第一个站出来称颂了一把。

    “陛下圣明！”

    群臣们原本就不想参与到英王与武后的公然对抗中去，此际见高宗主意已定，自也无人愿意再节外生枝，自也跟着山呼称颂不已。

    “启奏父皇、母后，儿臣有本上奏！”

    高宗难得地上朝一次，为的便是要救李贤一命，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他自是不想再有甚劳心之事，加之久病的身体已疲，这便欠身将起，打算就此退了朝，然则没等其起身，却见翼王李旭轮已从旁闪了出来，手捧着本蒙了黄绢的折子，高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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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直入青宫

﻿    群臣们再次哗然了起来，实在搞不懂今日的朝议究竟是怎地了，两位皇子居然都有本要奏，李显上本倒也属正常之事，毕竟刚奉旨去探视了废太子一回，终归得回禀，可李旭轮这个拢共只上过一两回朝的主儿也嚷嚷着要上本，这可就令群臣不禁有些个犯叨咕了的。

    “轮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

    高宗屁股都已离开了龙床，可这一听李旭轮要上本，自是不好就此离去，只能是无奈地坐了下来，满脸倦意地虚抬了下手道。

    “儿臣谢父皇恩典！”李旭轮恭恭敬敬地谢了恩，而后将手中捧着的奏本摊了开来，朗朗宣读道：“储君，国之根基也，非德才兼备者，不可担之，今幸有英王显，贤能神武，为帅可降服边寇，为政，则可造福万民，是谓国之栋梁才也，纯孝而又仁爱，是谓德也……，是故，儿臣以为六哥乃东宫之不二人选，恳请父皇、母后恩准！”

    “这个……”

    李旭轮的奏本一出，群臣都不免有些诧异，闹不清李旭这一手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以退为进之道，一时间全都就此安静了下来，而高宗也同样有些子茫然，倒不是认为李旭轮的奏本有问题，而是他本无在此次早朝议定太子的打算，骤然被李旭轮这么一提将起来，还真有些不知该咋应对才是了的。

    “轮儿休要妄言，此非尔可以参预之事，还不退下。”

    未能将李显打压下去，武后的心情本就已是糟到了极点，别看表面上依旧是雍容而又淡定的样子，其实那完全是靠养气的功夫强装出来的，这会儿再被李旭轮这么一闹腾，火气登时便起了，再一看高宗那副措手不及的样子，心中立马有了决断，这便面色一板，毫不客气地喝斥了李旭轮一声。

    “父皇，储君乃社稷根本，不可一日无主，还请父皇圣断！”

    李旭轮自幼便怕武后，此时被武后这么一喝斥，尚显得单薄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颤，似有些扛不住地要往后退，只是却又强行忍住了，也不去看武后那张铁青着的脸，仰起了头来，满脸激动之色地高声疾呼道。

    “陛下，老臣以为翼王殿下所言甚是，储君不立，国不得安，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旭轮话音刚落，不等武后再次出言呵斥，张文瓘已疾步抢出了文官队列，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陛下，值此大朝之际，正是议事之时，老臣以为储君确是当立，臣亦愿举荐英王殿下入主东宫，恳请陛下圣裁！”

    张文瓘这么一带头，裴行俭也跟着站了出来，高声附和道。

    “臣等亦是此意，恳请陛下圣裁！”

    “陛下，英王殿下屡有大功于国，又兼仁顺，正是最佳之储君人选，臣附议，恳请陛下圣断！”

    “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

    除了武后一党之外，一众朝臣们其实都对武后主政颇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这一有了裴、张二位宰相带头，自是呼啦啦地涌出了一大片，纷纷表明了拥立李显的态度。

    “显儿，诸公都属意于你，你可愿为父皇分忧否？”

    高宗本就属意李显，只是原本并未打算在今日议定此事，而是想着过些日子，再召诸丞相商议一番，然则如今群臣们既都已表明了拥立李显的态度，他自然不会反对，也没去问武后的意思，一压手，示意诸臣工安静，而后将目光投到了默默立于殿旁的李显，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为了这一刻，李显已是忍耐了许多年了，其间不知花费了多少的精力与代价，而今，终于等到了直上青云的机会，又怎有甚不乐意的，心中早已是激动得波澜起伏不已，只是城府深，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极之沉稳地行了个大礼，恭敬万分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好，诸公既然都以为显儿可行，朕又岂能拂了众意，此事便这么定了也好，传朕旨意，着钦天监择吉日，举册封大典！”

    望着李显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高宗很是满意地笑了起来，捋了捋胸前的长须，颇显兴奋地下了旨意。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见高宗已然下了决断，诸臣工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山呼万岁不已。

    “嗯。”

    高宗一日里连着办成了两件大事，心情自是不错，然则毕竟身子骨虚，不耐久坐，眼瞅着事已了，自是不想再在这大殿里呆将下去，这便轻吭了一声，自顾自地起了身，抬脚便向后殿行了去，武后见状，满脸阴霾之色地扫了李显一眼，却也没甚旁的表示，款款地站了起来，追着高宗去了。

    “恭喜殿下！”

    “贺喜殿下！”

    ……

    高宗既去，这朝议自也就此算是告了个终了，只是朝臣们并未似往常那般一哄而散，而是尽皆围在了李显身旁，七嘴八舌地讨着喜。

    “多谢诸公抬爱，小王愧受了，愧受了。”

    人一多，嘴便杂，饶是李显也算是经历过不少的大场面了，可还是被群臣们的热情闹得有些吃不消，只是这当口上，却也不能摆谱，只能是谦和地一一应和着，到了末了，头都大了几分，也算是痛并快乐着罢。

    “英王殿下，恭喜了，为庆贺殿下直上青云，老朽特在府上备薄酒一樽，还请殿下赏脸一行可好。”

    好不容易才将热情过度的群臣们一一打发了去，没等李显稍松上一口大气，却见越王李贞已领着长子李冲，次子李倩这两位如今在朝为官的儿子迎上了前来，甚是客气地发出了邀请。

    嗯？这老儿想作甚？一听李贞发出了邀宴的约请，李显眉心不为人觉地便是一跳，可也没多犹豫，只是笑着拱手还了个礼道：“八叔有命，小侄自当遵从才是，只是小侄近来俗务缠身，实难脱身，不若改作后日可好？”

    “那敢情好，为叔就扫榻以待了，告辞，告辞。”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贞的脸上立马露出了欣喜之色，也没再多废话，笑呵呵地拱手行了个礼，便即领着两儿子径自去得远了。

    “七哥，那厮……”

    李旭轮并未跟着朝臣们散去，而是始终默默地跟随在李显身旁，直到见李贞去得远了，终于是有些子憋不住了，指点了一下李贞的背影，便打算劝说李显一番。

    “八弟，为兄心中有数，走罢，明日一早五哥便要离去，你我兄弟一道去送送好了。”

    压根儿用不着李旭轮来提点，李显早就清楚李贞是何等样人，虽说猜不透其如此猴急地相邀之用心，可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再说了，此际群臣虽散，可大殿上还有着不少轮值的宦官在，人多眼杂之下，李显自不愿见李旭轮有失言之态，这便截口打断了其的话语。

    “嗯，小弟记住了。”

    一听李显如此说了，李旭轮自是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跟在李显身旁，哥俩个有说有笑地自行出宫去了……

    “父王，您为何邀那厮来府上，万一要是天后娘娘怪罪下来，那……”

    李冲本就是个急性子，哪怕在朝中历练了多年，也不曾有多少的改观，加之因嫉妒心作祟之故，素来便看李显不顺眼，这才一回到自家王府的书房中，屁股都尚未落座，便已急吼吼地嚷了一嗓子，待得发现其父脸色不对，话只说到半截子，便即说不下去了。

    “守德，你怎么看？”

    李贞横了李冲一眼，可也没去责备其之孟浪，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含笑不语的裴守德。

    “回王爷的话，小婿以为此举大佳，实是妙棋也。”

    裴守德之智显然比李冲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早已看破了李贞此举的用意何在，只是不想说破而已，此际见李贞摆明了要指点李冲一把，自也就不再藏拙，笑着回答了一句道。

    “哦？妙在何处？”

    李贞显然对裴守德的机敏甚是满意，笑着一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出言追问道。

    “妙在陛下身上，若是小婿料得不差的话，此番英王殿下入了东宫，陛下少不得要大力扶持，只是朝局所限，英王纵能，却无施展处，宫里那位也不会给其有施展处，如此一来，其所能得之助力除王爷外，更有何人？”

    裴守德轻笑了一声，畅畅而谈地将缘由剖析了一番，将个中道理彻底说了个通透。

    “斯言大善，冲儿可都领会了么？”

    李贞对李冲这个世子素来极为宠爱，时时都不忘提点于其，指望的便是其能早日成熟起来。

    “父王，孩儿知晓了，只是娘娘处……”

    李冲为人虽鲁莽，却并不蠢笨，裴守德都已将话说得如此之明了，他自不会听不懂，然则心里头还是担心武后那头会见怪，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将心中的不解之处提了出来。

    “哼！”

    这一见李冲还是没能领悟到个中的精髓，李贞的脸显然有些子挂不住了，虽不曾出言呵斥，可一声冷哼也已是表明了态度。

    “冲弟无须多虑，我越王府乃是亲王府，不是宫中宦官之辈，岂能容得旁人随意呵斥来去的，真到关键时候，两边都得求着才是，又何来怪罪之说。”

    裴守德与李冲关系一向不错，此际一见李贞如此作态，忙笑着从旁解释了一句道。

    “原来如此，孩儿知晓该如何做了。”

    李冲到底不是笨蛋，总算是彻底明了了其父的算计之所在，一躬身，紧赶着表了态。

    “那便好，到时候陪着英王殿下多饮几樽，都是年轻人么，终归是能合得来的。”

    眼瞅着李冲已是真的听懂了，李贞欣慰地笑了起来，笑得有若偷到了葡萄的老狐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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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回归与别离

﻿    大海很蓝，蓝得有若宝石一般，阳光直射下，点点金芒随波荡漾，涛声阵阵中，微风轻拂，时不时便有或大或小的鱼儿跃出水面，欢快地在阳光下翻身腾挪，而后又重重地落回海中，好一幅海阔凭鱼跃之壮丽景致，美自然是不消说了的，然则再美的景致若是日日看、时时看，那终归也是会令人厌烦到极致的，正如此时漠然立于船头的林虎，双眼虽是望向了海面，可实际上却丝毫不曾带有半点的欣赏之意，有的只是忧心与迷茫之色。

    就要满两年了，自打上元二年三月离开广州起，到如今已是一年另九个月又十天的时间了，这期间的凶险之多，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数不胜数”，姑且不说变幻莫测的大海有多凶险，也不说所遇到的那些食人的生番有多凶恶，便是这枯燥无比的远航便足以令人发疯，这些倒也罢了，更令林虎忧心不已的却是损失的巨大——出征之前拢共十二艘巨舰组成的庞大船队待得到了美洲之后，也就只剩下了七艘，而此刻，偌大的舰队居然就仅存三艘，其余船只不是触礁便是毁于风暴之中，至于人员的损失更是惊人，出发前的三千两百余众到了如今，就只剩下了九百余人，还有半数是躺倒不起的病号，这等损失又怎个惨重了得！

    值得么？这个问题已是困惑了林虎许久，他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就为了那么些植物种子，竟要付出如此多的代价，这能划算么？这么支庞大的舰队就算不动，那也是笔巨大的资产，更别说投入到早已成熟的大食航线上去，两年时间足够跑两个来回了的，所带来的利益少说也有百万贯之多，可如今呢，也就只带回那么些种子，这账怎么算都找不到合算的理由，至少在林虎看来是如此。

    合不合算姑且不去说了，毕竟林虎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事情乃是出自英王殿下的决断，林虎除了坚决执行外，却是不敢有半句怨言出口的，如何能尽快回到家乡才是林虎所要面对的实际问题——一个半月前船队便已越过了爪哇群岛，离着家门确是越来越近了，可舰队的状况同样也是越来越糟了，尤其是经历了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的大风暴之后，所剩下的三艘战舰已是伤到了根本，如今仅仅只能勉力航行，林虎也不知晓这三艘船到底还能坚持多少天。

    “林大人，前方发现陆地，是大陆，是大陆！”

    就在林虎茫然与忧心之际，高大的桅杆上突然传来了瞭望哨惊喜交加的呼喊声。

    “什么？”

    一听“陆地”二字，林虎整个人不由地便是一震，身形闪动间，人已窜到了桅杆下，手脚齐动地攀上了瞭望台，举手搭在眉前，定睛往前一看，入眼便见于海天交接处，连绵的高山影子在隐隐地耸立着，虽隔得尚远，看不清其真面目，可那巨大的轮廓却绝非小岛可比，心立马便激荡了起来。

    “传令：各船升帆，加速，我们回家去！”

    一确定远处的陆地不是小岛而是大陆，林虎再也按捺不住归乡的激动心情，一扬手，中气十足地嘶吼了起来，霎那间，整个船队尽皆欢腾开了，不止是轮值的水手们忙着升帆加速，便是连那些病倒在床的船员们也全都兴奋地跑上了甲板，雀跃地望着远处渐渐显露出来的大陆轮廓，无数的泪水与欢笑肆意地挥洒着，整个舰队沉浸在了一片的狂欢之中……

    仪凤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连下了三日的大雪兀自不见消停，狂号的北风席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横扫着大地，天寒地冻之下，尽管已是近了年关，可偌大的东都城却是显得颇为的萧瑟，大街小巷上空荡荡地，几无行人，这等寥落之情景落在本就心情郁结的李贤眼中，自是更令其心酸难耐，眼角微湿之下，两颗豆大的泪水已是悄然沁出了眼角，一声长叹中，不知惆怅几许。

    又要离开了，同样是在冬季，同样是大雪纷飞的日子，这一幕与十年前就藩的情形几乎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上一次离开之际，车马如龙，随从如云，可此番却是凄凄惨惨戚戚，除了两辆载着家眷的破旧马车之外，再无长物，至于随从么，更是一个皆无，有的只是随行押送的数百军卒，这一走，怕是再难有回归的那一日了，对此，李贤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可临到行出东都东门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王爷，请速行，若是误了时辰，怕不是耍的。”

    情到伤心处，人总是会多愁善感的，李贤在东门外驻足回望的时间也就稍稍多了些，立马就有人看不过眼了，就在李贤泪眼婆娑之际，负责押解的一名羽林军郎将策马冲到了李贤身边，面色不愉地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哦，劳王将军久候，皆小王之过也，还请海涵则个，小王这就走便是了。”

    忧思被打断，李贤自是心中有气，奈何如今他已不再是东宫太子了，虽说头上还顶着江陵郡王的名号，其实不过只是一个阶下囚罢了，又怎有其发作的可能，纵使心中再怒，那也只能是强笑地道了声歉意，头也不回地迈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向不可知的远方迈进。

    雪地行进的辛苦自是不消说了的，纵使是策马而行都费劲得紧，更别说是徒步，可怜李贤身子骨虽尚算强健，却哪曾吃过这等苦头，一路迁延而行下来，都已将近一个时辰了，却连五里亭都尚未走到，可人却已是累得不行了，满头满脸热汗蒸腾，再被铺天盖地的大雪一浇，一张本就憔悴的脸庞已是生生憋成了铁青色，脚步踉跄间，行进的速度简直比爬都要慢，值此时分，李贤无比地渴望能有匹马骑，只可惜这不过是奢望罢了，往日里唾手可得的马匹此际对于李贤来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一切的一切只因他如今是流配之身，照律法是不能乘马的，一路都必须走着去。

    “六哥。”

    行行复行行，李贤已是走得气喘如牛，头晕目眩之下，压根儿就不曾注意前方那帮子负责押解的羽林军早已闪到了路旁，兀自埋头向前蹒跚着，那等狼狈状登时便令迎上前来的李旭轮心酸难耐，颤着音轻轻地呼唤了一声。

    “哦，是八弟啊，你怎么来了？”

    李贤很是吃力地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李旭轮，先是一喜，紧接着面色便是一黯，很显然，纵使已然落魄到了极致，李贤心中还是有着一份自尊在，并不想自个儿如今的狼狈状被他人所见，只是如今他已是阶下囚的身份，自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能是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小弟前来给六哥践行，还有七哥也来，正在亭中相侯，六哥，您请！”

    李旭轮倒是没注意到李贤的神色有些不对味，紧赶着抢上前一步，搀扶着李贤的胳膊，神情伤感地回答道。

    “哦，六弟也来了？好，走！”

    李贤可以不在意李旭轮，却不敢不在意即将入主东宫的李显，这一听李显也来了，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一摆手，挣脱了李旭轮的扶持，大步便向道旁不远处的五里亭行了过去。

    “六哥。”

    李贤方才走到离五里亭不到三丈之距，一身白狐裘袍的李显已从亭中行了出来，丝毫没管漫天的大雪飘飞，只一步便已来到了李贤的身前，甚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七弟，为兄……”

    望着李显那挺拔的身形，李贤心中百般的不是滋味，嫉妒有之，感动有之，惭愧也有之，激动之余，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六哥，小弟略备了樽薄酒，算是为六哥践行，六哥请！”

    李显自是清楚李贤如今的心情复杂，也不想说那些无甚营养的安慰话，只是客气地一摆手，道了声请。

    “嗯，生受七弟了。”

    李贤连受了近两月的牢狱之罪，早已是憔悴之身，这一大早又赶了老远的路，疲惫已极，正须温酒暖身，自是不会拒绝李显的好意，这便点头应答了一声，大步向亭子里行了去。

    “七弟，为兄有一件事拜托，不知七弟可愿帮否？”

    李显素来不缺钱，这践行酒席自是丰盛得很，七八个菜摆满了一石桌，再加上几坛子暖好的美酒，兄弟三人围炉畅饮，不谈国事，只言风月，倒也颇为融络，待得酒尽饭饱之际，已是将别之时，李贤一口饮尽了樽中最后的残酒，呵出一口热气，面色突地一肃，目光迥然地望着李显，神情凝重无比地开了口。

    “六哥请说，小弟听着便是了。”

    李显此番前来践行，为的只是全兄弟之情谊，却没打算再与李贤有更多的瓜葛，当然了，李显却也不会直言拒绝，只是淡笑着含糊了一句道。

    “那好，为兄要七弟杀两个人！”

    李贤心情激荡之际，并没有听出李显话里的敷衍之意，但见其牙关一咬，从牙缝里挤出了句满是杀意的话来。

    “嗯？”

    杀人对李显来说只是小事，可却要看杀的是什么人了，若是平白无故去杀不相干的人的话，李显却是不会去做的，哪怕是出自李贤的所托，只不过李显也没急着拒绝，而是眉头一扬，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示意李贤接着往下说。

    “为兄此番行事孟浪，所遭报应，皆属咎由自取，实不敢怨及旁人，然，为兄却有一怨始终不得抒发，那便是不能生取了陈啸天、朱凯之二贼之头颅，七弟倘若得便，能顺手为之的话，为兄便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了，话已说尽，是该起行了，哈哈哈……去休，去休，天为被，地为床，何处葬此身……”

    李贤话音一落，也不再多逗留，哈哈大笑地起了身，抬脚便行出了五里亭，狂笑着冒雪向远处渐行渐远了去，不数刻，便已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雪之中。

    “七哥，六哥他……”

    自李贤去后，李显始终端坐着不动，神情阴沉得有些子骇人，这等情形一出，李旭轮便有些子忍不住了，这便试探着开了口。

    “走罢，回城！”

    李旭轮听不出李贤最后那几句话里的含义，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那是李贤在做最后的诀别，很显然，他已是预料到了此行或许将是他人生的终点，从而将扳倒武后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显的身上，这意思李显懂是懂了，却并不打算详细分说与李旭轮知晓，这便霍然起了身，大步向亭外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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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农夫三拳（上）

﻿    仪凤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大吉，利典礼、嫁娶，高宗亲自主持册封大典，立李显为东宫太子，王妃赵琼为太子妃，明月公主为明妃，嫣红为滕，封王世子李重义为汉平王，明诏公告天下，开恩科，大赦。

    仪凤二年二月初一，一代名相张文瓘以年老被免，二月初七，三次起复的老相刘仁轨也因同样理由被免职，此二位皆是力挺李显入主东宫之人，明面免职理由是年老体衰，实则是武后在报复二者的力挺李显之表现，二人所遗之缺由裴炎、薛元超递补，前者任侍中，主理门下省，后者任中书令，原中书令裴行俭转任尚书省右仆射，越王李贞为尚书省左仆射，郝处俊、李敬玄、贾朝隐等则原职不动。

    东宫是进了，太子也当上了，不过么，李显似乎并不振奋，既不曾大肆拉拢朝臣，也不曾对朝政指手画脚，更不曾试图与武后争权，每日里除了应有的晨昏定省之外，甚至都不曾离开东宫半步，这进了东宫都已是一个月了，所忙乎的居然仅有一件事，那便是耕田！

    “太子还在耕田么，嗯？”

    堂堂太子之尊，不去理会朝政，反倒忙乎着农活，这事情传将开去，任是谁都不敢相信，至少武后本人并不相信，故此，武后几乎每日里皆有此问。

    “回娘娘的话，确是如此，太子令人推平了半个后花园，这许多天里整出了数亩之地，却不见种上，只是平白空着，徒费人力，已是惹得东宫上下怨声连连了的。”

    武后的话音不大，可内里的阴寒意味却是不小，回话的程登高自不敢有一丝的大意，本就弯着的腰更沉了几分，陪着笑脸，甚是谨慎地回答道。

    “嗯。”

    武后一如往常般没做出甚表态，只是从鼻孔里轻吭出了一声，然则脸上的狐疑之色不单没见消减，反倒是更浓了几分。

    “娘娘，太子如此不务正业，终归不是件好事，可需让人上些弹章，警示一下？”

    这一见武后面色不对，有心为武后分忧的程登高立马\/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地提了个建议道。

    “此事不急，再看看也好，唔，东宫六率之军可是尚不曾满荷么？”

    平心而论，程登高所出的这个主意倒也尚可，只要下头的御史们弹章一上，武后便可以借此问责，自然也就能弄清楚李显究竟想作甚，不过么，武后却不想这么做了去，只因在武后看来，李显心机深沉，所行之事断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这背后一准有着天大的阴谋，在没弄清李显的底牌之前，武后并想轻举妄动，以免给李显留出借势发挥的余地，这便含糊了一句，将话题转了开去。

    “回娘娘的话，确不曾满荷，尚差了一千人，东宫那头说是要从河西调，兵部那头刚报上来，那折子就在娘娘面前的几子上。”

    程登高自以为出了个妙策，奈何武后却不肯纳谏，心中难免有些悻悻然，可哪敢在武后面前表露出来，只能是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传本宫的旨意，就说从河西调军劳民伤财，大为不妥，此议驳回，唔，既然兵额有差，那就从羽林军调些人去好了，这样罢，就由武懿宁统一千羽林军到东宫任虎贲率将军好了。”

    武后并未去折子堆里翻找那份调兵折子，眉头一扬，带着丝冷意地下了旨。

    “娘娘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程登高能成为武后的心腹，自然不是愚笨之辈，只一听便已明了了武后此举的用心所在，登时便兴奋得老脸都笑成了朵菊花，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房去……

    “……，来，这块地不平，再整整，还有这些碎石，都清了去……”

    耕田乃技术活，李显前世那会倒是没少见识，可说到动手能力么，那可就不成了，也就是嘴皮子功夫而已，左右亲卫队里务农出身的好手不少，实也用不着李显亲自下田去忙活，于是乎，李显虽也穿着身务农的蓑衣，可实际上也就是拄着把锄头在田边穷吆喝罢了，只苦了那帮子亲卫个个冒雨锄地，人人搅得跟泥猴似地。

    “禀殿下，羽林军郎将武懿宁领着一千军卒已到了宫门外，说是奉旨前来赴任，请殿下明示。”

    就在李显忙乎个不停之际，却见东宫副主事宦官刘启明急匆匆地跑了来，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禀报了一句道。

    “赴任？”

    一听此言，李显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满是狐疑之色地扫了刘启明一眼。

    “回殿下的话，据其自言，乃是奉了兵部的调函，前来就任我东宫虎贲率将军的。”

    这一见李显神色不对，刘启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出言解释了一番。

    这就出手了么？呵，老贼婆还真是沉不住气了！李显只一听便已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也没怎么在意，随手将锄头往田边一搁，拍了拍手，不动声色地下令道：“全体都有了，放下农活，随孤去宫门处走走。”

    “诺！”

    虎贲率将军乃是东宫六率之首，自不是轻易可以当得上的，一众亲卫们都是尸体堆里打滚出来的人物，又岂肯平白让一无名之辈爬到自个儿的头上，自是人人肚子里都憋足了气，应答之声自也就分外的狠戾了几分。

    东宫门外，一千名羽林军官兵整整齐齐地排成了数列，军姿相当的挺拔，标准的仪仗队之军容，队列之前，一名身着明光铠的战将策马而立，盔甲鲜亮逼人，可形象么，却有些惨不忍睹，那五短的身材纵使有着甲胄的支撑，却依旧像一只大马猴一般可笑，这人正是武后的堂侄武懿宁。

    武懿宁很得意，还不是一般的得意，得意到恨不得仰天狂笑的地步，不为别的，只因他如今已是位列将军之高位，遥想六年前，他不过仅仅只是一乡村土财主而已，虽有两个小钱，可说到地位么，怕是连县里的衙役都比不上，可如今呢，就已将是东宫六率之首了，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就有若梦幻一般，可有确凿无比，自由不得其不兴奋异常的，若不是场合不对，只怕其早已是手舞足蹈地乐开了怀，只不过他的好心情也没能保持多久，一见到身着蓑衣的李显率领着一群农夫就这么坦坦然地行出了宫门，武懿宁错愕不已之下，隐隐觉得事情怕是有些不太对味了。

    “末将武懿宁参见太子殿下！”

    惊愕归惊愕，狐疑归狐疑，当着李显的面，武懿宁却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之心，忙不迭地翻身下了马背，抢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不已。

    “免了，武将军如此兴师动众来此何意，嗯？”

    李显对武懿宁这个无能的货色半点好感都欠奉，也懒得跟其客套，虚抬了下手，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道。

    “这个……，呵呵，好叫殿下得知，末将奉命前来就任虎贲率将军，现有兵部调函在此，请殿下过目。”

    这一听李显如此问法，武懿宁心中的不安立马便更盛了几分，可又不敢不答，只能是陪着笑脸地应了一声，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袍里取出兵部的调函，双手捧着，恭敬万分地递到了李显面前。

    “尔可知晓虎贲率将军的本责为何？”

    李显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份调函，只是冰冷地扫了武懿宁一眼，语气淡然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虎贲率乃殿下之贴身近卫，末将既领此责，自当誓死护卫殿下之安全。”

    李显的言语越是平淡，武懿宁的心便是越慌，然则这等当口上，却也容不得其有半分的退缩之意，只能是咬紧牙关，强自支撑地回答了一句道。

    “答得不错么？看样子武将军还真是有心了，只是本宫却有些疑问，不知武将军有何本事能护卫得本宫之周全，嗯？”

    武懿宁所答乃是依着律法所规定，本身并无差错，不过么，李显却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嘴角一挑，露出了个满是讥讽的微笑，不依不饶地往下追问道。

    “这个，这个……，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万死，不敢辞也。”

    这一见李显神情不对，武懿宁的心已是沉到了谷底，可自忖有着武后的支持，却也不肯示弱了去，这便亢声应答了一句道。

    “说得倒是漂亮，可本宫胆小，实在冒不起险，武将军倘若再多练十年、八年的，或许本宫尚能安心一些，至于如今么，就请恕本宫担不起武将军的忠心了。”

    明知道武后派武懿宁前来的用心所在，李显又怎可能给武懿宁甚好脸色看，也不管其面色早已涨得通红如血，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了其一番。

    “啊，这……，殿下，您不能如此，末将乃是奉了兵部之令而来，且天后娘娘也有口谕，您……”

    一见李显如此直接地当众打自个儿的脸，武懿宁羞恼成怒之下，不管不顾地便将武后扛了出来，当众顶撞了李显一句道。

    “放肆！”

    李显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主儿，这一怒之下，声色俱厉，一股子煞气暴然而起，直惊得武懿宁双股战栗不已，面色煞白地连退了三大步，兀自无法稳住身形，险险些一屁股坐倒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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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农夫三拳（下）

﻿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末将、末将乃是奉命行事，末将……”

    武懿宁虽挂着羽林军郎将的名头，其实不过一跳梁小丑而已，之所以能人五人六地当一将军，那都是武后乱政所致，就其本质而论，还是一乡村小地主的角色，哪能经得起李显的雷霆之怒，这一吓之下，登时便慌了手脚，哆哆嗦嗦地连退了几大步之后，这才煞白着脸，试图解释上一番。

    “不服是么？本宫原本也无须你服，然，为免惹人闲话，说本宫欺负于尔，就给尔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罢。”李显说到此处，略一侧身，回手指点了一下身后那群浑身泥巴的亲卫官兵，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些都是本宫一手练出来的兵，尔可以任挑一人对战，若能胜个一招半式，本宫便允了尔的差使，若不然，就请哪里来回哪去好了。”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武懿宁虽也懂些武艺，可也就是三脚猫的本事罢了，欺负一下平头老百姓还成，真要他上阵，那就绝对是软脚蟹一只，别说跟寻常武将相比了，便是军中的小兵也比他能打些，这会儿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腿脚都哆嗦了起来，哪敢真的去挑人比试。

    “既然不敢，那就请回罢，本宫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李显早就知晓武懿宁的本事稀松，也早已料定其没有上场比武的勇气，自是懒得跟其多废话，这便一摆手，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旋即便一转身，抬脚便要向宫内行去。

    “殿下且慢，末将，末将……”

    一见李显要走，武懿宁可就急了，要知道他此行可是肩负着武后的重托的，哪敢就这么毫无结果地滚将回去，为了自家前程着想，武懿宁只能是硬着头皮出言呼唤了一声，可待得见李显冰冷的眼神扫将过来，武懿宁一哆嗦之下，到了嘴边的话愣是没胆子吐将出来，直急得满头满脑的汗水狂涌不已。

    “怎么？武将军是打算上场喽，那好啊，就请选人罢。”

    李显轻蔑地扫了武懿宁一眼，森然地说了一句道。

    “末将，这个，末将……”

    武懿宁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就凭他那么点本领，上场与出丑也无甚区别，自是不敢应允下来，面红耳赤地后退了一小步，却又不情愿就此离去，只是圆睁着双眼，极之不忿地望着李显。

    “你不敢？也对，武将军乃金贵之躯，自是经不起折腾，没关系，本宫可以将条件再放宽些，尔手下好歹也带着千把人，自命武勇者也该是有的罢，人由你自挑，但凡有人可胜得本宫手下卫士者，便算你赢好了。”

    没谁希望无端端地在自个儿身边安下一定时炸弹的，李显自然也是如此，不过么，该故作大方的时候，李显却也不吝表现上一把宽容，至于武懿宁乃至那帮子羽林军官兵会作如何想，李显却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的。

    “好，殿下既如此说了，末将岂敢不从！”

    武懿宁身负绝密使命而来，自是不甘心就此被赶了回去，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心情倒是为之一松，自忖手下也有着几名勇士在，未见得便不能一战，这便一咬牙，应承了下来，回首一招，哟喝了一嗓子道：“陈剑南、陆方搏、瞿济勇出列！”

    “诺！”

    武懿宁话音一落，三名身材粗壮的羽林军校尉已排众而出，其中满面络腮胡的是陈剑南，黄脸汉子是陆方搏，至于那个面白无须者则是瞿济勇，三者皆是太原人氏，乃是当年跟随高祖李渊起兵之功臣后人，个个皆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乃羽林军中小有名气之辈，都是武懿宁这些年在军中拉拢的心腹手下，先前见李显如何不留情面地贬损自家主将，各自心中都闷着一股子恶气，只是当着李显的面，却是不敢有丝毫的不良反应，这会儿一听主将点了名，自是尽皆憋足了劲想要抒发一下胸中的郁闷之气，应答之声自也就响亮无比，跃跃欲试之情溢于言表。

    “尔等三人向来自夸豪勇，今既得便，且与那边的弟兄切磋一二，看看差距也好。”

    武懿宁虽是含忿点了将，可心里头却依旧没底，自不敢将话说得过死，这便故作文雅状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主将有令，陈剑南等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应了诺之后，大步行到了李显身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道：“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尔等自行挑选对手好了。”

    李显如今乃是天下有数的大宗师，眼光何其之敏锐，只扫了三人一眼，便已准确地判断出了三将的大体实力，在李显看来，此三人虽尚算小有勇力，却绝不是自己所训练出来的亲卫之对手，自是懒得多废话，只是虚抬了下手，甚是随意地吩咐道。

    “诺！”

    该见的礼都已见过，三将自也就不再多废话，齐声应了诺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由着陈剑南第一个站了出来，目光在站立于宫门处的那群农夫卫士们身上狠狠地扫了几个来回，突地抬手一点，指着一名身材看似消瘦的亲卫，嘶吼了一嗓子道：“就是你了，出来！”

    “我？你确定？”

    被挑中的消瘦汉子，狐疑地瞪大了双眼，左顾右盼了几下之后，这才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派不敢相信状地蹦出了一句道。

    “没错，就是你，出来，战！”

    陈剑南有心立威，神情自是凶恶得很，呲牙咧嘴地吼着。

    “方小山，别闹腾了，还不快去！”

    “小山子，你小子好运道，卖甚乖，还不赶紧上，小心殿下抽你的鞭子！”

    “哈哈，有好戏看了，小山子，快上，干死那厮！”

    ……

    方小山显然就是个活宝形的家伙，装蒜装得人模狗样的，直逗得一众亲卫们全都怪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了其一番。

    “哦，那好罢，尔既然要找揍，方某成全你便是了，来罢。”

    方小山乃是李显的贴身卫士之一，一身武艺皆是出自李显的调教，别看身形并不壮实，可武艺却是不低，在众卫士中也属名列前茅之辈，只是个性佻脱了些，未能在官道上走远，与其同批的卫士如今大多不是晋升亲卫队正，便是已外放了地方为校尉，最高官衔者甚至都已是游击将军了，唯有他方小山跟了李显四年，还是干着贴身卫士的老本行，旁人都为其可惜不已，可他自己却是从来不在意，大大咧咧的作风一贯故我，此时亦然如此，但见其慢吞吞地行到了两队人马之间的空地上，无可无不可地扫了陈剑南一眼，嘴角一撇，不屑地说了一句道。

    “找死！”

    陈剑南一向自视甚高，岂能容得方小山在其面前耍宝，大怒之下，也不等方小山站稳脚步，一声断喝，一记“黑虎掏心”便全力挥击了出去，势大力沉之极，拳方出，风声雷动，电光火石间便已杀到离方小山的胸口不足一尺之距上。

    “滚！”

    方小山乃是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人物，又怎是易与之辈，别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那不过是迷惑战术罢了，自是早就防着陈剑南的突袭，待得拳到，但听方小山一声断喝，左臂一格，架开了陈剑南的拳锋，右手顺势一拳便捣了过去。

    “哎呀……”

    陈剑南只觉得胸口一阵沛不可挡的大力袭来，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整个人便已是扎手扎脚地腾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着倒飞出三丈，而后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直疼得惨嚎不已，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无趣，实在不经打，您二位还用不用方某侍候着？”

    方小山一拳既出，压根儿就没去看结果，自顾自地拍了拍手，一派无害状地瞄着陆、瞿二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休要猖狂，看某来战你！”

    方小山这等藐视的态度一出，陆、瞿二人哪还忍耐得住，齐声怒吼着，各自冲上了前去，不管不顾地便来了个合击，但见左边陆方搏一记“狂涛怒击”直取方小山的小腹，右边瞿济勇双拳一并，一记“双雷贯耳”杀向方小山的左右太阳穴。

    “他奶奶的，不要脸，混帐行子！”

    “狗东西，竟敢群殴，找死！”

    “狗贼，敢尔！”

    ……

    站在宫门处的一众亲卫们见陆、瞿二人如此行事，全都激愤不已地咒骂了起来，奈何李显没发话，众人却也不敢擅自上前相助，只能是在原地跳脚怒骂不止。

    “来得好！”

    正所谓能者无惧，面对着气势汹汹杀将过来的二将，方小山毫无惧色地怒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整个人突然如陀螺般旋转了起来，这一转之下，拳脚顺势劈出，但听“砰、呯”两声着肉的闷响中，陆、瞿二将便已步着陈剑南的后尘，生生被方小山的拳劲打成了空中飞人。

    “禀殿下，小的幸不辱使命，请殿下训示。”

    没等陆、瞿二人落地，方小山身形一闪，人已窜到了李显的面前，一躬身，恭敬地禀报了一句道。

    “很好，赏钱百贯，下去罢。”

    李显早就知晓三将不是方小山的对手，对于眼下这等局面自是不觉得奇怪，淡然地一挥手，将方小山打发了开去，而后侧头望向了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的武懿宁，寒着声道：“武将军可还要一试么，嗯？”

    “不敢，不敢，末将，啊，末将搅扰了，末将这就走，这就走！”

    眼瞅着手下最能打的三将都如此轻易便败了阵，武懿宁哪还敢再战，面对着李显的冷脸，他也只能是挥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苦着脸地应了一声，领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转回玄武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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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御前官司（上）

﻿    “殿下，您这又何必呢？与其如此强扛，倒不若徐徐图之为上，今事既出，一顿责难怕是不免矣！”

    狠狠地教训了素来趾高气昂的羽林军一番，李显很满意，宫中诸般人等也尽皆很是爽利，可张柬之却显然不作此想，不单不为之振奋，反倒是颇为的担心，这一见到方才行进了书房的李显，当头便是好一通子的埋怨。

    “先生莫急，孤心中有数，此事过关不难，孤这就去寻父皇便是了。”

    张柬之的担忧李显自不会不清楚，可他更清楚的是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实在是拖将不起了，不为别的，只因李显知晓高宗的时日已是不多了，最多再过三年，高宗就将卧床不起，而五年半之后就是高宗驾崩之日，如此局面下，要想顺利接班李显除了兵行险招之外，却也没旁的选择了的，当然了，李显敢当众违逆武后的旨意，却也不是头脑发热的蛮干，而是有着一定的把握在，之所以盥洗完后，没急着进宫，而是先来寻张柬之，不过是打算与其商议一番罢了，此际见张柬之明显地心乱了，自也就改了主意，这便笑着一摆手，交待了一句之后，大步便行出了书房，乘着软辇直奔皇宫而去了。

    “圣上？唔……”

    张柬之明显没想到李显说走就这么走了，人不由地便愣在了当场，眉头一皱，口中呢喃地念叨了几声，突地一个念头从心底里猛闪了出来，略显得昏黄的双目立马便亮了起来……

    “启禀娘娘，武三思、武懿宁二位将军来了。”

    武后的为人虽令人不敢恭维，可在勤政上，却是半点都不差的，这不，天已近了午时，可武后却并无丝毫停下来用膳的意思，始终端坐在文案后头，手中的笔始终便不曾放下过，正自一丝不苟地批着各种奏折之际，却见程登高蹑手蹑脚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武后身旁，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传罢。”

    二武都是宫中常客，武后对二人的到来自是无觉得有甚奇怪的，这便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声。

    “啊，诺！”

    程登高在宫中耳目甚多，自是早已知晓了武懿宁在东宫吃瘪之事，本待出言说明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改了主意，应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出了门去，不数刻，便已陪着二武再次转了回来。

    “娘娘，小侄冤啊，娘娘，求您给小侄做主啊，娘娘……”

    一见到正低头速书的武后，武懿宁的小眼睛立马飞快地转动了起来，也不等程登高再次上前禀报，他已是飞快地抢到了前头，往地上一趴，紧接着便嚎啕了起来，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宛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怎么回事？说！”

    被武懿宁这么一闹，武后显然是有些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眉头一皱，满是不悦地哼了一声道。

    “娘娘，小侄冤啊，小侄奉了您的口谕，还拿了兵部的调函，可，可……，唉，可小侄却连东宫的门都没能进，就叫人给打了回来了啊，小侄受辱不打紧，却叫手下弟兄们遭了大罪了啊，小侄不甘啊，娘娘……”

    武懿宁人虽粗鄙不文，可一身的演技却是相当的了得，这一哭诉起来，还真有种六月飞雪之悲切。

    “嗯？”

    一听武懿宁如此说法，武后原本就阴的脸色瞬间便已是难看到了极点，但并未就此表态，而是将视线转到了程登高的身上。

    “娘娘明鉴，事情是这样的……”

    武懿宁敢装傻卖疯，可程登高却是没那个胆，唯恐武懿宁之言误导了武后的判断，忙一躬身，将所探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所述之言大体上与东宫门口那一幕相符合，当然了，其中却是有着不少帮武懿宁遮丑的掩饰之辞。

    “没用的东西，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何用？”

    弄清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武后虽恼火李显的嚣张跋扈，可同样看武懿宁的无能极不顺眼，铁青着脸，毫不容情地便喝斥了其一句道。

    “娘娘息怒，小侄该死，小侄该死……”

    武懿宁最怕的便是武后这个狠辣至极的姑姑，这一见形势不对，哪敢再胡诌，忙不迭地磕头哀求了起来。

    “娘娘，此事实怨不得宁弟，实是那厮欺人太甚之故，俗话说：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这事儿表面上打的是宁弟，其实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万不可姑息了去，若不然，恐惹出无穷是非来。”

    武三思一向与武懿宁交好，此番乃是受托前来为其说项的，这一见武后要发作武懿宁，自是不忍见此，忙从旁站了出来，一派愤概状地进言道。

    “哼！程登高，去，传本宫的口谕，让太子即刻到此觐见！”

    武懿宁被李显整治，毫无疑问是丢了武后的脸面，不过么，武后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反倒隐隐有些兴奋，只因这正是她所乐见的几种局面之一，当然了，兴奋归兴奋，以武后的城府之深，自是不会表露出来，而是假作震怒状地一拍文案，寒着声下了口谕。

    “娘娘，太子殿下先前便进了宫，目下正在乾元殿中。”

    武后有谕，程登高自是不敢不从，问题是他却是不敢跑到高宗面前去传唤李显，无奈之下，只好小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哦？”

    一听李显已然进了宫，还跑到了高宗处，武后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隐隐觉得事情怕是没想象中那般顺利了，只是如今箭已在弦上，却也不得不发了，若不然，她武后的脸皮怕得就此被削得狠了去了，万一要是被李显趁机崛起，再想将其压制下去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有鉴于此，武后虽有些担心，却也没太多的迟疑，款款地站起了身来，眉头一扬，手一挥，面色冷厉地下了旨：“摆驾乾元殿！”

    “诺！”

    武后既已下了决断，诸般随侍人等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应诺之后，尽皆就此忙碌了起来……

    天将午，是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前几日方又旧病复发了一场的高宗尽管无甚胃口，可还是强撑着端坐在了几子前，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午膳，菜式简单至极，就四菜一汤，全是素食，并不见半点的荤，倒不是高宗生性节俭，而是如今他虚不受补，按医嘱，只能用些清淡的食物，似那些个豆腐、青菜之类的玩意儿，连吃了几天下来，高宗的嘴都淡出了鸟来，实在是用得无趣至极。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就在高宗吃得极之不耐之际，却见一贴身小宦官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行到御前，一躬身，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显儿来了，那就宣罢。”

    高宗本就没甚食欲，只是遵着医嘱用膳罢了，这一听李显来了，自是不想再吃这等难以下咽的食物，将手中的筷子一丢，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便即起了身，拖着脚行到了榻前，斜靠在了厚厚的锦墩子上。

    “诺。”

    高宗既已开了口，那名小宦官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赶着应了诺，匆匆退出了房去，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从外头行了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

    一见到高宗的面。李显立马紧走了数步，抢到了榻前，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道。

    “免了，免了，显儿你这是……”

    眼瞅着李显身着朝服，高宗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狐疑之色，疑惑不解地伸手指点了一下，迟疑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朝服乃是大朝或是重要典礼时的正规服饰，以示隆重之意，平常时分原也无须穿戴整齐，尤其是这等父子私下见面之际，更是不必如此正式，往日里李显也没少来宫里，都不曾穿得如此之正规，此时突然来上这么一下，高宗自不免会起疑心。

    “父皇明鉴，儿臣是特来请罪的。”

    李显一丝不苟地行完了大礼，而后站了起来，躬着身子，满脸子黯然地开口解释道。

    “嗯？显儿何出此言，朕怎地听得都糊涂了。”

    李显此言一出，高宗脸上的狐疑之色登时便更浓了几分，愣是搞不懂李显究竟是在唱哪出戏来着。

    “好叫父皇知晓，事情是这样的，孩儿手中六率尚有缺额一千人，先前已向父皇禀明过，打算从河西调些老兵来，一者是保障东宫各处之安全，二来也是想着让那些久戍边关的将士们能得以荣归，承蒙父皇恩准，孩儿也就备了份折子，报到了兵部处，却不料今日一早武懿宁突然手持兵部调函而来，领着一千羽林军，说是要就任虎贲率将军之位，孩儿惊诧之余，便即……”李显面色黯淡地轻叹了一声，将今日东宫门外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苦笑着请罪道：“孩儿虽是一时气愤，算是事出有因，可毕竟是于朝廷体面有碍，终归还是有些差池的，还请父皇降罪。”

    “嗯？竟有此事！朕……”

    李显所言的从河西调兵之事高宗确是曾准过的，只是时日久了，有些记不太清罢了，此时经李显提起，自是想了起来，这一听兵部那头居然整出了这么个大乌龙，心火立马便起了，脸也就此难看了下来，只是还没等其发作，却听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响起中，武后已领着人从屏风处行了出来，高宗微一发愣之下，话也就此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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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御前官司（下）

﻿    “臣妾见过陛下！”

    尽管一转过屏风便已瞅见了李显，可武后却像是不曾看到一般，正眼都不看一下李显，只是款款地行到了榻前，对着高宗便是一福，声线微颤地唤了一声。

    “媚娘来啦，坐罢，坐下说，坐下说。”

    惧内素来便是高宗的顽疾，从来就不见好转过，这不，先前还怒火万丈地要为李显主持公道，可武后这么一露面，高宗的万丈火气瞬间便消散得不见了影踪，尤其是听到武后的声音不对劲，高宗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几丝尴尬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床榻，柔着声，带着劝慰的意味地招呼了一句道。

    “臣妾谢陛下隆恩。”

    这些年来，武后没少在李显手下吃亏，对李显的恨意可谓是深到了极处，此时虽在气头上，但却并未立马发作，只因她深知李显并非等闲之辈，在没摸清李显的底牌之前，武后并不打算将怒火轻易地发将出来，怕的便是被李显反过来利用上一把，此际高宗既然叫了坐，武后自也就不再多客套，逊谢了一声之后，便即坐在了高宗的身侧，也没去理会李显的见礼，只是暗中给武懿宁使了个眼色。

    “陛下，末将冤枉啊，陛下，您要给末将做主啊，末将奉兵部调函前去东宫就职，乃是公务，可，可，可竟被人给打了，末将受辱不打紧，丢的却是朝堂的脸面，末将无能啊，陛下，末将……”

    别看武懿宁文不成武不就的，可演技却是绝佳，方才还是一脸的恭敬肃然之色，这一跪倒在地之后，立马便是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那等伤心状逼真已极，纵使是拿放大镜来找，也断然找不出一丝半点的破绽来。

    “陛下，朝堂乃法度之地，不遵律法者，是为逆也，太子殿下如此行事，末将实不敢苟同，还请陛下圣断！”

    武懿宁话音刚落，武三思立马从旁闪了出来，一派义愤填膺状地进言道。

    “唔，此事朕已尽知，当不至严重若此罢，或许是兵部那头出了甚岔子也说不定。”

    事情的经过高宗先前便已听李显说过了，原本是有心为李显撑腰上一回的，奈何武后就在身旁，高宗自不好如此行了去，无奈之下，只好打了个圆场，便想着将此事轻轻揭过也就是了。

    “陛下，臣妾来前已着人查过兵部诸事，所出调函尽皆属实，皆有案底可查，并无差池。”

    高宗的想法虽好，奈何武后却压根儿就没打算接受，这便从旁淡然地插了一句，一下子便将高宗的和稀泥之打算敲成了碎片。

    “这样啊，唔……”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高宗登时便有些子语塞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甚子方好。

    “显儿且给娘一个解释，为何要闹腾若此？可是对娘的决断有甚不满么？若有甚委屈，那就说来与娘听听罢，放心，娘一准会为你做主的。”

    高宗不吭气了，武后却是来了精神，一派关切状地望向了李显，甚是温和地问了一句，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慰籍李显，而是明明白白地在逼宫！

    老爷子果然靠不住，唉，真是万年松糕一块，得，靠自己才是真的！这一见武后都已逼到了门上，而高宗却始终不出一言，李显心中难免犯起了叨咕，不过么，这本就属预料中事，李显虽有些郁闷，却也尚能接受，这便略一沉吟，上前一步道：“多谢母后垂询，孩儿却有下情要禀。”

    “嗯，那就说罢，娘听着呢。”

    武后神情淡然地点了下头，似宽慰，又似讥讽地挑了下嘴角，露出了个暧昧难明的笑容，一摆手，有些个拖腔拖调地吭了一声道。

    “启禀父皇、母后，孩儿之所以不愿武懿宁接任东宫虎贲率将军之职，实是因孩儿怕死所致。”

    面对着武后的步步紧逼，李显似乎有些乱了分寸，后退了小半步，面色赫然地给出了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来。

    “荒谬，懿宁乃是你表弟，哪怕无亲，那也是朝廷命官，尔纵使不喜，也无须拿此话出来搪塞，莫忘了此乃御前，须容不得尔肆意妄言！”

    武后本就拿捏着准备抓李显的痛脚，此际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脸色瞬间便是一沉，勃然大怒地喝斥了起来。

    “显儿切莫说笑，还是说正事罢。”

    高宗对李显这番话显然也有些听不怎么入耳，再一看武后已有大爆发之虞，却也不想李显平白吃了亏去，这便从旁打岔了一句，试图将骤然紧张的局面稍缓将下来。

    “父皇明鉴，孩儿所言并无虚假，自乾丰元年九月以来，累算至今，孩儿遇刺已不是一回两回了，虽说孩儿尚有些本事傍身，奈何正如俗话所言：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之理，倘若稍有疏忽，身边又无得力之人护卫，那岂不悲哉？是故，非是孩儿刁蛮，确是武懿宁其人太不堪用，孩儿岂敢将后背托之，此情此心可昭日月，还望父皇体谅则个。”

    面对着武后的雷霆之怒，李显脸上的赫然瞬间转为了惶恐，不过么，口中却并无一丝一毫的认错之意，而是款款而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吾儿所言倒也颇有道理，这护卫么，终归是得力些才好，只是……”

    李显先后几回遇刺的事儿高宗自是尽皆知晓，对此，其心中也是颇为歉然的，概因这么许多的案子就没一件真能破获得了的，对于李显提出要得力护卫的事情，自也就颇为认同，然则话说到一半，突然间想起了李贤带兵杀进皇宫的事情，却又转了念，此无它，只因那句“英王类太宗”的流言高宗却是始终不曾忘记的，是故，话说到半截便即就此打住了。

    “陛下，朝堂自有法度，岂能任意而行事，太子殿下若对兵部调函有异议，那也该提出申诉才是，如此妄为，实有欺君罔上之嫌，非储君所应为者！”

    高宗这么一犹豫，在一旁观颜察色的武三思立马便跳了出来，一定大帽子毫不客气地便往李显的头上扣了下去。

    “陛下，末将冤啊，末将一向规矩为人，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之处，却无端遭此等羞辱，末将心里苦啊，陛下要为末将做主啊，陛下……”

    武三思这么一出头，本已消停下来的武懿宁立马再次嚎啕了起来。

    “这个，这个……”

    高宗本就不是有大主见之人，被二武这么一闹腾，登时便有些子犯晕乎了，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父皇，说到法度，孩儿倒是有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素来便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此时一见高宗在那儿温吞水，立马便知高宗必是起了顾忌之意，却也不放在心上，这便面色一肃，一本正经地进言道。

    “显儿有话但讲无妨，朕听着呢。”

    凭心而论，高宗虽对李显有些微的提防之心，但却并不甚多，原就不想因此事而处罚李显，可眼瞅着武后不肯放手，他也是无奈得紧了的，这会儿一听李显有话要讲，自是不会反对。

    “谢父皇宽宏。”李显一丝不苟地谢了恩，而后站直了身子，昂然开口道：“父皇，儿臣曾通读《武德律》、《贞观律》以及《永徽律》三疏，不敢言精熟，却尚能忆之，若孩儿不曾记错的话，《武德律》第九篇、《贞观律》第十篇、《永徽律》第十卷，皆有太子诸卫率之规定，其中载明太子诸卫率乃太子近卫，当择亲、能者为之，由太子拟呈兵部备份即可，儿臣也正是如此行了去的，事先便已奏明了父皇，又何来无礼非法之说，儿臣倒是奇怪武懿宁又是从何而来的兵部调函，莫非私调羽林卫军竟不须经父皇恩准的么？这倒是咄咄怪事了的，其中必有隐情，儿臣恳请父皇下诏明察！”

    “嗯？”

    李显此言一出，高宗的脸色登时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望向武懿宁的眼神里立马多了几分的怒意，不为别的，只因羽林军乃是天子私军，并不归兵部管辖，兵部也无调动羽林军之权限，唯一能调动羽林军的只能是高宗，可武懿宁调军的事情高宗事先却并不知情，很显然，这是不折不扣的欺君之举！

    “陛下，此事乃是妾身下的口谕。”

    眼瞅着高宗要发飙，武后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忙从旁解释了一句道。

    “罢了，此事就作罢论好了，朕累了，尔等都道乏罢。”

    武后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之下，高宗心中的疑虑不单未消，反倒是更深了几分——一念及诸武子弟大多在羽林军中出任实权将领，高宗的心难免会起微澜，只是高宗却不愿当着武后的面表露出来，这便打了个哈欠，不置可否地便下了逐客令。

    “陛下圣明，臣等告退。”

    高宗既已露了不耐之色，便是武后也不敢再多言，一众人等不管甘愿还是不甘愿，都只能是各自躬身告退而去了的，一场御前官司也就这么看似无疾而终地告了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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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波斯王子

﻿    “殿下今日想必是大有所得罢。”

    张柬之毕竟是当世有数的智者，早前因担心过甚之故，未能及时发现李显的隐蔽之算路，可事后一想，便已是明了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待得李显施施然转回了书房之际，张柬之早已是笃定非常了的，甚至有心情调侃了李显一句道。

    “还成罢，唔，这么说罢，至少三数月之内，宫里那位暂时是不会有心思来骚扰本宫了。”

    收获自然是有的，左右李显原本也没指望一把便能扳倒武后，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安宁罢了，而今闹了这么一出之后，武后的权威动摇已是不争之事实，更为要命的是李显成功地在高宗的心里头点了把疑惧之火，这就足够武后去忙乎上好一阵子了的，如此一来，便给李显留出了运筹帷幄所需要的宝贵时间，自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当然了，算计这玩意儿终归不是甚光明之事，李显自是不想摆到桌面上来说，也就只是笑呵呵地打了个哈哈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三数月么？时间还是紧了些。”

    身为李显的绝对心腹，张柬之自然是知晓李显发动朝争的突破口之所在，这些日子以来，也没少为此事预做安排，此时一听能有三数月的缓冲时间，自是颇为兴奋，不过么，只一算，却又觉得时间少了些，那等斤斤计较的样子，还真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之意味。

    “无妨，大不了到时候本宫再去放把火便是了。”

    这三数月的缓冲本就是预料之外的收获，若不是武后一时疏忽的话，李显这会儿怕是还得提防着武后时不时会冒将出来的暗算之伎俩，对此，李显倒是知足常乐得很，自不会似张柬之那般“贪得无厌”.

    “殿下倒是好算计，就不怕将那人给惹急了……”

    武后最擅的便是算计，素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儿，还真少有被人算计的时候，从高宗到后来的王皇后、萧淑妃，以及赫赫威名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哪一个不是被其阴到了死地，即便是张柬之这等智者，也不敢小觑了其去，偏生李显就敢放出这等豪言，当真令张柬之不禁为之哑然失笑的，只是其话尚未说完，眼角的余光突然瞅见东宫主事宦官高邈正从屏风后探出了头来，便即将话头生生停了下来。

    “何事？”

    一见是高邈在那儿探头探脑，李显的眉头立马便是一皱，可也没动怒，只是带着一丝不悦之意地吭了一声道。

    “启禀殿下，波斯王卑路斯携其长子泥涅师前来拜谒，请殿下明示。”

    一听李显声色不对，高邈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抢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个礼，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哦？”

    波斯王卑路斯乃是波斯王朝的流亡王子，前年来的大唐，在途经河西时，李显曾设宴款待过其，自是清楚此人前来拜谒的用心之所在，左右不过是想着游说一番，好让李显帮着设法说服高宗出兵助其复国罢了，对此，李显自是有所考量——波斯湾一带乃是李显必取之地，为此，李显早早便已埋下了不少的伏笔，为的便是将这块宝地牢牢地控制在大唐手中，不单是为了那地底蕴藏着的丰富矿产，还有着防范野蛮宗教东渐之用心在内，只不过在李显的计划中，此事最快也得等其稳固了国内局势之后，方有行动之可能，故此，当初在河西时，李显便已是明确拒绝了卑路斯邀其出兵的请求，只是派了一支轻骑护送其到洛阳觐见高宗，其后因河西军政繁忙之故，李显也就没再关心这位倒霉王子的事情，此时听其骤然来访，李显一时间还真颇有些犯踌躇的。

    “去，就说殿下已歇息了，让他们回罢。”

    身为心腹重臣，张柬之自是清楚李显制霸天下的大战略，不过么，他从本心里便不是很赞同，在他看来，保证国内政局稳定才是头等大事，至于那些蛮荒之地么，取不取又有甚分别可言，尤其是在这等即将与武后展开朝局角逐的微妙时刻，自是多一事不若少一事，眼瞅着李显在那儿犹豫不决，张柬之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不满地横了高邈一眼，一扬手，极之不耐地喝令道。

    “诺！”

    别看张柬之如今仅仅只挂着东宫主薄的衔儿，不过区区从五品下的小官罢了，然则高邈却知晓张柬之绝对能做得了东宫的主，此时见其已是放了话，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便要向外行了去。

    “慢着。”

    没等高邈走到屏风处，李显眼中精芒一闪，已是叫了停。

    “殿下，您……”

    尽管李显尚未有甚吩咐，可张柬之却已猜到了李显的心思，登时便急了，他可不想在此时有甚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手一抬，便要犯言直谏上一番。

    “先生莫急，本宫心中有数，误不了事的。”

    张柬之的心思李显自是清楚得很，然则李显却自有主张，也不因张柬之的犯颜而动怒，只是笑着给了个承诺，而后，也不给张柬之再次开口的机会，朝着高邈一挥手道：“请他们到书房来罢。”

    “诺！”

    李显这个正主发了话，高邈自不敢有甚耽搁的，应了声诺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书房，不数刻，便已陪着两位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又转了回来——两名波斯人一老一少，皆着大唐官服，老者年约五十出头，面色憔悴，显得格外地苍老，少者二十不到，身材挺拔魁梧，英俊不凡，此二人正是波斯王卑路斯父子俩。

    “微臣卑路斯给殿下请安了。”

    卑路斯到大唐已是年余，受封为右威卫将军，说起来也算是大唐高级官员了，但却不过是虚衔而已，并无上朝参政议政之权力，也就是给个名号，在理藩院里将养着罢了，只是卑路斯自己却是复国之心不死，几回上本请求高宗发兵相助，尽皆被拒，多方奔走权贵门下，也是毫无结果，此番来寻李显，已是其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搏了，自是不敢在李显面前失了礼数，方才一转过屏风，立马便疾步抢到近前，极之恭谦地行了个大礼。

    “波斯王不必多礼，你我都是老朋友了，还请坐下说话罢，来人，看座！”

    李显虚抬了下手，示意卑路斯平身，甚是温和地寒暄了一句道。

    “谢殿下抬爱，微臣就冒昧了。”

    卑路斯与李显其实就只有一面之缘罢了，当初一会到如今都已是年余，心里头还真怕李显早已将自个儿忘了去，这一见李显如此温和相待，卑路斯悬着的心总算是稍松了些，逊谢了一番之后，这才在下首端坐了下来，其子则昂然立于其背后。

    “波斯王在这洛阳可还住得习惯么？”

    李显虽已猜知卑路斯的来意，但却并不打算说破，而是笑呵呵地摆出了副拉家常的架势。

    “谢殿下关心，还好，还好，洛阳之繁华乃微臣平生之仅见，承天可汗之宽仁，微臣用度无缺，确是过得下去，只是心念故国，万难安心，此等温逸日子实非微臣所愿，若能得大唐援手，以复我国土，我波斯愿永为大唐藩属，世世效忠不渝，此情此心还望殿下成全。”

    卑路斯本性率直，虽在大唐有年，汉语已然说得极其顺溜，却没能学到儒家的含蓄与谨慎，这不，话都没说上两句，便已是图穷匕见了。

    “波斯王有心了，然此事父皇已然有所决断，非是本宫可以置喙者。”

    波斯湾离大唐实在太远了些，纵使大唐国力再强，也颇有鞭长莫及之感，李显也不敢妄言可以将整个波斯湾纳入大唐的版图之中，所能做的其实就只是殖民而已，而这就需要扶持一傀儡政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波斯王父子无疑是极佳之选择，李显自是不会轻易错过，只不过如今时机尚不成熟，李显并不打算将自个儿的计划和盘托将出来，这便笑着回绝了卑路斯的请求。

    “啊，这，这……，殿下，微臣，微臣……”

    卑路斯原也知晓要想争取到李显的支持很难，可多少还是抱有一丝的希望，毕竟李显的勇武好战之名可是天下闻名的，此时一听李显如此干脆地便拒绝了自个儿的请求，不由地便急了，这一急之下，满头满脸的汗水如泉般地狂涌不已，口角哆嗦地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波斯王莫急，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商榷的，只是……”

    李显能让卑路斯进东宫的门，自然是要大用于其，不过么，却也不会轻易便遂了其的意，该卖的关子自然是得好生卖上一下才是。

    “啊……，殿下若肯成全，微臣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殿下的大恩大德……”

    卑路斯原本已是心丧若死，此时一听李显话里藏着话，不由地便是一愣，紧接着一阵狂喜便涌上心来，惊呼了一声，人已是一头跪倒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般地哀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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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波斯攻略

﻿    “波斯王不必如此，且请起来叙话罢。”

    望着匍匐在地嚎啕不已的卑路斯，李显心中感慨颇多，只因李显很清楚面前这老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人物，前世如此，今生怕也难有例外，哪怕李显想帮其，亦然如是——李显记得很清楚，前世的卑路斯一生以复国为己任，多次在吐火罗起兵反攻黑衣大食，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屡战屡败，末了，不得不逃到了大唐，希颐大唐能出兵助其，奈何最终未能如愿，落得个病死洛阳之下场，至于今世么，李显倒是有心相助于其，可惜时机不对，不管怎么算，这老者都无法撑到李显出手的那一刻了的。

    “殿下不答应，微臣便跪着，还望太子殿下助微臣一臂之力，微臣给您磕头了……”

    卑路斯如今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李显身上，自是心情激动得很，拼命地磕着头，苦苦地哀求着。

    “太子殿下，我波斯一国子民尽被奴役，苦不堪言，还请殿下能伸出援助之手，但有所需，微臣等无有不从者！”

    眼瞅着自家老父伤心若此，原本昂然而立的泥涅师自是再也站不住了，眼圈通红地跟着跪在了地上，哽咽地出言恳求道。

    “都起来罢，该出手时本宫自会出手的。”

    李显对催泪剧情一向无爱，偶尔调节一下气氛也就是了，真要是多了，那可就有些子“虚不受补”了，这一见波斯王父子俩尽皆泪满金山，李显确是有些看不过眼了，这便一摆手，给出了个含糊的承诺。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尽管李显这个承诺甚是含糊，可对于已然是走投无路的波斯王父子来说，却不啻于天大的喜讯，父子俩狂喜之余，自是千恩万谢不已。

    “先不忙着谢，本宫有几点要求，若是波斯王能做到，事情或许还能有指望，若不然，本宫怕也是爱莫能助了的。”

    施舍归施舍，代价还是要收取的，李显可没打算玩甚“国际主义”，待得卑路斯重新落了座之后，李显这才面色一肃，开始谈条件了。

    “恳请殿下吩咐，但消微臣能有的，断不敢藏私。”

    卑路斯只求能复国，哪怕再苛刻的条件，他也绝不敢不从，尚未听得明细，便已是满口子应承了下来。

    “波斯王能有此心，本宫也就能安心了些，这头一条么，便是须得波斯王能保密，今日所谈若是有所泄露，则休怪本宫言之不预了。”

    对于卑路斯的卑谦之态度，李显自是甚为满意，这便点了点头，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这个自然，微臣在此发誓，若有泄密，当受千刀万剐而死！”

    卑路斯好歹也是王室出身，虽不一定懂得“君不密丧其国”的古汉文，可个中的道理还是清楚的，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慎重，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指天画地地赌咒道。

    “嗯，如此甚好，这第二条么，便是得等，军国大事非本宫可以独断的，须得寻找合适的时机，唔，最快也得三、两年时间的酝酿，若不然，不单成不得事，便是本宫怕也得跟着吃挂落，这一条还请波斯王体谅则个。”

    李显一压手，示意激动万分的卑路斯安静下来，而后神情慎重无比地接着往下说道。

    “这个，这个……，也罢，微臣都已等了二十余年了，却也不差这三、两年，只要殿下肯援手，微臣便已是感激不尽了的。”

    卑路斯恨不得明日便能发兵，可也知晓大唐如今的朝局颇有些诡异，虽不太清楚内情，可眼瞅着武后一介女流居然把握着朝局，自也明白出兵的事情确实不是李显说了能算的，尽自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接受等待时机的结论。

    “其三，我大唐与波斯远隔万里，兵行不易，颇有鞭长莫及之憾，纵使出兵，也不可能多，还须得波斯王能聚旧部以为接应，这一条可能办到否？”

    见卑路斯对第二条已是再无异议，李显不动声色地扳下了第三根手指，神情肃然地开出了第三条款。

    “能，殿下放心，我国子民大多念旧，只消微臣回国一招呼，自会应者云集，若不敢言战力，可接应却是无碍。”

    这一听到李显说出兵不会太多，卑路斯的脸色立马便是一黯，可转念又想到前去的唐军若是受了挫，以大唐之强横，定不会甘心，接下来必然会有重拳出击，心情顿是便好了起来，一拍胸脯，甚是豪情地给出了保证。

    “如此恐有不妥，临时啸聚之兵，岂有丝毫战力可言，须得从根基做起，方能做到心中有数，这样罢，波斯王可选三数人出来，本宫让人培训一番，早早归国，以做预先之准备。”

    波斯王室一向待民亲善，在故国有着深厚的影响力，这一点李显自是知晓，也相信卑路斯父子只要一回国中，便能很快拉起一帮人马，然则这却不是李显想要的结果，概因这等临时聚集起来的人马压根儿就帮不上唐军的忙，甚至有可能被一大堆的内奸混进队伍中，真若是如此的话，这仗还没打，就已是先输了一大半去了的。

    “殿下所言甚是，微臣长子泥涅师颇具韬略，便由其先行归国，于暗中谋划可成？”

    卑路斯其实并没有真的听懂了李显的建议，但却不妨碍其对李显的言听计从，紧赶着便将其长子推了出来，以充当归国筹谋之人选。

    “不妥，王子目标过大，倘若有失，事反倒不谐，波斯王可从随行人等中选取三、五忠心能干之辈，其余诸事便交由本宫来谋划好了。”

    李显只一听便知晓卑路斯并没有领会到自己所言的真义，可也没说破，只是轻摇了下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当然了，李显所言并非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卑路斯等不到唐军出动的那一刻了，而一旦没有了泥涅师这面大旗，纵使李显鼎力支持，出兵之举在朝议上也断然无法通得过。

    “那好，微臣明日便将此事办妥了去。”

    卑路斯此番逃来大唐相当之匆忙，所携带的人手并不算多，可要找出三、五个能干的，却也不是太难，自不会拒绝李显的提议，甚是爽利地便应承了下来。

    “嗯，有此三条在，波斯王复国的希望至少已是有了三成的把握，只是我大唐万里出兵，终归是需要些代价的，除了粮秣辎重供应之外，本宫尚有些特别的要求，不知波斯王能办得到否？”

    李显出兵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甚子仁义道德，要的乃是极大的利益，尽管真到了兵发波斯湾之际，原也无须卑路斯做出甚承诺，直接派兵取了便可，不过么，若能得波斯王全力支持，那自然是善之善者了的，李显可不想当甚子大善人，该提利益所得的时候，自是不会手软。

    “请殿下吩咐，无论何事，微臣等无有不从者。”

    卑路斯来唐时倒是带了不少的财宝，可这年余来，为求复国，四下奔走权贵之门下，早已是将钱物花得大体将尽了，这一听李显开口要酬劳，心立马便虚了，只是这当口上，却也容不得其退缩，只能是强咬着牙关，作出一派慷慨激昂状地应答道。

    “好，既然波斯王如此爽快，本宫也就不多客套了，这么说罢，本宫不单可以出兵帮尔复国，更可全力支持尔剿灭大食这个心腹之患，然，本宫却有四个要求，一是配合我大唐攻取尼罗河流域，并协助我大唐重新开凿苏伊士古运河，其二，我大唐商队拥有在贵国行商之权力，当然了，该纳的过境税赋也断少不了贵国的，其三，我大唐须得拥有在贵国内开采矿物之优先权力，所得利益与贵国各占一半，其四，贵国当为我大唐之藩属，为我大唐永镇西北边陲，波斯王若能答应此四条，本宫自当竭力说服父皇出兵助尔复国，不知波斯王能应否？”

    李显半点客气都不讲，一张口便直截了当地开出了四大条款。

    “殿下放心，此四条微臣皆无异议，微臣可对天发誓，断不敢辜负殿下之厚爱，凡我子孙，皆永世效忠大唐，不背不弃！”

    卑路斯眼下两手空空，真担心李显狮子大开口地索要财物，可一听是这么四个条件，心立马便安了下来，只因在其看来，此四条皆属理所当然之事，与其交好大唐的本心并不相悖，自是不会有甚抗拒之心，紧赶着便对天赌咒了起来。

    “嗯，波斯王的话本宫信得过，待得将来出兵之际，本宫自当再与波斯王就此四条详签协议。”

    该说的话都已说透，该捞的利益也大体谈妥，左右此事行之尚早，李显也就不想再多废话，言语间便已是透出了逐客之意。

    “多谢殿下仁爱，微臣感激在心，且容微臣暂退，明日定将所选之人遣来，还请殿下多多费心则个。”

    卑路斯尽管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可一听李显有了逐客的意思，却也不敢再多逗留，站将起来，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兴奋异常地告退而去了。

    “唉，殿下，您这是何苦来哉，我大唐地大物博，何物无有，又何须去理会那些生番之事，张某实是为殿下不值。”

    张柬之先前只是静静地端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李显与波斯王父子之间的谈话，可待得卑路斯告辞而去之后，他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不满地埋汰了李显一句道。

    “先生教训得是，只是得失如何且让后人去评述好了，本宫主意已定，这事便这么行了去罢。”

    对于张柬之的顽固，李显也是有些无奈，毕竟其之所以如此“短视”，那都是因着见识所限罢了，李显自不愿因此事与心腹重臣闹了生分，这便笑着摆了下手，丢下句交待，抬脚便要向外行了去，然则方才走到屏风处，冷不丁却窜出个人来，饶是李显反应快，也险些被其撞了个满怀，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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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林虎归来

﻿    “何事？”

    李显虽素来不喜虚礼，可毕竟身为东宫太子，该立起的规矩却也是少不得要立的，这一下子险些被人撞上，自不免有些火气上涌，只是一见这急匆匆杀出来的家伙是高邈，却又不忍太过喝斥于其，这便阴沉着脸，冷冷地喝问了一声，内里满是不悦之意味。

    “殿、殿下，来了，来了，林虎回来了！”

    高邈显然是跑得太快了些，气喘得急，再被李显这么一喝问，登时便被噎住了，直憋得面红耳赤不已，好生拧了几下脖子之后，这才结结巴巴地冒出了句话来。

    “什么？”

    这一听林虎已到，一股子狂喜瞬间便涌上了心来，李显顾不得再与高邈多计较，身形一闪，人已是急若流星般地向宫门方向冲了去，那等冒失的样子跟高邈来时都有得一比了，直看得张柬之皱眉不已，却也不好加以置评，只能是无言地摇了摇头，跟着也向宫门方向赶了去……

    东宫门外，数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一字排开，四周站满了身着青衣的彪形大汉，将马车护卫得严实无比，哪怕是在戒备森严的东宫门口，也无一丝的懈怠之表现，李耀东、王宽、王通等“鸣镝”高手赫然尽在其中，但都不是主事之人，为首者是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两鬓斑白，面色黝黑，满脸沧桑，可腰板却挺得笔直无比，这人正是千里迢迢急赶而来的林虎！

    八年了，自打当初离开李显身边，到如今已是八年了，这八年来，林虎走南闯北，历经了不知多少的风浪与艰险，多少回生死悬于一线，又有多少回梦里醒来泪满襟，而今，他总算是又回到了洛阳这个朝堂之重地，一想起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林虎的双眸不禁有些子朦胧了起来，无数的感慨在心中激荡不已。

    “属下林虎参见太子殿下！”

    林虎正自感慨万千之际，突然间瞅见李显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宫门处，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便抢上了前去，大礼参拜不迭。

    “不必多礼，起来，让本宫好生瞅瞅！”

    一别多年，再次见到林虎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李显自也是激动得很，这一见林虎给自己见礼，李显身形一闪，已是抢到了近前，一伸手，便已将林虎搀扶了起来。

    “殿下，属下、属下……”

    面对着李显温和的笑容，林虎双目不禁便是一红，热泪纵横间，已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嗯，老了啊，头发都白了，这些年来可是辛苦你了，本宫在此多谢了。”

    当年别离之际，林虎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可眼下竟已是苍老得有若五十许人一般，这令李显的双目不禁也有些子湿润了起来，松开了搀扶着林虎的手，敛容行了个礼，真心实意地谢了一句道。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属下能为殿下做些小事，乃生平幸事，岂敢居功。”

    一见李显给自己行礼，林虎登时便乱了手脚，忙乱地连退数步，一迭声地逊谢不已。

    “不然，以你所立之功，不止是本宫要谢你，便是后世百姓也要感念你的大德，此乃活人无算的大公德啊，自当留名青史，为万世永颂！”

    旁人不知晓那些种子的意义何在，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但消这些物种在中华大地上推广开来的话，不止是已渐显出窘迫趋势的温饱问题立马能得以解决，土地日渐不敷使用的困境也能得以缓解，说是奇功一件也绝不为过，李显自是有理由兴奋，也有着足够的理由为林虎之所为而躬身。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面对着李显的大礼，林虎心中不免有些个惶恐，然则惶恐之余，却也不禁为之自豪不已，到了此际，这些年来所受苦、所历经的凶险都已是值了。

    “来，随孤一并进宫去！”

    李显一礼已毕，也不给林虎推脱的机会，一摆手，拉了林虎一把，给其并肩而行之荣耀，这等情形一出，林虎固然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边上呆着的李耀东等人也全都看得眼热不已，恨不得林虎推开，也好以身代之，不过么，这也就只能是自个儿在心中臆想一下罢了，至于做么，却是无人敢去这么做的。

    “殿下，这箱子里装的是玉米种子，还有这些是番薯、花生、马铃薯等物种，属下全是依着殿下所给出的图案收集而来的，这一路也是按着殿下指点保存妥当了的，只是并不敢确定是否无虞，还请殿下明鉴。”

    数辆马车驶进了东宫，径直来到了明德殿前，林虎指挥着一众人等小心翼翼地将各辆马车上的箱子尽皆卸了下来，在台阶下排成了一排，箱盖掀开之后，露出了垫满了稻草的内里，到了这等时分，林虎不敢再让众人瞎忙乎，亲自走上前去，细心地将稻草扒开，取出了一个个密封完好的瓦罐坛子，一一摆在箱子前，一边忙碌着，一边禀报道。

    “好东西啊，好，甚好！”

    番薯等物在后世那是不值几个钱的贱物，可在此时，却是比金子要贵重无数倍的宝物，为了取得这些物种，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只能用“海量”一词来加以形容，如此巨大的付出，便是李显这等富甲天下之人，想起来都不免有些个肉疼不已的，然则一见到坛子里保存完好的各式种子，一切都值了，李显心情激荡之下，端起种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一迭声地叫着好，眉宇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振奋之笑容。

    “殿下，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真能入口么？”

    高邈跟随李显多年，还真没见过李显有这般激动的时候，好奇心不由地便起了，凑到近前一看，见李显手中那些物事尽皆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土里吧唧的，浑然没半点的香气，咋看都没甚稀奇处，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道。

    “能，好吃着呢，就这些东西，不单能饱肚子，味道还好着呢，待得将来大熟之际，本宫亲自露上一手，你小子就等着尝鲜好了，到时候，别咬掉自家舌头便好，得，不说这些了，走，都随本宫到后园子里，趁天时大好，都种上再说！”

    李显心情正好，自不会去计较高邈这一问的孟浪，哈哈大笑着调侃了其几句，而后，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呼喝了一嗓子，领着一众人等赶去了后园子，又是挖坑，又是填土，又是浇水地忙碌开了，好在亲卫队人手多，懂农活的人也不少，在李显的指挥调度下，不数刻便已将各种植物分垄种下了地。

    “启禀娘娘，东宫那头有动静了。”

    德阳殿的书房中，刚吃了个闷亏的武后发作了诸武子弟一番之后，却也不得不将明崇俨、贾朝隐等心腹重臣召了来，商议着如何应对高宗的疑虑之事，正自议到紧处，却见程登高急匆匆地从外头行了进来，小意地凑到武后的身前，压低声音地禀报了一句道。

    “说罢！”

    武后心情很不好，只因她已是看出了高宗对诸武子弟把持羽林军的极度不满，这会儿心正乱着，一见程登高那副鬼祟的样子，自是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横了其一言，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啊，诺，据东宫眼线回报，半个时辰前，一拨人马赶着数辆马车进了东宫，内里装的尽是些奇奇怪怪的植物种子，据说来自海外，太子殿下已令人将那些植物种在了后园子里，还加派了专人在后园子盯着，不让旁人轻易接近，奴婢以为此事恐别有蹊跷，还请天后娘娘圣断。”

    一见武后面露不愉之色，程登高自不敢怠慢了去，忙躬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出言解说了一番。

    “嗯？真有此事？”

    武后对李显前些日子忙乎着耕地的行为本就有着极大的疑虑，早已密令东宫内线彻查此事的根底，这会儿一听李显居然引种了海外的植物，虽不清楚根由，可心底里却有种不是太妙的预感涌上心来，但却找不出问题的根本之所在，眉头立马便皱紧了起来。

    “确实如此，据说太子殿下对此事极为在意，很是狂喜了好久，只是内线那头地位太低，却是不知太子殿下究竟在兴奋些甚子。”

    武后有问，程登高自不敢不答，紧赶着便出言肯定了一句道。

    “哦？诸位爱卿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武后皱着眉头想了良久，却始终不得其要，愣是猜不出李显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不得不将问题抛给了一众心腹手下。

    “娘娘，此事恐别有蹊跷，太子殿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须得小心提防才是。”

    “不错，微臣也是如此看法，此时宜静不宜动，还是先看看再做定夺亦可。”

    “娘娘，依微臣看来，太子殿下此举似有标新立异之嫌疑，参其一本可也！”

    ……

    武后如此精明之辈都猜不到李显的用心，贾朝隐等人又如何能摸得着头绪，只是武后有令，却又不敢不答，这一七嘴八舌地一答，尽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直听得武后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自是皱得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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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李显邀宴

﻿    仪凤二年三月初七，武后下旨，调左羽林军将军武三思为户部侍郎，调右羽林军中郎将武懿息为左威卫将军，调左羽林军郎将武懿德为兵部库部郎中令，调左羽林军郎将武懿宗为左金吾卫中郎将，至此，除了左羽林军郎将武懿宁依旧留任羽林军中之外，其余诸武子弟已是尽皆调整出了宫禁系统。

    仪凤二年三月初九，因太子新册而开之恩科在贡院举行，礼部尚书李敬玄、国子监新任祭酒崔知温分任正副主考，取士百余；三月十四日，武举会考于城南演武场举行，兵部尚书岑长倩、左威卫将军武懿息为正副主考，取武进士三十七人，武状元为松州武举葛弓，得授兵部员外郎之职。

    仪凤二年六月，河南、河北大旱，月余无雨，帝忧之，下罪己诏，并开粮库赈给灾民，奈何受灾面积过广，且江南新粮未至，库粮不敷使用，各州告急文书不绝，武后无奈，只能下令关中、河南、河北等地之缙绅大族关捐以为赈灾之用，应者虽是不少，然则对于规模浩大的灾情而言，却是杯水车薪，难堪大用，而朝廷已是处于捉襟见肘之窘境了。

    “撤了，撤了，朕不饿！”

    因着重疾缠身的缘由，高宗这些年来已是少理政务，但并不意味着其不关心民生，自打灾情突显以来，高宗心情忧郁至极，本就不好的胃口更是差到了极点，这都已是午时了，高宗却无半点的食欲，只扫了眼几子上排开的菜肴，便即一挥手，不耐地吩咐了一句道。

    “陛下，您都已是一日未食了，还请……”

    高宗可以发脾气，可边上的近侍却是不敢真饿着了其，哪敢真的就这么将饭食撤了去，只能是陪着小心地劝谏着。

    “朕说过了，不饿，撤了！”

    高宗今早方才摆驾去了回西苑，沿途察看了下灾情，见城中灾民已是爆满，心情自是恶劣到了极点，这会儿心火正急，哪肯听得人劝，也不等那名近侍将话说完，他已是不耐地喝了一嗓子。

    “诺。”

    这一见高宗有发飙之迹象，那名近侍自是不敢再劝，恭谦地应了诺，一挥手，便要令侍候在侧的一众宦官宫女们上前去收拾那些个不曾着筷的饭菜。

    “嗯？”

    还没等众人动手，却听一声不悦的哼声响起，一身紫色长裙的武后已领着数名宫女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一众宦官宫女们都是在宫中混久了的人物，观颜察色乃是活着的基本技能，只一听哼声不对味，便已知武后的不悦之所在，自是无人敢再上前去收拾饭菜，尽皆躬身退到了一旁。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用膳了。”

    武后没去理会那些退下的宦官宫女们，款款地行到了高宗身侧，微微一福，温和地进谏了一句道。

    “朕，唔，朕不饿，媚娘自行先用着好了。”

    高宗心正烦，可却不敢冲着武后发泄，只能是苦笑地摇了摇头，随口应了一声。

    “陛下，您的龙体要紧，且让妾身服侍您用膳可好？”

    武后在宫中耳目遍布，自是知晓高宗近日胃口极糟，饭量大减，还真怕高宗再次病倒了去，这才会在处理完公务后，急赶来乾元殿，为的便是便是督促高宗用些膳食，倒也不止是亲情关切的缘故，更多的则是政治之需要，只因武后此时尚不能完全主导朝局，还需要扛着高宗这面大旗，若高宗就此倒下的话，武后前头数十年的努力只怕都得付诸流水了的。

    “唉，媚娘啊，朕是实在吃不下啊，一想起城中如许多的灾民食不果腹，朕怎能吃得下？”

    高宗不理政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故，可心中还是有着社稷在，这会儿的感慨确是出自真心无疑。

    “陛下且放宽心，臣妾已下令从江南调粮，过些日子也就该到了，陛下还是先用膳罢。”

    一听得高宗提起眼下的灾情，武后心中立马便滚过了一丝无力感，不是她不尽心，而是已然想尽了所能想到的办法，奈何此番灾情来势太汹，受灾面积又广，朝廷这会儿也是苦困得紧，再要赈灾的话，怕是连官吏的禄米都发不出了，到了此时，武后也只能是用虚言来哄骗一下高宗了，原因无它，江南的粮米倒确是已收了上来，可从江南运粮到河南、河北所需的时日至少也得一个半月，真到那时，只怕灾民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能如此最好，奈何远水又怎能救得了近渴，朕实在是心难安啊。”

    武后倒是说得信心满满，可高宗毕竟为帝多年，却不是那么好蒙的，只一听便知武后这不过是安慰之言罢了，压根儿当不得真，心中的不安不单不曾消减，反倒是更为忧虑了几分。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眼瞅着高宗如此忧虑，武后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是，正自头疼之际，却见程登高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走到近前，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陛下龙体欠佳，且让他先回罢。”

    武后这会儿正自心烦，自是不愿见到李显这个时不时让其心堵的儿子，也不等高宗发话，眉头一皱，已是没甚好声气地挥手喝斥道。

    “诺！”

    一见武后神情不愉，程登高哪敢再多耽搁，忙不迭地应了声诺，人便要紧赶着退将出去。

    “慢着，显儿既然来了，就见上一见好了。”

    高宗此时心情正差，原本也无心接见李显，然则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李显或许真能解决得了朝廷眼下的困境也说不定，毕竟当年关中大旱之际，便是李显出面挽救了危局，有鉴于此，高宗自也就不理会武后已然下了决断这一事实，手一招，沉着声地喝了一嗓子。

    “诺。”

    一听高宗的意见与武后完全相左，程登高不由地便是一愣，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见武后并无甚旁的表示，这才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了出去，不多会，便已陪着李显再次转了回来。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一见到高宗与武后并肩坐在几子后头，李显自是不敢有所失礼，忙疾走数步，抢到了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免了，来人，给太子看座！”

    高宗如今已是将解决灾情的一线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显身上，自是分外和蔼得紧，一迭声地叫了起。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显一丝不苟地行完了大礼，逊谢了一声，而后方才斜坐在了一众宦官们搬来的锦墩子上，作出一副恭听训示之恭谦状。

    “显儿如此急地寻朕，可是有甚要事么？”

    对于李显的恭谦之态度，高宗显然甚是满意，笑容可掬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温和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近日偶得了些佳物，不敢独享，特设一宴，若是父皇、母后能赏光一行，那便孩儿之荣幸了。”

    李显略一躬身，拱手应答了一句，言语间满是诚恳之意。

    “这……”

    高宗原本指望着李显能为灾情一事出谋划策，可一听李显的来意竟然是邀宴，不由地便是一愣，一时间还真不是该说啥才是了。

    “糊涂！没见这东都城里已满是灾民，你父皇为此食不下咽，可你倒好，竟有心大宴，若是传扬了出去，叫天下人如何看我天家，嗯？”

    武后本就看李显甚是不顺眼，这会儿正因着救灾无力而心烦，再一看高宗的反应也颇有不喜之意在内，自以为是抓住了攻讦李显的良机，自是不肯放过，这便脸一板，毫不客气地出言呵斥道。

    “母后教训得是，然则孩儿设此宴正是为了救灾之大事，还请父皇、母后能拨冗一行，必当能有所得。”

    李显乃是有备而来的，自不会因武后的臭脸而动怒，只是温和地笑着，先是致歉了一句，紧接着便道出了真实的用意。

    “哦？当真如此？”

    高宗忧心的便是灾情，这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立马便来了兴致，腰一挺，坐直了起来，惊喜交加地追问道。

    “显儿休要胡闹，此国之大事，非可儿戏者，还不退下！”

    武后虽不喜李显，可却知晓李显的本事非凡，这一听其如此说法，隐隐觉得事情怕是别有蹊跷，自不愿真遂了李显的意，脸一沉，毫不犹豫地便下了逐客令。

    “慢，显儿既言能解得灾情，朕倒是好奇得很，不知计将安出，能说与朕听否？”

    高宗一向都是妻管严，不过么，在这等重大灾情面前，却是不敢任由武后胡乱发着淫威，忙不迭地一挥手，止住了武后驱逐李显的举措，很是狐疑地看了看李显，面色凝重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古人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纵使孩儿说得天花乱坠，却也比不得父皇亲眼所见，故此，请恕孩儿先卖一关子了。”

    李显所图甚大，着眼点并不止是眼下的灾情，而是要趁此机会一举崛起，自是不肯将戏肉便这么轻轻巧巧地泄露了出来，这便腼腆地一笑，卖起了关子来。

    “唔……”

    高宗显然是被李显吊起了胃口，还真有心去赴宴一番，口一张，便要就此答应下来，只是话尚未出口，突觉武后在几子下的手拉了他一把，应承的话也就此收回到了肚子里去了。

    “显儿可知君前无戏言之理么，此事若是不谐，又当如何？”

    武后一向自认政务熟稔，可此番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大灾，却是苦无解决之道，自也就并不相信李显能有甚良策可言，此时听李显将话说得如此之满，自是有心挖上一大坑让李显去跳，此言一出，房中的气氛陡然间便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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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武后的狠手

﻿    “母后放心，孩儿既是敢言，自是有着相应的把握在，事若不谐，孩儿当自承其罪。”

    李显早已将方方面面都已谋算好了，却也不虞有甚疏忽之处，自是不惧武后的紧逼与刁难，眉头一扬，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一句道。

    “好，有显儿这句话，这宴朕赴定了，说罢，何时开宴？”

    高宗这会儿只关心能不能救得了灾，至于其余么，却是没想那么许多，一听李显敢打包票，自是精神振奋得很，也不给武后再次开口诘难的机会，一拍几子，兴奋地应承了李显的请求。

    “就在明日巳时，孩儿还准备邀请朝中诸般宰辅、尚书们一并见证此事，肯请父皇、母后恩准。”

    李显压根儿就不去看武后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趁热打铁地再次出言求恳道。

    “嗯，好，朕准了！”

    高宗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给出了承诺。

    “多谢父皇隆恩，孩儿先行告退了。”

    眼瞅着事情已然办妥，李显自是不愿多加耽搁，这便站起了身来，躬身行了个大礼，出言请辞道。

    “嗯，去罢。”

    只要能解决眼下的危厄，高宗便已是心满意足了，自不愿见武后与李显这对母子闹得太过生分了去，哪怕高宗本心里便想见着这对母子俩在朝中形成一个稳定的平衡，可闹得太过了却也不是高宗之所愿，此时见李显要走，自是乐得顺水推舟，自无不准之理。

    “谢父皇。”

    该争的争，该斗的斗，玩玩袖里乾坤自是无碍，可闹到泼妇骂街之地步的话，那李显可是敬谢不敏的，左右该得到的都已是捞到了手，李显也懒得去跟武后怄气，躬身逊谢了一声之后，便即旋身退出了房，自行回转东宫去了。

    “陛下，救灾乃是社稷事，岂可如此轻忽之，若是惹出笑话来，岂不贻笑方家。”

    对于李显这突如其来的邀宴，武后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自是十二万分地不愿去赴约，只是这决断是高宗所下，她却是不好直接反对，正自寻思着对策之际，李显却已是离去了，武后不甘之余，便在高宗面前抱怨了起来。

    “唔，媚娘说的也是，只是难得显儿一片孝心，姑且让他试试也好，不过么，这赈灾一事么，就先不说破也罢。”

    高宗倒是没听出武后的言外之意，以为武后是真的为李显此举担忧，心中不免也起了疑虑，微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还是打算前去赴宴，只是对李显所言的赈灾一事决定先行保密。

    “如此……，也好，就先看看好了。”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武后自是不好再进言，只能是勉强地同意了高宗的意见，然则在低头的瞬间，却有一丝的精芒在双眸中一闪而过……

    “知道么，太子殿下明日要开仓放粮了，就在午时！”

    “真的？不会是骗人的罢？”

    “哪能呢，官府里都传开了，说太子殿下都领了圣旨了，明日午时一准放粮，西城的人这会儿都在向南城这儿赶呢。”

    “那敢情是真的，太子殿下真大圣人啊，明日可不敢错过了去！”

    “对，对，同去，同去！”

    ……

    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不是马，也不是风，而是谣言，尽管高宗已下了封口令，不许宫中人等提起李显要赈灾的事情，可不知为何，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越传越疯，城中无数的灾民正拥挤着向皇城所在的城南赶了去，而原本应该有所甄别的洛阳四门不知何故也尽皆放开，任由各处灾民涌进了城中，目标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太子所在的东宫，尚未到日落时分，这事情已是越闹越大了起来。

    “禀殿下，东城难民正在向城南汇集，人数估计已达三万余。”

    “禀殿下，西城难民正疯狂涌来，人数已突破三万！”

    “禀殿下，南大街上已挤满了灾民，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中！”

    ……

    随着难民潮的出现，庞大的“鸣镝”系统已是全力运转了起来，监视着难民潮的一举一动，消息自是一条接着一条地传了回来，严峻的形势下，东宫书房里的气氛已是一派的压抑，张柬之、庄永等人尽皆面色凝重无比，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之色，唯有李显的面色却是平静如水，静静地端坐在文案后头，不动声色地听着各路哨探的禀报。

    生气么？有一点，但绝对不多，尽管明知道这事情的背后一准是武后在捣鬼，可李显却绝对不会将精力放在无用的感情宣泄上，有那个时间胡乱发飙，倒不若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难关上，李显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在做着的，问题是要想过得关去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只因灾民本已是走投无路之辈，一个处理不好，便极有可能酿成滔天之祸，那李显可就真要成为社稷的罪人了。

    “邓诚，商号里还有多少可调动之存粮？”

    面对着嗷嗷待哺的灾民，光靠解释是断然无法说服的，空口白牙的许诺也同样如此，事到如今，不拿出点干货来，怕是很难有斡旋的机会了的，这一条李显心中自是有数得很，故此，哪怕明知道“邓记商号”前不久方才捐过大批的粮秣，李显还是不得不向商号再次伸了手。

    “回殿下的话，扣除商号伙计的日常禄米之外，只余下两千七百石不到一些。”

    尽管早已料到李显会再次向商号伸手，可真到了李显发问之际，邓诚的脸色不由地还是为之一苦，有些个无奈地回答了一句道。

    “唔……”

    两千七百石就是三十二万四千斤，听起来是不少，堆起来，也足以塞满一栋偌大的库房，可对于多达二十余万的灾民来说，就算再节省，也就是两、三日的用度罢了，就这么点粮秣，要想应对如此严重的灾情显然是远远不敷用的，一闻及此，李显的头不由地便大了好几圈。

    “殿下，户部那头该是还有些库粮，若是能先挪些出来，或许能挨到船队抵达之时。”

    眼瞅着李显如此之为难，明知道希望不大，可庄永还是试探着提议道。

    “户部？不必指望那一头了，本宫即使去了，最多也就要个百把石的，浑然派不上甚大用场。”

    李显自是清楚户部尚有些余粮，可那粮原本就不多，还都掌控在武后的手中，要想指望着武后开恩，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来得实际些——此番的灾情虽说来得突然，可有着前世的记忆在，李显却是早早便已预知了的，实际上，早在数月前，李显便已为此事作出了不少的秘密部署，为的便是趁此机会一举切入朝局，就在此时，便有着几支“邓记商号”的船队正沿着运河以及海岸线向东都以及胶州方向急赶着，只消船队一抵达，灾情立马可得以缓解，奈何计划却是赶不上变化快，李显万万没想到武后竟然敢冒逼反灾民的危险，在此时给自己来上这么一招祸水东引，如此一来，船队的抵达时间便有些赶不上趟了，在这等情形下，要想渡过难关，可就得另行设法了，至于从武后这个丧心病狂的祸水手中要粮么，实在是半点可能性都欠奉的。

    “庄总舵，能否再催催船队，加快一下航速？”

    李显虽没有解释为何无法从户部要到粮，可张柬之却是心中有数得很，眼瞅着官路上走不通，不得不将主意转回到“鸣镝”掌控中的那几支船队上头。

    “好叫先生得知，属下已传了令，只是最近的船队离东都也尚有一百三十余里水路，便是昼夜不停，最快也得五日方能抵达。”

    该做的庄永早就已去做了，到了此时，便是庄永再有能耐，却也是无法可想了，面对着张柬之的探问，庄永也只能是报之以苦笑了的。

    两天，就只差这么两天而已，真不算多长的时间，眨眨眼便过去了，问题是灾民却是等不起，倘若赈灾进行到一半，突然没了粮，那后果之严重可是不堪想象的，真要是灾民闹起事来，整个东都怕都得大乱上一场，李显实在不敢去想象那等暴\/乱的场面。

    大意了，着实是有些大意了，李显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武后居然会疯狂到了如此之地步，为了一己之私利，竟然敢冒社稷倾覆之大不韪，着实是丧心病狂到了极致！一念及此，李显真恨不得一刀子活劈了那老贼婆子，只是气恼归气恼，却是无法以之来解决摆在眼前的实际难题，该如何着手却是令李显头疼得紧了些。

    “邓诚，即刻联络城中各大世家，不惜一切代价购粮，此事由庄总舵全力配合，若有存粮不售而囤积居奇者，不必理会，先报到本宫处，本宫自会给其一个交代！”

    头疼归头疼，时间却是不等人的，李显不敢再多犹豫，面色一肃，阴冷地下了令。

    “诺！”

    李显既是已有了决断，一众人等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齐声躬身应了诺，各自就此散了开去……

    戌时正牌，天已是彻底地黑了下来，随着数声钟响，皇城诸门皆已关紧，是到了落匙的时辰了，可武后却并未去歇息，依旧端坐在堆满了折子的几子后头，但却并不似往日那般忙着速书不停，而是静静地安坐着不动，似在发呆一般，然则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响起，武后的视线便已是迅捷无比地扫了过去，眼神里隐隐有精芒在闪耀不已，直到见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人是司礼宦官程登高，武后眼中的锐利光芒方才稍稍收敛了些，但却并未开口发问，而是一扬眉，摆出了个探询的表情。

    “启禀娘娘，一切都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就绪。”

    程登高自是知晓武后要问的是甚事，忙小跑着凑到近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下去罢。”

    武后对程登高的办事能力显然极为信任，并没有去追问具体情形，只是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声，将程登高打发了出去，自个儿却是呆呆地端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如获重释般地长出了口大气，站起了身来，行到了东边窗前，神情森然地远眺着东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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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东宫大宴（上）

﻿    七月将近，本就已是盛夏时分，久旱无雨之下，天自是更显热得慌，这才巳时不到而已，气温已是高得吓人，纵使是身着单衣躲于阴暗处，也难逃热浪之侵袭，更别说穿着整齐的朝服立于热辣的日头之下了，这等如处火炉的苦楚当真不是那么好挨的，一众站在东宫门外的大臣们早已尽皆汗透重衣，全都宛若是水里头刚捞上来的一般，可却无人敢稍有轻动，不单因着高宗将至，更因着太子李显就站在众人之前。

    君前失礼可不是闹着好玩的事儿，诸臣工们自是不敢在这上头有甚闪失的，只是安静归安静，一众人等望向李显的目光里皆满是复杂之神色，原因无它，只因诸臣工们不止知晓了，先前也曾见识到了啸聚南大街的难民潮之规模有多惊人，亲近武后的大臣们固然是幸灾乐祸地窃喜着，而亲近李显的大臣们则不免忧虑在心，可不管内心里究竟是怎个想法，在这等场合下，却是谁都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只能是静静地恭候着高宗与武后的到来。

    “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驾到！”

    等待复等待，直到巳时已至，望穿秋水的一众朝臣们总算等到了御驾的到来，但听鼓乐喧天中，旌旗招展，一大队羽林军甲士精神抖擞地护卫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金铬车从则天门迤逦而来，随着程登高一声尖细而又高亢的喝道声响起，车帘子一掀，一身明黄单袍高宗与身着紫色长裙的武后已在一众小宦官们的服侍下，弯腰行下了马车。

    “儿臣（臣等）叩见天皇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一见到高宗与武后露了面，早已等候多时的李显等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按品阶高下抢到近前，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爱卿都平身罢。”

    天虽热得紧，可却是无碍于高宗的好心情，此际，面对着众人的大礼参拜，但见高宗满脸笑容地虚虚一抬手，和煦地叫了声起。

    “臣等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既已叫了起，诸臣工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依着惯例齐声谢了恩，纷纷起身站到了两旁。

    “父皇，母后，儿臣已着人备妥了诸事，请父皇、母后随儿臣入内就座。”

    见礼一毕，李显也没敢让体弱的高宗在日头下多暴晒，忙不迭地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请示了一句道。

    “嗯，好，显儿前头带路罢。”

    尽管高宗一下马车伊始便有两名小宦官及时地为其撑起了华盖，算是挡住了热辣的日头，可这才方在宫门处稍耽搁了一下，便已被闷热的天气憋出了一身的大汗，自是不想再在这地头上多呆，这便笑着应允了下来，由李显陪着向深宫里行了去。

    “臣妾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孙儿给皇爷爷，皇祖母请安了！”

    高宗等人方才行到宾善门前，却见王妃赵琼以及明月公主、嫣红各领一子迎上了前来，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免了，重义啊，来，到皇爷爷这儿来。”

    高宗人虽是弱懦了些，却是极重亲情，尤其疼爱儿孙，特别是长得粉雕玉琢般的李重义最得其欢心，自打二月份以来，高宗可是没少专门宣李重义进宫作伴，这会儿见到了爱孙，哪还顾得上理会一众媳妇们的见礼，胡乱地敷衍了一句，便即笑容可掬地朝着李重义招手呼唤了起来。

    “皇爷爷。”

    别看李重义只有六岁，可心思却是相当之活泛，该沉稳时严肃，该卖萌之时，却也厉害得紧，高宗方才一呼唤，这小家伙已是兴冲冲地扑到了高宗怀里，带着撒娇意味地唤了一声，小嘴别提有多甜了。

    “哎，小义啊，这两日没进宫了，想不想皇爷爷啊？”

    高宗本就甚少为帝王的威严，此时搂着小孙子，更是浑然一老翁，舔犊之情一发，也不管身后等满了大臣们，笑呵呵地便逗弄起了小重义来。

    “有啊，孙儿可是天天想皇爷爷来着，只是义儿得习文，还得练武，不能天天陪皇爷爷啊。”

    小重义耷拉在高宗的怀里，仰着头，一脸遗憾之色地说着，童声清脆而又悦耳，当真是可爱到了极致。

    “是这样啊，那小义都读了甚书了，说来与皇爷爷听听可好？”

    高宗怜爱地刮了刮小重义的鼻子，笑呵呵地问了一句道。

    “回皇爷爷的话，义儿已是读完了《千字文》，先生都说了，从下月起，就要教义儿《论语》了，接下来还有《春秋》、《大学》、《史记》等等，好多好多的，义儿可都算不过来了。”

    说到成绩，小重义脸上立马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板着手指头，脆生生地念叨着，直听得高宗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好好好，吾家小义儿长大了，能识文了，好，甚好，来，与皇爷爷一道宴饮去。”

    高宗被小重义的童真逗得哈哈大笑不已，爱怜无比地牵着小重义的手，说说笑笑地便向深宫里行了去，一众人等见状，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起步跟在了其后，不多会，便已是到了明德殿中，却见殿中早已是备好了几子碗筷等物，独独不见有食物呈上，一众人等虽有些狐疑，却也无人敢在此时乱发问，只能是各自按着品阶高下入了座。

    “显儿，尔所言的盛宴何在啊？”

    坐都已是坐定了，可多半会了，却不见食物呈上，旁人不敢乱问，高宗却是有些个忍不住了，这便一招手，将侍立在侧的李显叫了过来，狐疑地问了一句道。

    “父皇请稍候，儿臣这就下令开宴。”

    李显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而后一击掌，旋即便见一队队盛装的宫女手捧着食盒从殿外迤逦而进，手脚麻利地将各色菜肴一一列在了众人身前的几子上。

    “嗡……”

    诸臣工们都是一大早便到的东宫，又在日头下熬了良久，早就已是肚子空空了，这一见菜肴已上，自是全都来了精神，可再一看，见满几子的菜肴竟无一识得，全都是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大惑不解之下，尽皆乱议了起来，一时间满大殿里噪杂成了一片。

    “显儿，这都是些甚事物，朕怎地都不识得，可能入口么？”

    不止是群臣们茫然不知所以，高宗同样疑惑万千，伸手指点了一下几子上的那些菜肴，有些个迷糊地问道。

    “回父皇的话，这些都是孩儿从海外引来的良种，全是孩儿亲手所种，至于菜谱也是孩儿多番研磨出来的，每一样皆是美食，此为落花生、这是烤红薯，还有这是玉米大骨汤……”

    面对着高宗的疑惑，李显自信地一笑，指点着几子上的各色菜肴，一一作出了说明。

    “哦？竟是如此，显儿倒是有心了，只是这事物该如何用之？”

    听李显说得如此玄乎，高宗还真有些子来了兴致，打量了一下满几子的食物之后，随后拿起一枚带壳的花生，拿捏了一下，觉得甚是硬梆，却是不敢轻易便入了口，这便狐疑地追问道。

    “父皇，此物名叫落花生，须得剥了壳，方可入口，且容儿臣示范一、二。”

    李显笑着解释了一句，随手从高宗面前的几子上拿起了一枚花生，手指微微一用力，便已将壳捏破，稍一扒拉，两颗咸水花生已是到了手心，也没再多废话，直接便往口中塞了去，咀嚼了几下，满口余香。

    “皇爷爷，这咸水花生可香了，义儿剥给您吃。”

    小重义先前便尝过花生的滋味，自是知晓此物之美味，此时见高宗尚有犹豫之色，立马讨巧地取过一枚花生，憋足了劲地用牙一咬，只听“圪垯”一声，壳已裂开，小重义用小手一剥，已是取出了内里的两颗花生仁，捧在手心里，乖巧地递到了高宗的面前。

    “好、好、好，皇爷爷吃就是了。”

    面对着爱孙所剥的花生，高宗自是不疑有他，笑呵呵地接了过来，便要向口中送了去。

    “陛下且慢，此物终归须得验过方可食用，来人，验食！”

    武后对李显看不顺眼，恨屋及乌之下，自是也不怎么喜欢小重义，先前见爷孙俩如此乐呵，本就已是不满在心，此时见高宗如此听小重义的话，自是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便寻了个理由，硬生生地打断了高宗的兴头。

    “这……，那就验验罢。”

    帝王宴饮本就带有着试食的宦官，每一道菜肴都须验过了方可食用，说起来乃是定制，不过么，先前李显早已是率先用过了，本已是不必再来上这么一道程序，高宗本人也没这个心思，然则武后既已是开了口，高宗却也不好当众反对，略一犹豫之下，还是同意了武后的进言，只是望向李重义的眼神里却不免带上了几丝的歉疚之色。

    验食一事说起来并不复杂，就两道手续，一是以银针探食，看有无变色之反应，这一道倒是很快，左右一众负责验食的宦官都是个中老手了，动作都熟稔得很，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将高宗面前摆放着的所有菜肴都试过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的问题，至于第二道手续么，也不难，就是由人来试吃，只是吃倒是快，可要等反应却须得一炷香的时间，在结果没出来之前，一众人等除了干坐着外，却也没其他事情好做，于是乎，大殿里的气氛自不免有些子沉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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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东宫大宴（下）

﻿    “启禀天皇陛下，天后娘娘，已验明各色食物均无毒，可食用！”

    等待复等待，长时间的等待令人烦闷不已，好在作为标示的香柱总算是燃到了尽头，负责验食的宦官小头目低声地询问了几名尝试菜肴的小宦官，见诸人皆言一切正常，这才算是放心了下来，疾步行到了高宗席前，恭敬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等了如此之久，高宗已是颇为的不悦，自是没给那名宦官小头目丝毫的好脸色，只是板着脸，轻吭了一声，便将其打发了开去。

    “皇爷爷，给，义儿为您剥好的花生。”

    李重义年岁虽小，可观颜察色的能耐却是不差，一见高宗心情不爽，立马飞快地剥好了几颗花生，展露着童真的笑颜，乖巧地递到了高宗的面前。

    “嗯，好，那皇爷爷就来尝尝。”

    一见到小重义的纯真笑容，高宗再多的不快也立马便烟消云散了去，笑呵呵地伸手接过了几粒花生米，往口中一塞，细细地咀嚼了起来，越嚼便越觉得香，脸上的惊喜之色也就此愈发多了起来。

    “好吃，好吃，不错，不错，诸位爱卿一并都尝尝。”

    高宗对饮食不算很注重，然则毕竟身为帝王，山珍海味自是尝得多了，可却从未曾吃过如此香脆的食物，吃得兴起间，自是叫好连连。

    “唔，确实不错，好东西啊。”

    “这食物香而脆，有嚼头，不错，着实不错！”

    “好吃，不愧是海外的美味，好！”

    ……

    诸臣工们原本就是好奇心正浓，这一见高宗发了话，自是全都动起了手来，不管是花生还是烤红薯，捞着便往嘴里放，这一吃可就吃出了味道来了，赞誉之声顿时便大起了。

    “皇奶奶，这是义儿为您剥的花生仁，请皇奶奶品尝。”

    满大殿里咀嚼声四起，唯有武后却是端坐着没动，面色虽平静如常，可眼神里却有着丝丝的阴霾在闪动，李显见状，悄悄地给李重义使了个眼神，乖巧无比的李重义立马端着一小碟剥好的花生米行到了武后面前，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道。

    “哟，义儿真乖，来，放皇奶奶这儿，皇奶奶这就吃。”

    武后心中虽不喜李重义，可却绝不会在这当口有所表露，而是展露出个慈祥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李重义的头，一派爱怜状地答道。

    “义儿遵命。”

    李重义对武后是半点都不亲，自不会在武后面前撒娇卖巧，只是恭敬地应了诺，将手中的小碟子搁置在了武后指点的位置上，旋即便退到了高宗身侧，一边与高宗说笑着，一边忙乎着为高宗张罗夹菜，祖孙俩自顾自地乐呵个不停，这等情形一出，武后虽依旧淡笑着，可眼中的阴霾之色却是就此更浓了几分。

    为了此番盛宴，李显可是早几个月便已做足了准备，各色菜肴尽是时下没有的稀罕物，又让东宫的大厨们好生操练过好几回了，所做出来的菜肴自是色香味俱全，尽管先前因验食耽搁了些时间，可好在天气热，却也不虞菜肴凉了去，温热得正好，直吃得满大殿之人尽欢颜。

    众人越是吃得开心，武后心中的不满便是愈深，只是在众人面前却又不好随便发作，毕竟形象还是要的，这便悄然地对着贾朝隐使了个眼神，示意其出面搅一下场面。

    “太子殿下，微臣尝闻殿下自言能解得河南、河北之灾情，且不知计将安出焉？”

    贾朝隐乃是武后的心腹之人，自是早就得了武后的预先交待，此时一见武后给出了信号，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朝着李显一拱手，开始发难了。

    “贾相莫急，此事孤既然敢言，自是敢当，且先用膳，过后再议不迟。”

    李显早就料到武后一党会在宴会上搅事，自是不会因贾朝隐的横生枝节而动气，微微一笑，自信无比地回答了一句道。

    “显儿此言怕是不妥罢，两地数百万民众正处食不果腹之危难中，我等身为执掌朝局之人，怎有心盛宴，此事一日不决，为娘便是一日不得安生，显儿既言能解得此厄，便拿出稳妥的法子来好了。”

    别看贾朝隐敢于率先发难，可要他跟李显当庭硬抗，却是没那个胆子，被李显一句话便堵得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武后见状，立马从旁插了一句，不给李显留下丝毫回旋的余地。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自当遵从，只是在孩儿说出法子前，还请父皇、母后以及诸位大臣们随儿臣一并到后园一行。”

    有备自然无患，李显一点都不惧武后挑起的事端，但并未按着武后的节奏去走，而是笑着提出了个邀请。

    “嗯，好，诸位爱卿便随朕一道去罢。”

    高宗虽吃得兴起，可心里头到底是挂念着眼下这场大旱灾，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毫不犹豫地放下了筷子，率先起了身，一道旨意已是出了口。

    “儿臣（臣等）遵旨！”

    高宗既已放了话，一众人等不管情愿不情愿，那都只能是应诺不迭，纷纷站了起来，由李显领着直奔后园子而去。

    东宫的后园子不算小，足足四十余亩方圆，原本是亭台楼榭间绿草鲜花交错之地，可如今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后园子却是个十足十的大菜地，整整半拉子后园都被李显耕了一遍，种上了一排排奇奇怪怪的植物，还有着一小半空余的田垄，其上的泥土还是新翻过的，很显然，那些田垄上的植物刚被收割下来。

    “显儿，这都是些甚植物，朕怎地尽皆不识？”

    高宗虽是帝王，可对于五谷却还是知道的，此时见那些田里的植物绿得可爱，好奇心立马便起了，走到田边转悠了好一阵子，却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一样都没能认出来，不得不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好叫父皇知晓，先前宴席上所用之食材正是来源于此，是儿臣预先收割下来，并制成的菜肴，父皇请看，这一排种的乃是玉米，那些突起之绿囊里便是果实，边上种着的是红薯，其叶可食，其块茎埋于地下，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草丛便是花生，其果亦在地下，还有这垄地种的便是马铃薯，那些挂着红彤彤的果实便是辣椒，乃是绝佳之调味品，儿臣请父皇、母后以及诸公前来，便是想请大家一并做个见证。”

    李显笑容满面地指点着田垄中的植物，如数家珍般地将各种植物的名称一一道了出来，末了却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个要求。

    “见证？此话怎讲？”

    一听李显此言说得蹊跷，高宗登时便有些子糊涂了，疑惑地看了李显一眼，有些子迟疑地追问道。

    李显一躬身，笑着解说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打算让宫中侍卫们即刻收割各式植物，请父皇、母后现场看看这些植物的产量究竟如何。”

    “哦？那好啊，这就开始罢。”

    高宗虽不明白李显此举的用心何在，但却并未驳了李显的面子，笑着应承了下来。

    “父皇，母后且请凉亭里安坐，儿臣这就交待宫中侍卫们即刻开始。”

    一听高宗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李显自不敢让高宗在日头下多呆，这便恭敬地将高宗与武后让到了田垄边的亭子中，安排宫中宦官们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这才下令早已在一旁待命多时的侍卫们下田收割。

    李显一声令下之后，一帮子侍卫们立马便忙碌开了，有的去摘玉米，有的去翻田收红薯，还有的在一旁给收割下来的成果称重，饶是参与农活的侍卫人数多达两百余，可也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将事情彻底搞妥。

    “启禀天皇陛下，天后娘娘，各式庄稼已收割完毕，其中红薯共种植五分地，实收两千七百斤；玉米，六分地，实收五百二十斤；马铃薯，五分地，实收四百三十斤；花生，一亩地，实收三百五十斤；辣椒，三分地，实收五十七斤八两。”

    统计数据的工作乃是张明武亲自在管着，待得各项数据汇总之后，张明武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但见其疾步走进凉亭，朝着高宗与武后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番。

    “好，爱卿辛苦了。”

    高宗虽能分辨五谷，可对亩产量的数据却是并无概念，对于张明武所报出的数据自也就无甚特别的反应，也就是随口安抚了一句罢了。

    “陛下，此皆天赐神物啊，若能推而广之，何愁百姓温饱之事不决！”

    高宗听不懂，可户部尚书裴炎却是听出了其中的利害之处，心情激荡之下，也没管旁人是怎么想的，率先站了出来，激动万分地嚷了一嗓子。

    “嗯？爱卿何出此言？”

    高宗是真的不懂，这一见裴炎激动若此，好奇心立马便起了，紧赶着便追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该管着户部，对五谷之亩产稍有了解，据臣所知，南方之水稻亩产不过五百斤不到，而北方之麦更是只有四百斤上下，庶民大多赖此为生，丰年倒也罢了，一遇减产，则\/民不敷用也，若得此神物以为用，何愁天下不大治！”

    裴炎大喘了几口气，稍稍平抑了下激动的心情，这才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朕倒是不知，原来这些东西还真是件宝来着，显儿且说说这些宝贝都是如何找将出来的？”

    高宗心算了一下红薯等物的亩产，再与裴炎所言的五谷之亩产一对比，兴致立马便高昂了起来，可也没急着下决断，而是饶有兴致地刨根问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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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举重若轻（上）

﻿    “父皇，此事说来话长，且容儿臣慢慢道来。”

    李显诸般部署为的便是等高宗这么一问，此时良机已至，李显的心情自是颇为的激动，但却并未因此而失态，只是笑着一躬身，恭敬地回了一句道。

    “嗯，说罢，朕听着呢。”

    高宗的好奇心早已大起，就想着知晓事由之根底，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紧赶着便出言催促道。

    “诺！”李显躬身应了声诺，略一沉吟，飞快地组织了下思路，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好叫父皇得知，早年间，儿臣府上有一亲卫队正，名曰：林虎，字翰宇，京兆人士，为人实诚，后因不慎，犯了军规，儿臣不得不忍痛将其逐出王府，给了其一些资本，以供谋生之用，却不料其人颇具经商之奇才，十年不到，已是大唐有数之海客，手下坐拥大小海船数十，常年于海上讨生活，近至东瀛，远及大食，皆有其麾下船队之身影。”

    “曾记得，那是五年前，儿臣尚在河西之时，因着吐蕃屡屡犯境，军中资粮筹措艰难，遂思变革粮种，奈何遍寻不得，正自愁苦间，赶巧林虎来访，于闲谈中，其言曾在海外行船时救起过一生番，据那人言，远隔万里之海外，有大洲，曰美洲者，其上颇多珍禽异兽，又多珍贵之粮种，儿臣闻之大喜，特委其代为搜寻，儿臣本也就随口一说，并未真放在心中，概因由我大唐去美洲实远，万里海疆无垠，要想抵达，实难于登天，却不想那林虎真率大队人马远行而去，累经数年，远至美洲，与生番激战多场，觅得良种归来，只是其所部损失之惨，令人怵目惊心，去时大小舰船十余艘，得归者不过三艘残舰，三千忠勇之士葬身海外，儿臣闻之，不禁潸然而泪下矣！”

    李显的口才本就极佳，加之早已演练有时，一番话说将下来，自是煽情得很，语到激情处，众人皆为之动容不已，为之扼腕者不在少数。

    “原来如此，这林虎乃真是我大唐之忠臣也，万不可亏待了其，当重赏为上！”

    高宗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主儿，被李显这么一煽情，眼圈登时便红了起来，伸袖子一拂将将脱框而出的泪水，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道。

    “父皇圣明，以林虎如此之大功，依惯例，封关内侯该是能酬其功也。”

    李显本就想着要为林虎请功，这会儿高宗既已开了口，哪有不大蛇随棍上的理儿，只是紧赶着便接上了话茬。

    “殿下，此议怕是不妥罢，林虎虽薄有微功，然一者尚未得证，二来开商人封侯之先例恐有违圣人之道，微臣实不敢苟同，还请陛下明断。”

    关内侯早在秦汉时期，那是仅次于列侯的封爵，算是相当之高级别的了，然则到了唐代，却不过是虚爵而已，不止是没有封地，也无甚实际权力，只是有着上朝面圣的微薄权限罢了，实在算不得甚了不得的封赏，可就算是这样，武后一党也不想给李显一系以丝毫壮大之可能，这不，没等高宗开口，贾朝隐已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劝谏道。

    “唔……”

    高宗原本是想着答应李显的请求的，可被贾朝隐这么一说，却又不免踌躇了起来，一时间还真不好下个决断的。

    “贾相此言差矣，何谓商人不可封侯，本宫之外祖也是商人出身，后为高祖募集军资而受封应国公，按贾相如此说法，欲置本宫之外租于何地，嗯？”

    李显可不是啥善茬子，此番为林虎请功乃是其必欲得手之事，又岂能容得武后一党败坏了去，眼瞅着高宗心意动摇，立马毫不客气地将武后的父亲武士彠之事给搬了出来——武士彠在隋朝时乃是天下有数的大木材商人，家资巨万，后因得罪了隋相杨素，险些丧命，后投奔了李渊，不单尽捐家财，更是以行商为手段，为李渊起兵筹集了大量的军资，凭着此功劳，方才得以受封为应国公。

    “殿下误矣，此何能相较焉，武公行商还是为军用，高祖因之而成事，封国公实属该当之事，可林虎此举虽有微劳，却不足相提并论也。”

    贾朝隐乃是朝中有名的诡辩家，素以雄辩而闻名朝野，自是不肯在李显面前示弱，这便强硬无比地顶了一句道。

    “本宫外祖乃是从龙之巨功也，封国公自是该当，这一条满天下皆知，实无须贾相来说，而林虎此番不惧艰险，远涉重洋，取良种以利天下，乃造福当代，功在千秋之举也，虽不及外祖之功，却也并不相差仿佛，封关内侯又有何不可之说，莫非贾相真欲寒了天下英雄报国之心么？此又是何道理哉？本宫不明，还请指教！”

    轮到辩才，李显才是真个儿的高手，没看其前世混官场那会儿成天开会，嘴皮子上的能耐在满大唐里自承第二的话，就没谁敢称第一的，又哪会被贾朝隐这么轻巧的几句便驳倒了去，但见李显面色一肃，一连串的诛心之问已是毫不客气地便砸了过去。

    “妄开幸进之门实非朝堂之福，微臣不敢为也。”

    李显的言语极其的犀利，直听得贾朝隐满头大汗狂涌不已，可又不想就此认输了去，这便胡乱找了个理由出来搪塞了一把。

    “幸进？好一个幸进！按贾相之言，莫非有功而不赏方是正道喽？本宫倒是奇怪了，那贾相又是凭何从一介书生而宣麻拜相的，凭的莫非不是苦功么？“

    李显素来就讨厌贾朝隐的为人，这会儿见其已是方寸大乱，又怎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这便毫不客气地出言责问道。

    “微臣，微臣……”

    贾朝隐如何升的官满天下人都知道，并非其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其立下了多大的功劳，只不过是凭着武后的宠信超拔出来的罢了，这事儿旁人知晓，其自个儿心里头也明白，可被李显如此当众催逼之下，又怎敢说出实情，再说了，他也确实没啥值得称道的政绩可以炫耀的，直憋得面红耳赤不已，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往日里滔滔善辩的形象一遇到了更为雄辩的李显，瞬间便碎了一地。

    “此事有甚好争的，这些粮种虽看着不错，焉知能否推广于天下，若是只能局限于东都一处，却又有甚意义可言，待得尘埃落定之后再行议功也不迟，显儿可还有甚异议么，嗯？”

    手下的狗被打惨了，身为主人的武后自是再也坐不住了，这便一摆手，作出一派公允状地终止了这场争辩。

    “母后说的是，儿臣自是毫无异议，只是儿臣另有下情要禀，还请母后恩准。”

    李显本就不屑于跟贾朝隐争辩，这会儿见武后出了头，自也乐得结束这场无甚营养的口舌之争，不过么，李显却是没打算就此罢手，这便挖了个大坑，等着武后自个儿往里头跳了去。

    “说。”

    武后原本是想用天后的之威强压住李显对贾朝隐的追击，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不肯罢手，待得听李显说别有下情之际，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隐隐觉得事情怕是出了蹊跷，只是在这当口上，却也不能禁止李显开口，没奈何，只能是一扬眉，语带不悦地挤出了一个字来。

    “多谢母后宽仁。”

    李显才不管武后乐意不乐意，这一见其已是半跌入了坑中，心情自是大好，然则城府深，却也没带到脸上来，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过了一声之后，这才面带微笑地拱手道：“好叫母后得知，儿臣自打得了这如许多的良种，自不敢轻忽了去，不单在儿臣的宫中亲自栽培，更专程委托了青州、杭州、广州、襄州、兰州、益州等六州刺史以专田试种之，蒙六州刺史之大力襄助，如今六州之成果已出，现有六州刺史奏报于此，容儿臣代为上禀，青州刺史狄仁杰有报，共计拨田百亩，试种红薯三十亩，得红薯十五万三千一百二十一斤；试种之花生三十亩，得带壳花生一万一千两百斤；试种之马铃薯二十亩，实得二万一千七百二十四斤，试种之玉米二十亩，实得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八斤……”

    “嗡……”

    李显话音未停，诸臣工们已是忍不住乱议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些产量实在是太惊人了些，竟比起李显种在东宫里的亩产还要高出不老少，尤其是广、杭两州的亩产量更是惊人无比，光是红薯一项的亩产便已是突破了六千五百斤的大关，比起水稻的产值要高出了整整十倍还多，更令一众朝臣们动心的是——红薯与马铃薯这两种大产量的植物适种地域广阔不说，对地力的要求也不算太高，完全可以在华夏之地大面积推广了去，一旦真能成事，百姓的温饱问题也就大可迎刃而解了，其价值之巨大，便是比之开疆拓土也不差丝毫，在此诸臣工都是精明之辈，这个帐自是全都算得通彻无比，这一激动之下，自是难免有些子失了态，浑然忘了此处乃是御前，全都兴奋得如同雀跃的孩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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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举重若轻（中）

﻿    “……综合上述，儿臣可以断言此数种粮种皆可推而广之，不唯东都，放之四海皆准，所差者只是产量之区别耳，大体上南方所产要高于北方，唯玉米例外，北方之产值要高过南方一截，此般种种皆有实物为证，母后若是不信，可派专人详查之！”

    李显没去理会诸臣工们的乱议，不紧不慢地将六州刺史的奏报一一宣读完毕，末了，极为自信地给出了一个结论。

    “好，好啊，此真乃天赐我大唐之神物也，林虎其人能不惧生死以成其事，该赏！传朕旨意，封其为关内侯，荫一子！”

    不说朝臣们听得激动不已，便是高宗同样也听得热血沸腾不止，也不待武后有甚表示，已是当机立断地准了李显之所请。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只是尚有一事须得恳请父皇恩准。”

    为林虎请功固然重要，但却不是李显此番大动作的最根本之目的，此际见高宗已是处在了兴头上，李显自是准备趁热打上一回铁了。

    “吾儿有话只管奏来，朕听着呢。”

    高宗此际心情正好，看李显可是越看越顺眼的，自是不会拒绝李显的要求。

    “启禀父皇，这些物种虽都是良种，于种植上皆有大便利，然却有些不利之处，倘若不加管束而盲目推广的话，恐将弥生祸端，却是不可不查。”

    李显做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的，此番隆而重之地推出如此多的良种，自然不光是为了造福于民，还有着其自身的需要所在，眼瞅着时机已然成熟，李显自然是紧赶着便准备上正菜了。

    “哦？此话怎讲？”

    高宗亲口吃过了那些食物，又亲眼见识过了收成的巨大，这会儿满心眼里都是激动之情，可听得李显此言颇为蹊跷，不由地便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李显，疑惑不解地追问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此间诸物对地力的要求虽是不高，然，若能精耕细作，产量还可再上一层楼，且诸般收割之后的青梗等物还可作为饲料、绿肥等之用，此为其一；其二，这些植物可食且美味，然，若是保存不当，却极易生变，就以马铃薯而论，产量固然惊人，可若是一旦块茎发了芽，则有毒焉，至于红薯、玉米、花生等物么，其芽虽是无毒，可一旦霉变，则亦不可入口，食之必大受其害，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免生民怨，儿臣提议以司农寺为根基，组建一推广机构，以此来行推广事宜，如此一来，必可做到大利天下，只是现任司农卿卫敬业书生意气耳，不识农耕，断难担此重任，儿臣却是信之不过，倒是青州刺史狄仁杰颇有担当，又曾亲自推广过诸般植物之种植，故此，儿臣以为该是合适之人选，恳请父皇圣断！”

    图穷匕首现，李显一番话下来，终于是强势无比地端出了此番盛宴的真实之目的，那便是借助着诸般植物的推广，堂而皇之地将手插入朝局之中！

    “嗯，此事依朕看……”

    狄仁杰在朝为大理寺少卿之时，向以办事能力强而著称，高宗虽少理朝政，可对其之印象却是不错，此时听得李显举荐于其，自是无甚不可之说，这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要就此准了李显之所奏，只是话尚未说完，突然发觉武后正在石桌下头猛拉着自个儿的衣袍，神情不由地便是一僵，后头的话自也就此说不下去了。

    “显儿好大的能为么，朝廷重臣能与不能又岂是尔可以随意点评的，狂悖！”

    高宗没能看出李显的真实用心，可武后听到此处却已是彻底醒过了神来，眼瞅着李显这是要将手伸到自个儿的碗里，哪能真遂了李显的意，这便拉下了脸来，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李显一句道。

    “母后且请息怒，儿臣并不敢无礼非法，所言不过据实而已！”

    旁人惧怕武后之威严，李显却是半点都不放在眼中，再说了，到了这等图穷匕见的时分，李显也没必要再跟武后讲甚客气的，当然了，该有的礼节却是不能少的，毕竟“孝道”该表现的时候还是得表现一下才是，故此，李显虽持礼甚恭，可言语上却是没半点的退缩之意。

    “据实？好一个据实，本宫怎地看不出这实何在，倒要显儿好生教教娘了。”

    武后心机深沉，轻易不会动怒，可此番已是被李显诸般举措弄得心火上冲，自是再也忍不住了，也不顾此际朝堂三品以上的重臣尽皆在场，铁青着脸地喝斥了一嗓子，摆明了便是要狠狠地下一下李显的面子，以挫败其将手伸入朝局之举动。

    好个老贼婆，居然整出了泼妇骂街的手段，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一听武后那等胡搅蛮缠的话语，李显纵使城府再深，也不免有些子怒气上冲，当然了，气归气，李显却绝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微吐了口气，强自压住了心头的烦躁之意，恭谦无比地朝着武后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母后有问，儿臣自不敢不答，依儿臣看来，为官者，首重品德，其次方是能力，就品德而论，卫司农便算不得一纯臣，据儿臣了解，其人时常出入青楼，乃是怡红院之常客，于文人而言，或许可算风流不羁，可于为官则是不端之至，至于贤能么，更是谈不上，历官三载，餐位素食，竟无一可称道之政绩，唯诺诺之辈耳，与狄公之精干，何异云泥，此等样人位列庙堂之高，实是我大唐之耻也！”

    “显儿此言可有证据否？”

    高宗本人倒是风流得紧，但却绝不想看到手下大臣是流连青楼之辈，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怒气，也不管武后的脸色有多难看，从旁便打岔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敢虚言欺瞒父皇，此事有据可查，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下旨彻查，定可知端倪！”

    李显此番图谋甚大，自然是不敢有丝毫的疏失之处，早就做足了功课，又岂会担心找不出卫敬业行为不轨之证据。

    “混帐东西，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的竟是些混帐勾当，此等人要来何用，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彻查，若属实，严办不怠！”

    高宗火气一上来，可就不管武后乐意不乐意的了，猛地一拍几子，一句话便断了卫敬业的仕途之路。

    “陛下息怒，此间或许有误会也说不定，还是先查查看再定也好。”

    武后也不清楚卫敬业是不是真的时常出入青楼，可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料想或许不差，自知此局恐怕要败，但却不愿将此事扩大了去，不管怎么说，卫敬业都是她的手下之一，该出手帮衬的，却也少不得为之掩护一二，这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母后所言甚是，然，良种推广一事却是刻不容缓，儿臣以为此事须得加紧办了去才是，恳请父皇、母后下旨调狄仁杰来朝主持大局。”

    武后想和稀泥，李显却不想让此事再议了去，若真是再议接着再议，黄花菜怕是都得凉了，这便立马站出来再次提议道。

    “嗯，朕准了，回头便与尔旨意。”

    高宗本心便是想着要支持李显一把，不止是为了推广良种一事，更多的则是想李显与武后在朝局上形成一个平衡，只是早前一直没能找到支持李显崛起的良机，此时见李显已是成功地压制住了武后的凶狠反扑，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上一把。

    “父皇圣明，儿臣领旨谢恩。”

    李显整出如此大的阵仗，为的便是这一目的，这一听高宗已然下了决断，心情自是大好，也不给武后再次打岔的机会，紧赶着便谢了恩，将此事彻底敲定了下来。

    眼瞅着局面已然有些失控，武后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只是高宗旨意已下，她却是不好当众与高宗唱反调，无奈之下，只能是再次给贾朝隐使了个暗示的眼神。

    “启禀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贾朝隐刚吃了李显的一记闷棍，正担心着李显会与其来个秋后算账，毕竟李显的狠辣手段可是尽人皆知的事儿，奈何武后有令，他却是不敢不从，只能是硬着头皮再次站了出来。

    “嗯？爱卿又有甚事么？”

    几次三番被贾朝隐跳出来打岔，纵使高宗性子再好，也有些子不胜其烦了，面色不愉地扫了贾朝隐一眼，带着强烈不满之意地吭了一声道。

    “陛下，微臣以为太子殿下所现的诸般良种固然是件大佳之事，奈何远水却解不得近渴，于将来固是大善，可却并不能解眼下之灾情，先前太子殿下自言能缓解灾情，可微臣却看不出其所以然，只想请太子殿下给微臣作一说明。”

    贾朝隐胆子虽是不小，可被高宗那阴冷的眼神一扫，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奈何事到如今，他已是无可后退了的，只能是咬紧了牙关，强作镇定状地进言道。

    “唔，那倒是，显儿……”

    被贾朝隐这么一提醒，高宗也想起了此番前来东宫赴宴的初衷，这便侧头望向了李显，开口便要问个究竟，只是话尚未说完，却见一名近侍神情慌张地从外头狂冲了进来，话头不由地便顿住了。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大批灾民正在向东宫汇聚而来，羽林军就快弹压不住！”

    那名近侍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凉亭前，也不等高宗开口发问，便即慌慌张张地便嚷嚷开了。

    “什么？”

    高宗一听此言，登时便吓了一大跳，霍然跳了起来，面色瞬间便已是煞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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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举重若轻（下）

﻿    “怎会如此？朕不是已下旨放粮了么？为何灾民还会啸聚而来？这，这，这……”

    为帝王者纵使再体恤百姓，心底里终归是绷着根防民的弦，哪怕是高宗这等算不得贤明的君主也不例外，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无尽的恐慌，可怜高宗身子骨本就不甚结实，再被一吓，整个人已是哆嗦得有若筛糠一般。

    “回陛下的话，据奴婢所知，乃是因盛传东宫将开仓放粮之故，大批灾民方才赶来就食，只是这人数着实惊人，据目测，已超过二十万之多，薛大将军与契苾大将军都已率部赶至，奈何灾民人数过多，已是大势难阻，特遣奴婢前来告急，望陛下早做圣断。”

    一众朝臣们虽大多知晓市面上疯传的谣言，可大多不清楚这谣言是如何来的，自是无人能答得出高宗的问话，只能是面面相觑地呆立着，倒是那名前来报信的近侍还有些胆略，紧赶着出言解说了一番。

    “圣断？啊，快，下令调军，快，传朕旨意，调军平乱！”

    高宗本就不算甚胆壮之辈，这会儿已是彻底慌了，哪顾得上去多想事发之缘由，一迭声地便嘶吼了起来。

    “陛下且慢，此时万不可调兵，一者时间来不及，二来激发民变恐有大祸，微臣以为此事既是因太子殿下豪言而起，想来太子殿下必有解决之良策，臣等恭请太子殿下主持其事。”

    调兵平乱固然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可后患却是颇多，再说了，真要是调了兵来，那岂不是让李显躲过了一劫，这自然不是武后一党所乐意见到之局面，正是出自这等考虑，不等近侍应诺而动，贾朝隐已是一派惶急之色地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难题一把便推到了李显的身上。

    “陛下，贾相所言甚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值此危机关头，还是让显儿先去试试好了。”

    武后设下如此大的一个局，为的便是狠狠地削一下李显的威风，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煽风点火的良机，也不等群臣们有甚反应，已是抢先出言肯定了贾朝隐的进谏。

    “这样啊，唔，显儿，你可愿为父皇解此危厄否？”

    高宗本是个无甚大主见之人，此时听武后肯定了贾朝隐的说法，调兵平乱的念头也就此打消了去，只是又担心李显无法应对危局，不免稍有些犹豫，可到了底儿，对事态的忧虑还是占了上风，这便愁容满面地望向了李显，试探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话，儿臣愿勉力一试！”

    李显自然知晓自个儿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局，但却一点都不介意，在他看来，武后设下的局最终的结果也就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不过么，李显也不想将话说得太满，这便面色凝重地朝着高宗一躬身，出言谨慎地回答道。

    “嗯，那好，一切以小心为上，若不成，也切莫勉强。”

    一听李显同意了这个明显有些强人所难的要求，高宗的心里头虽是稍松了一些，可愧疚之心却是又起了，这便不甚放心地叮咛了几句道。

    “父皇放心，孩儿去去便回。”

    李显虽是无惧于武后所设的局，但却也不敢大意了去，只因盲从的灾民一旦真闹起了事来，那后果可是相当之不堪的，自是不想在此多加耽搁，这便恭敬地应答了一声，疾步便出了凉亭，领着数十名亲卫便行出了东宫，径直赶往羽林军的封锁线之所在。

    东宫门外的小广场边缘，一身甲胄的薛仁贵与契苾何力两位羽林军大将军各自策马立于阵前，其后头是排列整齐的四千名羽林军官兵，一个个刀强出鞘，弓弩齐张，虽无言，杀气却是腾空直上，戒备不可谓不森严，可饶是如此，两位老将却依旧是满脸的紧张之色，只因他们所要面对的不是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而是手无寸铁的灾民，杀又杀不得，劝又难以劝得动，这令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很有种无处着力的烦闷之感，只能是无奈地盼着高宗的圣旨传来。

    “报，二位大将军，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灾民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圣旨迟迟没有传来，倒是前方策马冲来的一名骑兵却是给二位老将带来了个不算小的噩耗。

    “再探！”

    左右羽林军大将军说起来是平职，可薛仁贵的军中资格比契苾何力要高出一大截，自然便是由其做了主帅，这一听骑哨传回的消息极其不乐观，薛仁贵的眉头立马便紧锁了起来，可也无甚特别的吩咐，只是面色阴沉地一挥手，便将那名骑哨打发了去。

    “薛将军，这么等着可不是办法，第二道防线怕也很快就将不保了，你我身背护驾之责，怕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

    相对于薛仁贵的沉稳来说，契苾何力可就相对要急躁了些，眼瞅着薛仁贵半晌无一决断，心可就急了，这便压低了声音地提点了一句道。

    “唉，再等等罢。”

    薛仁贵何尝不知第二道防线也难以阻挡住灾民的脚步，更知晓一旦灾民起了暴\/乱，整个局势将败坏到无以复加之地步，奈何圣命未下，他却是不敢也不愿下屠杀之令，事到如今，除了等待之外，他也是别无法子好想了的。

    “放粮，我们要粮，给我们粮！”

    “快走啊，东宫就要到了，到了就有粮了！”

    “有粮才有活路啊，大家伙冲啊，快冲啊！”

    ……

    契苾何力料得一点都不差，圣旨没到，灾民却是先冲到了，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如潮水般沿着南大街狂涌而来，一阵响似一阵的嘶吼声暴起中，素来不曾上过阵的羽林军官兵们登时便是好一阵子的慌乱，若不是薛仁贵与契苾何力两位大将军始终如山般屹立在阵前，只怕这些没见过血的老爷兵们早已一窝蜂地逃散了去了。

    “全军戒备，有敢冲过街口者，杀无赦！”

    面对着狂涌而来的灾民大潮，薛仁贵纵使再有所不忍，却也不敢有甚怜悯之心了，只因身后便是皇城，一旦让灾民冲进了宫去，那可就是滔天之大祸了的，到了此时，薛仁贵也只能是咬着牙，嘶吼着下达了格杀之令。

    “诺！”

    主将既已是下了令，一众羽林军官兵们尽自害怕得浑身打颤不已，却也只能是齐声应命不迭，只是回答的声音不响亮不说，还参差不齐地，极之明显地暴露了羽林军色厉内荏之本质。

    “不许妄动，本宫在此！”

    羽林军的战力虽不咋地，可毕竟是武装到了牙齿的军伍，一旦动起手来，灾民的死伤怕是小不到哪去，眼瞅着一场大屠杀即将开始之际，却听一声断喝有若晴天霹雳般地暴响了起来，所有正紧张备战中的羽林军官兵尽皆被震得头晕目眩不已，情不自禁地回头一看，却见一身明黄袍服的李显已领着数十名东宫卫士赶到了阵后。

    “末将薛仁贵（契苾何力）参见太子殿下！”

    一见到李显在这等危机关头赶了来，两位老将都不免有些子忧心不已，都怕李显在大乱中会有甚闪失，奈何李显已至，二将尽自心中叨咕不已，却也只能是各自抢到了近前，齐声行礼参见道。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且请各率本部兵马撤进宫门，此处便交由本宫来应对好了。”

    灾民潮已是将近，时间紧迫，李显自是顾不得多客套，这便一抬手，语气坚定地下了令。

    “啊……，殿下，这……”

    “殿下，此处危急，您……”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两位老将可都急了起来，真要是李显在灾民潮中有甚闪失的话，那后果可不是二将所能承受得起的。

    “无妨，本宫自有应对之道，尔等即刻执行命令！”

    尽管很是欣赏二将的忠心，可这等时分却已是容不得丝毫的拖延，李显自是无法多作解释，只能是紧绷着脸，语气截然地喝令了一嗓子。

    “诺！”

    李显乃是储君，他既已下了旨意，两位老将尽管心中兀自忐忑不安得紧，却也不敢有违，只能是各自高声应了诺，呼喝着指挥一众羽林军官兵撤回到了宫门处，但并未严格按李显的命令全军撤回到宫中，更不曾紧闭上东宫的大门，而是列阵于宫门之前，摆出了副随时准备冲出接应之架势。

    “本宫李显在此，所有人等一律止步！”

    灾民潮涌动得极快，羽林军官兵方才刚撤走不多会，长街远端的灾民潮便已汹涌到了离李显所立之处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只消再有数息的时间，李显等人只怕也难逃被难民潮淹没的命运，眼见及此，李显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运足了中气，发出了一声霹雳般的吼声，声浪滚滚如雷，有着裂云穿石之能，瞬间便震慑得满大街的人潮慌乱一片。

    “看，那是太子殿下，真是太子殿下啊！”

    “快，快跪下！”

    “太子殿下来了，我等有救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

    一众灾民虽被李显的断喝之声震得大乱不已，前冲的脚步也因此停顿了下来，可也有不少人借此认出了一身明黄服饰的李显，狂喜的言语瞬间便在人丛中四下里乱响了起来，无数的灾民尽皆跪伏于地，紧张万分的暴\/乱场面似乎得到了控制，然则薛仁贵与契苾何力两位老将却依旧紧绷着脸，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之心，只因他们都清楚这等所谓的受控局面究竟有多脆弱，倘若李显稍后不能拿出让灾民们满意的答案的话，那后果之严重可就难以想象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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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再下一城（上）

﻿    “肃静！”

    面对着黑鸦鸦跪满了一地的灾民，饶是李显生性坚韧，却也不禁有些子头皮发麻，要知道这些可都是走投无路的灾民啊，真要是铤而走险的话，纵使能平灭下去，东都怕也得就此毁得差不多了，哪怕李显已然是成竹在胸，到了这等时分，一样难免有些忐忑的不安，好在城府足够深，却也不致于带到脸上来，只是静静地屹立着，任由一众灾民们叩首不已，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运足了中气，爆出了一声断喝。

    “殿下，求求您救救我等罢，我等已是数日不曾吃食了啊！”

    “殿下，我等苦啊，您就救救我等罢。”

    “殿下，您开开恩，放粮罢，我等感念您的大恩大德了。”

    ……

    李显的断喝声一响，无数正自激动地嚷嚷个不休的灾民们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可这等安静也没能保持多久，随着数声哀嚎在人丛中响起，受了刺激的灾民们立马又跟着乱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吵嚷之声再次噪杂成一片。

    果然如此，这老贼婆子当真狠毒！身为天下有数的大宗师，李显的感应能力自是强得惊人，尽管最开始乱嚎的几人分散于密集的人丛之中，可却瞒不过李显的感应，只一瞬便已断定出了这些人的方位，更察觉到了这些人皆有不俗的武功在身，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武后一系早已安排好的暗桩子，尽管早有预料，可李显的心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子滔天之怒气立马在心中勃然而起了。

    “各位父老乡亲都是我大唐之子民，朝廷岂能坐视尔等之生死于不顾，粮可以放，也应该放，这一条，本宫可以做出保证！”

    心中有气归有气，可李显却不能在此时随意发作出来，只能是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心中的怒气按捺了下去，高声做出了保证。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等有救了，有救了啊！”

    “殿下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殿下慈悲为怀，我等给您叩首了！”

    ……

    李显的言语乃是运足了中气发出的，看似声浪不高，可跪满了长街的二十余万灾民却都能听得个清楚，一时间绝大多数灾民尽皆欢腾了起来，磕头谢恩之声不绝于耳。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等要放粮，给我等放粮！”

    “对，放粮，赶紧放粮！”

    “拿粮来，不给粮，我等就冲宫禁，自己拿去！”

    ……

    眼瞅着场面再次被李显所控，那些个藏身于灾民群中的鼠辈立马再次放出了煽动之言，不少不明\/真相的灾民也跟着闹腾了起来，场面顿时又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他奶奶的，当真是庆忌不死，鲁难未已！李显心中本就已是怒火中烧，再被那几颗老鼠屎一搅合，心情自是更恶劣了几分，好在城府深，却也没甚不妥的表示，只是面色一肃，高声断喝了一嗓子：“邓掌柜何在？”

    “草民邓诚叩见太子殿下！”

    李显话音一落，一身便装的邓诚已从东宫侍卫群中闪了出来，几个大步抢到李显面前，一头跪倒在地，大礼参拜了起来。

    “平身，此处便交给尔来主持了。”

    林虎与邓诚都是跟随李显最久的老人了，而今林虎已然得了封侯之赏，李显自然不能冷落了邓诚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心腹，有心让其在此番平乱中出出头，顺便也为其谋求一个相应的赏格，这便温和地吩咐了一句，旋即便退到了一旁，将主持大局的重任交到了邓诚的手中。

    “草民谢太子殿下隆恩。”

    尽管早已预先知晓了李显的相关安排，可真到了面对万众瞩目的时分，邓诚还是不免有些子紧张不已，颤着声谢过了恩，这才略有些哆嗦地站直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了兀自跪伏于地的二十余万灾民。

    “快看，是‘万家生佛’邓大掌柜！”

    “没错，是‘邓记商号’的老掌柜！”

    “啊，邓大掌柜出面了，这回我等可是彻底有救了！”

    ……

    邓诚主持“邓记商号”这个满大唐字号最响的商号已是多年，又经常奉李显之命慈善四方，但凡有灾年，总能看到“邓记商号”的施粥棚子，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为其赢得了个“万家生佛”的美誉，不过么，真说到其真容，其实并无多少人识得，那些个率先喊出邓诚来历的人手毫无疑问便是李显事先安排在灾民中的人手，手段虽说寻常，可效果却是好得很，只这么一下，几乎所有的灾民全都激动了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邓记商号’邓诚在此有礼了。”

    邓诚毕竟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之辈，尽管一开始有些紧张，可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朝着黑鸦鸦的人群一拱手，很是温和地招呼了一声。

    “不敢，不敢，邓菩萨好。”

    “见过邓菩萨。”

    “邓菩萨在上，小的有礼了。”

    ……

    “邓记商号”这些年来做了无数的善事，便是此番大灾也没少施粥，只是前段时间官府征调得急，将“邓记商号”明面上所有的米粮大多调用了去，这才让“邓记商号”不得不暂时停止了施粥的善事，饶是如此，一众灾民们也很是感“邓记商号”的恩惠了，此时见邓诚朝着自己行礼，众灾民们自是不敢平白承受了去，乱纷纷地各自还礼不迭，原本被鼠辈挑唆起来的纷乱苗头自是就此消停了下去。

    “父老乡亲们，鄙号受太子殿下委托，主持放粮赈灾一事，如今已在城东古字街、东亭巷口、老君庙；城西双响巷、素水巷、扁担巷；城北鹿头街、虎威巷、苦艾巷等十二处备好了施粥棚子，自今日起，直到雨来之时，每日两施，午、晚各一次，另备有药汤以疗病弱，早到早施，各位父老乡亲都请罢。”

    身为天下第一商号的大掌柜，邓诚自然非是易于之辈，一番话虽说得不紧不慢，却全然切中了灾民们最关心的事儿，本就无心去冲击宫禁的灾民们自是意动万分，去意已是就此大起了。

    “别听他的，这老儿在骗我等，大家伙冲啊，冲进宫中，不单有吃的，还有……，啊……”

    “邓记商号”的名声在民间实在是太高了些，邓诚的话一出，众灾民们自是没有不信之理，都准备着赶往各处施粥点，以便能尽早得到食物，可暗藏在灾民中的“老鼠屎”们却是不想见到好不容易才蛊惑起来的灾民潮便如此轻易地散了开去，就在众灾民将动未动的当口上，便有一人忍不住跳了出来，试图逞口舌之利，再次蛊惑灾民接着闹事，这等反应倒是挺快的，可惜没等其将话说完，早已暗中潜伏到其附近的“鸣镝“高手们却已是毫不客气地出手了手，瞬间便将那人当场制服于地。

    “哎呀，打起来啦，杀人啦！”

    “不好啦，这是要灭口啊，快逃啊！”

    “太子殿下要杀人啦！”

    ……

    十数名暗藏着的“老鼠屎”们一见出头的自家兄弟被拿下，自是全都慌了神，唯恐自身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自不敢等着“鸣镝”的人找上门来，全都怪叫着呼喝了起来，试图搅乱灾民，以谋求逃生的机会，主意打得不可谓不好，可惜却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打死他们，敢污蔑邓菩萨！”

    “杀了这混帐，竟敢血口喷人。”

    “好狗贼，安敢惑乱人心，太子殿下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污蔑的，打，打死算逑！”

    ……

    “老鼠屎”们早前表现得太过活跃，早就已被“鸣镝”高手们盯上了，这方才一冒头呢，立马便引来了三数名“鸣镝”高手的合力招呼，三下五除二便将所有鼓噪之辈尽皆活捉了起来，而不少反应过来的灾民也义愤填膺地冲上前去，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七手八脚地狠命招呼着那帮子倒霉蛋们。

    “各位父老乡亲，粥是管够的，可凉了却是不好用了，都别闹了，还是赶紧去罢，迟了可就只能当凉食吃喽。”

    痛打落水狗固然是件爽利无比的事儿，可若是因此而造成大混乱的话，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闹心事了的，眼瞅着灾民们群情激愤之下，场面竟有了失控的苗头，邓诚可就不敢坐视下去了，这便提高声调，以开玩笑的口吻呼喝了一嗓子。

    “哈哈哈……，对啊，领粥去，走喽！”

    “赶紧啊，迟了可就凉喽！”

    “领粥要紧，走，赶紧去！”

    ……

    邓诚如今就是灾民们唯一的救星，他的话一众灾民们自是不敢不从，更别说其之所言还颇有些逗人，靠得近的灾民们自是全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各自千恩万谢地拜了拜之后，全都乱纷纷地向自认最近的施粥点冲了去，隔得远的灾民们虽听不到邓诚的言语，可一见前头的人都往横巷里散了去，自是也不愿在原地多耽搁，打听清了施粥点的所在之后，也全都拔脚便走，前后连两刻钟都不到的时间，二十余万灾民已是散得寥寥无几了的，一场看似浩大的民乱尚未开始便已是就此烟消云散了去，这等平乱的速度与手法之神奇，只看得一众羽林军官兵们全都傻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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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再下一城（中）

﻿    “殿下，属下幸不辱使命！”

    能如此麻利地平定乱局，邓诚自不免有些子自得的兴奋，但却绝不敢在李显面前表露出来，而是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大礼，甚是沉稳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有劳邓掌柜了，且准备一下，一会随本宫面圣去。”

    李显同样为能如此顺利地渡过灾民潮一事而心情大好，可也同样不曾有甚激动的表示，只因他很清楚这不过只是第一道难关罢了，接下来的道路一样不好走，若不能做到让灾民满意，后头的乐子依旧小不到哪去。

    “诺，属下谨遵殿下令谕。”

    皇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别说普通老百姓了，便是朝廷官员要面圣一次也极难，五品以下就不消说了，那是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可就算是四、五品的大员，除了早朝之外，一年下来，也未必能面圣上一次，毫无疑问，面圣乃是天大的荣耀，饶是邓诚再沉稳，到了此时，也已是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了，好在早前便已预先知晓或将有此可能，这才没被这震撼的消息震倒当场，可回答的声音里却也已满带着颤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嗯。”

    李显没再多废话，只是点头轻吭了一声，转身便向宫门方向行了去，背影巍峨如山一般，让人一见便有种顶礼膜拜之冲动。

    高宗当皇帝如此多年，还真从未遇到似今日这般被灾民逼宫的事儿，心中自不免又气又急，脸色分外地难看，铁青着脸端坐在亭子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却一言不发，那等怒火中烧状一出，满园子的朝臣们自是全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此时惊扰了圣驾，偌大的后园子里安静得有若鬼蜮一般。

    “报，天皇陛下，天后娘娘，灾民退了，全都退去了！”

    一派难耐的死寂中，却见一名小宦官如飞一般地窜进了后园子，拔脚狂奔到了亭子前，连大气都顾不得喘上一口，便已是狂喜万分地嚷嚷了起来。

    “当真？”

    高宗其实并不担心无法击退灾民潮，毕竟手无寸铁的灾民再多，遇到了全副武装的军队，那也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罢了，真正令其担心的是他自个儿在青史上的名声，不为别的，屠杀灾民换来的只能是一昏君之评价，高宗可不想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这么给毁了去，此时一听灾民已散尽，当真是又惊又喜，心情激荡之下，竟已是霍然而立，满脸惊喜之色地追问道。

    “千真万确，灾民已退尽，太子殿下请出了‘邓记商号’的大掌柜，答应给灾民们放粮，并承诺直放至雨来之时，灾民们便就此散了去，如今南大街上已是再无一灾民了。”

    眼瞅着高宗激动若此，那名小宦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赶着将事情的前后经过简述了一番。

    “好，好，好啊，这个邓大掌柜倒真是好手段，朕也曾耳闻其人仗义疏财之名，不错，不错，我大唐若是多几个邓大掌柜，朕也就能省心了许多！”

    悬在头顶上的那顶“昏君”帽子总算是没落将下来，高宗的心可就安稳了许多，夸奖其邓诚来，自是不吝美誉。

    “陛下圣明，此天助我大唐也！”

    “是啊，是啊，陛下圣德，方使天下英雄归心，此乃我大唐兴盛之明兆也！”

    “确是如此，陛下圣德广泽天下，是以方有贤德为助也，当真可喜可贺啊。”

    ……

    听得灾民潮散了去，一众大臣们本就欣喜得很，此时见高宗心情大好，自是乐得随声附和上一番，一连串的马屁与高帽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全都出了笼，直听得高宗喜笑颜开不已，捋着长须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就在一众大臣们谀词如潮之际，汗透重衣的李显已是大步行进了后园之中，疾步走到了亭中，朝着高宗与武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显儿不必多礼，平身罢，此番事情做得不错，朕甚是满意。”

    高宗心情大好之际，本就看啥都顺眼，更别说他原就很是欣赏李显的才干，此时见李显热出了一身的大汗，心中爱怜之意自是大起了，这便笑呵呵地给出了甚高的评价。

    “谢父皇夸奖，此番事能遂平，全赖父皇洪恩，又有着‘邓记商号’邓大掌柜这等豪杰之人帮衬，儿臣不过跑跑腿罢，实不敢自居其功。”

    面对着高宗的高评价，李显表现得很谨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恭谦地躬身行了个大礼，毫不犹豫地将功劳全都推了个干净。

    “显儿过谦了，此事朕心中有数，知人善任，有功不傲，实君子之道也，朕心甚喜焉，说罢，要朕如何赏赐于尔。”

    高宗对李显的谦逊态度极为的满意，笑容满面地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开出了个令一众臣工们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赏格。

    一听高宗此言，群臣们登时便为之愕然不已，自古以来，哪有任由人挑的赏赐之说，高宗此举显然是有悖于常理武后，当然了，愕然归愕然，诸臣工们也不敢胡乱谏言，打搅了高宗的兴头倒是小事，被李显这个手段高明的太子惦记上了，那可不是啥好玩的事儿，于是乎，诸臣工们面面相觑之余，也全都装起了木头人，此等情形一出，武后可就有些子急了，只是当着众朝臣的面，她却也不愿亲自跳出来唱反调，无奈之下，只能是飞快地朝着贾朝隐使了个眼神。

    “启禀陛下，灾民如今虽是暂退，可灾情却依旧存在，若无后续手段，事情怕是依旧有变，微臣以为尚不到庆功封赏之时，还望陛下明断。”

    眼瞅着武后又要拿自个儿当枪使，贾朝隐心里头当真比吃了黄连还苦，可也没得奈何，只能是硬着头皮从旁闪了出来，一派忧心忡忡状地出言打岔道。

    “陛下，贾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大灾之事终须得慎重应对才是，所谓一事不烦二注，显儿先前自言能应对得早请，那此事也就交由显儿去做好了。”

    有了贾朝隐的打岔，武后自也就有了顺水推舟的机会，这一张口之下，便再次毫不客气地将重担尽皆压到了李显的肩头之上。

    “唔……”

    救灾固然是高宗之所愿，可朝廷无粮这么个事实高宗也是心知肚明的，要其将这等难题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交给李显，高宗自是有些子不忍心为之，哪怕这个建议乃是出自武后之口，高宗也没敢立马便准了下来，迟疑地支吾着，却是不肯给出个决断。

    “父皇，能得蒙母后见重，实儿臣之福也，救灾一事儿臣自不敢辞，只是儿臣却有几处碍难之事，若能蒙父皇恩准，儿臣便可有十成把握渡过此难关。”

    李显费了如此巨大的精力，苦心造诣地诸般部署，为的便是能借救灾一事抢权，自是无惧武后之刁难，不过么，该讨价还价的时候，李显却也断不会手软了去，这一见高宗在那儿犹豫不决，李显立马便站了出来，主动将事情揽入了怀中，不过么，趁机提些条件却也是少不得的。

    “哦？究竟是何碍难之事，显儿且说来与朕听听。”

    这场久拖不决的大旱灾早已是令高宗烦透了心，再加上先前灾民闹事那一幕一搅合，高宗解决此事的心自是更迫切了几分，此时听得李显说有十成把握，自是不会不动心，本想着一口应承李显所请，可又担心李显要求过甚，心下难免有些子犯起了叨咕，想了想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放粮乃是救灾之手段，却不是根本，只能救一时之急，却无法应对下一回之灾情，我朝所设之常平仓与义仓制度看似合理，实则却常流于形式，不单常平仓亏空无度，义仓更是几近虚设，这其中固然有管理不善、制度不全之缘由，可更多的则是粮产不足，无以为继所致，欲从根本上解决此事，须得从两方面入手，其一，由上而下地制定新规，选任贤能，其二便是推广良种，从此意义来说，此番大灾虽是危难，却也不失为变革之良机，若父皇能信得过儿臣之能，儿臣愿领衔行此变革之事，以杜绝后患。”

    李显没急着道出解决眼下这场大灾的法子，而是先从根子上剖析了现行体制应对灾情无力的原因，堂而皇之地伸手要起了权来。

    “此皆后话，眼下之危兀自悬而未决，显儿不嫌想得过远了么，嗯？”

    一听李显开口便是要抢权，武后的肺都险些气炸了，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却又不好胡乱发飙，可却绝不想让李显如此轻易地得了手去，这便不待高宗发话，抢先阴测测地插了一句道。

    “母后教训得是，然则常言道：人无远忧，必有近虑，正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便是这个道理，防微方能杜渐，此与应对眼前之灾情实不相悖也。”

    李显丝毫不因武后话语阴森而胆怯，朝着武后一躬身，态度恭敬到无可挑剔处，可言语间却并无一丝一毫的退缩，浑然一派争锋相对之言辞。

    “嘶……”

    李显此言一出，已是摆明了与武后当众打擂台的架势，一众朝臣们见状，全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后园子里的气氛再次陡然绷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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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再下一城（下）

﻿    政治这玩意儿固然需要隐忍，可该激流勇进的时候，却也须得当机立断，李显自是深韵此道，别看武后此时权势赫然，其实不过都是浮云罢了，别说其在地方上几无根基可言，便是在朝中的实力也不足以占据主导地位，所能依仗的不过是高宗的宠信罢了，至于贾朝隐等人，皆跳梁小丑耳，压根儿就掀不起甚大浪来，尤其是在这等高宗有心要拉李显出来平衡朝局的情况下，李显自是更无惧于当众摆出与武后政争之架势。

    “好，甚好，显儿既如此自信，娘倒是想看看显儿有甚妙策能应对灾情。”

    武后这些年来可谓是顺惯了的，还真没遇到甚太大的挑战，此时被李显这么一顶撞，肺都险些气炸了，不过么，武后毕竟是武后，纵使心中再气，却也不会有甚失态的表现，只是面色平静地点了下头，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道。

    “母后放心，儿臣既然敢言，自是能担之，肯请母后能玉成儿臣之提议。”

    李显太清楚武后的为人了，又怎会不知其死揪着眼下的灾情不放之用心，左右不过是想避重就轻罢了，自是不跟遂了其之意，这便微笑地接口回答道。

    “嗯哼。”

    面对着李显的步步紧逼，武后心中的火气都已是快按捺不住了，可偏生李显无论是言语还是礼节上都无甚可挑剔之处，武后便是想发飙也找不到借口，没奈何，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微侧过脸去，望向了高宗，摆出了一派恭听高宗明断之架势。

    “显儿啊，如今灾情甚大，须不是耍的，若是稍有闪失，其祸恐大，显儿既言能担，朕自是信之不疑，只是事关重大，朕心中却是牵挂得紧，显儿且将应对之道说与朕听听可好？”

    先前李显与武后硬碰之际，高宗可是狠狠地为李显捏了一把的冷汗，怕的便是李显挡不住武后的威势，若如此，高宗寄以厚望的平衡之道怕也得就此破了产，好在李显硬顶了下来，这才令高宗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对李显的救灾方案还是有些疑虑，在不清楚李显的底牌前，却也不敢轻易便答应了李显的请求，这便谨慎地出言追问道。

    “好叫父皇知晓，儿臣之所以敢言担当此事，正是出于‘邓记商号’邓大掌柜的鼎力支持，有其相助，赈灾一事已无须犯愁，父皇若是不信，可召其前来，一问便知根底！”

    李显心大得很，能捞的时候从来不会客气，刚为林虎求了封赏，这会儿又捣鼓着要为邓诚也捞上一份，当然了，此举也是为即将到来的那些满载粮食的船队给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以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唔，也罢，那就宣来与朕见上一见好了。”

    高宗自幼所受的便是儒家教育，对商贾之人自是素来看不上眼，哪怕邓诚此番贡献不小，高宗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口头表扬几句是可以，要高宗给予其见驾的机会么，却不是高宗所愿为之事，然则李显的面子却又不能不给，高宗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个慷慨好义的邓大善人。

    “谢父皇恩典。”

    目的既已达成，李显自是不再多废话，紧赶着谢了恩，回头一挥手，自有侍候在侧的东宫宦官们应诺而去，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青衣的邓诚从园子外行了进来。

    “草民邓诚叩见天皇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邓诚生性沉稳，虽说是第一次见驾，可所行之礼早已得东宫中人指点，自是无一丝一毫的差池，这一方才行进园中，便已是疾步抢到了御驾之前，恭敬万分地拜服于地。

    “卿家平身罢。”

    高宗虽不甚待见商贾之辈，可一来邓诚先前解围有功，二来么，碍于李显的面子，高宗自不会给邓诚脸色看，笑呵呵地虚抬了下手，便已是叫了起。

    “草民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驾可不是件小事，纵使邓诚早已是有了准备，可真到了面对高宗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了，脸色虽尚算淡定，可谢恩的声音微颤不说，躬身而立的身子也不免微微打颤不已，

    “卿家不必紧张，朕召尔来，是有些事要卿家作个说明，且据实答来便可。”

    一见邓诚紧张若此，高宗不禁为之莞尔，这便笑着安抚了其一句道。

    “草民谨遵陛下旨意，但有所知无有不答者。”

    邓诚能为李显如此看重，自然不是寻常之辈，这一察觉到自个儿有些失态之后，立马深吸了口气，只一瞬间便已将紧张之感强行按捺了下去，而后朝着高宗一躬身，很是恭敬地应答道。

    “嗯，好，显儿举荐于尔，说是尔有赈灾之良策，卿家可能说与朕听听么？”

    这一见邓诚能如此快地便稳住心神，高宗心里头还真微有些惊异的，对其自是高看了一眼，这便赞许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出了召邓诚前来的用意之所在。

    “陛下明鉴，草民读书不成，只能以经商为业，能侥幸成事者，皆有赖天恩浩荡所致，值此天灾时分，自不敢忘本，月前草民已捐出谷粮六千石，现还有两千七百石存粮也已陆续发放，或可赈得三数日，五日后，草民属下船队将载八万八千石将陆续抵达东都，另有十三万八千石走海路亦将至青州、平州（现秦皇岛市附近）等地，足可支用月余，或能应对至雨落时节。”

    邓诚飞快地整理了下思路，而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将与李显预先商量好的应对之策一一道了出来。

    “轰……”

    邓诚话音一落，一众大臣们全都忍不住乱议了起来，浑然忘了此乃君前，不为别的，只因这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了些，二十几万石的粮食啊，在平常时分或许不算甚了不得的事儿，可此时乃是大旱时节，按现时的粮价，那可是四十几万贯啊，换成铜钱都能装满一大库房了的，在场诸臣工都算是极品大臣了，可论及家财，怕是连个零头都未必能到，而邓诚居然就这么一口气全都捐了出来，着实令一众朝臣们为之惊心不已的。

    “爱卿如此毁家为国，朕实是感佩不已，然，若是因此伤到卿家之根基，却又不是朕之所愿见之事矣。”

    高宗虽深居九重，也不怎么理政，可此番为了应对这场大旱灾之故，却是没少伤神，对时下的粮价还是有过了解的，此时一听邓诚捐出如此多的粮食，心喜灾情能得以渡过之余，却也不免担心邓诚的商业因救灾而遭到重挫。

    “回陛下话，草民之财乃是取之于民，自该用之于民，纵使家财散尽又何妨，但凡能为陛下分忧，则是草民之幸也！”

    四十余万贯虽是不少，可对于家大业大的“邓记商号”来说，却也算不得甚了不得的大事，再说了，这钱其实都是李显的，李显要怎么花便怎么花，邓诚所做的也就是个借花献佛罢了，当然了，这话邓诚可不敢在此时此地说将出来，也就只能是一派激昂状地应对了一句道。

    “爱卿有心了，然朕却是有些过意不去，唔，朕便封卿家为开城县男，以酬卿家之功。”

    高宗显然是被邓诚表现出来的忠诚感动了，只是在该如何回报邓诚的忠诚一事上，却不免稍有些踌躇，无它，依邓诚此番之功劳，足以封侯了的，然则前头刚封了林虎这么个商人的侯爵，这会儿若是再封一商人为侯，传扬出去，怕是有碍风议，毕竟商人在大唐的地位还是很低的，高宗自不免担心会遭人诟病，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将邓诚的爵位降低到男爵这一最低的级别上。

    “草民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开城县男的爵位虽比林虎的关内侯要低了两级，可却是实封，就价值而论，并不在关内侯之下，这等赏赐已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对一位官场无望的商人而言，更是如此，邓诚自是无甚不满意之处，紧赶着便一头跪倒在地，高声谢恩不迭。

    “嗯，爱卿且下去罢。”

    如此大功，只给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赏赐，高宗心中还是颇有些歉疚的，此时见邓诚激动谢了恩，高宗自是稍稍心安了些，这便一挥手，将邓诚打发了下去。

    “父皇，赈灾之粮虽是已有，然数量不过仅仅敷用耳，倘若无所规划，浪费难免，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儿臣提议成立一救灾指挥中心，一者可调配所有赈灾物资，并行监督事，二来也可借此机会，将诸般海外良种推广下去，以造福于民，儿臣愿牵头为之，请父皇恩准！”

    一日间能让林虎与邓诚两位心腹爱将得封，李显自是心满意足得很，不过么，那些都不是李显诸般部署的主要目的，此际，趁着高宗心情大好之际，李显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摆开了架势要拿到参政之权力。

    “唔，此事，此事朕准了！”

    高宗本意便是想扶持一下李显，自是不会有甚不情愿之说，只是又顾忌着武后的想法，这便略微地迟疑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见武后神情淡漠，似乎无甚反对的意思，这才点头应允了下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

    诸般部署、几多辛苦，而今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预定的战略目标，李显心里头简直比喝了蜜还甜，谢恩之声自是响亮而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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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粮库之战（一）

﻿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本宫还真从未如此痛快过，哈哈哈……”

    大半天的应对下来，不单所有预定的战略目标皆已实现，还顺手敲掉了武后一枚卒子卫敬业，这等收获自是不小，先前高宗等人在场，李显纵使兴奋，却也不敢有甚太过的表现，待得送走了赴宴人等，李显可就不想再忍了，这一行进了书房，那可就再也忍不住了，得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可就恭喜殿下了。”

    张柬之虽不够格参与到先前的宴会中去，可却是早就知晓了事情的全盘经过，然则他显然不似李显那般兴奋，回答的言语里满是敷衍之意。

    “嗯？先生可是以为尚有甚疏漏处么？”

    一听张柬之的语气不对味，李显登时便有些子笑不下去了，狐疑地看了看张柬之，试探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粮库！”

    张柬之没多废话，面色凝重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嗯？唔……”

    李显闻言先是一愣，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眼中精光一闪，一股子杀气便已是陡然迸发了出来，但却并未立马作出决断，而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娘娘，东头那厮太过猖獗，此风断不可长啊！”

    “是啊，娘娘，微臣以为此乃其夺权之阴谋也，须得迎头痛击才是。”

    “不错，武侍郎所言甚是，那厮狼子野心，不能给其有冒头的机会，若不然，千里之堤恐将毁于蚁穴也！”

    ……

    东宫那头是一派的喜庆，而连吃了几个大亏的武后可就高兴不起来了，陪着高宗转回了皇宫之后，武后调头便将武承嗣、明崇俨等数名绝对心腹召到了德阳殿的书房中，商议起了应对之道，一众人等发言倒是踊跃得很，只不过说来说去，全都是发泄闷气的废话，浑然没半点实际意义，直听得武后眉头狂皱不已。

    “崇俨，你对此局面可有甚看法么？”

    武后静静地听了好一阵子，见诸般人等提不出甚建设性的意见，心中的失望自是难免，可又不好当场发作出来，这便将目光投向了始终默默无言的明崇俨身上，满是期待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以为诸公所言甚是，那人素性狷狂，一旦让其得势，后患大焉，若不早图，恐将难制，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其之念想方可！”

    明崇俨与李显本就有着不少的旧怨，自是最看不得李显得势，先前从贾朝隐口中得知东宫所发生的事之后，他便已是起了横插一手的狠心，刚才之所以保持沉默，只不过是自矜身份，不屑随诸武子弟一道胡乱嚷嚷罢了，此时一听武后见问，自是不会再有甚隐瞒，但见其眼中怨毒之色一闪，已是沉着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明崇俨如此说法，武后的眼中立马便有一丝精芒暴现，但却并未出言追问究竟，而是眉头一扬，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

    “娘娘明鉴，那厮敢如此张狂之根本在粮，若是没了粮，哪还有其嚣张的余地，故此，微臣以为当在此处着手为宜。”

    尽管武后没开口，可明崇俨却是听出了那哼声里的鼓励意味，这便自信地笑了笑，进一步阐明了自个儿的主张，但依旧不曾将具体的实施办法和盘托将出来。

    “明大夫，那粮眼下都在‘邓记商号’手中控着，要想盘来，怕没那么容易罢？”

    诸武都隐约知晓明崇俨与武后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哪怕心中有着争宠之心，却也不敢在武后面前表露出来，只能是各自默默地在一旁听着，然则贾朝隐却是没那个顾忌，自忖在朝中的地位远在明崇俨之上，素来看明崇俨便极不顺眼，这会儿见明崇俨自信满满之状，心下自不免有些子吃味，这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呵呵。”

    顺眼不顺眼从来都是相对的，贾朝隐看明崇俨不爽利，明崇俨同样瞧不起贾朝隐这等无甚能耐之辈，也懒得跟其多作解释，只是不屑地冷笑了两声便算是作出了回应。

    “明大夫，政务非同儿戏，你……”

    贾朝隐再怎么说也是当今七大宰相之一，尽管排名只是在倒数第二位上，可位极人臣却是不争之事实，自是容不得明崇俨这么个五品官员蔑视于己，这一见明崇俨如此反应，登时便是一阵大怒，铁青着脸便要与其好生理论上一番。

    “够了，本宫乏了，尔等都退下罢。”

    贾朝隐虽无甚本事，可胜在乖巧听话，这也正是武后将其一手拱到宰相高位上的缘由之所在，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虽远不及明崇俨，可也不是枚能轻易舍去的棋子，自是不愿见其与明崇俨闹得太过生分了去，眼瞅着二者之间的冲突将起，武后立马一扬手，止住了贾朝隐的暴怒之言。

    “诺，臣等告退。”

    武后既已下了逐客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再多耽搁，尽管心中尽皆狐疑不已，可也没人敢多说些甚旁的话语，只能是各自躬身请辞而去。

    “崇俨留下，本宫有话问尔。”

    一众人等方才走到书房门口，背后却又传来了武后的声音。

    “诺！”

    对于武后的挽留，明崇俨显然早已是心中有数，并无甚吃惊的表现，从容淡定地应了一声，潇洒地一旋身，踱回到了原位，一众人等见状，各自的脸色都不禁起了些变化，只是在武后的威仪下，却也无人敢有甚不满的表示，哪怕心中再吃味，也只能是默默地退出了房去。

    “崇俨，贾相虽说碌碌了些，可毕竟是当朝宰辅，大面上该有的尊重还是少不得的，能让便让让好了。”

    众人去后，武后紧绷着的脸瞬间便软了下来，不仅如此，脸上还有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在荡漾着，乍一看去，就跟情窦刚开的小姑娘一般，说话的语调也就此温软了许多。

    “崇俨知道了。”

    明崇俨素性高傲得很，哪怕是面对着武后的温和劝慰，一样不肯低头认错，而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罢了，本宫也就是一说罢，崇俨听则听，不听本宫也不强求。”

    对于明崇俨，武后有的只是无穷的爱怜之心，眼瞅着其不肯对贾朝隐低头，武后也舍不得责怪于其，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巧地一句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娘娘，崇俨……”

    武后话语里的宠溺之意味实在是太浓了些，浓得明崇俨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啥才好了，呐呐了几声之下，一张俊秀如妖一般的脸竟已是涨得通红。

    “不说这个了，崇俨先前所言的断根一事本宫听着颇觉有趣，却不知这根该从何处断起方好。”

    明崇俨有着“大唐第一美男子”之称，其形象自是俊秀飘逸得很，这会儿俊脸通红，自是别有一番风味，直叫武后看得身子发热不已，然则武后毕竟是武后，男女私情在其心目中永远只是调味品罢了，相对于眼前的秀色可餐，武后更关心的还是手中权柄的得失，好生欣赏了明崇俨一番之后，很快便将心思转回到了正题上来。

    “好叫娘娘得知，微臣先前细算了下赈灾用度，发现了个有趣的所在，那便是以那厮目下所拥有的粮秣断难应支到其后续粮秣的到来，哪怕再省也不行，这其中必有两日缺粮之情形出现，若能在此着手部署一番，必可大有所得。”

    书房中已再无旁人，明崇俨自是无须再谨慎小心，这便笑着将底牌掀了开来。

    “唔，崇俨打算如何做了去？”

    响鼓自是不用重槌，以武后之智，只一寻思，便已是有了决断，但却并未急着下个决断，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追问道。

    “娘娘明鉴，那厮生性诡诈，想来对此早已有了应对之道，然则依崇俨看来，其实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寻各世家购粮，以求应付支用，娘娘可下一明诏，言及朝廷为赈灾故，粮库存量不足，明令向各大世家征粮，如此一来，各世家纵使有粮在手，也断不敢私卖于那厮，此为釜底抽薪之道也。”

    明崇俨眼中凶光一闪，给出了个狠辣无比的建议——征粮可不是购粮，朝廷以大义名分征集粮秣，给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补偿罢了，浑然不值现行粮价的三分之一，面对此局面，都是功勋之家的一众世家们自是不会轻易就范，有粮在手也断不肯平白便宜了朝廷，如此一来，自言无粮可售也就成了诸世家唯一的选择，在这等情况下，东宫那头要想买粮可就难了，道理很简单，诸世家都是明白人，岂肯平白无故地卷入武后与太子之间的惨烈争夺中去，便是有粮在手，也断不敢私卖给李显，否则的话，一旦武后那头追查下来，乐子可不就大了去了？

    “好，本宫明日一早便下此诏书！”

    武后的心里原本就是如此考虑的，此时听得明崇俨如此建议，自是不会反对，这便阴冷地一笑，爽利无比地同意了明崇俨的提议。

    “仅仅如此尚不足以遏制那厮的狼子野心，还须得从另一方面着力，方可取得断根之效果。”

    明崇俨心中对李显的恨意可谓是大到了极点，一心想置李显于死地而后快，便是连半点活路都不想给李显留下，哪怕武后已是下了决断，他兀自不肯满足，咬着牙再次进言道。

    “嗯？”

    一听此言，武后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看了看明崇俨，眉头不禁为之微微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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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粮库之战（二）

﻿    “崇俨还有甚思量便说好了，本宫听着呢。”

    这世上就没有谁比武后更想除去李显了的，别看二人是母子关系，可实际上，在武后心目中，李显只是她登上权力巅峰的一个阻碍，还是那种最大的阻碍，若是能一举除去，武后断不会有一丝的手软，只可惜一向以来，武后都没能找到这么个好机会，数十次的较量下来，武后就从不曾占过一星半点的便宜，反倒频频在李显手中吃瘪不已，这令武后一想起李显，便直咬牙，此番刚吃了个暴亏，武后自是急欲扳回局面，只是她想了好一阵子，也没能想到明崇俨所言的“另一方面着力”是如何个着法，没奈何，只好沉吟着将话题挑开了来说。

    “粮库！”

    武后御下素严，本身气场也大，寻常官员在武后面前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地唯恐有所差池，唯独明崇俨是个例外，向来是有啥说啥，甚少有顾忌之时，可此刻，面对着武后探询的目光，明崇俨却是少有地谨慎了起来，沉默了良久之后，这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来。

    “粮库？崇俨此举可有多大的把握？”

    一听到“粮库”二字，武后眼神登时为之一亮，可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脸上满是复杂之神情，似有所顾忌之状，只不过武后顾惜的不是几十万无衣无食的灾民之安危，而是担心袭击粮库的事情无法圆融，怕的便是手尾无法彻底抹清，一旦被人捅到高宗处，纵使武后再强势，却也不免有所担心。

    “一半对一半。”

    明崇俨敢提此事，自是早已盘算过了其中的风险，这会儿一听武后见问，不假思索地便回答了出来。

    “只有五成么？唔……”

    武后可以不顾几十万灾民的死活，但却不能不顾忌事情败露之后高宗的反应，这一听成事的把握只有五成，自不免犹豫了起来，沉吟着不敢轻易下个决断。

    “娘娘明鉴，成事之把握虽仅有五成，可微臣却有法子令此事不留后患。”

    明崇俨与李显之间有着解不开的死仇，自是不想看到李显有丝毫崛起的希望，眼瞅着武后在那儿犹豫不定，心中恶念顿时大起，这便上前一步，低声加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武后担心的仅仅只是怕牵连到自身，至于几十万生命是否会因此而丧生，却是浑然不在武后的考虑范围之中，此时一听明崇俨有法子善后，武后可就来了精神，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娘娘，此事说来并不难，只须……”

    这一见武后已然动了心，明崇俨立马便兴奋了起来，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轻声低语地将早已思忖好的办法细细地陈述了出来。

    “嗯，好，就这么定了，此事便偏劳崇俨了，且去准备罢。”

    武后细细地将明崇俨所说的办法咀嚼了一番，并未发现其中有甚不妥之处，自是不再多犹豫，牙关一咬，已然下了决断。

    “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事不宜迟，微臣这就先告辞了。”

    能看到李显吃瘪，便是明崇俨最大的心愿，此时见武后决心已下，明崇俨心中的兴奋自是不消说了的，这便紧赶着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匆匆出了皇宫，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参见父王！”

    “参见王爷。”

    ……

    天已近晚，但却尚不到掌灯时分，书房里的光线难免稍显黯淡了些，然则一众聚集在书房里的人等却显然并不在意，一个个尽皆神情激动地乱议个不休，直到越王李贞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众人方才停下了争辩，忙不迭地起了身，各自恭敬地行礼问了安。

    “嗯，都坐下罢。”

    忙碌了一整天下来，李贞显然是有些累了，脚步稍显拖沓，可精神却依旧不错，行到了上首，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和煦地环视了一下众人，而后一压手，随口吩咐了一声道。

    “谢父王（王爷）！”

    李贞待下倒是素来和煦，只是其本人却是甚讲究规矩，一众人等在其面前自不敢有甚失礼的表现，各自恭谨地谢了一声，方才各自落了座。

    “尔等先前议得如此兴起，想来该是都知晓今日之事了罢，本王也就不多废话了，都说说看，而今这朝局究竟会向何方去？”

    李贞一向以来，一直有个习惯，那便是每遇大事，必聚集心腹之辈议之，哪怕其本人心中早有定见，也不会行独断之举，此番李显屡屡重拳出击，已然影响到了朝局的走势，自然是件不小的事情，李贞自然是想听听众人对此究竟都有甚对应之策。

    “父王，您来之前，孩儿等也正议着此事，依孩儿看来，此番东宫崛起之势已成，朝局或将两分，对抗之局面一成，于我越王府而论，恰是左右逢源的进取之良机，徐徐图之可也！”

    李冲生就的急性子，心里头素来藏不住事，每有议事时，从来都是打头炮，此时自也不例外，李贞话音方才刚落，他便已是急不可耐地道出了自己的意见。

    “嗯，倩儿对时局有甚看法么？”

    李冲这些年来在官场上混得久了，见识比起初至东都时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一番分析下来，倒也头头是道，颇有些可观之处，不过么，显然并不完全符合李贞心中的定见，只是李贞也没急着点评李冲的分析，而是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次子李倩。

    “父王，孩儿以为大哥所言虽是正理，只是事情恐尚不到定论之时，宫里那位素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此番被东宫冷不丁打了一记闷棍，断无不找回之说，一旦其含忿出手，必将是霹雳之手段，东宫要想扛住绝非易事！”

    李倩早些年与李冲的关系极好，可近年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心中渐有野望冒头，对李冲的世子地位起了些小心思，时不时地便要别一别李冲的苗头，早先李贞未归之际，哥俩个便已在时局的看法上相左，彼此辨得个不亦乐乎，这会儿一听自家老父有问，李倩自是当即便表明了于李冲有别的立场。

    “荒谬，二弟屡次言及宫里那位会回击，试问又该是如何个回击法，而今帝诏已下，事已是定了调，又有甚可反击的，纵使要反击，那也都是后话了，真到那时，岂非正是我越王府一系腾挪借力之良机么？”

    李冲性子是急，可人并不傻，自不会看不出李倩有与自己争宠的苗头，打击起李倩来，自是不余遗力，李贞都尚未发话呢，他便已是毫不客气地出言呵斥了一句道。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以宫里那位的性子，又岂是忍气吞声之辈，此番事情必定尚有意外之波折！”

    李倩虽算是聪慧之辈，可其智算却只能说是普通人中的聪明人罢了，离着当世智者的级别足足有十万八千里之遥，自是不可能猜得出武后的谋算之道，要其说出武后将如何反击，显然超出了其的能力范围之外，然则其却绝不想在论战中输给李冲，尤其是这会儿自家老父在场之际，李倩更是输不起，但见其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已是耍出了手避重就轻的把戏。

    “妄言，你……”

    李贞未归之前，兄弟俩便已是争得颇有些火药味了的，自忖身份显贵的李冲对李倩屡屡挑衅自个儿的权威已是不满到了极点，这会儿一见李倩玩起了无赖手法，心中的怒气可就再也压不住了，眉头一扬，圆睁着双眼，便要当场发飙了。

    “咳咳。”

    李贞乃是老谋深算之辈，二子间的明争暗斗他自是心中有数，不过么，他却是从来不加以制止，只因这本就是天家子弟的宿命，大浪淘沙乃天经地义之事，当然了，李贞也不想让两子闹得太过，此际见李冲已是情绪失控，立马假咳了两声，制止住了二子间的争辩。

    “父王，孩儿失礼了，只是此事重大，万不可不慎，孩儿以为我等此际当以坐观为上，静待尘埃落定为宜。”

    李冲这些年的朝廷历练确不是白过的，尽管心中火气依旧中烧，可一听到李贞的咳嗽声，却能很快冷静了下来，朝着李贞一躬身，恭敬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为父心中有数，规儿可有甚想法么？”

    对于李冲的长进，李贞自是颇为欣赏，但却并未多说些甚子，微笑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将问题丢给了年岁最幼的四子李规。

    “回父王的话，孩儿以为大哥、二哥所言皆各有其理，一切听凭父王决断，孩儿并无异议。”

    李规与李倩一向投缘，可与李冲的关系也不差，夹杂在两位兄长间，自是颇为尴尬，实不愿轻易表露自个儿的看法，只是老父有问，却又不能不答，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含含糊糊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

    李贞之所以每逢大事必议，倒不是他本人无甚大主见，真实的目的乃是在锻炼几个儿子，培养诸子独立思考的能力，毫无疑问，李规这等含糊的应答自是不能令其满意，眉头一皱，脸色不免便就此难看了起来。

    李贞平素甚少发火，可一旦发起火来，那可是非同小可的，此际其脸色方才一耷拉下来，书房里的气温陡然间便寒了许多，首当其冲的李规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到了嫡亲姐夫裴守德的身上。

    “王爷，此事恐别有蹊跷，若是小婿料得不差，东宫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裴守德一向自以为是越王府一系的第一智囊，素来以超然的面目示人，自是百般不愿参与到诸王子的明争暗斗中去，先前李冲兄弟俩激辩不休之时，他便是保持着沉默旁观的姿态，任由二子吵囔个够，若是李贞不问，他原本也不打算急着表态，可又不能坐视李规这个嫡亲的小舅子遭殃，若不然，回头怕又得被家中黄脸婆好生絮叨上几天，没奈何，只能是暗自苦笑了一下，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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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粮库之战（三）

﻿    “嗯？”

    “咦？”

    “不可能罢？”

    ……

    裴守德之言着实是惊人了些，一众人等尽皆惊疑不已，哪怕是先前还笃定武后会反击的李倩也同样吃惊不小，毕竟此番博弈是李显占据了极其明显的优势地位，纵使武后再如何强势反扑，也断难撼动到李显崛起的根基，诸人自是看不出东宫的危机究竟何在。

    “守德何出此言哉？”

    不止是李冲兄弟几个被裴守德之言惊到了，便是在场的府中另外几名谋士也被震得不轻，倒是李贞却甚是镇定，并无甚出奇的表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王爷明鉴，此事说穿了其实就一个关键词——时间！从所得消息来看，太子殿下能支应的粮秣最多只能支撑三日，而离其后续粮秣抵达，却少说也得五日功夫，而这便是太子殿下的破绽之所在，若是小婿料得不差，宫里那位必然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一旦太子殿下应对无方的话，那可就不止是麻烦了，而是大祸临头矣！”

    裴守德跟随李贞日久，自是清楚李贞的为人，只一见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已知李贞心中早已是有了成算，之所以如此问法不过是为了培养李冲等人的分析能力罢了，自不会说破了去，这便笑着一拱手，细细地分析了一番。

    “对啊，正是如此，只消户部那头不给粮，东宫那头怕就得没戏可唱了，两日虽不算长，可饿极了的灾民一闹腾，太子殿下怕是有的忙了！”

    李倩先前便始终坚持武后会反击，虽说大多的成分是在与李冲置气，可也有着一定的推理依据在心，只是能力所限，并没能把握到事情的关键点之所在，此时听得裴守德如此分析，立马便醒悟了过来，心情激动之下，竟不顾自家老父尚未开口，急吼吼地便抢着嚷嚷了起来。

    “未必罢，户部即便不给粮，以‘邓记商号’之财力，要购些粮食实也算不得甚难事罢。”

    李冲就是看不得李倩得意，这便从旁阴冷地反击了一句道。

    “冲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一条平常时分或许可行，然，此时却是行不通，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宫里那位必定会出手堵住此路，不用多，一道征粮诏书足矣！”

    李冲此言一出，李倩的脸色瞬间便涨红了起来，争辩之言已是将将出了口，裴守德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忙笑着道出了谜底。

    “妙招，若如此，东宫必危矣！”

    李倩到底是习文之人，心思相当之敏锐，一众人等还在苦苦地思索着征粮诏书之用途，他已是率先反应了过来，一拍手，颇有些幸灾乐祸状地叫了声好。

    “那到不致于，征粮诏书虽狠，某料东宫那头必有此准备，虽应对稍难，却也不是无法可解，真正的关键却不在此处，而是在……”

    眼瞅着李倩在那儿自鸣得意不已，裴守德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微微地摇了摇头，自信满满地解释了一番，只是话尚未说完，却见高坐上首的李贞已是举起了手，裴守德自不敢再往下多说，只能是打了个哈哈，将未尽之言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去。

    “尔等都退下罢。”

    锻炼子弟归锻炼子弟，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李贞还是颇有保留的，并不打算让诸子参与到真正的机密事宜中去，这便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诺！”

    李贞在越王府乃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他既已开了口，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躬身应了诺，尽皆退出了书房，唯有裴守德含笑不语地端坐在原位上。

    “守德以为哪方会胜？”

    没了外人在场，李贞也就不再玩那些虚玄的客套，面色凝重地看着裴守德，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道。

    “东宫，若是我方不插手的话。”

    裴守德同样无甚客套之言，没去说明推理的过程，直接给出了答案。

    “唔，温儿在河西多年，也该挪挪地方了。”

    李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说出了句颇显蹊跷的话来。

    “诺，小婿这就去安排。”

    裴守德不愧是李贞的心腹，只一听，便已明了了李贞话里的潜藏之意，虽微有吃惊，却并未出言进谏，而是恭谨地应了声诺，便即退出了书房，急匆匆地向前院赶了去……

    亥时正牌，夜已是有些深了，明亮的月色如流水般淌了一地，万事万物都因之镀上了层亮丽的银白，随着角楼上的钟声响起，皇城落了匙，四下里一派沉沉的死寂，唯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间卖力地奏鸣着，倒也别有一番动感之色彩，只是一身夜行服饰的李显显然无力去欣赏这等和谐之乐章，站在书房的窗台前，微微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因他很清楚今夜一战断不会轻松，尽管早做足了相关之准备，可李显还是放心不下，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亲自去粮库坐镇——不是李显不想早去，奈何他身为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监视着，没个正当的理由，要想出宫一行都难，一个不小心，被人参上一本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儿，故此，哪怕心中再急躁，他也只能等，等到落匙时分方才能动身。

    须臾，钟声止歇，打更声顿起，该是到了出发的时候了，但见李显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般纵出了窗户，几个起落间，便已掠出了宫墙，飞身跃上了瓦面，四下里看了看，见无甚不妥之处，这才展开身形，向着城西方向急冲而去。

    “无量天尊！”

    李显的心很急，飞纵的速度自是快到了极点，瞬息之间便已掠出了里许之地，然则随着一声道号的响起，李显却不得不停下了飞驰的脚步，只因一名独臂老道已闪身上了瓦面，正好挡住了李显的去路，赫然正是栖霞山清虚老道！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否？”

    清虚老道单手在胸前一立，打了个稽首，一派风轻云淡状地招呼了一声，就宛若老朋友见面一般熟络。

    “本宫甚好，倒是阁下怕是要不好了！”

    一见到清虚老道出现于此地，李显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倒不是怕了清虚老道的武功，而是在担心粮库之安危，只是事已至此，再担心也无用，李显自不肯在清虚老道面前露了怯，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了其一句道。

    “呵呵，殿下此言差矣，值此良宵，何苦乱动刀兵，您看这皓月当空之景如此之美，且容贫道在此陪殿下赏赏月色可好？”

    李显的话实难称悦耳，可清虚老道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呵呵一笑，一摆手，煞是客气地回答道。

    “就凭你也想拦住本宫的去路？还想再丢一只胳膊么？也罢，那就让本宫来成全你好了。”

    清虚老道会出现在此地，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粮库之战已是避无可避了的，这对于李显来说，着实不算是甚好兆头，别看李显脸色虽平静依旧，实际上，心里头却已是火烧火燎一般，又怎有心思在此与清虚老道瞎胡扯，这便神情一厉，手已握在了刀柄上，打算顾不得惊世骇俗，也要以最快的时间拿下清虚老道！

    “殿下且慢，贫道一人固是拦不住殿下，奈何此地并非仅有贫道一人在，也罢，孩儿们，都出来陪殿下聊聊天好了！”

    清虚老道显然没打算在此时与李显动手，这一见李显准备出刀，立马哈哈一笑，一摆手，招呼了一声，但听一阵衣袂破空之声大作间，十数道人影已是从黑暗中闪了出来，尽皆飞身窜上了瓦面，张二、孙三这两个当年刺杀李显的栖霞观高手赫然就在其中，其余诸人虽面生得很，可看身形架势，也尽皆是一流高手！

    该死，这一仗难打了！李显一见诸般人等尽皆现身，心登时便抽紧了起来，飞快地盘算了下形势，心里头已是有了判断——自保虽不成问题，可要想一举破敌却是没有半点的可能性！一旦战事久拖不决，不单帮不上粮库那头的忙，反倒有可能将自身置于险境之中，纵使是能胜了，也绝对是场惨胜，更别说如此这般地狠斗上一场，惊世骇俗之余，势必会招来无穷的物议，而这是李显万万不愿面对的结果！

    “殿下请了，贫道只想与殿下在此赏赏月，还请殿下赏个脸，莫要让贫道难做就好。”

    这一见李显气势出现了波动，清虚老道原本稍有些忐忑的心登时便定了下来，说实在的，自打当年败于李显之手后，清虚老道已是怯意在心，自忖不是李显之对手，哪怕有着一众手下的帮衬，清虚老道还是不愿轻启战端，左右其领受的任务也仅仅只是缠住李显便可，能不战便不战，这便笑呵呵地再次发出了邀请道。

    战还是不战？着实是个艰难的抉择，李显一时间不禁犯起了踌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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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粮库之战（四）

﻿    七月天，流火天，原本就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再遇上这等月余不雨的大旱灾，气温自是更高得吓人，纵使夜已是有些深了，可天依旧热得够呛，令人难以入眠，往日里也就罢了，多少还算安静，熬一熬也能得个囵吞觉，可眼下么，几十万灾民聚集城中，居无定所之下，吵闹自是难免，生生令满场百姓都难得安宁，这不，西城柳条街边又闹腾上，两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灾民打成了一团，拳来脚去，嘶吼连连，直打得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别打啦，官差来啦，官差来啦！”

    一片混战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两伙正殴斗不休的灾民们立马作鸟兽散了去，其中一伙沿西大街街逃向了东边，另一伙则窜进了柳条街中，原地只留下一具不知死活的身体。

    “报，刘大人，现场发现死者一名，疑似海捕文书中所标之废太子余孽陆爽，其余诸贼已逃进了柳条街中，请大人明示！”

    官差来得很快，先是数名捕头急赶而至，麻利无比地勘探着现场，紧接着，一队军卒在一名校尉的统领下也赶到了地头，捕头中当即便有一人迎上了前去，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追，休走了反贼！”

    姓刘的校尉相当的果断，并未再追问详情，大手一挥，策马率部便急冲进了柳条街中，隆隆的脚步声震得街子两边的民房直打颤不已。

    “来人止步，仓库重地，休得擅闯！”

    柳条街乃是西大街的横街，道路倒是挺宽，足足有四丈左右，只是并不笔直，多拐角，其最深处正是“邓记商号”的一处库房所在地。刘校尉这拨兵马冲得如此之急，声势自是浩大得很，守卫在库房附近的商号人等全都被惊动了，当即便有一名壮硕的守卫领着十数名护卫迎上了前去，一抬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大胆，尔等何人？安敢阻拦我东都守备营缉拿钦犯！”

    见到前面有阻拦，守备营的官兵倒是没敢硬闯，停在了离警戒线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那名姓刘的校尉怒容满面地纵马上前一步，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指向那名出头阻拦的护卫首领，沉声喝问道。

    “在下‘邓记商号’丙字仓库主管王彪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一见对方主将出了马，那名商号护卫首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一躬身，拱手为礼地自报了家门。

    “某乃东都守备营校尉刘明府，追击钦犯至此，现怀疑逆贼已逃入库房之中，本将这就要率部搜查，尔等还不让开！”

    尽管王彪已是报出了“邓记商号”的名头，可刘明府却并未因此而作罢，眉头一扬，毫不客气地喝斥道。

    “刘将军怕是误会了罢，我等守候在此多时，并不曾见有人逃来，此乃我粮仓重地，系赈灾之根本，若无圣旨，不得擅入，还请刘将军见谅则个！”

    这一听刘明府坚持要搜，王彪哪肯答应，毫不犹豫地便强顶了回去。

    “放肆，尔不过一介商人之手下，安敢妄言圣旨，来啊，给本将拿下此狂悖之徒！”

    刘明府乃是有备而来，目的便是要制造事端，又怎肯去听王彪的解释，这便脸色一板，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诺！”

    “邓记商号”开仓放粮一事早已传得满城皆知，一众守备营的官兵自也心中有数，此际一听自家主将如此下令，心中难免会起疑虑，然则将令就是将令，众官兵纵使心中再有疑虑，却也不敢不从，只能是各自高声应了诺，提刀便要上前拿人。

    “住手！”

    一见守备营官兵要拿人，商号护卫队尽管人少，但却丝毫不惧，同样是举刀相对，眼瞅着一场血\/拼将起，一声暴吼突然在暗处响了起来，声如雷震，登时便将剑拔弩张的双方都震在了当场，各自望将过去，却见一名身着东宫率卫服饰的壮汉已从阴影处大步行了出来。

    “来着何人？”

    借助着火把的光亮，刘明府已能清晰地看清来者身上所着的乃是明光铠，心头不禁微微一震，可又不愿弱了自家气势，这便高声喝问了一嗓子，声音虽高亢，可内里却是透着股微微的怯意，不为别的，只因来者既能穿上明光铠，必然是游击将军以上之身份，无论其之军衔还是所隶属的部队之地位，都不是他刘明府能比拟得了的。

    “某乃东宫虎贲率郎将王宽，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护卫粮仓，尔有何事就跟本将说好了。”

    王宽虽是“鸣镝”中人，然则，早在河西的时候，他便已在王府卫队中挂了个号，如今的官衔更是已升至了郎将之高位，只不过其一向少在明面上行走，穿得如此正式还真是头一次，但却无碍其朝着对方发发官威，这不，一番官腔十足的话说将下来，还真煞有其事的。

    “原来是王将军，久仰了，末将接到举报，有废太子余孽当街杀人，末将率部追击，现怀疑贼众已逃进了仓库之中，还请王将军行个方便，且容末将率部入内搜捕一番，以免生误会！”

    一经坐实了王宽的身份，刘明府心中的紧张不免更深了几分，奈何此番他乃是奉了密令而来的，压根儿就没了退路，也就只能是硬着头皮出言解释道。

    “误会？好一个误会！刘将军要搜也成，但凡有圣旨，又或是太子殿下令谕，本将倒是可以通融一二。”

    王宽在“鸣镝”呆了多年，甚样的阴谋诡计不曾见识过，又怎会不知面前这位主儿就是来搅事的，哪会对其有甚客气可言，这便大手一伸，冷笑着回答道。

    “王将军，缉拿钦犯乃是公务，还请将军切莫自误！”

    一听王宽如此说法，刘明府登时便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恨声嘶吼了起来。

    “放肆，本将军奉太子殿下令谕卫戍粮仓，擅闯者，杀无赦！”

    王宽本就是个狠人，又怎可能会被区区一守备营校尉几句虚言吓倒，脸一板，端出上级的派头，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你……”刘明府被王宽这句狠话噎得难受至极，结巴了一下之后，脸色一厉，咬了咬牙道：“末将职责在身，王将军既是故意要为难，末将也只有得罪了，来啊，给本将军冲进去！”

    “诺！”

    将令一下，一众守备营官兵不管乐意不乐意，都只能是高声应了诺，各提刀兵，蜂拥上前，准备强行冲进库区。

    “大胆！来人，拦住他们！”

    一见守备营官兵要强冲，王宽的脸立马便黑了下来，断喝了一声之后，随即便见两百名东宫侍卫从库区中冲了出来，飞快地排开了阵型，拦住了守备营官兵的去路。

    “王将军，包庇钦犯乃是死罪，尔休要自误！”

    眼瞅着一众东宫侍卫从库区里冲了出来，刘明府不但不惊，反倒暗自窃喜不已，只因他所领受的任务便是调出把守粮仓的东宫侍卫，至于其余事情，自有他人会去做，当然了，窃喜归窃喜，刘明府却是不敢带到脸上来，反倒是故意绷紧了脸，气咻咻地喝问着，作出一派要与王宽理论到底之架势。

    “过线者，死！”

    事已至此，王宽又怎会不知晓今夜的大乱已是彻底拉开了帷幕，哪还有心情去跟刘明府瞎扯淡，这便黑着脸，反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往身前的地面上重重一划，杀气十足地下了死命令！

    “诺！”

    一众东宫侍卫们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一听王宽下了令，自是各自高声应诺不迭，刀枪并举间，杀气腾空而起，直上九霄云外。

    “王将军，你这是乱令，末将定要参你一本，你等着！”

    别看守备营的人马比东宫要多出了百余，可论及战斗力，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再给刘明府两胆子，他也不敢跟东宫的人马放对，当然了，他原本的任务就不在此，自是更不可能真的去跟东宫侍卫们玩命厮杀，不过么，呼喝上几声废话，以拖住东宫人等却还是要的。

    “出击！”

    库区正门处，东宫侍卫们与东都守备营的官兵对峙在了一起，虽不曾动手，可彼此谩骂指责之声却是喧闹得翻了天，自是无人发现库区西侧数十步外的一栋宅子外不知何时已冒出了一群黑衣蒙面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至极的壮汉，但见其立身暗处，侧耳倾听了一下动静，并未发现有甚不对劲之处，自是不再迟疑，一挥手，从喉咙里发出了声低沉的轻喝，旋即便见十数名黑衣人猫腰抢到了高墙之下，麻利地甩出飞爪，几声轻响之后，飞爪已是顺利地搭在了墙头上。

    “上，快上！”

    一见飞爪已搭好，为首的壮硕汉子眼中精光顿时狂闪不已，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向上的手势，立马便见十数名手持身背弓弩的黑衣蒙面人如灵猫般地攀援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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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粮库之战（五）

﻿    从西面入侵粮库的这群黑衣蒙面人人数并不算多，也就只有三十人左右罢了，可个个身手都相当的了得，行动间有若行云流水一般，几无声响便已翻过了高高的院墙，以十数柄强弩稳住阵脚，其余人等纷纷散开，迅速无比地在墙下的阴暗处列好防御阵型，略一停顿，见库区里安静依旧，似无人发现到己方的行动，为首的魁梧汉子自是不再迟疑，一挥手，便率着一众手下便要向库区正中的一栋库房冲了过去。

    丙字仓库虽说只是“邓记商号”的秘密仓库，可秉承着商号豪放的一贯作风，其面积自是小不到哪去，在寸土寸金的东都西城赫然占据了百余亩之地，六栋大型库房一字排开，外观上几无任何区别，大多装满了货物，然，唯有最中间那一栋，方是粮仓之所在，这群黑衣蒙面人此际就正冲着粮仓杀奔而去的，目的如此之明确，很显然是知晓内情之辈，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不单清楚粮仓的位置，更知道整片库区里的守卫力量之分布——除了已被守备营调出了库房的两百余东宫侍卫之外，整片库区的守卫力量最多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大多是商号的伙计，在其看来，这么点人马压根儿就不够己方一顿杀的，故此，他并无甚谨慎的思忖，也不虞行迹败露之可能，率部便如狂风般便向着粮仓所在地杀将而去，嚣张无比的脚步声瞬间便将库区的安静击得个粉碎。

    二十步，没有反应！三十步，还是没有反应！瞬息间，第一间库房已过，堪堪就要冲到第二间库房所在地了，可库区里还是静悄悄地，甚反应都没有，为首的黑衣蒙面人不禁微有些迟疑，一扬手，止住了一众手下的冲锋势头，正寻思着是否要派人去探个究竟之际，异变却是突然发生了！

    “开火！”

    就在众黑衣蒙面人方才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一声暴吼突然在第二间库房顶上响了起来，旋即，一阵有若雷鸣般的暴响声中，二十余朵火花在暗夜里爆闪而亮，没等众黑衣蒙面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被激飞而来的子弹扫倒了一大片。

    “风紧，扯呼，扯呼！”

    为首的魁梧汉子命好，并未在这阵手铳的攻击下受伤，可胆子却已是怯了，眼瞅着手下滚倒了一地，哪还敢再往前冲，不管不顾地狂呼了一嗓子，调头便打算就此逃了去。

    “陈啸天，来了还想走？留下命来！”

    魁梧汉子的反应倒是很快，可还没等其窜起身子，一声暴吼中，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地从库房顶上暴射而下，尺许长的剑芒暴啸着突破了空间的距离，瞬息之间便已杀到离其背心不过三尺之距上。

    “吼！”

    魁梧汉子正是当初临阵背叛了前太子李贤的江湖高手陈啸天，其此番乃是受了密令前来，目标自然正是粮库，只不过其所领之命并非焚毁粮库，而是尽力吸引库区中剩余守卫的注意力，以掩护另一组人马展开夜袭，只是万万没想到动静倒是闹出来了，引来的却是一群可怕至极的人物，己方三十余高手连对方的面都不曾瞅见，便已是折损了一大半，这等情形一出，陈啸天实在是没有应战的勇气，一门心思便想逃出这修罗杀场，这等想法虽好，可惜却实现不了，一感应到身后锐啸不已的剑鸣声，陈啸天瞬息间便已断明了一件事，那便是来人的身法远在自己之上，逃是断然逃不脱的，唯有战，方能有一线之生机，心中戾气一发，这便暴吼了一嗓子，旋身一刀狠命地斩向了追袭而来的剑芒！

    “嘭！”

    陈啸天乃是江湖巨擎，一身武功自是不俗，此际临危拼命之下，暴出的力道当真惊人得很，与背后杀来的剑芒重重一撞，顿时便爆出了声轰天巨响，火星四溅中，但见两道人影各自倒翻着飞跌了出去，所不同的是陈啸天暴退出了三丈开外，兀自站不稳脚跟，魁梧的身子有若打摆子一般地摇晃个不停，而对方仅仅只退出了两丈左右，身形一落地，便已再次跃起，如天神下凡一般地再次扬剑攻了过来。

    “老子跟你拼了！”

    眼瞅着对方不依不饶地又杀了过来，陈啸天心中既慌且怒，双目圆睁地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窜起，扬刀一劈，狠戾地迎上了袭杀而来的剑客高手，双方在空中瞬间便连换了十数招，谁都不曾占到便宜，齐齐落下了地来，而此时，从库房顶上飞纵而下的伏击者也与残存的黑衣蒙面人搅杀成了一团，刀光剑影中，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战况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之程度。

    “王将军，您听，库里果然有逆贼作乱，末将奉命缉拿钦犯，您若是再挡道，耽误了公务，须不是耍的！”

    手铳的爆鸣声实在是太响了些，正在库区正门处对峙着的双方自是全都听得个一清二楚，双方的阵营都不禁微微起了些骚动，正自心烦意乱不已的刘明府心神暗凛之余，唯恐东宫侍卫就此回援，这便眼珠子转了转，装出一副着急无比的样子，再次提出了要进库的要求。

    “滚！”

    一听到那熟悉无比的手铳爆鸣声，王宽自是清楚内里的激战必是已经展开，尽管对己方的各种部署有着绝对的信心，可心里头还是不禁有些担心，真恨不得赶紧率部回援库房，奈何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去，这一切的一切只因刘明府所部就在眼前，一旦真让这帮子守备营官兵混进了库区，无论发生了何事，可就都说不清了，至少在官面上是如此，毕竟这群兵丁可是打着缉拿钦犯的大旗，至于库房着火么，一句“乃钦犯所为”，便可推得个一干二净，有鉴于此，王宽又怎会对刘明府有甚好脸色的，毫不客气地便骂了一嗓子。

    “你，你，你……”

    刘明府显然没料到王宽会如此不顾官体地爆了粗口，登时便被气得面红耳赤不已，可又真心不敢还嘴对骂，直憋得大气狂喘不已。

    “废物！”王宽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刘明府一眼，不屑地骂了一声，而后一扬手，高声喝令道：“全军听令：有敢冲库房者，一律杀无赦！”

    “诺！”

    一众东宫侍卫们都是沙场里滚打出来的厮杀汉子，人人手上都有着不下十条的人命，这一齐声应诺之下，煞气立马便冲天而起，直冲得未经战阵的守备营官兵好一阵子的大乱，不由自主地便向后狂退出了老大的一截。

    “不许退，都给老子顶住了，谁敢再退一步，立斩！”

    眼瞅着手下兵丁顶不住东宫侍卫们的压力，刘明府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跟王宽置气，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虚劈了一下，面红耳赤地吼了起来，总算是勉强镇住了将将溃散了去的队伍，保持住了与东宫侍卫们的僵持之局面。

    果然开始了！手铳的爆鸣声奇响无比，尤其是在这等暗夜时分，自是传得极远，李显离着库区尚有数里之距，却也一样听得清楚无比，心不由地便是一抽，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正全神戒备着的栖霞观人等，一股子戾气在心中来回激荡不已，但并未抽刀相向，反倒是轻笑了一声，放开了扶着刀柄的手，一派好整以暇状地背手立于月色之下。

    “太子殿下不急着走么？呵呵，那倒好，贫道就陪殿下接着赏月好了。”

    清虚老道同样听到了手铳齐射的爆鸣声，只是并不清楚这阵爆鸣声的由来，可却能判断出声响处正是粮库的所在地，心一凛之下，全部心神都已放在了李显的身上，唯恐李显突然暴起发难，可再一看李显居然就此放松了下来，不禁起了丝疑心，这便笑着试探了一句道。

    “如此清朗之月色正是本宫之最喜，又能有诸位风雅之士相陪，幸甚，幸甚。”

    若是能一举杀光对面这群高手，李显倒是很乐意为之的，可惜办不到，最多也就是个持平之局罢了，眼下尚不到大决战之时，李显自是不准备与对方血\/拼到底，再说了，能将这么群高手拖在此处，对库区一战也不无益处，至不济也能少上几分后顾之忧，有鉴于此，李显倒也乐得与对方在此僵持个够，这便笑呵呵地调侃了清虚老道一句。

    “哈哈……，好，好，难得太子殿下有雅兴，贫道自当奉陪到底便是了。”

    清虚老道与李显之间可是有着杀徒断臂之死仇，若是可能，其自是恨不得杀李显而后快，可却清楚地知道己方虽是人多势众，要想就此留下李显却是难能，至少以目下的实力而论，还做不到这一点，故此，李显不动手，他也乐得奉陪到底，自是毫不在意李显话里的讥讽之意味，哈哈大笑地回答道。

    “嗯哼。”

    李显不屑地撇了撇嘴，也懒得跟清虚老道多废话，外松内紧地站于原地，神情悠然而又自得，宛若万事皆不萦于心一般，那等轻松状一出，栖霞观众人都有些子摸不清头脑，不禁全都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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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粮库之战（六）

﻿    “杀！杀！杀！”

    陈啸天战至狂时，怒吼之声连连，手中一把横刀使得大开大阖，刀芒如匹练一般四下纵横，魁梧的身子屹立如山，宛若神魔一般骇人，可心底里却是一片的冰凉，只因对手的剑法实在是太强，强得令陈啸天很有种绝望之感，每当他想要稍稍放缓招式，以图喘上口大气之时，对手的剑总能寻隙而入，剑剑不离陈啸天的要害大穴，生生逼迫得陈啸天只能全力挥舞手中的横刀，以此来护住全身，看似威猛非凡，实则是在透支体能，战不过五十招开外，陈啸天已是浑身大汗淋漓，气息也已是紊乱不堪了起来，可面对着生死危机，他却不敢稍有懈怠，只能是咬牙苦撑着，试图拖到援兵赶来。

    援兵确实是到了，就在陈啸天拼死苦撑不已之际，库区东面的一条小巷中，五十余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窜了出来，为首的乃是一名身材消瘦的汉子，也没见其如何作势，身子仅仅是往墙面上一贴，人便已“噌噌噌”地窜上了墙头，身形之矫捷当真有若猿猴攀援一般轻松。

    “嗖，嗖，嗖……”

    消瘦汉子在墙头上张望了一下，见这一头的库区死沉一片，而西侧则打得热火朝天，蒙布下的嘴角不由地便是一挑，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可也没多耽搁，无声无息地挥了下手，旋即便见早已在墙下待命的一众黑衣蒙面人纷纷扬手射出了早已扣在手中的飞爪，但听一阵细微的破空声过后，十数只飞爪已是扣在了墙头之上，一众黑衣蒙面人依次顺着飞爪索攀爬而上，一阵衣袂的摩擦声响过，泰半的黑衣蒙面人已是如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潜进了库区之中。

    “啪啪啪……”

    消瘦汉子显然是个极谨慎之辈，尽管已然确信库区所有的守卫都已被己方其余两路牵制住了，可行动间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并未不顾一切地发动强袭，而是等到所有手下尽皆落了地之后，这才一马当先地领着众人猫腰潜行，极尽小心之能事，可惜这份做作却浑然是无用之功，就在其率部潜近东面第二栋库房前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之际，库房顶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鼓掌的声音，一众人等大惊之下，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来，只一看，便已瞅见月色下一名壮硕汉子正满不在乎地站在屋顶上，满脸子邪笑地鼓着掌。

    “是罗通？该死的，射死他！”

    消瘦汉子一见到房顶上的人是罗通，心不免便是一慌，再转念一想，又认定罗通这是在唱空城计——自昨日末时起，这片库区的一举一动便已在消瘦汉子一方的严密监视下，内里有多少兵力消瘦汉子自是心中有数，而今西侧既然还在打着，而库区门口也依旧在闹腾着，在消瘦汉子看来，这片库区已是空虚至极，最多也就只有小猫三两只罢了，消瘦汉子自忖手下兵精人多，自是起了狠心，打算给“装神弄鬼”的罗通来上一个狠的。

    “朱凯之，你这背主求荣的狗东西，来了就别想走了，开火！”

    罗通与朱凯之算是老熟人了，早年行走江湖时便曾打过交道，其后虽各为其主，却也不曾翻过脸，反倒是曾好生配合过几回，说起来还算是有些交情的，当然了，这等交情却也着实深不到哪去，对于朱凯之这个李显指明必杀之人，罗通可是不会念及甚旧情不旧情的，不等一众黑衣蒙面人举起手中的弩机，罗通已是毫不犹豫地下了令。

    “呯，呯，呯……”

    罗通话音刚落，原本看似空荡荡的库房顶上突然迸发出三十余朵火花，枪声如炒豆般响成了一片，赫然是三十余身披黑毯子埋伏于屋顶上的“鸣镝”高手们已是激发了待命多时的手铳，可怜一众黑衣蒙面人浑然就不知晓手铳的威力，又哪能做出甚正确的应对，连个反应都不曾作出，便已被横飞的子弹扫倒了一大片，余者见势不对，尽皆陷入了恐慌的混乱之中。

    “哎呀！”

    同样是遭到手铳的突然攻击，朱凯之显然就没陈啸天那般好命——其左肩上狠狠地挨了一枪子，整个肩头被子弹射得血肉模糊，吃疼之下，不由地便惨嚎了起来，心一怯，也没去管手下人的死活，一扭腰，展开身形便要向墙边逃窜而去。

    “杀，一个不留！”

    罗通素来便是杀伐果决之辈，这一见下头来犯之敌已是乱作了一团，哪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飞身纵下库房，如苍鹰捕鼠般一个俯冲便已杀向了身形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朱凯之。

    “呛、呛……”

    眼瞅着罗通来势极凶，朱凯之自不敢怠慢了去，一旋身，拼尽全力于瞬息间挥出了数道剑芒，强行硬架住了罗通的攻击，但听一阵兵刃对撞的脆响声暴起中，罗通固然被震得身形凌空倒飞了一丈许，可朱凯之则更是不济，愣是被反震之力弹得翻滚出了三丈开外。

    “留下头来！”

    罗通的反应极快，人方落地，脚下已是一用力，再次飞纵而起，向着尚在地上翻滚不已的朱凯之袭杀了过去，不给其留下丝毫的喘息之机。

    “罗通，休要欺人太甚，老子不怕你！”

    一见罗通如此不依不饶，朱凯之又气又怒，可又不能不招架，只能是硬着头皮使开了三尺青峰，与罗通杀成了一团——论武功，朱凯之虽不及罗通，却也就仅差一筹而已，至于身法一道上，其实还比罗通要强上半筹，双方若是平手而战的话，没个百余招的厮杀，实难以分出个高下，问题是此时朱凯之心神已乱，加之又有伤在身，自是更难抵挡罗通的凶悍攻势，区区十数个照面下来，已是左拙右支地应对维艰了，至于其手下那帮子黑衣蒙面人则更是被“鸣镝”高手们杀得个狼奔豕突，几无反手之力，战事方才开打不久，形势已是一面倒之格局，不独朱凯之此路，陈啸天那一头也同样如此，若是没有奇迹出现的话，这两路夜袭人马注定就只有全军尽灭这么一个下场。

    “裴大人，情形似乎有些不对，您的人也该出手了罢？”

    手铳的枪声再次响起之际，不止是朱凯之心慌意乱，处在库区北面百步不到的一间民宅中，一身白衣的明崇俨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虽是不清楚库区里的详情，可却知晓己方两路夜袭人马怕是都已陷入了困境之中，尽管陈、朱两部对于明崇俨来说，不过都是些弃子罢了，纵使全军覆灭也算不得甚大事，然则若是不能换来粮仓的火起，这子也未免弃得太不值了些，再说了，他可是在武后面前做过保证的，万一要是不能成事，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值此危难关头，明崇俨也顾不得甚脸面不脸面的了，双目炯然地看向了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对面的裴守德，以略带不满的口吻提出了要求。

    “是啊，是有些不对，不是说那库区里就只剩下三十名伙计么，怎地两路人马都遭了伏，还真是奇了怪哉。”

    明崇俨急，可裴守德却是一点都不急，端起几子上的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应答道。

    “裴大人，贵我双方通力合作乃是上头定下的主张，如今战机已现，裴大人按兵不动是何道理？”

    明崇俨能为武后如此看重，并非光凭着一张妖孽一般的脸蛋，其本身也是文武双全之辈，自是一眼便看出了裴守德待价而沽的算计，心中的怒气不禁便狂涌了上来，这便伸手敲了敲几子，阴测测地逼了逼了裴守德一句道。

    “呵呵，明大人莫急嘛，兵者，生死之道也，慎重些也是该当的，如今敌情不明，盲目出手，恐再遭暗算，裴某也不得不防啊。”

    合作归合作，该坐地起价的时候，裴守德这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是半点都不会手软的，浑然不理会明崇俨的焦躁，笑眯眯地伸手弹了弹衣袖，打了个哈哈，轻轻巧巧地便将明崇俨的责难化解了去。

    “裴大人久任刑部，功勋卓著，天后娘娘对裴大人之才可是相当看重的，员外郎一职确是屈了大人之才，吏部侍郎如今正好出缺，想来裴大人定是能胜任有余的，明某就先恭喜裴大人了。”

    明崇俨毕竟非是寻常之辈，尽管心中恨意已是汹汹而起，可很快便已是平静了下来，嘴角一挑，浅笑着拱了拱手，开出了个题外的条件——此番双方合作本就是利益交换，越王府一系人马都有升迁，裴守德原定的是刑部郎中令一职，如今越级提拔到了吏部侍郎的高位上，算是连升了三级，有了上朝议政的资格，已不可谓不是重诺。

    “不敢，不敢，裴某也只是听命行事之辈，谨慎些还是要的，这库区里伏兵几许尚且不知，某也是难做啊。”

    双方的交易本就已是预先谈妥了的，裴守德之所以坐地起价，也不过是想着再多捞一点罢了，此际见明崇俨如此识趣，自是颇为满意，不过么，真到了要发兵之时，裴守德却又恢复了谨慎的个性，只因其在李显处可是吃过大亏的，没彻底搞清敌情之前，他可是万万不愿将手中的兵力投将进去的。

    “哼！”

    一听裴守德如此说法，明崇俨的脸色立马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间，一股子煞气已是油然而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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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粮库之战（七）

﻿    “裴大人应该知道，自午时起，此处库房便已在我方的严密监视下，出入皆有所凭，纵有疏漏处，却也绝不为多，而今我方两部兵马皆已接敌，库区内所剩之兵又能有几何？裴大人未免谨慎得过了头罢？”

    事情都已是如此之紧急了，偏生裴守德还在那儿装腔作势，明崇俨心中的怒火早已是滔天而起，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了这厮，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了去，无奈之余，明崇俨也只能是强压住心中的怒气，生硬无比地逼问道。

    “呵呵，明大人此言过矣，东宫那位生性阴冷诡诈，实非寻常之辈，要想火中取栗，再怎生小心都不为过罢，明大人，您说呢？”

    虽说双方有过明确的携手出击之协议在，然则利益再多，终归要拿得到方才能作数，裴守德可不想干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尤其是在这等敌情突变的情况下，更是百般不愿再依原协议行事，哪怕明崇俨都已是许下了重诺，裴守德该谨慎处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好，甚好，明某告辞了，有甚事就请裴大人自去与上头解释好了。”

    这一见裴守德好说歹说就是不肯伸手相援，明崇俨的耐性彻底被磨没了，也不想再与裴守德多蘑菇，这便霍然站了起来，冷冰冰地斜了其一眼，丢下句满是威胁的话语，一抬脚，便打算就此离去了。

    “明大人且慢！”

    一见明崇俨要负气而走，裴守德可就坐不住了，毕竟他并非越王府当家作主之人，不过仅仅只是一个谋士而已，就算再谨慎，也无法取越王而代之，自是不敢冒协议破裂之风险行事，不得不紧赶着出言阻拦道。

    “裴大人有何见教？”

    明崇俨人虽停了下来，可脸色却依旧臭到了极点，只是冷冷地斜视着裴守德，从喉咙里憋出了句生硬的话来。

    “呼……”

    明知道明崇俨这是在欲擒故纵地拿捏自己，可裴守德却是没得奈何，只能是长出了口气，强自压住心中涌动着的不安，也没开口，只是缓步行到了窗台前，击了下手掌，旋即便见两名身材壮硕的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窗外。

    “出击！”

    裴守德没有多废话，冰冷地下了令，语气倒是坚决得很，只是于明崇俨不察之际，飞快地朝两名手下打了个暗号。

    “诺！”

    两名黑衣蒙面人一见到裴守德所打出的手势，不由地皆是身子一僵，可也没多问，各自躬身应了诺，身子只一闪，人已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大人，事已至此，且请静候消息可好？”

    裴守德乃能伸能屈之辈，尽管心中很是反感明崇俨的嚣张，可表面上却是一派的和煦，传令一毕，便即回转过身来，笑呵呵地一摆手，发出了邀请。

    “嗯，那就再等等好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眼瞅着越王府一系已然按照约定发了兵，明崇俨自是不好过于己甚，脸色稍缓地应了一声，也没再多废话，缓步行到了几子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只是并未再与裴守德交谈，而是眯缝着双眼，一派假寐之状。

    “呵呵。”

    一见明崇俨摆出这等姿态，裴守德也懒得再开口，只是干笑了两声，陪坐在了明崇俨的对面，眉头微皱地眺望着窗外的夜空，看似平静，实则内心里的不安却已是汹涌澎湃了起来……

    库区的激战依旧在持续着，东侧的朱凯之所部早已是被杀得落花流水，可好歹能战者多，尽管被动得紧，却尚能勉强稳住阵脚，然则西侧的陈啸天所部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兵力本就比“鸣镝”一方要少，突然遇袭之下，又损失了近半，双方仅仅开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除了陈啸天本人还在苦苦支撑之外，其一众手下皆已伏尸当场，这等情形一出，原就处于守御之态的陈啸天彻底慌了神，嘶吼连连地想要突围而走，可惜几番努力都被对手生生拦截了下来，直急得冷汗狂涌不已。

    “杀！”

    挥刀，再挥刀！陈啸天已是拼尽了全力了，可还是被对手压制得死死的，逃又逃不了，战又战不过，心情急躁得不行，眼瞅着手下已是死伤殆尽，陈啸天自知不免，激怒之余，这便打算玩命了，但听其一声暴吼，不再守御，而是全力劈出了一道巨大的刀芒，势若奔雷般横斩向对手的腰腹之间。

    陈啸天情急拼命之下，这一刀已是超常发挥，但见刀方出，刀啸之声立马暴起，璀璨的刀芒映亮了周边数丈之空间，大有沛然不可挡之威猛，绝对是其一生中的巅峰之杰作，便是其自己也为这一刀的犀利而自豪不已，嘴角边甚至已露出了丝自得的狞笑，只可惜他笑得似乎太早了些，就在刀芒亮得最璀璨之际，却听对手一声冷哼，不甚粗壮的身子突然连折了几下，已如游鱼般闪过了拦腰而来的刀芒，再一闪，人已如鬼魅般掠过了陈啸天的身侧，一道剑芒爆闪而过，陈啸天只觉得脖颈间微微一凉，整个人立马便僵立在了当场。

    “好剑法，阁下究竟是何人？”

    陈啸天木讷讷地呆站了好一阵子，而后僵硬无比地转过了身去，面带苦笑地望着早已收剑入鞘的对手，喉头一阵怪响滚过，总算是艰难地挤出了句暗哑的话来。

    “杀你者，叶胜！”

    灰衣剑客漠然地扫了陈啸天一眼，惜字如金般地吐出了几个字，而后，也没再理会陈啸天的死与活，一闪身，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地向东侧掠了去，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咕噜噜……”

    陈啸天还想再说些甚子，奈何憋着的气已然耗尽，也就只是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咕噜声，魁梧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是不甘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已是就此了了账……

    “罗老哥，您何苦如此相逼，此番算是小弟错了，改日定当登门赔罪，就请老哥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放过小弟这一回罢。”

    库区东侧的战场上，朱凯之被罗通压着狠揍，二十余照面下来，身上再次中了两刀，虽说都不是致命伤，可血却是流了不老少，心已是彻底地虚了，于乱斗中，苦苦地求着饶，妄图以言语来打动罗通。

    “直娘贼，老子与尔有甚狗屁的交情，早些受死罢，省得老子费劲，废话少说，要走也成，留下脑袋即可，老子还等着去江陵郡王处领赏钱呢！”

    罗通可是个狠茬子，哪管朱凯之如何哀求，口中怒叱着，手下却是一点都不慢，刀刀不离朱凯之的要害之处，直杀得朱凯之手忙脚乱不已。

    “奶奶的，罗通，你小子不仗义，老子跟你拼了！”

    一听罗通提起江陵郡王李贤，朱凯之便知晓此番怕是难有善了了，但却绝不想就此死了去，口中虽是放着狠话，可脚底下却是油滑得很，身形闪动连连，手中尽是虚招，一味地游斗着，死活不肯跟罗通以硬碰硬，打的便是以拖待变的主意。

    “仗你娘的义，你个背主求荣的狗东西，也配跟老子说义气，乖乖受死罢！”

    罗通的轻功原本要比朱凯之稍差上一些，正常交手的话，胜倒是能胜，可要想击杀对方却有一定的难度，好在朱凯之先前便已中了枪伤，身法受限于此，十成功夫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在罗通的刀下，也就只有苦苦挣扎的份儿，打得兴起的罗通不单手上占尽了便宜，便是口头上，也不打算吃亏，激战之中，还有余裕狠狠地羞辱着朱凯之。

    “轰……”

    就在朱凯之已将将抵挡不住之际，库区北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地也因之微起了波澜，这等声势可谓是浩大已极。

    “哈哈哈……，罗通小儿，你们完了，老子的援兵到了，你小子就乖乖受死罢！”

    朱凯之苦苦支撑了如此之久，为的便是盼望预定中的援兵赶到，这一听北面动静如此之大，登时便来了精神，哈哈大笑地用言语打击着罗通的作战信心，手下一紧，不再游斗，而是发起了反攻，拼死与罗通缠斗在了一块，于此同时，原本被“鸣镝”众高手杀得狼狈不堪的一众黑衣蒙面人也尽皆发动了凶悍的反扑，一时间竟有就此扳回不利局面之趋势。

    “援你个狗屁兵的，不就是越王府里的那帮蠢材么，来得再多，也不过是猪狗耳，老子们早等着这群蠢猪自投罗网了，你小子还是乖乖留下脑袋好了！”

    罗通根本不在意北面的动静，也无惧于朱凯之的拼命，口中怒叱着，手下狠招尽出，瞬息间便又在朱凯之的身上拉开了数道的血口。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罗小子，你等死罢！”

    朱凯之在罗通的重压之下，之所以还能苦苦支撑着，靠的便是越王府援兵将至这张底牌，却不曾想底牌倒是打出来了，效果却半点全无，登时便慌了手脚，刚涨起的士气瞬间又跌回了谷底，但却不肯死心，狂呼乱叫地嚷嚷个不休，手中的三尺青峰疯狂地运转着，发起了最凶悍的绝地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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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粮库之战（八）

﻿    “呵呵，太子殿下当真好心性，您就不担心么？”

    西城处的枪声再起，原本就不甚淡定的清虚老道这回可就有些子稳不住神来，瞄了瞄兀自神情从容的李显，眼珠子转了转，干笑了两声，发出了句试探的疑问。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本宫无事不可对人言，又有甚可担心之处，倒是阁下倒行逆施，置数十万灾民于不顾，丧心病狂之至，就不担心遗臭万年么？”

    说到担心，李显自然是少不得的，毕竟粮仓之安危事关大局，一旦稍有闪失，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此时担心也于事无补，只能是相信罗通等人的应变之能力，有鉴于此，李显自是不会将担心挂在脸上，这便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讥讽了清虚老道一番。

    “太子殿下好利的口舌，但愿明日此时殿下尚能笑得出来。”

    清虚老道原就是个好面子之人，身为一代宗师，此番居然要聚众方敢面对孤身一人的李显，本就觉得丢脸之至，再被李显如此一挤兑，脸上可就有些子挂不住了，阴测测地怒视了李显一眼，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了句狠话来。

    “哈哈哈……，老匹夫，要战便战，何须废话如此，且让本宫看看尔断了一臂之后又还有甚能为可言。”

    李显又岂是怕威胁之辈，毫不在意地大笑了起来，一摆手，发出了邀战的宣言。

    “哼！李显小儿，休要猖獗，贫道不与你一般见识！”

    败于李显之手，乃是清虚老道一生之痛，这一被当面揭破，心中的痒怒只是不消说了的，恨不得一剑将李显斩杀当场，只不过想归想，做却是不敢如此做了去的，毕竟李显可不是寻常人，且不说当今太子那令人生畏的身份，就说李显一身的武功之高，也不是清虚老道可以单独应对得了的，别看这里如此多人在，真要想拿下李显的话，却也不是件易事，倘若不能一战而灭了李显，接下来可就得面临着朝廷无休止的追杀了，清虚老道纵使再痛恨李显，也不敢真如此做了去，也就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阴沉着脸地喝斥了一句。

    “废物！”

    李显本也不打算在此时与对方展开决死一战，这一见清虚老道不肯动手，倒也没出手硬干，只是不屑地讥讽了一声，如山般屹立于月色之下。

    “你……，哼！”

    清虚老道尽管怒极，可到了底儿还是不敢应战，面皮子抽搐了几下，重重地哼了一声之后，也就此沉默了下去，遥遥地隔着十数步的距离，率众继续与李显对峙当场……

    “轰……”

    就在陈啸天已战死，而朱凯之也已是岌岌可危之际，原本寂静的库房北区突然爆发出一阵轰天巨响，一支硕大的攻城弩轰鸣着撞破了不甚厚实的高墙，霎那间砖石飞溅如雨，而弩箭的去势兀自未消，一头扎进了第二栋库房之中，硬是将厚实的库房墙壁生生砸出了个巨大的窟窿，声势浩大而又惊人。

    “上，杀进去！”

    尘埃尚未落定，塌毁了半边的高墙外已然响起了一声断喝，霎那间便见大群的黑衣蒙面人如潮水般从高墙外冲进了库区之中，也不曾停步，便即飞奔向了库房正中的粮仓所在地。

    “开火！”

    粮仓顶上，一身黑衣的李耀东怒视着汹涌而来的袭击者，面色凝重而又阴沉，很显然，对手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有些子出乎其的意料之外，要知道攻城弩可是管制兵器，非军队不能拥有，对手连这等大家伙都用上了，摆明了是非要拿下粮仓不可了，这等情形之下，李耀东不能不有所担心，只是担心归担心，李耀东却也不致因震惊而忘了正事，眼瞅着敌大队人马已到，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紧赶着下达了反击之令。

    “呯、呯、呯……”

    随着李耀东一声令下，粮仓之上火光连闪，库房下的几处暗堡中同样是枪声爆响不迭，五十余支火枪一阵齐射之下，弹道曳光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冲在最前方的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瞬间便被射成了筛子，惨嚎连连地滚倒了一地，余众显然没料到库区里还有如此雄厚的伏兵在，冲锋的势头不禁为之一窒，阵型瞬间便有些个凌乱了起来。

    “杀光贼子，一个不留！”

    李耀东这些年在李显麾下可谓是转战南北，作战之经验何其丰富，一见对手冲击势头已被遏制住了，自不肯放过这等趁机破敌的大好机会，这便一把抽出腰间的三尺青峰，断喝了一嗓子，人已率先飞身纵下了库房，如天神下凡般扑向了乱成了一团的来袭之敌。

    “杀贼，杀贼，杀贼！”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一众早已憋足了劲的“鸣镝”高手们自是不甘落后，齐声怒吼着，纷纷杀出了埋伏地，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来敌。

    “呼……”

    一众“鸣镝”高手冲得都极快，然则出手最快的却不是李耀东，而是王通——王通不擅轻功，也不怎么用得惯手铳，故此，他并未被安排在库房顶上，也不曾安排在暗堡中，而是被安排在了粮仓侧面的一道暗门处，乃是为奇兵之用，不过么，此时敌军已现，王通可就按捺不住了，但见其一脚踹开暗门，手一扬，提溜着的硕大流星锤已是呼啸而出，重重地撞进了乱成一团的来敌之中，但听一阵令人呲牙的骨碎声接连爆响中，十数名正好挡着流星锤前进线路上的黑衣蒙面人全都被砸得个粉身碎骨，碎尸横飞，血肉如雾般爆开，其情之惨，当真有若修罗杀场一般。

    “撤，快撤！”

    这群袭击而来的黑衣蒙面人兵力极多，足足有两百之众，可战意却显然不是很足，眼瞅着一个照面下来，便已是折损了三十余人，为首的一名壮硕汉子立马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令，丝毫不管己方伤员尚在地上哀嚎不已，领着一众幸存者便向墙毁处逃窜了去。

    “全军止步！”

    来敌人多势众，尽管占了先手的己方开门大吉，可真要想一气剿灭对手也不是件易事，李耀东原本已做好了死战一场的决心，可却万万没想到看似汹汹而来的敌方大队人马居然一触即溃，心中不免起了疑虑，自不敢穷追猛打到底，待得追至墙塌毁处，立马勒住了追击的脚步，任由残敌逃进了暗夜之中。

    “东哥，这贼子怎地如此不经打，这就撤了？”

    王通轻身功夫差，下手虽是第一个，可追击起来却是落在了最后，待得其提溜着流星锤赶到高墙处时，来敌已是逃了个精光彻底了，愣是令其憋足了一身的劲无处可使去，只能是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一句道。

    “甲队打扫战场，看看有无活口，其他人回粮仓待命，以防有变！”

    别说王通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李耀东的心中同样疑惑得很，只是疑惑归疑惑，这当口上却不是去盘根问底的时辰，一切还须以粮仓为重，李耀东也只能是强压下心头的猜疑，一挥手，高声下了将令。

    “诺！”

    李耀东既已下了令，一众“鸣镝”高手自不敢怠慢了去，齐声轰然应了诺，各自回归了原位，紧张地戒备着敌方的可能之动静。

    “朱凯之，你小子的援兵已经完了，再不早降，就休怪老子不留情面了！”

    库区北侧的战事开始得猛烈，可结束起来却是快得很，前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已是渺无声息了，罗通虽不明详情如何，可却知晓己方定是已胜，心情一振之下，手中的横刀立马使得更快了几分，刷刷数招便已将疯狂拼命的朱凯之彻底压在了下风，口中也没忘干扰一下其之思维。

    “他娘的都是群废物，不打了，老子降了，降了！”

    一听北区已然安静了下来，而粮仓处又不曾见到火起，朱凯之自不会不明白己方的援军已是溃败了去，再一见罗通的刀法愈来愈狠，自忖有伤在身的情况下，已是断无逃生之可能，朱凯之可不想就此死于非命，心气一丧，也不管甚上命不上命的了，恨恨地骂了一嗓子，丢下了手中的长剑，这便打算先保住自家小命再计较其余了。

    “算你小子识相，老实呆着，回头老子还有大用你小子的时候！”

    与朱凯之这等绝顶高手血\/拼可不是件易事，纵使罗通自忖有着必胜的把握，却也得防着其临死之下的绝命反扑，一个不小心便得受了伤去，在这等敌情尚未完全明朗之际，罗通自不愿平白受伤，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之上者，这一见朱凯之已然缴了械，自也暗中松了口大气，这便笑骂了一声，便打算派人将朱凯之看押起来，只是还没等其下令，却见垂手而立的朱凯之突然摇晃了起来，心神不禁一凛，握刀的手瞬间便为之一紧。

    “老子，老子……”

    朱凯之的身子摇了几下，猛然便哆嗦了起来，一股子乌血顺着嘴角狂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直往下淌个不停，口中倒是呢喃了几声，可话都尚未来得及说完呢，人已是重重地栽倒在了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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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恶人先告状（一）

﻿    “死了？奶奶的，晦气！”

    一见朱凯之轰然倒地，罗通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一闪身，已然抢到了近前，用手背一搭其鼻端，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立马便黑了下来，恨恨地骂了一嗓子。

    “头儿，这个也死了！”

    “这人也死了！”

    “罗头，全死了，是中毒！”

    ……

    还没等罗通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本跪地求饶的一众黑衣蒙面人也全都软倒了一地，一众“鸣镝”高手们见状，忙不迭地涌将过去，一一检查了一番，登时全都惊呼了起来。

    “他娘的，尔等原地待命，仔细搜搜，看有甚线索！”

    一听所有被俘之敌尽皆毒发身亡，罗通的心立马便抽紧了起来，隐隐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蹊跷何在，眉头不由地便皱紧了起来，丢下句交待的话语，一闪身，人已向库房北区飞奔了过去。

    “罗兄，西区情况如何？”

    北区的硝烟早已散尽，然则李耀东却丝毫不曾放松警惕，率领着一众手下摆开严密的防御阵型，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变，这一听到西侧传来衣袂的破空之声，李耀东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手持着青峰剑便迎了上去，待得见赶来的人是罗通，这才稍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出言招呼了一句道。

    “不算太糟，贼子尽灭，朱凯之等人本已拿下，却尽皆毒发身亡，事情怕是有些不对味，这里情形如何？”

    罗通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简单地介绍了下西区的战事，便即将话题转到了北区之战果上。

    “竟是如此，这倒是有些怪了，此处贼众来势虽凶，可攻击之意志却甚是薄弱，稍触即溃，伤者倒是抓了几个，却也尽皆服毒自尽了，就不知叶胜那头情形如何？”

    一听被俘敌寇尽皆毒发身亡，李耀东的脸色立马也凝重了起来，很显然，他同样察觉到了事情怕是没表面上那般简单。

    “全灭！”

    刚提到叶胜，一阵衣袂破空声响起中，面色肃然的叶胜也已赶到了北区，但并未多废话，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此事已非我等所能专断，须得即刻通禀殿下，叶老弟，就烦劳你去走一趟了。”

    如此大规模的一场夜战下来，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能拿下，事情显然透着股诡异的气息，罗通自不敢怠慢了去，略一沉吟，便已决然地下了令。

    “诺！”

    叶胜素来少言寡语，可一身轻功却是在场诸人之冠，声方起，人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王将军，尔执意阻拦我营之公务，有悖法理，后果当自负，末将誓不与尔干休，我等公堂上见，撤！”

    库区正门处，领兵与王宽对峙的刘明府一听库区里已然安静了下来，心中的退意立马便起了，实是不想再在这是非之地多做停留，这便假作怒火中烧状地冲着王宽吼了一嗓子，领着兵马便打算就此走人了事。

    “慢着！”

    被刘明府纠缠了大半夜，王宽的心里头可是歪腻透了，加之也不清楚库区里的战事究竟如何了，心中自是牵挂无比，倒也没打算去阻拦刘明府的撤军行动，自是他不动，却有人动了，没等刘明府收拾好队形，却听一声断喝暴然响起中，一身煞气的李耀东已大步从门里行了出来。

    “尔是何人？安敢阻拦本将行事！”

    骤然被人断喝，刘明府自是受惊不小，然则一看李耀东一身的便装，显然不太像是官场中人，胆气立马便壮了几分，这便摆足了架子地发起了官威。

    “某，东宫虎贲率中郎将李耀东，奉太子殿下令谕，在此缉拿盗匪，行节制诸军事，今贼盗虽已平，后继事宜未尽，刘将军既属守备营，当行守备之事，本将令尔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增援，不得有误！”

    李耀东虽说是江湖出身，可在河西时，却是没少在官场、军营里行走，啥样的人没见过，论及摆架子、发官威的本事，比起刘明府来可是不知强了多少倍，这一发飙之下，还真是官威十足十，直听得刘明府眼珠子都瞪得快掉出眶了。

    “这个怕是不妥罢？末将所领乃是东都府的兵，并不归东宫管辖，末将……”

    刘明府虽是被李耀东的官架子诈唬得一愣一愣地，可毕竟是武将，胆子还是比较壮的，眼珠子转了转之后，赔着笑脸地应付道。

    “放肆！尔身为朝廷将军，遇盗匪作乱而避，是为渎职，若再敢抗命不遵，休怪本将行军法之道！”

    李耀东对官场中那些营营苟且之事熟稔得很，又怎会被刘明府钻了空子去，摆足了上官的架势，也不待刘明府将话说完，便已毫不客气地断喝了一嗓子。

    “这个，这个……，也罢，既是李将军有令，末将自不敢不从，然则事关重大，且容末将派人去禀了府尹大人，再依将军之命行事可成？”

    刘明府是百般不想再在这是非之地多呆，奈何李耀东的官位比他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又亮出了太子的旗号，他纵使再不甘，却也不敢当面抗命，无奈之下，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打算派个人回去先报个准信，看上头有何计较再做定夺。

    “这个自然，刘将军交待好后，且随本将军入内一勘现场好了。”

    而今所有战俘皆亡，在李耀东看来，刘明府便是个极其关键的突破口，自不能让其脱身而去，至于其要向何人禀报，李耀东却是浑然不在意，只消能将其控制在手中，便已是足够了。

    “那好，就依李将军罢。”

    眼瞅着脱身无望，刘明府心中苦涩至极，虽有心强抗，可一见不止李耀东一身的杀气，那帮子东宫侍卫们也全都挺刀相向，自知难以跟势大的东宫相抗衡，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召过一名心腹，低声地交待了几句之后，拘谨无比地领着几名亲卫跟在李耀东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行进了库区之中……

    “瞿……”

    城西的战事已然消停，可在城南处，清虚老道所率的一众高手依旧在与李显默默地对峙着，神情皆是一派的肃然与紧张，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锐啸声突然在远处响起，清虚老道等人的脸上都自觉不自觉地露出了丝释然之色。

    “今日能与太子殿下共赏明月，贫道三生有幸焉，奈何时候不早了，贫道年老体衰，实不堪久拖，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彼此间虽只是沉默对峙，可消耗的精气神却不在小数，饶是清虚老道早已功参造化，却也是有些子应对维艰了，这会儿一听到撤退的信号，自是不愿再多生事端，这便假作轻松无比状地朝着李显打了个稽首，笑呵呵地交待了句场面话，便打算就此闪人了。

    “好走，不送！”

    清虚老道不愿多耽搁，心挂战局的李显又何尝愿意横生枝节，尽管心中确实很想一举歼灭这批后党打手，可也知晓此事着急不来，自也懒得多废话，只是随意地摆了下手，淡然地回了一句道。

    “撤！”

    事情已了，清虚老道也不再多啰嗦，哈哈一笑，一拂袖，展开身形，领着一众徒子徒孙纵跃如飞般地消逝在了暗夜之中……

    “呼……”

    目送着清虚老道等人离去之后，李显紧绷着的神经也就此松懈了下来，这才发觉背心处已完全被汗水给濡\/湿了，心中闷气憋得难受至极，情不自禁地便长出了口大气，只是气尚未喘透，突然间见远处一道黑影正在朦胧的月色下高速向此地疾驰而来，心神不由地又是一紧，运足了目力仔细看了过去，见那人赫然是叶胜，眉头一扬，人已如离弦利箭般地迎了上去。

    “末将参见殿下！”

    叶胜正往东宫方向飞驰中，猛然间察觉到前方有人正高速冲来，其身法之快当真惊世骇俗，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手一抖，剑已出鞘，正自准备迎敌之际，李显已然到了面前，叶胜一愣之下，已是认出了李显，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不必多礼，战事如何？”

    李显虚虚一抬手，一股暗劲涌动之下，已将叶胜扶了起来，也没多客套，直接追问其了粮库之战的始末。

    “回殿下话，粮仓无碍，只是事情恐别有蹊跷，末将等按殿下之安排……”

    李显有问，叶胜自不敢不答，略一沉吟，飞快地整理了下思路，将库区一战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番。

    “毒发身亡？呵呵，好一个毒发身亡！尔即刻回转库区，告诉罗、李二人严密布防，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入库区，另，将刘明府给本宫牢牢看住了！”

    李耀东等人看不透此局背后的蹊跷，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看破了个中之奥妙，但却并未多作解释，只是飞快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而后，也没管叶胜是如何想的，身形一展，人已调头向东宫方向疾驰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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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恶人先告状（二）

﻿    夜已经很深了，一弯新月西斜，月色愈发朦胧了起来，凉意渐起，正是一日里最好睡的时辰，然则张柬之却是半点睡意全无，端坐在几子后头的身形倒也说得上稳重，只是一双眼里不时闪过的异芒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其内心里的起伏之波澜，概因今夜一战对东宫来说，实在是太紧要了些，一旦稍有闪失的话，其后果着实不堪设想，身为东宫一系的大脑，张柬之又怎能真安得下心来，这不，一本奏折都已端在手中个把时辰了，却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先生。”

    就在张柬之精神恍惚之际，但见人影一闪，李显那高大的身形已是出现在了书房之中。

    “殿下回来了，粮仓那儿不曾有意外罢？”

    一见到李显已然归来，张柬之精神登时为之一震，忙不迭地站起了身来，只一看李显的脸色似乎不甚对劲，心头不免为之一沉，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粮仓没事，只是情形怕是有些不对，唔，事情是这样的……”

    对于张柬之这等心腹重臣，李显自是不会有甚保留，面色凝重地走到上首落了座，将自个儿的遭遇以及叶胜的禀报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番。

    “原来如此，此乃一石二鸟之策也，江陵郡王怕是难过此关了！”

    张柬之不愧是当世智者，只一听便已明了了内里的蹊跷之所在，摇了下头，感慨万千地点评了一句道。

    “六哥无辜遭劫，本宫何以心安，先生可有何策教我？”

    李显本就极擅阴谋之道，张柬之能看得出的事，他自也同样心中有数，只是对于该如何应对此事却并无十足的把握，此际见张柬之一口便道破了个中真谛，自是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张柬之的身上。

    “殿下海涵，老臣别无办法可想。”

    张柬之一听便明了了李显想要救李贤一命的意思，然则他却绝不打算这么去做，只因在其看来，废太子就是个麻烦，对于任何想要继承大位者来说，都是必须除掉的一个障碍，不独对武后来说如此，对李显也不例外，这等情形之下，张柬之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献计去救李贤一命，这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李显的要求。

    “先生之意本宫已知，唔，非是本宫矫情，实是本宫兄弟已少，再去一人，心何忍哉。”

    李显固然是杀伐果决之辈，可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一想到自家兄弟已是凋零得不成样子，自难免于心不忍，这便苦笑了一声，无尽感伤地解说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须知政争之道容不得侥幸，江陵郡王虽已是无用之人，可倘若有心人应景儿推将出来，却也不是耍的，今既有人愿为殿下持刀，殿下又何须自扰，该如何便如何好了，妇人之仁者，老臣诚为殿下不取！”

    张柬之生性执拗，丝毫不因李显的感伤而动摇，不单不肯为救李贤出谋划策，反倒是一板一眼地教训了李显一番。

    “嗯。”

    帝王之路无父子的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原也无须张柬之来提醒，只是心中的感伤却不会因此而稍减，眼瞅着张柬之如此坚决，李显却也不好再就此事多说些甚子，只是闷闷地轻吭了一声，起身踱到了窗前，凝望着西沉的新月，陷入了沉思之中……

    “启奏陛下，洛阳府少尹范履冰来了，说是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七月的天实在是太热了些，纵使寝宫里搁置了两个大冰盆子，可气温却依旧难耐得紧，素性怕热的高宗只是在天快亮的凉爽当口上小眯了一阵，太阳方才升起，便已是被闷得躺不住了，怏怏地半坐在榻上，刚打算唤人来梳洗一番，却见司礼宦官程登高已是急匆匆地行到了榻前，小意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怎么回事？”

    高宗已是久不理政了，这乍一听洛阳府少尹如此急地求见自己，还真是吓了一跳，以为又是灾民闹出了甚事端，一个激灵之下，仅存的睡意也就此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的。

    “陛下明鉴，据范少尹所言，似乎是‘邓记商号’的粮仓出了大变故，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甚清楚。”

    一见高宗神情紧张，程登高立马将原本就躬着的身子更弯低了几分，谨慎万分地应答道。

    “什么？怎会如此，媚娘何在？”

    高宗早已将应对灾情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邓记商号”身上，这一听其粮仓出了大事，心登时便慌了起来，再一联想起昨日灾民闹事时的浩大声势，哪还能稳得住神，霍然跳将起来，赤着脚在地上团团转了几圈，急吼吼地便喝问了一嗓子。

    “回陛下的话，天后娘娘心挂灾情，天尚未大亮便已赶到户部去验存粮了，并不在宫中。”

    高宗这么一发急，程登高自是更加谨慎了几分，低着头，不敢去看高宗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该死，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宣！”

    一听武后不在宫中，高宗登时便是一阵气虚，气恼地一跺脚，恨恨地骂了一嗓子。

    “诺！”

    这一见高宗气性大坏，程登高哪还敢多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一转身，便要向外头跑去。

    “慢着，去，赶紧先叫媚娘回宫，快去，快去！”

    高宗毕竟久不理政了，对于应付突发事件，心里头实在是有些不托底，不等程登高完全转过身去，紧赶着又喝了一嗓子。

    “诺，奴婢遵旨！”

    程登高正转着身，这冷不丁又被叫了回来，腰板险些就此扭岔了气，可也不敢有甚怨言，忙不迭地应了声诺，急匆匆地便跑出了寝宫，自去忙乎各项事宜不提。

    “微臣洛阳府少尹范履冰叩见陛下。”

    范履冰来得很快，程登高去后不久，其便已由一名小宦官引领着行进了乾元殿的寝宫之中，这一见到阴沉着脸坐于榻上的高宗，范履冰赶忙紧走数步，抢到近前，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免了，说，粮仓究竟出了甚事，快说！”

    高宗已是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去玩那些虚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急吼吼地便直奔了主题。

    “启禀陛下，微臣凌晨时分收到急报，言及‘邓记商号’遇大股匪徒袭击，臣心忧之，不及请示陛下，匆忙率东都守备营赶到了现场，只是贼徒已然退尽，未能拿获群盗，据闻，乃是太子殿下预先加派了东宫卫率，方才保得粮仓无碍。”

    范履冰显然清楚高宗最关心的是甚子，于应答间自是不敢过于啰嗦，这便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述说了一番。

    “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高宗最关心的便是粮仓的安全与否，这一听粮仓无碍，心情立马便放松了下来，长出了口大气，欣慰地念叨了几声之后，突然又察觉出了不对味，眉头旋即便是一皱，满是疑惑之色地望着范履冰道：“何处来的盗匪，安敢如此猖獗，嗯？”

    “回陛下的话，据查匪首有二，一者名为陈啸天，山东莱州人氏，另一者名为朱凯之，河北幽州人氏，二者原本就是江湖悍匪，后为废太子贤所笼络，专一行苟且之勾当，前番宫变之际，此二贼便是先锋，只是后头见势不妙，临阵举义，算是薄有微功，蒙陛下隆恩，准其将功折罪，却不料此二者贼心不死，竟率大股盗匪夜袭粮仓，欲断灾民生路，乱我朝纲，幸得太子殿下料敌机先，早做预伏，痛歼此二贼于当场，并毙其盗匪大部，余者皆溃散，微臣已令府中差捕衙役全城大搜，缉拿余孽，如上以闻。”

    范履冰虽不以辩才见长，可毕竟是进士出身，口才自是极好，一番长篇大论说将下来，倒也顺溜得很，言语间虽不曾明说陈、朱二人此举乃是受李贤之命而为的，可话里话外就是那么个意思在。

    “这两该死的蟊贼，竟敢大逆不道至此，百死难消其恶，朕要夷灭其九族！传朕旨意，全城大搜，不得放走一名盗匪！”

    高宗人虽懦弱了些，可本性却并不笨，自是听出了范履冰的言外之意，心中恼怒之余，却也颇有几分的存疑与不忍，只因他实在是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这便假作盛怒状地发泄了一番，恨声下了道旨意，便打算避重就轻地就此将这桩疑案揭了过去。

    “诺，微臣遵旨。”

    一见高宗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着糊涂，范履冰的头立马便大了几分，只是事情微妙，他一个下臣，又实不好指出此案背后的“真凶”，无奈之余，也只能是硬着头皮领了旨意。

    “那便好，去罢，朕乏了。”

    高宗一门心思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是不愿再与范履冰多磨叽，这一见其已领了旨意，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多说，便已颇显不耐地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之令。

    “这……”

    范履冰此番前来可是身负着特殊使命的，自是不愿就这么没个结果便被打发了去，只是面对着充愣装傻的高宗，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该如何进谏才是了，张口结舌之下，直急得面红耳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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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恶人先告状（三）

﻿    “嗯？”

    眼瞅着范履冰在那儿迁延着不去，高宗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冷哼了一声，内里满是不悦之意。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此事，唔，此事个中尚别有蹊跷，似当详查为荷……”

    很显然，相较于高宗的不悦，更令范履冰担心的却是完不成武后交待的任务，哪怕这会儿高宗的脸色已是阴得有若锅底一般，可范履冰还是硬着头皮地开了口。

    “范爱卿这是在教朕如何做事么，嗯？”

    高宗何尝不知内里别有蹊跷，只是不想去查罢了，这等小心思被范履冰一揭破，脸上自是挂不住了，神情森然地死盯着范履冰，口吻已是不善到了极点。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范履冰原本就是硬着头皮进言的，这一见高宗发了飚，哪还支撑得住，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躬着身子连道不敢。

    “哼，朕……”

    作为皇帝，高宗御下素来宽容，朝臣们偶有冒犯，也大多是一笑了之，然则作为护犊子的父亲，高宗却是断然不容旁人伤害到本就已是不多的几个儿子，此时见范履冰“用心险恶”，实是忍无可忍，哪怕其认错的态度再恭谦，高宗也没打算让其好过，这便准备好生教训一下范履冰，只是还没等其将狠话说出，却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起，高宗一愣间，视线立马便扫了过去，入眼便见武后已领着数名小宦官正从屏风后转出，心神立马没来由地便是一抽，话也就此打住了。

    “臣妾见过陛下。”

    武后一眼便瞅见了高宗脸上的尴尬之色，但却宛若不见一般，款款地行上前去，柔和地见着礼。

    “媚娘来了，你不是去户部了么？事可办妥了？”

    高宗本想着趁武后不在之际，将粮仓被袭一事胡乱断了过去，却不曾想事尚未办妥，便被武后打断了去，心下自不免有些个悻悻然，可又不敢冲着武后发作，只能是尴尬地笑了一下，胡乱地招呼了一句道。

    “妾身于半道得闻昨夜之事，便即赶回，且不知详情如何，粮仓可曾有失么？”

    武后其实压根儿就不曾去户部，先前就在宫中，而且还真就在乾元殿的前殿中，之所以让范履冰先行出面，只是想探一下高宗的底罢了，倘若高宗不起“袒护”李贤之心，又或是高宗不曾看出个中蹊跷的话，武后也没打算多加干预，先任由下头将案子办成铁案，武后自可再来做一最后的定夺，除掉李贤这个眼中钉之余，还可趁此机会将一批不太听招呼的朝臣也牵连进其中，为其心腹的上位扫清障碍，这等情形自是武后最乐意见到之事，可惜算计虽好，高宗却愣是要“徇私枉法”，武后自不能再坐视不理，这才会在关键时刻赶来插上了一腿，愣是令高宗的敷衍断案之设想落到了空处。

    “幸得显儿安排妥当，粮仓并无大碍，朕已下诏全城缉拿残匪，范爱卿还不赶紧办案去！”

    高宗虽不清楚武后的种种之安排，可却知晓武后的出现对于他想要拯救李贤的努力着实不利得紧，自是不打算就昨夜一案多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企图将范履冰打发了出去。

    “陛下圣明，范爱卿一向老成持重，确是有担当之辈，此案交予其审理，当可确保明断无虞。”

    武后并没有出言反对高宗的意见，而是温和地一笑，由着高宗的话头，一个顺水推舟，便已轻轻巧巧地将审案的权力交到了范履冰的手中。

    “唔，范爱卿之能朕倒是信得过，只是此案毕竟是显儿所破获，朕看还是召显儿来商议一二，再做定夺也好。”

    高宗之所以如此急地要赶范履冰出去，其目的自是不想武后插手其事，这一听武后要将主审之权交给范履冰，自是不乐意得很，可又不好直接反对武后的提议，这便话锋一转，将李显提溜了出来。

    “陛下所言甚是，然则搜捕余匪之事须耽搁不得，不妨由范爱卿先去主持其事，待得显儿并诸宰辅前来，再行商议其事也好。”

    一听高宗此言，武后立马便猜知了高宗的心理，左右不过是想把这案子交由李显去审罢了，但却怫然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附和了一句道。

    “嗯，那好，就这么定了，来人，去宣太子殿下入宫进谏！”

    高宗对李显的能耐还是甚有信心的，这一听武后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高宗自是不愿再多拖延，这便兴致颇高地下了旨意。

    “诺。”

    程登高就随侍在侧，这一听高宗下了旨，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领着几名小宦官便匆匆出了寝宫，一路急赶着便要向东宫而去，只是方才出了则天门，便已瞅见李显所乘坐的金铬车刚刚在小广场边停了下来，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整了整衣冠，疾步便抢到了车旁，恭敬地等候着李显的露面。

    “老奴叩见太子殿下！”

    两名东宫宦官一左一右地卷起了车帘子，又有数名小宦官紧赶着搭好了下车的台阶，李显一哈腰，已是下了马车，程登高见状，忙抢上前去，甚是恭谨地行礼问安道。

    “程公公客气了，免了罢。”

    对于程登高这个铁杆后党，李显自是十二万分地看不顺眼，不过么，大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的，这便谦和地虚抬了下手，神情淡然地叫了起。

    “殿下您来得正好，老奴刚领了去东宫宣您的口谕，可可里您就到了，这还真是巧了。”

    程登高对李显可是怕到了骨子里的，别看其时不时地在背后说李显的坏话，可真当着李显的面，谄媚的笑容却是万万不敢少的。

    “嗯，带路罢。”

    用不着问，李显也能猜知高宗相召的用意何在，尽管早已是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将要面对之际，李显的心还是不免为之一黯，自是懒得多与程登高废话，只是微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殿下，您请！”

    这一见李显情绪不高，程登高自不敢再多啰唣，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诺，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引领着李显行进了宫门，但并未将李显直接引入内禁的乾元殿，而是将李显让到了空旷的德阳殿中，陪着笑脸地招呼了几句，便即径自转回乾元殿复命去了。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德阳殿乃是行早朝的所在，地儿自是宽敞得很，这会儿满大殿里就李显一人在，自不免形单影孤了些，然则李显却并不以为意，只是静静地立于前墀之下，默默地想着心思，只是他也没能静上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中，面带笑容的越王李贞已行进了殿中，隔着老远便煞是恭敬地朝着李显躬身行了个礼。

    “八叔不必多礼。”

    论辈分，李贞自然是长辈，可论及地位么，李显却是半君，一君一臣，乃是天与地之隔，这大半年下来，李显早已习惯了李贞的见礼，却也不会有甚不适之感，此际，面对着李贞的大礼，李显也只是极之自然地虚抬了下手，淡然地客气了一句。

    “谢殿下。”

    李显可以随意，可李贞却是将礼数做了个全套，恭谨地谢了一声，这才缓步行到李显身前，笑容和煦地开口道：“殿下，老臣听闻昨夜‘邓记商号’出了大事，不知一切可曾安好否？”

    “幸得将士用命，粮仓并无大碍。”

    昨夜一事疑点重重，李显自是不想与李贞私下谈论此事，这便简而言之地应了一句，内里满是敷衍之意味。

    “那就好，那就好，唔，老臣府上还有些余粮，尽自不多，三、五百石还是有的，若是太子殿下要用，只管知会一声即可。”

    李贞之所以提前到了德阳殿中，本意是想探一探李显的底，看看李显是否察觉到自个儿也参与了昨日夜袭一事，可一见李显不想多言，却也不敢胡乱追问个不休，这便笑呵呵地道了声好，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给李显卖了个好。

    “既如此，本宫就多谢八叔了。”

    李显在进宫之前便已得到了准信，知晓武后的征粮懿旨已到了户部，形势于李显来说，自不免有些吃紧——尽管李显早几日便已提前从各世家手中以重金抢购了不少的存粮，可要想应对越聚越多的灾民，还是紧巴了些，仅仅只是勉强够用而已，此时听得李贞卖好，李显自是不会跟其客气，满口子便应接了下来。

    “该当的，该当的，老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效力，能为太子殿下分些忧，实老臣之幸也，唔，老臣先前刚从户部过来，据闻，天后娘娘的懿旨已到，说是要向城中诸富户行征粮之事，殿下须得心中有数方好。”

    李贞似乎打算卖乖便卖到了底，一派紧张兮兮状地左右看了看之后，凑近了李显的身子，低声地提醒道。

    “哦？竟有此事？本宫知晓了，有劳八叔费心了，本宫感激不尽。”

    消息固然是一早便得知的，不过么，李显却不打算表露出来，而是一派惊疑状地吭了一声，而后会意状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真诚地谢了一句道。

    “不敢当，不敢当，举手之劳耳，当不得甚大事，昨夜……，哟，裴相、薛相等诸位大人也都到了。”

    李贞接连卖了两个好之后，本想着再兜转着将话题圈回昨夜一战上，只是尚未来得及开口，大殿门口处的脚步声已是纷杂地响了起来，侧头一看，见是裴行俭等一众宰辅大臣也已赶到，不得不就此打消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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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恶人先告状（四）

﻿    “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驾到！”

    昨夜的事儿透着十二万分的诡异，一众宰辅们显然都不愿轻易涉足其中，尤其是李显这个当事人在场的情况下，诸臣工更是不打算轻易表态，只是依着朝规，给李显见过了礼，便即全都三缄其口地站在了大殿的两旁，默默地等候着高宗的驾临，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直到众人都等得有些不耐之际，一声喝道响起中，高宗与武后已是肩并着肩地从后殿转了出来。

    “儿臣（臣等）叩见天皇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一见高宗夫妇已到，诸臣工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纷纷打叠起精神，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都免了罢。”

    高宗的气色相当的不好，眉头微锁，显得心事极重，落了座之后，也无甚旁的言语，只是神情淡然地抬了下手，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儿臣（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可以随意，可一众朝臣们却是不敢失了礼数，依着朝规，高声谢了恩，这才各自站到了大殿的两侧。

    “显儿，昨夜那‘邓记商号’之粮仓究竟发生了何事？”

    尽管手边有着洛阳府少尹范履冰的奏本在，然则高宗却并未下令宣读，而是直接挑了李显出来打头炮，很显然，这其中自是有着别样的心思在。

    唉，可怜的老爷子，当真是用心良苦来着！

    李显早在进宫之前，便已猜透了高宗的心思，也早已知晓高宗必然会让自己出来打头炮，究其根本，左右不过是希望能从李显这个当事人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禀报，除此之外，也有着借此将审案权交托给李显之用心，问题是李显能接么？答案是——不能！

    理由？很简单，从感情上来说，李显其实也想着能放了李贤一码，左右其如今对李显已是构不成甚威胁了，没必要再赶尽杀绝，毕竟血总是浓于水的，李显还不致于冷血到不讲亲情的地步，可从形势上来说，李显却是无能为力，只因此时李显的主要精力只能集中在救灾以及后续的粮种推广上，唯有通过此二事，李显方能在朝局中站稳脚跟，并逐步蚕食武后的势力，至于审案之事，一来要牵扯过多的精力，有着得不偿失之嫌；二来么，此际也尚不到与武后展开大决战的时辰，李显不可能为了救李贤一命，而乱了自己的步调！

    “启禀父皇，儿臣昨日奉父皇旨意，主持赈灾大局，自知力薄，战战兢兢，不敢有所疏失，因虑及粮仓乃赈灾之重，特调遣数百东宫卫士以戍卫安全，本是预防之措施，却不曾想真有盗匪来袭，据查，群匪以陈啸天、朱凯之为首，其众多达数百，兵分三路，强袭粮仓，更有洛阳府守备营之校尉刘明府假借缉盗之名，欲强闯粮仓，被我东宫卫士阻止后，兀自迁延不去，我东宫卫士不得不分兵相阻，以致未能尽歼来犯之贼寇，其罪难恕，当革职拿问，以究根本，如上所言，尽有凭证，恳请父皇下诏明察。”

    李显虽是不准备插手此案，可也没打算让武后好过了去，这便毫不客气地将刘明府的诡异之举当庭捅了出来。

    “嗯？竟有此事？那刘明府如今何在？”

    一听李显所述果然与范履冰所奏有所不同，高宗立马便来了精神，假作怒火中烧状地喝问了起来。

    “回父皇的话，那厮已被儿臣命人拿下了，现如今正拘押在事发之粮仓处。”

    高宗这么一发火，下头的诸宰辅们都不禁有些子心惊肉跳之感，可李显却并不为所动，面色镇定如常地躬了下身子，从容地回答了一句道。

    “拿得好，这厮竟敢串通盗匪，乱我朝纲，其心叵测，当诛灭九族，显儿，朕给尔一道旨意，彻查全案，以明真相！”

    高宗本心便是想将此案交给李显来办，这一得了借口，自是不会放过，假借着怒气勃发之名，毫不犹豫地便下了决断，竟是不打算给诸般人等进言之机会。

    高宗此言一出，武后可就不免有些子急了，在她看来，这案子要真是让李显审了下去，那后果怕是殊难逆料，哪怕己方已是有了万千的措施，却也难保不出意外，自是不愿见此局面发生，然则这当口上，纵使武后心中再急，却也不好公然发对高宗的决断，无奈之下，只能是紧赶着朝着贾朝隐使了个眼色。

    “陛下且慢，老臣以为此事恐有不妥，依我大唐律法，太子一方乃是受害之当事人，若是由太子殿下主审全案，于法理实有有碍焉，还请陛下三思。”

    贾朝隐十二万分地不想在此时去触高宗的霉头，奈何他却不敢违了武后的意思，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抢了出来，赶在李显领旨之前，高声进言劝谏道。

    “嗯？”

    一见跳出来唱反调的人是贾朝隐，高宗的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再一想起昨日东宫大宴之际，便是这厮在那儿不停地上蹿下跳地穷搅合，高宗心火一窜，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

    “陛下，老臣以为贾相所言甚是，还请陛下三思。”

    裴行俭等宰辅们虽说大多在武后与李显的争战中持中立之态度，可对于贾朝隐这等无甚大本事之人，却是十二万分地瞧不上眼，这一见其要遭殃，却是谁都不愿站出来蹚这趟浑水，而武后也不好在此时为贾朝隐开解，眼瞅着贾朝隐一顿排头难逃之际，却见素来甚少在朝议上发话的越王李贞抢了出来，公然支持了贾朝隐一把。

    “八哥，显儿行事素来公正，须不致有徇私之可能，由其断案，朕信得过。”

    高宗是个重亲情之人，对于越王李贞这位兄长，更是有着不一般的尊重，自是不好向其倾泻怒火，只能是耐着性子地解释了一句道。

    “陛下所言甚是，太子殿下素来公正廉明，此乃天下尽知之事也，然，律法乃社稷之准绳，轻易不可废也，倘若陛下将此案交由太子殿下，恐惹非议也，于太子殿下之名声不利，臣实不敢取也，还望陛下明鉴。”

    昨夜之事李贞也在其中插了一脚，自是同样不愿李显将此案调查个彻底，万一要是被李显知晓了其与武后的秘密交易，那他就别想着再左右渔利了的，故此，哪怕高宗解释得再诚恳，该坚持的，李贞也断不会含糊。

    “陛下，妾身以为八叔所言甚是，显儿方才入主东宫，正值风头浪尖之上，便是没事也易遭物议，小心些也是好的，再者，显儿眼下还有赈灾之重任在身，却也不好分了心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李贞这么一打岔，武后可就逮着发挥的机会了，立马大蛇随棍上，一派为李显着想之状地进言劝谏道。

    “唔……，显儿之意如何？”

    武后此言说得颇为在理，高宗自是不好再固持己见，可又不放心将此案交予旁人审理，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不情愿就此收回成命，这便沉吟着将问题抛给了默然而立的李显。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母后与八叔之言皆正理也，儿臣并无异议。”

    明知道高宗如此问法，要的是自个儿去自告奋勇，可李显却是不能如此做了去，纵使高宗脸色的期盼之色再浓，李显也只能是硬着心肠假作不见，态度明确地表明了自己无意主审此案的意思。

    “嗯，也罢，那显儿以为此案交由何人主审为宜？”

    这一见李显不肯出头，高宗心中失落难免，可于情于理都不好迁怒于李显，高宗无奈之余，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指望着李显能推出其一系的朝臣来审此案，以求得保住李贤性命之一线可能。

    “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儿臣皆无异议，若须儿臣配合处，当全力以赴之！”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明白了高宗此问的用心之所在，自不可能不动心，可惜动心归动心，李显这会儿还真是无人可举荐的，只因其心腹手下如今大多都在外地为官，仅剩下的就只有小猫三两只，压根儿就上不得台面，纵使举了出来，也只不过是平白遭武后攻讦罢了，与其如此，倒不若藏拙来得强。

    这一见李显不肯出头，高宗眼中的神采立马便黯淡了下去，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怪不到李显头上，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陛下，老臣以为刑部尚书武承嗣果敢干练，又有主审大案之经历，当是最佳之人选也。”

    眼瞅着高宗在那儿为难不已，群臣们都不知该如何开解方好，只能是视如不见地保持着沉默，可李贞却是无甚顾虑，再次站出来开了炮。

    “陛下，臣以为越王殿下所奏甚是，臣附议！”

    李贞开了头炮，贾朝隐自是不甘落后，紧接着也冒出来表演了一番。

    “陛下，承嗣这孩子处事稳重，似堪大用之辈，就让其试试也好。”

    有了两位宰辅的出头，武后也就有了进言的良机，这就紧赶着也附和了一番。

    “也罢，那就这么定了，且先审了再议罢。”

    眼瞅着大势已去，高宗心中着实晦涩不已，实在懒得再多议下去了，这便丢下句交待，起身便转进后殿去了，其背影显得格外的萧瑟与悲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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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必争之要职

﻿    仪凤二年七月初一，东宫大宴，太子李显以海外粮种进献，并自荐应对久旱之灾情，席间，有灾民闹事，太子出面平之，帝大悦，准太子所奏，立赈灾指挥中心，调青州刺史狄仁杰入朝为大司农，并行诸事，是夜，有盗匪夜袭粮仓，为太子伏兵击退，次日，帝闻之大怒，召诸宰辅以议决其事，准越王李贞所奏，下诏大搜全城，并由刑部尚书武承嗣主审全案，限时一月审结。

    仪凤二年七月初六，“邓记商号”先头船队抵达洛阳城郊，所载万余石粮投入赈灾，本已严峻到了极点的灾情遂得稍缓，帝悦之，赐“邓记商号”掌柜邓诚玉如意一柄，珠宝若干，以示恩宠；仪凤二年七月初九、初十，“邓记商号”海运船队分别抵达青、平二州，青州刺史狄仁杰受命指挥河北、山东之赈灾事宜，活民无算，世人皆感太子之仁德无双。

    仪凤二年七月二十日巳时，天公开眼，大旱两月余之后，河南的第一场雨终于是落了下来，尽管并不算大，可对于饱经旱灾之苦的大众来说，却胜似甘霖，麋集东都附近之数十万灾民冒雨狂欢，急欲归乡，主持赈灾之太子李显急召各有司衙门协调灾民返乡事宜，并行文河南、河北、关中、山东四地之诸州刺史，勒令各州各县全力以赴，务必安排好灾民的安置及复耕之事，另，李显又抽调了大批懂耕作之东宫侍卫及司农寺诸般官吏赶赴各州、县，以督办海外粮种普及之相关事宜。

    雨接连下了几日，尽管都只是不甚大的阵雨，可旱情好歹算是过去了，不仅如此，热得流火的天也稍稍凉爽了些，算是酷夏里难得的好天气，城外的荒野上，初生的草尖嫩芽碧绿苍翠，数日间便已铺满了大地，能得闲者，莫不趁此机会踏青郊游，好生享受一番久违的“春之意境”，只是这等闲情虽好，李显却是无福消受，只因他很忙，忙得个昏天黑地，每日里起早贪黑地张罗着，几乎是事必躬亲，便是连个喘息的时辰都难能找到，倒不是李显有受虐之倾向，实在是官面上缺人手，只能亲自操刀而为之。

    累，自是不消说的了，可在李显看来，却是值得的，不止是活人无算这等天大的公德将将到手，更因着此举标志着一件事，那便是李显作为太子，已然正式踏入了政局的核心，随着与各部有司官员们的沟通渐多，威信自是水涨船高，纵使如今在高层尚极度缺乏根基，可在基层乃至中层官吏中，李显已是有了大批的拥护者，也因之发现了些可造之才，假以时日，稍加培养一番的话，纵使不将骆宾王等旧臣召回，李显也不虞无人可供差遣，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对于李显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做好灾后的重建工作，这不，天都已是将黑了，李显尚在书房里忙碌着，便是连晚膳都顾不上用。

    “殿下，庄掌总来了。”

    就在李显与几名奉调而来的工部官员商讨着水利工程的建设问题之际，却见高邈从外头匆匆行了进来，径直行到了李显身旁，压低了声音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庄永此时前来，李显自是清楚必有要事发生，但却并未急着细问，概因在场的官吏并不完全是李显的嫡系，只是轻吭了一声，以示心中有数，随即，耐着性子又与诸般官员商讨了好一阵子，待得事情敲定了之后，这才将一众官员们尽皆打发了去。

    “属下叩见太子殿下。”

    一众工部官员去后不久，庄永便已由高邈陪着行进了书房，这一见到端坐在文案后头的李显，紧赶着便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坐下说罢。”

    接连半个多月的连轴转下来，饶是李显铁打的身子，也已是有些吃不消了，先前当着诸般官员的面，倒还能强撑着，这会儿面对着的是庄永这么个心腹手下，倦意可就止不住地狂涌了上来，脸上的疲惫之色浓得惊人，实是无心去讲究那些虚礼，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声道。

    “谢殿下。”李显可以随意，可庄永却不敢轻忽了去，恭敬地谢了恩，这才侧身坐在了锦墩上，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启禀殿下，据刑部内线消息，粮仓夜袭案已将近审结，事涉大小官吏五十余，牵连近两千众，尽皆已被拘诏狱，所有矛头皆直指江陵郡王，三司已拟赐死之判决，后日早朝便将上本待核。”

    果然还是逃不过，时也，命也！

    尽管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真到了“真相”大白之际，李显的心中还是不禁起了浓浓的伤感之情，心绪难平之下，眼角不禁微微有些子湿润了起来，可也无甚旁的表示，只是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

    “另，据可靠消息，贾朝隐、李適、明崇俨等后党中坚已串联一气，准备动本弹劾洛阳府尹韦夕机玩忽职守，拟以少尹范履冰代之。”

    这一见李显虽是叹息伤感，却并无插手其中的表示，庄永悬着的心登时便松了不少，只因他与张柬之的看法完全一致，都不希望废太子李贤还活在这个世上，实际上，不止是他，但凡东宫一系的官员们心中都作如此想，当然了，松一口气归松一口气，庄永却是不敢将真实的感想带到脸上来，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待得李显心绪稍平之后，这才接着往下禀报道。

    “嗯？”

    一听此言，李显不由地便是一个激灵，猛然坐直了身子，眼中厉芒狂闪中，倦意与伤感瞬间便已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惊与怒，不为别的，只因洛阳府尹的位置实在是太关键了些，至少对于李显来说是如此——整座皇宫里，基本上能排得上号的宦官头目都是武后的人，至于羽林军么，虽说两位大将军中契苾何力早已暗中投向了李显，而薛仁贵虽持中立之态度，却也心向着李显居多，然则中级武将却一半以上是武后一党，哪怕武后已将诸武子弟大多调整出了羽林军系统，可换上的还是武后的人马，其把持羽林军的格局并无多大的改变，在这等情形下，洛阳府的力量可就弥足关键了的，真要是让武后一党将洛阳府的权利也把持了去，于李显来说，问题可就严重了。

    洛阳府尹地位比寻常上州刺史要高出一级，乃是正三品的大员，算是显贵之官，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地方官吏罢了，放在高祖、太宗的年代，洛阳府尹之位虽也堪称重要，可却无甚多大的实际意义，于朝局来说，几无足轻重，然则在高宗时代，这位置可就紧要得很了，不为别的，只因高宗常年都呆在东都，洛阳府尹实际上已取代了京兆府尹的职能，乃是京畿之要害部门，历任之府尹无不是亲贵之大臣，无论是前任府尹裴衡还是现任府尹韦夕机，都是高宗亲自简拔的心腹宠臣，为的便是确保中枢之安全，足可见此位置之关键，早前武后对洛阳府进行渗透，李显可以置之不理，只因李显也在做同样的工作，有着“鸣镝”这把利器在，成效只会比武后一方高，而绝对不会比其低，可眼下武后打算连锅一块儿端将过去，那可就触及到了李显的底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李显都断不可能坐视武后得了手去！

    “高邈，去，请张先生即刻进宫议事！”

    棘手，无比的棘手！李显默默地盘算了好一阵子，办法倒是想了好几条，可却并无太多的胜算，归根到底是因朝堂上可动用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些，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之窘迫，无奈之下，也只能是苦笑着伸手揉了揉渐疼的脑门，打算将难题交给张柬之去费心了。

    “诺！”

    高邈虽不明白李显究竟在烦恼些甚子，可一见李显脸色冷厉，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便出了书房，一路向就住在皇城根儿处的张柬之府宅急赶了去，到了地儿，正赶上张柬之正在用膳，一听闻李显有召，张柬之二话不说，搁下方才就了一半的晚膳，跟着高邈乘马车便急赶回了东宫。

    “老臣叩见殿下。”

    张柬之是个极其稳健之辈，任何情况下，该持的礼数从来都不会含糊，这一行进了书房的门，虽已瞅见了李显脸上的焦躁之色，可却并没有急着探究根底，而是一丝不苟地依着朝规行了个大礼。

    “先生不必多礼，请入座罢，庄掌总，且将所得消息再详述一番好了。”

    李显深知张柬之的性子，由着其行完了礼数，这才一挥手，令庄永将前番所言之事再行复述一番。

    “诺，好叫张先生得知，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有令，庄永自不敢怠慢了去，忙起了身，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娓娓道了出来，登时便令一向沉稳的张柬之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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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必要的交易（上）

﻿    “洛阳府尹的位置不能给！”

    张柬之为人虽稍刻板了些，可在大局观的把握上，却是天下间少有的精明，庄永话音方才刚落，他便已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嗯，本宫亦做如此想，只是计将安出哉？”

    洛阳府尹的重要性自是不消说了的，李显宁愿武后一党多挤上一两名宰辅大臣，也绝不想洛阳府尹的位置落到其之手中，问题是如今李显作为太子，方才刚开始正式进军政局核心，整体的战略部署也只是才刚开了个头，手下众多的大臣都尚未能来得及召回，孤掌难鸣之下，要想决胜于朝堂，委实是太过难为了些，左右李显本人如今已是有些头疼脑热地找不着胜算的门道了，只能是让张柬之去多费心力了的。

    “裴相、戴相等诸般宰辅之处须得多加沟通，此为其一，至于其二么，或许该着落在越王的身上！”

    正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在李显看来棘手无比的事情，到了张柬之的手中，区区两句话便已做了定论。

    “嗯？唔……”

    李显到底也不是寻常之辈，一听张柬之此言，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里飞快地便盘算开了——争取裴行俭、戴志德等诸般老相的支持并不算太难，概因这帮老相对武后专政一事本就颇为怨烦，只是碍于武后势大，不敢明着强顶罢了，倘若李显出头与武后打擂台，诸般老相纵使不肯鼎力相助，也绝不会做出扯后腿的行为，这一点李显还是有着十足的把握的，至于与越王这头老狐狸打交道么，那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终须得谨慎再谨慎才成，否则的话，一旦打蛇不着，反倒恐遭蛇咬。

    “殿下，越王那头已是几次三番欲将其子李温从河西调出，皆不可得，或许能从此处着手做了去。”

    眼瞅着李显半晌不曾表态，反倒是眉头紧皱不已，张柬之自不免有些担心，这便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嗯，这个自然，只是光如此恐还不够，庄永，尔即刻将张楚、燕万山二人的资料给本宫准备好，明日一早派人给本宫送来，另，调动人手，将‘常青商号’盯牢了，一旦事有不谐，给本宫一举荡平了去！”

    李显本就是玩阴谋的高手，一旦有了思路，作出的安排与准备自然是十足十的狠戾，这便打算棍棒与胡萝卜齐上了——李显手下拥有“邓记商号”的事儿在大唐高层中几乎就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伙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不少世家权贵眼红于“邓记商号”的强大盈利能力，私下都没少按着这个模式在搞着，越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其私下开设的商号便是“常青商号”，该商号不仅是越王府一系的盈利工具，更是其暗底势力的大本营之所在，当然了，其规模虽说不小，可要跟“鸣镝”比起来，无论是质还是量上，都差得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举手便可灭之。

    “诺！”

    李显这道命令极狠，这可是要掘人之根底，真要是战起，所灭之敌怕不在少数，然则庄永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干脆利落地便应承了下来。

    “高邈，准备张拜帖，请八叔明日辰时到此一行，就说本宫欲与其商量相州推广粮种以及水利修筑等相关事宜，若是其托辞不来，你就告诉他，本宫说了，过时不至，后果自负！”

    李显素来便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主儿，既已下定决心要玩一回大的，那自是狠到了骨子里去了，一番交待愣是被其说得阴森冷厉无比。

    “诺，奴婢遵命。”

    高邈胆子并不算大，哪怕这些年跟着李显没少经历风雨，可乍一听李显戾气如此足的交待，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却绝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自去准备相关事宜不提。

    天已黑，是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了，越王府二门厅堂里数枝牛油巨烛熊熊地燃着，将偌大的厅堂照得透亮，一身紫色单袍的越王李贞高坐上首，下头数张几子分两列排开，李冲等子弟各自端坐，人倒是不少，可却安静得很，便是咀嚼的声音都小得几不可闻，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察觉到这厅堂里竟有着如许多的人在，这一切只因李贞素来规矩大，讲求的便是“食不语”这条古训。

    “启禀殿下，东宫主事宦官高邈、高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殿下有令谕给您。”

    一派安静中，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却见王府管家已匆匆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李贞座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高邈在这等时分跑了来，李贞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狐疑地轻吭了一声，略略想了想之后，这才站起了身来，一声不吭地便向府门外行了去，李冲等人见状，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尽皆停下了膳食，各自起身跟在了李贞的身后。

    “高公公，您可是稀客啊，今日怎地有空来小王府上？可曾用了膳？若不嫌弃，便在小王府上一并用了可好？”

    李贞这一路行来，脸色尽皆阴沉得很，可待得一见到等候在府门外的高邈，立马便换上了副和蔼到无可挑剔处的笑容，丝毫不介意高邈相对低微的身份，带着丝讨好意味地抢先寒暄了起来。

    “奴婢见过越王殿下。”

    面对着李贞这等位高权重之辈，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忙抢上前一步，甚是恭敬地见了个礼。

    “高公公客气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不待高邈将礼行完，李贞已是抢到了近前，煞是客套地伸手扶了高邈一把。

    “越王殿下请了，我家太子殿下有拜帖在此，请您过目。”

    高邈与李贞接触并不算多，可跟在李显身旁，却是能感受到李显对此人的深深忌惮，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也不打算与李贞多作客套，顺着李贞搀扶的势站了起来之后，便即直截了当地道出了主题。

    “哦？高公公请稍候，且容小王一观。”

    李贞伸出双手接过了高邈递将过来的拜帖，微躬了下身子，以示隆重，而后将拜帖凑到了亲随所持的灯笼旁，翻开蒙了黄绢的封页，细细地看了起来。

    “哎呀，明日一早小王已定好了要去户部督办河漕运之事，已是禀明了天后娘娘的，如此一来，这时间上怕是真不凑巧，就有劳高公公替小王转达一下歉意，待得后日早朝过后，小王定会入东宫向太子殿下请罪，还请太子殿下多多包涵则个。”

    借着细看拜帖的空挡，李贞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已然有了定计，但见其面色赫然地朝着高邈拱了拱手，满是歉意地婉拒道。

    “王爷见谅，这歉意还是王爷您亲自说与殿下听好了，我家殿下有交待，若是王爷明日不至，一切后果由王爷自负，莫怪言之不预。”

    这一听李贞果然没打算去东宫，高邈的脸立马便板了起来，按着李显事先的交待，撂下了句狠话。

    “放肆，尔这厮安敢……”

    高邈这句话着实是难听了些，性子素来急躁的李冲登时便憋不住了，也没等其父表态，当场便发起了飚。

    “大胆，还不退下！”

    李贞虽同样恼火高邈此言的咄咄逼人，可却万万不愿与东宫一系真交了恶，这一见李冲口不择言，脸色立马便难看了起来，毫不容情地便朝其呵斥了一句道。

    “父王，孩儿……”

    李冲显然是被气坏了，哪怕当真其一向畏惧的父亲，也梗着脖子试图争辩一番。

    “住嘴，退下！”

    左右逢源乃是李贞早就定下的战略，自容不得李冲胡乱搅合了去，这一见其还敢犟嘴，哪还有甚客气可言，瞪了其一眼，怒气勃发地断喝道。

    “是。”

    这一见自家父王是真的怒了，李冲自不敢再多言，只能是含怒应了诺，气咻咻地退到了一旁。

    “犬子无礼，让高公公见笑了，呵呵，既是太子殿下有令谕，小王自当遵从，明日辰时，小王自当到东宫聆听太子殿下训示。”

    发作完了李冲之后，李贞便又换上了副笑脸，很是恭谨地答应了李显的邀约，当真是变脸变得比翻书都还要快上几分。

    “如此甚好，太子殿下尚在等奴婢回话，奴婢就不打搅王爷了，告辞，告辞。”

    这一见事情已然办妥，高邈是一分钟都不想多逗留，丢下句场面话，便即领着随行的小宦官们扬长而去了。

    “高公公慢走，小王就不送了。”

    李贞很是殷勤地将高邈送到了马车旁，和煦无比地客套了几句，可待得高邈所乘的马车一转过照壁，李贞的脸已是瞬间便耷拉了下来，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父亲，那厮着实太过无礼了，视我等为何许人哉？”

    高邈的态度如此逼人，不止是李冲被气得不轻，便是素来自夸温文尔雅的李倩也实是看不下去了，一见高邈已走，立马凑到其父身边，没好气地抱怨了起来。

    “嗯！进府再说！”

    李贞显然不想听这些无甚营养的废话，毫不客气地一扬手，打断了其子的抱怨之言，黑沉着脸喝斥了一声，低着头便行进了府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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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必要的交易（中）

﻿    盛夏的天亮得早，这才卯时三刻，天色便已是大亮了，只是街上的行人却是不多，也就只有些早起的小商贩挑着货担在沿街晃荡着，声声悠长的哟喝在空旷的大街上荡漾着，但并不显得突兀，反倒是为死沉的晨增添了几分的生机与灵动，至少在常人看来是如此，可听在李贞的耳朵里却显得分外的刺耳，令其本就烦躁的心更加烦上了几分，恨不得将那帮子聒噪的家伙全都赶了开去，只是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做去，他也就只能是烦躁地闭上了眼，无奈地忍受着噪音的骚扰。

    李贞很烦，而且不是一般的烦，是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烦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着猜不透李显邀约的用心何在之故，哪怕昨夜他已是聚集心腹们商议了大半夜，却也依旧瞧不破内里的玄机之所在，唯一知晓的便是必定与明日的早朝之事有所关联，然则李显究竟是想救李贤一命，还是图谋着从此事中也分上一杯羹，却是无从判断起，尽管李贞已是尽可能地根据各种推测作出了些预案，可心里却依旧不托底，一想到昨夜高邈那等盛气凌人的架势，李贞心里头便不由地滚过一阵紧似一阵的烦恼，他实是搞不清李显如此嚣张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筹谋，又究竟有着怎样的埋伏，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李显敢这么干，必然有着狠戾至极的手段在，一念及此，李贞的心猛然便是一抽，额头上的汗水已是不自觉地狂涌了出来。

    “殿下，殿下。”

    就在李贞因李显的可能之手段而惊悸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随行宦官总管那略带急促的招呼之声。

    “嗯？”

    被惊扰到的李贞一个激灵之下，已是从沉思里惊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有些个迷茫地轻吭了一声，

    “殿下，已到东宫了。”

    车驾其实早已在东宫门前的小广场上停了好一阵子了，可李贞却半天没反应，那宦官总管也是没办法之下，方才不得不出声招呼的，这一听李贞有了回应，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哦，好。”

    一听东宫已到，李贞随口吭了一声，从衣袖中取出块白绢子，飞快地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又伸手整了整衣衫，一掀车帘子，人已哈腰下了马车，入眼便见高邈已领着几名东宫宦官从不远处迎了过来。忙收拾起心中纷乱的杂念，脸上瞬间便绽放出了和煦无比的笑颜。

    “奴婢见过越王殿下。”

    眼瞅着李贞已然露面，高邈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敢失了礼数，这便疾步走到了李贞的面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

    “高公公不必多礼，小王的牌子在此，就有劳高公公代为通禀一声可好？”

    尽管心中烦躁之意依旧不减，可却无碍于李贞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但见其从宽大的衣袍中取出了面牌子，满是笑容地递到了高邈面前，甚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

    “王爷客气了，太子殿下有交待，王爷一到，可径自入内，您请。”

    高邈并未伸手去接李贞的牌子，而是恭谦地后退了小半步，侧身，摆了个“请”的手势。

    “嗯，那就有劳高公公带路了，请。”

    一听高邈如此说法，李贞倒也无甚旁的表示，只是笑着将牌子收回了袖子，摆了下手，客气地吩咐道。

    “王爷，请！”

    高邈没再多言，点头应了一声，当先领着路，将李贞带进了宫门，一路迁延而行，不多会，便已到了后花园中，隔着老远便可瞅见一身明黄服饰的李显早已端坐在了一栋小亭子间，正满面笑容地望着渐行渐近的二人。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一见到李显那满脸灿烂的笑容，李贞不单没感到一星半点的温暖，反倒是有股子恶寒打心底里狂涌了上来，可却不敢有甚失礼之处，忙疾步抢到了亭前，很是恭谨地大礼参见不迭。

    “八叔不必多礼，您且请入座罢。”

    李显很是坦然地受了李贞的大礼，笑呵呵地指点了下几子的对面，示意李贞自行入座。

    “谢殿下赐座，老臣放肆了。”

    尽管满心不愿与李显玩甚促膝长谈的游戏，可“君有赐，不得辞。”乃是纲常之所在，李贞纵使再不愿，也只能是逊谢了一声，抬脚行上了亭前的阶梯，一撩衣袍的下摆，微侧着身子端坐在了李显的对面。

    “八叔，天热得慌，且请饮杯清茶，消消暑气，此乃新出的雨前龙井，小侄用去岁的存雪煮沸了的，虽谈不上绝佳，却也颇有可观之处。”

    李显并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笑容满面地伸手从边上燃着的火炉上取下了茶壶，斟满了摆在几子上的两只玉碗，而后笑呵呵地比了下手势，甚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

    “多谢殿下赐茶，老臣告罪了。”

    尽管心中忐忑不定，可李贞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却也不会在此时有甚露怯的表现，笑呵呵地端起了茶碗，送到了口边，浅浅地喋了一小口，微闭着双眼，细细地品味了一番，而后，作出一派欣喜地点了点头，赞许了一声道：“好茶，此茶香而甘，入口不涩，而回味无穷，实是难得的好茶，能饮得殿下所沏之上佳好茶，老臣三生有幸焉。”

    “八叔过誉了，茶之一道博大精深，小侄不过方才入门耳，实难称善，倒是八叔对茶道颇有研究啊，呵呵，回味无穷一词正点出了茶道之精髓所在，为人处世也莫过如此，八叔以为如何啊？”

    李显微微一笑，话中有话地点了一句，内里的意味当真有些个令人“回味无穷”。

    “诚然如是，太子殿下一言中的，老臣佩服，佩服。”

    一听李显此言颇具蹊跷，李贞的心立马便提了起来，好在城府深，却也不致带到脸上来，只是浅笑着附和了几声，并未去接李显的话茬。

    “八叔也如此看，那倒是与小侄不谋而合了的，甚好，甚好，小侄月初曾遭贼劫，损失虽不甚大，可面子却是有些过不去，嘿，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小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置数十万灾民于不顾，悍然强袭粮仓，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侄断不与贼子干休，不知八叔可愿助小侄一臂之力否？”

    李显并不在意李贞接不接茬，面色突地一冷，一派冷厉状地放出了狠话，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煞气。

    “这个……，呵呵，殿下说的是，贼子猖獗，是该好生整肃一番，幸得武尚书努力，如今案情已将大白天下，殿下心愿当可偿也。”

    饶是李贞也算是胆壮之辈，可被李显身上突然狂喷出来的煞气一冲，还是不免有些心慌意乱，加之本就心中有鬼，面上不由自主地便闪过了一丝微微的慌乱之色，但却并未彻底失控，而是强笑着敷衍了一番。

    “嗯，武尚书圣眷正隆，办事也牢靠，小侄倒也信得过，只是说到真相大白么，那只怕未必了，八叔以为呢？”

    李贞面色的变化虽细微，可却又哪能瞒得过李显的观察，这一见其心明显是乱了，李显心中暗自冷笑不已，但并未就此放松了去，而是进一步逼问道。

    “这个，唔，这个，老臣并非主审之人，于案情也知之不深，实是难以有个定论，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李贞到底是经验丰富之辈，尽管被李显连番逼问得心慌不已，可应付起来，却也是滴水不漏，支吾了两声之后，便已是推脱了个干净，愣是不肯就此事表明态度。

    呵呵，好个不知，这老小子推脱得倒是干脆，有趣，有趣！

    李显原也没指望着区区两三句话便能让李贞折服，此际见其玩起了太极拳，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暗骂了几句，话锋一转道：“八叔莫要误会，小侄也不过就是有感而发罢了，牢骚而已，当不得真，八叔且慢见怪。”

    “不敢，不敢，但凡老臣能帮得上处，殿下且只管吩咐便是了，老臣又岂敢推脱哉。”

    李显倒是说得轻巧，可李贞又怎敢小觑了去，言语间愈发谨慎了起来。

    “好，这话小侄爱听，呵呵，不瞒八叔，小侄还真有一事要想请八叔帮衬的。”

    李贞说的只是客气话，可李显却显然不这么看，顺着杆子便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殿下请讲，老臣能做到的，断不敢辞。”

    一听李显此言有着图穷匕见之嫌疑，李贞的心弦立马绷紧了起来，面色凝重至极地朝着李显拱了拱手，一派慷慨状地应答道。

    “八叔不必紧张若此，小侄只是想向八叔打听两个人，唔，不知八叔可识得张楚、燕万山否？”

    李显一派欣然状地点了点头，便算是还了李贞的礼，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贞，似随意、又似认真状地问了一句道。

    “嗯？”

    李显此言一出，李贞不由地便是一愣，眼神一凛之下，后背上的冷汗已是止不住地狂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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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必要的交易（下）

﻿    一听李显提到了“张楚”与“燕万山”这两个名字，李贞浑身的毛孔都不由地倒竖了起来，只因此二人他是再熟悉不过了的——二者原本都是山东豪杰，后被李贞收拢，宠信有加，为李贞手下暗底势力的统领者，前番夜袭“邓记商号”粮仓时，带队出击的正是此二人。

    “此二人老臣皆曾有耳闻，只是并不相熟耳，不知殿下可是有甚要事须得此二人为之么？”

    毫无疑问，暗底势力就是暗底势力，那是万万见不得光的，至少在明面上，李贞是断然不会承认与此二人有甚紧密瓜葛的，然则他又不免担心李显别有埋伏，也就只能是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声线倒还算平淡，然则心里头却已是就此打叠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应变。

    “八叔既言不识得此二人，小侄也就可放心矣！”

    李显可没管李贞的话是真是假，拍了拍额头，作出一派松了口气状地说了句奇怪的话出来。

    “嗯？殿下此话怎讲？”

    李显放心了，可李贞却是紧张了起来，狐疑地看了看李显，愣是搞不懂其究竟在唱哪出戏，眉头微微一皱，忍不住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八叔问得好，此二人明为商贾，实则乃是江湖巨匪，穷凶极恶之辈，小侄已得密报，前番‘邓记商号’粮库被袭一案中逃脱之余匪之首便是此二贼，因听闻此二贼素与八叔之婿裴守德相从甚密，小侄不免有些投鼠忌器，今既得知其与八叔并无关碍，小侄也就释然了，哼，此二贼如此猖獗，本宫岂能容之，而今兵马已发，只消本宫一声令下，所谓‘常青商号’这一贼窝定难逃覆灭之下场！”

    李显扯了如此许多，等的便是李贞的这么句问话，此时得了由头，又怎肯放过，但见李显猛地一拍几子，脸现厉色，恨恨地放出了句狠话来。

    “这……，竟有此事？实是骇人听闻已极，老臣惶恐莫名，只是兹事体大，牵连恐巨，殿下还须谨慎些好，倘若有所误会，其祸非小矣。”

    李显此言一出，李贞不仅是寒毛倒竖了，心都险些就此蹦出了嗓子眼，再也没法稳住心神了，不为别的，只因真要是让李显来上这么一家伙，“常青商号”可就得就此玩完了去，财物上的损失倒还是小事，一旦商号里的机密曝光，整个越王府的根基怕都得被挖掉一大半，纵使能勉强过得关去，其代价之大，也不是李贞所能承受得起的，只是这当口上，李贞还不好明着劝说李显罢手，只能是委婉地劝谏道。

    “误会？嘿，小侄倒也希望是场误会，可惜啊，证据确凿，小侄便是想误会都难了，如此巨寇不除，小侄怎对得起那些战死于斯役的将士们，八叔，您说呢，嗯？”

    李显阴冷地狞笑了一下，恨意无穷地骂了一声，毫不放松地再次逼了李贞一把。

    “这个，呵呵，殿下说的是，只是，唔，只是朝廷终归是有法度的，盗匪罪虽大，由东宫出面缉拿，恐惹物议啊，须知众口铄金之下，三人成虎矣，殿下三思，三思啊，依老臣看来，最稳妥之法，莫过于将此案移交刑部，由刑部处之，既可不叫盗匪走脱，也可不使殿下清誉受损，实两相宜焉，此老臣之浅见也，还请殿下明鉴。”

    李贞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常青商号”就此覆灭了去，只是又不敢承认自个儿与商号之间的关系，眼瞅着李显步步紧逼不放，李贞的心里头苦得有若吃了黄连一般，却偏偏又发作不得，只能是假意为李显考虑状地委婉劝说道。

    “唔，八叔不愧老成持重之人，斯言确是有理，小侄一时义愤，虑之是有不周之处啊。”

    谈判之道在于进退有据，这个道理李显自不会不清楚，自是不可能真将李贞往绝路上逼，倘若真一拍两散的话，这谈判也就不是谈判，而是彻底决裂了，这等尺度之把握李显心中有数得紧，这便满脸欣慰状地点头附和了一句，似有就此收手之意，可到了底儿却并未发出收兵之号令，那意思便是在说此举有不周处归有不周处，可该怎么办依旧还怎么办了去。

    “殿下圣明！”

    该说的、能说的李贞都已是说过了，面对着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李显，李贞除了称颂之外，还真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啊，对了，前些日子，河西黑齿都督有信来，说是温弟在河西多年，已是思家心切，每每暗自神伤，小侄实是不忍啊，过两日便移文兵部，让温弟早些归来好了。”

    该敲打的已然敲打过了，接下来自是该轮到给块糖吃吃，若不然，这谈判自也就玩不下去了的，有鉴于此，李显突地话锋一转，将一大块狗骨头抛到了李贞的面前。

    “这孩子当真不肖得紧，报国何分地域，一点苦都吃不得，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还得让殿下费心，老臣惭愧啊。”

    李温被派去河西并非出自李贞的心意，而是被武后绑架了一把，其目的原本是要李温去跟李显瞎搅合的，可惜李温远不是李显的对手，生生被搓揉得有若面团一般，不单没能给李显填堵，反倒成了李显手中的人质，哪怕李贞并无太多的投鼠忌器之心思，可行起事来，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顾忌，自是没少设法想将李温救出苦海，奈何总是被李显所阻，始终不曾得手，此时一听李显居然开了恩，李贞不但没有因此而兴奋，反倒是心思高速转动了起来，一边猜测着李显此举的用意，一边也没忘了附和着骂了李温几句。

    “诶，八叔此言过矣，温弟毕竟年少，此番出关多年，又屡立功勋，常年征战在外，有些思家的念头也是该的，是小侄疏忽了，本该早些让温弟归家的，八叔放心，此事小侄一力办了去便是了。”

    区区一个李温在李显心目中压根儿就不当一回事儿，有没有此人在手，于大局浑然就无太大的关碍，能拿其当一交易的筹码，李显自也无甚不满意之处，勉强算是废物利用一下罢了，当然是爽快得紧。

    “既如此，老臣就多谢殿下费心了，且不知殿下可有甚须得老臣做的？”

    李贞昨日便已预料到李显邀其前来必是有所图谋，只是猜不透内里的关窍所在罢了，此时甜头得是得了，可李贞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只因头上悬着的利剑兀自高挂着，随时可能落下，到了这等时分，与其等着被动挨刀子，倒不若识趣地问个明白，心中也好能有个计较。

    “八叔果然是慷慨之人，小侄还真有件事要烦劳八叔的，唔，这事情说来也与‘邓记商号’粮仓被袭一事有关，这么说罢，小侄听闻刑部那头已将此案审结，明日便要当庭动本了，不知八叔可曾知晓？”

    一听李贞此言，李显自是知晓其已是有了交易之心，心情自是不错得很，可也没急着直奔主题，而是笑呵呵地随口问了一句道。

    “老臣确曾听到些风声，只是并不清楚详情，不知殿下之意是……”

    尽管早已料到李显所图必与明日早朝有关，可真到了李显开口言明之际，李贞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紧了起来，并不敢将话说死，而是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倒也不是甚大事，只是听闻诸般臣工对韦府尹掌控局势不利颇有微词，而天后娘娘也甚不喜其无能，决意换个人选，小侄也觉得该当如是，只是洛阳府乃是中枢之所在，所托非人的话，极易惹出无穷事端来，这人选么，终归还是得慎重再慎重的，不知八叔以为如何啊？”

    胡萝卜给了，大棒子也准备好了，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辰了，李显自也不想再多绕弯子，这便神情一凛，将底牌掀开了一角。

    “殿下所言正理也，若是选人不当，后患必多，据闻天后娘娘对范履冰、范少尹青眼有加，甚是期许之，不知殿下以为此人足任否？”

    事涉东宫与武后之争，没个足够的好处，李贞自是不愿平白卷入其中，这一听李显居然打起了洛阳府尹的主意，心里头立马打起了鼓来，并不敢给李显留下丝毫的话柄，只是谨慎地将武后所将提出的人选抬了出来，以试探一下李显的心思之所在。

    “范少尹其人在朝多年，也算是薄有微功，为人也算实诚，当一少尹倒也名至实归，尚算称职，只是欲任府尹么，能力姑且不论，资历上怕是难以服众罢，八叔，您说呢？”

    李显呵呵一笑，先扬后抑地点评了范履冰一番，末了，也没忘了逼李贞就此表个态度。

    “这个……，殿下说得是，范少尹虽有能力，却差了些历练，是该再雕琢上一番的，只是不知殿下究竟属意何人，呵呵，老臣也就是随便问问，殿下若不不方便，就当老臣没说好了。”

    人在屋檐下，该表了态度自是少不得要表上一下的，至于到底要不要跟着李显的脚步走，那却是得两说的，有鉴于此，李贞自是不会含糊，顺着李显的话便敷衍了一把。

    “东都乃中枢所在，权贵满城，每每惹出无尽事端，须得有刚直不阿者掌总，方可确保中枢之绥靖，小侄以为衮州刺史骆宾王才具过人，为人正直，素有清名，且资历也够，正是洛阳府尹之不二人选，不知八叔以为然否？”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自是听得出李贞话里隐含着的敷衍之意，可也没放在心上，而是笑呵呵地将底牌彻底掀了开来。

    “唔……”

    李显没露底之前，李贞可以敷衍再敷衍，可一旦李显亮出了底牌，那可就不好敷衍了，毕竟如今李贞的头上还悬着把不知何时便会掉下来的利剑，可要李贞出面与武后打擂台么，却又不是其所愿，一时间脑海里杂念纷陈之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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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各自部署（上）

﻿    “怎么？八叔觉得有甚不妥么，嗯？”

    眼瞅着李贞在那儿支吾了好一阵子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显脸上的笑意已是慢慢淡了下来，不甚客气地追问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只是老臣素少过问吏部事务，对部务并不甚熟稔，然则既是殿下以为可行，那便该当如此，老臣别无异议。”

    李贞制定的战略便是左右逢源，固然不愿意得罪武后，可也同样不想与李显发生正面之冲突，反正李显要举荐谁，也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空口白牙地赞同一番也无甚不可之说，有鉴于此，李贞眼珠子微微一转，已是恭谦地应答道。

    “八叔能作如此想便好，小侄人微言轻，加之与骆宾王有旧，骤然动本，恐遭物议，便请八叔代为举荐骆宾王可成？”

    李显整出了如此大的阵势，要的自然不是空口无凭的支持，而是实实在在的荐本，又怎可能被李贞忽悠了去，这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此番邀见的根本之目的。

    “啊，这，这……”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贞心中登时一片大乱，这才惊悸地发现了李显的企图心，赫然竟是要他李贞出面与武后当庭打擂台，这已完全超出了李贞的底限，自是不肯应承下来，可又不好当面拒绝李显的提议，毕竟其头上的利剑可不是闹着好玩的，万一李显真要是发了狠，最终倒霉的只会是他李贞自个儿，这一急之下，额头上的汗水已是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

    “八叔很为难么？也罢，小侄也不好过为己甚，此处有吏部右侍郎萧明的奏本在，八叔若是看了可行，便在其上联了名如何？”

    李显压根儿不给李贞喘息的机会，也不理会其脸色究竟有多尴尬，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已蒙了黄绢的折子，双手捧着递到了李贞的面前，竟是不依不饶地要逼其立字为据了的。

    “殿下明鉴，老臣于吏部事务实不相熟，兹事体大，可否容老臣详思一番，回头再来向殿下请益可成？”

    洛阳府尹的重要性自是不消说了的，若非自身实力尚不够强大，李贞早已伸手去争夺此职位了的，哪怕面对着的是武后这等强势之辈，也一样在所不惜，可要他帮李显去火中取栗么，自然不是其所愿为之事了的，尽管此时已被李显逼到了墙角之上，可李贞却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心理，也没伸手去接李显递过来的折子，而是躬低了下身子，满脸子歉意地应答道。

    “此当然事耳，八叔不妨将折子带了回去，细细琢磨之，若是可行，便请联了名，若是不愿，小侄也不勉强，日落前给小侄一句回话便好。”

    明知道李贞这是打算玩拖延之策，可李显却是半点都不在意，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也没强求，一派大度状地吩咐道。

    “老臣谨遵太子殿下令谕！”

    这一听李显将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贞纵使再不愿，也不敢再强顶了，只能是伸出双手，恭谨地接过了折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低了下头，恭谦地应了诺。

    “那好，八叔便道乏罢，小侄等着八叔的好消息了。”

    该说的都已说完，剩下的就看李贞如何抉择了，李显自是懒得再与其多废话，这便笑着一摆手，下了逐客之令。

    “老臣告退。”

    事态严峻已极，李贞自是一刻都想多留，这一听李显下了逐客令，恰好遂了其意，忙不迭地便起了身，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自行退出了后花园，径直出了东宫，乘上马车便向自家府宅赶了回去……

    “父王，出事了，东宫的人借故将商号给堵上了！”

    李贞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家书房，方才转过屏风，连大气都尚未来得及喘上一口，其长子李冲已是急吼吼地迎上了前来，焦急万分地嚷了一嗓子。

    “慌个甚，怎么回事？说！”

    怕什么还真就来什么，李贞原先便担心事情不会如此顺利，这一听自家商号果然被东宫给盯上了，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是并不想当着诸子以及一众心腹手下的面有所失态，这便冷着脸断喝了一嗓子。

    “回父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今日一早，就在父王去东宫后不久，商号那头便派了人来，言及东宫一群侍卫抬着几床担架闯进了商号，说是一名侍卫在我商号买了酒是假的，喝了之后，便倒下了数人，要我商号负责赔偿，纠纷遂起，而后，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大批的人手，竟将我商号团团围堵了起来，眼下正闹腾个不休，孩儿等不敢专断，请父王明示。”

    被李贞这么一训，李冲登时便被噎了一下，可又不敢怠慢了去，只能是略略稳了下神，紧赶着将所得的消息禀报了出来。

    “嗯？”

    一听是这么个事儿，李贞的瞳孔立马便是一缩，已然猜到了李显此举的用心何在，毫无疑问，这是在警告，倘若李贞不按其步调走的话，原本的闹事很快便会演变成大搜捕，一想到“常青商号”里那些来不及转移的机密资料，李贞心中的惶恐之意顿起，手不由自主地便摸向了袖子中的那本折子。

    “父王，商号断不容有失，东宫欺人太甚，且让孩儿率部前去增援，绝不可轻纵了这帮狗奴才！”

    李冲性子躁，一见其父半晌没吭气，自是按捺不住了，怒气勃发地自告奋勇道。

    “父王，不可如此，孩儿以为东宫不过在是虚张声势罢了，这等光天化日之下，他又怎敢胡作非为，莫非还真没了王法不成！”

    李倩先前便与李冲有所争执，为的便是越王府该不该出面之事，此时见其兄主张出手，他自是不以为意地反对道。

    “二弟休要胡言，商号乃我越王府重地，岂容有失，倘若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一听李倩跟自个儿唱反调，李冲的面子立马便有些挂不住了，双眼一瞪，拿出兄长的架势，毫不客气地喝斥了起来。

    “够了，都退下！”

    李贞心中烦躁之意大起，再被二子这么一吵，自是更烦上了几分，气恼地一拂袖，将诸子全都赶出了书房，只留下裴守德一人。

    “王爷，东宫此举诡异，可是提出了甚非分之要求了么？”

    裴守德到底是智囊之辈，才智非比寻常，尽管李贞尚未开口说明，他已是隐隐猜到了真相，只是并不敢确定，这便探询地问了一句道。

    “嗯，看看罢。”

    李贞心里烦，实在是懒得多作解释，这便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了李显所给的那份折子，随手丢到了裴守德面前，有些个心浮气躁地吭了一声。

    “洛阳府尹？呵，东宫还真是好气魄，胃口不小啊！既是要我越王府出面，终归不能空口白牙地便是一说罢。”

    裴守德拿起折子，飞快地过了一番，吧砸了下嘴唇，哂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讥讽之意。

    “嗯，就两条，一是让温儿回朝，二么，便是承诺不追究前番粮仓被袭之事，要孤日落前给出回复，事情便是如此，守德以为当何如之？”

    李贞先前在东宫被李显拿捏得有若面团一般，心里头深以为耻，自是不愿详谈，这便简单地将李显给出的两个要件道了出来。

    “这厮还真是霸道，朝局怕是就此多事矣！不过也好，且让他母子俩斗着去，我等大可居间取势，以待来日！”

    裴守德可是在李显手下吃过大亏的，知晓此子心狠手辣，行事素来不按常理，每每剑走偏锋，却又都能一击中的，下意识地便不想与李显正面硬抗，只是见李贞满脸不情愿之色，却又不好将话说得太明，这便语带暗示地感慨了一句道。

    “从长远看，乱些也好，只是眼下这一关却是不好过，孤若是出了这个面，娘娘那头怕可就不好相看了，终归是须得取个平衡方好。”

    李贞本非常人，才智颇高，尽管裴守德说得隐晦，可他却是听出了其话里的潜台词，不外乎是暂且遂了李显的意罢了，虽也明知此等身处屋檐下之际，低头方是正理，可一来心中颇为不甘，二来么，也担心武后那头见怪，虽能赢得李温的回归，可原本武后许下的那些重诺恐就将泡了汤，如此一来，月初参与夜袭的事儿岂不是白忙乎了一场，这可不是李贞乐意见到的局面，只是他又找不出平衡点之所在，只能是将希望寄托在了裴守德的智算之上。

    “王爷说得好，平衡方是正理，今其母子之争既起，只会愈演愈烈，再难有平稳之时，于我越王府而言，大利也，至于此事之平衡么，其实并不难寻，太子那厮既是要联名，王爷尽管照着去做便是了，某自有妙策应对之！”

    裴守德并未辜负李贞的期盼，只略略一思索，心下已然有了决断，这便自信地一笑，款款地解说道。

    “哦？计将安出焉？”

    李贞头疼的是无法两头渔利，这一听裴守德有办法应对，精神立马便是一振，紧赶着出言追问了起来。

    “王爷放心，此事当可分两步走……”

    裴守德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自得地笑了笑，贴到李贞身前，细细地交待了一番，直听得李贞连连点头不已，原本紧绷的面色也就此渐渐舒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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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各自部署（中）

﻿    “殿下放心，微臣知晓如何做了，断不敢误了殿下的大事。”

    天将午，东宫的书房中，一名年已五十出头的消瘦官员正躬身站在文案之前，满脸子恭谦地做着保证，这人正是现任吏部右侍郎萧明，其人本是太子李弘手下一员干将，任监察御史时，曾一本参倒了嚣张跋扈的贺兰敏之，遂得以扬名天下，其后，在侍御史任上，因主张年长诸王必须之官而恶了高宗，被一把贬为蔡州汝阴县尉，李弘死后不久便已暗中投向了李显，数年之后，因着李显暗中使力的缘由，接连升迁，年初便已晋升为吏部侍郎，现如今已是李显麾下在朝中官职最高者，此际被召进东宫，所为的正是明日早朝之争，能得此临危受命之差使，萧明自感压力甚巨，但却绝不想辜负了李显的厚望，作出的保证倒是坚决而又果断。

    “嗯，萧爱卿的话，本宫自是信得过，明日之事但求尽心便好，萧爱卿只管放手去做，一切自有本宫为爱卿做主，时辰不早了，且道乏罢，回头本宫派人将折子给爱卿送去。”

    忙乎了大半天下来，李显已是颇有些疲了，左右该交待的都已是交待过了，李显自是不想再多废话，安抚了萧明一番，便打算就此将其打发了去。

    “启禀殿下，越王次子李倩来了，说是有要事要求见殿下。”

    还没等萧明应诺，却见高邈已是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文案前，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宣罢”

    一听李倩求见，李显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殿下，微臣……”

    被高邈这么一打岔，原本正打算出言请辞的萧明登时便有些子犹豫了起来，试探地问了半截子的话，显然是隐隐猜到了李倩的来意。

    “萧爱卿且暂到偏殿休息一二好了，本宫回头再交待于尔。”

    萧明能有所感的事儿，李显又岂会一无所察，只是不愿多言罢了，这便笑着一摆手，将萧明打发出了书房。

    “臣弟叩见太子哥哥。”

    萧明退下不久，一身白袍的李倩已在高邈的引领下行进了书房，一见到高坐在文案后的李显，立马急走数步，抢到近前，甚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倩弟此来可是有甚要事么？”

    尽管彼此道不同，可对于李倩这个饱读诗书的翩翩少年郎，李显还是颇为欣赏的，言语间自也就多了几分的客气成分。

    “好叫太子哥哥得知，臣弟此来乃是奉了家父之命，前来为殿下送折子的，请殿下过目。”

    李显有问，李倩自是不敢不答，这便紧赶着从衣袖中取出了本折子，双手捧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甚是恭谨地回答道。

    “嗯，有劳倩弟了。”

    李显点了下头，自有高邈行将过去，接过了折子，而后转交到了李显的手中，李显只是略略一扫，便已随手将折子放到了一旁，甚是客气地谢了一声。

    “不敢，此我等做臣下的该行之事也，若是殿下没旁的吩咐，且容臣弟先行告退。”

    如今乃是敏感时分，多说便有可能多错，折子既已交过了，李倩自是不打算多留，逊谢了一句，便即出言请辞道。

    “唔，八叔身体可还安康否？”

    李显并未理会李倩的请辞，而是略一沉吟，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家父身体甚佳，有劳殿下挂念了。”

    李显的问话看似随意，可却令李倩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不为别的，只因越王一系所拟定的应对策略里便有称病不朝这么一条，可如今被李显这么一说，再想如此行了去，那可就难了，真要强行如此做了去，那岂不是在狠打李显的脸，接下来势必要面对着李显一方的猛烈追杀，而这，显然不是越王一系所愿面对的结果，无奈之下，李倩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地回答了一句道。

    “那便好，八叔素来身子骨强健，想来是断不会缺席明日之早朝的，倩弟，你说呢？”

    李倩的神情变化虽细微，可又怎能瞒得过李显的观察，这一见其面色微苦，便已知李贞那厮还真打算玩退避三舍的把戏，自是不会让其如意了去，这便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这个当然，家父明日必会上朝，还请殿下放心。”

    这都已被逼到了墙角上了，李倩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当面跟李显发作，只能是一派恭谨状地给出了承诺。

    “嗯，那本宫可就安心了，倩弟回去后代本宫多谢你父王一声。”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稍一提点便足以，浑然用不着将话说死说透，李显显然很是满意李倩的表现，也没再多挽留于其，只是笑着吩咐道。

    “诺，微臣告退。”

    尽管只是交谈了几句话而已，可李倩后背上却已被汗水生生给濡\/湿了，自是一刻都不想再多留，这一听李显发了话，暗自松了口大气，紧赶着便躬身告退而去了。

    “先生，看样子八叔的心思很活泛么。”

    目送着李倩出了房门，李显侧脸望向了端坐一旁的张柬之，笑着说了一句道。

    “跳梁小丑耳，实难登大雅之堂，不足为虑，倒是圣上处还须殿下去行上一遭。”

    对于李贞这只老狐狸，张柬之素来不怎么感冒，在其看来，李贞所谓的左右逢源之策不过是蛇鼠两端罢了，长久下去，那必定是左右不讨好，利没渔到多少，反倒惹上一身的骚，所行者，不外奸臣之道，非人君之相，久后必遭横祸。

    “嗯，这个自然，明日既是议决粮仓遇袭一案，父皇该是会上朝才对，可也难保不出意外，左右事情大体已定，本宫便进宫一行也好，萧侍郎本宫就不见了，由先生去打理罢，有事回头再议好了。”

    明日早朝若是由武后临朝的话，李显纵使千般部署、万分努力，也断难取得甚正果，这个道理李显心中有数得很，自是不会反对张柬之的提议，这便笑着交待了几句之后，径直出了书房，摆开太子的仪仗，乘着金铬车向则天门方向而去了……

    “启禀娘娘，越王府那头有消息了。”

    明日的早朝之结果或许将决定很长一段时期的政局之走向，着紧的不止是东宫一方，武后也一样不敢稍有大意，早早便召集了贾朝隐、明崇俨等一众心腹手下商议应对之道，从巳时不到一直议到了午时将近，都不见消停下来，正自热议连连之际，却见程登高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行了出来，疾步抢到了武后跟前，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讲！”

    武后在东宫里有着不少的眼线，自是早已知晓李显将李贞召进东宫之事，所差的只是不清楚二人究竟谈的是甚事罢了，为此，先前众人可是没少在此事上费思量，只是始终不得其要，这会儿一听已有了准确消息，武后本已稍见疲惫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

    “启禀娘娘，据越王府传来的消息，说是东宫那头欲举荐衮州刺史骆宾王为洛阳府尹，越王殿下太子恳求，已然同意提名之举。”

    一见武后脸色不对，程登高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便将越王府那头故意透将过来的消息禀报了出来。

    “越王那厮当真糊涂，怎能如此轻率行事，这岂不是拆我等的台么！”

    “糊涂，当真糊涂啊，与虎谋皮，实是愚昧，荒谬，荒谬！”

    “怎能这样，朝堂政务如此儿戏，越王那厮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

    一听此等消息，诸般人等先是好一阵子的愕然，紧接着，尽皆群情激愤地嚷嚷了起来，显然对越王府这般做派大为的不满。

    “嗯！”武后显然也被这条消息好生震撼了一下，再一听诸般臣工嚷得虽响，却尽是废话，心下自是更烦了几分，板着脸一挥手，制止了众人的瞎议论，而后咬了下牙，冰冷地追问道：“越王那头可还有甚说的么，嗯？”

    “没，没了，只是说此举乃是形势所迫，万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天后娘娘见谅则个。”

    武后身上煞气大，这一板起脸来，登时便令程登高狠狠地噎了一下，结巴了几声，这才呐呐地将越王府那头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娘娘，东宫图谋甚大，不可不防，此议断不能容其通过，臣等当与其对簿朝堂，以明是非！”

    眼瞅着武后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一门心思要捧其臭脚的武承嗣立马站了出来，一派忠心耿耿状地进言道。

    “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所言甚是，臣等断不容此荒谬之荐得以通行！”

    “不错，东宫虽拉住了越王，人单势孤之情形依旧未变，纵使对簿当庭，也是我等胜算为大！”

    “娘娘，臣等各自努力，终归不能叫东头得了好去！”

    ……

    有了武承嗣这么个带头者，其余臣工自是紧紧跟上，纷纷大表起忠心来，只是所言空洞无物，尽自激昂，却全都是无甚营养的废话，直听得武后原本就紧皱着的眉头更加皱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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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各自部署（下）

﻿    “崇俨，尔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发泄又或是表忠心的话语听起来是热闹，不过么，其实都是些废话罢了，对解决问题却是一点帮助都没有，武后自是不想多听，这一见衮衮诸公尽皆废话连篇，自是老大的不耐，这便一扬手，止住了一众心腹的鼓噪，将目光转向了始终默默不发一言的明崇俨身上。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诸公所言甚是，洛阳府尹之位不能让！若是把握不大，弹劾之事不妨暂且搁置，待得来日再议也罢。”

    相较于其余人等的激昂，明崇俨显然谨慎了许多，略一躬身，给出了个有些令群臣丧气不已的答案。

    “明大夫此言差矣，箭已在弦上，又怎能不发，如今消息早已传出，倘若就此收手的话，我等颜面受损事小，那韦夕机老儿若是就此倒向了东宫，其祸恐非小。”

    贾朝隐与明崇俨素来不睦，此时见其说出了怯弱之言，自是不肯放过这个打击政敌的大好机会，也不待武后表态，紧赶着便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驳斥了明崇俨一番。

    “明大夫过虑了，东宫虽拉了越王为援，然则不过是威逼利诱之结果，二者并不齐心，一旦庭争大起，越王一方必作壁上观无疑，我等胜算本就不小，加之又有天后娘娘做主，何愁东宫能翻出甚大浪来。”

    武承嗣往日里倒是很巴结明崇俨，可此时却是不肯附和于其，只因粮仓一案乃是他武承嗣一力所审，自是想着能尽全功，而洛阳府尹这么个要职的拿下无疑便是所有功劳之最，自不愿见此事半途而废了去，这便也跟着站出来反对道。

    “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所言甚是，东宫既是要争，便让他来好了，左右不过是平白碰个头破血流之下场，我等何惧哉！”

    武三思一向以武承嗣的马首是瞻，这一见武承嗣已站了出来，自是不甘落后了去，紧跟着也跳了出来，一派豪迈状地嚷了一嗓子。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东宫既是起了意，纵使我等隐而不发，其必也会出头挑起弹劾，先机一失，恐难扳回矣！”

    范履冰本不算是个善言之辈，往日里在这等密议之时，也大多是听得多，说的少，可此际他却是忍不住要冒出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他才是此番谋算最大的得益者——洛阳府尹是正三品的高管，而少尹不过才五品而已，地位可谓是悬殊无比，能一步就位的话，那可就算是朝中极贵之辈了的，自不愿被明崇俨如此搅合了去。

    “崇俨，你看此番胜算究竟几何？”

    武后并没理会众人的喧嚣，视线始终不离明崇俨，待得众人议论稍歇，这才再次开口问了一句道。

    “六成，倘若陛下不上朝的话。”

    明崇俨显然对形势不是很乐观，只略一寻思，便即给出了个不算太高的论断。

    “六成么？唔……”

    武后这些年来与李显暗自交手不算少了，还真没怎么占到便宜，对李显的能耐，自也颇为忌惮，此时一听明崇俨给出的胜算如此之低，不禁便有些子踌躇了起来。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明大夫过于悲观了，依臣看来，此番朝议，我等的胜算不敢说十足十，可至少也能有八成上下，非是臣妄言，就凭东宫如此在朝之底蕴，断不能抗拒娘娘之天威，当战！请娘娘圣断，臣等愿效死力为之！”

    贾朝隐就是看明崇俨不顺眼，加之心中本就认定己方在朝实力远胜东宫，自是不想堕了己方之士气，这便站了出来，亢声请命道。

    “请娘娘圣裁，我等愿效死力为之！”

    诸般大臣尽管心思各异，可在明日一战之事上，却尽皆持力战之主张，有了贾朝隐的带头，一众人等自是不甘落后，尽皆齐声奏请道。

    “六成胜算虽不高，却也颇为难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程登高!”

    武后默默地沉思了一番之后，还是认定洛阳府尹之职不能旁落了去，这便轻咬了下牙关，下了个决断。

    “奴婢在！”

    程登高虽是宫中宦官首领，也有着五品的官衔在身，可毕竟是内侍，地位跟眼前诸般大臣实无法相提并论，于一众大臣们议事之际，自是不敢随便插口，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这冷不丁地听到武后传唤，登时便吓了一大跳，但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从旁抢了出来，恭谨万分地应答道。

    “传本宫旨意，陛下病体未愈，受不得侵扰，未得本宫旨意，这两日任何人都不得惊扰了圣驾！”

    既已决定要战，武后自是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这便打算堵死内外宫禁之沟通，不给李显留下惊动高宗之机会。

    “啊，这……，娘娘明鉴，太子殿下方才进了宫，此时想来已在陛下处了。”

    一听武后如此吩咐，程登高登时便傻了眼，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呐呐地回禀了一句道。

    “嗯？”

    一听此言，武后的眼神瞬间便是一凛，其余人等也尽皆为之瞠目不已，一时间御书房里竟就此安静了下来……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天很热，病体方才刚愈的高宗甚事都不想做，懒懒地躺在锦垫子上，拿着本闲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正自百无聊赖间，却见一名小宦官从外头匆匆行了进来，疾步走到榻前，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宣罢。”

    接连在榻上躺了数日，高宗正有些闲极思动，这一听李显已到，倒是来了些问政的兴趣，这便一扬手，随口吩咐道。

    “诺。”

    这一见高宗已然放了话，那名前来通禀的小宦官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房去，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从外头行了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

    李显几个大步行到了榻前，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免了，天将午，显儿可曾用了膳？”

    高宗对李显这个很有本事的儿子素来喜欢有加，这一见李显给自己行礼，脸上的笑容自是格外的和煦，笑呵呵地虚虚一抬手，寒暄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心中难过，食不下咽矣。”

    高宗不问此话还罢，这一问之下，李显的脸上瞬间便露出了难过至极的神色，微带着哽咽之声地应答道。

    “嗯？怎么回事？显儿你这是……”

    一见李显满脸子的哀伤之色，高宗登时便大吃了一惊，猛然端坐了起来，狐疑地追问道。

    “好叫父皇得知，孩儿听闻刑部那头已将前番粮仓被袭一案审结，明日早朝便要议决此事，一念及六哥，孩儿……”

    搞政治的就没一个不会演戏的，至于李显么，显然是个中高手，还是那种高手中的绝顶高手，话说到半截子，两行热泪已是脱眶而出了的。

    “啊，朕怎地不知？该死，来人，快来人！”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乍一听此案要审结了去，高宗还是忍不住有种怒火中烧的焦躁感，一跃而起，跺着脚便嚷嚷了起来。

    “奴婢在！”

    高宗这么一咋呼，随侍在侧的一众小宦官们自是全都慌乱了起来，纷纷抢到近前，各自躬身应答道。

    “去，给朕传武承嗣前来，朕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审结此案的？”

    高宗虽不算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可对几个儿子的爱却是毫不掺假的，这会儿心挂着李贤的死活，自是心急如焚，跳着脚便要下令宣武承嗣这个主审官前来问询。

    “父皇且慢，孩儿自有下情禀报。”

    案子的根结在武后处，纵使将武承嗣招来，也无甚意义，除非高宗敢当面与武后力争，否则的话，到了头来，结果压根儿就不会有甚不同，就高宗那惧内的性子，显然是拗不过武后的，这一条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紧，再说了，这会儿武承嗣正在武后处，这一宣召之下，那岂不是连武后一块儿给整了来，自不是李显乐见之局面，这便紧赶着出言制止道。

    “嗯？尔等尽皆退下！”

    高宗一向对李显信任有加，这一听李显有话要说，自是想听听看，可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李显有下文，高宗不免为之一愣，紧接着很快便醒悟了过来，也没多言语，朝着随侍人等一挥手，不容置疑地喝了一嗓子。

    “诺！”

    这一见高宗父子要密议，一众人等不管乐意不乐意，那都不敢有甚怨言，只能是各自躬身告退而去了的。

    “显儿有甚话便说罢，唉，贤儿那可怜的孩子，朕怎地忍心见死不救啊。”

    高宗是真心不想见着李贤死于非命的，可要其去跟武后力争，又委实没那个胆子，只能是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李显的身上了。

    “父皇明鉴，孩儿与六哥乃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一向过从甚密，自是百般不愿见六哥有甚闪失，然则社稷自有法度，儿臣实不敢妄自干预审案之事，唯能做者，不外力争于朝堂之上，若能得父皇主持朝局，或能存万一之希望也。”

    李显的本心也不愿见李贤冤死，可却知晓武后除掉李贤之心甚坚，纵使力争，也很难改变这一结果，不过么，该争的还是要争上一争，除了尽兄弟的情分之外，更主要的是务必将高宗拱到朝堂上去，以免武后独大的局面出现。

    “嗯，好，明日早朝，朕必去！显儿啊，朕只能期许于你了，莫要失了朕望啊。”

    但得能救了李贤一命，高宗自不会拒绝上朝这么个不甚大的要求，应答起来自是毫不迟疑的果决。

    “诺！”

    高宗既已答应上朝，李显此来的目的便算是圆满完成了，可李显却是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反倒是有着种说不出的沉重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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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激争连连（上）

﻿    “殿下回来了，圣上龙体可无恙否？”

    张柬之正在东宫的书房里忙着处理各州报将上来的有关推广海外粮种之折子，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立马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是李显领着高邈等数名近侍行将进来，忙不迭地搁下了手中的笔，站将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道。

    “嗯，明日父皇会去上朝。”

    李显的兴致显然并不高，大步走到文案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有些个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道。

    “好叫殿下得知，戴相、郝相两位已是同意了殿下的举荐，两位裴相也表示不反对由骆宾王出任洛阳府尹，再算上越王殿下，如今政事堂七相已有五人站在了殿下一边，只消按计划行了去，此战我方必胜无疑！”

    张柬之精明过人，只一看李显的脸色，便已猜知了其之心思，左右不过是为放弃营救李贤的努力而伤感罢了，但并不点破，而是笑呵呵地扳起了手指，给李显报些喜讯，以转移李显之注意力。

    “如此甚好，传本宫之令，东宫侍卫即刻撤回，‘鸣镝’诸般部署不变，将‘常青商号’给本宫盯牢了，若是内里的首要之人敢擅动，灭！”

    虽明知道张柬之这是在出言开解自己，可一听得诸相皆以表了态，李显的心情还是好了不老少，但却并没有忘了要提防李贞的暗手，这便寒着声下了令，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煞气……

    “启禀王爷，闹事的东宫侍卫退了！”

    午时已过，李贞却并无半点的食欲，黑沉着脸，端坐在几子的后头，不言不动地有若雕塑一般，那等阴森的模样一出，下头坐着的诸子们自是噤若寒蝉，别说开口说话了，便是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唯恐一不小心就触了李贞的眉头，很显然，书房里的气氛自是好不到哪去，死寂而又诡异，令人很有种窒息之感，正值一众人等憋得难受至极时，一众匆匆的脚步声骤然大起中，却见管家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窜了出来，疾步抢到李贞面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传孤之令，让张楚、燕万山赶紧带着资料先撤出来！”

    这一听东宫人马总算是走了人，李贞紧绷着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释然之色，可也没甚太过的表现，只是紧赶着出言吩咐道。

    “可，可，啊，王爷，东宫的人虽撤了去，可四下里还有不少人在盯着，张楚带着人试图离开，却又被人给挡了回去，张楚不忿之下，与对方过了几招，吃了些小亏，不敢再强闯，只好令人急报到奴婢处，情形诡异，还请王爷明断。”

    李贞的命令倒是明确得很，可前来禀事的管家却是脸露尴尬之色，并未依令行事，而是苦着脸解释了一番。

    “什么？那厮欺人太甚，我等都已联署了折子，他还想怎地！”

    李冲的性子躁，这一听东宫那头如此不依不饶，登时便是一阵火大，也不管自家老父是怎个表情，勃然大怒地便吼了一嗓子。

    “父王，那厮诡诈，拿了我等的好处，兀自不肯放手，实是太过了！”

    李倩显然也有些憋不住了，俊秀的脸上满是羞恼之色，从旁附和了一声。

    “哼！”

    李贞心中本就怒极，再被诸子这么一闹腾，脸上更是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了一声，站起了身来，竟甚交待都不曾地便拂袖而去了，只留下满屋子人等各自面面相觑地不知该如何方好……

    上朝从来都是件苦差事，对群臣们来说如此，于帝王也不例外，至于最苦者么，其实还得算太子，不为别的，只因太子须起得比所有人都早，还得绕上一大圈的路，从玄武门先进皇城，在乾元殿外等候着高宗夫妇的露面，不管风吹日晒还是雨淋，这个礼数都是万万少不得的，这不，天都尚未透亮，李显已是静静地恭候在了乾元殿外。

    等待无疑是难熬的，尤其是今日一朝将决定未来两、三年的朝局之走向，一旦败了，要想再扳回，那可就难了，李显自不免有些揣揣的忐忑，这其中最大的担心便是高宗的身体，万一要是高宗再次病倒的话，纵使李显如何努力，在武后临朝的情况下，都难有几分的胜算可言，只是事到如今，李显除了等着之外，却也无甚法子好想了。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等待复等待，就在李显等得颇有些不安之际，一阵脚步声大起中，高宗夫妇已然在一大群宦官宫女们的随侍下，从殿内行了出来，李显的心情顿时为之一松，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打叠起精神，紧赶着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大礼参拜道。

    “免了，免了，显儿且随朕上朝去罢。”

    高宗的气色很不好，脸色苍白如纸，几难看到一丝的血色，眼窝深陷，眼袋黑而又大，显得格外的憔悴而又苍老，精神状态可谓是差到了极点，也就是看到李显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方有着几分的神采。

    “诺，儿臣恭请父皇、母后起驾。”

    望着高宗那病弱的消瘦脸庞，李显心中立马便涌起了一阵心悸——身为人子，孝道自是该尽的义务，若非此番政争实在太过重要，李显自是十二万分地不愿自家老父去遭这么份罪，可惜形势所迫，李显也不得不硬起心肠，这便强忍着心中的愧疚之感，一低头，躬身应答了一句道。

    “嗯，摆驾德阳殿！”

    高宗点了点头，也无甚多言，一拂大袖子，便即下了旨意，诸般人等见状，自不敢稍有耽搁，软辇很快便抬了过来，数名小宦官左右扶持着，将高宗夫妇分别护送上了两架软辇，一声喝道中，大队人马迤逦着向德阳殿行了去……

    “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驾到！”

    一行人到了德阳殿后殿，各自下了软辇，自有程登高领着数名小宦官打头先行，高宗夫妇位于中间，李显落后数步紧随其后，待得将将转入正殿之际，便听程登高一声高呼，早已在前殿等候多时的群臣们自是不敢有所怠慢，各自轰然大礼参拜不迭。

    “臣等叩见天皇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诸臣工们的见礼之声颇响，只是内里却透着股诡异的紧张之气息，很显然，对于此番早朝的可能之激烈，一众人等怕都已心中有数了的。

    “众爱卿平身罢。”

    高宗夫妇缓步行上了前墀，肩并肩地落了座之后，但见高宗伸出了微颤的手，轻摆了一下，声音低沉地叫了起。

    “臣等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般臣工显然都注意到了高宗的虚弱状态，各自的心情都不甚平静，有人暗喜，有人忧虑，也有人漠不关心，只是这当口上，谁也不会有甚旁的表示，尽皆面带恭谨之色地谢过了恩，按文武分左右归了位，而李显也依着朝例，在前墀下的锦墩上落了座，而这，便标志着早朝已是正式开始了。

    “启奏天皇陛下、天后娘娘，微臣有本上奏！”

    早朝是开始了，可诸般臣工却显得格外的沉默，谁都不愿打头炮，一时间殿内竟安静了下来，半晌都无人肯出头禀事，大殿里静得有若鬼蜮一般，良久之后，终于是有人忍不住跳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见出面禀事的赫然是刑部尚书武承嗣，立马全都骚动了起来，嘤嘤嗡嗡的私议之声油然而起，整个大殿中噪杂成了一片。

    “爱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好了，朕听着呢。”

    这一见是武承嗣要上本，高宗的眼皮子不由地便是一阵好跳，心里头十二万分地不想加以理会，奈何这等朝议时分，却又势不能不让武承嗣动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阴着脸吩咐了一句道。

    “微臣遵旨，微臣自奉旨审案以来，有赖陛下之鸿恩，各有司衙门之勤力，已将该案审结，兹有‘邓记商号’掌柜邓诚急公好义，毁家为国，急社稷之所急，拔粮以赈灾民，实上体天心之善举也，世人莫不感佩，然，却又宵小之辈罔顾大义，竟悍然夜袭粮仓，妄图断灾民之粮，乱我朝纲，据查，此举乃废太子余孽所为，为首者陈啸天，朱凯之皆以毙命当场，另有百余匪溃散于城中，经我刑部各有司通力协作，已将余匪尽擒，经彻查，此举乃是废太子主使，兵部员外郎陆前、礼部郎中令刘午、洛阳府守备营校尉刘明府等数十官员参与其事，证据如下……，经三司会审，现判决如下：废太子李贤不安现状，不思皇恩之浩荡，徒以一己之私利，悍然乱我社稷，其罪难恕，念其乃天家骨肉，不可受刑，应以三宝赐之，兵部员外郎陆前组织匪徒乱政，其罪深重，当处抄灭三族之罚……如上，以闻！”

    武承嗣乃是有备而来的，一番禀事下来，悠扬顿挫之余，证据详实，言之凿凿，前后连贯，一气呵成之下，颇见口舌之利。

    “嗡……”

    武承嗣话音刚落，没等高宗表明态度，诸臣工们已是哄乱地私议了开来，整个大殿里就此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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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激争连连（中）

﻿    诸臣工们乱议纷纷并非因武承嗣所上之本章不详实，恰恰相反，议的正是这本章未免太详实了些，从证人证词到证物无一有缺，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难有甚可供挑剔之处，这等造假之功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一众大臣们既惊且疑之际，也不禁为可能出场反击的李显暗自捏上了把冷汗，毫无疑问，这案要想翻将起来，着实是太过难了些。

    翻案？当然不！李显倘若真想的话，这案子倒也不是翻不过来，只不过这并不符合李显的战略意图，否则的话，当初他便不会不顾高宗的哀怨眼神，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主审之权力，除了精力实在有限，难以在赈灾的同时去兼顾此案之外，更主要的是李显目下在朝中的实力不足，尚不到与武后正面决战的时机，索性放手任由武后去瞎折腾，左右牺牲的也不是他李显的人马，爱死谁便死谁好了，至于李贤的冤死么，李显虽痛惜，却也不得不狠着心坐看了去，当然了，该争的时候还是得争上一下的，不为别的，总得做给高宗看上一看罢，只是这争也得看时机，李显并没打算开那个头炮，哪怕已是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身后高宗投将过来的热切眼光，可李显却假作没察觉，老神在在地端坐在锦墩子上。

    “武爱卿所奏，朕已尽知，诸臣工对此可有甚要议的么？”

    高宗等了好一阵子，见李显始终没有站将出来的意思，心中失落难免，奈何这当口上，他又势必不能长久保持沉默，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将问题推给了兀自乱议不休的群臣们，却不料他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乱议之声立马便嘎然而止了，所有人等尽皆成了木雕泥塑状，显然没谁愿意在此事上胡乱表态的。

    “怎么？都哑巴了？嗯，不是都挺能说的么，怎地都不说了？”

    高宗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有人肯出头为李贤辩解一二的，心中怒气登时便狂涌了上来，脸色难看至极地一拍龙案，气咻咻地呵斥了一句道。

    说？这当口上谁敢乱说来着，说李贤该杀，那不是要触了高宗的眉头么？至于说李贤不该杀么，却又得被武后记恨，左右说啥都不成，诸般朝臣们都不是傻子，自是缄默为上，任凭高宗呵斥得有多狠戾，大家伙尽皆充耳不闻，全都不言不动地装起了木头人来。

    “显儿，你来说，此案朕该当如何处置？”

    高宗左等右等也没见有人肯出头，气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便点了李显的名。

    呵，老爷子这可是病急乱投医了！一听高宗点了自己的名，李显心中难免有些犯叨咕，只因此时出头对李显来说，实在不是甚好事儿，等若将主动权平白交到了武后的手中，问题是老爷子名都已点了，李显显然不可能再保持沉默，再怎么着，也得站将出来哟呵上一番了的。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武尚书此案审得分明，量刑也算合理，于此案本身，儿臣并无太多异议。”

    李显本就没打算翻案，自是不会轻易去否定武承嗣办案的“功劳”，这便一脸诚恳状地回了一句道。

    “嗡……”

    李显话音一落，木立着的群臣们再次哄乱了起来，很显然，李显这个答案有些子出乎群臣们的意料之外——在群臣们看来，高宗此时叫李显出头，为的便是要李显出面与武承嗣打打擂台，也好为高宗后头的决断留下些伏笔，可却都没想到李显居然完全肯定了武承嗣的审案结果，如此一来，高宗的努力怕是得要落到空处了的。

    “啊，嗯？”

    别说群臣们意外无比，便是高宗也有些子傻了眼，木讷讷地望着李显，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然，儿臣却有一疑惑不得解，想请武尚书指教一二，还望父皇恩准。”

    李显顿了顿，任由群臣们乱议了一阵子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禀报道。

    “准了，显儿有甚问题只管问了不妨。”

    这一听李显话锋陡转，高宗心情立马便是多云转晴，精神猛地一振，毫不迟疑地便准了李显之所请。

    “谢父皇！”李显恭敬地谢了恩之后，身形一转，目视着站在斜下方的武承嗣，不苟言笑地问道：“武尚书请了，本宫想问的便是江陵郡王远在江陵，又如何能在一日之内主使群贼袭击粮仓的，这信息交互是用何种方式？莫非是心灵感应么？请指教！”

    “殿下误会了，微臣只言江陵郡王乃是幕后黑手，但并不曾说其是主事之人，实际上，据微臣审明，江陵郡王离东都之际，曾有密令于案犯前兵部员外郎陆前，令其寻机发难，乱我朝纲，以泄其被废黜之怨恨，此番粮仓被袭一事便是由陆前策划组织所致，然，究本溯源，根子却在废太子李贤身上，定其主谋之罪，并无差错，还请太子殿下明鉴。”

    武承嗣敢出面打御前官司，自然是早已做足了准备，尽管李显这个问题刁钻无比，可其却是答得滴水不漏，于道理上似无可挑剔处。

    “按武尚书所言，江陵郡王对粮仓被袭一事其实并无所知，本宫没理解错罢？”

    李显本身就是断案之高手，自不会被武承嗣这看似合理实则压根儿经不起推敲的道理所迷惑，不急不躁地往下追问道。

    “这个……，应该如是，然，微臣解释过了，那陆前所为之事乃是受了江陵郡王的密令所致，按刑律而论，江陵郡王断难逃过主谋之认定，此乃不争之事实，非是微臣逾法乱定也！”

    一听李显如此问法，武承嗣心中登时便涌起了一阵的不安，然则口头上却是不肯服软，一口咬死李贤便是幕后之黑手。

    “有劳武尚书了。”李显没再往下追问，而是淡淡地谢了一声，旋即便再次转身，面朝着高宗夫妇，躬身行了个礼道：“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以为此案六哥虽是有牵连，却实非主谋者，当初六哥黯然离朝之际，或许是有些怨言，但绝无乱朝纲之心，正所谓说者无意，听着有心，那陆前等人往昔皆蚁附六哥，希图从龙之功，硬将一时气话当密令，方有此大逆不道之夜袭，其罪自是当诛，儿臣对此别无异议，唯六哥却是被小人牵连所致，虽有过，却罪不至死，儿臣肯请父皇、母后明察！”

    “荒谬，按尔如此说法，但凡主子犯了案，只管往奴才身上推了去，便可平安无事了么，嗯？”

    李显所言自是不无道理，高宗闻之，登时便是一阵大喜，嘴一张，便打算顺着李显的话头发挥上一番，然则不等其开口，身旁的武后已是抢先发了话，毫不客气地呵斥了李显一番，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李显留下。

    “母后明鉴，儿臣并非为六哥脱罪，只言事实耳，实情便是六哥对粮仓被袭一事并无所知，下头人等胡作非为，六哥实有不慎言之过，亦有御下不严之责，然，主谋一说，儿臣以为着实不妥，当以牵连之过论处，此儿臣之浅见耳，还请父皇、母后明察。”

    武后这等怒气勃发之下，气场自是极大，群臣们都不免为之一惊，可李显却并无甚特别的反应，只是恭谦地躬了下身子，心平气和地解释了一番。

    “嗯，朕亦是这般看法，显儿斯言甚合朕意！”

    高宗刚才落后了半步，被武后抢了先，这一回可是憋足了劲的，李显话音未落，他便已是一击掌，很是兴奋地下了定论。

    “父皇圣明！”

    该说的李显都已是说过了，剩下的事儿李显可就不想再多理会了，这便紧赶着称了声颂，退到了锦墩子处，一撩朝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竟是不打算再多言了的。

    “陛下圣明，妾身以为便就此罪断了去也好，承嗣，尔身为主审，当依律断罪，如今江陵郡王诸罪已定，那尔便给出个判决来罢。”

    武后杀李贤之心甚坚，不单是因着一向讨厌李贤的缘故，还有着为将来夺权扫清障碍的考虑，自是不会就此作罢，这便顺着高宗的话头，也称颂了一声，旋即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将判罪的权力交到了武承嗣的手中。

    “诺，微臣遵旨！”武后既已放了话，武承嗣自不敢怠慢了去，会意地谢了一声，而后假作沉吟状地略一思索，紧接着，眉头一扬，高声禀报道：“启禀天皇陛下，天后娘娘，依我大唐律制，江陵郡王两罪并罚，该处流三千里之罚，然，其本有谋逆之前科，今又犯案，数罪当并罚，累加之下，当赐三宝，以明正典，恳请陛下、娘娘圣裁！”

    “嗡……”

    武承嗣此言一出，朝臣们忍不住再次哄乱了起来，显然对此判罚颇多争议，只是众人议归议，却都是私议，并无一人敢站出来表明态度，便是李显此番也稳坐着不动了，至于高宗的脸色么，却是瞬间便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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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激争连连（下）

﻿    “这个，这个，当不致于罢，朕，朕”

    高宗原本是满怀期望的，可没想到绕来绕去，依旧还是个赐死之结果，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实际上，也就是其弱懦的性子使然，若是换个皇帝，要想赦免自己犯了罪的儿子，不过就是一句话罢了，哪怕是法外开恩，也不算甚难事，偏生高宗性子弱，又担心着武后闹家务，愣是不敢将这么句简单的话说出口来，只是一味地在那儿犹豫再犹豫，当真是可怜到了极点。

    “陛下，贤儿自幼聪慧，又善诗书，臣妾爱之深矣，管教便少了去，未能矫正其偏激之个性，以致有今日之悲，皆臣妾之过也，呜呼，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之大悲也，臣妾此际心如刀绞，奈何家国素来无法两全，臣妾实不敢因私情而罔顾了国法，唯忍痛而割爱，他日贤儿要怪，就怪妾身一人罢。”

    高宗这么一犹豫，大局显然已是再难有甚改观之处，然则武后却兀自不肯放松了去，这便抬起衣袖，抹了把强挤出来的眼泪，红着双眼，悲切无比地望着高宗，哀哀切切地自请起了罪来。

    “这，这，唉，这皆是命啊，又怎能怨得媚娘，朕的儿啊，呜呜”

    高宗终究是个惧内的主儿，原本尚想着为李贤再多做些努力，可一听武后如此说法，却是真没胆子再往下闹腾了，万般无奈地首肯了武后的决断，只是内心里的悲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话只说到半截子，便已是老泪纵横地嚎啕了起来。♀

    “陛下，还请节哀，您的龙体要紧啊，您若是病倒了，叫臣妾又该如何是好，陛下，朝臣们还有正事要奏，臣妾恳请陛下节哀。”

    武后演技高明得紧，唱完了白脸，这会儿又唱起了红脸，左右好坏人都她自个儿一肩挑了去，那温婉的语调，哀婉的表情，无一不透着真性情，当真令人拍案叫绝不已。

    “朕，朕，唉”

    高宗虽兀自难过不已，可毕竟不是昏庸之主，被武后这么一打岔，猛然醒起此际尚在朝议之中，无奈之下，也只得伸出大袖子，胡乱地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发出了声幽怨至极的叹息。

    “粮仓遇袭一案便以武尚书所奏照准执行，诸公可还有甚异议否？”

    这一见高宗已然不哭了，武后心情自是微松，可也没再多劝，而是紧赶着便下了懿旨，将此案彻底盖棺定了论。

    “陛下圣明，娘娘圣明，臣等别无异议！”

    事情都已到了这个份上，再说甚旁的话都已是毫无意义，诸般朝臣们自是不会再在此时跳出来胡诌，只能是各自躬身称颂不已。

    唉，可怜的老六，终究还是没躲能过这一劫！望着默默伤神的高宗与满脸煞气的武后，李显的心中难免感慨万千，于李贤的将死，心下愧疚之意油然而起，不禁也为之颇为黯然不已的，只不过李显并非常人，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只因接下来的议题才是今番争夺的焦点，李显不愿也不能输了这一局，此际，他着实没太多精力去伤感的。

    “既如此，这案子便这么定了，武承嗣！”

    一众大臣们既已表了态，武后自是紧赶着便点了武承嗣的名。

    “微臣在！”

    武承嗣先前禀过事之后，并不曾退下，兀自站在殿前，这一听得武后点名，自是紧赶着躬身应答道。♀

    “此案既由尔所断，便交由尔去执行，可有疑问么？”

    武后面色冷厉地扫了群臣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显的背影上，停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望向了武承嗣，甚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道。

    “微臣领旨谢恩！”

    破了案便是一件大功，武承嗣自没有理由不兴奋，但更令其兴奋的是此番他可是狠狠地挫了下太子的风头，信心爆棚之下，回答的声音自是既响且脆。

    “诸臣工可还有甚本章要奏的么？”

    武后没再多理会武承嗣，一挥手，将其屏退，而后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一下殿前诸朝臣们，声线平和地开了口，一派将主持朝议之架势，显然有些个喧宾夺主之嫌疑，一众老相们尽皆为之皱眉不已，可也无人敢站出来指责武后的不是之处。

    “启奏天皇陛下，天后娘娘，微臣有本章要奏。”

    武后这句话显然便是个暗号，话音刚落，便见侍御史李適从文官队列里闪了出来，疾步抢到了殿中，朝着圣驾一躬，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爱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

    这些年来，高宗每每倦政，早朝都甚少上，大体上都是武后在居中主持着，此际高宗既是兀自神伤迷糊着，武后也就作出一副责无旁贷状地将高宗忽视了去。

    “诺，微臣要弹劾洛阳府尹韦夕机罔负圣恩，疏于职守，以致前有灾民聚啸皇城之下，险酿大祸，后又御下无方，纵容刘明府等叛党夜袭粮仓，更曾私收商贾贿赂，借刑堂之名敛财，廉耻尽丧，德行有亏，诸般恶行多多，实不配位列高堂之上，臣恳请陛下、娘娘下旨彻查！”

    李適乃是进士出身，位列北门学士之一，素有文名，诗才颇佳，口才也好，寥寥几句话，便已将韦夕机推到了万劫不复之地步。

    “竟有此事？韦夕机何在？”

    武后面色冷厉地一拍龙案，怒气勃发地断喝了一嗓子，庞大的气场瞬间便迸发了出来，直令群臣们都为之心惊不已。♀

    “臣在！”

    作为东都的地头蛇，韦夕机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早在数日前便已听到了武后一方要弹劾自己的风声，为此，他也没少设法找些路子，奈何诸般宰辅尽皆推诿不肯援手，而往日里相交甚笃的好友们也大多闭门不见，韦夕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秘密去找了太子李显，指望着太子能出面搭救于其，可惜李显也没给他句准话，只是说到时候会相机行事，至于这个相机到底是怎个相机法，韦夕机心里头却是一点底都没有，只好盘算着要面圣哀告上一番，可惜却连宫门都进不去，诸般求助皆无果之下，早已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卜一上朝便已是满腹担忧，这会儿听得武后盛气断喝，更是吓得浑身冷汗狂淌不已，连滚带爬地便窜到了殿前，一头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压根儿就不敢抬头去看武后的脸色。

    “韦夕机，尔可之罪么？”

    武后既是打定了主意要拿下韦夕机，自是不会给其甚好脸色看，甚至不曾给其出言自辩的机会，板着脸便喝斥了起来。

    “娘娘息怒，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韦夕机好歹也是宦海老手了，观颜察色的能耐自是不差，这一见武后连根由都不问，便已在那儿发飙不已，又怎会不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倘若此时再敢多自辩的话，换来的绝不会是宽大，而只会是严惩，有鉴于此，哪怕心中委屈万分，他也只能是先行服软再议其余了。

    “该死？尔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么，哼，论及尔之所作所为，便是斩立决也够了，然，念在尔昔日曾有微功于社稷，本宫也就从轻发落了去，雷州尚缺一司马，尔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上任去罢。”

    武后要的仅仅只是拿下洛阳府尹的位置，并没有对韦夕机赶尽杀绝的意思，此时听其已是服了软，倒也没再做出甚过分的安排，也不曾将其收押审讯，直截了当地便给出了贬官的决断。

    “微臣领旨谢恩。”

    武后的旨意既是已下，韦夕机纵有再多的不甘，此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是苦着脸谢了恩，爬将起来，拖着脚便向殿外行了去，那萧瑟无比的背影登时便令一众朝臣们心里头都不禁打起了鼓来，尽皆狂吞唾沫不已，要知道韦夕机乃是堂堂正三品的大员啊，说免就这么免了，连个过场都不走，甚至不曾问过高宗的意见，足可见武后的淫威已到了何等惊人之地步。

    “启禀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韦夕机去职乃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然，洛阳府尹之人选恰当与否事关中枢之安危，势不可久缺，微臣以为现任少尹范履冰德才兼备，又曾在粮仓遇袭一案上立有大功，实乃洛阳府尹之不二人选，微臣愿保本举荐，恳请陛下、娘娘圣裁！”

    就在一众朝臣们还在为韦夕机的去职而愣神之际，却见刚得了个大彩头的武承嗣又冒了出来，极力保荐范履冰接掌洛阳府尹之职。

    “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所言甚是，微臣也愿保本举荐范少尹接任洛阳府尹之职。”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武承嗣的话便是个信号，其话音刚落，以贾朝隐为首的武后一党纷纷出列呼应，这一家伙便是三十余人呼啦啦而出，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声势当真可观得紧。

    “陛下，娘娘，臣以为此议不妥！”

    就在武后一党呼声高涨之际，却见文官队列中又抢出了一人，高声唱起了反调的，登时便令诸臣工们尽皆一愣，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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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寸步不让（上）

﻿    “嗡”

    一见到站出来的人是吏部侍郎萧明，众朝臣们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不可遏制地骚动了起来，只因萧明彻底倒向东宫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凡消息灵通之辈，都心中有数得很，此时他既然站了出来，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太子与武后要正式交手过招了！

    “哦？萧侍郎所言的不妥何在？本宫怎地看不出来。♀”

    尽管早就预计到此番拿下洛阳府尹的事情必定要遭到东宫一方的拼死反对，可真临到了反对者跳将出来之际，武后心底里的怒气还是忍不住狂涌不已，只是城府深，倒也不致于当庭发作开来，而是冷厉地横了萧明一眼，喝斥意味十足地开了口。

    “回娘娘的话，微臣以为不妥者有三：其一，荐人乃吏部之责，如今考评未出，而妄自议职，是谓程序不合法；其二，范履冰不过五品之官，而洛阳府尹乃正三品之大员，若就任，属超拔，当有过人之考评，实则无，此殊有不妥；其三，洛阳乃中枢所在地，治安为要，须刚直不阿者方可充任，范少尹虽小具才干，资历不足，难以服众，一旦洛阳有乱，后果不堪设想矣！有此三条在，故，微臣以为此议着实不当，还请陛下、娘娘圣裁！”

    萧明素以敢言闻名，当年在李弘手下便是一柄尖刀，每每冲锋在前，此番受李显重托，自是打叠起了精神，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丝毫不在意武后那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脸色，慷慨激昂而谈，一口气道出了个三不可。♀

    “萧侍郎此言差矣，朝廷选贤任能，唯德才是凭，程序之类不过手续耳，有天后娘娘这等贤能大德亲自把关，何愁不能慧眼识珠，又岂须尔萧侍郎提点！”

    李適在武后手下也是一把冲锋陷阵的好手，口才反应无一不佳，萧明话音方才刚落，他便已是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话里头也没忘了顺势拍武后一记马屁，当真将见缝插针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启禀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李御史所言甚是，范少尹为人勤勉自律，素有文才，又精于政务，正是洛阳府尹之不二人选！”

    李適开了头炮，武承嗣自是赶忙跟上，满嘴跑火车地将范履冰夸成了一朵花儿。♀

    “正该如此，微臣附议！”

    “启禀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李大人、武大人所言尽皆在理，恳请陛下、娘娘圣裁！”

    “萧侍郎此举有虚言邀宠之嫌疑，实不足取，妒贤嫉能之心昭然若揭，微臣恳请陛下、娘娘重治其妄言之罪！”

    武后一党人多势众，这一发动之下，当真是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狂嚷嚷着，或是附和李、武二人所言，或是悍然攻讦萧明本人，沸沸扬扬之下，生生将人海战术发挥得畅快淋漓之至。

    “嗯，诸位爱卿所言，本宫颇觉有理，萧爱卿可还有甚要说的么？”

    这一见己方在声势上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武后自然要适时地站出来表表态，震慑一下心有不轨的朝臣们，这便先是肯定了李、武二人之所言，紧接着，摆出了一副要就此治萧明之罪的架势，毫不容情地逼迫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以为有理不在声高，公道向来自在人心，臣依旧固持己见，范少尹绝非合适之人选，还请陛下、娘娘明察！”

    萧明已是死心投靠了李显，自然是与武后一党势不两立，丝毫不惧武后的威势，梗着脖子地强顶道。

    “放肆，尔这厮好胆，竟欲教本宫如何理政么，嗯？”

    武后哪管萧明说的有没有道理在，脸一板，拿出了临朝天后之威势，毫不容情地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娘娘且请息怒，微臣并不敢无礼非法，就洛阳府尹一职，朝中每多适任者，比范少尹强者不再少数，微臣此处便有一本章在，还请娘娘容微臣禀上！”

    萧明不愧有着萧大胆之美称，愣是没被武后的威势吓住，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黄绢蒙面的奏本，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亢声辩解道。

    “讲！”

    这一见萧明如此强项，武后心中的怒气已是几难以遏制了，本待下令将萧明乱棍打将出去，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迟疑地强忍了下来，只因她虽早已知晓萧明本章上的内容，却并不清楚高宗与李显究竟达成了甚共识，自不免稍有些顾忌，这便偷眼瞄了下兀自浑浑噩噩的高宗以及不动声色地端坐在下首的李显，从牙缝里挤出了个的字来。

    “多谢娘娘隆恩。”萧明一丝不苟地谢了恩，而后一抖袖子，伸手将手中的折子摊将开来，悠扬顿挫地宣读道：“臣，萧明启奏陛下，兹有衮州刺史骆宾王，文名卓著，既久任庙堂之高，又有牧一方之苦劳，自入仕以降，考评皆甲，其人贤也，足堪大任，而德才又高，历任御史台之际，刚直不阿，屡参宵小是故，微臣与越王殿下皆以为骆宾王乃不世大才也，今洛阳府尹有缺，当以其为之，不愁地方不绥靖，微臣与越王殿下皆愿保举之，恳请陛下圣裁！”

    “嗡”

    这一听萧明居然与越王联了本章，不明内情的众朝臣们既惊且疑之下，登时又哄乱地私议了起来，满大殿里噪杂成了一锅粥。♀

    “臣反对！娘娘，微臣以为骆宾王固是才高之人，然生性刚愎，以之为御史，当可纠察宵小，可以之为洛阳府尹，却乏调和之能，若一味过刚，地方岂能绥靖焉，此议万万不妥，臣恳请陛下、娘娘明察！”

    武后一方显然对萧明的折子早有了应对之策，不等武后有所表示，李適已是率先跳了出来，高声反对道。

    “陛下、娘娘明鉴，微臣也以为此议不妥，骆宾王虽久在中枢，然，任职地方却不过半载，未见牧守之功也，须详加考察方可大用，此时就任洛阳府尹，非其所能也，实不可不察！”

    “陛下，娘娘，臣也以为骆宾王并非洛阳府尹之佳选，当另议！”

    “陛下，娘娘，微臣以为李御史所言甚是，过刚则易折，乏柔不足以牧守中枢之地！”

    武后一方人多势众，火力自是凶狠得紧，群起而攻之下，反对之声势大涨，愣是压制得萧明连辩驳都来不及。

    到底还是缺人手啊！尽管早就预计到会有眼前这么一幕，可真见着了萧明孤立无援地受攻之场景，李显的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有些郁闷——不是李显不想发动心腹之臣发动反攻，而是实在没人可用，原因无它，萧潜、契苾何力等够分量的朝臣都是武将，本身口才就有限，加之文武有别，在这等场合下，本就不适合出头抗争，而文官那头，除了萧明之外，也就只有李度、王方明等数名各部郎中令，不过勉强够上朝的资格罢了，人微言轻，压根儿就上不得台面，至于越王那一方么，自是压根儿就指望不上，别看其在萧明的折子上联了名，可那是被李显逼的，心里头其实并不乐意，又怎可能在此时冒着得罪武后的可能性强行出头，到了如今这个份上，李显纵使不想，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儿臣启奏父皇、母后！”

    一片噪杂声中，李显缓缓地站起了身来，眼神凌厉无匹地环视了一下正自嚷嚷个不休的武后一党，强大的气势陡然而起，瞬间便压制住了后党们的吵嚷之声，而后一旋身，面朝着前墀之上的高宗夫妇，深深一躬，声线平和地开了口，音量虽不甚大，可穿透力却是极强，登时便令兀自迷糊着的高宗猛然惊醒了过来。

    “啊，显儿先前奏了甚事，朕没听清，且再奏来好了。”

    高宗先前因李贤之死而伤感万分，思绪走了神，哪怕大殿里都已是吵成一团了，他也只当是耳边风，压根儿就没去理会，此际被李显震醒过来，自不免有些茫然，木讷讷地看了看站在殿中的群臣们，又望了望立于前墀之下的李显，冒出了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

    “儿臣启奏父皇，先前韦夕机因绥靖地方不利，已被贬雷州司马，如今洛阳府尹出缺，诸臣工或有言由范履冰、范少尹接任，也有主张由衮州刺史骆宾王调任，彼此相争不下，以致哄乱难免，儿臣以为此事须得父皇圣裁才是，恳请父皇明断！”

    李显先前是背对着前墀，自是看不见高宗的表现，可也知晓高宗必然是浑噩到不理外事的地步，若不然，也不会坐视其一手提拔起来的韦夕机被贬而不发一言，此时一听高宗如此问法，又怎会不知实情正如自己预料的那般，这便不厌其烦地将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番。

    “什么？韦夕机被贬了？朕何时有此决断？”

    韦夕机一向深得高宗的信任，否则的话，也不会将洛阳府尹这么个要职交到其手中，这一听心腹之臣居然被贬了，登时便是一阵愕然，狐疑万分地巴眨了下眼，一迭声地追问了起来，此言一出，满堂大臣尽皆陷入了石化状态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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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寸步不让（下）

﻿    高宗这么句话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强了些，直听得诸般臣工们尽皆目瞪口呆不已，敢情大家伙吵嚷了这么久，他老人家居然连一句都不曾听进耳中，这么一连串的问话一出，明摆着是否定了武后先前的决断，偏生还没人敢将此事捅破的，概因高宗惧内的事儿满朝文武尽皆知晓，万一要是高宗生怕武后见怪而迁怒的话，那岂不是自找没趣来着，于是乎，满殿的大臣们尽皆默然一片，任由高宗在上头大口地喘着粗气。

    “陛下明鉴，先前朝臣们弹劾韦夕机渎职枉法，其已当庭服了罪，妾身念其年老糊涂，并未重处，特准其戴罪立功，赶巧雷州司马有缺，就做主让其补上，陛下若以为此间有不妥处，妾身改之可也。”

    群臣们可以不开口，武后却不能如此行事，尤其是见到李显嘴角微动，似乎有就此事发难之迹象之际，赶忙抢先温言解释了一番。

    “嗯，那就这样好了。”

    高宗对韦夕机被贬一事显然甚是不满，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愿因此事去跟武后理论，只能是闷闷不乐地吭了一声，说到底还是惧内所致。

    老爷子生气了，接下来的戏也就好唱了！

    一见到高宗那副不甘的样子，李显的心情不禁为之微微一松，概因这正是李显想要见到的效果，先前他故意装作要就此事发难的样子，为的便是诱使武后自己去开口解释，从而使得高宗心中本就因李贤将死而不满的心思更重上几分，如此一来，在接下来将开始的庭辨中，高宗的不满必然会有所发泄，而这，对于李显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武器，也是李显扳回不利局面的最重要之保证。♀

    “启禀父皇，韦夕机既去，洛阳府尹便已是出了缺，终须得有人掌总，若不然，中枢在地有乱，其祸不小矣。”

    打铁要趁热，这个道理李显自是清楚得紧，趁着高宗不甘之心正浓，李显立马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显儿可有何人要荐么？”

    高宗先前虽已听李显说起过群臣们各有推荐，但却并未加以理会，在赌气心态的作用下，竟是打算将荐人的权力就此交给了李显。

    “父皇明鉴，儿臣并无私人要荐，只是先前听朝臣们就人选问题激辨，儿臣心中颇有所感，东都乃中枢所处，华盖云集，世家豪门比比皆是，若无刚直之辈以守，则恐殆矣，是故，儿臣以为萧侍郎所荐之人选衮州刺史骆宾王最相适宜焉，此儿臣之浅见也，还请父皇圣断。”

    高宗虽是给了权力，不过么，李显却并没就这么大刺刺地直接推荐人选，而是绕了个弯子，将骆宾王抬了出来，虽说虚伪了些，可表面功夫还是要的，该显示一下自己无私之际，终归是得表现上一番才是。♀.

    “嗯，骆观光向有强项令之称，为官也属清廉，朕素知之”

    骆宾王文名卓著，高宗往日里便甚是喜欢其之诗赋，自是对其青眼有加，加之又是李显所奏之人，自无不准之理，概因高宗本意便是要扶持李显，以平衡武后渐大的在朝之势力，自不会有甚犹豫，张口便欲就此准了奏。

    “陛下，诸臣工皆言骆宾王初任地方，尚未及年，政绩兀自不显，骤然调任洛阳府尹，恐疏漏难免，势该详加权衡为是。”

    一见高宗要准奏，武后可就不乐意了，不等高宗将话说完，便已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武后这么一发话，贾朝隐、武承嗣等兀自站在殿前的一众后党们自是不甘落后，齐刷刷地附议道。

    “唔，这个”

    高宗可以不理会后党们的咋呼，可却不能不考虑武后的意见，只是内心里又很想帮衬李显一把，左右犹豫之下，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是了。♀

    瞧老爷子这皇帝当的，着实憋屈得跟小媳妇似地！

    尽管早就预计到事情不会如此之顺利，可一见到高宗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李显还是忍不住腹诽了其一番，不过么，倒也无太多的失望之意，毕竟高宗这个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此时“旧病”复发也属寻常事罢，再说了，李显对此情形早已做好了相关之准备，却也并不怕武后一方的人多势众。

    “陛下，微臣以为骆宾王乃贤能之辈，操守又佳，正是洛阳府尹之不二人选，不止微臣如此看，越王殿下也与微臣有着共识，微臣恳请陛下明断！”

    作为李显一方的急先锋，萧明自是不会坐看局势的一边倒，也无须李显去暗示，早已是抢到了武后一党的身前，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陛下，微臣以为萧侍郎所言甚是，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臣附议！”

    有了萧明的带头，萧潜、李度、王方明等七八名文武官员也跟着站了出来，高声附和着，只是声势比起多达三十余众的武后一党，显然是单薄了些。♀

    “八哥也以为骆宾王可行乎？”

    萧明等人这么一出头，高宗总算是看明白了，敢情洛阳府尹这个职位已成了太子与武后之间誓死争夺的山头，心中的犹豫自不免更深了几分，自是不愿轻易下个决断，这便将目光投到了默默立于殿旁的李贞身上。

    “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或许可行哉。”

    先前听萧明句句不忘扯上自己，李贞便已是有苦难言了的，这会儿见高宗居然打算将烫手的山芋往自个儿的怀里硬塞，李贞简直是憋屈得想放声大哭上一场，又或是狠狠地咒骂李显一番，可惜他不敢，只因如今他越王一系的命根子还扣在李显的手中，面对着高宗那明显不怀好意的问话，李贞也就只能是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道。♀

    “哦。”

    高宗的本意是想让李贞出面帮着李显一把，可一见李贞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坚决，内里透着股勉强的意味，心不由地便是一动，狐疑之意就此大起了。

    “父皇，朝臣们对洛阳府尹人选一事既是争执颇多，儿臣以为不妨先搁置争议，交由政事堂议决此事后，直奏父皇审核，如此可成？”

    一见到高宗的反应，李显立马便猜知了其心里的变化，自不会给高宗去详问个究竟的机会，这便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嗯，这提议么，八哥以为如何啊？”

    尽管李显打岔得甚是及时，可高宗的注意力却是没那么容易被分散了去的，加之其一门心思要李贞去当那个恶人，自是死活揪住李贞不放。

    “臣别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李贞如此精明的个人，又怎会看不出高宗的用心何在，心里头已是恨极，可却不敢有甚不妥的表示，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媚娘，朕看显儿这提议似乎颇佳，不若就这么定了可好？”

    高宗见李贞不肯接招，心里头也难免有些不痛快，可又不好发作于其，没奈何，只好以商量的口吻试探了下武后的意思。

    “陛下，洛阳府尹须臾不可出缺，若是迁延时日，恐有大乱焉。”

    李显先前提议之际，武后便已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怕是有陷阱在，毕竟政事堂里七位宰相中，她所能真正控制的仅有贾朝隐一人，再算上薛元超这么个或许能争取一下的新任宰相之外，其余人等皆不受其控制，一旦上了政事堂，十有要糟，自是不肯如了李显的意，只是李显的提议乃是正理，毕竟政事堂便是干这么个活计的，但凡朝臣们争持不下之际，自该由诸宰辅来辅助皇帝裁决，武后自不好正面反对，这便拐了个弯子地进言道。

    “父皇，母后之言甚是，东都治安事关朝堂安危，是该早日议决之，儿臣提议，就以两日为限，着政事堂议决此事便好，还请父皇圣裁！”

    武后的本意是想在此次早朝中议决此事，然则李显又怎可能如了其之意，这便顺着杆子往上一爬，立马将武后的意思给扭曲得失去了原味。

    “唔，那倒也是，显儿之言有理，此事便这么定了，裴行俭！”

    高宗尽自不算笨人，可其实也真聪慧不到哪去，被李显这么一说，还真误以为武后也真就是这么个意思，眼瞅着李显与武后难得地达成了共识，他自是不想再在此事上多啰唣，这便下了决断，当即便点了首辅裴行俭的名。

    “微臣在！”

    裴行俭乃文武之全才，自是知晓高宗其实是误读了武后的意思，但却绝不肯出言点醒，这便假作不知地站了出来，高声应答道。

    “此事便由爱卿掌总了，朕给卿等两日时间，务必给朕一个决议，可能办到否？”

    高宗对裴行俭这个首辅还是很信任的，这便将掌总之事交给了其。

    “臣当尽力，必不负陛下所托！”

    裴行俭对武后一向很不感冒，早年他被贬去安西，就是因反对立武媚娘为后之故，这些年来，虽不曾再有公然反对武后的言行，可暗中却是没少为武后设些隐蔽的绊子，而今得了个名正言顺地摆武后一道的机会，自是乐意得很。

    “嗯，那就这么定了！”

    高宗本就是大病刚愈之体，先前又被李贤将死的事狠狠地刺激了一回，再议上如许之久的事，早已是疲得不行了，这一见事情已告了一个段落，自无心再主持朝议，丢下句交待之后，也不等裴行俭领旨谢恩，起了身，便拖着脚向后殿行了去，他这么一走，早朝自也就告了终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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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调虎离山

﻿    事情上了政事堂，结果自然没甚悬念可言，不过仅一日的功夫而已，结论便已报到了高宗处——政事堂以六对一的悬殊比例通过了吏部侍郎萧明的提议，赞成由衮州刺史骆宾王接任出缺的洛阳府尹一职，高宗也无甚疑虑，很是爽快地便准了奏，着吏部即刻办理相关手续，急招骆宾王入东都，一场激烈的政争就此告了个段落，东宫之胜势昭然。

    仪凤次年八月初三，河西副都督、左监门卫大将军高偘入朝述职，并押解原吐蕃赞普都松芒布及被俘之诸多吐蕃权贵抵达东都，帝大悦，亲于则天门检阅了随行之河西军众，并接受了都松芒布的投诚，封其为安逸公，赐府宅一栋，良田若干，安置于洛阳城中居住。

    高偘述职后，不再返回河西，留京任兵部侍郎之职，所遗之缺由李勣之长孙、左金吾卫将军李敬业接任，原陇州都督凌重调任安东都护府出掌辽东并原高句丽属地，所遗之缺由原废后王皇后之弟王方翼接任，并调左骁卫将军李温回朝听用，调广武县令刘祎之回朝任通事舍人，其余河西诸官虽未大动，但皆叙功各有进阶不等。

    八月初十，中秋将近，方才履任的洛阳府尹骆宾王上书高宗，言及大灾刚过，民心士气待振，提议本应于次年举办的马球赛提前举行，高宗以为然，准之，并亲于中秋时分莅临东都城外的西苑马球场，君民同乐，东宫组队参赛，太子李显亲自披挂上阵，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夺魁。♀

    九月初三，秋收已毕，受灾之各州因引种海外良种之故，尽皆大丰，民心遂安，皆感念太子之大德，纷纷欲立生祠以为歌功颂德，太子闻之，特下明文以谢绝，而天下百姓皆以为当立，数十州百姓自发联名上奏朝廷，高宗、武后皆无所置评，太子再次谦谢，并言此功德当以林虎、邓诚为首，若必欲立祠，请立二人，百姓不受，并立之，以李显为首，林、邓二人陪侍，至此，太子贤德之名已是深入民心，武后主政的正当性无疑受到了致命的打击，根基已有所不稳，朝野间呼吁太子监国之声日渐高涨。

    九月初九，正值重阳佳节，客居洛阳的波斯王卑路斯郁郁而终，临死前再次上本呼吁高宗派兵助其复国，高宗再次以路途过遥为由，拒绝了其之临终请托，只言若是有合适之时机，会送其长子泥涅师及家眷返回波斯，泥涅师不甘，再次上本章，言及思乡日切，不忍坐视故土饱经大食国之揉虐，恳请高宗看在波斯一向恭顺大唐之情分上，尽早派兵相助，高宗置之不理，事遂无果。

    重阳一过，天就冷得快，尚不至十月，霜已是降了，虽无风，可空气里的寒意却已是刺骨难耐，单袍早已穿不得，寻常人早已是皮袄上阵了，可明崇俨却是不介意这么点寒意，依旧是白袍加身，端坐于亭子间，手拈着枚白子，眉头微皱地盯着面前的棋盘，迟迟没能落下一子，良久的沉默之后，颓然地摇头，将手中的棋子丢回了棋盒，长叹了口气道：“葛老弟高明，明某认输矣！”

    “明兄棋力一向高强，小弟素来是甘拜下风的，今日侥幸连胜，非是小弟棋力见涨，怕是明兄心思太重了罢。♀”

    端坐在明崇俨对面的是个极其年轻的白袍少年，可身份却并不低，乃是新进之武状元葛弓，现任兵部员外郎之职，其人风姿卓卓，颇具才略，尽管刚入仕没多久，却在兵部事务上提出了不少建设性的改良方案，隐隐然已是军中的后起之秀，自与明崇俨相识后，彼此甚是投缘，惺惺相惜之下，尽管相识不久，却已是交情颇深，时常在一起弈棋为乐，谈武论道，今日恰逢荀假，都无家室之累的二人自是又凑在了一块，枰中论道，往日里棋力更胜一筹的明崇俨此番却是连败了数局，几无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个中的蹊跷显然葛弓已是猜到了根底。

    “时局日艰，吾何心安矣！”

    明崇俨对葛弓之能素来欣赏，也有心要将其拉入武后一方的阵营，只是几番试探，却每每都被葛弓巧妙地转开了话题，始终不能得知葛弓的真实心意，此时听得葛弓如此说法，自是又起了试探之心，这便半真半假地摇了摇头，一派忧国忧民状地感叹了一番。

    “心病终归须得心药医，若不早作筹谋，来日病发之际，当有若山崩矣，明兄不可不察啊。”

    葛弓与明崇俨虽私交甚笃，可往日里一旦遇到了这等敏感之问题，往往都是避而不答，可今日葛弓似乎不打算再这么做了，而是话里有话地提点了一句道。

    “哦？宁明（葛弓的字）老弟可是有治病之良方么？还请老弟不吝赐教，为兄不胜感激之至！”

    一听葛弓如此说法，明崇俨的精神不由地便是一振，概因他乃是真心想要将葛弓这位军中后起之秀拉入武后之阵营的，倒不是因着私交的缘故，而是实际需要之所致——武后如此多年的精心部署下来，在文武两途上都已算是有了雄厚的根基，文的一头就不必多说了，说是人才济济也断不为过，至少在明崇俨看来是如此，可在军队体系的势力么，却着实不尽人意，哪怕诸武子弟大多已位列将军，可全都是些酒囊饭袋之辈，吹牛鼓噪倒是能行，真上了阵，那都是送菜的角色，缺乏一个真正的大将之才，毫无疑问，这正是武后一系的短板之所在，而葛弓尽管年轻，地位也不高，却显然正是武后阵营眼下最需要的统军之大才，只消稍加培养，假以时日，必可成器，虽不敢说能压倒东宫一方，至不济也能分庭相抗一番。♀

    “明兄，如此大一火坑，您何苦生拽着小弟去跳呢。”

    葛弓并没有回答明崇俨的问题，而是苦笑着感慨了起来。

    “宁明老弟，话不是这么说的，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息，今天皇陛下圣德，天后娘娘贤能，大治之盛世将临，你我既已入仕，何不齐心协力，共襄盛举，将来也好留名青史，以瞻后人哉！”

    明崇俨乃极聪慧之辈，只一听，便已知葛弓心意已是有了微动，自是不肯放过这等趁热打铁的好时机，这便狠狠地加了把火，给葛弓画上了个大饼。

    “罢了，罢了，命也，势也，葛某既与明兄交好，终归不能坐视明兄愁苦，便勉力一试好了，至于成与不成，葛某也不敢妄言把握。”

    明崇俨说得如此之动情，葛弓显然有些意动，只是犹豫之心似乎还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长出了口大气，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好，好，好，将来葛老弟必不会后悔的，青云直上指日可待矣！”

    为了挖动葛弓这么位大才，这些日子以来，明崇俨可是没少费心力，如今心愿终于得偿，自是欣喜得很，一击掌，连声便叫起了好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好了，若不处理好今日之事，又何谈将来之奢望，明兄睿智之人，原也无须小弟来说，不知明兄打算如何解得今日之局乎？”

    葛弓显然是个极为冷静之人，并未因明崇俨画出的大饼而激动，而是语气淡然地开口发问道。

    “正要请教老弟之高明。”

    明崇俨的忧心并不完全是在做戏，自打李显从海外良种开始发力以来，武后一方处处被动，节节失利，到如今，已是疲于应付之局面，虽说明面上的实力依旧占优，可却无力抵挡李显愈发猛烈的攻势，若无改变，再过上个把年，后党们只怕便要被挤得无立锥之地了的，此时听得葛弓点出了隐忧之所在，自不敢稍有怠慢，一改先前的兴奋，敛容正色地朝着葛弓拱手行了个礼，面色肃然地请教道。

    “欲谋图今日之事，却须得从头说起，某以为今日之势根由便在咸亨三年的错误上，须知虎在山林方为虎，落于平地，不过是被犬欺之货色也，当初让东头那位去河西便是大错一桩，而今之果便是昔日之因也！”葛弓说到这儿，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的痛苦之色，可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只略一停顿，又接着往下说道：“然，事情有弊则必有利，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既是因军务之失措，便该由军务上找回，不知明兄以为然否？”

    “哦？请老弟接着往下说，明某智浅，尚难有悟。”

    葛弓眼神里的变化虽是细微，然则在明崇俨这等将近宗师之辈的眼中，却是清晰可见，心下虽稍有些奇怪，可很快又释然了，只以为葛弓是在痛惜武后当年放李显去河西的失误，自不会放在心上，将葛弓的话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之后，已是有了些朦胧的想法，只是不知对错如何，却是不敢轻易说将出口，这便谨慎地追问了一句道。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波斯王子泥涅师上本朝廷一事明兄该是知道的，文章或许可在其上多做一些也不妨。”

    葛弓既是已打算投入武后一党的阵营，自是不会再多卖关子，只是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将话说得过明，这便语带强烈暗示地提点道。

    “调虎离山？好，好计策，宁明老弟果然大才也，事不宜迟，老弟便与明某一道进宫面见天后娘娘！”

    明崇俨也属智者一级的人物，自是一点就透，欣喜之下，霍然便站了起来，有些急不可耐地便要领葛弓去面见武后。

    “小弟只是胡乱之言，实当不得真，明兄若是觉得可行，自管自去无妨，就请恕小弟不奉陪了，告辞！”

    葛弓主意虽出了，却显然没打算立马去见武后，也不给明崇俨进一步邀请的机会，起身交待了句场面话，便即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宁明老弟，宁明老弟，你这是，唉！”

    一见葛弓好端端地突然要走，明崇俨不由地便愣住了，待得回过神来，却见葛弓已然快转过院门处的屏风了，心一急，忙连呼了几声，奈何葛弓去意已决，瞬息间便已走得没了影，明崇俨见状，却也不好再去强追，只能是恨恨地一跺脚，疾步便向前院行了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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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太平公主的礼物

﻿    天将午，气温稍有回升，可依旧寒得很，哪怕是在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寒意也不曾稍减，反倒多了几分的阴冷，可又没冷到该架设火盆子的地步，这令身着厚棉紫色袍服的武后极之不适应，批改奏本的速度因之下降了不少，到了末了，更是不耐地将手中的朱笔搁回了笔架之上，皱着眉头起了身，在空旷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眼神里满是焦躁之意。

    武后很烦，还不是一般的烦，只因东宫那头的攻势实在是太过凶悍了些，一招紧接着一招，直压迫得武后应付唯艰，说实在的，自打当初嫁给了高宗以来，武后就从不似今日这般狼狈过，洛阳府尹丢了也就罢了，问题是随着良种推广的力度逐渐加大，武后理政也愈发艰难了起来，甚至有令谕难出朝堂之窘困，旁的不说，下头那些州县如今大多把奏折往东宫那头送，而不是像往常那般送进皇城，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武后闹心不已，偏生还没法去指责下头的官吏违制，概因李显乃是奉旨推广良种，地方官们就此事往李显处递折子本就属于正理，武后便是想指责，都难以找到正当之借口。

    “启禀娘娘，明大夫在宫外求见。”

    就在武后烦躁地来回踱步之际，却见司礼宦官程登高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武后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宣。”

    武后尽自心烦，可一听是明崇俨来了，却是并无二话，连缘由都不问，直接下了旨。

    “诺！”

    武后既有所吩咐，程登高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房去，不多会，便已陪着明崇俨从外头行了进来。

    “微臣叩见天后娘娘。”

    尽管与武后之间有所暧昧，可明崇俨却是不敢在武后面前有甚持宠而娇的举止，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道。

    “平身罢，爱卿如此急地寻本宫，可是有甚要事么？”

    这一见大冷的天，明崇俨竟满头是汗珠子，武后自不免有些微疑，这便出言问了一句道。

    “微臣确有一事要向娘娘禀报。”

    明崇俨只说有事要禀，可究竟何事却并没有明确道将出来，反倒是就此打住了话头。

    “嗯，尔等尽皆退下！”

    一见明崇俨如此作态，武后自是知其有密奏之事，这便朝着侍候在侧的程登高等人一拂袖，神情平淡地下了令。

    “诺！”

    明崇俨与武后的“密谈”已不是甚新鲜事儿，往往十数日便有那么一回，一众宦官们早已是习以为常了的，自无人觉得有甚奇怪可言的，这便尽皆躬身应了诺，全都退出了书房，安静地在远离书房的地方侯着，这一候，便是将近半个时辰，也没等到武后的召唤，倒是太平公主提着食盒子，领着几名小宫女兴冲冲来了。

    “见过公主殿下。”

    一见到是太平公主到了，程登高不禁好一阵子的头皮发麻，只因他很清楚往日里武后与明崇俨的“密谈”之内幕，自是不敢让太平公主就这么闯了进去，尽管心里头对太平这个泼辣的小丫头也有着深深的忌惮，可程登高还是硬着头皮抢上前去，拦住了太平公主的去路。

    “免了，母后可在？”

    太平公主在高宗与武后的千般恩宠下，在宫中素来是野惯了的，对程登高这个位高权重的宦官头子也无甚尊重之意，只是随意地挥了下手，便要往前直闯。♀

    “公主殿下且慢，娘娘正有要事与朝臣相商，还请公主殿下稍候。”

    程登高哪敢让太平公主就这么胡乱闯了进去，忙不迭地一伸手，拦在了太平公主的身前。

    “放肆！还不退下，讨打么！”

    太平公主在宫中向来是刁蛮惯了的，哪容得程登高多废话，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便呵斥了一声，小身子一扭，绕过了程登高伸直的手臂，提着食盒子径直便向书房跑了去，程登高见状，追了几步之后，却又猛地站住了脚，眼珠子转了转，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地坏笑了一下，可很快便收敛了起来，回身拦住了正欲跟进的那几名小宫女。

    太平公主打小了起便喜欢捣鼓些甜点、煎饼之类的小吃食，时常送来与武后同享，此番亦是如此，虽说奇怪武后午时已至，不传膳却要与朝臣详谈之举，可也没去多想，拎着不算太大的食盒，兴冲冲地便直奔向了书房，只是刚走到屏风处，突地听到内里传来明崇俨的声音，言语中还提到了“太子”二字，登时便起了疑心，脚步一收，人已停在了屏风外头，细细地听了几句，脸色已是大变，呼吸声不由自主地便稍急促了起来。♀.

    “有人在屏风处！”

    明崇俨一身修为已是将近宗师境界，先前专注于与武后交流对策，并未察觉到太平公主的到来，可待得太平公主呼吸声稍响，他便已是敏锐地发现了不对，立马停下了陈述，低声提醒了武后一句道。

    “嗯？”

    今日所谈乃是机密中的机密，武后断然容不得有人敢在外头偷听，眉头一竖，神情已是冰冷到了极点，一股子煞气勃然而起，堪堪就要发作之际，却见太平公主已是一脸喜色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面色不由地便是一凝。

    “娘，孩儿刚做好的甜饼，您趁热尝尝。”

    太平公主没去理会明崇俨，连蹦带跳地来到了武后的身前，讨好地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道。♀

    “嗯，娘还不饿，就先搁下好了，回头娘一定尝。”

    武后并不确定太平公主有没有听到先前的密议，这便飞快地瞥了明崇俨一眼，见明崇俨并无甚特别的反应，脸色立马便柔和了下来，只是这当口上，她哪有甚心思去尝甚甜饼的，可又不好明着说，这便敷衍着回答道。

    “不嘛，娘快尝尝，凉了可就不香了。”

    太平公主极之不想见到明崇俨与自家母后在一块儿独处，自是不想就这么被打发了出去，加之先前听到的隐情太过惊人，心中难免有些惴惴，这便假借着撒娇来加以掩饰一番。

    “太平乖，娘有正事要谈，你且先退下罢！”

    武后虽宠爱太平公主，但却绝不会容许其干扰到自己的正事，此时见太平公主如此粘乎，面色立马便严肃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是，孩儿告退！”

    这一见武后的脸色已是有些不好相看，太平公主自是不敢再纠缠，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嘟着嘴，应了一声，有些个不甚爽利地便退出了书房，径自转回寝宫去了

    申时将尽，太阳已是将将落了山，可李显却尚不曾歇息，兀自端坐在文案前，挥笔速书地批改着折子，时不时地还与张柬之就某事交换一下意见，忙乎得不可开交，只是脸上的神情却并无丝毫的不耐，反倒颇显容光焕发之状，这或许就叫做“痛并快乐着”罢。

    李显确实有着振奋的理由在，自打拿到了良种推广之权力以来，诸事顺遂得很，不仅各州归心，更主要的是随着狄仁杰、骆宾王两位重臣的调回，李显在朝中人手凋零的局面已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假以时日，大可将原本散落各州之忠心大臣一一拢回朝中，真到那时，李显便能有足够的实力与武后在朝堂上正面叫板了的，当然了，形势虽乐观，李显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始终兢兢业业地处理着手头的政务，不给武后一党留下一丝一毫的参劾之机会，纵使今日乃是荀假，李显也一样顾不上休息，从早上便一直忙到了这会儿，兀自在忙碌个不休。

    “禀殿下，太平公主派人送来了副画，说是习作，请太子殿下斧正。”

    就在李显忙得不停之际，却见高邈捧着副卷轴从外头匆匆行了进来，朝着李显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递上来罢！”

    自李显入主东宫以来，太平公主倒是时常来串门的，偶尔也拿些诗文的习作前来东宫找李显炫耀上一番，至于送画作么，却是头一回，还真令李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只是东西都已送来了，该过目的自是还得先看上一看才是，李显也就没多想，只是挥了下手，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诺。”

    高邈紧赶着应了一声，上前数步，将卷轴递交到了李显的面前。

    “嗯？”

    李显忙了一天了，已是累得乏，正好想休息一下，这便随手摊开了卷轴，打算欣赏一下太平公主的大作，只是方才看了几眼，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画很简单，就是一副山水画，工笔虽不错，可离名家手笔却是差距甚远，谈不上有甚出彩之处，以李显的眼光来看，着副画的水平不过刚及格罢了，实在无甚可嘉许处，蹊跷的是画中江面上赫然有艘半沉的大船，还有些正在水面上挣扎的水手，这喻意本就已是够奇怪了，更奇怪是水面波涛之下，居然还标示着把染血的横刀，如此突兀的景致一出，着实令李显有些子茫然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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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谜底

﻿    这丫头在搞什么啊，好端端地送这么副莫名其妙的画来，穷折腾！李显将太平公主送来的画颠来倒去地看了良久，实在是看不出内里的意味何在，只是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眉头不由地便紧锁在了一起。

    “殿下何事犯愁乎？”

    端坐在一旁批改着折子的张柬之刚好有问题要与李显交流，突然间见李显面色不对，不禁有些好奇，这便随口问了一句道。

    “哦，太平那小丫头送的画怪里怪气地，本宫看得满心糊涂，且不知先生可知其中意味否？”

    李显正自为难间，这一听张柬之开了口，自是乐得顺势将难题推了过去，这便笑着解说了一句，将画作递到了张柬之的面前。

    “哦？竟有此事，且容微臣一阅。”

    一听李显这般说法，张柬之的好奇心也起了，自不会推辞，双手接过李显递过来的画作，细细地看了起来，不数刻，面色突地一凛，似乎已看出了个中之蹊跷，只是并不敢十分确定，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竟就此闭目沉思了起来。

    “先生可是有所得了？”

    这一见张柬之如此做派，李显不禁有些子犯叨咕，可又不好出言打断张柬之的沉思，直到张柬之猛然睁开了双眼，李显这才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呼，太平公主此番还真是送来了份大礼，有人要在波斯复国一事上做文章了！”

    张柬之长出了口大气，给出了个有些耸人听闻的结论。

    “嗯？先生何出此言？”

    李显一听张柬之这话说得蹊跷，不禁狐疑地站了起来，一步便迈到了张柬之的几子旁，探头再次看了看摊在几子上的画作，只是愣没看出画作里的奥妙何在，不得不出言追问道。

    “殿下请看，这波涛可汹涌乎？”

    张柬之没急着解释，而是反问了一句道。

    “嗯，波涛平静，而船却是沉了，还有这把水底的带血之刀，这或许是在说杀机暗藏之意，只是与波斯复国一事何干耶？”

    李显本性聪慧，又对画作鉴赏颇有研究，自是能看得出一些内涵，只是搞不懂这杀机与波斯复国的关联之所在。

    “殿下能看出此点，倒也不差了，再看看，那波是何等之形状哉？”

    张柬之极难得地调侃了李显一句，而后伸手指点了一下画作上的水面，出言提点道。

    “波？线？哦，不，是丝，果然，先生高明，敢情那丫头是在提醒本宫，波斯之事暗藏杀机，呵呵，宫里那位要拿此事做文章了，有趣，有趣！”

    李显口中说着有趣，可脸上却没半点的笑意，反倒是阴沉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煞气。

    “来势汹汹啊，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

    张柬之唯恐李显因怒而乱了分寸，这便紧赶着出言点醒道。

    “嗯，本宫心中有数，唔，依先生看来，贼子计将安出？”

    李显怒归怒，却并不会因此而自乱了阵脚，这便深吸了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怒意压制了下去，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心中已然有了所得，但并没有说将出来，而是沉吟地问道。

    “此有甚难猜的，左右不过是调虎离山之策耳，调不动殿下，调走河西军也是好的，设此计者，对殿下征伐四方之心甚是明了，这是在对症下药呢，此人了解殿下颇深，使的是阳谋，必是极擅权谋之辈，某纵观后党一系，并无人有此才干，此事倒是有些蹊跷了。”

    张柬之对军事虽不甚了了，可对权谋之道却是造诣极高，自是早就看出了个中的蹊跷，李显话音一落，他便已是接口便答了出来。

    “阳谋？呵呵，这人倒是算准了本宫的心态，有点意思了！”

    波斯湾一带，李显自是必欲取之，暗中也作出了不少的相关安排，只是行动间，极之隐蔽，并不想弄得尽人皆知，除了张柬之知晓李显的真实心意之外，便是狄仁杰、骆宾王等心腹重臣都不清楚此事，只因时机尚未成熟，李显并不打算在未稳固住国内局势的情况下动手，而今居然被一个外人给看破了，李显自不可能没想法，身上的煞气隐隐约约间便已是透了出来。♀

    “殿下，请恕老臣多嘴，此际并非轻动之时，万不可擅动刀兵，一切还是以稳为妥。”

    张柬之何等精明的个人，只一听李显的言语，便已知李显有了趁势出兵的算计，登时便急了，忙不迭地进言劝阻道。

    “先生放心，本宫不会亲自去的，只是，嘿，只是本宫的河西军若是不动上一动，父皇那头都难安心喽，那设计的浑球怕是连这一条都算计到了，当真了得么！”

    李显何尝不知此时不可轻动刀兵，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便可以不去做的，无奈之余，李显也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嗯。”

    身为东宫一系的大管家，张柬之对局势的判断自然不差，自是知晓李显所说的乃是实情，这一条从上个月高宗开始微调李显一系的将领之举便可看出个中蹊跷，陇州都督凌重被调走便是个标志性的信号，当然了，这本就不奇怪，没那个帝王能容忍得了手下人拥兵自重的，哪怕这人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也不例外，对此，张柬之也是无法可想，只能行“拖”字诀，左右高宗也不敢冒着逼反李显的危险，去干短时间里彻底打乱河西军的统领体系的事儿，可待得有人推波之际，高宗的态度自不免要起了变化，确不是李显想不动便能不动的，事到如今，张柬之除了闷哼一声之外，也不知道该说啥才是了的。

    “高邈！”

    李显没再多解释，而是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先前李显与张柬之议事之际，高邈早已知机地退出了书房，可也没走远，就在书房门外侍候着，这一听李显传唤，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跑进了房中，紧赶着躬身应答道。

    “去，传本宫之令，让庄永查查看，这两日都有何人与母后密会过！”

    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李显自是要第一时间搞清对手究竟是何方之神圣，左右手中有着“鸣镝”这么把利器在，李显自不信查不出对方的根底来。

    “诺！”

    高邈虽不明白李显此令的意义何在，可却绝不多问，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此局？”

    出兵虽已是必不可免，可怎么出却是甚有讲究，毕竟河西之地离波斯湾并不近，如此长距离的征战，胜负着实难料，张柬之心中的担心自是难免，怕的便是李显意气用事，将全部主力都投进这场远征之中，万一要是败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仗要打，还必须胜，这一条毋庸置疑，只是战事的规模却须得加以控制，以波斯复国成功为最终之目标，只是具体该如何运筹，本宫也尚未考虑清楚。”

    打仗可不是图纸作业，也不是嘴上功夫，尽管李显已是尽力收集波斯湾一带的各自消息，可毕竟不曾亲自去过那儿，真要想说出个战略战术来，也着实没那个可能性，可有一条李显却是确定了的，那便是大食国的国力虽弱，可被宗教洗了脑的军队之战斗力却并不算太弱，此时要尽灭其国很难，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发动一场局部之战争，最好的结果便是波斯复国成功，从而为大唐下一步征讨整个波斯湾打下一个可靠的桥头堡。

    “殿下误会了，老臣问的是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此番朝局之风波！”

    张柬之尽管参与过不少次的军事行动，可实际上对军事上的战略战术还是不甚了了，左右有着李显这么位军事大才在，他也不会分神去关心军事上的事儿，所关心的只是这场即将开始的朝议风波中，己方应当如何去争取最大的利益之问题，在其看来，出兵既是不免，那就得有一定的利益之交换方可，否则的话，那便是亏了本。

    “这个，不瞒先生，本宫还须得好生想想，唔，先搞清是何人设的计，再做计较也不迟。”

    得，敢情说了半天都是会错了义，李显不禁微有些尴尬，耸了下肩头，苦笑着答了一句道。

    “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个道理张柬之自不会不清楚，这一听李显没有盲目自大，自是欣慰得很，也没再催逼，只是轻吭了一声，闭上了双眼，默默地沉思着，而李显也没再多言，走回到文案后头落了座，同样静静地思索了起来，书房里就此安静了下来

    “启禀殿下，庄掌总来了。”

    时间便在君臣二人默默思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但听一阵脚步声大起中，高邈已是急匆匆地行进了书房，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宣！”

    一听庄永已至，李显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也无甚废话，一挥手，便下了令。

    “诺！”

    李显既已有令，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不多会，已是陪着一身青衣的庄永又转了回来。

    “属下叩见太子殿下。”

    一见到高坐在上首的李显，庄永忙抢前几步，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庄掌总查得如何了？”

    李显素来不喜虚礼，加之心挂着调查的结果，也不待庄永大礼行完，便已是出言发问道。

    “回殿下的话，据查，这两日来，去觐见过皇后娘娘的共有十八名之多，然，密谈者唯有明崇俨一人而已，据查，其今日午时前后，曾与娘娘密谈过一个多时辰，在此其间，太平公主曾短暂进过德阳殿之书房，据说是给娘娘送甜饼去的，至于明崇俨与娘娘究竟谈了些甚事，尚在调查之中，暂不可知。”

    庄永并不清楚李显下令调查此事的用意何在，但却不敢有违，依靠着强大的情报能力，倒是很快便查到了密谈之人，有鉴于李显此番命令的奇怪，庄永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会亲自前来禀报，此时见李显如此急迫，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便将所知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什么？明崇俨？这如何可能？”

    一听只有明崇俨与武后密会过，李显立马便为之一愣，只因明崇俨有多少能耐李显心中有数得很，在李显看来，明崇俨压根儿就想不出如此毒辣之计来。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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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各有谋算

﻿    “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自得令调查时起，庄永心里头便始终憋着个疑问，然则李显不说，他也不敢胡乱去问，此际见李显神情有异，自是再也忍不住了，这便试探着问了一句道。♀

    “嗯，这么说罢，有人试图在波斯复国一事上做手脚，要逼本宫出战，这个主意必定是明崇俨所献，但绝非出自其本意，而是另有他人出谋划策，庄掌总，对此可有甚线索么？”

    庄永乃是绝对之心腹手下，李显自是不会对其有太多的隐瞒，这便简单地陈述了一下事实，而后抱着姑且试试看的态度，顺口问道。

    “回殿下的话，此主张若非出自明崇俨之手，那便极有可能是新科武状元葛弓之所为！”

    庄永闻言，略一沉吟，已是给出了个相当靠谱的答案。

    “嗯？此话怎讲？”

    李显原本并未抱太大的希望，仅仅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可这一听庄永说得如此之肯定，登时便愣了一下，而后狐疑地追问道。

    “好叫殿下得知，属下来前便已调查清楚，那葛弓素来与明崇俨交好，乃是明府常客，今日一早，二人又在明府聚会，午时将近时，葛弓独自一人先行回了府，其后不久，明崇俨便进了皇城，如此想来，出谋划策者或该便是这个新科武状元！”

    庄永是个办事很仔细之辈，武后一党的大臣们几乎都在其的监视之下，先前接到李显那道颇为古怪的命令之后，他不但派了人去调查皇城内的情况，也没忘了追查一下武后一党的行踪，对于明崇俨这个重点监视对象，自是更多了几分的了解，此时李显有问，他自是答得极为详实。

    “葛弓？”

    李显手中不缺武将，自是很少去干拉拢朝中武将的事情，对那些尚未经历过实战的武进士们，也不是很感冒，除了在鹿鸣宴上照老例接见一下诸新进之文武进士之外，并不曾在其中上下其手，于诸般人等自是不甚熟悉，哪怕葛弓乃是新科武状元，李显也没怎么瞧在眼中，这会儿要想起这么个人来，还真有些费思量的。

    “回殿下的话，此人乃是松州（今之松潘）人氏，年仅十八，去岁在松州中了武秀才，年初又中了武举，旋即入东都参与大比，又中了武状元，一年之内连中三元，实属罕见之至，现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之职，于任中，颇有建树，年中考评为甲等上。”

    这一见李显脸现疑惑之色，显然是想不起葛弓为何人，庄永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躬身，将葛弓的履历一一道了出来。

    “呵呵，连中三元么，有意思，此子看来还是颇有些能耐的，回头详细查查此人的根底！”

    尽管庄永已将葛弓的履历尽皆报了出来，可李显还是隐约觉得内里有些不对味，只因李显认定此子对自个儿的谋略思路似乎很是熟悉，而彼此未曾交往过的情况下，这显然有些不太可能，只是李显也说不清问题究竟出在何处，这便给庄永下了道详查之令。

    “诺。”

    以“鸣镝”庞大的势力而论，要调查清楚葛弓的根底自不会是甚太难的事儿，这个自信庄永还是有的，回答起来自是干脆得紧。

    “嗯，那就先这样好了，去罢。”

    庄永的忠心虽是毋庸置疑的，然则接下来的议事太过隐晦，实不足为外人道哉，纵使是庄永这等心腹手下，李显也一样不想让其与闻，这便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诺，属下告退。”

    李显既已下了逐客令，庄永自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应了诺，与高邈一道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部署不提。♀

    “太平那小丫头还真是有心的，应景儿该好生还她个人情才是。”

    若非太平公主告知，李显压根儿就没料到有人会在波斯复国一事上做手脚，倘若没个准备，一旦朝堂上骤然事发的话，那后果可是有些不堪的，纵使能搪塞得过去，那也一准也得狼狈得无以复加，令名受损事小，实力损失过巨事大，从这个意义来说，太平公主给出的这份礼物确实不轻。

    “那都是后话，眼下事情尚未大发，殿下还有时间好生筹谋一二，某还是那句老话，而今之计，稳为上！”

    张柬之是个很固执的人，一向就不是很赞成李显的对外用兵之道，哪怕李显早已再三解释过拿下波斯湾的意义之所在，可张柬之依旧不改初衷，此时唯恐李显用力过猛，自是不忘出言再次提醒了一番。

    “嗯，本宫心里有数，不就是出河西军么？出就是了，左右兵养着也是养着，倒不若在实战中练练也好，若能安父皇之心，那便一切都好，而今所差者，不过是该由何人领军罢，本宫还得好生思量上一回。”

    对于张柬之的固执，李显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么，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这便自信地笑着回答道。

    “兵该出便出好了，却不能没代价，既是要出兵，终归是得拿些东西到手才是，事情的关键还须得落在陛下身上。”

    涉及到具体利益时，张柬之可就没甚稳重不稳重之说了，锱铢必较，哪怕仅仅只是绳头小利也断不肯稍减。

    “父皇么？唔，那倒是须得好生计议一番才是。”

    能拿到手的，李显自也不想平白错过，此时听得张柬之如此说法，自是认可得很，只是究竟该如此从老爷子身上拔毛，却还是有些子不好确定。

    “此事易耳，殿下只须，当必有所得！”

    眼瞅着李显在那儿沉吟了老半天，也没个决断出来，张柬之不得不出言点明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显默默地将张柬之的提议咀嚼了一番，见并无甚不妥之处，自是不再多犹豫，哈哈大笑着一击掌，便已是下了决断

    “参见父王！”

    越王府的书房中，李冲兄弟几个正听着刚从河西赶回来的李温畅谈灭吐蕃之战的盛况，突然见瞅见越王李贞阴沉着脸从外头行了进来，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起了身，大礼参拜不迭。

    “嗯，免了。”李贞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随意地摆了下手，便叫了起，只是视线落到了风尘仆仆的李温身上之际，方才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温言地问了一句道：“温儿何时到的？”

    “回父王话，孩儿刚到，正与大哥等人寒暄，父王便回了。”

    李温在河西虽碌碌，可好歹是参与过几番大战了，身上的杀伐之气远比当初要强了不老少，一个军礼行将下来，倒也颇为飒爽。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累了罢？冲儿，你们兄弟几个都陪温儿先去安置下来，今晚家宴，为温儿接风，都下去罢。”

    眼瞅着李温长进不少，李贞自是欣慰得很，然则心中毕竟装着心事，也就只是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将诸子一并打发了出去。

    “诺！”

    李冲等人见状，自是不敢多言，各自躬身应了诺，尽皆退出了书房，只剩下陈无霜与裴守德二人侍立于一旁。

    “属下见过王爷。”

    陈无霜先前只是默默地端坐在一旁，并不曾与诸般人等一道拥上去给李贞见礼，直到李冲等人退下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躬身行礼问安道。

    “无霜，这些年辛苦你了，温儿在河西能得平安，皆先生之功也，小王自当铭记在心！”

    尽管不曾亲自去过，可李贞却很清楚河西是个怎样的地儿，就李温那点能耐，能活下来都已非易事，更别提混得风生水起，能有今日这般景象，已是大大出乎李贞的意料之外了，而这功劳自然不是李温的，这一点李贞心中有数得很。

    “王爷过誉了，陈某惭愧！某观王爷心思重重，莫非有甚碍难之事么？”

    河西的事情，在陈无霜看来，着实有些不堪回首，自是不愿多谈，这便简单地逊谢了一声，便即将话题转了开去。

    “嗯，确有件难决之事，无霜归来的正是时候，且为孤一决罢，这事情是这样的，唔，宫里那位打算准了波斯王子的奏本，欲让东宫领军出征，要孤出面支持，依无霜看来，孤当何如之？”

    李贞最信任的人不是几个儿子，而是陈无霜与裴守德这两大心腹，此时陈无霜既是有问，他自不会有甚隐瞒之处，这便直接将难决之事道了出来。

    “此调虎离山之计也，釜底抽薪确不愧是好计，若是东宫无备，骤然发动之下，或能得建奇功，若事有不密么，全功虽不可得，调走河西军却还是能办得到的，出此策者，大才也！”

    陈无霜不愧是当世智者之一，只略一寻思，便已是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哦？此话怎讲？”

    一听陈无霜此言，李贞的心不由地便是一动，隐隐把握到了几分的真谛，只是并不敢确信，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王爷明鉴，河西一地便可灭了吐蕃这等强国，军力何其之强大哉，圣上口中不说，心中岂能无防，之所以不遂动之，不外投鼠忌器罢了，先前调整陇州都督凌重便是个信号，今若有人推波，陛下必欣然于心矣，然，某料陛下必不会准了东宫挂帅之奏请，既如此，王爷又有何难决哉？”

    陈无霜三言两语便将个中蹊跷分析得个透彻，但并未将该如何应对明确地说了出来，而是将决断权理智地交给了李贞。

    “唔，原来如此，孤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贞也属老狐狸一个，一旦弄清了内里的机窍，自是精神大好，一捋胸前的长须，露出了个欣然的笑容来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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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欲迎还拒（上）

﻿    见天就要早朝了，尽管所有该交待的事都已交待了下去，该做的准备也早已布置完毕，然则李显还是觉得有些不太托底，只因武后的部署眼下只露出了个模糊的轮廓，饶是“鸣镝”都已是全力发动了，却依旧未能得到准确之消息，很显然，为了此番朝议的成功，武后一准已是下了封口令，为的便是要打李显一个措手不及，在敌情尚不明朗的情况下，李显自是不敢托大到盲目乐观之地步，哪怕天都已是擦黑了，李显也没顾得上休息，依旧与张柬之、狄仁杰两位心腹重臣逐条地推敲着朝局的可能之变数。♀

    “启禀殿下，越王府送了封信来。”

    就在众人议得火热之际，却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李显身前，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

    一听李贞在这等敏感时刻送了封信来，李显不禁为之一愣，可也没多话，伸手接过了加盖了火漆的信函，只一撕，便将封口扯开，从内里取出了张写满了字的白纸，粗粗一看，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但并未就此信多言，只是淡淡地问道：“送信者何在？”

    “回殿下的话，那人交了信便走了，并无甚旁的话语，丁权还曾问其是否需要回执，那人也不应，一味只管自去了的。”

    高邈不知发生了何事，可一见李显面色似乎不对，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将了解到的信息一一道了出来。

    “嗯，知道了，尔且下去罢。”

    一听高邈如此说法，李显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是一挥手吗，淡淡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如此说了，高邈自不敢稍有耽搁，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书房。

    “殿下，这信里莫非说的便是波斯复国之事么？”

    狄、张二人皆是当世之智者，一见李显如此神态，自是都猜出了信里的内容，所不同的是狄仁杰为人较圆融，李显不说，他是绝对不会开口发问的，而张柬之却无此顾忌，直截了当地便问了出来。

    “嗯，通篇废话，也就是暗示了一下波斯复国一事恐有波澜罢了，这信也非其亲笔所为，更不曾落款，嘿，本宫这个八叔可是谨慎到了家了，两面都想讨好，居心首先便不正，将来自有其大吃苦头的时候！”

    李显将那封来信揉成了一团，随手往边上的字纸篓一丢，不屑地点评道。

    “错非太平公主提醒，越王殿下这份礼倒也不算轻么，情义虽假了些，可消息却是真的无疑，明日的波澜想必不小，殿下还须谨慎才是。”

    张柬之同样瞧不上李贞的自作聪明，很是挖苦了其一番，不过么，也没忘了在言语中提醒李显谨慎从事。

    “嗯，本宫心里有数，接着往下议罢。”

    事情已到了关键的时候，李显自是不想再多去深究越王的“良苦用心”，挥手间，便已将越王来信之事抛诸脑后，与张、狄二人紧接着先前的议题往下议了开去

    仪凤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卯时将近，天兀自沉沉地黑着，无星无月，伸手难见五指，纵使身边几盏灯笼尚算亮堂，可也照不出三尺之地，不单不能给人以光明，反倒令夜色更显黑了几分，风不小，秋风瑟瑟寒入骨，然则李显却并不在意，哪怕身上的朝服其实算不得厚实，却丝毫影响不到李显那挺拔如山的身姿。♀

    上朝的时间已是就要到了，可乾元殿里却依旧是一派的死沉，这令已在殿前恭候了许久的李显不禁微有些烦意，只因今日的早朝相当的紧要，断不容有失，纵使是已做足了功课，可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李显都不敢掉以轻心，只因压力不仅仅来自于武后，高宗的心态也是此番朝争的关键之所在，奈何这两日来李显屡次求见高宗都被挡了驾，想事先与高宗取得个共识都没能寻到机会，如此一来，此番朝议的变数无疑将增大不少，能不能笑到最后，尚在两可之间，在这等情形下，李显的心中波澜起伏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

    “天后娘娘驾到！”

    就在李显等得不耐之际，一阵脚步声大作间，程登高那尖细的嗓音已是率先从殿内传了出来，早已恭候在殿外的一众人等自是紧赶着全都打叠起了精神，准备接驾。

    “儿臣叩见母后。”

    一听到程登高如此喝道法，李显自是知晓此番朝议乃是由武后独自主持，心不禁为之一沉，却也顾不得多想，疾步迎上前去，冲着刚步出殿门的武后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时辰将至，且上朝去罢。”

    武后并没有急着叫起，而是饶有深意地看着李显，任由李显将大礼行到了底，而后方才淡淡地吩咐道。

    “诺，儿臣恭请母后起驾。”

    尽管已是注意到了武后眼神里的不怀好意，可李显却并无甚反应，只是恭顺地侧了下身子，请武后先行上辇。

    “嗯。”

    武后故意做出一派怠慢的样子，就是想看看李显有甚反应，大体上是想试探一下李显是否已知晓了今日将发起的突然袭击，只可惜李显面色如常，浑然就看不出有甚不对之处，一股子没来由的失落感便涌上了心来，也懒得再多费唇舌，这便一派雍容状地点了下头，轻吭了一声，缓步行下了殿前的台阶，轻移莲步，向着停在一旁的软辇行了过去，自有一众随侍的宦官宫女们抢上前去，侍候着武后便上了软辇。

    “起驾德阳殿！”

    武后方才落了辇，程登高也不等李显上辇子，便已是自顾自地喝了一嗓子，侍候着武后的大队人马当即便闻令而动，迤逦地向德阳殿方向行了去，压根儿就没管李显这个太子跟没跟上。

    “起辇罢。”

    程登高此举行径实在是无礼了些，随李显入宫的一众东宫人等都不禁为之色变，然则李显本人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有他很清楚程登高此举不过是故意在激怒自己罢了，却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一闪身，人已上了软辇，淡然地吩咐了一句。东宫人等自不敢稍有耽搁，各自行动了起来，簇拥着李显所乘的软辇，加快了脚步，跟在了武后的仪仗队后头，也向德阳殿赶了去

    “天后娘娘驾到！”

    德阳殿中，群臣们早已恭候了多时，却无人敢窃窃私语的，尽皆静静地站在殿中，直到程登高喊朝的声音响起，诸臣工们方才纷纷动了起来，各自紧赶着整理了一下官袍。

    “臣等叩见天后娘娘！”

    一见到武后从后殿转了出来，诸臣工自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随着高宗的病情发作的日益频繁，武后独自临朝的次数已是不老少，对朝会之事早已是驾轻就熟了的，浑然没半点的紧张之感，但见其昂首阔步地行上了前墀，仪态威严地端坐在了龙床上，虚虚一抬手，声线平和地叫了起，一举一动间，赫然已是帝王之做派。

    “臣等谢娘娘隆恩！”

    就如武后早已习惯群臣们山呼海啸般的觐见之礼一般，朝臣们也早已习惯了武后的独自临朝，对武后的帝王架势，竟无一人有异议，全都恭谨万分地谢了恩，而后各自落了位，今日的早朝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众爱卿可有甚本章要奏么？”

    待得众朝臣们分文武站定之后，武后威严地环视了一下群臣，而后神情肃然地开了口。

    “启禀娘娘，微臣有本要奏！”

    武后话音刚落，新任鸿胪寺卿元万顷已从旁闪了出来，手捧着本黄绢蒙面的折子，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元万顷这么一站出来，群臣们不禁为之愕然一片，概因鸿胪寺乃是主管外事接待、民族事务及凶丧之仪的机关，其职能，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外交部、民族事务委员会，及办公厅的一部分，按大唐体制，鸿胪寺所有事务皆属政事堂管辖，除非事涉国葬之外，并无甚值得在大朝中讨论之要务，历来任此官者，显贵倒是显贵，不过就是一闲官罢了，虽说阶位颇高，却大多只是朝议的旁听者，甚少有发表意见的时候，更别说一开始便要主导朝议之走向，很显然，元万顷这等上本的举动着实是突兀了些，不明根底的朝臣们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

    嘿，果然来了，还真打算给咱来个突然之袭击，走着瞧好了！一见到元万顷如此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李显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有着一丝精芒在闪动着，但并未有甚过多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端坐在锦墩子上，等着看武后一党将如何演上这么一场逼宫之大戏。

    “爱卿有何本章只管奏来，本宫听着呢。”

    武后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群臣，见绝大多数朝臣都是一脸的惊愕与茫然之状，显然并不清楚元万顷所要奏的是何事，原本所担心的泄密似乎并未发生，自是满意得很，准奏的声音里自不免多了几分的自得之情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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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欲迎还拒（下）

﻿    ( )    “启奏娘娘，微臣蒙陛下、娘娘隆恩，得以主掌鸿胪寺之职，向不敢有所轻忽，兢业以为之，今有一事非臣所能决断者，特奏请娘娘圣裁，兹有波斯一国，素与我大唐交好，岁岁朝贡不止，今惜被大食恶国所灭，其国主卑路斯几番复国不成，以致流亡我大唐，客死他乡，临死上本，请求我大唐为之助，不得，遂含恨而终，其况也悲矣，其情也怜哉，今，其子泥涅师再次动本，交予微臣处，求微臣代为上奏天听，臣不敢擅专，恳请娘娘圣裁！”

    元万顷素有辩才，演技又高，一番话道将下来，倒也颇尽煽动之能事，说道激情处，更微带哽咽之声，宛若真被波斯王复国之艰辛所感一般。

    “嗡……”

    波斯国一事上，高宗早就有了决断，那便是置之不理，这一点虽不曾明确表态，可朝臣们心中都是有数的，此时见元万顷将这本已是定了论的事儿正儿八经地搬到朝堂上来议，登时全都sāo动了起来。

    “众卿家，波斯一国素睦我大唐，今既被灭，我大唐自不能坐视不理，诸公对此可有甚见教么？不妨都议议罢。♀”

    武后显然很是满意群臣们的反应，只因这意味着此番突击的保密工作没有白费，故此，武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任由朝臣们乱议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武后不开口则已，这一开了口，便是带着明显的倾向，重点便在那个“不能坐视不理”上，毫无疑问，武后这是打算在此事上做文章了，诸臣工们为之愕然之余，也不禁起了疑心，乱议之声不单没有消减，反倒是更响了几分。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大食者，恶国也，征伐成xìng，灭国无数，杀人盈野，蛮荒不可以道理计，波斯，我大唐乃我大唐之友邦，灭其国，实犯我大唐赫赫之天威也，万无可恕，昔rì西汉名将陈汤曾有言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今我大唐之威远在前汉之上，气概又岂不如之，故，臣以为当战而胜之，方显我大唐之强盛无双！”

    武后话音一落，贾朝隐便即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表了态，极之明确地发出了征战的宣言。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贾相所言甚是，我大唐之强远非前汉所能及，前汉能有之壮举，我大唐又岂能让古人专美于前，当战！”

    “娘娘，微臣以为贾相所言甚是，我大唐赫赫之威名岂容蛮荒小国亵渎哉，战而能胜之事，胡不为之！”

    “娘娘，微臣附议，此战势在必行！”

    有了贾朝隐这个带头者，后头武承嗣等武后一党自是纷纷出列附和不已，一时间大殿上战声四起，群情激奋之下，还真有股子扫灭八方、气吞之豪情在荡漾不已。♀

    武后一党个个呼战不休，一众老臣们不由地尽皆皱起了眉头，都觉得此事殊为不妥，只是见武后颇有嘉许之意，群臣们自不免有些顾忌在心，一时间都不敢轻易出面表态，朝议竟有了一边倒之趋势。

    “臣反对！娘娘明鉴，陛下对此事早有明断，波斯离我大唐万里之遥，出的兵少，难以成事，出得兵多，则后勤辎重难以筹谋，且强弩之末难穿缟素，悍然兴兵，非战之道也，当慎之！”

    旁人碍于武后之威势，不敢轻易表态，可新任洛阳府尹骆宾王却是毫不在意，当即便从文官队列里抢了出来，高声进谏道。♀

    “启禀娘娘，微臣也以为此事须得慎重，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道，不可不慎，骤然兴兵万里，倘若有失，其患不小，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骆宾王话音一落，新任司农卿狄仁杰也站了出来，同样是反对进兵波斯的意思，只是话却说得比骆宾王委婉了许多。

    “娘娘明鉴，我大唐虽强盛，奈何大灾方过，民心尚难称安稳，实非是用兵之时，须得慎重方可。”

    “启禀娘娘，陛下对此事早有定夺，妄言战者，逆也！”

    “娘娘，微臣以为骆府尹所言甚是，非不战，实不能耳！”

    ……

    骆、狄二人一出面，东宫一系的朝臣们自是不甘落后，纷纷站了出来，各表意见，皆是反战之言，人数虽不及后党那般人多势众，可声势一样不小，至此，先前蒙在鼓里的朝臣算是看明白了，敢情这战与不战竟然又成了东宫一系与后党们斗法的战场，原本还想着表明自个儿态度的朝臣们自是全都退缩了，只因谁也不想卷入这么场母子恶斗中去。♀

    “众卿家所言皆有理，本宫自会详加斟酌，显儿！”

    一见到东宫一系的官员们反应如此之快捷，动作又是如此之整齐划一，武后又怎会不知东宫那头一准已是事先得到了消息的，心中难免有些痒怒，只是在这等场合之下，却又不好发作出来，这便一压手，止住了群臣们的争辩，以不置可否地语调说了一句，一顿之后，突地点了李显的名。

    “儿臣在！”

    李显早就料到武后会将矛头直接对准自己，但却并不放在心上，这一听武后点了名，立马起了身，甚是恭敬地躬身应答道。

    “尔素有善战之名，经略河西不过数载，便已平灭吐蕃，扬我大唐之国威，实古来罕见之才也，若是由尔统军，复波斯之国当非难事，不知显儿可愿为娘分忧否？”

    武后生xìng果决，眼瞅着突袭已然失败，索xìng不再去玩那些虚的，很是嘉许了李显几句之后，话锋一转，已是毫不掩饰地逼迫起李显来。

    呵，老贼婆用心还真有够狠毒的！

    李显多jīng明的个人，之一听便已知晓了武后如此问法背后的用意何在——说不能，那就是不肯为武后分忧，乃不孝也，说能，那武后自不会有丝毫的含糊，直接便可下了旨意，一脚将李显踢出了朝局，真等到李显凯旋归来，这朝堂怕早已是武后的一言堂了，就算李显再有能耐，怕也难翻了天去。

    “母后过誉了，孩儿实当不起如此之美誉，至于战与不战，儿臣殊无意见，一切以父皇旨意为准。”

    李显又不傻，明知道武后在挖坑，又岂肯往里头跳了去，这般先是谦虚了一句，接着便将高宗抬了出来，堂而皇之地当成了挡箭牌。

    “显儿是怕了，还是不愿为娘分忧呢，嗯？”

    武后原先的计划乃是打算趁李显无备，以大势来强行通过朝议，待得诸事遂定之后，再去通禀高宗，以既成事实来令高宗无法干预此事，可一见东宫一方的做派，她便已知此事再无法按预定的步骤走将下去了，既如此，武后也就懒得再去寻甚子遮羞布，干脆拿出临朝皇后的权威硬压，只要李显应对上稍有闪失，武后便可因势利导，给李显来上个狠的。

    “母后言重了，孩儿当年领三千军纵横吐谷浑，笑对吐蕃数十万兵马之围困，是时尤未言怕，况乎区区一大食哉，似此朝食，灭之何难，何须儿臣出手，但消一大将领兵前去，便足以荡平之，然，父皇有言在先，儿臣不敢违也，若得父皇明诏，儿臣自可为之筹谋，区区此心，还请母后明鉴。”

    李显压根儿就不在意武后的高压姿态，也不因此而动气，只是作出一派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地应答了一句道。

    “嗡……”

    李显的话说得虽是平淡，可内里的意味却并不简单，那是在说武后不过是受高宗之托临朝罢了，并不是真的皇帝，自然也就无权决定军国之大事，他李显断不会将其之言当成圣旨，一切还得高宗出面说了才能作数，至于武后的话么，对李显来说，没有任何的约束之力，这等话语一出，原本已然静下来的朝臣们登时又起了不小的sāo动。

    李显句句不离高宗原意，摆明了就是不肯奉武后之旨意行事，这等态度登时便噎得武后难受至极，偏生还发作不得，只因李显所言皆正理，意味虽不佳，可从字面上却挑不出甚毛病来，武后心里头纵使再恼火，却也发作不得，眼瞅着事情要就此闹僵，武后自是不肯甘休，这便飞快地给最有辩才的李適使了个眼神。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并未言不战，只是说须假以时rì再定罢了，而今卑路斯已丧，其子与国中联系渐少，再行拖延，恐于复国大计不利，坐视波斯灭国，我大唐颜面何在？今殿下有能为而不愿展，于心何忍乎？”

    李適的辩才之名着实非虚，尽管心下并无相关之准备，可一接到武后的眼神，立马便跳了出来，一张口便是大义凛然，站在道德的高纬度上，对李显的避战横加指责。

    “李御史所言甚是，当今天下，论帅才者，无过于太子殿下也，若得太子殿下亲自统军，何愁大事不成哉？”

    “太子殿下英武过人，提一旅之师便可横扫吐谷浑，杀得数十万吐蕃大军闻风丧胆，今若是率部远征，必可确保无虞，陛下闻之，当无不准之理也！”

    ……

    李適一带头，武后一党们自是纷纷跟上，谀辞乱飞横舞，竟是打算就此将李显捧杀了去，用心着实不可谓不狠毒……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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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顺水推舟（上）

﻿    更新时间：2013-03-02

    扯，接着扯，满大殿都是武后一党们对李显的捧杀之声，直把李显夸成了战神下凡，似乎不用带兵，孤身一人杀入大食国，便可横扫八方无虞，这等神话般的谀辞听起来自是悦耳得很，若是换了个愣头青，被武后一党这么鼓动一下，指不定热血立马便沸腾了起来，下场么，自然也就没指望了的，可惜李显并非善类，心理年龄远超过了其年轻的外相，自不会因这么点小伎俩而被mi昏了头，任凭后党们如何卖力，李显只是一味地淡笑着，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鼓动起来之迹象，一众后党们闹腾了一阵，见李显没反应，声气自是不免渐渐低落了下来，不多会，干脆消停得没了声响，满大殿里登时便是一派诡异之平静。♀^^^^免费

    “显儿，诸臣工皆如此尊崇于尔，为娘也觉得此战由尔统军，方可致必胜之局，还望显儿能克服万难，扬我国威于域外，此战功成，娘与你父皇当为之庆！”

    眼瞅着李显软硬不吃，武后心中的怒意已是再也压制不住了，气一往上冲，话便说得直接无比，竟连朝议这么块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截了当地将此战的统军之责硬生生地往李显的头上扣，吃相着实是难看到了极点。

    “母后明鉴，儿臣说过了，但消父皇有明诏，儿臣自当为此筹谋制胜之道！”

    李显笃定得很，丝毫不理会武后的生硬强塞，持礼虽恭如常，语调也平静，可话语却是一点都不含糊，明摆着就是不接受武后的旨意，浑然将武后的威势视若无物，态度同样强硬得很，并无一丝一毫的退让。

    “好，甚好，显儿心中时时有陛下，为娘也就放心了！”

    李显此言一出，武后已然是被顶到了墙角上，心中自是又急又气，可又拿李显无可奈何，眼瞅着再这么议将下去，无果不说，还得受闲气，武后哪还能坐得住，皮笑rou不笑地“赞”了李显一句之后，便即起了身，头也不回地便向后殿转了去。

    “散朝！”

    一见武后已去，程登高忙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领着一众小宦官们便急忙忙地跟上了武后的脚步，一场早朝便这么草草地收了场，一众朝臣们惊愕之余，也不敢多留，纷纷散出了大殿，各归各衙去了。

    “殿下。♀”

    朝议竟然如此这般地收了场，不止是武后一党没料到，便是狄仁杰这等智者也有些意外之感，略一犹豫之后，还是疾步走到了李显的身前，低低地招呼了一声，虽不曾多言，可担忧之意却已是溢于言表了的。

    “没事，狄公且先忙去罢，本宫这就去见父皇。”

    狄仁杰所担忧之事虽不曾出口，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说实话，他原本也没打算当众与武后彻底撕破脸，奈何武后如此咄咄bi人，李显却也实是无法作出丝毫的让步，然则事情既然已发生了，该如何便如何好了，有着足够的底气在，李显也不怕武后能使出甚yin招来，当然了，该谨慎处，李显也不敢大意了去，这便打算到高宗面前将事情摊开了来说。

    “殿下保重，微臣告退。”

    诸般臣工尚未散尽，狄仁杰也不好多言，只能是简单地提醒了一声，便即告辞而去了。

    老贼婆子到底唱的是哪出戏？竟自失态到这等地步，还真是奇了怪哉！

    从德阳殿到乾元殿的距离并不算近，但李显却并没有乘软辇，而是领着高邈等一帮东宫随行宦官们缓步前行，一路走，一路琢磨着今日早朝上的一幕幕，越想便越是觉得奇怪，要知道武后的心机可是相当之深沉的，忍功也极是到家，在李显的记忆里，还真不曾见过武后失态到今日这般地步的时候，居然不管不顾地要强bi于人，这等霸王做派实在不像武后往日里的行事之风格，对此，李显自不免感到疑huo与不解，要知道双方在朝堂上的实力对比虽尚有差距，可分庭抗礼之势已成却是不容置疑之事实，李显实在是搞不清武后哪来的信心，竟敢如此强横行事。

    “殿下海涵，陛下龙体未愈，太医有嘱咐，说是得静养，还请殿下日后再来。”

    路途虽是不近，可毕竟也就只是内外禁之隔罢了，说远也远不到哪去，前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李显一行人便已是到了乾元殿外，方才按着常规递上了请见的牌子，却不料守在殿men前的一名中年宦官头目居然不接牌子，而是满脸子谄笑地回绝了李显的觐见之要求。

    “哦？这么说来，王公公是必yu阻止本宫觐见父皇喽，嗯？”

    前两日李显便已来过乾元殿数回，每回听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托辞，耳朵都快生出老茧了，只是因着不想将事情闹得过大，也就勉强听信了这般假得不能再假的托辞，可这一回么，已然与武后公然撕破了脸的情况下，李显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面se突地一沉，寒着声喝问道。

    “这，这，这，啊，殿下您，你误会了，奴婢奴婢岂敢如此，实是太医有所嘱托，奴婢，奴婢”

    李显身上的煞气大得很，又哪是王姓宦官这等没见过血的货se能扛得住的，当即便被压得面se惨淡如纸，只是其倒也颇有几分的胆气，尽管tui脚已是哆嗦得有若筛糠一般，却兀自挡住了李显的去路，强撑着解释了一番，只是人哆嗦得厉害，这话么，自也就说得结巴无比。

    “太医？哪位太医的吩咐，嗯？说！”

    既然事情要闹，那就索xing往大里闹了去，故此，对于王姓宦官的可怜状，李显压根儿就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之心，板着脸，毫不客气地bi问道。

    “啊，啊，是，是”

    王姓宦官压根儿就没半点的思想准备，被李显这么一bi问之下，登时便傻了眼，要想胡luan指一个太医，又担心李显派人去唤来当场对质，汗流浃背之余，也就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了。♀

    “父有疾，子当奉于旁，此乃孝道也，莫非王公公yu阻本宫尽孝不成？还不退下！”

    明知武后此时一准在高宗处使着坏，李显可没功夫跟王姓宦官多扯淡，面seyin寒地喝斥了一嗓子，抬脚便往大殿里行了去。

    “殿，殿下，奴婢，奴婢”

    王姓宦官虽有心阻拦李显的强闯，可一见到李显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气，胆子立马就怯了，面se苍白地吭哧了几声，到了底儿还是不敢追将上去，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李显大步走进了殿中

    “殿下，您，您，您怎么来了？”

    乾元殿后殿的主寝宫之外不远处，程登高领着一群宦官宫nv正百无聊赖地呆着，突然间见到李显大步流星地行了过来，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抢到近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李显的去路，吭吭哧哧地问了一句道。

    “怎么，本宫来不来得还须你程公公批准么？嗯？”

    李显对程登高这个铁杆的后党自是半点好感都欠奉，连个好脸se也不给，直接冷冰冰地讥讽了其一番。

    “啊，不是，那，那，呵呵，殿下说笑了，奴婢这就给您通禀去，还请殿下稍候片刻，老奴去去便回。”

    程登高能被武后看重，自然不是简单之辈，这一见李显气se不对，立马便知自个儿是万万阻不住李显觐见之脚步的，自是不敢强拦，但见其眼珠子飞快地一转，忙不迭地换上了张笑脸，卑躬屈膝地使出了招拖延之计。

    “那就有劳了，本宫便在此候着好了。”

    李显原本是想将事情闹得大发一些，看武后究竟要如何收场，只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眼下尚不到与武后大决战的时机，哪怕彼此已是扯破了脸，可若是能维持一个对峙的平衡似乎也不差，自也就放弃了闹事的想头，无可无不可地吭了一声道。

    “不敢，不敢，殿下请稍待，奴婢这就给您通禀去。”

    见李显已站住了脚，程登高悬着的心自是稍安了些，哪敢再多啰唣，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便向寝宫处跑了去。

    有程登高这老阉狗在，那老贼婆必然也在，想来此时该是正哭哭啼啼地述着苦罢，嘿，一哭二闹三上吊，老把戏了，手段虽不新鲜，可还是蛮管用的么，希望老爷子这回不会又痿了去罢！

    趁着程登高去通禀的当口，李显百不无恶意地腹诽了武后一把，连带着对高宗也无太多的恭敬之心，实际上，对于高宗这位碌碌之父皇，李显心中虽不缺亲情，但却怎么也崇敬不起来，反倒是失望到了极点，若非顾忌到天下有luan，李显还真想将玄武men事变重演上一回的，在李显看来，就老爷子那身子骨与个xing，皇宫里也就只有太上皇这么个荣衔最适合他老人家去干的。

    “太子殿下，陛下有宣，您请。”

    李显也没能胡思luan想上多久，便已见程登高一路小跑地从寝宫里窜了出来，一路疾行地到李显身前，紧赶着出言宣道。

    “嗯，有劳了。”

    即将面圣，李显自是不敢有所轻忽，忙将脑海里的那些不合时宜尽皆一扫而空，面se淡然地轻吭了一声，伸手整了整身上的朝服，大步便向寝宫处行了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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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顺水推舟（中）

﻿    ( )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一转过了寝宫门前的屏风，果然见到武后正坐于榻上，默默地垂泪不已，而高宗则有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边上团团转悠着，显然是被武后的哭泣闹腾得晕头转向了的，眼瞅着情形与自己预先设想的几无差别，李显不禁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可也没敢有甚失礼的表现，大步行到了榻前，甚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啊，显儿来啦，免了，免了。”

    一见到李显已到，高宗尴尬之余，也不禁暗自松了口大气——高宗这几rì虽不曾病发，可身体却是较虚，人也倦得很，懒得动弹，别说上朝理政了，便是连寝宫的大门都不曾迈出一步，每rì里除了用膳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蜷缩在榻上看闲书打发时光，今rì虽是早朝时间，可高宗却并上朝之打算，而是在榻上迷糊地睡着，直到被武后的到来所惊醒，自是不免疑惑今rì早朝结束之早，这便顺口问了一句，却没想到不问还罢，这一问之下，武后可就开始垂泪了，任凭高宗怎么问、怎么劝、怎么哄，武后也不开口，只是坐在那儿涟涟垂泪不止，直闹得高宗心慌意乱不已，好在李显的到来总算是让高宗有了个喘上一口大气的机会，当然了，被自家儿子见着自个儿的狼狈劲，高宗心中的尴尬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显面sè平静地谢了恩，双目低垂地站着，并不抬眼去看高宗那一脸子的尴尬之神sè。

    “唔，显儿啊，今rì早朝可还顺利么？”

    注意到李显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的身上，高宗脸上的尴尬之sè不单没消减，反倒是更盛了几分，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勉强将心中的强烈不适感硬压了下去，微一犹豫之下，高宗还是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嗯？老爷子怎么这么问，老贼婆还没告黑状么？不对，敢情这老贼婆子早已料到咱会来，呵，这可是挖了个陷坑等着咱去跳了！

    一听高宗这话问得蹊跷，李显只微微一愣，便已是明白了过来，此无它，不过是武后耍的一个小手腕罢了，只因今rì早朝的事儿这么一闹腾，就算她再怎么瞒，也断无法保证事情的经过不传到高宗的耳朵里去，既然已无法用朝议之结果去压高宗同意出兵，那武后也就只剩下扮演受了委屈的母亲这一角sè，以此来胁裹高宗同意其不合理之要求，之所以不玩恶人先告状这一把戏，为的便是将受委屈的角sè演得更真上一些罢了，道理很简单，先行开口解释者必处于受攻之状态，这等形势下，谁先开口解释，谁便会因此而落了后手。

    “回父皇的话，朝议不甚顺利，确是发生了些意外。”

    明知道中了武后的小埋伏，然则高宗有问，李显却也不能不答，无奈之余，也只能是苦笑着解说道。

    “哦？究竟出了甚事，为何你母后她……”

    高宗并非愚鲁之辈，先前本就已怀疑早朝上出了岔子，这会儿一见李显面sè微苦，又怎会猜不出母子俩必是在早朝上闹出了生分，头疼之余，也不禁微有些窃喜，只因这本就是高宗希望看到的局面，不为别的，只因唯有朝局平衡，他的皇位才能确保无虞，无论是武后独大还是李显势强，于高宗来说，都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当然了，不管是头疼也好，窃喜也罢，该问的，高宗总归还是得问上一番才是。

    “好叫父皇得知，事情是这样的，早朝伊始，鸿胪寺卿元万顷便已率先上了本章，为波斯王子泥涅师代转求援之本章，为战与不战，诸臣工各持己见，相持不下，武后遂问策于孩儿，儿臣对曰：父皇对此早有决断，儿臣不敢违也，母后为贾朝隐等人所蛊，执意要儿臣统军出征，孩儿惶恐，不敢应命，只言此事若得父皇明诏，孩儿自当为之筹谋，母后怨孩儿不听使唤，遂怒而罢朝，诸般种种皆孩儿之过也，未能克尽孝道，以致惹母后伤心，实是不该，只是军国重事，儿臣确不敢掉以轻心，须得父皇明断方好。”

    明知道武后正竖着耳朵准备挑自个儿的语病，可面对着高宗的疑问，李显却又不能不答，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将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情简略地陈述了一番，当然了，自请其罪自是不免之事，不过么，同样也没忘了指出武后的蛮横无理处。

    “荒谬！朕早就说过波斯一事任其自然，元万顷这厮安敢欺朕，当真可恶至极，朕断饶不得其！”

    高宗可不傻，这一见武后与李显这回是斗得过狠了，心下可就不免有些忐忑了的，只因其要的是朝局的平衡，而不是这对母子狠斗连连，如今这么被朝臣们看了笑话去，高宗的脸岂不得丢光了去，只是一个是爱子，一个是妻子，高宗骂谁都不是，也就只能是将元万顷这个始作俑者抓出来臭骂上一通，摆明了便是想含糊着将此事就此揭了过去。

    “呜呜呜……”

    高宗的心思虽是好的，可惜武后并不打算领情，高宗的话音方才刚落，武后的哭声便已是响了起来。

    “媚娘，朕，朕，朕……”

    武后这么一哭，高宗惧内的本sè立马便暴露无遗，直慌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都不知道在说些甚子了，至于先前的勃然大怒么，早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去。

    “陛下，臣妾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臣妾，呜呜……”

    高宗这么一乱，武后的哭声立马更大了几分，泪水横流之下，还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媚娘这是说的啥话，朕岂会怪你，唉，莫哭了，莫哭了啊，不就是波斯复国一事么，再议也就是了，些许小事耳，何必如此。”

    高宗本身就有对外用兵的瘾头，自其上位以来，就没少对外征战，之所以拒绝波斯王父子的请求，并非其不想战，而是考虑到路途遥远，纵使战而胜之，于大唐本身来说，也无甚太大的利益可言，这才会拒绝出兵，此时被武后这么一闹腾，心中已是大乱，为求将武后安稳住，也就稍稍松了些口风。

    “父皇圣明，孩儿也以为波斯复国一事理当再议上一议才是。”

    高宗的本心其实并未改变，之所以稍松了下口风，也就只是打断先哄住武后的闹腾罢了，不过权宜之计而已，然则于李显来说，却是个顺水推舟的好机会，自是不肯放过，紧赶着便接口称颂了一句道。

    被李显这突如其来的一打岔，不止是高宗愣了神，本正哭着的武后也同样为之一窒，渐起的哭声陡然间因之弱了不老少。

    “显儿，此言何意？”

    高宗本以为李显是持反战之态度的，可一听李显此言似乎不像，自不免有些子糊涂了，顾不得再去安抚武后，狐疑地看了李显一眼，迟疑地追问道。

    “父皇明鉴，母后yù助波斯复国，乃是出于扬我大唐威风之考虑，出发点自是好的，儿臣也以为当得如是，前汉强盛不及我大唐，尤敢呼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而今我大唐赫赫雄风远在历朝历代之上，兵锋所向，无不披靡，区区一大食耳，实无足挂齿，所虑者，不过是路途遥远，利急战而不利僵持，倘若真yù战，那孩儿倒有个人选，必可胜任统军之责！”

    波斯湾自然是要占的，李显早早就在布局此事，也早已在琢磨着该何时动手的问题，本来么，按李显的计划，该是先扳倒了武后，稳定住国内形势之后，再着手去做这件事，然则武后既然打算在此事上做文章，李显倒也不反对提前动手，所不愿者只有一条，那便是李显绝不肯在这等关键时刻离开朝堂，除此之外，甚事都好说。

    “唔，显儿此言倒是有理，只是兵将安出？粮秣辎重又该从何而来？”

    若真能急战而大胜，高宗自也不会有甚反对意见，只是内心里却并不托底，故此，并未追问李显所荐之领军人选，而是问起了最关键的兵源与粮秣问题，毕竟河南、河北的灾情方才应付过去，朝堂实在是没多少余粮可供调用了的。

    “父皇，兵圣有云：兵不在多而在jīng，似此远征极西之事，兵多了反倒要误事，依孩儿看来，若是由河西副都督林成斌率两万众出征，便足以荡平波斯一国，至于粮秣辎重么，就由河西一地独自承担也无不可。”

    李显早就已规划好了远征事宜，心中有数得很，此时听得高宗问起，自是答得飞快。

    “这样啊，唔……”

    高宗对李显把握河西之事本就颇多顾忌，也早有心要慢慢调整河西一地的文武官员，此时听得李显如此说法，自不免有些心动，只是却又担心李显乃是正话反说，这便沉吟了起来，愣是没敢轻易下一个决断……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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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顺水推舟（下）

﻿    河西之地极为重要，不仅是连接关中与西域的要地，更是俯视西域草原大漠之根本，河西有失则中原不稳，河西在握，则中原稳若泰山，高宗身子骨虽不行，然则深受太宗之影响，自幼喜欢军略，虽算不得精通，可军事常识却是不缺的，自不会不知晓河西的重要性，正因为此，高宗虽极欲调整河西之军政体系，却并不敢轻易着手，不单是顾忌李显的反应，更多的则是怕河西有乱，此时听李显自愿调动河西军马远征波斯，却是不能不多想上一些了的。

    “两万兵可堪用否？”

    高宗细细地想了好一阵子，到了底儿还是调整河西的心思占了上风，只是又担心两万军兵难以制胜，这便沉吟地开了口。

    “回父皇的话，灭大食一国或难，复波斯之国却是足用矣，兵再多，则后勤辎重恐难堪重负。”

    尽管早就料到高宗会作出此等抉择，可真等高宗问出了这么句话，李显的心中还是不免稍有些微微的失落，只是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满脸诚恳地拱手答了一句道。

    “林成斌此人朕虽不曾见过，却久闻其善战之名，由其率部出征，朕倒也能放心得下，只是河西乃是社稷重地，骤然调走如此多兵马，一旦有所不稳，却不是耍的，依朕看，不若就由王方翼调两万关中军进驻河西，以为增援如何？”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高宗倒也没提出反对的意见，点评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又试探了李显一句道。

    嘿，老爷子的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些罢，刚掺完沙子，这回倒好，干脆玩起了肢解！

    李显的战略眼光远比高宗的半吊子水平要高出了老大的一截，高宗都能看得出的事儿，李显又岂会不了然于心的，对于河西之地，李显同样不想放弃，只不过李显早已别有安排，自是不打算在此时与高宗强顶，只略一沉吟，便已开口称颂道：“父皇圣明，有王将军率部为援，河西必可安矣！”

    “嗯，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唔，显儿以为何时出征为宜？”

    高宗原本仅仅只是想试探一下李显的反应，并没真奢望李显能同意，不过么，李显既是肯同意，高宗自是不会错过了去，这便甚是欣然状地下了定论，颇有些子迫不及待之嫌疑。

    “父皇明鉴，如今寒冬将至，道路将封，实不宜动刀兵，依孩儿看来，明春起行或相适宜，此儿臣之浅见也，还请父皇圣裁。”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又怎会不明白高宗的心理之变化，但却并不放在心上，只因真想将河西这么块铁板拆散了去，那可是需要不短的时间的，而时间对于高宗来说，却已经没有多少了，最迟明年的此时，高宗就已将彻底卧病在床，又哪有甚精力再去折腾河西之事，再说了，派到河西去的王方翼虽只在李显麾下效力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却早已暗中投效了李显，至于其麾下诸军，原本就是凌重一手训练出来的，也是李显的嫡系人马，左右变来变去都是自家的队伍，于李显来说，实在无甚太大的区别，自是乐得给高宗一个满意的答复。

    “明春么？好，朕意已决，就明春发兵！唔，媚娘，朕如此处置该是无错罢？”

    既能达成肢解河西军政体系的目的，又能扬威于域外，高宗自没有不准之理，然则决断方下，高宗突然又想起了武后还在一旁不曾表过态，心不免又是一虚，赶忙出言问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妾别无异议。”

    武后的本心是想借着远征一事，将李显光明正大地排挤出朝堂，至于远征本身，武后倒是并不看重，只因此战是输也好，赢也罢，对朝局来说，并无实际的影响，眼下高宗与李显既已达成了一致意见，最主要的目的显然已是无法达成，心中自不免有些悻悻然，只是这当口上，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也就只能是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称了声颂。

    “嗯，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显儿素来善战，此事便交由尔掌总，回头朕便给尔旨意。”

    能如此顺利地平息了母子之间的争端，又能不露声色地达成初步瓦解河西军政体系之隐蔽心愿，高宗自是满意得很，唯恐夜长梦多，自是不欲久留李显，这便隐语带逐客之意地说了一句道。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竭力以为之，只是儿臣目下正忙于海外良种之推广，精力所限，若有疏漏处，反倒不美，此情此心，还请父皇明察。”

    高宗的逐客之意，李显自不会听不出来，然则李显却没打算就这么走了，开啥玩笑，“代价”付出了如此多，没捞点好处就走，那亏岂不得吃大了去。

    “唔，那倒也是……”

    李显这么一说，高宗可就有些头疼了，要知道河西军可是李显一手操练出来的精锐之师，他若是不肯出面，旁人要想调动这支部队怕是没那么便当了的，故此，虽明知李显此言有着讨价还价的意味在内，可高宗还真就没得奈何，沉吟了好一阵子，也没敢强硬压下。

    “父皇明鉴，陈州刺史林明度久历宦海，既有牧一方之能，又有掌户、礼诸部之经验，实难得之大才也，若能将其调回朝中，协助儿臣调理各州之推广事宜，儿臣便可抽身军务，细细筹谋了去，早则半载，迟则一年，定可叫波斯复立无虞。”

    该伸手时就伸手，这一点上，李显素来是不会多讲客气的，不过么，考虑到武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显也没趁机狮子大开口，而是仅仅提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

    “林明度么？唔，媚娘，朝中诸部尚有甚缺否？”

    高宗虽久不理政，可对于当过一人户部尚书的林明度还是有着一定的印象的，也知晓其乃是李显的忠实手下，不过么，高宗却是并不在意，左右如今李显在朝中的势力依旧偏弱，虽已能对武后有所制衡，却尚达不到高宗所设想的平衡之状态，有鉴于此，高宗自是乐得以此条件来换得河西的出兵，只是武后尚在一旁，高宗自也不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下来，这便试探着问了武后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朝中各部方才调整已毕，并无实缺，显儿既是看好林明度之才，那便放东宫里用着好了。”

    武后自是不愿李显的势力再度膨胀，这便假作沉吟了一番之后，给出了个建议道。

    “显儿，你看这样可行？”

    东宫属官地位倒也算不低，只是比起朝臣来，却是要低了不少，以林明度的资历而论，到东宫任职显然是有些屈了，高宗自个儿都有些子看不过眼，可又不好说武后的不是，这便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父皇明鉴，据儿臣所知，吏部侍郎苏起方才告了丁忧，手续虽尚未办妥，可缺却已是出了，依林明度之才，任之绰绰有余，儿臣恳请父皇恩准。”

    东宫属官除了寥寥几位之外，基本上都不够上朝之资格，而那些位子如今早已是都有了人，压根儿就腾不出位置来，很显然，李显要林明度归来的目的，便是要其上朝参政，以壮声势，自是不肯同意武后之安排，这便甚是诚恳地出言请求道。

    “如此……，那就暂定也好，不行将来再调整也成，回头朕便令吏部发了调函。”

    高宗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见武后只是眉头微皱，却并未出言反对，这便沉吟着答应了李显的要求。

    “父皇圣明，儿臣告退！”

    事情能这般解决了去，虽达不到预先的设定，可多少也能算是有所得，李显自也就懒得再多计较，这便称颂了一声，出言请辞道。

    “嗯，去罢。”

    这一见李显并没有再提出甚旁的要求，高宗暗自松了口大气，唯恐夜长梦多，自是不会多挽留李显，只是点了下头，一摆手，示意李显自去不提。

    “媚娘，这些年来，朕的病始终不见大好，全都是靠你一人支撑朝局，实是辛苦了，朕颇为过意不去，唔，显儿颇具英才，只是这脾气却……，罢了，媚娘你就多担待些罢。”

    李显虽是已去，高宗却并未就此松懈下来，只因武后尚委屈地端坐在一旁，那等哀怨之状生生令高宗的心都不禁为之一抽，斥责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哪怕明知此事的根由其实是在武后的身上，却也只能故作不知，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甚是委婉地劝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臣妾自当全力辅佐显儿成才，断不敢负了陛下之重托。”

    武后省时度势之下，认定此番之事的结局已是难改，自是不愿再在高宗面前失分，这便款款地起了身，朝着高宗便是一福，甚是诚恳地回答道。

    “嗯，媚娘能这般想便好，朕无忧也。”

    明知道武后此言口不应心，可高宗却也没得奈何，只能是好生嘉许道。

    “陛下，臣妾突然想大明宫了，一离京师已是多年，臣妾思乡矣。”

    先前的事情既已揭过，武后自也不愿再多纠缠，起了身之后，便即脸显哀婉之色地进言道。

    “嗯？”

    高宗显然没料到武后会在此时提起要回长安的事儿，竟自反应不过来，就此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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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相位之争（一）

﻿    仪凤二年十月初三，帝下诏为波斯复国一事出河西军两万，由河西副都督林成斌为帅，萧三郎副之，令太子李显总揽出征事宜；十月初五，帝下诏归京，太子并群臣从之，留洛阳府尹骆宾王为东都留守，十月二十八日，帝进大明宫，后随之，独留太子于皇城，由是，政分两端，出自东宫为谕令，出自大明宫为懿令，音虽相近，意却大不相同，好在双方似乎都保持着一定的克制，交叉令谕之事甚少发生，大体上来说，李显关注的是各州的农、林之事，而武后则瞩目于各州的财税、刑罚诸般事宜，彼此间保持着种默契的对峙之格局，帝心遂安，不再关注朝局，一心只在大明宫中将养病弱之龙体。

    两强对峙的政治格局下，和平从来都不会是主旋律，争斗方是根本之核心，朝局方才平静没多久，仪凤三年的正月方过，侍御史李適便一本将中书令李敬玄给参了，罪名是纵子为恶，横行乡里，后闻之怒，召李敬玄入大明宫责问，李敬玄呐呐不能言，后怒，贬其为虞州刺史，着有司收押其为恶之诸子，中书令之职遂缺，后阴令贾朝隐等人上本，荐刑部尚书武承嗣为之，消息传出，李显震怒，急招张柬之、狄仁杰二心腹重臣入东宫商议对策。

    “都说说罢，此事当何如之？”

    李显很恼火，还不是一般的恼火，在他看来，武承嗣不过猪狗一般的东西，居然也妄想入主中书省，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别说任中书令了，便是他如今所担当的刑部尚书都是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压根儿就是餐位素食，除了拍武后的马屁之外，屁的本事都没有，真要是让他当上了宰辅，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当然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更深层次的缘由在于如今政事堂的形势极为的微妙，李显实不敢掉以轻心。

    政事堂现有的七大宰相中，越王李贞就不消说了，那绝对是个枭雄之辈，断不是李显能指使得动的，不可能指望再像上抓住其把柄，而贾朝隐则是武后一党的铁杆中坚，再算上日渐倒向武后一边的薛元超，剩下的裴行俭、戴志德、郝处俊、裴炎这四人与李显关系倒是都不错，可问题是这四人无一是李显的嫡系心腹，也不是李显能轻易指使得了的，若是真让武承嗣上了位，那后果怕是不堪得紧了些，出自李显之手的谕令再要想顺利通过，怕是没了可能，故此，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李显都绝对不会同意让武承嗣入政事堂任事，更别说让其担当专管拟诏的中书令一职了的。

    “殿下莫急，依某看来，此事尚不到定论之时，除我等各自努力外，关键还在两人身上，其一么，便是陛下之心意，至于其二，则是在郝相之态度，若是郝侍中能封回娘娘的懿旨，此事尚大有可为之处。”

    形势虽严峻非常，可张柬之却并急躁，手捋着胸前的长须，慢条斯理地分析了一番，指出了应对的关键之所在。

    “孟将（张柬之的字）兄所言甚是，关键的关键还在郝侍中肯出面封回懿旨，若不然，事情恐将棘手矣。”

    狄仁杰同样看出了事情的关键处，只是他并没有抢着回话，而是等张柬之说完了之后，方才着重地点了一句道。

    “嗯，本宫亦作如此想，只是郝相素性耿直，非轻易可以交道者，本宫固然会去一试，却乏十足之把握，至于父皇那头么，现如今本宫便是要见其一面都难，不到最后关头，本宫暂时不想将此事捅将上去，而今之计，本宫以为还是该着落在自身努力上，唔，这么说罢，本宫打算推出狄公为人选，与之打擂台，不知狄公可敢为否？”

    李显本就擅谋，狄、张二人能想得到的，他自然也能，不过么，对此，李显却是另有看法，并不以为如此行了去，便可确保无虞，这便另辟蹊径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唔，如此确也使得，怀英老弟资历是够了，能力也不差，任宰辅倒也可行，至不济也能将水搅浑了去，大明宫那头也未见得一准能占到便宜！”

    李显此举摆明了是要与武后打擂台，风险自是有的，然则在张柬之看来，却也大不到哪去，这便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率先出言赞同道。

    “多谢殿下抬爱，若出私心，微臣自是乐于从命，然，此时尚未到微臣入政事堂之时机，强自为之，恐遭圣忌，反倒不美，不过，微臣倒是有一人选，或可抑制大明宫之野心。”

    宰辅之位乃朝臣所能升至的最高地位，但凡为臣者，没谁不想爬将上去的，狄仁杰自也不例外，然则他并未被此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晕了头脑，而是语出诚恳地解说了一番，委婉而又坚决地拒绝了李显的提议。

    “哦？狄公有何人要荐么？且说来与本宫听听。”

    李显之所以抬出狄仁杰去竞争中书令一职，自是有着几分的把握在，尽管不算太高，可若是运作得当的话，还是有着一定的希望的，倘若狄仁杰真能入主中书省，对李显的帮助之大，自是不消说了的，只是狄仁杰既是不愿，李显自也不好强求，这便眉头微微一皱，疑惑地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此人如何？”

    狄仁杰并没有将所荐之人的名讳道将出来，而是蘸了下面前茶碗里的茶水，手伸得笔直，在李显的面前写上了个人名。

    “好计！此策可行！”

    张柬之不愧是智谋之辈，只扫了眼人名，立马猜透了狄仁杰此议背后的涵义之所在，不等李显表态，他便已是击节叫好了起来。

    “唔，也罢，就算便宜了那厮好了，本宫这就办了去，其余诸事就烦劳二位先生多多费心了。”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尽管狄、张二人都不曾将整体计划说出，李显却已彻底了然于心，但却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在心中将各种应对之策细细地比较了一番之后，这才有些不甚情愿地点了头，丢下了句交待，便即起了身，自行摆驾出宫去了……

    武后谋求中书令一职之事尽管尚未在明面上展开，可消息灵通之辈却是大多已然知晓，事关朝堂格局之骤变，关心的自不仅有东宫一方，越王李贞同样对此头疼万分，不为别的，只因真要是武承嗣再入了政事堂，武后那头便已能握有三票，李贞的重要性无疑便要遭到彻底地削弱，至少是不可能再像往日那般以超然的态度面对武后与李显之间的争夺，而这，显然不是李贞乐意见到的局面，故此，一得到消息，他连轮值的政事堂的差使都顾不上，请了个病假，便即匆匆赶回了自家王府，将陈无霜与裴守德两位心腹急招了来，紧赶着便议上了。

    “……，消息便是这般，都说说罢，此事孤该如何自处？”

    李贞在外人眼中，永远是稳若泰山一般的形象，可在陈、裴两位心腹面前，他却是懒得伪装，气色黯然地将所得之消息复述了一番之后，便即阴沉着脸问了一句道。

    “王爷明鉴，小婿以为武承嗣其人无论德才与资历，皆非中书令之佳选，东宫那头对此必有反弹，我等暗中推波助澜一番，叫此事黄了去也不是不可能。”

    陈、裴二人一听消息如此，自是皆暗感心惊，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裴守德率先开了口。

    “若真如此简单就好了，此策孤不是没想过，惜乎难成，而今大明宫中那位既有临朝之权，又有着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手下也不乏摇旗呐喊之辈，真要强行为之，东宫那头怕也难有大作为可言，此议不妥！”

    裴守德的策略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实在无甚出奇之处可言，李贞对此早有谋算，自是不以为能行得通。

    “王爷所虑甚是，此事的关键不在东宫如何使力上，而在陛下的心意如何上，依陈某看来，而今之平衡朝局方是陛下所乐见之局面，轻易不会更改之，是故，陛下之本心是断不肯见武承嗣上位的，只是如今内外消息隔绝，一旦木已成舟，陛下便是不认也得认了，而这，便是娘娘所谋算之胜道也，欲要破之，须得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在政事堂上阻止此懿旨之通过，此节郝侍中方是关键之所在，若能得其助力，事可成一半矣，至于另一半么，那得看太子殿下能否及时将消息传至陛下处了，若是太子那头有诚意，王爷与其合作一番倒也不是不可。”

    陈无霜的智算显然在裴守德之上，这一开口，便将整件事情分析得透彻无比，更明确地提出了与东宫联手抵\/制之主张。

    “诚意？唔，先生之意是……”

    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超然地位不动摇，李贞自是不介意与李显再度联把手的，这也正是他先前于路上考虑过的方略之一，只是对于陈无霜所言的“诚意”，一时间还有些懵懂，一愣之下，话便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此事……”

    陈无霜敢如此说法，自是早已有了定策，正欲解说一番之际，却见王府总管从屏风处探出了头来，立马便顿住了口。

    “何事？”

    李贞正等着陈无霜解惑呢，这一见王府总管突然闯了进来，脸色立马便不好相看了起来，也不待其开口，便已是不耐地喝斥了一嗓子。

    “禀王爷，太子殿下大驾已至府门外，请王爷明示。”

    一见李贞面色不对，王府总管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出言禀报道。

    “嗯？”

    李贞压根儿就没想到李显会在这等敏感时刻来自个儿的府上，闻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好一阵子都反应不过来，双眼里满是狐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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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相位之争（二）

﻿    “王爷莫慌，此必是诚意到了！”

    李贞尚在茫然不知所以之际，陈无霜却已是大笑了起来，一派欣然状地一击掌，满脸笑容地下了定论。

    “嗯？先生此言何意？”

    陈无霜说得倒是肯定无比，可李贞却依旧是满头的雾水，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不解个中之意味，没奈何，只好出言追问道。

    “王爷放心好了，太子殿下此来必是有好处相许，王爷只管去接了不妨！”

    陈无霜笑呵呵地摇了摇头，随口解释道。

    “那孤……”

    李显的好处可不是那么好拿的，那背后保不准便藏着甚玄机，李贞可是吃过不少苦头了的，自不敢掉以轻心，这一见陈无霜说得如此之轻松，心底里难免犯起了叨咕。

    “王爷只管放宽心，一切好处先接着，应诺则大可不急，回头再细细议了去便是，让太子殿下等急了可不是耍的。”

    陈无霜自是清楚李贞在担心些甚子，不过么，却并不在意，只是笑着催促了李贞一句道。

    “也罢，孤且先去看看，回头再议好了。”

    李贞想了想，也觉得不给实际承诺的话，李显纵使有再多的阴谋，也一样难有甚施展的余地，自也就放心了下来，没再多犹豫，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大步向前院府门行了去。

    太子出行，规模自是浩大得紧，千余护军，数百宦官、宫女随行，旌旗遮天蔽日，好不壮观，生生将半拉子大街都遮断了去，至于越王府门前么，更是人头济济，王府各色人等跪满了一地，李冲等几名王子则满脸堆笑地陪侍在李显的身侧，说着些讨喜的寒暄之话题，而李显却只是淡淡地笑着，十句回不到一句，似乎心思颇重。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未克远迎，死罪，死罪！”

    就在李冲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李显闲聊之际，却见李贞疾步从府门里抢了出来，几大步行到李显的身前，纳头便拜。

    “八叔不必多礼，本宫乃不速之客也，惊扰了八叔，实是惶恐。”

    尽管心里头其实是十二万分地不待见李贞，可表面功夫却还是得做足的，李显自是不会失了礼数，笑呵呵地上前半步，虚虚地抬了下手，致歉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殿下能来，寒舍当真蓬荜生辉，实是老臣之荣幸也。”

    李贞尽管心中一样有着不少的心思在，可却绝不会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容满面地客套个不休，但却绝口不问李显之来意，摆明了架势是要李显自个儿来开这么个口。

    “八叔客气了，本宫此来是有一事要与八叔好生计议一二，且不知八叔意下如何哉？”

    李显自是看得懂李贞的意思，心中歪腻难免，不过么，却也没怎么在意，这便由着李贞的意思道出了此来的主题。

    “好，那好，殿下您里面请！”

    李贞虽已知晓李显要与自己商量的事必定是相位之争无疑，可真当李显当面说起时，心弦还是不禁为之一颤，缩在大袖子里的手也因之哆嗦了几下，好在城府深，倒也很快便稳住了神，谦逊无比地躬身一让，将李显让进了府门，一路说笑着来到了二房厅堂上，各自落了座之后，自有一帮王府下人们奉上了新砌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偌大的厅堂上只留宾主二人独自奏对。

    “本宫若是没记错，八叔今日该是当值大明宫罢？”

    眼瞅着李贞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下首，一派坐等李显奉送大礼之做派，李显不禁有些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便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道。

    “啊，是，是，老臣突感头昏，遂告了假，提前回了，呵呵，让殿下见笑了，见笑了。”

    当值时溜号说起来可是渎职，尤其是被李显这个太子爷抓了现行，认真计较了去，当真不是耍的，饶是李贞城府深，可被李显冷不丁这么一问，额头上立马见了汗，却不敢伸手去擦上一下，只能是躬了下身子，满脸子赔笑地掩饰道。

    “头晕么？八叔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身子骨要紧，有病终归得赶紧看了才是，可须本宫帮着传了太医来？”

    李显此番前来确实是来送礼的，这礼还当真不轻，饶是李显心胸开阔，却也一样不免肉疼得紧，正因为此，心下的不爽难免便多了些，怎么看李贞都不顺眼，这一逮着了机会，不好生作弄一下李贞，又更待何时。

    “有劳殿下挂心了，老臣休息了片刻，如今已是好多了，呵呵，好多了。”

    李贞压根儿就没病，就算有，那也只是心病而已，自是用不着请太医前来，这事儿他自己清楚，李显当然也不会不知道，毫无疑问，李显此言不过是在调侃罢了，奈何君臣分际摆在那儿，李贞心中纵使再歪腻，却也没他发作的余地，只能是谄笑着含糊应答道。

    “嗯，那就好，八叔乃是社稷之栋梁，万不可操劳过度了去，须得多注意休息才好。”

    抓住机会调侃李贞一把，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忿也就差不多了，毕竟此番来越王府可是有正事要谈的，李显也不想将彼此的关系闹得过僵，这便呵呵一笑，随口叮咛了几句，便算是将李贞溜号的事儿轻轻揭了过去。

    “殿下所言，老臣自当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眼瞅着李显没再纠缠溜号一事，李贞不安的心总算是消停了下来，赶忙陪笑地应承了下来。

    “八叔记得便好，唔，今日八叔也在大明宫，想来该是知晓李相被贬去虞州之事了罢？”

    与李贞这等老狐狸绕弯子是件很令人伤脑筋的事情，李显显然不打算这么做，闲聊一过，便已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此事，唔，此事老臣略有耳闻，只是并不知晓详情。”

    一谈到正事，李贞脸上的尴尬之色瞬间便消失不见了，有的只是一脸的漠然，回答的话语里满是敷衍与警惕之意，很显然，在李显露出底牌之前，李贞是绝对不打算在此事上作出哪怕是丁点的表态。

    “李相一生唯谨慎，为官四十载，素来少有行差踏错之时，当真是勤勉之楷模，惜乎临到老了，却被儿女所误，当真令人扼腕啊。”

    李显没理会李贞的敷衍与含糊，宛若自说自话般地感慨着，一派真为李敬玄的去职伤感之状。

    “殿下说的是，自古便有种说法，这儿女都是前世的债主，今生可是讨债来了，满天下也不知多少人被儿女所累，实是令人感慨莫名的。”

    李显要感慨，李贞纵使不想听，也只能听着，不单得听着，还得跟着附和上几声，这也是君臣分际所应有之礼仪，当然了，口不应心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呵呵，儿女是讨债之人，八叔这比喻倒是恰当得紧啊，我等为人父者，皆是欠债之辈，活该受后辈之催磨，很有趣的说法。”

    李显倒是没料到李贞会冒出这么个说法来，颇觉新鲜之余，也不禁为之莞尔。

    “这都是故老相传的闲话，终归是有些道理罢，真真假假却也难说得清，但搏殿下一乐罢了。”

    李贞先前那番话只是顺一说罢了，可一见李显对此颇感兴趣，自也乐得跟着附和上几句。

    “嗯，乐也乐过了，闲话少叙，直说了罢，本宫此来为的便是李相空出来的缺，不知八叔对此有甚想法么？”

    李显面色陡然一肃，满脸认真状地看着李贞，不加掩饰地来了个单刀直入。

    “这个……，此非臣下所能参预之事也，老臣自不敢有甚想法，还请太子殿下海涵则个。”

    被李显这么冷不丁地一问，李贞的思维实在是有些子转换不过来，登时便是一愣，下意识地便躬起了身子，紧赶着出言推脱道。

    “八叔过谦了，您身为太子太师，又是当朝宰辅，议政本就是八叔该有之责，今中书令既已出缺，八叔可有人选要荐否？”

    李显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李贞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打太极拳，这便一摆手，示意李贞不必多礼，口中却是没半点的放松，进一步逼问道。

    “老臣对此并无看法，也确是无人要荐，一切自该由陛下与娘娘圣裁，老臣断然不会有丝毫之疑意。”

    一听李显这个问题问得如此之尖锐，李贞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心慌意乱之下，赶紧出言表态道。

    “八叔不必紧张若此，您之忠心不止父皇与母后信得过，本宫也是一样，这么说罢，本宫此番前来寻八叔，便是有一人选要荐，八叔若是觉得可行，不妨一起联了本章好了。”

    该扯的都已扯够了，李显也不想再多废话，这便现面色肃然地现出了真章。

    “这个，啊，这个，还请太子殿下明言，老臣也好有个计较。”

    李贞可没打算轻易上了李显的“贼船”，自是不打算联甚本章的，只是又不敢当着李显的面说出太过的拒绝之言，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道。

    “嗯，不瞒八叔，本宫觉得御史大夫高智周才具出众，资历也够，或该是任中书令之不二人选，不知八叔以为如何哉？”

    李显没理会李贞的敷衍之言，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啊……”

    一听李显提出了这么个人选，李贞登时便傻愣在了当场，双眼圆睁，嘴张得老大而不自知，已然是彻底失去了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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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相位之争（三）

﻿    什么叫大礼，李显此际给出来的便是不折不扣的大礼，这等礼物之重，饶是李贞素性沉稳，也不禁为之失态到目瞪口呆之地步，概因这其中有着双重的意义在：

    其一，高智周在朝中虽一向与郝处俊等中立大臣相善，可实际上却是越王李贞所布下的暗手，其人早年中进士之后，第一任官职便是在越王府中任参军，后又在李贞手下当过一任县令，其能步步高升，除了本身确有才干之外，也与李贞在暗中推手脱不开关系，尽管二者间表面上看看起来似乎无甚亲密之往来，可实际上高智周却是不折不扣的越王党，此事乃是越王府的核心机密，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可此际却被李显当场点破，李贞自不免吃惊不小，至于其二么，倘若高智周真能上位，越王一系在政事堂里的力量自是将空前高涨，隐隐然已是有了与武后及东宫分庭抗礼的本钱，这可是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李贞不可能不动心，只是在动心之余，却又难免狐疑万分，各种情绪缠杂之下，整个人不免就此呆愣了去。

    “怎么？八叔对高智周可是不甚看好么，嗯？”

    李显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任由李贞在那儿呆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随手将茶碗搁下，不紧不慢地地开了口。

    “啊，不，不，呵呵，老臣实无准备，乍然闻此，惊诧走神了，殿下海涵，海涵。”

    李显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听在李贞的耳中却有若惊雷一般，浑身一哆嗦，猛地醒过了神来，满心眼里直想赶紧应承下此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情透着古怪，自是不敢随便答应下来，这便紧赶着含糊应答了一句道。

    “哦，如此说来八叔也觉得高智周可行喽，本宫没会错意罢？”

    李贞尽管可以含糊，可惜李显却没打算让其含糊到底，截口便往下追问道。

    “啊，这个，呵呵，殿下明鉴，兹事体大，老臣一时难以遂决，不知殿下可否容老臣思量一二，回头再与殿下准信可好。”

    被李显这么一逼，李贞自是无法再继续含糊下去了的，可又实在不敢当场给出个明确的回复，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满头大汗地使出了拖延之策。

    “这个自然，折子，本宫便搁在此处了，八叔联署与否，大可自定，时候不早了，本宫就不多打搅八叔调养身子骨了，告辞。”

    能将老奸巨猾的李贞逼迫到这等狼狈之地步，李显也算是出了口郁闷之气，左右该说的都已说过，李显也不想再多逗留，这便哈哈一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黄绢蒙面的折子，随手搁在了几子上，一挺腰板，站起了身来。

    “老臣恭送太子殿下。”

    李贞这会儿心痒正自难搔，着急着回后院去与两大谋士商议，自是巴不得李显赶紧走人了事，这一见李显要走，自是不会有旁的想头，紧赶着也站起了身来，居然连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说，足可见其心中的焦躁已到了何等之地步。

    “八叔留步罢，本宫等着八叔之好消息了。”

    李显并未去责怪李贞这等很明显是失礼的言行，微微一笑，抬脚便行出了厅堂，任由李贞一路相伴着出了越王府，也没多废话，只是淡淡地交待了一句，便即乘上金铬车，径自去得远了。

    “父王，可是出了甚事了？”

    “父王，那厮来此何意？”

    “父王，那厮又想整甚勾当来着？”

    李冲等人既不知相位争夺之事，也不知晓李显此来的用心何在，可个中自有蹊跷却是清楚的，先前李显在时，诸子并不敢乱问，只能是私下乱议不休，却茫然不得头绪，这会儿一见李显已去，哪还按捺得住，纷纷围到了李贞的身旁，七嘴八舌地乱问了开来。

    “嗯！”

    李贞这会儿心正乱，哪有心思跟诸子多瞎扯，不耐地冷哼了一声，一拂大袖子，连个交待话都没有地便向后堂赶了去，那等匆忙之状一出，登时便令诸子尽皆傻了眼。

    “哟，王爷回来了。”

    书房中，陈无霜与裴守德正自闲聊间，突然间见李贞疾步行了进来，二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起身见了礼。

    “都坐下罢，呼……”

    李贞虚虚地压了下手，随口吩咐了一句，脚下却是没停，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撩起衣袍的下摆，重重地跌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喘了口长气。

    “王爷为何如此，莫非陈某料错了，那太子殿下竟不曾挟礼前来么？”

    一见李贞如此失态，原本笃定无比的陈无霜自不免犯起了猜疑，这便出言问了一句道。

    “好叫先生得知，礼倒是送了，可孤却不知该不该接。”

    李贞显然还没从复杂的情绪中平复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脸色阴晴不定地回答道。

    “哦？王爷此言何意？”

    这一听李贞话说得蹊跷，陈、裴二人不禁为之惊愕不已，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由着陈无霜往下追问道。

    “那厮提议由高智周出掌中书省，呵呵，孤还真不是这礼该如何个收法来着。”

    李贞再次长出了口大气之后，这才摇着头解释道。

    “嗯？”

    “厄……”

    饶是陈、裴二人都算得上智者，可乍一听此等消息，却也不禁为之一愣，惊呼之声清晰可辨。

    “太子殿下当真好气魄，此乃驱虎吞狼之策也，这是要我等与武后对搏朝堂了，犀利，着实是犀利得很啊！”

    陈无霜到底智算较高，率先回过了神来，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极其的古怪，口中呢喃地念叨道。

    “嗯，那厮便是这么个用心！先生以为孤该收是不收？”

    李贞先前便已看破了李显的用心，只是看破归看破，却并不代表其能放得下，要知道这可是中书令之高位啊，掌握着诏书的拟发大权，真要是将中书令拿下了，他李贞便有了与另两方鼎足三分之可能，不说别的，只要中书省不加盖印章，无论是太子所出的谕令，又或是武后所出的懿令，都没了正当性，似这般权重之位，说要舍去，李贞又怎生舍得，可接么，却又担心李显另有埋伏，万一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后果可是不堪得紧了。

    “收，该收！送到口边的肥肉，哪有不吃下肚的道理！太子殿下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嘿，驱虎吞狼么？换个地儿来看，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乎？他既是敢送，王爷只管接了便是，大不了日后再行设法与娘娘处沟洽一番，许些便宜也就罢了，左右有了两相之力，娘娘处到时未必便敢真计较太多！”

    陈无霜略一寻思之下，已然有了对策，这便一击掌，慷慨激昂地出言建议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贞本心里原就倾向于接受李显的这份大礼，只是顾忌太多，有些子放不开罢了，此时一听陈无霜分析得如此透彻，又哪有不乐意之理，这便猛地一拍大腿，很是兴奋地吼了一嗓子，然则他的兴奋劲也没能持续多久，突然间又醒起了一事，脸色瞬间便有阴晴不定了起来，患得患失地开口道：“按时间算，此时懿旨该是已到了郝处俊手中，他若是不肯封回，这诏书一旦下了，事情怕便难为矣！”

    “王爷过虑了，此事太子殿下自会去料理，原也无须王爷出面，倒是陛下处，怕就得由王爷出面方妥，依陈某看来，此去宜速不宜迟，迟则唯恐有变。”

    李贞的担忧自是不无道理，然则陈无霜却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自信无比地出言开解道。

    “哦？先生之意是……”

    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李贞不由地便是一愣，实是想不通自个儿为何要急着去见高宗，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还是茫然不知所以，不得不开口问了一句道。

    “太子殿下既是给出了如此大礼，自是不虞王爷不收，这一条怕是其早已断定了的，换而言之，欲与王爷联手之势成，那便须得先行说服了郝处俊方可，某若料得不差，此时太子殿下必是已赶往郝府了的，至于陛下处么，太子殿下却是去不得的，即便是去了，除非强闯，否则的话，断无法见到陛下的面，自然只能是王爷自去，概因此事归根结底还是须得陛下点头，一切方可做定论，有王爷出面，陛下那头也就好说话了，倘若去得迟了的话，娘娘那头一反应过来，必锁宫禁也，怕是连王爷都入不得内了。”

    陈无霜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个中情由细细地解说了一番。

    “原来如此，孤知道该如何做了，好，孤这就进宫面圣去！”

    李贞本就是聪慧之辈，自是一点就透，也没再多耽搁，霍然站起了身来，双拳一握，便打算就此赶去大明宫。

    “王爷且慢，不妨将折子一并带了去。”

    面对着天大的诱惑，李贞的心情难免急躁了些，走得极之匆忙，便是连搁在几子上的折子都忘了带，直到陈无霜出言提醒，这才赫然一笑，也没再多言，拿起折子，匆匆看了几眼，用笔在折子末尾署上了自个儿的名，端详了一下，吹干了墨迹，往袖子里一塞，紧赶着便行出了王府，乘车往城外的大明宫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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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相位之争（四）

﻿    正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的，尽管不曾落雪，可风却是不小，呜咽地狂啸着，哪怕天已是近了午时，气温却依旧低得紧，本就体弱的高宗自是懒得动弹，猫在暖和和的被窝里，看着闲书打发时光，偶尔看至会心处，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轻笑，心情显然是相当的不错，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悠然。

    “启禀陛下，越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正值高宗看得入神之际，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中，一名中年宦官已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但见其疾步行到了榻前，恭敬万分地躬身禀报道。

    “哦？那就宣罢。”

    高宗虽已是久不理政务，但并非处于避世隐居之状态，平常时分也没少召集些亲近大臣谈天说地上一番，越王李贞便是其中的常客之一，正因为此，高宗对李贞的到来并不觉得有甚奇怪的，随口便吩咐了一句道。

    “诺！”

    高宗既已发话，那名前来报信的中年宦官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寝宫，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整齐朝服的越王李贞从外头行了进来。

    “老臣叩见陛下。”

    一见到高宗的面，李贞便已是疾步抢到了榻前，恭敬万分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八哥今日当值么？怎么，可是出了甚事了？”

    一见到李贞满身整齐的朝服，高宗不由地便是一愣，疑惑地出言探问道。

    “回陛下的话，今日老臣确是当值，遇有一碍难处，实不敢专断，特来禀明陛下。”

    高宗这么一问，李贞的脸上立马便露出了丝为难之色，以犹豫的口吻回答道。

    “哦？何事为难若此？”

    这一见李贞面色不对，高宗心中的疑虑自不免更浓了几分，眉头也因之微皱了起来。

    “陛下，今日晨间，娘娘召中书令李敬玄问责，因其诸子横行不法事，已将其贬为虞州刺史，而今中书令已是出了缺。”

    李贞作出一副谨小慎微之状，呐呐地解释道。

    “嗯？竟有此事？唉……，敬玄一生唯谨慎，临到老却栽在了儿女身上，当真是可惜了哉，唔，中书令出缺可非小事，终归得有人补上才是，八哥以为谁人可任此？”

    高宗还真不知道李敬玄被贬官一事，这一听之下，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感叹了起来，末了却是问出了李贞最想听到的问题。

    “这个……”

    高宗虽是有问，可李贞却并不想立马作答，而是故作迟疑地沉吟了一下。

    “此处无外人，八哥有话只管说好了。”

    高宗对于李贞的犹豫并未感到奇怪，只因立相之事重大，乃帝王专断之事，非他人可以随意者，此时见其支吾着不肯吐实，便即出言宽解道。

    “那……，老臣就斗胆放肆了，御史大夫高智周德才兼备，又深韵政务，实是最佳之人选，不禁老臣如此看，太子殿下也是一般，此处有太子殿下与老臣之联名奏本，还请陛下圣阅。”

    李贞闻言，略退了小半步，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黄绢蒙面的折子，双手高举过了头顶，而后咬了咬牙关，似乎在下一艰难决定一般地开了口。

    “哦？高智周么？唔……，媚娘那头有甚看法么？”

    这一听李显与李贞居然联名上了本章，高宗心里头立马滚过了一阵疑虑，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折子，随意地浏览了一番，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老臣只是听到了些流言，并不敢确定，据说娘娘属意刑部尚书武承嗣接掌中书令一职，也不知是真是假。”

    高宗此言一出，李贞的心登时便是猛地一眺，好在城府深，倒也没露出甚破绽，只是微苦着脸，紧赶着回答道。

    “武承嗣？荒谬，他一个乡村野夫，文都不通，能拟甚诏书，这当真……，罢了，此事朕知晓了，回头朕在与媚娘商议一二好了。”

    一听武后要提拔武承嗣接掌中书令，高宗登时便是一阵无名火狂冒，气恼万分地骂了起来，只是骂到半截子，惧内的老毛病却又是犯了，到了末了，愣是没敢直接同意李显与李贞的联名折子。

    “陛下圣明，老臣也以为此事须得慎重，不若早朝时议之可也。”

    高宗的话里已是带着逐客之意了的，可李贞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走了，这便假作听不懂，谄笑着出言进谏道。

    “如此也好，后日便是早朝了，朕自去罢。”

    对于武承嗣这个人选，高宗自是十二万分的不赞成，而对高智周么，同样也存在着疑虑，倒不是瞧高智周不顺眼，而是怀疑李显与李贞之间别有默契，当然了，若非要做一抉择的话，自然是选高智周无疑，只是该如何在保持现有的朝局平衡的前提下选定中书令，却是令高宗颇为头疼的，故此，尽管高宗心里头其实并不想上早朝，却也只能是无奈地应承了下来，大体上是打算到时候看情况再做个决断罢了。

    “陛下圣明，老臣告退。”

    眼瞅着要说服高宗当场拍板已是没了可能，李贞的心中不免微有些失落，只是事已如此，他也不敢强劝，再说了，只要高宗肯出面主持早朝，于李贞来说，便已是足够了，有着东宫与他越王府两大势力的合力，朝争中必可稳居上风无疑，他也实无必要在此时玩甚子强谏的，这便躬身告了个罪，自行出宫回府去了。

    “来人！”

    高宗并未去送李贞，而是独自盘坐在榻上，愣愣地想了好一阵子的心思，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个不停，末了，突然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听得响动不对，随侍在寝宫外的大小宦官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尽皆涌进了室内，各自躬身应答道。

    “去，给朕将娘娘请了来！”

    高宗烦躁地起了身，在寝室内来回踱了几步，一拂袖，神情颇为激动地下了令。

    “诺！”

    眼瞅着高宗气色不对劲，一众随侍宦官们尽皆惊诧莫名，可也没谁敢乱问的，只能是各自躬身应诺而去不提。

    “臣妾见过皇上。”

    高宗有召，武后自是来得极快，不多会便已领着一众大小宦官们匆匆行进了寝宫，一见到高宗正满面焦躁地在榻前来回踱着步，眼中立马便有一丝阴霾闪过，但却不敢因此而失了礼，但见其莲步轻摇地行上前去，款款地朝着高宗便是一福。

    “媚娘来了，唔，李敬玄一事究竟处置得如何了？”

    高宗原本是打算一见到武后的面，便追问武后提拔武承嗣那等废物的用心何在的，可真见着了武后的面，高宗的胆气却又不翼而飞了，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道。

    “启禀陛下，早间臣妾接到侍御史李適的弹劾本章，言及李敬玄纵子为恶，鱼肉乡里，臣妾自不敢轻忽了去，这便急招李敬玄前来问明详情，经对质，李敬玄对所犯诸案尽皆认罪，臣妾以为其教子不严，是有大过焉，念其多年苦劳，不忍重责，是故，贬其为虞州刺史，量刑虽是稍宽了些，却也不算太过，臣妾本想午时用膳之际再禀于陛下知的，却不知是何人瞒着臣妾胡乱传话，竟叫陛下着急若此，其心当诛！”

    武后可不是甚温柔的主儿，解释归解释，却没忘了一上来便给李贞定上条乱传话的罪名，这摆明了是要来上个先发制人了的。

    “这个……，唔，朕也就是问问罢了，媚娘办事，朕还是放心的，只是这中书令乃是要害之职，终归不好长期出缺的，唔，能早些拔人充任便早些也好。”

    一听武后这话不善，高宗本就怯的心自是更怯了几分，竟浑然忘了叫武后前来的本意，有些个低声下气地胡诌着。

    “陛下圣明，臣妾也是这般想的，中书令一职事关朝局之安稳，终归是要个信得过的大臣方妥，臣妾以为承嗣那孩子办事牢靠勤勉，又屡立大功，正是合适之人选，臣妾代陛下打理朝局，却是须臾离不得其，用着也顺手，也就姑且用之好了，此所谓举贤不避亲也，陛下以为然否？”

    高宗愈软，武后便愈硬，当着高宗的面，便强行将武承嗣推了出来，言语虽柔和，可态度却是强硬得很，竟是一派要就此逼高宗认账之架势。

    “这个……，唔，显儿与八哥那头也推出了个人选，建议朕启用高智周，朕么，唔，还想再看看，左右后日便是早朝了，到时候看看朝臣们意见再定也罢。”

    被武后这么一逼，高宗的心登时便慌了，尽管百般不愿让武承嗣出掌中书省，但却不敢明说，只好拿李显与李贞出来说事儿。

    “陛下圣明，事情本该如此，只是臣妾先前因急着用人，诏书已出，这又该如何是好，唉，都是臣妾的错，未能早先与陛下通个气，以致出此差错，实是臣妾的不是。”

    武后可没打算真将此事搬上朝堂，这便故作为难状地自请其罪了一番，摆明了便是打算来个霸王硬上弓，以既成事实来压高宗认账。

    “啊，这……”

    一听诏书已出，高宗登时便傻了眼，目瞪口呆地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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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相位之争（五）

﻿    亥时末牌，夜已经有些深了，喧闹的长安城已然彻底地安静了下来，点点灯火渐熄，凄冷月色下，满城已是一派的死寂，绝大多数的人等都已是沉浸在了梦乡之中，当然了，例外总是有的，门下省侍中郝处俊就是其中一个，只因他很烦，还不是一般的烦，一切的根由自然是出在武后的那份懿旨上。

    封回还是放行，说起来也就是加盖一下印章的事儿罢了，奈何这印章却着实不是那么好盖的，从本心来说，郝处俊是万万不想让这么份颇显荒谬的懿旨堂而皇之地通过门下省的，只是一想到武后的狠辣，郝处俊自也不免有些心悸，加之下属官员对此争议颇多，放行与否，几各占一半，这等情形一出，郝处俊肩头上的压力无形中便更众了几分，自打回了府上，郝处俊连晚膳都没心思用，便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寻思着对策，只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妥当的解决之道来，心中的躁意一上涌，顿觉身上燥热无比，不耐地疾步走到窗前，一伸手，便将窗子推了开来，任由寒风将发鬓吹得个凌乱飘飞，却依旧难以压下心中的焦躁与忐忑。

    “父亲，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了罢。”

    就在郝处俊推开窗户没多久，简陋的木门“咯吱”一响，一名身穿青袍、手持着灯笼的中年男子行进了房中，但见其朝着郝处俊的背影深深一躬，甚是恭谦地请示了一句道，此人正是郝处俊的长子郝象贤，现任户部郎中之职。

    “嗯，你且去罢，为父没事。”

    郝处俊正自心乱如麻，哪有心思歇息，只是面对着长子的好意，却也不好胡乱发作，这便微皱着眉头，语带不耐地吭了一声道。

    “诺，父亲可是为那份封相懿旨在担着心事？”

    郝象贤口中应着诺，可脚下却并未稍动，只是微躬着身子，试探地问道。

    “此非尔可以动问之事，去罢！”

    郝处俊是个很讲规矩之人，但凡政务从来不与人私相议论，哪怕面对着的是自家长子，却也一样不会例外，这一听郝象贤如此问法，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不甚客气地喝斥了一句道。

    “父亲，那武承嗣不过一不学无术之辈，有何能为能担得起中书令之要职，此乃乱……”

    郝象贤在朝中一直都是处于不偏不倚的中立派，然则其内心深处却是极度憎恨牡鸡司晨的武后，只是因着其父的约束之故，始终不敢有甚怨言罢了，可面对着武后力挺武承嗣的荒谬旨意，郝象贤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这便亢声进言道。

    “够了，此社稷事，尔不过一区区六品官，有何德何能，安敢妄议之，还不退下！”

    郝象贤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可郝处俊却显然没打算去听，不待其将话说完，已是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起来。

    “诺！”

    这一见自家老父已是勃然大怒，郝象贤尽管心中尤有不甘，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是红着脸应了诺，摇头叹息着退出了书房。

    “啪，啪，啪……”

    尽管已将长子轰走，可郝处俊依旧余怒未消，气恼万分地在原地恨恨地跺了下脚，正欲再低骂上几声之际，却听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击掌声，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霍然回转过身来，赫然发现一身夜行衣靠的李显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房中，整个人顿时便傻在了当场。

    “郝相不欺暗室，当真君子也！”

    李显丝毫没介意郝处俊的失礼之处，笑呵呵地夸奖了其一句道。

    “啊，老臣叩见殿下。”

    听得李显开口，郝处俊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赶忙要大礼参见上一番。

    “郝相不必多礼了，本宫来得突然，多有惊扰了，还望郝相莫怪。”

    李显伸手一拦，阻止了郝处俊的大礼参拜，微笑着道了声歉意。

    “不敢，太子殿下若有召，老臣自当前去聆听殿下教诲，如此鱼龙白服，实非储君应为之道，老臣实不敢取也！”

    郝处俊个性刚直，对于李显的到来，不单没觉得荣幸，反倒是大不以为然，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进谏了一句道。

    “郝相教训得是，本宫原也不想如此，奈何形势所迫，不得不尔啊，不瞒郝相，您的府外可是布满了探子，本宫若是大张旗鼓而来，反倒要叫郝相难做了的，区区下情，还请郝相见谅则个。”

    李显本心也不想将事情搞成这般模样，问题是郝处俊如今处在风头浪尖之上，若是被人知晓了李显的到来，不止李显可能会吃弹章，便是郝处俊怕也没个好结果，故此，面对着郝处俊的规劝，李显也只好苦笑着再次致歉道。

    “身正岂怕影子歪，老臣无事不可对人言，却也不甚顾忌许多，倒是殿下乃社稷之根本，行事当以堂正为宜，岂可效草莽之士所为，殿下还是请回罢，容老臣明日再到东宫请益。”

    郝处俊是个极有原则之人，也是个相对认死理之辈，自不想让李显的游说左右了自己的判断，压根儿就不打算给李显开口的机会，这便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之令。

    “郝相既是如此说法，想来是知晓了本宫之来意，不瞒郝相，本宫正是要郝相封回那份乱命的，但并非是因一己之私为此，而是为了社稷之大义！郝相熟读史书，当知牡鸡司晨之危害，从古自今，但凡有此征兆者，其国无不大乱，民不聊生者，十有八九，前车之鉴比比皆是，个中利害原也无须本宫来说，是欲助纣为虐，以致遗臭万年，还是拨乱反正，以清名留史，郝相大可自择之！”

    李显生性坚韧，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被郝处俊一句话便打发了去，也不理会其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陈说了一番，言语慷慨而又激昂，丝毫不给郝处俊留下推脱之余地。

    “殿下，您，您这是，唉，您这可是违制之举，老臣不敢不谏。”

    郝处俊乃是进士出身，说是学富五车也断不为过，对于李显所言诸事，自是早就了然于心，本愿也是想着封回懿旨的，只是他又是个讲原则之人，武后这份懿旨从程序上来说，并无甚差池，加之省内官员又纷争颇多，他身为侍中，却是不好遂然下这么个封回的决断，终归还是得省内先统一了意见再做定夺，这会儿被李显这么一逼，本就乱了心自是更乱上了几分，但却绝不愿在此时表明态度，这便板着脸，再次规劝了李显一句道。

    “违制？呵呵，好一个违制，本宫如此夜见郝相是违制不假，可今有牡鸡临朝又是何物哉？自古以来可有此举乎？怎不见郝相弹劾这等荒谬至极的违制之举，莫非是甘心臣服一妇人之下么，嗯？”

    李显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放出了诛心之言，登时便令郝处俊羞愧得老脸通红无比，低着头，呐呐了半晌都说不出句话来。

    “郝相乃正人也，本宫素知之，今太阿倒持，若不早为，恐乾坤有难，社稷将倾也，本宫生死事小，百姓无辜遭荼毒事大，郝相何忍哉？”

    李显也不管郝处俊脸色有多尴尬，更不待其开口解释，自顾自地便往下喝问着，寥寥数语便已将郝处俊彻底逼到了墙角处。

    “殿下圣言，老臣自当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此事老臣已知该如何做了。”

    郝处俊本就倾向于封回懿旨，只是顾忌太多罢了，此时被李显接二连三的重话一逼迫，心一惊，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已迷陷在武后的权势下而不自知，羞愧之心大起之下，决心自是立马便下了。

    “如此甚好，郝相且请善自珍重，时辰不早了，本宫告辞了。”

    眼瞅着事情已然办妥，李显也就不再多逗留，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留下句交待的话语，身形一闪，人已消失不见了。

    “唉，太子虽贤且能，却近妖，于社稷论，实不知是福是祸啊！”

    郝处俊浑然没想到李显说走便走得没了踪影，目瞪口呆地站了好一阵子，末了，仰天长叹了口气，脸色有些子阴晴不定地感叹了一声，也不再在书房里多呆，拖着脚便向亲事方向行了去……

    夜色已深，李显自是不愿闹出甚惊世骇俗的事情，这一从郝府出来，便已是全力展开身形，如同一阵风般向东宫方向赶了去，速度奇快无比，在月色下，就有若一溜青烟一般，寻常人的双眼压根儿就捕捉不到李显的身形，更谈不上拦截不拦截了的，当然了，这世上高手总是不缺的，饶是李显的身形快若流星，可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情形的不对——就在李显方才从郝府飞纵而出不久，离着郝府不到十丈处的一处屋顶上突然冒出了个黑衣蒙面人，但见此人双眼阴毒地看了看李显远去的背影，又瞅了瞅黑漆漆的郝府，身形只一闪动间，人已如夜枭般掠起，在屋面上纵跃如飞地向城东方向冲了去，却浑然没注意到他才刚显露出身形没多久，又有两道身影从暗夜里浮了出来，如同鬼魅般跟在了先前那人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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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相位之争（六）

﻿    黑衣蒙面人的速度奇快，在淡淡的月色下，简直有若浮光掠影一般，顷刻间便飘飞出了数十丈之地，身形起落间，几无声息可闻，就这等轻身功夫而论，放之江湖上，那绝对是一等一的身手，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翻天鹞子”蒋淼在江湖上纵横来去，夜盗千家万户，靠的就是这一手出类拔萃的轻身功夫，此际其身法虽未全力展开，却也不是等闲之辈能望其项背的，自不虞被人跟踪了去，这一飞纵之下，当真是肆无忌惮，但见其人如大鸟般在屋面上飞掠，一溜烟地向城东狂奔而去，紧随其后的两道黑影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发力狂追了上去，速度比之蒋淼还更快了三分，只是衣袂破空之声却是不免稍响了些，立马便被蒋淼听到了不对。

    “朋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此紧跟在下，却是何意？”

    一察觉到不对，蒋淼似乎有些乱了手脚，不单没加快速度逃跑，反倒是几个飞纵之后，落到了一栋独立宅院的房顶上，回过身来，打量着从后头快速接近的两道黑影，冷冰冰地发出了声低喝。

    “嗖、嗖”

    从后头追将上来的两道黑影并未理会蒋淼的喝问，各自展开身形，衣袂响动间，人已一左一右地落在了屋顶上，相隔丈许，将蒋淼牢牢地夹在了中间，月色下露出了两张冷厉的面容，赫然竟是李耀东与叶胜两大东宫高手。

    “好胆子，就尔等二人也敢追来，当真不知死字是怎写的么？哼！”

    面对着两名高手的夹击，蒋淼却无半点的惧色，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精芒乱闪，口中冷厉地哼了一声，双手一击掌，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蒋淼这记掌声虽不算太响，可在这等寂静的夜里，却是能传得极远，然则本该出现的援手，却始终不曾露面，这等情形一出，蒋淼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精芒闪动的双眼里一丝慌乱已是乍然而现。

    “朋友可是要叫人么？没关系，某家就再多给朋友些时间，不妨多击几次掌好了，指不定还真有人来呢。”

    一见到蒋淼眼神里的慌乱之意，李耀东不由地便笑了，一派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讥诮地调侃了其一句道。

    “哼！”

    蒋淼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这一听李耀东如此说法，又哪会不知道己方的设计怕已是尽皆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心瞬间便已是沉到了谷底，冷哼了一声，一把抽出背在身后的三尺青峰，警惕地望着李、叶二人，眼珠子乱转地寻思着脱身之策。

    “朋友既然如此羞涩，那某家便帮你唤人好了，都出来罢！”

    李耀东一点都不在意蒋淼的戒备之表现，微笑着连鼓了几下掌，一派随意状地低喝了一声，旋即便见十数道黑影从独立宅院的四角霍然窜起，落在了屋顶、墙垣等处，瞬间便已封死了蒋淼的所有之去路。

    “老子跟你拼了！”

    这一见到如此多陌生的身影从宅院四周窜起，蒋淼立马便知己方预先埋伏在此的伏兵怕是早已不测，心登时便慌了，再一看李耀东那松懈的样子，当即便恶从心底起，大吼了一声，身形一展，人已如闪电般向李耀东扑击了过去，手中三尺青峰剑一领，一记绝杀之招便已狂攻了过去，竟是准备杀李耀东一个措手不及。

    “拼？你还不够格！”

    有道是艺高人胆大，面对着蒋淼的凶悍扑击，李耀东丝毫不惧，不屑地鄙夷了一句，手下却是丝毫不慢，但见其手一翻之间，腰间的软剑已是锵然出了鞘，只一抖手间，十数道剑芒乍然而现，电闪雷鸣中，蒋淼手中的长剑已被击飞，不等其再做出反应，只觉得脖子间突然一凉，寒光闪闪的剑锋已是紧贴在了其喉头之上。

    “朋友，别，别，这是误会，误会！”

    一察觉到喉头上的森然之剑锋，蒋淼的身子登时便僵直住了，满头满脑的冷汗狂涌不已，煞白着脸便哀嚎了起来。

    “误会？但愿罢，拿下！”

    李耀东讥诮地一笑，一声断喝之下，自有两名黑衣人冲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蒋淼，毫不客气地卸下了其双手、双脚的关节，如同拖死狗一般地将其拖拽到了一旁。

    “禀大人，预伏贼子二十一人尽皆击毙，无一脱逃！”

    蒋淼一被拿下，自有一名黑衣蒙面人抢到了李耀东的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好，收队！”

    李耀东手一抖，已将软剑收回了腰间，也没甚废话，只一挥手，便即下了令，身形一展，领着一众手下如鬼魅般隐入了夜色之中……

    昏暗的书房中，一盏油灯明灭不定地燃着，一身白衣的明崇俨手握着枚棋子，面对着错综复杂的棋局，凝思苦想着，迟迟无法落下子去，而端坐在其对面的葛弓却是一脸的轻松，手捧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呷着，细细地品着，浑然不在意明崇俨那冷峻到了极点的神情。

    “罢了，这一局又是明某输了！”

    尽管棋局尚处于混沌状态，胜负尚有得一搏，可明崇俨此际却是无心去细算，随手一抹盘面，将棋局搅乱了去，闷声地认了负。

    “明兄不必再烦了，到了此时，那些人没回来，那就永远回不来了。”

    葛弓丝毫不在意明崇俨的恶劣态度，随手将茶碗往几子上一搁，无甚形象可言地伸了个懒腰，一派随意状地下了个结论。

    “可恶！那厮当真……，唉……”

    事到如今，明崇俨何尝不知道己方此回注定是又吃了个大败仗，心下自是烦闷得够呛，可一想起李显的神武，明崇俨心中却又不禁涌起了一阵的无力感，不由地便仰天发出了一声的长叹。

    “明兄何必如此，某早说过了，那厮奸诈过人，欲以小道对付其，不过是平白给其送战果罢了，妄动无名，惹来的怕不是福哦。”

    葛弓在事前便已劝说明崇俨不要玩这等小伎俩，可惜明崇俨陷害李显心切，却是怎么也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要抓住李显私通宰辅的把柄，指望着能凭此一举击垮李显，这在葛弓看来，实在是太儿戏了些，李显要是真有那么好对付的话，那早就被武后给整垮了去了的。

    “罢了，不说这个了，娘娘素来求贤如渴，以葛老弟之大才，必可得重用也，后日朝议之后，老弟不妨随为兄一道去觐见一下娘娘可好？”

    左右在李显手下吃亏也不是第一回了，明崇俨尽管懊丧，却也还能承受得住，只不过承受得住归承受得住，明崇俨却是不想多去谈这等令人丧气的事儿，这便话锋一转，再次游说起葛弓来。

    “到时再看罢，时局如棋啊，此番天后娘娘倒是掀起了大浪，可惜啊，怕是又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喽，可叹啊，可叹！”

    葛弓还是没有正面应答明崇俨的游说，而是摇头晃脑地感叹了起来。

    “也不见得罢，纵使高智周上了位，那厮也一样没讨到便宜，却是被越王那老货大赚了一把，呵呵，还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明崇俨也属智谋之辈，自是看得出事情的关键之所在，对于后日的朝议，同样不是太看好，不过么，这不到黄河，心总是不死的。

    “越王么，呵呵，一时便宜耳，还真未见得能持久，若是娘娘真要想扳倒那厮，与其如此直接行事，倒不若在越王身上多做些工作，或许还能见些成效，倘若真再这么蛮干下去，那后果么，呵呵……”

    葛弓显然对明崇俨的看法甚是不以为然，冷笑了几声，语带讥诮地点评了一番。

    “哦？葛老弟此言怎讲？”

    一听葛弓如此说法，明崇俨立马来了精神，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哟，天色已晚，明早葛某还得当值，实不敢多留，告辞，告辞！”

    与往常一样，每每说到具体实务之际，葛弓总是不肯细说，甚至连留都不肯多留，嘻嘻哈哈地一笑之后，便即毫不犹豫地走了人，任凭明崇俨如何挽留，也无济于事。

    “唉，这浑小子！”

    眼瞅着葛弓又是如此这般地溜了号，明崇俨实在是无奈得紧，笑骂了一声之后，便即将思绪转到了先前葛弓所言的拉拢越王一事上，这一想之下，人不由地便有些痴了起来……

    “殿下！”

    东宫的书房中，数支牛角巨烛熊熊地燃着，将偌大的书房照得透亮，早已换了身便装的李显与张柬之隔着几子对坐着，细细地推演着后日早朝上可能之变化，正议间，却见一身黑衣的李耀东已从屏风后头转了进来，但并未靠得过近，只是在远离几子处站住了脚，轻唤了一声。

    “嗯，如何了？”

    听得响动，李显立马便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来的是李耀东，也没甚废话，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皆已办妥，据查，背后之人又是明崇俨。”

    李显有问，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一躬身，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知道了，去歇息罢。”

    尽管早就料到是明崇俨在暗自搞的鬼，可一听得证实，李显的眼皮子还是不禁为之抽搐了几下，可也没多言，只是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便即将李耀东打发了去。

    “殿下，明崇俨不过跳梁小丑耳，实无须过多理会。”

    李显神色变幻的幅度虽细微到几不可察的地步，可张柬之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显平静背后的杀意所在，自不免担心李显一怒之下，乱开杀戒，这便紧赶着出言开解了一句道。

    “孤心中有数，不说这个了，接着往下议罢。”

    李显素来便是个杀伐果决之辈，此时心中的杀意既是已起，自是不可能为旁人所动摇，哪怕进谏的是张柬之，也不例外，只是时机未到，李显也不想多言此事，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将话题转了开去。

    张柬之跟随李显多年，对李显的性子早已是熟稔得很，只一见李显的神色，便已知李显的心意已决，自不好再劝，也只能是暗自叹息了一声，打叠起精神，与李显一道就朝局的可能变化详细地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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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相位之争（七）

﻿    仪凤三年正月初十，门下省侍中郝处俊封回武后之晋武承嗣为中书令之懿旨，此事一出，朝野为之震动——自开唐以来，门下省封回帝王旨意的次数并不算少，当年一代名相魏征便没少作出此等举动，而高宗自主政以来，也时常吃这等闭门羹，说起来倒也不算稀罕事，可落在武后身上，却又不同了，概因自武后临朝以来，所行之懿旨还真从未被封过，这一回可算是破了天荒，加之个中内涵又是晋升武后之侄的事儿，所引起的轰动自是不免大了些，朝野议论纷纷之余，暗潮也就此开始了涌动，各种合纵联合之事层出不穷，诸方势力角力之下，京师里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各种流言蜚语横行无忌，如此一来，深具九重的高宗都坐不住了，等不及次日的早朝，匆匆将诸宰辅及太子李显尽皆召进了大明宫紫宸殿，以议决此事。

    “都说说看，这事儿该当如何了结？”

    高宗的身体本就虚，又气又急之下，气色自是相当的糟糕，面色煞白如纸，眼袋大而又黑，整个人憔悴得宛如风一吹便会倒一般，看着下头一个个呆若木鸡般的宰辅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气归气，事情终归还是得解决，没奈何，高宗也只好强压住心头的烦躁，尽量平心静气地问了一句道。

    死寂，一派的死寂，这事情本就敏感，加之一见到高宗那灰败的脸色，一众朝臣们自是不想当那个出头鸟，尽皆三缄其口，大殿里静悄悄地，唯有高宗那急促的喘息声有若拉风车般地在响个不停。

    “怎么？都哑巴了，嗯？朕要尔等来何用！”

    等了半晌都没人开口，高宗的脸色自是越发难看了几分，气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便喝叱了起来，丝毫没给下头这群极品大臣们留半点的颜面。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中书令乃社稷柱石之一，非德才兼备者，不可为之，此父皇专断之事也，但有所决，儿臣等自当遵从无虞。”

    眼瞅着高宗暴怒如此，李显自是有些不忍，这便从锦墩子上站了起来，躬身回答道。

    “臣等恭请陛下圣裁！”

    有了李显打头，一众朝臣们自都不敢落后，尽皆躬身附和了一把。

    “哼，圣裁，好一个圣裁！尔等既知要朕圣裁，早都作甚去了，嗯？”

    高宗很难得生气，可一旦发了火，却是没那么容易能平息得下去的，哪怕诸臣工们态度再诚恳，他也依旧是不肯甘休，毫不客气地恨声斥责道。

    早干嘛去了？瞧老爷子这话说的，您老自个儿躲皇宫里享着清福，屁事都不管，谁又能给您老先说了去，这会儿倒怪起旁人来，着实是令人不知从何说起，再说了，这事儿是您老的婆娘闹起来的，真要骂，您老有胆子骂你家婆娘去，就怕您老没那个胆子，当然了，这理是这么个理，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可又有谁敢当面说将出来的，无奈之下，一众朝臣们也只好接着装木头人，任由高宗在上头大发雷霆不止。

    “陛下且请息怒，您的龙体要紧，有甚事大家慢慢商议着办了去也就是了。”

    高宗气怒之下，口也就没了遮拦，骂完了宰辅，骂大臣，就这么骂着骂着，眼看就要骂到武后头上了，武后自是无法再保持沉默，赶忙从旁插了一句，柔声地劝说道。

    “商议，好，那就议罢，朕倒要看看这商议又是怎个商议法，哼！”

    高宗骂了一阵子，心中的火气也泄得差不多了，加之惧内的心思常在，这一见武后出了声，倒也没再往下骂，只是气恼地一拂袖，恨恨地冷哼了一声。

    “诸位爱卿，中书令一职甚为紧要，须臾不可或缺，诸公有何想法就都说说好了。”

    武后临朝多年，控制场面的能力自是极强，这一见高宗收了声，立马顺势接过了主持大权，一派不耻下问状地开了口。

    “启禀陛下，娘娘，老臣以为中书令一职事关朝局安稳，非亲贵大臣不得任之，今有刑部尚书武承嗣，精明勤勉，又屡立奇功，正是……”

    身为武后一党的中坚，贾朝隐自是捧臭脚的高手，紧赶着便抢了出来，率先表明了态度，将武承嗣大肆吹捧了一番。

    “放屁！武承嗣能文乎？莫非朕下个诏书还得亲笔写就么，嗯？”

    高宗本就瞧武承嗣不起，这会儿又正在气头上，一听贾朝隐如此为武承嗣吹嘘，登时便是一阵大怒，也不顾武后就在身侧，不待贾朝隐将话说完，便已暴了句粗口，狠狠地叱责了其一番。

    “陛下息怒，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贾朝隐本就不是个有大能耐之辈，之所以能跻身宰辅之列，可以说是几分的运气再加上武后的背后推手所致，至于胆略么，自是压根儿就谈不上，眼瞅着高宗这么一发飙，登时便慌了神，一头跪倒在了殿前，便已是颤声告饶了起来。

    “陛下且请息怒，太宗曾有言，不以言罪人，贾相不过就事论事耳，纵使不合陛下之意，却也是出自公心，还望陛下多多体谅才是。”

    贾朝隐乃是武后的左膀右臂，自是不能坐视其被高宗就这么发作了去，这一见情形不对，武后立马便从旁开解了一句道。

    “哼！罢了，此议休得再提，退下！”

    武后既已开了口，高宗自是不好再拿贾朝隐是问，也只能是不耐地摆了摆手，将贾朝隐赶开之余，态度坚决地杜绝了武承嗣就任中书令之可能。

    “老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朝隐本已自忖难逃大劫了，可这一见高宗没再发作于己，心神顿时一松，顾不得后背已是汗透重衣，紧赶着谢了恩，有些个狼狈不堪地退到了一旁，再不敢有甚出格的言与行。

    “陛下，老臣愿保本举荐御史大夫高智周接任中书令一职，还请陛下圣裁！”

    原先报上去的人选就两个，如今武承嗣已没了指望，李贞的心可就活泛了起来，可着劲地朝李显巴眨着眼，指望着李显能站出来开这个头炮，可惜李显却没甚反应，老神在在地端坐在锦墩子上不动，这令李贞恼火之余，却也无可奈何，略一寻思之下，还是权势的心占了上风，这便从旁闪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嗯，八哥之意，朕知晓了，诸公就此议议罢。”

    高宗对李贞这个哥哥还是很尊重的，虽说对高智周这个人选不是太满意，但却并未像先前发落贾朝隐那般直接骂了回去，而是委婉地表达了对高智周的不看好之意。

    议？这事儿可不好议来着，毫无疑问，高宗此言明摆着是不赞成李贞的举荐，不然的话，直接同意也就是了，最多也就是假惺惺地问问大家伙有何异议，可眼下高宗不表态，却叫大家伙来议，这不就摆明着要大家伙出来唱反调么，问题是这反调可着实不好唱，当面得罪李贞还不打紧，关键是此番举荐还有个李显这个联署的太子在内，在李显没表态之前，谁又真敢胡乱议事的，那不是自找没趣还是咋地？于是乎，任凭高宗的目光有多热切，一众宰辅们却是装作没瞅见，尽皆三缄其口地干站着不动。

    “显儿，你来说说。”

    高宗等了半晌，见始终无人肯出来做这个恶人，心不由地便烦了起来，只是又不好再发作众人，这便眉头一皱，直接点了李显的名。

    呵呵，老爷子不傻嘛，这是算计着咱呢！

    高宗的心思虽隐蔽，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得紧，左右不过是以为李显抬出高智周，不过是为了拉李贞一道与武后打擂台，而今武承嗣这个人选被否决了去，双方应当是没了合作的基础，这会儿李显只要含糊地反对上一把，高宗自可顺势将高智周这个人选也一并否决掉，如此一来，也算是将武后与李贞各打了五十大板，彼此的面上也就能扯得平了。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高智周颇具才略，又通政务，确是宰辅之人选，只是文笔上稍有欠缺，依儿臣看来，不若升其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着其参与政事堂议事可也，至于中书令一职，又何须舍近求远，诸宰辅尽皆德才兼备之人，父皇随意择一即可。”

    恶人可以当，不过么，李显可不想真儿个地将李贞得罪至死，一番话下来，轻巧地便将自个儿摘了出来，既顾着高宗的意思，又没彻底拂了李贞的颜面，说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也不为过，当然了，武后那头的面子，李显是浑然不加理会了的。

    “嗯，显儿此言甚合朕心，就如此定了，传朕旨意，晋御史大夫高智周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所余之缺么，就由武承嗣递补好了，至于中书令一职么，朕看便由裴炎当着罢。”

    高宗显然甚是满意李显的折中之建议，唯恐武后再度插手，紧赶着便下了决断，话音一落，便已是起了身，浑然不给诸人以反对的机会。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高宗都已如此说了，诸般臣工就算有异议，那也只能是憋自个儿心里头，这当口上，除了躬身称颂之外，却也没旁的事儿可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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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杀意隐隐

﻿    仪凤三年正月十一日，帝亲临早朝，当庭宣布由中书舍人同中书门下三品裴炎接任中书令一职；晋御史大夫高智周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晋刑部尚书武承嗣为御史大夫，其刑部尚书职由吏部侍郎萧明接任，其余诸官皆依律晋补。至此，一场规模浩大的政争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诸方各有所得，虽谈不上皆大欢喜，可也都能满意了去，朝议就此渐消，只是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暗潮不单不曾消减，反倒更是汹涌了几分，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处在了高宗的视线之外，大浪淘沙之下，谁能笑到最后却依旧是个谜团。

    满意么？还真谈不上，武后权势依旧滔天，而越王李贞的羽翼也已是丰满，朝局三足之势渐成，接下来的路艰难依旧，实在无甚太多可喜之处，当然了，所得也不是没有，成功狙击了武承嗣的上位便是最大的战果，除此之外，萧明能登上刑部尚书的高位也算是个不错的收获，这些倒也就罢了，更为重要的是经此一役，越王一系的人马已是陆续浮出了水面，其再想猫于暗处已是难能，对于李显来说，却是多了许多腾挪转圜的手段与机会，而这，方才是此番博弈的最大之收获，至于高智周的上位么，李显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只因唯有李显一人清楚高智周已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明年的今日这位高寿八十余的“新”老宰辅就得跟阎王爷喝茶去了，就算他再有能耐，也折腾不出甚浪花来，这正是当初李显会同意狄仁杰所出的驱虎吞狼之策的核心根本之所在。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满意不满意的，都一回事，李显也没太多的闲工夫去过多地琢磨个中之得失，只因手头上有着不少的急务待办，首先自然是河西军即将远征波斯湾的大事，尽管不是李显亲自领兵，可一来出征的全是李显的嫡系，二来么，李显的肩上如今还担着总揽出征事宜的担子，自是不可能轻松了去，但这并非李显眼下手抓的主要任务，真正令李显劳心劳力的却是农业上的事儿——民以食为天，但凡牵涉到粮食的事情，于朝堂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去岁大半个北方都遭了灾的情况下，即将开始的农耕事宜自然也就成了朝堂乃至各级官府的头等大事，身为掌总之人，李显自是无法清闲了去，不说别的，光是每日里各州来的本章累起来，都足有一人高下，饶是李显政务熟稔，处理起来也一样是忙得个晕头转向地，实在是没太多的时间去计较前番朝议的得与失。

    得与失可以暂时不去计较，可心中的警惕之弦却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尽管每日里忙得个晕头转向，可李显却是不会因之放松了对诸方势力的监视之力度，每日里哪怕再忙，也要抽出数段时间浏览一下“鸣镝”那头送进来的要事简报，这已成了李显的工作常态，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今儿个事多，李显一直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方得闲看了看早前便送到了案头的密信简报，可只看了一眼，神色却是陡然为之一变，一道命令便将庄永这个“鸣镝”的大当家给召进了东宫。

    “参见殿下！”

    身为“鸣镝”的大管家，庄永每日里的事务自然也是不老少的，可就算是再忙，李显一旦有召，那自是万万不能有丝毫怠慢的，这不，李显午膳尚未用完，庄永已是赶到了东宫书房。

    “免了，松州的事确实么？”

    这一见庄永已到，李显立马停下了用膳，随手将碗筷往食盘边一搁，无甚废话地便直奔了主题。

    “回殿下的话，此事属下初闻亦是骇然，特传令川中分舵详细核实，据反复验证，并无乖谬之处。”

    庄永能稳稳地坐在“鸣镝”的第一把交椅上，靠的可是真本事，凭的不单是心细如发，更有着过目不忘之本事，哪怕李显这句问话有些个无头无尾，可庄永却是一听便明白李显究竟在问些甚子，不假思索地便给出了答案。

    “此贼如今何在？”

    对于庄永的能力与忠心，李显自是信得过，也没再去追问具体的查验过程，而是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禀殿下，属下刚接到线报，午时前此人以由明崇俨陪着进了大明宫，说是娘娘处有召，此时应该尚在宫中。”

    庄永心极细，只一听李显的口吻，便已猜知了李显的心意，但却不敢说破，而是紧赶着回答道。

    “明崇俨？嘿，还真是甚事都少不了这厮！传令下去，将此二贼都给本宫盯牢了！”

    一听此消息，李显的脸色虽淡然依旧，可眼神里却已是有着隐隐的杀机在流转，但并未多言，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诺！”

    李显的语气虽平淡，可庄永却是从中听出了无穷的杀意，心神登时为之一凛，却绝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声诺，转身便退出了书房，自去部署相关事宜不提。

    “卿家便是明大夫提过多次的葛弓么？”

    就在李显交待庄永的同时，大明宫宣政殿中，高坐在龙床上的武后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葛弓，眼中满是好奇之意。

    “微臣正是葛弓。”

    面对着权倾天下的武后，位卑的葛弓竟无一丝的畏惧之意，淡然地微笑着，神情自若地应答道。

    “嗯，卿家如此年纪，便能有这般本事，果然是家学渊源之辈。”

    武后似乎很是欣赏葛弓的大方之表现，微笑着点了点头，嘉许了其一句道。

    “娘娘明鉴，微臣自幼失怙，能略有所成，皆有赖恩师收拢管教之故也，家学一说实无从谈起。”

    一听武后这般说法，葛弓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然则脸色却是平静依旧，带着丝黯然的语气地解释了一句道。

    “哦？真是如此么？”

    葛弓话音一落，武后便即笑了起来，饶有深意地看了葛弓一眼，一派随意状地问道。

    “微臣，微臣……”

    武后这句问话一出，葛弓心底里已是一片的冰凉，自是知晓自个儿的底细怕已是漏了馅，饶是其再沉稳，也不禁为之一慌，坚持的话自也就说不下去了。

    “本宫用人从来不看出身，只看忠心二字，这一条卿家该是明白的。”

    武后也没接着往下逼问，而是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娘娘海涵，微臣确有不得已之苦衷，实不愿虚言哄骗娘娘。”

    葛弓乃是极其聪慧之辈，武后都已将话点到了这个份上，他又怎会不知个中含义，心中发苦不已之下，也只能是躬身告罪道。

    “苦衷？嗯，本宫最是好奇这个苦衷，卿家有甚苦衷不能说与本宫知么？”

    武后显然没有就此放过葛弓的打算，轻笑了一声，有些个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微臣该死，微臣确有苦衷，微臣，微臣本是大蕃人氏，名为噶尔•引弓，先父正是噶尔•钦陵。”

    眼瞅着蒙已是蒙不过去了，葛弓将心一横，咬着牙便道出了自个儿的真实来历。

    “卿家尚算实诚，尔来我大唐之本意，本宫已是知晓，尔若是肯实心任事，将来或许能有实现的一日，本宫的话，尔可都听明白了么，嗯？”

    噶尔•引弓的自供惊人得紧，可武后却并无半点的惊讶之色，显然是一早便已知晓了实情，不单没惩处其隐瞒之罪，反倒给其开出了个事关将来的承诺。

    “娘娘之教诲，微臣当永记在心，一时不敢或忘！”

    噶尔•引弓年纪虽轻，却是个心思缜密之辈，早在当初设计混入大唐官场之际，便已知晓自身的来历万难瞒过有心人的调查，不是他不想将老底弄得更扎实一些，而是他没那个时间去炮制，不过么，他也不是很担心，在他看来，只要能与武后这一头搭上了线，完全可以凭借着自身的才干得到武后的赏识与重用，这也正是他方一入朝，便想方设法与明崇俨套上交情的根本之所在，而今，事态的进展果然似其预计的一般无二，噶尔•引弓心安之余，也不禁有些自得，只不过其城府深，倒也不致于带到脸上来，此际，面对着武后的隐约承诺，噶尔•引弓立马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状地跪倒在了地上，大表起了忠心来。

    “嗯，记住便好，明爱卿曾多次在本宫面前赞誉于尔，说卿家乃当世之奇才也，文武兼备，本宫原本尚有怀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唔，近来朝局颇为扑朔，卿家且为本宫解析一番如何啊？”

    武后没再多纠缠噶尔•引弓的来历，而是话锋一转，考校起噶尔•引弓的政见之能来了，很显然，武后对其的才干尚有着不放心之处，倘若考校的结果不能令武后满意的话，前头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些空话而已，别说实现了，噶尔•引弓想要活着走出大明宫都没有半点的可能，此言一出，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便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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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密谋

﻿    “娘娘可知汉末三国之旧事否？”

    武后的话很平和，听不出丝毫的感情波动，似乎只是在聊天一般，可噶尔•引弓的心却是就此揪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他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么句看似随意的问话背后隐藏着的杀机，这完全是种本能的直觉，毕竟噶尔•引弓自幼可是在吐蕃王庭里长大的，对帝王心机之类的事儿，有着天然的感悟，当然了，紧张虽是难免，可噶尔•引弓却也并不是特别担心，概因早在觐见之前，他便已是做足了功课，并不怕过不得此关，但见其假作沉吟之后，不答反问了一句道。

    “略知一二罢，卿家对此可有深究么？本宫倒是好奇得很，卿家不妨说说好了。”

    武后可不是那些只懂女红的村姑之辈，自小了起，便饱读诗书，于三国之事并不陌生，自是知晓噶尔•引弓这句问话背后的含义之所在，无外乎是在说当今朝局便是三足鼎立之势罢了，却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事儿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武后真正想知道的只是噶尔•引弓能否在这等错综复杂的局面下分析出己方的最佳之道路罢了。

    “娘娘明鉴，汉末大乱，群雄逐鹿，唯三国得以幸存，何也，唯因曹操、刘备、孙权三杰皆出类拔萃者，故有相持不下之结果，是时，魏独强而吴、蜀皆弱，然魏国虽强，却无力吞并吴蜀，何故？无它，联吴抗魏之道也，今亦然如此耳。”

    噶尔•引弓身子微微一躬，言简意赅地将三国鼎立之奥妙分析了一番，末了，话锋一转，点明了今日朝局下，武后一系的该行之道。

    “嗯哼，卿家果然对三国之事颇有精研，如此，依卿家之见，本宫又该属魏蜀吴之哪家呢，嗯？”

    武后个性素强，眼中可是容不得沙子的，尽管噶尔•引弓的分析大体无误，可武后却并不高兴，只因她已是听出了个中蹊跷，无非是在说她武后如今的实力比不过李显罢了，这可是犯了武后大忌讳的事儿，当然了，不痛快归不痛快，武后却并未就此发作噶尔•钦陵，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追问了一句道。

    “娘娘明鉴，请恕微臣直言，魏之所以强，并非在于挟天子而令诸侯，而是其兵多将广之故也，若离此，魏便是强也有限，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也，无非如此。”

    武后的问话可谓是诛心之语，并不好答，无论是将武后比作哪一国都不妥当，真要是乱答了去，那后果可是不堪得很，这一点噶尔•引弓显然是看出来，故此，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拐了个弯子地指出了兵权的重要性，而这，正是武后一系的命门之所在——别看武后几乎控制了大半个羽林军，手下也有着诸武子弟这些个所谓的将军，可其实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罢了，真要有事，半点用场都派不上，不说别的，就算七千羽林军全部出动，都不是东宫三千虎贲一个照面之敌，更别说李显这些年来在军中所建立起来的威望与暗中部署的人马不知有多少，倘若李显真要玩上一招“玄武门之变”，武后一系除了束手被戮之外，其实半点抵抗能力都没有，很显然，这等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是很大。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唔，爱卿此言颇是有理，今之计将安出哉？”

    武后自然知晓己方最大的优势在于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最大的劣势便是在军中无依无靠，前番之所以能挫败前太子李贤的政变，靠的也不是军队之力，而是耍了些阴谋手段，问题是那些手段对李贤可以用，却很难用到精明过人的李显身上，万一要是李显真起了用强的野心，武后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的，此时见噶尔•引弓一上来便揭破了自个儿最担心之处，武后脸上的笑容可就不见了，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细问道。

    “回娘娘的话，联吴抗魏为上上之策，然，尤有不够，自身强方是真正的强，至于其余，不过都是细节耳。”

    一听到武后将“卿家”改成了“爱卿”，噶尔•引弓悬着的心已是彻底放了下来，但依旧不曾将话说得太过具体，而是依旧谨慎地拿三国之旧事来言事。

    “自身强方是真正的强？呵，看不出爱卿还是个说故事之能手，罢了，本宫累了，尔且先道乏罢。”

    武后显然很是满意噶尔•引弓的谨慎，但并未有甚旁的表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即下了逐客之令。

    “诺，微臣告退。”

    武后既已如此说了，噶尔•引弓自是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躬身应了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宣政殿，自行出宫回府去了。

    “娘娘，此人虽是外蕃，却颇具经世之才，您为何……”

    噶尔•引弓一去，始终默默无语地站在一旁的明崇俨可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紧赶着出言追问了起来，只是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便即尴尬地住了口。

    “崇俨不必多言，此子如何本宫心中有数，才干是有，忠心与否却尚须考验，骤然降以大用，一者恐遭非议，二来也不免有拔苗助长之嫌，再看看罢。”

    武后用人上从来都有着自己的套路，向不为旁人所左右，哪怕是明崇俨也不例外。

    “娘娘圣明。”

    明崇俨此番将噶尔•引弓推将出来，并无多少的私心在内，一门心思只是想帮助武后拉拢人才，可此时见武后似乎不打算重用噶尔•引弓，自不免有些失落，可又不好就此事纠缠不休，也只能是恭谨地称了声颂。

    “崇俨之忠心本宫心里有数，如今春耕在即，万事当以此为主，崇俨须得在此事上多有表现才是。”

    武后没理会明崇俨的委屈，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冒出了句不搭嘎的话来。

    “啊，诺，微臣自当尽力。”

    一听武后此言说得蹊跷无比，明崇俨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不由地便是一震，但却不敢当面说破，而是含糊地应答道。

    “嗯，如此便好，唔，不妨让个葛卿家也帮着想想法子好了。”

    一见明崇俨已然领悟了自己的意思，武后脸色欣慰的神色登时便更浓了几分，似有意似无意地加了一句道。

    “诺，娘娘圣明，微臣告退。”

    既已猜知了武后的心思，明崇俨自是一刻都呆不住了，这便称了声颂，匆匆退出了大殿，打算去追先行离去的噶尔•引弓，却不料，他方才走出大明宫的宫门，入眼便见噶尔•引弓正笑呵呵地站在宫前广场的外缘处，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大步便行了过去。

    “葛老弟怎地还没走？”

    明知道噶尔•引弓是在等自己，明崇俨却还是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道。

    “小弟若是走了，明兄还不得快马加鞭地赶，为免明兄劳顿，小弟还是老实在此恭候为上，明兄您说呢？”

    噶尔•引弓自是知晓明崇俨是在调侃自己，自不会示弱，这便笑呵呵地反问道。

    “哦？葛老弟还真有诸葛再世之能，这都能算到，哈哈哈……，走，上车再说！”

    二人彼此间早就已是调笑惯了的，明崇俨自是不会计较噶尔•引弓话里的反讽之意，哈哈大笑地拍了噶尔•引弓一把，一哈腰，便已进了马车厢，噶尔•引弓见状，也没甚旁的话语，只是耸了下肩头，笑笑地也跟着钻进了车厢之中。

    “葛老弟怎么一言不发，莫非是怪娘娘不曾重用于尔么？”

    马车很快便启动了，沿着山道缓缓地向龙首原下行去，路虽陡，可车厢里却几乎察觉不到太多的震动，二人尽皆默默无语地端坐着，车厢里一派诡异的安静，到了末了，还是明崇俨最先沉不住气了，狐疑地扫了噶尔•引弓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

    “明兄何必故弄玄虚，说罢，娘娘究竟交待了甚任务来着？”

    噶尔•引弓同样似笑非笑地横了明崇俨一眼，不紧不慢地吭了一声道。

    “哈哈哈……，你啊，就是个小诸葛，甚事都瞒你不过，厉害，厉害，当真是后生可畏啊！罢了，不开玩笑了，娘娘说了，春耕乃是大事，须出不得差错，让为兄在此事上多加努力，不知葛老弟对此可有甚高见么？”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明崇俨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狂笑之后，这才将武后布置下来的任务隐晦地说了出来。

    “春耕么？唔，还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来着，是该慎重些才是！”噶尔•引弓一听此言，便知此乃武后对自己的最后之考核，心神立马便是一紧，口中呢喃地念叨着，脑筋却是急速地运转了起来，片刻之后，眼神突地一亮，已是有了主意，这便凑到了明崇俨的耳边，低声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明崇俨脸上异彩连连，嘴都合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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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波涛汹涌（上）

﻿    仪凤三年二月初一，远征波斯湾的河西大军在兰州誓师出发，主将林成斌，副将李贺、萧三郎，全军共计两万一千余众，皆骑乘，行程极速，二月初九便已出了玉门关，沿丝绸之路南路浩浩荡荡地杀向吐火罗（今阿富汗一带）。

    大军一出，李显头上压着的那顶总揽出征调度事宜的差使自然是就此收了尾，至于后续战事将会如何，已经不是李显能够把握的事儿，并非李显不想关注，而是无法关注，毕竟这年月的通讯实在是太落后了，纵使有着信鸽、飞鹰等传讯手段，可离实时通讯却是差得太远了些，这等情形下，李显也只能是相信林成斌的能力，将全盘战事尽皆委托于其，自己却是将精力全都集中在了春耕大事上。

    民以食为天，此乃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哪个朝代，粮食总是制约国力的最基本因素之一，至于春耕，那就不用多说了，一句“一年之计在于春”就可以很好地解释春耕的重要性，李显借着海外粮种推广的名义，早已是顺顺当当地将与农事有关的一切朝务全都牢牢地把控在了手中，春耕的相关部署自然也就成了李显眼下的工作之重心，不说别的，光是处理每日里从各州报上来的折子，便须得李显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纵使有着狄仁杰、张柬之等一众精明强干之手下帮衬着，李显也一样忙活得晕头转向，那可真是天不亮就起，夜深也还不得歇，饶是李显身子骨强健，都有些个吃不消之感。

    身心疲惫还算是小事，真正令李显头疼的却是传统势力的顽固，在北方诸州还好，毕竟有着去岁的底子在，粮种的推广并无甚太大的关碍，接受度极高，绝大多数州县都已完成了相应的推广之任务，引种的番薯、玉米等植物的种植面积比之去岁有了一个巨大的飞跃，已逐渐取代了稷（小米）、麻等产量不高的传统植物，尤其是李显高度重视的关中地区，海外粮种的种植面积更是全面压倒了传统植物，可在南方诸州，海外粮种的推广却是有些不尽人意，不止是民间多有抵\/制，便是州刺史一级的官员们也颇多怨言，哪怕李显三令五申地下了文，又派出不少专使到各州巡视，效果却依旧不佳，直到李显专门下文以财税补贴为代价，这等情形方才略有好转，只是效果么，还是有些个差强人意。

    沮丧么？有一点罢，可也不多，只因李显早已料到新鲜事物的推广总是不可能顺利异常的，却也不是太过在意，毕竟来日方长，等诸多引种海外粮种的民众尝到了甜头，事情必然会有所转机，对此，李显可是深信不疑的，所以他也并不是很着急，眼下的工作重点还是放在了关中地区，倒不是因着关中地区就在眼皮子底下，好控制的缘故，而是另有缘由。

    李显清楚地记得前世那会儿明年的关中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灾，若是准备不足的话，损失可是相当之可怕的，不说别的，前世那会儿死于这场大饥荒的民众就多达二十万之众，从长安到洛阳的路上，倒伏于地的难民首尾相连，其景可谓是惨不忍睹，李显自是不愿见到这等惨况的出现，虽不能有若神棍一般地宣布明春的大旱灾，可暗中做足准备却是必然之事，推广海外良种便是李显整个大计划中的一个最重要组成部分，再如何重视都绝不为过，故此，无论是去岁冬季农闲时的兴修水利还是今春的海外粮种之推广，李显都是亲力亲为，从规划种植的良田亩数，到具体的种植细节，李显无一不重点跟踪，甚至连收成后应有的仓储备粮都已提前做好的相关之计划，可以说事无巨细尽皆都已考虑到了。

    世上的事儿总是这般奇妙，往往越是想做好的事情，就越是容易出篓子，一出还常常都是大事儿，此番春耕之事自也不例外，这不，一大早地，李显方才到了书房没多久，正按着惯例批阅着折子，高邈已是急匆匆地从外头行了进来，凑到了近前，压低了声音禀报道：“殿下，庄掌总来了。”

    “哦？宣罢。”

    庄永的身份比较敏感，又无官身在，李显往日里甚少直接召见其，纵使有迫不得已之时，也大多是秘密行事，这一听庄永在这等时分赶来，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声。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高邈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声诺，匆匆地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青袍的庄永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参见殿下。”

    庄永一向都是个从容淡定之人，可此时脸上却隐有焦躁之色在流转，好在城府还算深，并没有失态到连礼数都忘了之地步，这一见到正端坐在文案后头的李显，紧赶着便抢上了前去，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尔等尽皆退下！”

    庄永脸上的躁色虽只是隐隐的一线，可李显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自是知晓一准是有大事发生，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却也没急着发问，而是不动声色地一挥手，将随侍在侧的一众宦官们尽皆屏退了出去，只留下张柬之一人在座。

    “启禀殿下，出大事了，相州刺史王思邈上本弹劾殿下，言及治下十数户人家因食用海外之粮致死，质疑殿下未经细究，便盲目推广有毒之粮，有失德之大过。另，潞州（今上党一带）都督韩王李元嘉上本投诉推广良种之专使王方明扰民无度，强逼他人种植海外粮种，以致逼死百姓数人，其罪难恕。再有，同州（今渭南市大荔县）刺史刘梧、通州刺史黄国公李撰（韩王李元嘉之子）、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刺史刘达铭各自上本弹劾春耕专使骄横无度，扰民无算。现如今本章已呈至大明宫中，属下未能提前获知此消息，实有失职之大罪，还请殿下责罚。”

    事态紧急，饶是庄永生性沉稳，到了此时，却也不免有些乱了分寸，内侍们方才退下，还不等李显开口发问，他便已紧赶着将所知之消息一口气尽皆道了出来。

    “嗯？”

    一听庄永如此说法，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一股子寒意瞬间便从心底里狂涌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上述诸州中同州刺史刘梧以及蔡州刺史刘达铭都是武后一党之人，而韩王李元嘉父子则素来与李贞相善，至于相州刺史王思邈更是李贞的心腹之一，这么群刺史一齐上本，显然就只意味着一件事，那便是武后与越王已是勾连在了一起，目标很明确，这就是冲着他李显来的，来势如此之汹汹，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庄掌总，消息确实么？”

    张柬之显然也被这等来势吓了一跳，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回张先生的话，消息来自大明宫中，理应不假，今日一早，数本奏章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按时间算，此时应已呈至娘娘面前。”

    一见张柬之这等智者也有些失去了平常心，庄永原本就担忧的心自不免更沉了几分，但却不敢有所表露，只能是恭谨地应答道。

    “多事之秋啊，此番……”

    张柬之到底是智者，虽被这等来势吓了一跳，可很快便已平静了下来，眉头微皱地捋着胸前的长须，沉吟着便要就此谋划一番，只是话仅仅说了个开头，就被匆匆闯进了房中的高邈打断了去。

    “启禀殿下，司礼宦官程公公来了，说是娘娘有口谕要给殿下。”

    高邈并没有注意到室内的气氛不对，急匆匆地抢到李显的面前，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呵呵，来得好快啊，这老贼婆子好狠毒的心肠，连春耕大事都敢拿来做文章，当真该死！

    用不着猜，李显也知晓程登高的来意，无非是传达武后急召李显进宫罢了，这是打算趁李显立足未稳，打李显一个措手不及来着，只是知晓归知晓，李显还真没有逃避开去，也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怒与躁，挥了下手道：“尔且先去应付着，本宫随后便至。”

    “诺！”

    一见到李显脸色不好相看，高邈这才注意到室内的气氛有些子不对劲，心下难免狐疑万分，却并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声诺，急匆匆地出了书房，自去应付程登高不提。

    “先生，二贼此番联手，势大恐难挡也，不知先生可有何教我者？”

    而今形势不妙，李显虽素富急智，短时间里便已想出了几条应对的手段，却都谈不上有绝对的把握，不得不将难题抛给了埋头苦思的张柬之。

    “一个字——拖！”

    张柬之并未急着回答李显的问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又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目光灼然地给出了答案。

    “拖？”

    李显闻言不由地便是一愣，紧接着，若有所思地沉思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异芒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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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波涛汹涌（中）

﻿    “高公公，咱家奉天后娘娘之令前来传旨，须耽搁不得，还请高公公再去通禀一声。”

    东宫春华门前，高邈领着数名小宦官正嘻嘻哈哈地陪着程登高胡侃乱扯，一开始程登高还耐着性子附和上几声，可时间一长，程登高的耐性可就耗过了，极之不耐地摆了下手中的拂尘，面色阴冷地打断了高邈的闲扯。

    “好说，好说，某家这就再去走上一回，程公公且请稍候。”

    高邈奉命拖延时间，自是尽心尽力得很，瞎话已是扯了一大箩筐，这会儿见程登高要发飙，却也不愿与其当场扯破脸，这便嬉笑着应了一声，吩咐手下宦官小心侍候着，自个儿慢悠悠地逛进了宫中，这一去就是大半天没见再冒头，直把程登高恼得个火冒三丈，可却又不敢在东宫门前撒野，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是恼火万分地杵在原地，脸色阴沉得有若锅底一般，正自寻思着是不是该回转大明宫，好生告李显一记刁状之际，却见宫中一阵骚动之后，李显已由一大群宦官侍卫们簇拥着行出了门来。

    “老奴叩见太子殿下。”

    程登高可是吃过李显不少苦头的，别看其先前恨得牙关发痒，可一旦见了李显的面，却是一点都不敢怠慢了去的，紧赶着换上了副笑脸，疾步抢到近前，甚是恭谨地行了个大礼。

    “程公公客气了，免了罢。”

    对于程登高这个武后的死忠，李显自是厌恶到了极点，不过么，大面子上的客气还是要的，这便和煦地一笑，虚虚一抬手，叫了声起。

    “太子殿下，娘娘有口谕，宣您即刻入大明宫觐见，殿下，您请！”

    程登高此番乃是奉武后急令而来的，可这一等都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心中自不免焦躁万分，片刻时间都不敢再耽搁，一站直了身子，紧赶着便将武后的口谕宣了出来。

    “嗯，好，那就有劳程公公引路了，来人，摆驾大明宫！”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此番劫难靠躲是躲不过去的，李显也懒得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了令，自有一众手下宦官忙碌着赶来了金铬车，侍候着李显进了车厢，一行人等浩浩荡荡地出了城，直奔龙首原上的大明宫而去……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李显一行进宣政殿，入眼便见高宗与武后并肩高坐在龙床上，下头还站着李贞、裴行俭等诸般宰辅，那架势隐隐然便是庭审之状，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凛，但却不敢有甚旁的表示，大步抢到了御前，紧赶着躬身行了个大礼。

    “免了罢。”

    高宗神情复杂地盯着李显看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声线平淡地叫了起，但并未似往常那般赐座，而是任由李显站立在殿中，这显然不是甚好兆头来着。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显来前便知晓此行必不会好过，自不会因高宗的态度有变而作色，恭谨地谢了恩之后，便即从容地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澈而又淡定，并无一丝一毫的慌张在内。

    “显儿近来少到宫中，想来是忙得很么，就不是都在忙些甚，且说来与娘听听可成？”

    李显行礼方毕，武后便已开了口，语气虽平淡，却有股子隐隐的森然之意在其中。

    “回母后的话，此际正值春耕农忙之时，儿臣去岁奉父皇旨意，行推广海外粮种之事宜，自不敢稍有怠慢，疏于请安，实孩儿之罪也，还请母后海涵则个。”

    李显自是明白武后此问背后的用心何在，但却并不惊惶，言语恭谦地回答道。

    “哦？如此说来显儿还真是一心为民喽？”

    武后并不知晓诸州弹劾之事已然被李显所知，这一听李显钻进了自个儿在言语中暗设的圈套，嘴角边不由地露出了丝得意的微笑，只是很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母后过誉了，儿臣只是行本分事罢了，实当不得母后谬奖。”

    李显观颜察色的能耐强得很，武后那丝自得的笑意虽是极淡，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看了出来，心底里的怒火瞬间便涌了起来，好在城府深，倒也不致带到脸上上，只是不动声色地谦逊了一句道。

    “本分？尔还知道本分？哼，来人，宣！”

    武后等的显然就是李显这么句谦逊的话语，不待高宗有所表示，她已是勃然变了色，冷哼了一声，一拂袖，高声喝令了一嗓子。

    “诺！”

    武后此令一下，早有准备的司礼宦官程登高立马领着名手捧着一叠子奏本的小宦官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应答了一嗓子，而后伸手取过随侍宦官手中的折子，拖腔拖调地照本宣科道：“臣，潞州都督韩王李元嘉，有本上奏天听，兹有春耕专使王方明假借推广海外粮种之名，行扰民之事，臣治下涉县陈家村数十户人家因不肯种植海外粮种，与专使从人发生争执，竟被肆意殴打辱骂，数户人家因受辱不过，告至县衙，此乃法理所许之事也，却不料竟遭专使从人当众驱逐，以致数人绝望投圜，冤屈难述，事涉钦差，臣不敢专断，还请陛下主持公道！另，同州刺史刘梧亦有本章在此，弹劾春耕专使路有宁骄横无度……”

    “显儿忙的便是这么些事务么，嗯？”

    程登高的声音尖细难听至极，可武后却是享受得很，嘴角边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一待程登高将五本奏折宣完，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开始发难了。

    “母后明鉴，孩儿确是派出了不少春耕之专使，以此督促春耕事宜，所有行程皆有备案在，确不曾听闻有如五州之事，儿臣以为内里必有蹊跷，究竟如何，终归须得调查清楚方可明辨是非，所谓偏听则暗，不外如是耳。”

    李显来大明宫之前，便已谋定了应对之策略，自是不会因骤然遭弹劾而惊惶莫名，面对着武后的发难，李显并无一丝一毫的激动神色，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好一个偏听则暗，按尔这般说法，五州刺史都是在信口开河不成？”

    武后今日大聚诸般宰辅，又将高宗都拽了出来，根本之目的便是要一举拿下李显，又怎肯让李显随便几句解释便混将过去，这便面色一沉，声线冷厉地喝问了起来。

    “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儿臣不敢妄言五州刺史皆在欺君，然，其中必然有乖谬所在，须得彻查方可明辨是非，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彻查此事，若是儿臣之责，儿臣不敢自辩，若是查无实据，五州刺史该负何责，那就依律治之！”

    尽管尚未收到“鸣镝”那头传来的正式调查结果，可对于派出去的专使，李显却有着足够的信心，在他看来，无论是王方明又或是路有宁，皆属谨慎之辈，行事或许难做到完美无缺，却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差错，值此时分，李显自是不肯低头服罪，也不管武后的脸色有多冷厉，双眼紧盯着高宗，昂然请旨道。

    “这个……，唔，自是该得查上一查才好。”

    高宗先前阅读五州刺史弹章之际，心中对李显的不满可是浓得很，可此时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又不免起了疑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出言同意了李显彻查的请求。

    “陛下圣明，老臣也以为其中恐有蹊跷，愿请旨为之，恳请陛下、娘娘圣裁。”

    高宗话音刚落，高智周便已从旁闪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要出面调查此案。

    “陛下，老臣以为高相素来公正廉洁，由其出面总掌查案事宜，当可无虞也。”

    高智周这么一出头，贾朝隐立马便站出来附和了一把，配合得可谓是极之默契。

    “陛下，高相年高德昭，素有清名，由其总揽彻查一事，老臣以为甚善。”

    贾朝隐话音刚落，越王李贞也从旁闪了出来，同样是配合着赞同道。

    “唔……，媚娘以为如何啊？”

    高宗可以不理会高智周的自告奋勇，也可以不重视贾朝隐的附和之言，可对于李贞这个兄长的建议，他却是不好直接回了回去，哪怕心底里隐隐觉得此提议有些个不妥，这便沉吟着问起了武后的意见来。

    “陛下，高相久历地方，政务熟稔，正是最佳之人选，臣妾以为无有不妥之处。”

    高宗如此问法的本意是要武后提出反对的意见，用心倒是不错，可惜不过是问道于盲罢了，武后本就与越王一系串通好了的，又怎可能在此时出言反对。

    “嗯，那好，朕看……”

    高宗久疏政务，自是看不清朝局之变化，在他想来，李贞一方乃是平衡武后与李显之争的最佳缓冲，理应有着中立之立场，此时见武后也无异议，自也就没再多想，一张口便打算将此事定了调子。

    “父皇且慢，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李显早就知晓了此事乃是越王一系与武后一党联合炮制出来的阴谋，又怎肯让高智周这个越王党的中坚将调查权把握了去，这一见高宗要下决断，哪还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这便不管不顾地出言打断道。

    李显这一插话的行为着实有违人臣应有之道，说严重点，那便是有着欺君之嫌疑，斯言一出，满殿朝臣们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朝李显扫了过去，个中的意味复杂难明，震惊者有之，诧异者也有之，幸灾乐祸者也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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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波涛汹涌（下）

﻿    “放肆，有尔这般与圣上说话的么，嗯？”

    武后这一年来过得极其不顺心，每每在李显手下吃暗亏，早已将李显列为了必须彻底毁灭的头号目标，此番为了能一举将李显扳倒，不得不与李贞这只老狐狸联手，付出的代价可谓是极大，自是不想看到李显有丝毫翻盘的机会，也不待高宗有所表示，她便已是毫不客气地出言呵斥了起来。

    “母后息怒，儿臣有话要说。”

    武后的威仪赫赫，她这么一冷声断喝，别说下头的宰辅们心惊不已，便是高宗的脸色也起了变化，然则李显却是浑然不在意，从容地一躬身，淡定地回了一句道。

    “说？尔还有甚好说的，妄亏圣上如此信赖于尔，将春耕这等要事慎重相托，可尔都做了些甚，逼死人命，扰民无度，不自认罪，还欲希图狡辩，当真以为国法是虚设的不成？”

    打蛇就得打死，若不然必将遭蛇咬，这个道理武后自是清楚得很，她压根儿就没打算给李显留下辩解的余地，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子呵斥，那凶戾的样子简直有若泼妇骂街一般，登时便令一众宰辅们全都看得心惊肉跳不已。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并不敢无礼非法，然，春耕大事乃国之根基，事无大小，皆要紧事也，自当慎之再慎，这查案人选确是轻忽不得，高相年高德昭不假，惜乎已是八十高龄，任此重务，儿臣以为不妥，还望父皇明鉴。”

    李显并未将武后的发飙放在心上，态度从容地解释了一番。

    “显儿之言倒也有理，唔，那依显儿所见，此事该由何人掌总为宜？”

    高宗虽有心让武后与李显去争斗个不休，但却又不想看到母子俩当庭激辩不已，这一见武后脸色阴沉地又要发作，忙从旁插了一句道。

    “父皇，此案关系重大，非能臣不足以任之，儿臣举荐裴行俭担纲，以狄仁杰副之，必可查明真相，儿臣恳请父皇恩准。”

    此案关系实在太大了些，万一要是不能查出背后的真相，不仅自去岁以来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更会因此而动摇到李显立足朝堂的根基，自是一点都大意不得，李显早在来前便已想明了应对的关键，此时听得高宗见问，立马便紧赶着按与张柬之商量好的答案回答道。

    “荒谬，那狄仁杰身为司农卿，本已涉案其中，却又自任审官，所得结果又有甚公正可言，尔提此议是何居心，嗯？”

    武后此番是铁了心要李显好看的，自不愿给李显留下丝毫反击的可能，只是对于裴行俭这个首辅颇有忌惮，不好当面说三道四，但却绝不肯同意狄仁杰这个东宫死党参与其中，也不等高宗发话，便已是气咻咻地喝斥道。

    “母后何出此言，所有春耕专使皆是儿臣所派，若真有差池，那也是儿臣一人之责，更遑论而今不过是五州刺史一面之词耳，孰是孰非尚难说得很，却又与狄司农何干耶？

    别人怕武后心狠手辣，可李显却是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真要是不行的话，那就来上一场“玄武门之变”，也无甚不可以的，哪怕善后事宜再烦难，李显也绝不会有甚束手就擒的弱智表现，自是无惧于武后的嚣张与跋扈，这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狂悖，事实俱在，不思悔过，兀自亢辨不休，尔欲何为，嗯？”

    武后个性素来刚强，早年间实力不强时，还能隐忍待变，可如此多年的临朝下来，气性早已是大得紧了，哪容得旁人与其争辩个不休，此时一听李显如此强顶，火气“噌”地便狂涌了上来，面色铁青地一拍龙案，高声训斥道。

    “母后此言请恕儿臣不敢苟同，光凭这五州刺史一面之词，岂可言为事实，若需要，找数十州县出来大唱春耕事宜之赞歌又岂是难事哉！”

    一见武后发飙，李显也断不肯示弱了去，冷着声便再次强顶了一句道。

    “你……”

    武后连番发作都拿李显不下，脸色都气得青白了起来，双眼一瞪，便要怒叱李显一番。

    “够了！”

    眼瞅着母子俩就要当庭放对，高宗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脸色铁青地断喝了一嗓子。

    “父皇息怒，儿臣失礼了。”

    “陛下息怒，您的龙体要紧。”

    一见到高宗发飙，母子俩自是不敢再接着争吵不休，各自出言告罪道。

    “尔等，尔等……，唉，罢了，此事朕意已决，就由裴行俭为主，高智周、狄仁杰副之，限时两月，务必查明真相！”

    面对着这一对都很强势的母子，高宗头疼之余，却又有些个无可奈何，实在是不想夹在二者中间活受罪，苦恼地摇了摇，匆匆丢下了句交待，也不给诸般人等再开口的机会，起身便转回后殿去了。

    “哼！”

    高宗这么一离开，这事情自然也就议不下去了，武后纵使心中再恼火，却也一样无计可施，只能是怒视了李显一眼，冷哼了一声，一拂袖，也跟着转进了后殿之中，一众人等见状，也别无它话可说，各自退出了大殿，一场激辩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殿下回来了。”

    “参见殿下！”

    ……

    东宫书房中，张柬之、狄仁杰等人正自低声地议着事，突闻一阵脚步声响起，尽皆抬起了头来，一见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人是李显，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各自起身见礼不迭。

    “都坐罢。”

    李显的心情显然很不好，尽管面色淡定从容，可眼神里却有着层隐隐的阴霾在流转，面对着众人的行礼，李显也无甚太多的客套，大步走到上首的几子后头端坐了下来，一压手，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声。

    “谢殿下！”

    一众人等见李显神情有异，自不免皆有些紧张，可也不敢多问，齐齐逊谢了一声，各自落了座。

    “诸公，今日母后相召，为的便是庄掌总所言诸般事宜……”李显环视了一下众人，将宣政殿上所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番，末了，微皱着眉头道：“此番母后与越王联手，是必欲置本宫于死地，而今唯有查明真相，方可破除此劫难，不知诸公可有甚计较否？”

    “禀殿下，微臣以为此事的关键当在潞州，若能从此处突破，诸事当可遂定矣！”

    张柬之个性刚直，每逢议事，总是第一个开口，此番自也不例外，李显话音刚落，他便已是率先出言建议道。

    “嗯，诸州中唯有潞州自言出了命案，若能揭破此谎言，其余诸州皆不足为虑也，只是本宫与韩王素无交情，欲在其辖地翻盘，恐非易事，不知狄公对此可有信心否？”

    对于张柬之所言，李显自是别无异议，然则心中却不是很有底，毕竟李元嘉辈分极高，乃是高祖之幼子，难以用强，加之潞州一带的“鸣镝”分舵实力又不甚强，真要想啃下这么块硬骨头，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些。

    “微臣自当尽力而为之！”

    这场五州刺史弹劾案来得极凶，若是度不过去的话，东宫一系必遭重创，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这个道理狄仁杰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明知道此去凶吉难料，可为了大局着想，狄仁杰也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的。

    “好，有狄公出面，此案破之当是不难，这样罢，本宫将李耀东、叶胜等人尽皆交与狄公指挥，另，庄掌总，本宫令尔从‘鸣镝’调拨一众好手归狄公差遣，务求一举突破此案！”

    李显对狄仁杰的断案之能还是极为信赖的，此时见狄仁杰愿往，自是安心了不少，这便紧赶着下了令。

    “诺！”

    “微臣遵命。”

    李显既已下了令，狄仁杰与庄永二人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嗯，韩王素来好书画，本宫处倒也收集了些张旭、王羲之的墨宝，回头便让高邈送到狄公府上，就算投其所好罢了，另，庄掌总即刻安排李耀东、叶胜二人拿着本宫的手谕赶往潞州，务必保得王方明之性命，如遇阻碍，可便宜行事，纵使过激也自无妨，一切自有本宫顶着！”

    李显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这便又补充了两点。

    “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事情紧急，庄永自是不敢多加耽搁，这便起了身，打算赶紧去安排诸般事宜。

    “嗯，狄公，此番裴行俭乃是主审官，本宫此时不宜露面，就由尔前去，表明了本宫的意思，务必拿下潞州审案之权限。”

    李显挥了下手，示意庄永自行退下，而后侧头望向了狄仁杰，斟酌了片刻之后，这才斩钉截铁地下了令。

    “诺，微臣遵命！”

    狄仁杰虽深感潞州一案不好审，可也知晓在此事上已是毫无退路可言，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就此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寻裴行俭要权不提。

    “殿下，莫忘了幽州尚有股力量可用。”

    狄、庄二人去后，沉默了良久的张柬之突然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幽州？啊，对了，呵呵，先生不说，本宫都险些忘了，好，事不宜迟，本宫这就修书一封！”

    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李显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欣喜地一击掌，欣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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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驿站惊魂夜（上）

﻿    潞州，位于山西东南部，地处山西、河南、河北交界处，辖上党、涉县等十县，人口两万八千余治所上党乃千古名城，地势险要，东倚太行山，与河北、河南两省为邻，西屏太岳山，与临汾市接壤，南部与晋城市毗邻，北部与晋中市交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赫赫有名的长平之战便发生在此处，向有“得上党者得中原”之说，其城雄伟壮观，方圆数十里，刺史府便坐落在城池的最中央，此刻，刺史府宽大的书房中，有一精神健烁的老者正手持大号狼毫，俯身于几子上，挥笔泼墨个不停，这人正是韩王李元嘉。

    在高祖诸子中，除了太宗李世民之外，李元嘉算是最有才华的一个，只不过其才华并非体现在政治上，而是以书画闻名天下，其画功尤在阎立本兄弟之上，最擅长的便是画虎，此时他所画的便是一幅猛虎下山图，但见狼毫笔挥处，一只威猛无俦的猛虎已是跃然纸上，神形无不惟妙惟肖，虽无声，却隐隐有股霸气喷薄而出，在书房里荡漾不已。

    “父王。”

    李元嘉刚搁下画笔，一阵脚步声响起中，就见一名三旬左右的清瘦男子已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走到李元嘉的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

    “何事？”

    李元嘉正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冷不丁听得响动，立马便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侧脸一看，见是自己的幼子上党公李谌，脸上的不悦之色登时便更浓了几分，不耐地哼了一声。

    “禀父王，京师有信到了。”

    作为唯一跟随在李元嘉身边的儿子，李谌自是知晓自家老父作画时向不容旁人打搅，这一见老父有发作的迹象，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封加盖了火漆的信函，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是京师来信，李元嘉自是顾不得再生气，忙伸手接过了信函，撕开了封口，从内里取出了张写满了密语的白纸，只一看，眉头登时便紧锁了起来，好半晌皆无一语。

    “父王，出了何事了？”

    一见李元嘉如此神情，李谌的心中自不免犯起了叨咕，等了好一阵子，都没见自家老父开口说话，实在是有些子按捺不住心中狂涌而起的好奇心，这便小声地探问道。

    “越王来了准信，说是朝廷派了司农卿狄仁杰前来查案，谌儿对此有甚看法么，嗯？”

    思绪被打断的李元嘉不满地横了李谌一眼，但并未出言责怪于其，而是微皱着眉头，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道。

    “父王明鉴，此人乃是大理寺出身，据说有着断案如神的美誉，东宫那位将其派了来，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须得谨慎从事方好。”

    当初在设计春耕专使王方明一事上，李谌便不甚情愿，为此还曾苦劝过李元嘉莫要卷入朝堂政争中去，奈何李元嘉就是不听，执意要在此事上还当年欠李贞的一个大人情，李谌无奈之下，也只能是依自家老父的意思办了去，如今终于惹来了狄仁杰这么位断案高手，李谌心中自是苦得有若吃了黄连一般，却又不敢在自家老父面前抱怨，只能是小意地应答道。

    “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此事确该小心应付才是，那王方明这几日都在忙乎些甚子？”

    李元嘉之所以烦心，自然也是因着狄仁杰的赫赫名声之故，此际听得李谌如此说法，倒也不觉为奇，随口附和了一句之后，突地转开了话题。

    “回父王的话，那厮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呆在驿站中，并不曾有丝毫异动。”

    软禁王方明的事儿乃是李谌亲自去办的，监视的人手也是他亲自安排的，对于王方明的动态，李谌自是清楚得很，这一听李元嘉问起，自无须思索，随口便即答了出来。

    “老实好啊，驿站孤处城外，管理不变，若是出个火灾啥的，救应怕也难啊。”

    李元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感慨了一句道。

    “啊……，是，孩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元嘉此言一出，李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便是一振，失惊地轻呼了一声，满脸难以置信状地瞪大了双眼，可再一看李元嘉的双眉已是皱了起来，却又不敢进言相劝，只能是强咽了口唾沫，恭敬地行了个礼，呐呐地应了诺。

    “嗯，那就去安排罢。”

    一见李谌已然明悟了自己的意思，李元嘉也就没再多废话，挥了下袖子，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诺，孩儿告退。”

    李谌嘴角嚅动了几下，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在此事上进言一番，也就是恭谦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书房。

    “嗯……”

    李元嘉没再多看李谌一眼，自顾自地转回身去，望着那幅墨迹兀自未干的猛虎下山图，脸皮子抽搐了几下，发出了声悠长的闷哼，个中的意味究竟如何，怕是只有他自己方才清楚了的……

    酉时正牌，天已是彻底地黑了下来，是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了，然则王方明却无一丝半点的胃口，独坐在几子前，面对着碗素面愣愣地发着呆，任凭摇曳的灯火将其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心中的苦涩一阵紧似一阵地从心底里狂涌而起，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个儿为何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王方明的家世谈不上显赫，仅仅只是太原王氏的一支旁系后人罢了，说起来也算是王家人，可却是连一天的望族富贵都不曾享受过，家中勉强也就是衣食无忧而已，好在王方明自幼肯下苦功，博览群书，刻苦钻研之下，也算是学有所成，显庆四年首次入京大比，便已高中了进士第九名，正自意气奋发之际，却遭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打击——吏部面试不过，官职无望，心灰意冷之下，便起了隐居山林之心，却不料竟得了是时方是英王的李显之青眼，得以入英王府任九品文书一职，后又受英王举荐，得以入朝为官。

    严格来说，王方明的官运不算大佳，十年下来，也就勉强熬到了户部郎中令的位份，算是有了上朝议事的资格，可比起当初一同遭黜落的同科进士来说，也已经是天壤之别了的，对此，王方明已是颇为知足了的，对李显这个太子，王方明始终持着颗感恩之心，对李显交待下来的事情，他也从来不敢稍有折扣，一直是全力以赴而为之的，此番受命前来潞州，王方明也是这般行事，每日里行走田间地头，为推广海外粮种之事忙前忙后，从不敢有所懈怠，仅月余不到的时间，便已将潞州十县事宜办妥了八县，可却万万没想到在最边远的涉县却是出了岔子，不仅是当地官府极度不配合，便是那些农户也聚众抗议不止，王方明盛气之下，不过仅仅只是下令随行侍卫驱散了前来驿站闹事的民众罢了，居然竟惹出了数人投圜自尽的怪事，这令王方明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了这般之田地。

    不应该啊，这完全没有道理！王方明怎么也想不通个中之蹊跷，他虽说下令驱散了抗议人群，可一众随员下手都很有分寸，并不曾当场伤人，更不曾有甚侮辱人的言行，甚至还作出了改日到县衙理论的承诺，又怎可能会将矛盾激化到这等不可收拾之地步，这其中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王方明这些日子以来，已不知回想了多少遍了，却始终找不到根由之所在。

    “王大人。”

    就在王方明默默沉思之际，却听“咯吱”一声轻响，房门已是被推了开来，一名身着驿卒服饰的中年汉子从外头行了进来，几步行到了王方明的身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你，你……”

    王方明这些日子来，已受够了软禁之苦，对于驿卒们的冷遇，早已是习惯了的，尽管听到了门开的响动，却也懒得理会，只是一味自顾自地低头思索着，直到听得来人呼唤声分外耳熟，这才惊疑不定地抬起了头来，一见来人的脸，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心神激荡之下，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王大人不必惊惶，殿下已知大人受了委屈，特令本将前来保护大人，过不久，狄公也将亲至，案情终归有大白之日。”

    来人赫然正是李耀东，尽管一身的驿卒服饰，却掩饰不住其一身逼人的锐利之气。

    “殿下没忘了下官，这，这，这……”

    王方明尽管官职不高，却是正正经经的东宫嫡系，往日里确是没少在东宫出入，自是知晓李耀东是何等样人物，此时听得其如此说法，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激动，复杂至极的感情纠葛之下，言未毕，泪水已是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竟自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此处不是言事之地，王大人赶紧收拾一下，本将这就……”

    李耀东此番率部急赶至潞州已有两日，早已暗中将潞州城中的情形摸过了一番，知晓王方明乃是本案中的关键人物，自不容其有丝毫闪失的可能，此次乔装混进驿站，便是打算带王方明先行脱离险地的，自不想在这驿站中多浪费时间，这便紧赶着出言吩咐了一句，只是话尚未说完，心悸顿起，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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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驿站惊魂夜（下）

﻿    “着火啦，着火啦……”

    李耀东的预感果然没错，就在其刚停下话语不多会，一阵紧似一阵的狂呼声便在夜色里响了起来。

    “不好，王大人，快随本将走！”

    李耀东乃是老江湖了，这一听外头响动大作，自不敢怠慢了去，一个闪身，人已到了窗边，用力一推，已将紧闭着的窗子推得打开，往外头只一看，立马便知这火起得蹊跷无比——但凡火灾，总是一处着火，而后蔓延到各处，鲜少有多处火头并起之情形，而今这火四面而起，还一燃便是冲天之势，这其中没有古怪才真见鬼了，以李耀东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自不会看不出来，立马便急了，回过身来，一把拽住王方明的手，低喝了一声，便要向外闯了去。

    “李将军且慢！”

    王方明虽说是一介书生，可胆气却还是有一些的，尽管惊疑不定，却并没彻底乱了手脚，但见其一甩手，弹开了李耀东的手，窜到了摆在屋子一角的柜子前，飞快地从中取出了官印及一大叠文档。

    “快走！”

    眼瞅着火势渐大，李耀东心急如焚，待得见王方明拿好了东西，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王方明提溜了起来，纵起身子，便从敞开着的窗户飞跃了出去，可怜王方明这辈子还从未享受过空中飞人的待遇，一觉得身形腾空，禁不住便惊呼了一声，奈何此际李耀东压根儿就顾不上其感受如何，如大鸟般纵跃如飞地便向驿站外狂冲了出去。

    驿站的火起得蹊跷，一众驿卒们惊慌之余，全都跑得飞快，挤挤挨挨地向大门处冲了过去，都想着赶紧逃出生天，可惜这不过是妄想罢了，一名大胡子将领不知何时已率领着一拨军马将偌大的驿站围得严严实实地，这拨军马不单不帮着救火，反倒是弓弩刀枪齐齐朝向了驿站，一派杀气腾腾之架势。

    “上头有令，驿站诸人勾结盗匪作乱，一个不留，杀！”

    就在跑得最快的驿卒方才从大门处冲出之际，那名大胡子将领猛地一挥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军阵中弓弩齐齐发射，如蝗般的箭雨瞬间便将好不容易方才逃出火海的驿卒们生生射成了刺猬，剩下的驿卒不敢再冲，全都乱纷纷地退回到了院子中。

    “将军，别误会，某家乃是驿丞刘五明，我家二叔正是二管家刘午，还请将军莫要……，啊……”

    一众驿卒慌乱不堪地在院子里围住了驿丞刘五明，七嘴八舌地要刘五明出头去分辨个清楚，刘五明也自心慌意乱，可一见驿站的火势已是愈发猛烈，不得不扯了块白布，高举着从院门里探出了头来，颤巍巍地高呼着，抬出其任王府二管家的叔叔，试图以此来打动那名带队的大胡子将领。

    “放箭！”

    大胡子将领所受之命便是全歼驿站所有人等，自是不会去理会刘五明在说些甚子，也不待其将话说完，便已是毫不客气地下了将领，此令一出，早已换好了箭矢的军卒自不敢稍有耽搁，各自扣动扳机，无数的弩箭再次暴射而出，瞬间便将倒霉的刘五明射成了筛子，一声急促的惨嚎之后，尸体已是重重地砸倒在了尘埃之中。

    “有贼人，放箭！”

    就在驿丞刘五明毙命的同时，提溜着王方明的李耀东已是纵跃如飞地窜上了西面的高墙，正欲往下飞跃之际，包围驿站的军伍中一名眼尖的军卒已然发现了其之行迹，一声嘶吼过后，原就已待命多时的一众弓弩手立马齐齐发射，劲暴的机簧声大起中，无数的弩箭划破夜空，密集如雨般地向李耀东罩了过去。

    “该死！”

    李耀东久在军中，自是清楚军中制式强弩的威力如何，若是他独自一人的话，原也不怎么畏惧这等程度的箭雨，奈何此际其手中还提着王方明这么个累赘，要想完好无损地冒着箭雨冲出重围显然不太可能，气恼之余，也只能是恨恨地骂了一嗓子，一边挥剑格挡射将过来的箭矢，一边后仰翻身，再次落回到了驿站的院子中。

    “李、李将、将军，这，这，这……”

    文人终归是文人，饶是王方明胆子也算是不小了，可还是被这等阵势吓得不轻，有心待要说些甚子，可口一张，却是结巴得厉害，浑然不知该从何说起才是。

    “王大人莫慌，本将自有分寸！”

    李耀东此行的职责便是护住王方明的性命，这一见其惊惶万状，忙出言宽解了一句，而后，也没管王方明是怎个反应，回首看了看身后已是冲天的大火，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了枚信号礼花，一扯上头的拉索，用力便往天上一掷。

    “嘭！”

    信号弹呼啸着飞上夜空，一声巨响中，炸开了朵紫红色的绚烂礼花。

    “叶将军，快看！”

    李耀东此番与叶胜一道前来，原本也没打算即刻接走王方明，只是想着与其暗中先联络一下而已，故此，除了李耀东孤身一人乔装潜入驿站之外，叶胜与十数名“鸣镝”好手皆在驿站外不远处负责接应，待得驿站突然燃起大火，叶胜等人自是不敢怠慢，赶忙便要强闯驿站救人，只是不等他们有所行动，一支千余人的兵马突然高速掩杀而至，叶胜等人见势不对，自不敢冒失行事，只能是借助着夜色的掩护，退到了离驿站百余丈外的一处小树林里，紧张地察看着动静，待得礼花炸响，自有眼尖之人惊呼了起来。

    不好！一见到礼花炸响，叶胜的心瞬间便是一沉，自是清楚事情已到了危机之关头，面色瞬间便阴冷了下来，但却并未多犹豫，牙关一咬，一抖手，腰间悬着的长剑便已是出了鞘，用力往驿站方向一指，低吼了一声道：“出击！”

    “诺！”

    “鸣镝”中人个个都是百战好手，尽管人数仅有十五人而已，可气势却是极盛，哪怕明知此时杀将过去伤亡必重，却无一人退缩，齐声轰然应命，各自展开身形，紧追在了叶胜的身后，区区十六人而已，这一发足狂奔之下，隐隐间竟有着不逊于大军冲锋之气势。

    “弟兄们，等着是死，前冲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跟他们拼啦！”

    尽管驿站的大火冲天，可火光却是压制不住礼花的绚烂炸开，不止是叶胜等人瞧见了，驿站中已然冲到了前院的王方明之随从们也都看见了，只是大多数人都茫然不知所谓，唯有身为“鸣镝”中人的数名军士方知究竟，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有一壮硕的队正军官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狂呼一声，大步向院门方向冲杀了过去。

    “拼啦，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弟兄们，冲啊！”

    “拼了！”

    “杀啊！”

    ……

    驿站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热浪\/逼人窒息，原本就不大的前院此际被热浪一逼，能站人的地方自是愈发少了许多，王方明手下二十余随从与三十余驿卒全都挤在天井里，饶是如此，再多呆上一会儿，不是死于大火，便是被热浪活活烤死，一众人等自是尽皆慌乱不已，待得见有人出头呼战，自是应者云集，五十余名汉子不管是持刀还是空手，尽皆呼喝着向院门外狂冲了过去。

    “放箭！”

    率队包围驿站的大胡子将领一见驿站众人奋勇杀出，嘴角边立马现出了一丝狞笑，毫无怜悯之心地一挥手，高声喝令道。

    “嗖，嗖……”

    军队讲究的便是令行禁止，一众军卒并不明白己方此举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需要去知晓，一听将令已出，自是毫不犹豫地尽皆扣动了扳机，无数的弩箭再次暴射而出，瞬间便将突出院门的一众人等射倒了一大半。

    “弟兄们，杀，杀，杀！”

    最先冲出驿站的那名“鸣镝”队正本是东宫侍卫出身，一身武艺相当不错，尽管迎面袭来的箭雨密集，他却并未因此而丧命，仅仅只是左肩与大腿处各中了一箭，虽说疼得厉害，但其却丝毫不加理会，狂呼着便向前扑杀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残余人等见状，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嘶吼着发动了强扑。

    正所谓一夫拼命万夫难挡，尽管残存下来的驿站中人不过区区二十而已，比之云集在驿站门前的军伍来说，实在无足挂齿，可如此拼命的冲击之下，还是令包围驿站的军伍好一阵子的大乱，双方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血肉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休，一开始是悍勇搏命的驿站中人抢到了先手，可很快便被人多势众的官军压住了冲击的势头，前后一盏茶都不到的时间里，所有驿站中人已是尽皆战死当场，然则他们的死却换来了李耀东\/突围而出的最好之机会！

    “休走了贼子！”

    “快去禀报将军，有贼子暗袭！”

    驿站院门处混战方起，叶胜也几乎同时率部杀到了驿站西侧，愣是打了西侧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双方激战之下，人数较少的“鸣镝”一方不单没受困，反倒是杀得官军一个阵脚大乱，狂乱的喊声四起中，已感知叶胜到来的李耀东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深吸了口气，提溜着王方明猛地一个飞纵，再次跃上了墙头，也不去理会场中的混战，展开身形便向外头飞纵了去，手中三尺青锋运转如飞，将胆敢挡道的官兵一一斩于剑下，几个起落间，人已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撤！”

    这一见李耀东已然脱了险，叶胜自是不想再战，刷刷几剑劈杀了数名身周缠斗不休的官兵，嘶吼了一声，率部且战且退地逃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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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狄仁杰断案（一）

﻿    “父王，父王！”

    李元嘉善养生，打小了起便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但凡无要紧事，那一准是戌时过半便睡了去，今日自也不例外，写就了副草书之后，便即上了床，只是头方才落到枕上，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便已是骤然响了起来，还没等李元嘉发作，就见一脸惶恐之色的李谌已是闯进了房中。

    “混帐，慌个甚，何事？说！”

    李元嘉刚有些了困意就被吵醒，心情自是极之恶劣，再一见李谌那副丢了魂似的落魄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翻身，坐直了起来，双眼一瞪，恼火万分地喝斥了起来。

    “禀父王，驿站出事了，有贼人将王方明救走了！”

    被自家老父这么一骂，李谌倒是稳下了神来，大喘了口气，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这一听王方明被人救走，李元嘉登时便倒吸了口凉气，再也坐不住了，一翻身便已下了榻，面色阴沉地追问了一句道。

    “回父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孩儿令陆重率人去驿站办差，一开始倒也顺利，可后来……”

    一见李元嘉面色不对，李谌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大体上都属实话，只是担忧着自家老父见怪，愣是将李耀东等人的兵力夸大了十余倍。

    “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听完了李谌的陈述，李元嘉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已是黑得有若锅底一般，瞥了李谌一眼，冷冷地喝骂了一声。

    “父王息怒，此事确是孩儿欠考虑了，只是如今那王方明既已被救走，后事恐难收拾，还请父王早作决断。”

    李谌自知此番失误之下，过错极大，不敢抗辩，低着头，自承了过失，又恐自家老父没完没了地发作自己，紧赶着话锋一转，将难题抛了出来，以转移李元嘉的视线。

    “哼！”

    李元嘉明知道李谌此言的用心何在，奈何事态紧急，他也实在是顾不上再发作李谌，只是面色阴冷地哼了一声，低着头在卧室里来回踱着步，良久之后，眼中异芒一闪，霍然立住了脚，脸皮子抽搐不已地开口道：“明日一早，尔即代为父上急章，言明驿站遭贼夜袭，全员战死，春耕专使王方明下落不明，催请狄仁杰加速赶来潞州，以便商议其事，就这么写了，去罢。”

    “啊，这……”

    一听自家老父如此吩咐，李谌登时便傻了眼，要知道狄仁杰乃是前来找岔子的，旁人避之都来不及，哪有催请其加速赶来之理，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还愣着作甚？滚！”

    李元嘉如此安排，自是有着其之妙用，但却懒得跟李谌多解释，这便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喝斥了一句道。

    “啊，诺，孩儿这就去办。”

    李谌畏父如虎，尽管心中满是疑惑，却没胆子多问，忙不迭地应了诺，转身便要就此退出房去。

    “慢着，传孤之命，潞州全境戒严，多设关卡，务必将夜袭驿站之匪徒捉拿归案，另，陆重勤勉，着即升黎城守备，即刻率本部兵马赴任，不得迁延。”

    没等李谌抬脚，背后又传来了李元嘉阴冷的声音。

    “诺，孩儿遵命。”

    李谌并不愚鲁，听到此时，已是隐隐猜到了其父的用心之所在，但却不敢说破，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卧房，自去处置诸般事宜不提。

    太原驿，顾名思义便是录属太原城的驿站，乃是过往官吏们的歇脚之处，按大唐律规定，所有行于外的官员，都必须在驿站落脚，当然了，规定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会选择驿站落脚的基本上都是低级官员，至于那些高级官员们是不屑去住那等简陋之场所的，大体上都是由着太原府尹奉承着住在城中刺史府内，再不然也须得征用了城中富户的花园别院，否则怎显示出身份的显赫与不凡，唯有狄仁杰却是个例外，身为堂堂从三品的朝堂大员，居然真就入住了太原驿站中，哪怕太原府尹陆九铭如何好言奉承，都无法说动其搬进城中，这可就苦了一众太原府的大小官吏们，为了巴结狄仁杰这个当朝显贵，不得不城里城外地来回跑着，于是乎，素来冷清的驿站几乎就此成为了闹市。

    不巴结不成啊，谁都知道狄仁杰乃是太子李显最看重的心腹，不久的将来必定是宰辅之选，一句话便可决定无数人的仕途，当官的没谁会嫌头上的官帽大，或许狄仁杰不能决定给人多大的官帽子，可要拿下他人的官帽子，那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儿，就冲着这一点，再怎么巴结都不为过，好在狄仁杰似乎也有意要交好太原府的官吏们，这都已在太原驿逗留了三天不说，还日日在驿站设宴与诸般官员们同乐，当真令太原府大小官员们很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前来拜谒者愈发海了去了，宾主尽欢不已，今日自也不例外，一场热热闹闹的大宴直折腾到戌时末牌方才曲终人散。

    “狄大人，有消息了！”

    欢宴既散，狄仁杰一送走了诸多来访之官员们，便即拖着疲惫的脚步转回了入住的小院，方才走进卧室的门，早已等候在内的王宽便已抢先迎上了前来，一躬身，恭谨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王将军且请稍候，容狄某先梳洗一番。”

    狄仁杰之所以在太原驿迁延不去，自然不是为了与太原府的官员们多套近乎，而是在等着潞州方面的消息传来，当然了，麻痹潞州方面也是其用心之一，然则真等到了消息传来之际，狄仁杰却并没急着追问究竟，而是一摆手，示意王宽稍待，从容地行到了一旁，接过侍童递上来的湿毛巾，狠狠地搓了几把脸，将倦意与酒劲驱散了大半之后，这才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王宽将消息报将上来。

    “禀大人，潞州消息有二，其一，李、叶二位大人已将王方明救出，只是如今潞州地面戒严，全境封锁，二位大人无法将王方明送出潞州，只能暂时隐藏在山中待命，其二，涉县那头已找到了当初验尸的仵作，据其交代，数名所谓自尽者的验尸报告都是其闭门签发，并不曾真正验过尸身，其中恐有疑点，奈何开棺验尸手续繁杂，且极易惊得潞州方面，涉县那头也不敢轻动，只能等大人亲自去后，方可详做定夺。”

    王宽一躬身，将潞州传回的消息详详细细地禀报了出来，只言事实，并未画蛇添足地说明自个儿对此事的判断，摆出的便是一切听凭狄仁杰做主的架势。

    “唔，辛苦王将军了，还有其他消息么？”

    狄仁杰地位虽高，却不敢小觑了王宽这等跟随李显出生入死多回的东宫高手，言语间自是客气得很。

    “回大人的话，潞州方面已是第四次来人催大人的驾了，虽都已被末将挡了回去，可若是再多拖延，恐朝中会有小人借此事作祟，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尽管明知狄仁杰在太原迁延不去的用意何在，可王宽还是不免要为狄仁杰捏上一把冷汗，要知道圣上给出的破案时间只有两个月，这一路行来，都已是近二十日了，剩下一个月出头的时间里，能否顺利破案着实难说得很，毕竟这案子可是在潞州地面上发生的，当地官府的不配合态度自是可想而知之事了的。

    “嗯，既如此，明日一早便启程好了，昼夜赶往潞州。”

    潞州一事关系重大，若是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东宫一系必将遭到重挫，这一点狄仁杰自不会不清楚，而今等在太原府已是毫无益处可言，狄仁杰自是不会再多迁延，毫不犹疑地便下了决断……

    仪凤三年三月初八，辰时，小雨绵绵地下着，不大，如雾一般，风一刮，便沁得人浑身湿漉漉地难受着，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然则上党城中十数万百姓却没得选择，在官府的强制命令下，一大早便齐聚到了西门外，静静地等候着钦差大人的驾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眼间，很快便已是辰时四刻，久站之下的百姓们都已是颇为不耐了，怨言不可遏制地蔓延开了，先是细细私语，到了末了，埋汰钦差架子大的骂声已是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整个现场噪杂得有若菜市场一般，然则屹立在队伍最前方的上党公李谌却并不放在心上，不单不下令各司衙役喝止，反倒是露出了丝几不可见的得意之微笑，只因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轰轰……”

    李谌的得意并未能持续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作中，远方一队骑军已是滚滚而来，旌旗招展中，一面镶着明黄边的大旗隐约可见，赫然是钦差大驾已到，李谌忙不迭地收敛了下心情，紧赶着整了整身上的官袍，领着手下大小官吏们匆忙向前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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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狄仁杰断案（二）

﻿    骑队来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冲到了城门附近，在离迎接人群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一身紫sè官袍的狄仁杰排众而出，狐疑地扫了眼迎上前来的李谌等人，又看了看其身后黑鸦鸦的人群，眉头立马便是微微一皱，但并未多言，而是翻身下了马背，静静地望着疾步抢上前来的一干官员们。

    “敢问可是狄仁杰、狄大人当面？下官上党公李谌迎接来迟，还请狄大人海涵则个。”

    李谌的架子放得极低，哪怕其乃是龙子龙孙，头上还顶着国公的衔儿，可在狄仁杰的面前，却摆出了副卑下的姿态，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个大礼，满脸歉意地客气了一句道。

    “不敢当，本官奉旨前来，实当不得如此迎接之架势，上党公如此厚遇，下官实是承受不起，惊扰了地方，更非狄某所愿，还请上党公先行屏退了民众方好。”

    狄仁杰素来便是个谨慎之人，行事从来循规蹈矩，自是不想因此等隆重的接驾仪式而平白遭了非议，这便还了个礼，客气而又坚决地回答道。

    “这个……，呵呵，狄大人有所不知，民众皆闻狄大人之英名，此乃自发聚集而来，为的便是仰慕狄大人之荣光，非是下官特意安排所致，狄大人当不致拂了民众之心意罢，呵呵，时候不早了，父王还在府中等着大人之大驾，不若且先进城如何？”

    李谌聚集城中百姓迎驾，本就是想给狄仁杰设个圈套——黄土铺地，万众迎接，此乃天子训示之大礼，倘若狄仁杰当真笑纳之，李谌转首便可参其一个逾制之大罪，至不济也能参其个扰民无度的罪名，这等用心自是隐蔽而又险恶得紧，可惜狄仁杰并不上当，李谌的心中自不免稍有些慌乱，支吾了一声之后，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诸位父老乡亲，狄某此番来潞州，乃是奉旨查案，实不敢有劳诸位父老乡亲如此厚待，还请都先散去罢。”

    眼瞅着李谌不肯屏退民众，狄仁杰也不再与其多废话，大步从其身边走过，径直来到了接驾的人群之前，一拱手，运足了中气，高声地逊谢道。

    满城百姓本就不是自愿前来，心中都难免有怨气，加之在雨中等候了如此之久，怨气早就快爆棚了，此时听得狄仁杰如此说法，自是无人愿意再多逗留，各自掉头一哄而散了去，那些个原本负责弹压的各司衙役以及兵丁们见状，也不敢强硬行事，只能是无奈地听凭一众百姓哄乱而去。

    “久闻狄大人爱民如子，今rì一见，果真如此，好，好啊，大人当真不愧是社稷臣也，下官钦佩不已。”

    这一见狄仁杰不与自己商量，便遣散了城中百姓，李谌的脸sè登时便是一yīn，可很快便缓了下来，眼珠子一转，换上了副笑脸，踱到了狄仁杰的身旁，大肆吹捧了起来。

    “上党公过誉了，下官实不敢当，今道路已畅，莫要让韩王殿下等久了，就请上党公派人引个路，一并去拜谒韩王殿下可好？”

    狄仁杰乃当世有数之智者，又怎可能被李谌这等小儿科一般的奉承话迷昏了头，可也没去点破，只是温文尔雅地谦逊了一句，旋即便提出了面见韩王的要求。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狄大人，请上车！”

    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李谌自不好再迁延，只能是干笑了两声，一招手，让下人们将王府的马车赶了过来，一摆手，示意狄仁杰先行上车。♀

    “上党公客气了，此乃王家专乘，非本官可以擅用者，上党公请自便，狄某乘马跟上便是了。”

    狄仁杰只扫了一眼，便已看出了那马车乃是亲王专用之物，自不肯平白去犯逾制之过失，这便温和地笑了笑，态度诚恳而又坚决地拒绝了李谌的好意，扭头走到了侍卫所牵着的马匹前，一翻身，上了马背，含笑地望着呆立在当场的李谌等人。

    “进城！”

    李谌显然没料到狄仁杰谨慎到这般田地，眼瞅着数番设计都落到了空处，自不免有些子恼羞成怒，可这当口上，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是黑着脸呼喝了一声，也没去乘其父的马车，一扭头，自顾自地上了另一辆车，一声令下之后，大队人马缓缓地行进了城门洞，沿着大街向城中心的刺史府而去了……

    若说李谌在城门口的态度是卑躬屈膝的话，刺史府里的韩王之态度便是倨傲得很——狄仁杰一行人都已到了府门外，却浑然不见李元嘉露面，更别说摆香案接旨了，直到李谌入内了好久，内里才传出了话来，说是请狄仁杰到西花厅一见，当真将亲王的架子摆得个十足十。♀

    “下官司农卿狄仁杰参见韩王殿下！”

    论城府，狄仁杰乃是李显麾下最深的一个，自不可能有甚当众失态的表现，甭管李元嘉父子闹得是啥把戏，他自有一定之规，哪怕是被下人引领着去觐见，却也不因此愤恨不平，纵使李元嘉低着头，假装没瞅见他的到来，狄仁杰也依旧保持着颗平常心，缓步走到了厅中，规规矩矩地朝着假寐状的李元嘉行礼问安道。

    “哦，哦，是狄大人来了啊，不必客气，快快请起，唉，老朽这人一老，可不就糊涂了，这才坐下，竟就睡了去，没能去远迎狄大人，还请海涵则个，来人，给狄大人看座。”

    听得响动，低头假寐状的李元嘉总算是有了反应，缓缓地抬起了头来，一派迷糊状地看了狄仁杰几眼，而后方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寒暄了起来，口齿实难言清晰。

    “谢殿下赐座。”

    狄仁杰没去评述李元嘉那些压根儿就不着调的废话，只是淡然一笑，逊谢了一声，侧身端坐在了下人们抬来的锦墩子上，平和地望着李元嘉，一派恭听其训示之架势。

    “自听闻狄大人将来，老朽可是rì也盼，夜也盼，总算是盼到了狄大人的到来，这回可算是好了，老朽终于可以松上口大气了，唉，潞州地面不平静，皆老朽无能之过也，这不，前些rì子，一伙山贼居然堂而皇之地袭击了驿站，杀死杀伤驿卒多人，便是连chūn耕专使王大人都叫山贼给弄了去，老朽惭愧啊，好在有狄大人赶到，若不然，老朽可真要愁死喽。”

    李元嘉双眼微微地眯着，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就跟一啰嗦老头没甚区别。

    “哦？竟有此事？”

    驿站之事，狄仁杰早就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又怎会不知情形究竟如何，不过么，他却没打算在李元嘉面前说穿，而是故作惊讶状地瞪圆了眼，满脸子难以置信状地惊呼了一声。

    “唉，惭愧啊，都是老朽无能所致，下头一帮混账行子忙活了数rì，居然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老朽都不知说啥才是了，而今狄大人既至，老朽弹冠相庆啊，想来有狄大人之神勇，此案必可大破无疑了。”

    李元嘉絮絮叨叨地扯了如此之多，为的便是要给狄仁杰上个套子，这一见狄仁杰在那儿惊疑不定，立马毫不客气地便打算将此案生生压在狄仁杰的身上。

    “殿下何出此言，下官奉陛下旨意，来潞州，只是为了清查chūn耕纠葛一案，并不敢越权行事，这一点还请殿下见谅则个。”

    狄仁杰何等jīng明之人，自是一眼便看穿了李元嘉的用心之所在，左右不过是想将他狄仁杰拖死在潞州城内，从而误了两月之期限，然则狄仁杰却并不直接道破，而是假作惶恐状地抬出了圣旨。

    “一码事，都一码事嘛，如今王方明陷落贼手，狄大人便是yù查其失职之罪怕也不可得罢，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此事终归还是由狄大人一手cāo办了为妥，放心，老朽不单可上本陛下，为狄大人多宽限上些时rì，更可令潞州各有司衙门全力配合狄大人行事，便是要调州兵出击，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狄大人当真无须顾虑太多，老朽可是等着狄大人大展神威的。”

    钦差未到，而chūn耕专使在自个儿的治下被人掳走，再怎么说，李元嘉都逃不过一个失职之大过，他自是不想遭弹劾，再说了，在李元嘉看来，救走王方明的十有是东宫的人马，要想将其捞出，自是该着落在东宫一系身上，至于后头该如何应对么，李元嘉自有一套办法，这会儿自是怎么也不肯让狄仁杰置身于事外。

    “殿下如此说法，当真叫下官汗颜无地，也罢，既能得殿下如此信赖，下官也就勉强一试好了，成与不成，下官实难说个准数。”

    狄仁杰脸现犹豫地沉吟了良久，这才一咬牙，很是勉强地同意了李元嘉的请求。

    “哈哈哈……，好，好，好，有狄大人这句话，老朽也就安心了，来人，上宴！”

    这一见狄仁杰已然入了自个儿的圈套，李元嘉登时便兴奋得连声叫起了好来，一击掌，高呼了一声，自有一众下人们手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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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狄仁杰断案（三）

﻿    更新时间:2013-03-20

    “大人回来了。♀.com”

    王宽与狄仁杰的几名幕僚正在房中低声地闲聊之际,一阵脚步声大起中,狄仁杰已从外头行了进来,一众人等见状,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起身见礼不迭。

    “嗯,都坐下罢。”

    与李元嘉这等老狐狸应酬了大半天,狄仁杰显然是有些疲了,脚步略有些拖沓地行到了上首,一撩起衣袍的下摆,重重地坐了下来。

    “大人,情形如何?”

    眼瞅着狄仁杰脸露疲惫之sè,一众人等心里头都难免有些子犯叨咕,但却都不敢轻易开口发问,唯有王宽却是无甚顾忌,直接便问了出来。

    “不甚好,韩王将驿站一案也压在了狄某人的肩上,那意思便是此案不破,涉县怕是去不得了。”

    在座的都是信得过之辈,狄仁杰自是无须隐瞒实情,但也没详细解说,只是语气平淡地答了一句道。

    “狄大人,请恕属下直言,韩王怕是想借着您的手找出王大人,而后再行灭口之勾当,此举不可不防啊。”

    狄仁杰此言一出,诸般人等驹面面相觑不已,幕僚之首的梁浩登时便有些子坐不住了,紧赶着出言进谏道。

    “是啊,大人,我等如今入住的这所王府别院内外禁卫森严,便是想外出都难,即便是出去了,后头也跟着不少的探子,这岂不是拿我等当囚徒么?”

    “大人,依属下看,这明白的便是个圈套,大人万不可应承此事,大人有圣旨在手,又何须理会韩王如何刁难,直接赶去涉县也就是了。”

    ……

    有了梁浩的带头,其余几位幕僚自也都忍不住了,纷纷进言了起来,唯有王宽倒是沉默了下去,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一派心思重重之状。

    “王将军对此有甚见教么?”

    狄仁杰伸手一压,止住了众人的纷嚷,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王宽,微笑着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大人明鉴,末将以为韩王此举怕是有着三重意思在,一么,该是拖延时间,让大人无法对涉县一案彻查到底,二来么,确有找出王大人并行灭口之心,至于其三,或许是打算拖大人下水,以掩饰其不轨之行径,此皆末将揣测之臆想,并不敢言实,还请大人明察。”

    王宽的武艺比不上罗通等人,然,在“鸣镝”中却有着智将之称,心思自是相当之细腻,一番分析下来,倒也颇有条理。

    “嗯,若如此,当何如之?”

    狄仁杰并未点评王宽的分析,只是笑着往下追问道。

    “这……,末将实不敢妄言,一切还须大人做主。”

    王宽虽有智算之能,可到了底儿却还到不了当世智者这一层次,能看得出问题所在,可要想在短时间里找到解题之道却也难能,面对着狄仁杰的追问,王宽只能是赫然地摇了摇头,满是歉意地应答道。

    “王将军可能避开外头的耳目与李将军等人联络上?”

    狄仁杰观颜察sè的能力极强,自是看得出王宽此言无虚,自也就没再往下追问,而是就此转开了话题。

    “若安排停当,或可一试。”

    王宽江湖经验丰富得很,卜一安顿下来,便已将内外都巡视了一番,自是察觉到了周边的那些明暗哨之埋伏,在其看来,虽说严密,却也不乏破绽可资利用,然则,当着狄仁杰的面,他也不敢将话说得过死。

    “那好,就请王将军今夜辛苦一下,务必尽快联系上李将军,告诉他们……”

    狄仁杰对王宽的能力自是深信不疑,也没再多废话,站起了身来,踱到了王宽身前,俯身其耳边,低声地交待了几句。

    “诺,大人放心,末将知晓该如何做了。”

    王宽脸sè变了几变,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住了心中的疑惑,并未再多言,躬身应了声诺,起身便出了门,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戌时正牌,天早已黑了下来,万盏灯火齐亮,于雨雾飘渺间,将偌大的上党城点缀得有若璀璨星河一般,唯一不协调的是街上的行人绝少,纵或有之,那也尽是往来巡视的兵丁与衙役,此无它,只因整个潞州境内如今还处在宵禁其间,一过了戌时,便不许闲人出入,往rì里繁华无比的夜市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闲来无事的人们自也就只能闷在家中,或是早早入睡,或是纵饮解闷,不一而足,侨居王府别院中的钦差随员们显然选择的是后者。

    一众厮杀汉酒喝踌,话不免就多,话一多,纠纷可不就起了,先是哄闹,接着很快便打斗了起来,这一打,可就从府内打到了府外,引得王府别院的人全都慌了手脚,劝架的忙着劝架,看热闹的也凑乎在一旁,整个王府别院内外全都闹得个不可开交,直到被惊动的狄仁杰亲自赶了来,高声喝斥之下,这才算是结束了这么场闹剧,却是无人注意到钦差随员中已是少了一人——就在别院诸人的注意力都被府门外的闹腾所吸引之际,一身夜行衣靠的王宽已从别院的西侧围墙处窜了出去,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暗夜之中……

    仪凤三年三月初九辰时,连绵数rì的小雨倒是停了,可天却依旧yīn着,被雨水浸润了数rì的驿站残骸早已没了火气,可味道依旧还在,大老远便可闻到那股子焦臭无比的气息,方才走下马车厢的李谌登时便被扑面而来的臭味呛得直皱眉头不已,可一见到从另一辆马车里刚下了车的狄仁杰,立马紧赶着换上了副笑脸,紧走几步,抢到了近前,甚是殷勤地开口道:“狄大人,前头脏乱不堪,您看要不就让下头人等去忙着好了?”

    “不妨事,上党公若是不便,就在此歇息一下好了,狄某自去便可。”

    狄仁杰早年在地方上任法曹时,干的便是断案的活计,甚样血腥乃至恶心的场面没见过,又怎会被眼下这么点小儿科给吓住了,自不会去领李谌的“好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残骸处行了过去,李谌见状,自是没得奈何,只能是无奈地捏着鼻子跟在了后头。

    现场勘探的工作繁琐无比,专业xìng还极强,旁的官员断案大体上都是端坐一旁,任由手下人等去勘察现场,听个汇报总结,也就算是完成了现场调查,可狄仁杰却不同,他习惯的便是亲自动手,哪怕队伍中不单有着潞州府方面的仵作,也有着其从京师带来的老仵作,可狄仁杰依旧坚持自己也参与到其中,在一片脏乱的残骸里四下翻看着,浑然不介意那扑鼻的臭气与满地的狼藉。

    狄仁杰倒是乐在其中了,却苦得跟随其后的李谌直想跳脚骂娘,可惜他也就只能是在心中暗自叨咕几句罢了,却是不敢在狄仁杰面前有甚怨言的,不过么,嘀咕归嘀咕,于勘察本身,李谌却并担心,只因现场早就来来回回地处理过好几次了,李谌压根儿就不相信狄仁杰能从残骸里找到甚有价值的线索,纵使有,那也是特意留给狄仁杰看的“证物”。

    “上党公请了,据您出具的勘察报告,言及驿站被袭乃是内外勾结所致,先是站内有内贼引燃大火,而后乱贼趁势围攻,一举将驿站人等截杀当场,可是如此?”

    俗话说得好,再狡猾的狐狸遇到了好猎手,千般的机变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很显然,狄仁杰便是个极其出sè的猎手,一番仔细的摸查之后,一大堆隐藏在残骸里的小玩意儿便已被狄仁杰找了出来,只不过狄仁杰并未急着发难,而是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将整个驿站残骸都细细地摸索一遍之后,这才提溜着最重要的数件证物转身看向了满脸疲惫之sè的李谌,笑着问了一句道。

    “不错,确是如此,下官前些rì子也曾数次勘察过现场,该是不会有差,怎么?狄大人以为其中有误么?”

    一听狄仁杰出言蹊跷,李谌心中自不免起了些微澜,再定睛看了看狄仁杰手中的几样小玩意儿,愣是没搞懂个中差池之所在,心自稍安,这便强打起jīng神地反问道。

    “唔,如此说来,这场大火完全就是贼人所为,本官没意会错罢?”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李谌的反问,而是径自向下追问道。

    “这个……,该是如此罢。”

    李谌犹豫了一下,脑筋飞快地便运转了起来,可惜却是一无所得,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地硬撑道。

    “哦?那这些残骸下的弩箭头又该做何解释?莫非那众贼徒竟手持众多官军制式强弩么,嗯?”

    狄仁杰等的显然便是李谌的这个肯定,眼瞅着其已是入了套而不自知,狄仁杰也就不再卖关子了,将手中提溜着的几枚残损的箭头一亮,似笑非笑地问道。

    “啊,这,这,这……”

    一听此言,李谌额头上的汗水立马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望着那几枚残箭,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那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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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狄仁杰断案（四）

﻿    “狄大人怕是误会了罢，光凭这么些残缺不全的箭头，如何能断定必是出自制式强弩，太牵强了吧？”

    李谌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好歹还算有些急智，尚不致于蠢到当场认账之地步，眼珠子转了转之后，皮笑肉不笑地反诘了一句道。

    “很简单，弓之箭其箭头大，而弩之箭其箭头小，此为其一，其二，弓之矢长，而弩矢短，，上党公请看这箭矢长短如何啊？”

    狄仁杰丝毫无惧李谌的反扑，信手从数枚残缺的箭矢中取出了相对完好的一支，递到了李谌面前，自信无比地列举出了三大理由。

    “呵呵，狄大人好眼力，这或许是弩箭不假，却也不能说是出自官军制式强弩罢，须知朝堂禁令虽严，可屡禁兀自不绝，民间还是有弩的，那些贼人敢如何蛮横行事，有几把弩为依却也是说得通的。”

    面对着实证，李谌自是没法硬说这些残缺的箭矢不是弩箭，可却绝不肯承认这么些弩箭是出自制式强弩，为此不惜废话一大箩筐地扯了一番。

    “上党公所言倒也有理，只是于此却不慎适用，据狄某所知，我朝弩矢皆属定制，各场子之工匠所领之材料皆须登账，无论成品或是残次品皆无例外，为计数故，每逢百，工匠皆会在箭杆上刻标为号，此箭杆上正有一标记，‘王三’二字依稀可辨，正该是姓王之工匠所制之第三百支箭矢，只须到制箭之工坊一查便可知根底！”

    狄仁杰很是耐心地听完了李谌的狡辩之辞，但并未因之所动，微微一笑，将箭杆翻转了一下，指点着箭杆上的两个已有些模糊的小字，轻而易举地便将李谌的狡辩驳斥了回去。

    “这……，呵呵，狄大人说的颇是有理，只是却也难保这弩箭不是贼人从工坊里盗了去的，个中蹊跷一时半会也难说清了去，且容下官回头去查个究竟。”

    军中物资流失虽说也是有罪，可毕竟罪小，最多也就是受朝廷申诫一番罢了，可指使州军夜袭驿站，那可是死罪，个中厉害李谌自不会不知，自是死活不肯松口。

    “嗯，确该好生查查，如此大的火势，箭矢本该尽数化尽才是，可兀自有十数枚残余，足见是时shè入驿站的弩箭之多，怕是该有近千罢，如此大的数量着实惊人啊。”

    明知道李谌就是在百般耍赖，然则狄仁杰却并未当场点破，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一句道。♀

    “该查，该查，呵呵，狄大人放心，下官回头一准好生彻查一番。”

    近千支弩箭那就意味着最少也有百余架强弩，这个数目字可是惊人得很，要想用工坊遗失的借口来解释，显然是行不通的，李谌并不傻，自是听得出狄仁杰话里的暗示之意，脸登时便白了，可又不敢再多辩解，只能是狼狈不堪地点着头，干笑着应答道。

    “那就有劳了。”

    狄仁杰显然没有与李谌当场扯破脸的意思，只是笑着谢了一声，便不再纠缠此事，也没管李谌究竟是怎个表情，大步便向已然结束了现场勘查的仵作们走了过去。

    “狄大人。”

    正聚集在一起私议不已的一众仵作们一见狄仁杰行了过来，忙不迭都停下了讨论，各自躬身而立，唯有一中年仵作却是紧赶着迎上了前去，这人便是狄仁杰专门从刑部调来的仵作高手乔三泰。

    “不必多礼，可有甚发现么？”

    狄仁杰一抬手，止住了乔三泰的大礼参见，言语平和地问了一句道。

    “回大人的话，时隔多rì，现场已遭人为破坏，已难复原事发之时的场景，属下只能得出些浅显的线索。”

    乔三泰虽仅仅只有三十五、六，可自幼师承其父的仵作手艺，在仵作行里的资历却是极深，在刑部有着仵作第一人之称，眼光毒辣得很，对跟在狄仁杰身后的李谌也无甚太多的顾忌，一口便道破了此处残骸还是人为布置出来的结果。

    “哦？那就说说好了。”

    狄仁杰本身也jīng通仵作，自然是知晓这现场早已被人为捣鼓过好几回了，前头之所以能找到那几枚弩箭，不光是他搜得仔细之故，更多的则是运气使然，故此，对于乔三泰之言，狄仁杰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只是不动神sè地吭了一声，便即示意乔三泰接着往下说。

    “诺，根据现场残留痕迹可知，这驿站的大火是由内向外燃起的，火头至少有三处以上，大火蔓延得极快，受惊吓的驿站众人慌乱间似乎尽皆向前院涌去，却在院门处遭到了贼子重袭，现场留下腥味血泥数处，另，应是有人试图从西面高墙处突围而出，遭敌乱箭阻截，其人生死不明，残墙上留有十数处箭矢所造成的深洞，却并未发现箭矢，显然遭人收拾了去；其三，勘察现场地砖残痕呈波纹状，深浅不一，疑似有二次过火之嫌疑。”

    尽管现场已遭人为破坏，可在乔三泰这等内行人的眼中，却依旧藏不住多少的秘密，随着其层层剥茧般的分析下来，真相几乎已是隐隐显露了出来。

    “二次过火？上党公对此可有甚解释么？”

    狄仁杰早已知晓了事情的真相，对乔三泰的分析自然是信得过的，这便眉头一皱，yīn沉着脸望向了脸带惊惶之sè的李谌，以质疑的口吻追问了一句道。

    “这，这……，这不该罢，啊，或许是贼子唯恐烧得不够彻底，再次从外头引燃了大火也说不定，嗯，应该便是如此。”

    一听狄仁杰追问此事，李谌登时便慌了，原因很简单，这第二次纵火便是他下令干的，为的便是彻底破坏整个现场，原本以为此事隐蔽得很，却没想到居然被乔三泰给识破了，心里头既惊且怕，舌头立马便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之后，自作聪明地给出了个破绽百出的解释。♀

    “上党公此言差矣，须知地砖乃耐火之物，若是一次彻底焚烧，也难有损毁，其上断不会有波浪状烧痕出现，最多只是乌黑一片罢了，唯有烧过冷却之后再经火烧，方会有这等波浪状烧痕出现，毫无疑问，两次火烧之间至少隔了半rì以上。”

    李谌的谎言实在是太低级了些，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乔三泰原就对其无一丝的好感，自是毫不客气地当场便揭穿了其之说辞。

    “啊，竟有此事？呵呵，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呵呵，本官当rì并不在场，事情究竟如何还须再做调查，狄大人，时候不早了，您看可要先行回城？”

    谎言被人当场揭穿，李谌的面子上立马有些子挂不住了，可这当口上又无法用强，更无法发飙，也就只能是厚着脸皮发出几声难听至极的干笑声，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即出言催着狄仁杰回城。

    “也罢，左右如今该勘察的都已勘完，就先回城也好。”

    对于李谌的提议，狄仁杰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饶有意味地打量着李谌，直看得李谌心慌如麻地低下了头，这才哈哈一笑，点头应允了下来。

    “好，好，好，狄大人，请！”

    一番现场勘察下来，李谌已是几番吃瘪，早就已是又累又闷又慌，自是不想在这破地儿多呆了，这一听狄仁杰终于肯收兵，立马暗自松了口大气，赶忙摆了个“请”的手势，殷勤无比地将狄仁杰让上了马车，不多会，数量马车便已在一众骑军的护卫之下，向上党城急奔了去，现场唯留一地的狼藉之残骸，宛若大地之脓疮一般难看无比，似在无声地述说着前些rì子所发生的那幕悲惨之情形……

    “废物，你怎么不去死，混帐，就这么点小事都让你办成了这样，废物，十足的废物，你，你，你……”

    心中有鬼的李谌一将狄仁杰等人送回了别院，紧赶着便冲回了刺史府，在书房中寻到了其父，连大气都顾不得喘上一口，便慌乱地将今rì勘察现场的情形禀报了出来，换来的么，自然不是李元嘉的好言嘉奖，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通子怒骂。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孩儿该死，孩儿该死，只是如今事情已出，还请父王拿个主意，若是，若是此事捅到朝中，那，那……”

    李谌最怕的便是自家老父，李元嘉这么一发火，李谌的脸登时就绿了，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斯斯艾艾地哀求道。

    “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便是尔这般人啊，为父总有一天会被你这蠢货拖累至死！”

    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幼子，李元嘉实在是气都气不过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感慨了起来。

    “父王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而今事已至此，还请父王……”

    李谌心中着实是委屈得紧，当场他可是苦劝过李元嘉莫要参与到此番弹劾案中去的，可惜那会儿李元嘉执意不听，如今惹出了如此多的事端，他李谌却又平白当了出气筒兼替罪羊，实在是有理都无处说去。

    “闭嘴，滚，去准备车架，随孤一道去别院！”

    李元嘉实在是懒得再听李谌的废话，也不等其将话说完，已是恨恨地一跺脚，气恼万分地喝骂了一声。

    “啊，是，是，是……”

    一听自家老父如此吩咐，李谌没来由地便松了口大气，也不敢再多问，爬起身来，一溜烟便逃也似地冲出了书房……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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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狄仁杰断案（五）

﻿    “禀大人，韩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

    勘察火灾现场可是件不轻的体力活，大半个早上忙碌下来，饶是狄仁杰身子骨尚算强健，却也有些吃不住劲了，匆匆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午膳，刚想着小睡一下，就见首席幕僚梁浩匆匆而来，疾步抢到近前，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唔……，来得好，走，随本官一道迎接韩王殿下大驾。”

    一听李元嘉在此时赶了来，狄仁杰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多会，已是猜到了其此来之用意，嘴角边立时便露出了丝淡淡的笑意，但并未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带着一丝兴奋之意地吩咐道。

    “大人，来者怕是不善啊。”

    梁浩可没狄仁杰那般心思灵动，总觉得李元嘉此来恐非善事，这一见狄仁杰似乎对此不甚在意，自不免有些担心，这便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无妨，先去迎了韩王大驾好了。”

    狄仁杰并没打算跟梁浩分说个究竟，只是哈哈一笑，抬脚便向院门处行了去，梁浩见状，嘴张了张，似yù再多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却是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疾步跟在了狄仁杰的身后。

    “下官参见韩王殿下。”

    韩王乃当今皇叔，位份尊崇无比，然生xìng简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此番大驾出动，居然就只有一辆马车、数十护卫，身上也不曾着王服，仅仅只是穿着件布衣，乍一看上去，简直就有若街边的普通老者一般，这等情形落在狄仁杰的眼中，脚步不禁为之一顿，但却不敢失了礼数，忙疾走着抢下了台阶，恭谨地大礼问安道。

    “狄大人客气了，快快免礼，老朽冒昧前来，多有打搅啊。”

    李元嘉笑得很客气，客气得有若老朋友相见一般，浑然不见了当初摆架子给狄仁杰脸sè看的威严，也不等狄仁杰将礼行完，便已抢上前去，伸出双手搀了狄仁杰一把。

    “不敢，不敢，殿下，您里面请。”

    相对于李元嘉的和煦与客套，狄仁杰却是一派的谨慎状，并没多寒暄，只是恭谨地后退了小半步，摆了下手，示意李元嘉先行。

    “嗯，好，好，好，狄大人，一并走罢。”

    李元嘉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狄仁杰的拘谨中透着的生分，笑容满面地连声叫着好，一伸手，甚是亲热地拉了狄仁杰一下，示意其一并进府，狄仁杰这一回倒是没再多客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落后小半步，陪着李元嘉一道进了府门，一路说笑着直抵二门厅堂，各自落了座之后，自有随员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狄仁杰与李元嘉父子在。♀

    “狄大人今rì辛苦了，听小犬说，此番现场勘查颇有所得，不知可是如此么？”

    下人们退去之后，李元嘉没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直奔了主题。

    “确是略有所得。”

    狄仁杰似乎不怎么情愿谈论案情，只是简而概之地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哦，那就好，那就好啊，不知凭此线索可能救回chūn耕专使否？”

    李元嘉乃是别有用心而来，自是不可能因狄仁杰的缄默而就此放弃，这便装出一副欣慰的样子，手捋着胸前的花白胡须，意有所指地往下问道。

    “这怕是难啊，现场所得不多，要救回王大人，恐还须韩王殿下主导大局啊，下官实难当此重任，惭愧，惭愧。”

    狄仁杰自是听得出李元嘉话里的潜台词，但却并不打算立马接招，这便作出一副为难无比的样子，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满面愧sè地回了一句道。

    “狄大人过谦了，老朽年事已高，jīng力难续，这主导大局之重任还须狄大人多多担待才是，放心，老朽这就下令，全潞州境内大小官吏皆听凭狄大人调遣，务求能将王大人救出贼手，若是再多迁延时rì，朝廷的脸面怕是要不好相看喽，还望狄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一句话，要人要钱要兵，老朽皆全力支持！”

    眼瞅着狄仁杰不肯应承，李元嘉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这便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派予求予舍之架势。

    “这……，殿下如此厚爱，下官实是当不起啊，下官还有圣命在身，实不敢妄为也。”

    昨rì在刺史府上，狄仁杰本已是答应过此事了的，不过那时是那时，这会儿有了把柄在手，狄仁杰可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的，任凭李元嘉姿势摆得多低，狄仁杰就是不肯应命。

    “狄大人所言倒也有理，这圣命确是耽搁不得，只是王大人又不可不救，不若这样好了，涉县之事老朽亲自出面打理，终归会给狄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至于救出王大人一事么，就烦劳狄大人多多费心如何？”

    李元嘉如今是处于被动的一方，要想从此案中安全脱身已是很难，唯有指望着能与狄仁杰达成个协议，否则的话，不死怕也得脱上层皮，这会儿被狄仁杰逼到了墙角上，无奈之余，也只好做着丢车保帅的准备了。♀

    “殿下如此爱重，下官惭愧，惭愧啊，只是圣命有时限，下官却也不敢耽搁了去，这样罢，下官便在这上党城中多耽搁三rì，若是能有所得最好，若是不能，下官还须得赶往涉县办案，殿下您看如此可成？”

    狄仁杰砸了下嘴唇，又掐了掐手指，一脸为难状地长出了口气，话里藏话地给李元嘉上了一道紧箍咒。

    “三天？好，那就三天罢，老朽就指望狄大人了，还请狄大人多多费心，老朽就不打搅了，告辞，告辞。”

    这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下，李元嘉实在是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就算是再不甘，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了狄仁杰的“勒索”。♀

    “下官恭送殿下！”

    协议既已达成，狄仁杰自是懒得再与李元嘉多废话，见其要走，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煞是客气地陪着李元嘉父子一道出了府门。

    “狄大人留步，先前所言之事就烦劳狄大人多多费心了，告辞，告辞。”

    府门外，李元嘉很是客气地朝着狄仁杰拱了拱手，满脸笑容地交待了一句场面话，而后便在下人们的服侍下，上了马车，待得车帘子一放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面sèyīn沉得有若寒冰一般，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紧跟其后转进了车厢中的李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小心肝跳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父、父王，您，您为、为何……”

    李谌虽是受惊不轻，可心底里的疑问却是怎么也憋不住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家老父为何要对狄仁杰如此这般的迁就，这便壮着胆子，试探地开了口，只是喉咙干涩无比，结巴了半晌都没能将话说完整。

    “哼，若不是你这个蠢货，为父又怎能落到这般田地，废物一个！”

    李谌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之下，李元嘉满腔的怒气尽皆朝其发泄了去，毫不容情地便是一通子臭骂，直骂得李谌面红耳赤不已。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孩儿以为事情尚大有可为，实无须对其妥协到这般田地。”

    或许是被骂急了，李谌反倒是放开了，梗着脖子便顶了一句道。

    “尚有可为？好，很好，尔且说说这个可为又是怎个为法？”

    李元嘉被李谌这么一顶，怒极反笑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父王，那狄仁杰不过就是有几支残弩在手罢了，就算说破了天去，也不见得能拿我潞州如何，大不了推说军中遗失罢了，顶多不过申诫之罚而已，又有甚了不得的，孩儿自认了这责去也就是了。”

    李谌到了如今还是看不透事情的关键之所在，自以为是地陈述着，却是没注意到李元嘉的脸sè已是难看到了狰狞的地步。

    “唉，你这脑子怎地看着便像是猪脑，事情若是如此简单，为父又何须妥协，好好想想那王方明如今在何人手中！若是此人回了京师，再加上狄仁杰的现场勘察公文，我潞州拿甚子来免灾，就你这个脑袋能顶事么？”

    李元嘉实在是气到了无可再气的地步，伸手点了点李谌的脑袋，长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揭破了谜底。

    “啊，这，这……”

    李元嘉如此一说，李谌这才识得厉害——光有王方明的证词不足为凭，光有狄仁杰的勘察文也不可怕，左右话都是人说的，潞州方面也大可胡搅蛮缠上一番，未见得就会吃挂落，尤其是在武后主政的时候，可这两者一结合在一起，那便是铁证，将李元嘉父子一网打尽已是绰绰有余了。

    “慌个甚，听好了，这几rì将别院盯紧了，一旦他们与那伙贼子联系上了，你该是知道如何去做罢，嗯？”

    李元嘉可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这一见李谌终于知道害怕了，也就不再多做解释，而是声线yīn冷地吩咐了一声。

    “啊，是，孩儿知道了。”

    李元嘉的声音虽不大，可内里蕴含的杀机却是浓得很，李谌心一惊，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出言应了诺。

    “嗯。”

    该说的都已是说过了，李元嘉自是不想再多废话，双眼一闭，假寐了起来，只是额头上的青筋却是弹跳不已，显然其内心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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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狄仁杰断案（六）

﻿    更新时间:2013-03-23

    “狄大人。♀”

    送走了李元嘉父子,狄仁杰也没在院门处多逗留,一待李元嘉的马车行出了门前的照壁,便即转回了卧房之中,早已等候在房中的王宽立马抢上前去,恭敬地见了礼。

    “王将军,李将军处可是有消息了?”

    一见到王宽等在此处,狄仁杰立马便猜知了其之来意。

    “回大人的话,李将军已按大人吩咐行事,此去虽远,然有李都督负责接应,理应无事,只是我等恐须防韩王恼羞成怒,若是玉石俱焚,实不值当,而今诸事既已有了眉目,末将以为此处实不宜久留,大人须早做打算才是。”

    王宽跟随李显多年,自是清楚李显对狄仁杰的倚重,自不想见到狄仁杰有甚闪失,这便出言进谏道。

    “无妨,王大人安,则我等亦稳若泰山,韩王纵使再恼,也断不敢轻举妄动,只须按预定计划行事便可。♀.”

    狄仁杰自是能体会得了王宽的忧心,但却并不甚在意,笑呵呵地一捋胸前的长须,甚是自信地下了定论。

    “这……”

    狄仁杰倒是说得自信无比,可身负保护重任的王宽却是无法淡定下来,迟疑了一下,便要开口再行劝谏一番。

    “王将军,不必担心,唔,这么说罢,依你看,韩王若是造反,能成功否?”

    这一见王宽兀自忧心忡忡,狄仁杰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问出了个颇显蹊跷的问题。

    “不能,就算其准备周全,也断无一丝成功之希望”

    王宽虽奇怪于狄仁杰为何会如此问法,可回答起来,却是没半点的迟疑,直截了当地便给出了答案。

    “嗯,是不能,那依你看,韩王会否帮着旁人造反?”

    狄仁杰笑了笑,还是没有急着解释个中的蹊跷,而是接着往下追问了一句道。

    “理当不致于罢,韩王如今已是亲王,纵使帮旁人成了事,换来的也不会比今rì所拥有的多,反倒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某观其人当不致蠢至这般田地。♀”

    王宽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摇了摇头,语气不是很肯定地分析道。

    “哈哈哈……,这不就对了,韩王不过是做了件错事罢了,只是错事一出,便须得无数的错事来加以掩盖,这么一错再错下去,那也就只有谋逆一途可走了,真到那时,玉石俱焚确非不可能之事,可若是有台阶可下,他又为何不下呢?”

    王宽话音一落,狄仁杰已是放声大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简单地解析了一番,点明了破此案的关键之所在。

    “原来如此,末将明白了。”

    王宽本就多智,这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自是已然明悟了过来,这便心悦诚服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嗯,那好,这几rì便都好生歇着罢,待得李都督那头来了准信,再与韩王计较不迟。♀”

    这一见王宽已是没了疑问,狄仁杰也就不再多言,挥了下手,示意王宽自便,自己却是打了个哈欠,走到榻边躺了下来,不多会便已沉浸在了梦乡之中……

    “你说什么?病了?什么病,嗯?”

    自打跟狄仁杰暂时达成了协议,李元嘉便已是紧锣密鼓地张罗了起来,不单是涉县那头忙乎了开来,上党城里也是一派的紧张之调度,就等着狄仁杰出马去将王方明等人找了出来,也好进行下一步之安排,却没想到狄仁杰居然在此等时分病了,这等消息一传将回来,李元嘉登时便火了,双眼圆睁地怒视着前来禀报的李谌,恼火万分地吼了一嗓子。

    “回父王的话,说是旅途劳累,得了风寒,闭门谢客。”

    李谌被自家老父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却是连擦都不敢擦上一下,低垂着头,苦着脸解释了一句道。

    “好一个风寒,去,将城中的名医都征召起来,送到别院去,哼,孤倒要看看他补是不病”

    狄仁杰这么一病,李元嘉万般设计尽落到了空处,心中腻味得够呛,一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恶狠狠地便吼了起来。♀

    “父王息怒,孩儿已派了府中几名医官前去,可,可都被拒之门外,说是仅感风寒,只须静养,不必再治。”

    李谌虽算不得有多聪慧,可基本的政治常识还是有的,自然是知晓狄仁杰这一病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些,也早就想到要派人去试探上一番,奈何狄仁杰那头压根儿就不给他机会,连门都没让那些医官进。

    “哼其之随从可都有甚异动么?”

    李元嘉大怒之余,恨不得亲自冲到别院去,朝狄仁杰好生咆哮上一番,奈何想归想,做却是不可能如此去做,真要如此这般地扯破了脸,等待李元嘉的断不会是甚好结果,无奈之下,李元嘉也只能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冲动,黑着脸,冷哼了一声道。

    “回父王话,自昨rì起,孩儿便已令一众人等紧盯不放,始终不曾见有何异常。”

    李谌摇了摇头,有些子丧气地应答道。

    “嗯,继续盯着,有甚异动,即刻来报。♀”

    李元嘉脸sèyīn晴不定地在室内踱了好一阵子,始终不敢真下了狠心,末了,也只能是黑着脸下了令。

    “诺”李谌紧赶着应了一声,抬脚便要退将下去,只是脚方抬起,人却又顿住了,脸显挣扎之sè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咬着牙开口道:“父王,那厮会不会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不……”

    “唔,应该不会,嗯,也不得不防,这样好了,传令下去,各营州兵即刻向上党集结,就以chūn狩的名义去办。”

    李谌的话虽未曾说完整,可李元嘉却是听明白了,只不过明白归明白,真要其就此下决心举事么,却是没那个勇气。

    “诺,孩儿告退。”

    在反与不反的问题上,李谌同样也无甚底气可言,之所以出此建议,也不过是做最坏之打算罢了,既然李元嘉已是有了定见,他自是不想再多进言,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部署不提。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狄仁杰这一病,就足足五天不曾露面,上党城里的局势因之愈发紧张了起来,几乎每一天都有各县的军伍开到城中,将上党城南、北两个军营挤塞得满满当当地,自三月初以来便执行的戒严禁令不单没有取消,反倒更严格了几分,巡逻的兵力比起原先要整整多出了数倍,风声鹤唳之下,城中的谣言已是渐起了。

    弓弦绷得太紧易断,流言传多了,那便有可能会弄假成真,这个道理狄仁杰不是不清楚,他也不是不急,奈何李耀东那头始终没个消息,手中无牌之际,狄仁杰却也不好轻动,只能是按兵不动地病着,好在消息总算是在他“病倒”的第六天传了回来,狄仁杰兴奋之余,也顾不得天将插黑,急匆匆地便向刺史府赶了去。

    “狄大人病体痊愈,老朽喜不自胜啊,来,来,来,屋里坐了去。”

    形势微妙之际,狄仁杰急,李元嘉更急,原本正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晚膳,这一听狄仁杰来访,二话不说,丢下碗筷便抢出了府门,一见到狄仁杰的面,老脸上立马堆起了和煦无比的笑容,不待狄仁杰大礼参见,已是率先寒暄了起来。

    “惭愧,惭愧,下官这一病多rì,却叫殿下记挂了,好在总算是不辱使命啊,若不然,下官惶恐无地也。”

    狄仁杰躬身行了个礼,话中有话地回了一句道。

    “哦?好,好,好,屋里谈,屋里谈。”

    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李元嘉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老眼中jīng芒一闪而过,但并未急着出言追问个究竟,只是笑呵呵地一摆手,将狄仁杰让进了府门,一路笑谈着进了二门厅堂,分宾主落座之后,自有下人们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厅中只留下宾主二人相向而坐。

    “听闻狄大人病倒之消息,老朽当真五内俱焚啊,大人若是在鄙处有个好歹,叫老朽如何跟朝廷交待才好啊,老天保佑,狄大人终于是大好了,老朽也就安心喽,chūn耕专使一案还须得狄大人多多担待啊。”

    李元嘉乃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尽管心里头十二万分的火急,可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他却绝不会因之而乱了手脚,更不会因此而无条件地现出自己的底牌,倒是笑眯眯地敲打起狄仁杰来。

    “好叫殿下得知,chūn耕专使王大人已然无恙矣”

    李元嘉的心思狄仁杰心中有数得很,却也并不在意,他此来原本就没打算与李元嘉多兜圈子,这便笑呵呵地先给李元嘉吃了颗定心丸子。

    “哦?竟有此事?那王大人如今何在?”

    一听狄仁杰说得如此肯定,李元嘉不由地便是一愣,心神恍惚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强笑了一下,作出一派随意状地追问了一句,可那微颤的声音却将其内心里的紧张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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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狄仁杰断案（七）

﻿    李元嘉很紧张，他也不能不紧张，只因而今的局势下，他一家老小的身家xìng命有大半便系在了王方明的身上，一旦王方明将驿站失火的真相捅了出去，李元嘉可就只剩下举事一条路可走了，而这条路在其看来，实在是一条死路，除非万不得已，李元嘉是万万不想去尝试的，说实话，他早就已在后悔了，好好的亲王不干，瞎掺合到太子与武后的争端中去，简直就是自找苦吃来着，只是后悔归后悔，于事情本身，却是一点作用都欠奉，到了现如今这般田地，李元嘉唯一的指望便是狄仁杰能信守数rì前达成的那份口头协议，至于能还是不能，李元嘉如今就只剩下听天由命的份了。♀

    “好叫殿下得知，王大人目下已脱险，如今正在幽州大营。”

    李元嘉的心思实在算不得隐蔽，以狄仁杰的智商，自是一眼便看了个通透，但并未出言点破，而是笑呵呵地给出了个答案。

    “幽州？这，这……”

    李元嘉原本还存着个小心眼，那便是打算等狄仁杰告知了王方明等人的下落之后，尽起大军前去围剿，以彻底消除王方明这个心腹之患，可这一听王方明居然已到了幽州，心登时便凉了半截，话都说不利落了。♀

    “下官乍一闻此，亦是惊诧莫名，若不是幽州李都督来函中将事情说透，下官只怕也一样茫然不知所以的。”

    狄仁杰自是知晓李元嘉在担心些甚子，但却并未急着将事情说个明白，而是故意吊了下其胃口。

    “李都督？唔，李伯瑶远在幽州，却又如何能救得王方明，这怕不是讹传罢？”

    李元嘉虽不曾见过李伯瑶其人，却知晓其与李显的关系颇深，更知晓其人乃智勇双全之将才，这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自不免担心李伯瑶的大军之动向，眼珠子转了转之后，故作镇定地开口发问道。

    “殿下明鉴，事情是这样的，因着潞州全境戒严之故，那帮绑架了王大人的蟊贼实无立足之地，竟走滏口陉越太行而走，却不料一头撞进了李都督的chūn狩队伍之中，全军尽墨，王大人因此得以脱离苦海，当真可喜可贺哉。”

    狄仁杰没再多卖关子，笑呵呵地将王方明“获救”的经过简略地道了出来，至于李元嘉信是不信，狄仁杰却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竟有如此之巧事，还真是稀奇得紧了，呵呵，倒真有些传奇话本之意味了，有趣，着实有趣。”

    李元嘉口中说着有趣，脸sè却是难看到了极点，一张老脸皱得有若苦瓜似的，眼神里隐隐有着煞气在流转个不停。

    “殿下说得甚是，这等巧事也能有，当真应了那句俗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者，必自毙也，而今王大人既已获救，下官肩头的担子可就去了一大半了，幸甚，幸甚！”

    狄仁杰是没打算逼反李元嘉，不过么，却不想让其轻易便过了关去，该敲打的时候，却是不会有甚客气可言的，这便故作兴致盎然状地感慨着，直听得李元嘉眉头愣是皱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呵呵，那是，那是，啊，对了，狄大人不说担子，老朽倒险些忘了，唔，涉县一案经老朽详查，如今已是真相大白了，此处有份折子，就请狄大人斧正一二如何？”

    李元嘉如今已是被逼到了墙角上，心中的恶念已是一浪高过了一浪，只是理智却依旧未曾完全泯灭，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一咬牙，干笑了两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尚未蒙上黄绢的折子，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哦？那下官就拜读一二了。”

    狄仁杰诸般部署为的便是让李元嘉自行低头，此际见其已是认了栽，心中自是颇喜，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微笑着点头应了一声，伸出双手，接过了折子，细细地研读了起来。

    折子不算太长，也就是百余行，两千字不到，说的便是涉县之事，李元嘉将所有的罪责全都一股脑地推到了涉县县令刘大伟的头上，说其因与王方明有私怨，设局陷害王方明，报假案以为栽赃，当然了，其中也不乏李元嘉自承识人不明、误听误信，以致险些酿成错案，自请处分云云，说来说去就是丢车保帅这么个意思罢了。

    “可恶，这刘大伟当真该死，为私怨故，竟拿chūn耕大事当儿戏，下官定要上本弹劾于其，幸亏殿下英明，若不然，真叫这小人得了手，平白冤屈了王大人，岂不糟糕，是可忍孰不可忍，下官这就动本，还请殿下一道联了名可成？”

    本章的内容固然是假货，不过么，这恰恰正是狄仁杰所需要的东西，有了这么本折子，潞州一案便算是有了交代，至于那个倒霉的县令将会如何，狄仁杰却是懒得理会了的，当然了，为了防止事情再起变化，该做的戏自是少不得还得接着往下演上一演。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来人，取笔墨纸砚！”

    狄仁杰这番怒骂当真是指着和尚骂秃子，直听得李元嘉牙根发痒不已，可又没得奈何，只能是干笑着忍了下去，高声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外头候着的下人将文房四宝取了来，狄仁杰告了声罪，便即埋头速书了起来，不多会，洋洋洒洒的一本弹章已然草就完毕。

    “殿下，请您过目。”

    狄仁杰写完了折子之后，又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而后方才双手捧着折子，甚是恭敬地递交到了李元嘉的面前。

    “嗯。”

    狄仁杰的这份折子决定的可是韩王府一门老小的xìng命，李元嘉自是不敢大意了去，轻吭了一声，有些个迫不及待地接过了折子，细细地研读了起来，怕的便是狄仁杰在文中预埋下甚害人的伏笔，当然了，这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狄仁杰若是真要整垮韩王一系，又何须搞这等不入流的小手段，直接一本递将上去，就足够李元嘉好生喝上一壶的了。

    “好，好文章，狄大人当真好手笔，不错，不错，这本章老朽联名定了。”

    李元嘉将狄仁杰的折子反反复复地推敲了数遍，见并无甚蹊跷之处，悬着的心就此放下了大半，兴奋地一击掌，笑呵呵地拿起笔架上的狼毫，在折子上签下了大名，又用嘴吹干了墨迹，这才笑容满脸地将折子递还给了狄仁杰。

    “多谢殿下成全，事不宜迟，依下官看来，二折似可即刻并发，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夜长终归梦便多，眼瞅着大功即将告成，狄仁杰自是不肯就此放松了去，这便出言提议了一句道。

    “好，就依狄大人了，来人，取孤之印信来！”

    李元嘉同样不想在此事上再有甚波折的，对于狄仁杰的提议，自是不会有甚抵触心理，极之爽快地便应允了下来，一声断喝之后，便有府中文书将印信、黄绢等物取了来，一通子忙碌之后，总算是将两本折子都密封了起来，又着人加急赶着送往长安，潞州一案至此算是告了个终了。

    “狄大人，差使已了，无事一身轻啊，且容老朽做东，今rì一醉方休可好？”

    折子既已加急发出，潞州一案已是再无波折，李元嘉庆幸之下，心情自是大好，这便兴致勃勃地打算邀请狄仁杰好生宴饮上一番。

    “多谢殿下抬爱，只是下官尚有要务在身，恐须得连夜赶往通州，殿下的好意，下官只能心领了。”

    在潞州一事上，狄仁杰算是放了李元嘉一马，虽说是形势使然，可心里头却还是有些不甘的，自是想着要从别处捞些回来，此时听得李元嘉出言邀宴，狄仁杰立马借势提起了通州的案子。

    “唔，通州的事老朽略有耳闻，小犬也曾来信提及过，这样罢，就由老朽做主，让小犬好生再彻查一番，也省得狄大人再多奔波，如此可好？”

    李元嘉乃是老jiān巨猾之辈，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又怎会不知其这是要在通州一事上找补，心思立马便是一动，有心与东宫一系好生修复一下关系，当然了，他这也是怕李撰那头再出甚岔子，一旦如此，前功必然尽弃，那后果之严重，着实不是李元嘉能承受得起的，这便大包大揽地将此事承接了下来。

    “那敢情好，能有殿下出面，下官也就放心了，诸事既毕，下官可就要厚颜一醉了。”

    此行的目的都已完满达成，狄仁杰自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这便笑呵呵地一击掌，主动与李元嘉套起了交情来。

    “好，来人，设宴，今rì老朽当与狄大人畅饮，不醉无归！”

    在领教过东宫一系的厉害之后，李元嘉已是彻底熄了与东宫交恶的心，自是乐得借宴请之名，与狄仁杰这个东宫一系的重要人物好生拉拉关系，这便高呼了一声，喝令下人们去整治酒宴。

    韩王有令，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桌席面已是备好，宾主二人相对而坐，畅谈诗赋，点评文章，其乐不也融融哉……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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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杀心暴起

﻿    仪凤三年三月十三rì，潞州奏报抵京，韩王李元嘉与司农卿狄仁杰联名上本，言及潞州涉现一案乃是该县县令刘大伟因私怨陷害chūn耕专使王方明所致，案情大白后，其人已自尽谢罪云云；仪凤三年三月十六rì，通州奏本抵京，黄国公李撰自承失察之过，言及chūn耕专使扰民一事乃是个别乡绅因利益纠葛之故，胡乱散播谣言之结果，现已查明真相，并无其事；仪风三年三月十八rì，奉旨彻查同州的裴行俭发回奏本，弹劾同州刺史刘梧虚言欺君，造假案构陷chūn耕专使路有宁，滥用私刑，其罪难恕。/至此，除高智周所负责的梧州、相州毫无动静之外，其余诸州皆已真相大白，太子李显怒而持诸奏本进大明宫，请求面奏高宗。

    “儿臣叩见父皇。”

    李显在宫门外等不多时，便已得到了高宗允见的许可，一路穿堂过巷地来到了紫宸殿的后殿寝室中，方才转过屏风，入眼便见到明崇俨正侍立在榻边，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但并未有甚旁的表示，大步抢到榻前，恭敬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罢，有甚事就说好了。”

    chūn寒料峭，原本就身体不好的高宗这几rì又大病了一场，虽刚好些，可依旧起不得床，人无力之下，jīng神也就不是太好，这一见李显匆匆而来，自是知晓必有要事发生，实是无心加以理会，可又却不过李显的面子，语气上自不免有些不耐。

    “启禀父皇，月前闹得沸沸扬扬之chūn耕专使扰民案如今已有了结果，据查，潞、通、梧等诸州所奏皆子虚乌有之事，现有裴相及狄司农之奏本于此，恳请父皇圣裁！”

    -

    “嗯？怎么回事？来人，宣！”

    当初五州联合弹劾chūn耕专使一案闹腾得厉害，东宫与武后斗法连连，身处其中的高宗可是没少为此事伤脑筋，这会儿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高宗的心神立马便是一凛，yīn沉着脸一挥手，喝令了一声，自有边上随侍的小宦官抢上前去，接过了李显手中捧着的数本奏折，拖腔拖调地宣读了起来。

    “刘梧该死，安敢如此欺朕，传朕旨意，夷其三族！”

    高宗虽不算聪慧之辈，可也绝不是愚钝之人，早在当初事发之际，便已隐隐猜到了事情背后的蹊跷之所在，奈何是时李显与武后争执正烈，高宗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由两造闹了去，可眼下李显既已将数案结果报了上来，高宗自不可能再装糊涂了，非得下重手惩处一番不可，只是其中又有了些计较——李元嘉毕竟是皇叔，又自认了失察之罪，高宗也不好拿其来作法，至于李撰么，看在其父的份上，高宗也不打算重处，如此一来，刘梧就成了高宗下狠手的唯一对象。♀

    “陛下息怒，微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还须得再三核实了方好。”

    明崇俨今rì乃是奉召前来为高宗舒缓病痛的，却没想到会遇上李显前来奏明五州弹劾案的真相，早在那名随侍的小宦官开始宣读奏本之际，明崇俨便已知形势不对，早早便发出了暗号，安排了一名侍候在一旁的小宦官偷偷前往武后处报信，可还没等武后赶到，高宗的决断便已是下了，这令明崇俨自不免心急如焚，要知道武后在地方上的干才并不多，而刘梧正是寥寥数人中的最能干者，明崇俨自不能坐视其就这么玩完了去，不顾高宗正自处于气头上，紧赶着便抢了出来，高声进谏道。

    “明大夫此言何意？难不成是在指责本宫所奏不实，又或是在说裴相造假案欺君么，嗯？”

    李显对明崇俨早已是不耐得紧，这会儿一见其出头阻拦高宗的旨意，心中的邪火忍不住便狂涌了上来，也不待高宗有甚表示，冷冷地便呵斥了一句道。

    “殿下此言过矣，微臣实无此心，只是实话实说耳。”

    明崇俨一心只想拖延时间，以待武后赶来主持大局，自是不肯对李显有丝毫的退让，这便语气强硬地顶了一句，诚心便是要激怒李显，试图以此来跟李显纠缠个不休，以便多争取些时间。

    “父皇圣明，刘梧造假案构陷大臣，又滥用私刑，夷灭三族乃咎由自取也，儿臣以为确当如是！”

    李显何许人也，尽管人在气头上，可却无碍其明晰之思路，立马便察觉到了明崇俨的不轨之居心，自是不想与其再多纠缠，这便不理会其言语中的挑衅之意，暗自深吸了口气，平抑了下心中的怒气，朝着高宗便是一躬，出言称颂道。

    “陛下，微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还须得三司会审方可明其真相，仓促降罪的话，恐有偏庇之失，还请陛下明鉴。”

    明崇俨铁了心要将水搅浑，哪管李显如何分说，一味地胡搅蛮缠个不休。

    “唔，这个……”

    高宗的本心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拿刘梧来作法，只是在案情已明的情况下，必须给李显一个交待罢了，此时见明崇俨如此这般地强顶着，心下虽不喜得很，却也不免稍有些犹豫了起来。

    “皇后娘娘驾到！”

    高宗正自犹豫不决之际，却听外头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嗓音，旋即，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大作中，一身朝服的武后已在数名宦官的随侍下从屏风后头转了进来。

    “儿臣叩见母后！”

    这一见武后已然赶到，李显自是知晓事情必然要再起波折，心中难免起了波澜，但却不敢失了礼数，只能是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焦躁之意，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道。

    “陛下，您身子尚未大好，实不可cāo劳过度，快快躺好，您若是……，叫臣妾该如何是好，显儿也真是的，浑然没个眼力架，累垮了陛下，尔便称心了么，嗯？”

    武后压根儿就没理会李显的问安，款款地行到了榻前，煞是温柔地伸手为斜躺在榻上的高宗掖了掖锦被，埋汰了几句，旋即便将矛头转向了李显，问出了句诛心意味十足的话语。♀.

    “母后息怒，儿臣不敢，儿臣……”

    明知道武后这是在胡搅蛮缠，可李显却是不能不顾伦常，只能是忍气吞声地试图解释上一番。

    “不敢，娘看你是很敢的么，太医交待过多回了，你父皇这病须得静养，不得妄动了情绪，可你倒好，一点小事就跑来胡乱惊扰，有甚事不能与娘商议着办，非要折腾你父皇不成？”

    武后来前便已知晓五州弹劾案出了岔子，自不想让李显得意了去，压根儿就不给李显说明的机会，一味地死揪着李显惊扰圣驾的事儿说个不停，诛心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冒。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本不该在此时惊扰了父皇，只是五州弹劾案事关重大，非须父皇圣裁不可！”

    在这等时分与武后斗嘴乃是下下策，李显自是不会作出此等选择，这便强按住心头的燥怒，语气淡然地解释道。

    “胡闹，此案如今真相尚未大白，相、梧二州尚未厘清，显儿何故如此迫不及待，莫非真有难言之隐么，嗯？”

    胡搅蛮缠本就是女人的拿手武器，武后更是此道中的绝顶高手，浑然不顾三州案情已明的事实，昧着良心拿高智周负责的相、梧两州来说事儿。

    “母后言重了，依儿臣看来，五州情形各异，实无须并案处理，查清一州，厘清一州亦无不可。”

    眼瞅着武后如此胡缠，李显心头的火气渐渐有些子压不住了，毫不客气地便亢声顶了回去。

    “殿下此言差矣，当初陛下有旨，此案乃由裴相主持，五州同时彻查，自该由裴相统一禀明了才是。”

    有了武后的支持，明崇俨自是底气十足，也不待武后有甚表示，便已从旁插了一句，将李显的话硬生生地驳斥了回去。

    “明爱卿所言甚是，此案既是裴行俭在负责，那便等其归来之后再议好了，陛下，您看如此可成？”

    武后本就是个见缝插针的高手，有了明崇俨这么句话，自然是紧赶着便下了定论，不给李显留下半点发挥的余地。

    “这个……，唔，那就先这样好了，朕乏了，尔等都退下罢。”

    明知道李显此番是占了理，可面对着武后，高宗却是没有公开支持李显的胆子，无奈之下，也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陛下圣明。”

    武后与明崇俨都是一个心思，只要高宗不当场处置此案，那便有着无穷的变数可资利用，自无不同意之理，尽皆称颂不已。

    “父皇圣明，儿臣告退。”

    事已至此，李显自是知晓事已不可为，失落难免，也不好再多进言，只能是躬身称了颂，行了个大礼之后，有些个怏怏地退出了寝宫，心中的杀意却是暴然而起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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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杀明（上）

﻿    “殿下，您这是……”

    东宫的书房中，张柬之正满头大汗地埋头于公文间，突然听得脚步声响起，下意识地便抬起了头来，这一见李显面色铁青，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赶忙出言追问道

    “嗯”

    李显阴沉着脸，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大步走到上首落了座，而后一挥手，将随侍在侧的高邈等人尽皆屏退了出去 最百度搜索“”

    “莫非是五州弹劾案有出了甚岔子了？”

    作为李显的绝对心腹，张柬之自是知晓李显此番入宫的事由之所在，眼瞅着李显如此这般的不痛快，立马便猜到了意外何在，只是并不敢完全确定，这便试探着问了一句道

    “嗯，是出了意外，本宫没想到明崇俨那厮也在宫中，生生被其坏了一锅的好粥……，真不知父皇是怎生想的，如此明显的案情还有甚可议的”

    李显长出了口大气，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番，末了，极之不甘地一拍几子，恨声感叹了起来 最百度搜索“”

    “帝王心机啊，这就是帝王之心机啊”

    张柬之默默地听完了李显的陈述，但并未急着开口解释，而是端坐不动地沉思了片刻，这才感慨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嗯？”

    一听张柬之此言说得蹊跷，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疑惑万分地皱起了眉头

    “于帝王来说，平衡方是王道，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风头过盛了些，陛下纵使无猜忌之心，却也不敢不防啊”

    张柬之瞥了李显一眼，见李显还不甚明了个中之蹊跷，这便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唔……，罢了，要防便由他防去好了，本宫身正，却也不怕影子歪了去，倒是有一事或许该到了办了的时候了，明崇俨那厮嚣张跋扈，本宫看着便烦，去除了也罢，省得整日价在本宫面前晃悠”

    李显眉头紧锁地想了想，愣是找不出反驳张柬之的理由来，只能是无奈地接受了张柬之的解释，然则心中的一口恶气却是怎么也咽不下，这便眉头一扬，恨声说了一句，竟是打算拿明崇俨来开刀了

    “殿下明鉴，那明崇俨不过一跳梁小丑罢了，即便任由其蹦跶，却也整不出甚浪花来，您又何必行此下策，倘若有失，善后恐难矣”

    张柬之毕竟属于大儒，对于行刺这等勾当实在是打心里不愿接受，此际见李显浑身杀气四溢，自是颇有些不以为然，这便婉言进谏道

    “不然，此贼行事素来卑鄙，又是联结后党诸贼之枢纽，铲除之，一来可断母后一臂，二来也可免其整日价借鬼神之名在父皇耳边聒噪，但消计划停当，却也无须担心甚善后不善后的，本宫之意已决，先生可有甚良策否？”

    李显对明崇俨的忍耐已是到了极限，自是不肯听张柬之的谏言，这便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决断

    “既如此，那便须得好生谋划妥当方可行之，唔……，过几日便是清明了，又该到了祭祀大典之时，按老例，该是由陛下亲自主持大典及宴请在京诸臣工，只是陛下如今龙体欠安，这事情或许便该着落在殿下身上，机会或许便出现这事上”

    眼瞅着李显决心已下，张柬之尽管心中还是颇不以为然，可也没再多劝，而是微皱着眉头，飞快地算计了起来，不旋踵，眼神一亮，已是有了对应之策

    “祭祀大典么？唔……”

    李显本身也是个擅谋算之辈，尽管张柬之并未将话说透，可李显却是一点便通，眉头一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筋已是高地运转了起来……

    时光荏苒，一转眼间，便已是到了清明节，奉旨查案的高智周早已归来，带回来的是一份措辞模凌两可的调查报告，文章倒是写得花团锦簇一般，可内里却尽是也许、可能之类的废话，极尽捕风捉影之能事，奏本上去后，无论是高宗还是武后，对此都不置一词，连个最起码的交待都不曾有，朝臣们虽都颇有微词，却也无人为此出头话事，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五州弹劾案就这么虎头蛇尾地不了了之了去，不过么，或许是为了安抚李显的缘故，今番的祭祀大典乃至后头的大宴群臣之荣耀便着落在了李显的身上

    主持祭祀大典乃是天子之礼，荣耀与隆重自是不消说了的，整场仪式从辰时一直折腾到了末时末牌，各种繁文缛节数不胜数，别说一众年事已高的朝臣们了，便是李显本人也被折腾得够呛，好在一切都顺利得很，总算是无差无错地应对了过去，一众人等稍事休息之后，便到了最乐呵的环节，那便是承天门大宴

    皇家赐宴乃取犒劳在京诸般臣工之意，其内容自是丰富得紧，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歌舞缤纷，丝竹喧天，好一派的热腾劲，或许是因着初次主持这等大宴之故，李显的精神可谓是亢奋至极，不停地举樽邀饮，与众同乐，到了末了，是亲下了门楼，四下敬酒，一场大宴下来，竟已是酩酊大醉了去，散场之后，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好在有着高邈等一众亲近宦官们的护持，这才没出甚洋相，然则那等酣醉的样子却已是毕露无遗，群臣们见之，自不免各有私议，说李显豪迈者有之，说李显放浪形骸的也有之，当然了，大多数人等也就是一笑了之罢了，毕竟此乃小节，实无伤大雅，却也无太多可非议处

    “葛老弟，时候尚早，左右明日乃是荀假，老弟又不当值，不若到为兄处好生杀几盘如何？”

    明崇俨虽极度厌恶李显，可却不会跟自个儿的肚皮过不去，此番大宴自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酒饱饭足之下，棋瘾却是涌了上来，这一散了场，便去武将堆里找着了噶尔??引弓，发出了邀战之言

    “明兄若是不怕输的话，小弟倒是乐意奉陪”

    噶尔??引弓以前接近明崇俨是为了能获得武后的赏识，并非真心要与明崇俨交好，可真得到了武后的赏识之后，却发现明崇俨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实非臣下之辈所能及之，虽不明个中的缘由之所在，但却坚定了其要竭力交好明崇俨的心思，对于明崇俨的邀约，他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异议，哈哈大笑地调侃了明崇俨一句道

    “哈，你这小子，狂啊，待会看为兄如何收拾你，走”

    明崇俨一向与噶尔??引弓厮闹惯了，自不会介意噶尔??引弓的调侃，哈哈大笑着揽住其之肩头，一路说笑着便向马车停放处行了去

    “葛将军请留步”

    就在二人即将上马车之际，却见一名羽林军校尉急匆匆地赶到了近前，发出了声呼喝

    “原来是王校尉，寻本将有事么？”

    噶尔??引弓听得响动，自是顿住了脚，回头一看，已认出了来人，赫然竟是左羽林将军武懿宁的侍卫统领王尧天，自不敢怠慢了去，这便笑着拱手招呼了一句道

    “葛将军请了，我家将军今日本该当夜值，只是酒上了头，恐难坚持，望将军能代为值守，失礼之处还请葛将军多多担待一二”

    噶尔??引弓如今乃是羽林军贵，虽说仅仅只是郎将之衔职，却颇得武后之器重，王尧天自是不敢在其面前有甚失礼之处，奈何武懿宁想偷懒，身为属下，王尧天也只能是苦笑着将值夜的任务压到了噶尔??引弓的身上

    “没问题，还请王校尉回禀武将军，本将这就去应差便是了”

    明知道武懿宁这是在给自己小鞋穿，噶尔??引弓心中难免有些怨气，但并不曾带到脸上来，而是爽快无比地应承了下来

    “有劳了”

    王尧天办妥了事情，自是一刻都不想多逗留，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便即转身走了人

    “明兄，小弟另有差使在身，就不多奉陪了，改日在手谈罢”

    值夜说起来也不算苦活，只是时间上却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眼瞅着时辰将至，噶尔??引弓自是无心再多耽搁，笑着交待了一句之后，也不等明崇俨回礼，便即匆匆策马向大明宫方向赶了去

    棋瘾就像条虫子，一旦钻进了人心里头，要想驱赶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邀战不得之下，明崇俨一身的燥热难耐，哪怕是回府之后好生冲了个凉水澡，也依旧无法按捺住心头的烦躁，睡意半点全无，索性便披了件单衣往后花园里行了去，随意地找了个亭子间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着呆

    十年了，自打入朝为官以来，已是十年过去了，可当初发下的誓言到如今却依旧未曾实现，不是他明崇俨不用心，奈何李显那厮奸诈过人，如此多的用心下去，全都化成了泡影，不单没能奈何得了李显，反倒自身损伤累累，只能坐看其步步高升，这等苦涩着实是难耐得紧，一想起当初在白马寺邂逅的那道倩影，明崇俨的心便在滴血，恨不得即刻提剑冲进东宫，将李显杀个尸骨无存，可惜啊，怨念终究是怨念，天晓得啥时方能消解这等仇隙

    “嗯？”

    明崇俨正想得入神之际，心头突然滚过一阵悸动，身子猛地一僵，不由自主地冷哼了一声，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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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杀明（下）

﻿    “你终于还是来了！”

    明崇俨僵硬地扭动了下脖子，缓缓地站起了身来，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嗯。”

    一声闷哼响过之后，一道伟岸的身影已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脸上虽蒙着快黑布，可那身形却毫无疑问是李显无疑。

    “你知道么，明某等这一战已是多时了，rì也盼，夜也盼，就等着有一rì能与殿下再分个高下，而今终于盼到了这一rì，甚好，甚好。”

    明崇俨依旧不曾转身，只是仰首望向了夜空，自言自语地述说着，语调感慨无比。

    “本宫成全你。”

    李显此来就一个目的，那便是取了明崇俨的xìng命，又怎有闲心与其多啰唣，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气势暴然而起，有若实质一般向明崇俨罩了过去。

    “战罢！”

    面对着汹涌袭来的气场，明崇俨丝毫不曾示弱，低喝了一声，一股锐利至极的气势乍然而现，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攒shè而出，瞬间便剖开了背后袭来的威猛无俦之浪cháo，直逼李显本人而去。

    “好！”

    宗师之战，首重气势，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个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故此，他一上来便不曾留手，澎湃的刀气汹涌而又厚重，如山似涛一般，但却没想到明崇俨不单没被压垮，反倒是作出了最凶悍的反击，气势一触之下，竟能生生切入李显的刀势之中，虽说远未到就此击溃刀势之地步，可气势上却是半点都不弱，很显然，这些年来明崇俨的剑法已然更进了一大步，已经不在其师当年之下，纵使强如李显，也忍不住出言赞许了一声。

    “不算好，还是差了一线。”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尽管只是气势上的交锋，可明崇俨却敏锐地察觉出了自己与李显之间还是有着一丝的差距，这等差距若是平常较技的话，或许还显不大出来，可到了生死相搏之时，些微的差距便足以定了生死，只因双方都已到了各自武道的巅峰，细微的差距在决战中必将会放至最大的地步，而这便是生与死之差，变数固然有，可在宗师之战中，却少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之地步，这一点与寻常武士之战有着天壤之别。

    “一招！”

    明崇俨能感觉出来的差距，李显自然更是心中有数，值此搏命时刻，却也无甚多余的话好说，唯杀而已，但听李显一声低喝，身形一沉，刀已是扬起，招未出，磅礴的气势已瞬间锁死了明崇俨的身形。♀

    “来罢！”

    李显的意思便是一招分生死，这一点明崇俨自是听得出来，但他却不想退缩，尽管此时他若是一心想逃，付出重伤的代价或许真能做到，然则他却不打算这么去做，不单是身为宗师的骄傲不能容许自己不战而逃，更是因着认定了李显此来必是做足了准备的，外头的重重埋伏定自是少不了之事，即便真要逃，也未见得能逃得出生天，与其耻辱地死于埋伏之下，倒不若拼尽全力与李显一战，最不济也还有着三分的胜算在，正是出自此等考虑，明崇俨心底里的争胜之心勃然而起，已是决意跟李显拼死战上一场。

    “嗡嗡……”

    两大宗师高手虽都站着不动，可气机却是急剧地交缠在了一起，身周数丈之内劲气四溢，空气受挤之下，不堪地发出了阵阵刺耳的震荡之声，庞大的压力下，石头建造的亭子震颤不已，亭子外的花草树木尽皆倒伏，无数的花瓣、碎叶狂飞乱舞。

    “杀！”

    双方气势不断地交击中，处于劣势一方的明崇俨终于无法再稳住阵脚了，不得不断喝了一声，身形一转，顺势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攻出了有若天外飞虹般的绝杀之剑招，但见剑芒一闪之间，霹雳之声大作，电闪雷鸣般地刺向了李显的胸膛。

    “喝！”

    明崇俨这一剑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概，浑然便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纵使强如李显，却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但听李显一声闷哼之后，手腕一抖，一道霸气无匹的刀芒已是喷薄而出，似缓实快地迎向了高速杀来的剑招。

    “嗡……”

    明崇俨一生jīng研的剑法乃是随风拂柳剑，讲求的便是变化多端，以力相搏并非其之所长，此际虽是被逼出剑，看似一派搏命的架势，其实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李显的刀方才劈出，他便已是连变数招，身形在空中转折腾挪间，无数的剑芒虚实不定地明灭着，当真有若风中柳枝一般摇摆不定，接连数闪之下，瞬间便已跃出了亭子间，鬼魅似地让过了迎面劈杀而来的霸气刀芒，骄若游龙般地杀到了李显身前不过三尺之距上，剑芒如乱花般向着李显当头便罩了过去。

    “哼！”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绝杀之剑，李显并无一丝的慌乱，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腕一沉，原本笔直劈杀而出的刀势一颤之下，无数的刀芒暴shè而出，如怒涛叠浪般地迎上了明崇俨的剑势。♀.

    “锵锵……”

    双方的距离已近，势子都已是快到了极点，避无可避之下，一瞬间刀与剑不知交击了多少回，火花四溅中，剑鸣刀啸之声暴然狂响，人影翻飞中，两人已是交叉而过，彼此相隔三丈之距背对而立。

    “好刀法，能与殿下再次一战，明某何幸哉。”

    时空宛若凝固了一般，两大高手都没再出手，而是静静地背向站立着，身形皆挺拔如山，从外表上压根儿就看不出这一番搏杀究竟是谁占到了先机，片刻之后，还是明崇俨率先开了口，语调轻松而又欣然。

    “嘿……”

    李显对明崇俨的话丝毫不加置评，只是发出了声暗哑的轻笑，身形一闪，人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几个纵跃间便已消失在了暗夜之中，速度倒是挺快，只是身形隐隐有些不稳。

    “结束了，终于是结束了，呵呵……”

    明崇俨没有回头去看李显离去的身影，而是仰起了头来，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呢喃地念叨了一句，英挺的脸庞上露出了丝释然的微笑，旋即，整个人突然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胸口处一道血泉狂喷而出，飞溅上丈许之高，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一地。

    “轰……”

    就在明崇俨倒下的同时，看似完好无损的亭子间突然一颤，轰然倒塌了下来，碎石乱飞，尘埃漫天飞扬，赫然是被两大宗师交手的气劲生生震成了齑粉，先前之所以没倒下，那是有两大宗师高手的气场在支撑着，而今李显已去，明崇俨已死，没了支撑的亭子自是再也立不住了。

    “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啊……”

    “保护大人，快！”

    “大人，啊，大人死啦，快，快报官！”

    ……

    明崇俨不曾娶妻，自是无甚家室可言，府宅中的下人也不多，只有寥寥十数人而已，又都居住在前院，浑然不知后花园里的变故，直到亭子倒下之际，方才被轰然巨响所惊动，全都乱纷纷地冲进了花园之中，四下里乱闯了良久，方才发现倒伏于地的明崇俨之尸身，登时便乱了套，惊慌的吼叫声就此响成了一片……

    “殿下，您怎样了，没事罢？”

    东宫的书房中，张柬之正焦躁万分地来回踱着步，眼光的余角突然间瞅见一身黑衣的李显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房中，身上还有些丝丝的血迹，登时便慌了神，赶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李显的身子，焦急地低呼了起来。

    “没事，只是些震伤罢了，歇息一夜便差不多了。”

    李显轻轻一抖手，柔和地震开了张柬之的手，淡然地回了一句道。

    “唉，殿下您乃千金之躯，如此冒险行事，倘若有失，叫老臣等如何自处。”

    张柬之本来就不怎么同意李显去刺杀明崇俨，只是碍不过李显的坚决，这才勉强同意了下来，这会儿一见李显受了伤，心中自不免担忧得紧，忍不住便出言埋汰了李显一番。

    “先生放心好了，事已办妥，下不为例罢。”

    李显也知此番行事是在冒险，但却不得不如此，只因明崇俨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些，若是李显不亲自出手的话，那便须得出动罗通等一众高手方能将其毙命当场，可如此一来，声势未必太过浩大了些，断然无法瞒得过有心人的调查，万一要是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后果可就不堪了去了，正因为此，李显此番才会借助大宴酒醉的掩护，冒险行此刺杀之举措，而今事情既已办妥，李显心情自是大好，压根儿就不会去计较张柬之的态度之生硬。

    “但愿罢，如此武事既毕，文事也就该准备着了，还请殿下切莫大意了去。”

    张柬之跟随李显如此多年，又怎会不知李显骨子里便有着冒险的因子在，对其之保证自是不怎么信得过，可也不好喋喋不休地纠缠不放，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先生放心，本宫知晓如何做的，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去歇息罢，明rì怕是有得忙了。”

    今夜这一战时间虽短，可过程却是惊险万分，饶是李显身子骨强健，到如今也已是累极，实不想再多啰唣，这便笑着应了一句，身形闪动间，人已从书房里消失不见了。

    “唉……”

    一见李显已去，张柬之纵有着满腹的话要说，却也没了机会，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摇头叹息了一声，拖着脚行出了书房……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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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轩然大波（上）

﻿    卯时三刻，天刚méngméng亮，武后便已是起了chuáng，也没去梳洗，就这么愣愣地斜靠在锦垫子上，脸sè苍白得很，似乎不曾睡醒一般，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昨夜武后几乎就没怎么睡过，每每一入眠，总是心悸不已地转醒过来，睡浅不说，更是噩梦连连，似乎预示着有甚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只是武后却又想不出问题将会出在何处，心情自不免有些烦躁难耐，脸sè自是好看不到哪去，那等yīn沉无比的样子一出，随shì在侧的一众宦官宫nv们全都绷紧了神经，连口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下，就更别提出言催促武后了，满寝宫里尽是一派诡异的死寂气息。

    “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明大夫，明大夫……”

    就在武后怏怏地沉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满头大汗的程登高已是闯了进来，甚至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即气喘吁吁地嚷嚷了起来。

    “崇俨他怎么了？说，快说！”

    一听到“出大事”三个字，武后立马便有若被雷击了一般，猛然跳了起来，也不待程登高将话说完，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禀娘娘，明大夫，明大夫，他，他死死了啊。”

    皇宫之中一直有着明崇俨与武后关系暧昧难明的传言，可真知晓内幕的却只有寥寥三两人，程登高无疑便是其中一个，还是最了解详情的一个，自不会不清楚明崇俨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此时一见武后发急若此，心头不禁狂颤了起来，但却不敢隐瞒真相，只能是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艰难无比地将噩耗报了出来。♀

    “什么？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一听明崇俨已死，武后登时懵了，脸sè煞白地踉跄了几步，口中呢喃地念叨了几句，旋即便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老猫般跳了起来，也不管甚形象不形象地，一把便揪住了程登高的xiōng衣，双眼圆睁地嘶吼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尔这厮安敢虚言欺瞒本宫！”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非是老奴虚言，实是明大夫昨夜在府中遇刺，已然身亡，案子已报到了京兆府。”

    眼瞅着武后暴怒如此，程登高本就慌的心自是更慌了几分，tuǐ脚发软之下，身子哆嗦得有若筛糠一般，但却不敢有所隐瞒，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啊，啊，啊……”

    这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武后自是明了事情该是真实无疑了的，心头登时便是一阵大疼，丧魂失魄地松开了程登高，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双手用力按住了两侧太阳xùe，仰头发出了声凄厉的惨叫声。

    “娘娘，娘娘，您，您要保重啊，娘娘……”

    程登高乃是武后的死党，武后荣则其耀，武后损则其危，自是不愿见到武后失去常态，更不想眼前这一幕传扬了出去，万一要是一不小心传到了高宗耳中，那后果可是不堪得紧，这会儿一见武后狂态如此可怕，程登高可就怕了，赶忙抢到近前，伸手扶住武后的胳膊，低声地劝解道。

    “本宫没事，说，是何人干的？”

    武后到底是武后，虽说乍闻噩耗之下冲动难免，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不耐地一把将程登高推到了一旁，铁青着脸喝问了一句道。

    “这个……，老老奴实是不知，老奴……”

    程登高得了消息便来禀报武后，自是不清楚整件事的经过究竟如何，隐约间觉得此事十有与东宫那头脱不开关系，可愣是没敢真将这话说将出来，只能是惶恐地跪倒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哼，去，传葛弓即刻来见！”

    武后烦躁地瞪了程登高一眼，抬脚便yù向寝宫外行去，只是走没几步，却又顿住了脚，脸sèyīn晴不定地一皱眉，yīn冷地喝令道。

    “诺，老奴遵旨。”

    一听武后如此吩咐，程登高立马暗自松了口大气，哪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向羽林军值卫处赶了去，过不多会，便已领着一身甲胄的噶尔?引弓又转了回来。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噶尔?引弓近来虽是深受武后的宠信，然则毕竟在朝中根基极浅，除了明崇俨之外，与其余后党中人均无甚jiāo情可言，更因着蹿红之势过猛之故，没少受后党人等之挤兑，程登高便是其中一员，自是不会告知其武后召见的内情所在，此时一行进寝宫，入眼便见武后脸sèyīn沉如水，心头不由地便是一chōu，一股子不详的预感便即涌上了心来，但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紧赶着便抢到了榻前，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军礼。

    “尔可知晓崇俨出事了？”

    武后的心情极差，连叫起都不曾，便已是黑着脸问了一句道。

    “明兄出事了？这……”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噶尔?引弓猛地便是一惊，霍然抬起了头来，讶然无比地望向了武后。

    “就在昨夜，有贼子暗害了崇俨，尔素与崇俨jiāo好，可敢为其报此血仇否？”

    武后面皮子chōu搐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什么？”

    这一听明崇俨遇刺身亡，噶尔?引弓心惊之余，满头满脑的汗水便即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一阵阵的后怕在心中jīdàng不已——若不是昨夜替武懿宁当值，这会儿他噶尔?引弓只怕也得跟着明崇俨一道去跟阎王爷喝茶了的。

    “嗯！”

    武后心伤于明崇俨的死，显然不愿口述其死亡的详情，这便皱着眉头朝着程登高一挥手，yīn冷地吭了一声，示意其将详情道将出来。

    “诺。”武后有令，程登高自是不敢不从，紧赶着躬身应了诺，硬挤出满脸哀伤之sè地开口道：“葛将军有所不知，今rì一早，京兆府那头传来消息，说是昨夜有贼子闯入了明府后huā园，与明大夫恶斗一场，现场一片狼藉，据说连石头亭子都打塌了，待得明府下人赶到之际，战事已了，只找到了明大夫的尸体，却不曾发现贼子之行迹，如今京兆府已在现场忙活着查验，后续消息尚不得而知，事情便是这般。”

    “明兄一身武功世上罕有匹敌者，而今竟会丧命贼手，除非是……”

    噶尔?引弓也是习武之辈，尽管本身的武功有限，可眼光却是甚佳，自是知晓明崇俨的武功有多强，这一听有人能在短时间里击杀了明崇俨，下意识地便想到了李显的头上，然则话说到了半截子之后，却又觉得不妥，这便生生将后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去了。

    “除非？嘿，没甚除非的，不是那厮，又有谁能有这般黑心与狠毒，本宫誓不与其干休！爱卿有甚计较只管说。”

    武后一生shì奉了两个皇帝，可说到真爱么，却只有明崇俨一人，痛失爱郎之下，往rì里的威仪已是浑然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泼fù一般的报复心理，也不管甚证据不证据的，一口便咬死了此案乃是出自李显之手笔。

    “这……”

    噶尔?引弓与李显有着杀父灭国之大恨，自是恨不得将李显碎尸万段，他之所以千方百计地接近武后，为的也正是想利用武后来对付李显，只不过噶尔?引弓生xìng谨慎，在没有绝佳机会之时，绝不想与李显硬碰，哪怕此际武后似乎已下了与李显死磕到底的决心，噶尔?引弓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在其看来，李显既然敢出手斩了明崇俨，自然是早已有了万全的善后之策，此时与李显死碰，真不见得能占到甚便宜，万一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李显预设的圈套中，那后果可就严峻了去了。

    “怎么？尔可是怕了，嗯？”

    现下的武后已是完全被仇恨méng蔽住了双方，一mén心思只想着为明崇俨报仇，这一见噶尔?引弓lù出犹豫之sè，登时便恼了，双眼一眯，yīn森森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诛心之言。

    “娘娘明鉴，微臣与那人仇深似海，rì思夜想便是要报仇雪耻，纵万死也不惜，又岂会有怕字可言，只是眼下之局微妙，若强硬为之，不单无法为明大夫伸冤，反倒有可能被其倒打一耙，须得谨慎从事方妥，此微臣之浅见也，还请娘娘圣断。”

    眼瞅着武后已是很明显地失去了理智，噶尔?引弓心头不禁为之暗暗叫苦不迭，奈何武后已是其复仇的唯一希望，噶尔?引弓自是不希望武后在此事上栽个大跟斗，这便谨慎地出言劝谏道。

    “哦？那爱卿倒是说说此事本宫当如何处置才是？”

    武后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尽管心中的哀怨依旧，可被噶尔?引弓这么一提醒，倒是冷静了下来，沉yín了片刻之后，这才开口追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以为此事确须得彻查，只是如何查却有些讲究，终归得看现场勘验能否找出证据，若是能，审案之权断不能放，须得由忠心可靠之辈任之，若是不能的话，微臣以为此案便推到太子殿下手中好了。”

    趁着武后思考的当口，噶尔?引弓的脑筋已是飞速地运转了开来，待得武后发问，他已是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地点出了应对的法子。

    “唔……”

    武后乃七窍玲珑心之辈，心机深似海，哪怕噶尔?引弓所言并未说透，她已然领悟到了个中的关键之所在，只是真要下这么个决心么，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眉头紧锁地想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咬牙道：“爱卿且持本宫的手谕率部赶去明府，先行mō个底，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诺，微臣遵旨！”

    噶尔?引弓担心的便是武后盛怒之下蛮干一气，这一见其已是冷静了下来，心中自是稍安，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退出了寝宫，自去忙乎各项事宜不提。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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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轩然大波（中）

﻿    人老了，睡眠本身就浅，加之身子骨虚弱不堪，更是受不得惊扰，高宗这几年来都已习惯了独睡，从不用人shì寝，便是连武后也不例外，此际，整间寝室里静悄悄地，连个随shì的宫nv宦官都没有，唯有高宗独自一人躺在垫了厚实锦毯的木榻上，晕沉沉地睡着，苍老的脸庞上满是皱纹，双眉微微地锁着，微黑的眼皮下，眼珠子不时地弹动着，似乎是梦见了甚不好的事情。♀

    “陛下，陛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中，满脸无奈的程登高蹑手蹑脚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抬眼看了看酣睡中的高宗，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一咬牙关，硬挤出了满脸的惊恐之神sè，疾步抢到了榻前，语气急促地连唤了两声。

    “嗯！”

    高宗最烦的便是睡觉时有人搅闹，这会儿正自噩梦连连之际，突地被唤醒过来，自是无甚好气sè，双眼一睁，怒气已是勃然而起，不耐至极地翻身而起，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陛下，出大事了，明崇俨明大夫在府中遇刺身亡！”

    一见高宗要发作，程登高自是不敢稍有耽搁，赶忙将明崇俨身死的消息禀报了上去。

    “啊，怎会如此？谁人所为？”

    高宗对明崇俨素来宠信有加，这一听明崇俨竟遭人刺杀，登时便急了，顾不得喝斥程登高的搅闹之过，满面惊疑地喝问了起来。

    “老奴不知。”

    程登高心里头虽是想说此事乃是东宫所为，可话到了口边，却又没了胆子，只是呐呐地应了一声。

    “不知？哼，好一个不知，尔甚都不知，来找朕作甚，滚，还不去叫媚娘来，废物！废物！”

    高宗睡一半被吵醒，本就心情烦躁，再被明崇俨之死一刺jī，自是更暴躁了几分，哪管程登高是否无辜，跺着脚便是一通子臭骂。

    “诺，老奴遵旨。”

    尽管早就料到吵醒高宗之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可真当高宗暴怒之际，程登高还是被吓得浑身哆嗦不已，唯恐高宗盛怒之下迁怒于己，哪敢在寝室里多呆，紧赶着应了一声，逃也似地便退出了房去。

    “臣妾见过陛下。”

    程登高去后不久，武后便已赶了来，一见到正焦躁无比地在寝室里来回踱着步的高宗，眼神里立马飞快地掠过了一丝jīng芒，但并未急着言事，而是款款地行上前去，恭谨地福了一福。

    “媚娘来得正好，朕听闻明崇俨被人杀于府中，不知可是真的么？”

    高宗这些年来对武后已是依赖惯了的，这一见武后已到，心情登时便稍松了些，只是焦躁之意却并未因此而减低多少，也没叫起，急吼吼地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回陛下的话，确是如此，今早闻报，妾身已派人去了现场，详情尚未得知，只是听闻贼子闯入明府时间极短，又不曾抢/劫财物，下手极其凶残，应是仇杀无疑！”

    尽管得知消息已是有一段时间了，可武后的心依旧疼得厉害，起意要为明崇俨复仇，这便在言语中埋下了个伏笔。

    “仇杀？明大夫可是于人有甚死仇么？唔，这……”

    一听仇杀二字，高宗的眉头不禁便扬了起来，似乎猜到了武后话里的潜台词，但却不敢相信，沉yín着说了半截子话便没了声响。

    “明大夫行事一向谨慎，甚少与人为恶，加之武艺又高，这天下间能刺杀其者，又能有几人哉？”

    武后是狠了心要“栽赃”于李显，但并不直说，而是隐隐约约地暗示着，打定了主意便是要高宗自己去推断出结果来。

    “唔，此事还是先彻查一番为妥，来人，传朕旨意，四品以上朝臣皆到宣政殿议事！”

    高宗并不傻，自是听得出武后暗指的便是李显，他自己也有着这等怀疑，只是怀疑归怀疑，高宗却不肯就此胡luàn下个决断，这便眉头一皱，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高宗下旨倒是轻巧得很，就一句话的功夫罢了，可下头的宦官们却是忙坏了，不为别的，只因今rì乃是荀假，除了寥寥不多的当值朝臣外，绝大多数的朝臣们这会儿都在休着假，要一一通知到人，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则旨意一出，纵使再难，也没谁敢耽搁了去，于是乎，整个京师全都luàn了套，一众得到旨意的朝臣们蜂拥地向大明宫狂赶，整条大道上车水马龙，好不闹腾，京师百姓见状，尽皆为之慌luàn不已，流言蜚语满城飞扬。

    “太子殿下驾到！”

    高宗有召，一众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早早地便全都赶到了宣政殿中，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窃窃地议论着明崇俨的死，满大殿里尽是嘤嘤嗡嗡之声响，正自议得火热之际，一声呼喝骤然响起中，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已缓步行进了大殿之中。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一见李显赶到，诸臣工们自是顾不得再luàn议，各自躬身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罢。”

    李显的面sè甚是肃然，半点笑意皆无，对于朝臣们的见礼，也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即大步向前墀下的锦墩子行了去，一撩衣袍的下摆，面无表情地端坐了下来。

    “谢殿下。”

    眼瞅着李显面sè不对，一众臣工们自是不敢再胡luàn议论，各自躬身逊谢了一声，分左右各自站好了位置，木然地等待着高宗夫fù的驾临，只是瞟向李显的眼神里都不禁微有些异sè，概因所有朝臣都知晓李显素恶明崇俨，又有着足够的手段狙杀于其，心下难免都有所猜测，只是谁也没那个胆子当着李显的面说出此言，自然只能是沉默为金了的。

    “天皇陛下，天后娘娘驾到！”

    一派诡异的安静中，后殿的转角处突然响起了程登高那尖细的喝道之声，旋即便见高宗夫fù神情肃然地行了出来。

    “臣等叩见天皇陛下，天后娘娘。”

    一瞅见高宗夫fù已到，诸般臣工自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

    高宗烦躁地挥了下手，语气不耐地叫了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听高宗语气不对，一众朝臣们心里头都不免犯起了叨咕，只是谁也不敢在此时有甚失礼的表现，只能是满怀心事地齐声谢了恩，各自落回了原位。

    “众爱卿该是都已知晓了的，昨夜有贼夜闯谏议大夫明崇俨府上，悍然行刺杀之举，此等藐视朝堂之举万不可轻纵了去，诸位爱卿对此有何良策，且都道将出来罢。”

    高宗落了座之后便不曾再开口，倒是武后霍然站了起来，yīn沉着脸环视了一下殿下众人，语气愤概地开了口。

    “娘娘所言甚是，微臣以为此必是jiān贼作祟所致，乃luàn我朝纲之恶行也，可谓是罪大恶极，须得着能臣彻查分明，以揪出幕后之黑手，还我朝堂之清明！”

    武后话音一落，贾朝隐便已站了出来，义愤填膺地附和了一句道。

    “嗯，贾相此言乃谋国之道也，本宫深以为然，此案干系重大，确须从快查处才妥，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武后对贾朝隐的话显然甚是赞同，不等其余臣工进言，便已是大加肯定了一番。

    “娘娘明鉴，老臣以为此案奇诡，非大贤大能之辈不足以任其事，且事涉朝堂大员，也须得显贵之人方足以压阵，是故，微臣以为主审之人非太子殿下莫属！”

    贾朝隐慷慨jī昂地说了一通理由，出人意表地推举了李显为主审官。

    “嗡……”

    贾朝隐此提议实在是怪异了些，一众朝臣们大多都所料不及，登时便炸了锅，luàn议之声登时便响成了一片。

    “陛下娘娘，微臣以为贾相此言甚是，有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审案，定可从速侦破此案，微臣恳请陛下娘娘明断！”

    “陛下娘娘明鉴，太子殿下屡破奇案，素有决断之明晰，当此重任必无虞也！”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诸臣工们尚未议个分明，就见武后一党的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尽皆站了出来，纷纷进言支持贾朝隐之提议，那等拥戴状着实是太过诡异了些，若是不知内情的，只怕还真以为这帮人等都是李显的死忠一党了，当然了，诸臣工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自不会被这等假象所míhuò，然则内心里的疑huò与不解却是更深了几分，luàn议之声也由是更响了不老少，倒是李显却似乎稳当得很，老神在在地端坐着不动，既不出言反驳，也不出头逊谢，就这么平静地听着，宛若事不关己一般。

    “嗯，众爱卿所言甚是，本宫亦有此意，显儿，众爱卿皆以为尔能胜任此案，不知尔可敢为之否？”

    武后任由朝臣们luàn议了一阵之后，这才一压手，示意朝臣们安静下来，面sè肃然地望向了端坐在前墀下李显，言语平和地开了口，此言一出，满殿朝臣们的眼光立马齐刷刷地全都聚焦在了李显的身上，大殿里瞬间便是一派诡异的宁静……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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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轩然大波（下）

﻿    政争的事儿讲求的便是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定方是上上之策，这个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面对着武后一党全力举荐于己的行径，李显自是不敢轻忽了去，趁着一众后党们七嘴八舌地进谏之际，脑筋可就紧赶着运转了起来——后党们此举到底是真有心将此难题推将过来，还是玩的欲擒故纵之伎俩？这案子到底能不能接？

    明崇俨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李显自是最有发言权，倘若真将案子接到手中的话，万一要是无法在规定时间里拿出个令人信服的答案，面临着的必将是武后一党没完没了的攻讦，压力无形中便得由李显自己来承担，这些年来所树立起来的无往不利之形象势必要被抹黑得不成样子，倘若是造一假案的话，却又难保不被揭穿，后果同样不堪得紧，然则话又说回来了，将审案权放到后党手中的话，李显也不甚放心得下，只因那帮家伙行起事来可是半点底线都没有的，又有甚假案造不出来，这显然也不是李显乐意见到的局面，更麻烦的是一旦李显拒绝担任主审官，后头要想再就此事发表意见，显然便有些碍难之处。

    “启禀父皇、母后，儿臣也以为此案须得从快从严查处方是正理，母后及诸臣工如此厚视儿臣，儿臣本该惶惶从命才是，然，儿臣却有不可为之苦衷，还请父皇、母后见谅则个。”

    活人自是不会被尿憋死，以李显的智算之能，自是很快便已将利弊全都盘算了个透彻，待得武后发问之际，他已是有了准主意，这便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深深一躬，满脸子歉意地逊谢了一句道。

    “苦衷？尔有甚苦衷，不妨说来与娘听听。”

    一听李显果然拒绝了主审官之责，武后的眼神立马便凌厉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显，不依不饶地往下追问道。

    “母后明鉴，儿臣与明大夫素有怨隙，彼此关系并不睦恰，在某些人眼中，怕是儿臣也有作案之嫌疑罢，若是儿臣奉旨彻查此案，无论得出甚案情，都难以服众，故此，儿臣不敢为此，也不能为此！”

    武后的问话里诛心之意味极浓，一众亲近李显的大臣们都不禁为之暗自捏了把冷汗，可李显却是从容得很，不紧不慢地应答道。

    “嗡……”

    刺杀朝廷大臣乃是谋逆之死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可李显倒好，居然如此坦荡地自承自个儿有嫌疑在身，这等话一出，满堂震惊，哄乱之声暴然而起，纵使是武后连压了数下手，都止不住朝臣们的乱议之言。

    “肃静！”

    眼瞅着群臣们闹腾得实在太不成体统了，默默端坐着的高宗不禁便是一阵火大，忍不住断喝了一嗓子，登时便将群臣们全都震得没了声息。

    “显儿昨夜何在？”

    高宗并不似武后那般能隐忍，心里头有甚疑问往往都憋不太住，也不管场合对不对，直截了当地便追究起李显来了。

    “父皇明鉴，儿臣昨日奉旨主持承天门大宴，因着心情振奋之故，酒不免喝多了些，尚未回宫，便已是醉倒了，至今日巳时三刻前后，程公公前来传旨之际，儿臣方才被唤醒，一夜酣睡如泥，浑然不知己身何在。”

    高宗的性子李显清楚得很，也早就预料到高宗在武后的撩拨下必然会对自己产生疑虑之心，早早便已思忖好了对策，这会儿一见高宗果然按捺不住地蹦了出来，自不会在意，这便装出满脸的委屈之神色，苦着脸解释了一番。

    “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昨日饮酒近五坛，未回宫便已醉倒，此一条不仅微臣可以作证，便是在场所有臣工皆是目睹。”

    眼瞅着高宗当场逼迫太子，素来刚直的郝处俊立马便看不下去了，这便当场站了出来，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老臣也是目睹之人，可以为证！”

    裴行俭虽不算是李显一系的人，可内心里还是倾向于李显的，再者，他对明崇俨每每借鬼神之言蛊惑高宗也极为的反感，潜意识里便不想李显被“冤屈”了去，这便也从旁站了出来，高调地支持了李显一回。

    “陛下，老臣亦可作证！”

    “陛下，太子殿下昨夜确实酒酣，我等皆可为证！”

    ……

    有了两大丞相的带头，一众朝臣们自是纷纷跟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唔，诸公之言朕自是信得过，朕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诸公不必放在心上。”

    高宗本就不是个有大主见之辈，先前之所以会疑心李显，那都是武后在背后挑拨之故，这会儿一见群臣们皆力挺李显，心不免便有些虚了，哪还有甚往下追究的心思，忙尴尬地解释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

    一众朝臣们见高宗已改了口，自是不敢强揪着不放，只能是各自称颂不已地退回了原位。

    “显儿莫要多心，朕也是为了尔之清白好么，而今尔之嫌疑已去，这案子么，还是交给尔，朕方可安心。”

    被群臣们这么一折腾，高宗心里头对李显的疑虑已是基本消解了去，这便打算以审案权来安抚一下李显受伤的心灵。

    “父皇厚爱，儿臣感佩在心，然，儿臣还是不可为此，除瓜田李下之嫌外，波斯之战即将开始，后勤辎重之调度转运事宜繁琐，儿臣实不敢分心，还请父皇海涵则个。”

    高宗的好心李显可以理解，只不过理解归理解，李显可没打算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往自个儿怀里扒拉，自是赶紧出言婉拒道。

    “嗯，波斯战事将起，还须得显儿多多为力，此案显儿不审也好，只是案情重大，终归须得有能臣为之，不知显儿属意何人哉？”

    高宗为人虽弱懦，可在对外用兵上却是古来帝王中少有的坚决，也每每为自己的赫赫武功而自得，这一听李显提到了波斯战事，自是不愿李显因此案分心而导致战局有失，只是又觉得先前当庭怀疑李显的举动颇有些过分，有心给李显一些补偿，这便将举荐大权交给了李显。

    “显儿可知此案关系非小，须轻忽不得，倘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朝廷面子何存？尔可须谨慎了去。”

    高宗的补偿之言一出，武后立马便急了，自不能不担心李显胡乱指个小官儿去负责此事，这便紧赶着从旁插了一句道。

    呵呵，老贼婆子憋不住了，还琢磨着往咱头上套\/紧箍咒，等着罢！

    武后一急，李显可就不急了，也不理会武后话里的警告之意，更不曾回答武后的问话，只是一味眉头微皱地作出了副认真思忖的样子，片刻之后，眼睛突地一亮，似乎已然有了准主意。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言甚是，此案关系非小，确须能臣以为之，非亲贵不可用也，是故，儿臣举荐八叔主审此案，定可从快侦明真相，以告慰明大夫在天之灵！”

    烫手山芋李显自己不想接，也不想让武后一党去穷折腾，而找其它重臣么，那不是让人去跳火坑么，毫无疑问，这自然也不是李显所愿为之事，如此一来，越王就很不幸地被李显一把给拽了出来。

    “唔，八哥，显儿举荐于您，不知八哥可愿为朕分忧否？”

    高宗对越王还是很信任的，这一听李显举荐的人是李贞，自不会有甚旁的想法，欣然地点了点头，望向了李贞，和煦无比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为陛下分忧，实属老臣分内之事，自不敢有辞，奈何老臣素不曾审过案，于此道并不精擅，倘若强为之，恐误事也，惶恐，惶恐。”

    李贞此番本是打算看热闹来着，却没想到躺着也中枪，愣是被李显的举荐给卷了进来，心底里着实怒极，恨不得将李显骂上个狗血淋头，只不过想归想，做却是没胆子这么去做的，面对着高宗的殷切期望，李贞也只能是苦着脸出言婉拒道。

    “八叔过谦了，您乃国之砥柱，威望无双，有您主持大局，再有大理寺、京兆府等诸有司衙门全力支持，何愁此案破之不得，小侄以为此案非您不能为也！”

    李贞想脱身，可惜李显却没打算让其溜号，这一听其出言推辞，立马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捧杀了其一把。

    “太子殿下过誉了，老臣何德何能，实有心而无力哉。”

    李贞可不傻，那会不知此案有多难处置，别的不说，要审李显这个最大的嫌疑人便不是件易事，没有高宗的旨意，他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又谈何审案之说，再者，就算是李显肯配合，李贞也不以为自己真能审出甚真相来，没见武后一党都不肯出面争这个主审权么，很显然是早已料定了此案之难度过高罢了，李贞自是怎么也不肯接手主审之事，毫不犹豫地便再次推辞了起来。

    “八叔此言差矣，以您之能，审明案情实属举手之劳耳，本宫甚是期待焉。”

    不止是李显要坑李贞一把，武后出于自身的考虑，也想着将李贞架上火炉，也不等高宗出言，便即从旁插了一句，如此一来，原本是母子对峙之局转瞬间竟变成了母子联手逼迫李贞之势，变化之快着实令人无所适从，满殿大臣一时间全都看傻了眼，目瞪口呆地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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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糊涂案糊涂断（一）

﻿    “娘娘明鉴，老臣，老臣……”

    李贞显然没料到武后也出手夹击了自己一把，登时便急了眼，紧赶着便要出言请辞，可一急之下，却又愣是找不着太好的借口，一张老脸竟生生憋得通红如血，要说有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朕看可以，此事便由八哥主持大局好了，诸有司衙门全力配合，务必在一月之内审结此案，朕要将那不法之徒抄灭九族，断不轻饶！”

    难得武后与李显在朝局的看法上有一致的时候，高宗自是也乐得成全上一回，不待李贞将话憋个完整，便即下了决断，毫不犹豫地便将烫手的山芋拨到了李贞的怀中。

    “老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的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要强辞，那可就有着欺君之罪了，李贞无奈之下，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心里头就别提有多歪腻了的。

    “嗯，有八哥在，朕大可放心了。”

    高宗体虚，加之没睡好，议到此时，早已是乏得紧了，眼瞅着事情已然有了定论，自是不想再多啰唣，丢下句交待之言，便即起了身，无甚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缓步便向后殿转了去，武后见状，也没甚言语，默默地跟在了高宗的身后。

    “散朝！”

    高宗夫妇一走，程登高自是不敢怠慢，扯着嗓子呼喝了一声，一溜烟地领着一众小宦官们便追在了高宗夫妇的后头，临时早朝至此算是告了个终了……

    “父王，太子那厮着实太过分了，明明是他干的屁事，回头却让我等去顶缸，天下哪有这般好事，既是要查，那就查他娘个底朝天，看那厮还得意个甚！”

    今日原本就是荀假，这朝议一散，诸般人等自是各归各府，越王府一行人自也不例外，分乘着数辆马车呼啸着回了城中王府，卜一进书房的门，早已满腹怨气的李冲率先沉不住气了，连落座都不曾，便急吼吼地骂了起来。

    “大哥，当不致于罢，太子殿下该不是那等样人。”

    李温如今虽已是回朝任了将军，可毕竟在河西厮混了多年，对李显之能有着股盲目的崇拜情结，此时一听自家兄长如此说法，登时便有些子忍不住了，这便出言反驳了一句道。

    “放屁，你小子是被那厮迷昏了头，如此浅显的道理还看不出来，没用的东西！”

    这一听一向以自己马首是瞻的三弟当众反驳自己，李冲登时便怒了，毫无形象地大暴起了粗口。

    “够了！”

    李贞正自心烦无比，这一听哥俩个自己掐了起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气恼万分地喝斥了一声，而后也没管兄弟俩是啥表情，埋着头，快步走到了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撩起王服的下摆，闷闷不乐地端坐了下来，李冲等人见状，自是不敢再斗嘴，各自怏怏地落了座，板着脸都不吭气了。

    李倩与李纯如今虽也在朝中任职，只是官衔都低，一个正六品下，一个从六品下，都不够上朝之资格，自是更不可能够格参与此番须得四品以上官员方可出席的朝议，这会儿眼瞅着父兄表情都不甚对头，自不免忧心不已，可又没胆子开口乱问，只能是将企盼的目光都投向了正襟危坐着的陈无霜身上。

    “王爷，出了甚事了，为何这般模样？”

    这一见情形不对，不止是李倩与李纯好奇心盛，便是陈无霜也颇觉愕然，只是心中计较未定，原本也没打算急着开口发问，只是见李倩兄弟俩如此热切，却也不好拂了兄弟俩的意，这便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沉吟着开口问道。

    “嗯。”

    李贞正自郁闷难明之际，实在是不想多言，这便朝着裴守德一挥手，示意其来陈述今日朝议之详情。

    “诺，无霜老弟，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朝议只为一事，那便是明崇俨遇刺一案由何人主审之议题……”

    李贞有令，裴守德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躬了下身子，应了声诺，而后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将今日早朝上所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番，只言事实，并不增添任何个人之评论。

    “竟有此事？唔……”

    陈无霜虽是当世智者一流的人物，可也真没想到朝议居然会有这般变化，一时间还真有些搞不清状态，自是不肯轻易开口点评，只是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连陈无霜都失了言，其余人等自是更加不敢胡乱开口，哪怕一向不怎么服气陈无霜的裴守德也同样如此，书房里的气氛登时便诡异了起来，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压得越王府众人皆有些子喘不过气来。

    “嘿，还真都是好算计，太子殿下与宫里那位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陈无霜到底不是寻常之辈，沉思了好一阵子之后，已然推敲出了内里的意味之所在，不由地便感慨了一句道。

    “哦？先生这话当从何说起？”

    李贞是既搞不清李显与武后的用心何在，也搞不明白硬塞到自个儿手中的这个案子该如何个审法，正自郁闷难耐之际，突地听闻陈无霜如此说法，立马便来了精神，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王爷莫急，且容陈某细细道来，唔，依某所见，明崇俨之死纵使不是太子亲自所为，也必定是出自其之安排，这一条当是笃定无疑之事，可他人真想查到太子头上么，只怕是没那个可能，别说王爷了，便是天后娘娘亲自出手都没那个能耐，强要硬为，除非陛下打算换马，否则的话，断奈何太子不得，娘娘之所以强要太子殿下自审此案，不过是打算凭此抓太子殿下的小辫子罢了，可惜啊，太子殿下奸诡得紧，并不上当，娘娘这也是无奈，只能是顺势将此案推给了王爷，不外乎是指望王爷能跟太子殿下好生打打擂台罢了，至于太子殿下为何如此么，怕是在报复前番五州弹劾案罢，呵呵，这报应倒是来得好快么。”

    陈无霜摇了摇头，伸出一个巴掌，一边扳着手指，一边细细地将缘由分析了一番，言语间满是自信之意。

    “啊，这……”

    李贞满心指望着陈无霜能说出破获此案的办法，可一听陈无霜的分析固然头头是道，却浑然没说该如何破案，反倒是罗列了一大堆的麻烦事儿，似乎此案破不得一般，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老脸抽了抽，愣是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陈先生，事情当不致如此罢，我等有审案权在手，当可握主动之势，无论宫里那位还是东宫，要想成事，势必都得看我等之脸色，又何至于似先生说的这般不堪？”

    李冲性子急，又无甚智算之能，实在是领悟不到陈无霜所言的奥妙何在，这一听陈无霜将事情说得这般棘手，心下自是大不以为然，这便不管不顾地出言反驳了一句道。

    “琅琊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诚然，审案权在手，我方似有一定之主动权，可面对着东宫与天后娘娘两方面之重压，我方又将何去何从哉？顺着天后娘娘之意，深深得罪东宫不说，还注定无法将事情牵连到太子的身上，此无它，太子既然敢为，自是早就做好了相应之准备，无论是借大宴之由酗酒掩护，还是行刺一击之雷霆，都无十足证据能证明太子所为，若非如此，娘娘又岂肯将审案权拱手相让，试问琅琊王又将使何手段去查太子，栽赃乎？怕是难罢，娘娘倒是指望着我等这般做了去，在其看来，一旦我等真这般行了去，纵使无法借此案一举扳倒太子，亦可逼迫我等彻底投入其之麾下，就其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能，一旦我等把柄落到其手中，又岂能落下个好来？”

    陈无霜其实很是不喜李冲那冲动而又无甚头脑的性子，奈何此子乃是越王世子，大义名分所在，纵使再不喜，身为谋臣，陈无霜也不得不按捺着性子开导了其一番。

    “先生所言甚是，若是我等不依娘娘之意行事，那便得造假以过关，当真如此，娘娘处必定会发力，我等可就里外不讨好了，倘若与东宫联手，又难免有与虎谋皮之嫌疑，那厮同样不是甚好相与的，把柄落其手中，对景儿抛将出来，便是欺君大罪一条，换而言之，我等如今可谓是骑虎难下矣！”

    李倩的智商显然要高出李冲老大的一截，又有心让其难堪，这便从旁插言附和了一把，一者表现其智谋之能耐，二来么，暗地里狠狠地贬损了李冲一把，指其为不明事理的糊涂虫一条。

    “哼，荒谬，我等有圣旨在手，岂怕东宫敢耍无赖，直接彻查了去，三木之下，就不信东宫诸般人等皆是铁板一块！”

    李冲虽不甚聪慧，可也并非傻到了家，自是察觉到其二弟的不良之居心，登时便怒了，双眼圆睁地一拍几子，大言不惭地放出了要彻查东宫的豪言。

    “是极，是极，大哥好胆略，且不知大哥欲带多少兵去查东宫，又可敢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拿人，若真敢，小弟当输了头与兄长！”

    李倩存心要出李冲的丑，眼瞅着其恼羞成怒地乱了分寸，自是乐得顺势再给其来上个重重一击。

    “你……”

    别看李冲先前说得豪迈十足，可要他去跟李显当面计较，却是没那个胆子，这等心底里的怯弱被李倩如此这般地当众揭破，面子上自是再也挂不住了，眼一瞪，便打算破口大骂了。

    “够了！吵个甚，都给孤闭嘴！”

    一见二子又起了争执，李贞烦不胜烦之下，哪有甚好脸色，毫不客气地高声喝斥了一嗓子，止住了李冲将将出口的脏话，而后也没管二子究竟是何等表情，满脸期盼之色地望向了默然无语的陈无霜，殷切地开口问道：“先生既能看破个中蹊跷，想来必有教我者，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孤自无不从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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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糊涂案糊涂断（二）

﻿    “王爷言重了，陈某自当尽力而为之。”

    陈无霜自也知晓越王一系如今可算是卷入了大麻烦之中，自是不敢再似往日里那般随意，很是甚重地逊谢了一句之后，这才腰板一挺，神情慎重地开了口：

    “此事碍难处有三，其一，但凡稍有头脑之辈，接知此案与东宫脱不得关系，不仅王爷知晓，娘娘也定是如此想法，甚或陛下心中也难免有此想头，故此，东宫既不能实查，又不能不查，真要查了去，又须得太子殿下配合行事，若不然，光是天下人的唾沫便足以将王爷生生淹没了去；其二，娘娘处不管出自甚考虑，都必定会全力催逼王爷，若是结果不能让其满意，则王爷恐难过得此关，终须得在娘娘与太子殿下之间取得一平衡，此平衡点要找出来，实非易事；其三，替罪之羊不好寻，这不单是要给陛下一个交待，还须得能令天下之人信服，如此一来，王爷之英名方不致受损，有此三碍难处，这案子确实棘手无比，却也不是无法可解，某有三策或可用之。”

    “还请先生赐教。”

    李贞愁的便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棘手之局面，这一听陈无霜言及有三策可用，精神猛地便是一振，一拱手，很是客气地追问道。

    “王爷明鉴，这第一策为拖，查大可轰轰烈烈地查，雷可以打，雨就是不下，拖上个一年半载，这事儿也就差不多该淡了去了，只是如此一来，娘娘处必对王爷颇多怨咎，枕头风一吹，王爷之圣眷怕也得受些影响，从长远看，于王爷之大计恐不利居多；第二策便是择一方而靠之，论及如今之势力，娘娘明面上强大无比，实则已然落后手矣，看似朝局在握，门下奔走之士众多，其实不过是浮云罢了，自打海外粮种推广一事起，娘娘执政之根基几乎已被架空，政令倒是下了不少，可下头州县却大多是阴奉阳违，可谓是政令难出朝堂了，换而言之，太子殿下羽翼已成，王爷纵使投向其，也难得信重，此实不可取，真要抉择，那只有靠着娘娘行事，这本是常理，只是真如此行了去，倘若拿太子不下，则王爷必危殆矣！个中风险实高，须谨慎再谨慎方有一线成功之可能；至于第三策么，那便是以我为主！”

    陈无霜将前两策都详细地分析了一番，唯独第三策却仅仅只给出了个提示，并未作出任何的解释。

    “以我为主？唔……”

    李贞也属老谋深算之辈，心中自也有着计较，尽管陈无霜的第三策并无任何说明，他却已是猜到了答案，只是内里的算计还有些没想透，也就没急着表态，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其余人等见状，纵使有着满腹的心思要问，却也不敢在此时开口，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便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二位，今日之事该如何个了局，就都议议罢。”

    今日之朝局诡异非常，李显事先也没料到武后会如此这般的发动，是时还真有些个措手不及之感，好在应对尚算得当，将烫手的山芋硬生生拨拉到了越王李贞的怀中，纵使如此，李显也不敢有丝毫轻忽之心，只因当时情形紧急，于应对之道上，李显也只是思忖了个大概，并不敢确保一准无虞，而今既是有了细研的时间，自是得好生谋划一二才是，有鉴于此，李显一回了东宫，便将狄仁杰与张柬之两大谋士都找了来，打算好生计较个明白。

    “殿下将案子推到越王手中之举确有四两拨千斤之奇效，然，并非毫无隐忧，最大的祸患便在于越王殿下的可能之选择上！”

    兹事体大，狄、张二人自是不敢轻忽了去，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张柬之率先开了口，只一句便将问题的根子点了出来。

    “嗯，这一条正是可虑之处所在，先生以为八叔将会如何哉？”

    李显本也是智算高明之辈，自是早已通盘想过了问题的根本之所在，哪怕张柬之并未细说个中差别，可李显却是心中有数得很，唯一不敢百分百确定的便是李贞的最后之抉择。

    “殿下明鉴，此案于越王来说，选择不外有三，其一便是拖，将此案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止；其二便是与武后携手，全力攻讦殿下，不计代价，不顾后果；至于其三么，那便是独立断案，既不完全迎合娘娘，也不彻底得罪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出一替罪羊，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依张某看来，越王其人野心甚大，又爱惜羽毛，第一条虽是稳妥，然其一准不愿为之，概因于名望有损焉，至于其二么，他不敢选，殿下得民心又得官望，越王便是孤注一掷，也未见得能奈何得了殿下，反倒有可能被娘娘趁势盘了根底去，他再想翻身，亦是难能，故此，某以为越王能选之路就只有第三条路而已，而这正是最符合殿下与越王所需之抉择，唯一的麻烦便是要顶住娘娘处的压力，这又须得殿下之配合，若是某料得不差，越王不日必来拜会殿下，以谋求共识！”

    张柬之的眼光极为的老辣，一番分析下来，已是将李贞的心理剖析得分明无比，言语间满是自信之意味。

    “唔，狄公以为如何哉？”

    李显早先也已是想过了这些问题，只是不及张柬之分析得那般透彻罢了，对此，自是无甚不同之意见，但却并未急着下一定论，而是慎重其事地问了默默不语的狄仁杰一句道。

    “殿下明鉴，微臣以为孟将兄所言极是，越王虽野心勃勃，却尚不到其露狰狞之际，其必不敢逆大势而动，心中虽极欲与娘娘联手，奈何形势不允许，其最终之选择只能是携殿下以自重，唯有如此，方可显出其价值，日后娘娘要再拉拢其，势必得多下血本无疑，此案当不致起甚大的波澜，唯须提防娘娘处阴造现场以嫁祸殿下，然，依微臣之见，纵使如此，越王殿下也必会视而不见，最终还是糊涂案糊涂断了事。”

    狄仁杰乃是断案之高手，在案情进展分析上自是要略高出张柬之一筹，一番分析下来，颇有画龙点睛之妙。

    “嗯，八叔既能识趣，孤也自当好生配合着去，左右六哥已逝，再多背负些骂名却也无差了，大不了将来有一日，本宫为其彻底反正便是了。”

    这一听两大谋士看法基本吻合，李显自是彻底放下了心思，点了点头，沉吟着将替罪羊之人选也一并捣鼓了出来。

    “殿下圣明！”

    李贤是无辜，可再无辜也没辙，概因政治这玩意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活计，栽赃嫁祸本就是寻常之事罢了，狄、张二人对此都深有体会，自是不会有甚旁的意见，各自称颂了一声，再别无它语。

    “此事虽说有了成算，却依旧轻忽不得，还请二位先生多多费心，‘鸣镝’就交由张先生差遣好了，该紧盯的，还是不可大意了去，本宫有些乏了，就不陪二位先生了，尔等自便罢。”

    李显昨夜一战虽是顺利斩杀了明崇俨，可在其拼死反击下，同样也受了些内伤，之所以不曾表现出来，完全是靠着深厚的内力在强压着，而今事情既已议定，李显自是不想再多费神，这便丢下了句交待，起身出了书房，自行回转后宫去了……

    “越王殿下驾到！”

    明府外，京兆府的兵丁衙役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府宅围得个水泄不通，尤其是正门处，更是哨卫云集，不过么，戒备却着实谈不上森严，只因一众人等的脸朝着的不是门外，而是尽皆扭头望向了吵嚷声山响的明府内里，便是连带队的校尉也不例外，就在众人倾听得入神之际，却听一声喝道大起中，一大队衣甲鲜亮的王府卫士已然簇拥着数辆豪华马车从照壁处驶了进来。

    “末将京兆府骑曹吴顺升参见越王殿下！”

    一见越王府诸人赶了来，把守在府门前的一众人等自不敢有甚失礼之处，忙不迭地各自挺直了身子，摆出了副肃穆之架势，领兵的京兆府将领更是一路小跑地冲到了马车前，恭敬万分地给越王见礼不迭。

    “吴将军客气了，顺升，好名字啊，吴将军步步高升可期也。”

    越王素来以礼贤下士而闻名朝野，哪怕吴顺升仅仅只是一区区从八品下的小武官，可李贞却并未表露出丝毫小觑的神色，而是和蔼可亲地打趣了吴顺升一句道。

    “不敢，不敢，王爷您此来是……”

    吴顺升不过一小军官而已，哪能受得起李贞这等贵极人臣之辈的和煦，脸色唰地便涨红了起来，忙不迭地低下了头，紧赶着逊谢了几声之后，又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孤奉旨彻查明府一案，此来是想先勘勘现场，唔，内里为何喧闹若此？”

    李贞解释了一句之后，见府里的动静愈发大了不老少，心下难免有些犯起了叨咕，这便眉头微微一皱，语带一丝不悦地问了一句道。

    “好叫王爷得知，是清虚仙长领着大角观一众道人在内里折腾着，这都已是闹了大半个时辰了。”

    一见李贞面带不愉之色，吴顺升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嗯？”

    一听清虚等人在内闹腾，李贞的脸色立马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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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糊涂案糊涂断（三）

﻿    李唐皇室自承源自老子，对道教极其尊崇，不单在各地修建道观，便是连皇宫中都有着道观的存在，大角观便是大明宫里的道观，清虚么，自然是大角观的主持，虽不曾受封国师，可在武后的照拂下，一应待遇皆比照着国师的规格，地位自是相当之尊崇，其门下弟子众多，又皆有些本事，在京师中也算是一号人物，此际出现在明府，显然是为了其弟子明崇俨之死而来的，背后十有八九离不开武后的推手，这一点李贞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头不禁便疼了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在此际与这般人等相见，奈何人都已到了地儿，就这么调头离去，显然不是个事儿，无奈之下，李贞也只能是眉头不为人察地一皱，抖了抖袖子，缓步行进了明府之中。

    “还查个甚，这案子明摆着就是太子所为，此等刀势满天之下，除了太子那厮，又有何人能发得出，尔等身为朝廷大员，莫非皆是欺软怕硬之辈么？”

    “就是，如此明白的案情都不敢去查，真欲枉法还是怎地？”

    “没错，我大唐乃是法度之地，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而今事实俱在，尔等身负京畿治安要务，安敢罔负圣恩！”

    ……

    明府的后花园中，现场一片大乱，清虚老道铁青着脸默立于一旁，而其麾下众多弟子则将京兆府尹王仁世以及陈大通、刘舒两位少尹团团围在了中央，七嘴八舌地喝斥个不休，一众京兆府的衙役官兵们却都尽皆缩在了花园的一角，压根儿就不敢上前去为自家长官解围，显然是怕极了这群凶神恶煞般的道人们。

    “咳，咳！”

    李贞之所以一拿到圣旨，便急匆匆地赶来现场，想的便是躲开武后那一头的可能之干扰，抢时间将案子断上个七七八八的，回头再与李显及武后打打机锋，这等苦心怕不是好的，可惜却被清虚老道等人的出现生生打成了碎片，心中自是不爽得紧，这一见诸道人如此放肆行事，心下的不快不免更盛了几分，只是碍于体面，却又不好胡乱发飙，只能是假咳了几声，以显示自个儿的到来。

    “下官王仁世（陈大通、刘舒）见过越王殿下。”

    三名京兆府的官员们正被大角观诸道人逼迫得狼狈不堪，这一见李贞赶到，心下自不免暗喜不已，也不管诸道人在说些甚子，慌乱地挤出了人群，急急忙忙地便迎上了缓步行来的李贞，紧赶着大礼参见不迭。

    “王大人客气了，客气了，孤奉陛下旨意查案，来迟了一步，叫王大人辛苦了，海涵，海涵。”

    李贞并没有摆甚亲王的架子，很是客气地拱手还了个礼，笑呵呵地赔罪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此案能有王爷做主，下官心安矣，王爷，您请！”

    王仁世乃是太原王氏族人，贞观九年入的仕，数十年官宦生涯大多是在地方上打转转，直到去岁高宗返京之际，方才从荆州刺史任上调到了京师，出任京兆府一职，尽管入朝时间并不算长，可对朝堂局势却是知之甚详，早已看破此案背后有着无穷的麻烦在，自是不想平白被卷入其中，之所以赶来现场，那不过是因职责所在，推辞不得罢了，早就盼着李贞这个主审能尽快来接手，此际见李贞已到，心下的喜悦自是不消说了的，但却并不敢带到脸上来，只是客气地逊谢了一句，侧身一摆手，示意李贞先行。

    “嗯，好，王大人请!”

    既是奉旨查案，现场勘探自是免不了之事，哪怕明知压根儿就勘不出甚有用的信息，可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得照着去做，李贞也懒得再多废话，这便笑着点了点头，率众便向案发处行了过去。

    “无量天尊，贫道清虚在此有礼了。”

    李贞乃是亲王，身份地位自是尊崇无比，一众大角观人等虽是蛮横，但却不敢随便朝着其撒野，一个个尽皆犹豫不定地望向了默然不言地站在了一旁的清虚老道，眼神里满是请示之意味，清虚老道见状，自是无法再端着架子，只能是一摆空荡荡的左手袖袍，缓步迎上了行来的李贞，单手一立，打了个稽首。

    “老仙长客气了，不知您来此是……”

    明知道清虚老道就是来给自己施加压力的，可李贞却故作不知，甚是客气地还了个礼之后，作出一派讶异的神色，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好叫王爷得知，崇俨乃是贫道爱徒，天纵英姿，一身所学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今竟遭奸人暗算，贫道岂能坐视不理，王爷既奉旨查案，还请王爷能为贫道主持公道！”

    清虚老道往日里与李贞也算是有些来往，座下弟子更是时常奉武后之令与李贞勾连，彼此间关系一向甚好，此番受武后之密令前来搅事，本想着李贞会念旧情多多配合的，却没想到李贞居然不识抬举地跟自己打起了官腔，心下里难免有些火大，加之其并非官场中人，自是没有那等虚情假意都能随心的本事，回答起李贞的明知故问来，脸色可就有些子不甚好看了去。

    “仙长大可放心，朝堂自有法度在，孤定会秉公办理的。”

    李贞并不打算在这等场合与清虚老道多啰唣，随口\/交待句场面话之后，也不管清虚老道面色有多难看，抬脚便绕过了清虚老道的身子，缓步向案发现场行了过去。

    “哼！”

    清虚老道没想到李贞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心中的邪火登时便大起了，可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对李贞无礼，只能是怒哼了一声，面色铁青地闪到了一旁，如鹰似隼般地死盯着李贞的背影不放。

    “王大人，事发至今都已半日，可曾勘探出甚线索么？”

    明知道走现场就是走过场，可该做的样子却须得做足了去，李贞自是此道中的好手，一派肃然之状地看着满脸疲惫之色的王仁世，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回王爷的话，贼子下手狠辣干脆，下官惭愧，所得实是不多，来啊，速将详情禀上！”

    昨夜一战本就是电光火石间事，现场本就不曾留下甚有用之证物，再加上明府下人无知，急着救护明崇俨，早已将现场破坏殆尽，饶是京兆府一众人等都已忙乎了大半日了，所能找到的东西却是几乎没有，王仁世本就在为此烦心不已，此时听得李贞见问，自不免有些子心虚，含糊应了一句之后，便打算将难题交由手下人等去应对了。

    “小的京兆府捕头陆双参见王爷！”

    王仁世要推责任，下头的少尹、通判们自也都不想担责，一级压一级的眼神交流之后，在场官职最低的捕头陆双便成了最倒霉之人，不得不站了出来，接手这麻烦到了极点的差使。

    “免了，说罢，都查到了甚？”

    李贞此际的面色极其严肃，再无旁日里礼贤下士的和煦，有的只是钦差大臣的无尽之威严。

    “回王爷的话，小的们自昨夜亥时三刻接到明府家人的报案，便已赶到了现场，据勘察，可知贼人乃是从后花园西侧跃墙而入的，与明大人曾有过一番交手，只是时间并不长，明大人便落败身亡，交手余劲横扫之下，后花园石亭被震垮，草木摧折无数，足可见贼人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地步，惜乎现场已遭明府下人不慎破坏，未能在现场找到凶手之其余线索。”

    捕头陆双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铁捕，眼光自是不错，胆色也足，哪怕面对着的是权柄赫赫的越王李贞，也并不怯场，一番话道将下来，倒也条理清晰得很。

    “王爷，贫道有话要说！”

    陆双话音刚落，一众聚集在一起的大角观道人中已有一人排众而出，高声呼喝了一嗓子。

    “哦？这位道长有甚要说的便说好了，孤听着呢。”

    李贞打心眼里便不想去听清虚等人的话，奈何在这等场合下，他也不能不给道人们开口的机会，毕竟这帮人等背后站着的可是武后，就算李贞再不情愿，那也只能是捏着鼻子听着。

    “禀王爷，贫道孙三，乃明大夫之同门师兄，江湖人称快剑手，旁的本事不算能耐，却有一长处，那便是寻踪辨迹之术，不是贫道自夸，天下之大，在此道上能胜过贫道者寥寥！”

    孙三便是当年曾在河西刺杀过李显的那个孙三，自打从河西铩羽之后，便随着其师一道投奔了明崇俨，由明崇俨举荐入了宫，现如今已是宫中道家供奉之一，地位仅次于其师，在大角观中位列第二，一向深受武后的信重，此番来此，也是领了密令前来的，故此，从心底里便不惧李贞的权威，昂然地自夸上了一番。

    “哦？不知孙仙长都寻出了些甚线索，且说来与孤听听好了。”

    对于孙三的打岔，李贞心里头其实是怨烦得紧，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道。

    “好叫王爷得知，贫道曾领教过当今太子之技艺，对其武艺手法皆深有体会，无须多看，只从昨夜一战之剑痕刀迹便可知晓昨夜闯入此处者必是太子殿下无疑！”

    孙三自忖有着武后的宠信，丝毫不管李贞心中作何感想，大刺刺地便下了论断，一口咬定明崇俨便是李显所杀，此言一出，不单京兆府人等脸色狂变不已，便是李贞这个主审的眉头也因之紧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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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糊涂案糊涂断（四）

﻿    大角观一众人等乃是后党一系的人物，与东宫素来不睦，彼此间明争暗斗都已不知几回了，这一条京师上下但凡消息稍灵通点的都心中有数得紧，甭管明崇俨是不是真的死于太子之手，他们要借此闹事那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么，闹归闹，在李贞这个奉旨主审官没来之前，一帮人等怎么闹都不算太大的事儿，真要传扬出去，那也最多就是胡搅蛮缠的名声罢了，并无甚太大的关碍，可当着李贞的面直接指证太子行凶的话，性质可就变了，一旦不能拿出真凭实据来，那便是欺君罔上之大罪，无须东宫出面，朝堂诸般臣工都断不可能坐视，弹章漫天飞扬之场景乃是必然，纵使武后再强势，也绝无可能保得住带头指证李显之人，换而言之，孙三这等指证就是在背水一搏，不成的话，那可是要拿他自己乃至整个大角观数十道人的性命去抵偿的。

    “孙仙长此言可有凭证否？”

    若是真能就此扳倒李显，李贞自是求之不得，可惜这完全不过是臆想罢了，压根儿就实现不了，此时听孙三说得如此肯定，李贞闪烁的眼神里倒是期颐地闪过了一丝的精芒，可很快便黯淡了下去，只是一扬眉头，面色肃然地追问了一句道。

    “孙某这双眼便是凭证，现场这亭子残骸处所遗下的刀势之余韵就足以作证无虞！”

    孙三自忖有着武后在背后支持，话自是说得爽气无比，死死咬住李显不放。

    “嗯，孙仙长这话孤记住了，来啊，带孙仙长录个口供。”

    李贞本以为孙三能拿得出甚要命的铁证来，可这一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浑然就是些推测之辞罢了，心下自不免失望得很，只是碍于情面，却又不好当众喝斥其人妄言，只能是煞有其事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这……”

    孙三固然是恨李显入骨，此番也确是受了武后密令前来搅事的，可话随便说说容易，真要其将这么些毫无根据的推测之辞变成呈堂证供，却不是其所能承担得起的责任，这白纸黑字真要一写，除非真能扳倒李显，否则的话，可就是无可狡辩的欺君大罪了，便是武后亲自出面作保，他孙三都难逃一死，此时一听李贞如此吩咐，登时便急红了眼，冷汗狂涌不已，却又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三儿，去罢，公道自在人心，有甚事为师自会为尔做主！”

    清虚老道一向是自大惯了的，又自忖背后有着武后的强力支持，并不惧李贞敢拿这么份口供来生事，加之痛心明崇俨之死，下了狠心要跟李显好生折腾上一番，哪怕牺牲孙三也在所不惜，此际一见孙三犹豫不决，这便寒着声从旁发了句话。

    “是，徒儿遵命！”

    一见清虚老道已然发了话，孙三纵使再不情愿，却也不敢违了令，只能是一咬牙关，狠狠心应承了下来，与迎上前来的越王府人等一道自去一旁录口供不提。

    “王大人，明府诸般人等的口供与现场调查所得也须得尽快整理成文才是，这样罢，左右今日时辰尚早，就一并整理出来好了，不知王大人以为如何啊？”

    圣旨上给出的破案期限虽说有着一个月之久，可李贞却并不打算多加拖延，有心来上个快刀斩乱麻，自是不想闹出甚夜长梦多的乱子，不理会清虚等道人们的怒视，一扭头，面色肃然地看着王仁世，以商议的口吻开了口，内里却满是不容置疑之坚决。

    “下官谨遵王爷之令！”

    这案子的风波闹得如此之大，王仁世自是没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哪怕从昨夜折腾至今早已是累得够呛，可听得李贞这般吩咐，却是不敢说上半个“不”字的，只能是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指挥着一众京兆府的衙役们便忙活开了。

    一众京兆府的衙役们都是公门老手，办起录口供之类的活计自是熟门熟路得很，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而已，数十份呈堂证供以及现场勘察报告便已是炮制了出来，李贞并未去细究，只是随意地扫了几眼，也不发表评论，便即顺手抄进了宽大的衣袖中，丢下几句场面话，领着人匆匆便离开了明府这个是非之地。

    “王爷。”

    李贞方才钻进马车厢，早一步便已先藏身车中的陈无霜忙躬身招呼了一声道。

    “唉，无霜啊，眼下这情形怕是不好整喽。”

    李贞原本就对现场勘察不抱太大的希望，一番折腾下来，果然是无甚所得，心下自是不免烦躁了起来，再一念及清虚等人的闹腾，脸色自是更不好相看了几分。

    “意料中事耳，王爷何须为此发愁，此间事既了，王爷何不去觐见太子一回？”

    陈无霜先前紧跟在李贞的身旁，虽不曾发过言，可明府里所发生的事却是尽皆看在了眼中，心下也早已是有了定策，之所以提前躲进李贞的马车厢中，也正是担心李贞情绪失落之余误了大事，这会儿一见李贞苦恼若此，立马便笑了起来，一派信心满满状地提点了一句道。

    “嗯？唔……，来啊，改道东宫！”

    李贞显然没想到陈无霜会这么建议，一听之下，不由地便愣住了，沉吟了片刻之后，眼睛突地一亮，已是有了主张，也没多废话，只是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此令一出，浩大的队伍立马便转了个弯，调头沿大道向东宫疾驰而去了……

    “殿下，殿下。”

    末时方过，劳累了大半天的李显尚在酣眠之中，却见高邈急匆匆地行进了寝室之中，小心翼翼地凑到榻前，低声地呼唤道。

    “嗯？”

    李显身上带着伤，尽管已打坐疗得差不多了，可精神头却依旧颇为的疲倦，此际其实方才入睡没多会，就这么被打搅了去，心情自是有些不爽，只是见来者是高邈，倒也没立马发作，而是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

    “禀殿下，越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跟随李显日久，高邈自是清楚李显的性子，这一见李显面色不愉，哪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哦？来得好快么？唔……”

    一听是李贞到了，李显倒也没去计较高邈搅闹了自个儿睡眠之事，眉头一皱，心下里已是犯起了猜疑来——李贞会来，这一条李显自是早就预料到了，毕竟此案要想顺利结案，没有东宫这头的配合压根儿就办不到，然则李显却没想到李贞会来得如此之快，在李显想来，李贞应该是在要摊牌时方会出现，可眼下案发不过半天时间而已，如此短的时间里，李贞应该尚未能有所得才对，而今居然就这么赶上了门来，这里头说没蹊跷李显又如何肯信。

    “殿下，庄掌总传了话来，说是越王殿下乃是从明府直接来的，先前大角观那帮牛鼻子都在明府里闹腾着，硬要栽赃于殿下呢。”

    一见李显面带疑惑之色地沉吟了良久也没个决断，高邈自是有些子沉不住气了，这便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去，请八叔到书房相见好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这话，瞬间便已判明了李贞的来意之所在，可也无甚表示，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

    “诺。”

    李显既已下了令，高邈自不敢多加耽搁，紧赶着应了诺，匆匆退出了寝室，自去宫门处宣召越王不提。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

    李贞来得很快，李显方才在书房里落座没多会儿，李贞便已在高邈的引领下从屏风后头闪了出来，一见到高坐上首的李显，立马疾走数步抢到近前，恭谨万分地大礼参见不迭。

    “八叔客气了，平身罢。”

    面对着李贞的大礼参拜，李显并未似往日那般谦虚地起身相迎，而是岿然不动地端坐着，面色平淡地叫了起。

    “谢殿下！”

    李贞乃是老油子，这一见李显态度不同往常，便已知晓自个儿的来意怕已是被李显识破了去，心头不禁微微一沉，可也不是太在意，毕竟他此来也是有备而发的，并不担心李显会真跟自个儿闹了生分去，这便眼珠子微微一转，一丝不苟地谢了恩，而后垂手站在了一旁，摆出了副恭听李显训示之架势。

    “八叔如此急地来寻本宫，可是案情已有了突破么？”

    眼瞅着李贞在自己面前摆出这么副恭谨的样子，李显心中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说笑了，这才半日功夫，老臣便是有天大能耐，也难有甚进展可言，唔，只是今日老臣勘察现场，却是遇到了件怪事，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殿下明示一、二。”

    李贞满脸谄笑地躬身逊谢了一番，而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叠子文档，双手捧着，一派恭谦状地举过了头顶。

    “嗯！”

    李显并没急着发话，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李贞好一阵子，直到看得李贞老脸微有变色之后，这才轻吭了一声，一扬手，示意高邈将那叠子文档转递了上来，只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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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糊涂案糊涂断（五）

﻿    但凡玩政治的，除非是菜鸟，否则的话，在观颜察色上一准都颇有功力，李贞自然也是个中之高手，这一见李显眉心跳动，似有发飙之迹象，不单不慌，反倒暗自心喜不已，脸皮子一抽，便准备做出副委屈之模样来——案子不是不好破，而是压根儿就没法破，若不能就此挑起东宫与武后之间的乱战，李贞浑水摸鱼的计划怕是有些子玩不转了的，唯有李显因“受冤”而暴跳，方才是李贞顺势而为之良机。

    “刀势之余韵？这又是甚玩意儿来着，本宫习刀多年，不敢言天下无敌，却也可算是个中好手了罢，怎就不曾听闻过有此一说，八叔可否为本宫解说一二？”

    李贞的情绪酝酿倒是很快捷，可惜却是白费功夫，李显眉头虽是锁紧了一下，可很快便又舒展了开去，更不曾有甚暴跳之表现，而是微微一笑，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这个……，好叫殿下得知，老臣并不通刀道，对此实一无所知，只是那孙仙长既如此说了，或许是有也说不准。”

    没能等到李显的发飙，李贞自是不免有些失望，心下飞快地一动，一派犹豫状地解释了几句，话里还是暗藏着挑唆之意味。

    “哦？既如此，本宫看来似乎是八叔眼中的最大之嫌疑喽，也罢，八叔既是奉旨查案，本宫自该全力配合才是，八叔要查本宫便请好了，无论是何人何处，只消是八叔要查的，本宫无一不准。”

    李显压根儿就不吃李贞那一套，对其中的挑唆之意宛若一无所查，也不曾动怒，倒是摆出了副全力配合调查之架势。

    “不敢，不敢，老臣绝无此意！”

    再给李贞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搜宫禁，万一要是查无所获，那便是欺君罔上之大罪，纵使李显不计较，下头群臣们的弹章也足以将其淹没，更别说传扬出去后，天下人的唾骂暴起之下，越王府一系便别想再抬头做人了的，此时一听李显说得如此慷慨，李贞自不免心慌了起来，赶忙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不妨事，八叔有圣旨在手，本宫又岂敢不配合，若不然，传扬出去，叫天下人如何看本宫呢，嗯？”

    李显已然猜到了李贞此来的用心，但却并不打算点破，而是一味地装着愣。

    “殿下说笑了，老臣自不敢如此无礼非法，昨夜殿下酒酣之事，老臣亦是目睹，孙三所言必是诬陷无疑，老臣自当禀明圣上，重治其罪！”

    李贞早先之所以要录孙三的口供，便是想以之来与李显讨价还价的，可此际见李显并不上钩，也不曾因此而动怒，自是知晓原本的算计已然落到了空处，失望之余，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好言藉慰了李显一番。

    “能得八叔为证，本宫的嫌疑倒也算是去了大半，只是不查上一查，终归是不妥的，这样罢，八叔既已到了，便请彻查一番，也好还本宫一个清白。”

    李贞已是一退再退，可李显却依旧不肯收兵，不依不饶地要李贞彻查到底。

    “这……”

    李显倒是说得慷慨无比，可李贞又怎敢真这么干了去，被一逼再逼之下，额头上已是见了汗，苦着脸不知说啥才好了。

    “八叔无须过虑，这些小事便让下头人去办好了，本宫且在此陪八叔闲聊，待得彻查完后，再做计议也罢，高邈，去，传本宫令谕，宣所有昨夜当值之各处人等尽皆到甘露殿前集合，接受八叔之彻查！”

    李显压根儿就不管李贞为难不为难的，面色肃然地便下了令。

    “诺，奴婢遵命！”

    李显既已如此吩咐，随侍在侧的高邈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也没管李贞的感想如何，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不提。

    “殿下这是欲架老臣于火炉之上啊。”

    事已至此，不查都不行了，李贞心中简直有若吃了黄连一般，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是皱紧了老脸，摇着头感慨了一句道。

    “八叔不必担心，本宫自会上本言明此事，断不会叫八叔为难的，来啊，给八叔看座！”

    李显昨夜乃是秘密离宫，除了张柬之等几名心腹之外，并无旁人知晓，自是不怕人查，这会儿李贞自己送上门来，李显自是乐得借其手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当然了，查归查，那都是做给外人看了去的门面功夫，真要想将此案彻底揭了过去，却还是须得李贞这头的配合，毕竟李显也不想给武后留下丝毫借此案瞎搅合的可能之机会。

    “谢殿下赐座。”

    左右查宫禁的骂名该是很难逃得过去了，李贞倒也放开了去，没再多言语，逊谢了一句之后，便即一撩王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面色微黑地瞟了李显一眼，不再吭气了。

    “尔等退下！”

    既是要谈合作，自然不能光让李贞去背黑锅，该给的甜头终归还是得给上一些的，若不然，只怕这老小子必然会动些歪脑筋，这个道理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紧，此时一见李贞摆出了副认命的架势，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可也没甚旁的话语，只是面色淡然地一挥手，将随侍的宦官们尽皆屏退出了书房。

    李贞此来的最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与李显达成个协议，除了是为了应付过此案之外，更有心从李显处得上些好处，故此，哪怕是先前被逼着背了黑锅，心里头其实也并不似表面上那般羞恼，此时一见李显屏退左右，眼神里立马便有精芒在闪烁，只是其城府深，倒也没急着开口言事，而是微眯着双眼，默默地等待着李显主动挑起话头。

    “嗯，八叔查案颇细么，不错，能有如此精神，此案之真相想必能尽快大白于天下了。”

    一众人等退下之后，李显并没有急着发话，而是不动声色地翻阅着李贞呈交上来的那叠文档，良久之后，方才抬起了头来，一派甚是满意状地嘉许道。

    “老臣惭愧，今日所查虽细，却实无所得，案情迷雾重重，老臣实有些个无从下手之窘迫，不知殿下可有何教老臣者？”

    李显这话里的调侃之意味极浓，然则李贞却是不敢去计较，概因此案没有李显的配合，光靠他自身的力量，断无法过得了关去，别说是语出调侃了，便是讥讽，李贞也只能是捏着鼻子忍将下来。

    “八叔此言可叫本宫为难了，此案乃是八叔主审，本宫安敢妄言哉？”

    李显确是有心要帮着李贞顺利结案，然则有心归有心，却是万不可能落上甚把柄在李贞手中的，自是不会急着拿出方案，而是一派为难状地推脱道。

    “老臣已是无能为也，殿下向来多智，还请为老臣指点些迷津，陛下与娘娘处尚等着回话，唉，若是真不行，老臣也只好厚颜上本请辞了，想来娘娘该是会准的罢。”

    李贞也是有备而来的，论及讨价还价的能耐，自是不会差到哪去，这一见李显出言推脱，他立马作出一副惆怅状，话里话外不离武后，大有李显若是不肯伸手，他便去找武后合作之意味。

    “嗯，母后一向圣明，该是会理解八叔的难处才是。”

    此案中并无甚证据留存，要想指证到李显的头上，除非是栽赃，否则的话，压根儿就没半点的可能性，他自是不在意李贞的威胁之语，再说了，武后也不是傻子，怎可能无条件地帮李贞渡过此难，真要是李贞如此行了去，除了平白将把柄交到武后手上之外，绝对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这，在李显看来，十有八九便是武后推举李贞处置此案的最根本之用心所在，有鉴于此，李显又岂会被李贞的威胁之语讹诈了去。

    “殿下圣明。”

    眼瞅着出言求恳不成，语出威胁也无效，李贞心中自不免有些气恼，这便称颂了一句之后，索性闭紧了嘴，摆出了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这老小子还真是滑头得紧么，居然耍起了赖皮来了！

    一见李贞摆出这么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李显还真是有些子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不好发作于其，再说了，李显虽是有心早些将此案揭了过去，可开口言事的时机尚未至，自是不愿急着发话，索性也闭紧了嘴，作出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状，叔侄俩各怀心思地缄默着，书房里便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启禀殿下，所有昨夜当值之人已在殿外集结待命，请殿下明示。”

    就在叔侄俩沉默以对之际，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大起中，满头是汗的高邈已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了李显的面前，紧赶着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嗯，甚好，八叔，人已到齐，便请八叔派了人手去彻查一番罢。”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李贞，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了话。

    “这……”

    明知道断然无法查出甚名堂，反倒也因此而背上骂名，李贞自是十二万分的不想下这个令，问题是事到如今，这拒绝的话又实是说不出口来，毕竟奉旨查案乃是其之使命，一时间不禁有些子慌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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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糊涂案糊涂断（六）

﻿    太子强势，武后狠辣，这等局面下，越王府一系的生存空间本就有限，要想活得滋润，那便须得左右逢源才行，倘若是两面受攻的话，那日子哪还过得下去，这也正是李贞极力避免的局面，可眼下却是怎么也避不过去了，武后那头要力证明案乃是李显所为，而李显却又要李贞去力证自身之清白，李贞生生便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着气，这会儿再被李显这么一逼，不乱才怪了的。

    “八叔无须过虑，待得彻查之后，一切皆可再议么，您说呢，嗯？”

    李显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在没能证明自个儿的“清白”之前，李显自是不可能给李贞甚保证来着，当然了，为了稳住李贞，言语间的暗示却是少不得的事儿。

    “那好，老臣便斗胆让下头人等盘查一、二好了。”

    李贞此来确是有心要与李显交易一番，但却真没搜宫的打算，不止是担心名声有损的问题，更主要的是他想着给此事留下个尾巴，将来若是翻出了甚名堂之际，他也有个说叨的理由，可此际被李显如此这般地一逼迫，却是没了法子，略一犹豫之下，也只能是极之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嗯，如此便好，八叔且先去忙罢，本宫便在此候着好了。”

    尽管无惧流言，可若是能避免的话，李显自是乐意将自个儿从乱议里拔出身来，这一听李贞同意了收集东宫人等之证词，李显原本肃然的脸色立马稍缓了些，甚是和煦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殿下请稍候，老臣去去便回。”

    事已至此，李贞已是没甚法子好想了，只能是躬身应了诺，自去殿外安排人手录供词不提。

    “殿下。”

    李贞方去不久，一身劲装的李耀东已大步行进了房中，疾步抢到李显的身前，躬身行了个大礼。

    “嗯，情形如何？”

    李显虚虚一抬手，示意李耀东免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道。

    “都已安排妥当，王宽领着弟兄们都已将目标盯牢了。”

    李显的问话有些个有头无尾，可李耀东却是明白李显在问的是甚子，自不敢有所怠慢，紧赶着应答道。

    “那便好，继续盯着，不可惊动了那厮，去罢。”

    李显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丝欣慰的神色，可也无甚废话，只是简单地交待了一句。

    “诺！”

    李耀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一旋身，人已大步行出了书房。

    “启禀太子殿下，老臣幸不辱使命，已彻查完毕，所有证言在此，请殿下过目。”

    东宫昨日当值的人不少，连同宫卫算在一起，足足有三百余人之多，纵使李贞带来的人手不少，也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将各人的口供录完，事虽毕，可李贞却无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反倒是郁闷得够呛，然则就算再郁闷，他也不敢有甚怨言，一办妥了诸般事宜，立马捧着一叠厚厚的供词行进了书房，恭敬无比地向李显禀报道。

    “嗯，有劳八叔了，本宫清白与否还须得仰仗八叔多多费心了。”

    李显并未令人去接李贞高举过头顶的那叠子文档，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殿下客气了，现有证词已可证明殿下乃是无辜被冤，老臣定当上本弹劾孙三伪证欺君之大罪！”

    被李显如此这般地拿捏个不休，李贞的心里头着实是歪腻得够呛，可却又不敢当着李显的面发作出来，只能是满脸恭谦之色地应答道。

    “八叔办事，本宫可是放心得很，来啊，给八叔看座。”

    李显乃是太子的身份，拿捏臣下自然是名正言顺之事，当然了，拿捏归拿捏，分寸上头自是还须得有个度的，此际李贞既已按着自个儿的意思将事情办了下来，李显自不会再对其有甚为难之处，很是和煦地笑着挥了下手，让随侍的宦官们给李贞抬来了个锦墩子。

    “谢殿下！”

    李贞身子骨虽说尚健，可毕竟是有岁数的人了，这么大半天忙活下来，腰腿早就有些不得劲了的，此时有座，自是不会有甚推辞之言的，紧赶着谢了一声，便即重重地坐了下来，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八叔，如今案情混沌依旧，不知八叔打算从何入手？若有需得本宫处，只管开口好了。”

    清白虽已得证，可事情却依旧未了，李显也不想此案再多生出甚波澜来，该帮衬处，自是得好生帮着李贞一把。

    “殿下圣明，老臣如今正自苦恼万分中，唉，老臣年事渐高，体力不济喽，这案子老臣怕是无能为力也，呵呵，不瞒殿下，老臣正琢磨着向陛下请辞呢。”

    李贞乃老奸巨猾之辈，别看先前被李显拿捏得有若面团一般，可真到了要切入正题之际，他可就油滑了起来，嘻嘻哈哈地不肯将话题坐实了去。

    呵，这老梆子还真是滑不留手，有趣！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自是一听便明了李贞在算计些甚子，左右不过是想着多捞些好处罢了，却也不甚在意，毕竟李显也真不想此案拖得过久，只要不过分，该给的好处，李显自不会吝啬了去。

    “八叔过谦了，您正值春秋鼎盛之际，正该大放异彩才是，何来老字一说，过谦了，过谦了。”

    虽说准备给好处，可李显也不是傻子，并没打算一上来便扯这事儿，这便哈哈一笑，假作不知李贞用心何在，满口跑火车地胡诌着。

    “殿下过誉了，老臣确是老矣，唉，老臣向来自负，不肯下人，可今日朝议回府之后，见老臣最小的儿子都已是长髯飘飘矣，不服老也不成啊，唉，老臣老矣，唯盼儿孙能有长进，可惜啊，诸子皆碌碌之辈，冲儿就不说了，温儿能得寸进，皆有赖殿下之提携，可倩儿、纯儿却是着实不争气，入朝多年了，也没个长进，始终在部里打着转转，当真不是个事儿，若是能到地方上历练一二，或许也能有个成器的时候罢。”

    李贞就一老油子，哪管李显接不接招，自顾自地便扯了一大通子，弯子左绕右绕地便扯到了正题上，竟是明目张胆地要为李倩、李纯求官了。

    “嗯，八叔说得是，年轻人历练一下也好，本宫看就都先安排回相州任任知县好了，若有建树，再行提拔亦可。”

    对于李贞的不要脸之行径，李显自是早有预计，但却没打算随随便便就顺了其意，这便笑着给出了个看似合理的建议。

    “殿下圣明，老臣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呵呵，还真让殿下见笑了，老臣突然想起一事，这相州府原本是老臣之辖地，这两小子若是回任，下头人等还不得可着劲地巴结着，实难有甚历练之价值，再者，老臣也担心旁人说闲话啊，唔，老臣听闻陈州刺史方舒贤丁忧了，如今已是出了缺，就让倩儿去一试罢，或许能有成也说不定，至于纯儿么，蔡州尚缺一司马，纯儿或可任之，若能得殿下恩许，老臣别无所求矣。”

    相州乃是李贞的根据地，早已被其经营得有若铁桶一般，原就无须再派亲子去蹲点，他绕了如此多的弯子，要的是扩大地盘，自是不肯同意李显的提议，这便腆着脸地玩起了狮子大开口。

    “八叔先上个折子罢，至于成是不成，还须得母后那头放行方可。”

    陈、蔡二州都在东都附近，虽说都是中下之州，可战略地位却是不容小视，李贞要这么两州之地，其居心必然有异，这一点李显一看便知，但却并不怎么在意，可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许了去，而是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道。

    “多谢殿下抬爱，老臣感激不尽，只是眼下巨案未破，老臣心不安啊，还请殿下能拨冗为老臣指点迷津。”

    尽管李显没有明确的表态，可只要李显不反对，于李贞来说，却已是足够了的，至于该如何应付武后，李贞自有着旁的安排，却也不甚在意，眼瞅着该捞的已是捞到了手中，李贞自也就不再矫情，谢了一声之后，便将话题再次圈回到了案子本身上。

    “八叔言重了，指点一说本宫可当不起，唔，听闻此案乃是仇杀而起，不知是否如此？”

    说到了案情本身，李显的脸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眉头一扬，定性一般地问了一句道。

    “据老臣现场勘察，该是如此无疑。”

    一听“仇杀”二字，李贞的心里头立马便犯起了叨咕，实在不明李显为何要如此说法，概因满京师都知晓李贞与明崇俨不睦，真要是仇杀，李显岂不正是最大之嫌疑么，只是狐疑归狐疑，李贞却是不敢乱答，只能是顺着李显的话，含糊地应对道。

    “嗯，那就对了，明崇俨其人素来跋扈，本宫那屈死的六哥便没少受其之恶气，嘿，区区一从四品小官，借鬼神之名，胡乱点评诸皇子，实非臣下所应为，六哥屈死虽有自身不正之缘由，又岂无明某人妄言之助澜，其人不正，其心可诛，如今横死，果其报也！”

    李显没理会李贞的猜疑，面色一沉，一拍文案，义愤填膺状地骂了一通，言语中好生暗示了一番。

    “哦？殿下之意是……”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李贞的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老眼微眯，紧赶着便出言问了半截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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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糊涂案糊涂断（七）

﻿    “本宫的意思如何又有甚要紧的，倒是八叔的意思如何才是关键，八叔，您说呢？”

    李显的话虽尚有些保留，可话都已暗示到了那等地步，以李贞的智商，又如何会听不出个中的意味之所在，之所以会放出半截子的试探之言，其用心只有一个，那便是要李显自己来揭开这个谜底，将来若是出了甚不妙的事儿，他李贞也能有个腾挪的手段，这么点小心思实在谈不上有多隐蔽，李显自是心中有数得紧，又怎可能会上了其之恶当，这便笑着打了个哈哈，一派随意状地将话题原封不动地踢回了李贞的脚下。

    “呵呵，那是，那是，殿下圣明，是老臣愚昧了，只是，啊，只是这案子既是仇杀，这仇虽是已有所出，可凶手来自何处却尚无着落，老臣职责所在，不得不忧啊，不知殿下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李贞的脸皮厚如城墙一般，尽管小用心被李显当场识破，他却并无甚赫然之意，同样打了个哈哈，一句轻巧话便将事儿揭了过去，话锋一转，再次兜其了李显的底来了。

    “八叔客气了，此案父皇甚是关注，着令八叔独断，非是本宫可以轻易置喙的，这见教一说，本实是当不起啊，倘若传扬了出去，指不定某些人又要乱嚼舌根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李贞固然奸诈，李显却是更加精明，哪怕眼下双方其实有着合作的十分之必要，他也断不想留下丝毫的把柄，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的比谁都像，那演技要说有多高明便有多高明。

    “啊，这……，唉，殿下您是知道的，老臣年老体衰，骤然担此大任，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若能得殿下援手，老臣感激不尽。”

    瞧瞧，先前李显还满脸子的义愤填膺状，宛若真要替李贞侦破了此案一般，可一转眼间，却又玩起了推脱的把戏，这等翻脸的功夫着实是了得得紧，纵使李贞一向自诩高明，却也不得不暗自在心头感叹不已，只是感叹归感叹，该低头的时候，李贞却也并不含糊，身段放得极低，摆出了副弱者的架势，哀求着李显给出条“活路”来。

    “唔，八叔这可真是为难本宫了，啧，这事实是不好办啊，倘若出了甚意外，本宫可是不好跟父皇交待的。”

    虽欲擒，必先故纵，此来为官者必备之素质，这一手李显自是熟稔得很，甭管再怎么想将此案了结了去，该将自身超拔出来的，自少不了得做足了功课。

    “殿下放心，若有意外，老臣自担之，断不会与殿下有涉的，这一条老臣可拿性命来担保。”

    已然从李显手中捞到了好处，李贞还真是一门心思想着结案，虽也有心将李显一块兜了进去，可想归想，眼瞅着做不得，李贞也就此死了心，这会儿见李显在那儿蘑菇个不停，心下里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做着保证。

    “这怕是不妥罢，满朝人等皆知八叔今日来寻了本宫，这一回头便破了大案，瓜田李下的，本宫也是难啊。”

    政治人物的保证，尤其是空口白话一类的玩意儿，从来都不值一个铜板，李显可不信李贞真会依约行事，不拿些干货出来，李显又怎可能真将底牌就此现了出来。

    “啊，这……，殿下有甚吩咐，老臣定当遵从无虞！”

    明知道李显又再拿捏自个儿了，可李贞却是没半点脾气，毕竟人在屋檐下，也容不得其不低头的。

    “八叔不必如此，您的话，本宫还是信得过的，这样罢，本宫此处有个折子，就请八叔先签了可成？”

    李显从来都不是个慷慨无度之辈，赔钱赚吆喝的事儿自是向来不肯做的，至于李贞所谓的保证，在李显看来，也就是个屁而已，压根儿派不上任何的用场，倒不如换上些实惠来得实在，这会儿见李贞已然被逼到了差不多的地步，李显也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了，这便从文案上拿起了本折子，扬了一下。

    “斯事易耳，老臣别无异议！”

    李贞紧走了几步，伸出双手，恭谨地从李显手中接过折子，细细地一看，见是份保荐名单，内里列举的七八名官员全都是李显的亲信手下，大体上都是州刺史、司马一级的官员，要求的便是将这些人都调回朝中任职，虽说并无尚书一类的高端之要求，可最次的也是侍郎之位置，其难度自是小不了，说起来更是不合李贞的口味，然则此时此刻，李贞却是没反抗的余地，只能是作出一派欣然状地拿起了笔，在折子后头签了名，恭敬地将折子又递回了李显的桌上。

    “嗯，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明日本宫也会上本，就连同倩弟、纯弟的事儿一块办了去好了。”

    对于李贞的态度，李显显然甚是满意，也没再多啰嗦，笑呵呵地便给了李贞一个承诺。

    “殿下圣明，老臣别无异议，只是那案子……”

    利益交换原就是各取所需罢了，大家伙联手干上一票也没甚大不了的事儿，李贞自不以为自己吃了亏，然则他关心的却不是此，而是手头的案子该怎生个了结法。

    “此事不急，明日先把保本的事办妥了，回头本宫自会派人与八叔联系，不就是找个凶手么，又有甚难的。”

    李贞急，李显却是不急，他可不想在利益没拿到手的情况下便交了底，再说了，李显可不以为李贞是甚老实人，万一这老小子沉不住气地瞎整一通，那岂不是没来由地给自个儿添麻烦，该卖的关子自是少不得要卖上一下的。

    “殿下圣明，老臣告退。”

    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贞纵使再急，也没了奈何，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恭谨地躬身行了个大礼，自行退下不提。

    “王爷，情形如何？”

    李贞自打进了东宫，又是与李显周旋纠缠，又是忙乎着录口供，一通子忙碌下来，足足耗了近两个时辰，这可令藏身于马车厢里的陈无霜等得心焦了，真恨不得冲进宫里问个究竟，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没有可能，此无它，陈无霜纵使再得李贞的宠信，也不过就一白身而已，压根儿就没进东宫大门的资格，只能是老老实实地猫在马车里等候着李贞的归来，待得车帘子一掀开，李贞那张疲惫的老脸方才闪现，陈无霜已是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来，大失往日里沉稳从容之气度，概因此案对于越王府来说，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坎子，若越不过去的话，那数十年来的努力只怕就得毁于一旦了的。

    “嗯，你先看看这折子罢。”

    李显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一番纠缠下来，纵使李贞老奸巨猾，却也一样大感吃不消，满脸子的倦意浓得可以，实在是不想多言，只是轻吭了一声，一抖手，从衣袖里取出了份折子，随手丢给了陈无霜，自个儿却是重重地跌坐在了锦垫子上。

    “唔，太子殿下的心还真不小，这可是趁火打劫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事于王爷而论，却是好事一桩，利益交换罢，王爷并不吃亏。”

    陈无霜不愧是李贞手下的头号智囊，尽管李贞并不曾将事情全盘托出，可陈无霜仅仅只是飞快地浏览了下折子，便已推测出了事情的大体之经过。

    “嗯，吃不吃亏倒是两说，只是那厮死活不肯说这案子该怎生个了结法，孤心里头实在是不衬底啊。”

    对于利益交换本身，李贞自是足可满意，不单是因交换本身筹码相差不多，更因着此番交易下来，李贞这方的利益有着足够的保证，至少李贞本人是如此认为，可李显那头么，却就不尽然了，哪怕政事堂那头能顺利通过，也未见得能得到武后的批准，换而言之，李贞心里头是认定自己赚到了，只是这个赚头大小对于手中捧着的案子来说，却是半点帮助都欠奉，不能过了此关，再多的赚头也尽皆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罢了。

    “王爷，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个说法？”

    尽管陈无霜心里头已是认定了李显必然也希望此案早点收尾，可这毕竟只是其个人的判断，并不敢真以为李显便没有旁的选择，今日之所以鼓动李贞前来东宫联络，本意上也没想着一次谈话便能收到令人满意的成效，也就是起个试探的作用罢了，先前见到那份奏折，心中的笃定之意倒是更深了几分，可待得听到李贞如此说法，心中的疑惑自是不免又大起了，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啧，这事儿，唉，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对于陈无霜这个心腹谋臣，李贞向来是无条件的信任，自是不会对其有甚隐瞒，苦笑着摇了摇头，语调萧瑟地将与李显交涉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番。

    “哦？竟是如此！”

    陈无霜静静地听完了李贞的陈述，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便即闭紧了嘴，不仅如此，连眼都闭紧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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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糊涂案糊涂断（八）

﻿    清明一过，天便热得快，虽尚不至午时，热浪已是袭人，纵使是端坐在宣政殿的书房里，埋头于公文间的武后也依旧沁出了满额头的汗水，但却始终不曾停下手中速书着的笔，眉宇间的倦意清晰可辨。

    “启禀娘娘，贾相来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中，司礼宦官程登高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走数步，抢到了文案之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宣罢。”

    武后的心情虽不甚好，可一听是贾朝隐这么个心腹重臣前来，还是强打起了精神，道了声宣。

    “诺。”

    武后既已放了话，程登高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陪着贾朝隐从外头转了回来。

    “老臣叩见天后娘娘。”

    贾朝隐满脸的愤概之色，似乎被气得不轻，然则却不敢在武后面前有所失礼，紧赶着抢上前去，恭敬万分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罢，可是出了甚事？贾相为甚动怒不已？”

    一见到贾朝隐面色不对，武后的眉头不由地便微皱了起来，狐疑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今日一早乃政事堂议事之日，原本也就是例行公事罢了，却不想议事之初，太子殿下便令人呈上了份保本，说是要保荐越王殿下次子李倩出任陈州刺史，四子李规出任蔡州司马，而后，越王殿下又上本保荐李步乐、王方明等诸般人等入朝为官，所任皆要职，臣不忿，据理力争，奈何寡不敌众，斯事遂议决，臣无奈，只得来请娘娘做主。”

    武后不问还罢，这一问起，贾朝隐可就再也憋不住了，羞恼万分地将今日议事之经过解说了一番，一顶“私相授受”的大帽子便毫不客气地往太子与李贞头上扣了过去。

    “哦？竟有此事，本宫知道了。”

    一听李显与李贞联起了手来，武后眼中立马便闪过了一丝的凶光，胸中似有煞气在澎湃着，但并未就此发作开来，只是眉头一皱，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娘娘明鉴，此等朝堂用人之大事，岂可私相授受，当驳回，以正朝纲！”

    武后不肯轻易表态，可贾朝隐却是沉不住气了，一想起今日议事时所受的闲气，心中的火便汹汹地狂燃着，咬牙切齿地给此事定了个性。

    “哼！”

    武后可不是寻常人物，心中虽也是怒极，可在没搞清东宫与越王府之间交易的真正目的之前，她并不打算急着发飙，更不想让人左右了自己的思想，哪怕这人是贾朝隐这么个心腹，也不例外，故此，对于贾朝隐的表忠心之进言，武后不单没有加以赞许，而是横了贾朝隐一眼，极之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娘娘，老臣，老臣……”

    贾朝隐显然没想到自个儿的热情用错了地方，被武后这么一瞪眼，登时便有些个慌了神，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解释一番，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方好，再一看武后的眉头都已扬了起来，心下自是更慌，呐呐了几声之后，便没了声息，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手足无措地退到了一旁。

    一向以来，武后都对李贞甚是客气，极尽拉拢之能事，为的便是要防止其跟李显搅合到一块去，这并非是武后对李贞有甚特别的好感，而是格局使然，若是可能的话，武后还真是想将李贞彻底绑上自个儿的战车，此番之所以同意李显的提议，将明崇俨遇刺一案推到李贞身上，便是一个尝试，根本之目的是要借此将李贞的势力收编为己用，原也有防着李贞与李显勾搭在一起的安排，只是尚未来得及展开，李显与李贞竟已是飞快地勾连在了一起，事发得是如此之突然，令武后很有种措手不及之感，然则武后毕竟不是常人，自是知晓此时暴怒乃至发火，都于事无补，唯要紧的是搞清叔侄俩玩上这么一手的背后究竟隐藏着甚动机。

    “折子呢？”

    武后毕竟是杀伐果决之辈，虽是沉思，却也并未拖延过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便已是回过了神来，脸色平和无比地一朝着贾朝隐一伸手，淡然地开了口。

    “在，折子在此，请娘娘过目。”

    政事堂议事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议题，实际上，李显与李贞分头上的这个折子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虽说贾朝隐极力反对，可其他宰辅却是全都一致通过，所费的时间并不甚久，此际政事堂还在论着诸多事宜，唯有贾朝隐深感兹事体大，无心再接着议事，借着此事须得由武后批复的借口，拿了本章便跑到了宣政殿，只是先前光顾着义愤，却是忘了要将折子上交武后，此时听得武后发问，这才梦醒了过来，赶忙从衣袖里取出了两本黄绢蒙面的折子，递到了武后的面前。

    “不错么，好大的手笔呢！”

    武后飞快地将两本折子都浏览了一遍，又提起笔来，在两本折子的后头用朱笔批注了一番，末了，意味难明地说了一句，便即将折子丢给了不知所以然的贾朝隐。

    “娘娘，这，这……”

    贾朝隐在政事堂上抵挡不住诸多宰辅们的压力，此来的目的与其说是告状，还不如说是将矛盾上交，指望着武后出面为自己撑腰，此时一见武后已然有了批复，自是精神为之一振，可再一看朱笔批准，眼都直了起来——两本折子的朱批都不长，皆只有寥寥数字罢了，太子保荐李倩、李纯的折子上就两个字——同意！而李贞的保本上朱批的字数稍多了些，可也不是全盘否决，保举的八人中武后准了五个，其余三人之任命驳回，可以说是基本同意了政事堂的议事结果，这显然与贾朝隐预想的大有出入，摸不清头脑之下，贾朝隐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

    “贾相不必有所顾虑，此事政事堂既是议决了，本宫自当支持，就这么定了，贾相尽快去吏部将此事安排停当罢。”

    武后并未理会贾朝隐的惊讶，也没有解释如此作为的根由何在，只是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老臣遵旨！”

    贾朝隐的智商实在普通得很，便是打破了头，也想不到武后此举的用心何在，眼瞅着武后决心已下，心中尽自狐疑不已，也不敢再行进言，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自去办理相关事宜不提。

    “娘娘，您为何……”

    贾朝隐不敢问的事儿，自忖是武后绝对心腹的程登高却是少了几分的顾忌，待得贾朝隐去后，这一见左右没旁人在，程登高可就有些子憋不住了，凑到近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此非尔可以过问的，退下！”

    程登高的出言半是好奇，另一半则是带着拍马屁的意味在提醒，然则武后却浑然没给其半点的脸面，面色一板，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道。

    “啊，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程登高久在武后身旁，自是清楚武后的为人，这一见武后面色阴冷，自是吓得不轻，哪敢再多废话，赶忙躬身告了罪，逃也似地退出了书房，狼狈得三魂至少丢了俩……

    “殿下，吏部传来消息，娘娘处已批复了折子，除了王方明、路盛二人原职不动之外，其余诸人调令已出，另，李倩、李纯之任职也已尽准了。”

    午时四刻，刚用过了午膳的李显与张柬之正在书房里低声地议着事，却见高邈满脸喜色地从外头行了进来，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先生果然妙策啊，此事成了！”

    一听高邈此言，李显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之意——早在计划斩杀明崇俨之际，张柬之便已献出了一策，那便是借助此案的风波来行调回人手之安排，诸般部署赌的便是武后的心理变化，道理很简单，武后既怕李贞与李显彻底勾连在一起，又担心李贞与李显借助这两本折子惹出无穷风波，从而将朝局的焦点转移了开去，若如此，不仅仅是明崇俨要白死，武后逼李贞站队的期颐也得就此落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纵使再不情愿，武后也不可能会在保本一事上生出太多的是非来。

    “殿下，事尤未了，还须得抓紧才是。”

    计策得以变成现实，张柬之自然也颇为的兴奋，但并未因之而忘了事情的根本，唯恐李显乐过了头，这便从旁提点了一句道。

    “先生放心，本宫心中有数，高邈，本宫要尔去办件事……”

    能调回诸多手下，李显在朝中便不虞无人可用了，虽说尚不及后党那般人多势众，可至少已是有了抗衡的资本，李显自是有理由兴奋上一下的，不过么，乐归乐，该办的事却是不会忘了的，这便招收将高邈召到了近旁，细细地吩咐了起来。

    “诺，奴婢这就去！”

    听完了李显的密语，高邈的脸上满是惊异之色，但却并未多嘴发问，而是恭谨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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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糊涂案糊涂断（九）

﻿    “儿臣等见过父王。”

    越王府的书房中，李冲等人正聚集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议着事儿，个个神清气爽，人人精神振奋不已，只因政事堂的消息已然传回，李倩、李纯尽皆得了好彩头，一个出人陈州刺史，一个就任蔡州司马，越王府的地盘瞬间扩大到了数州之地，这等大喜之事自是令诸般人等激动万分，正自激动不已间，却见满脸倦意的李贞拖着脚从屏风处转了出来，众人自是顾不得再乱议，忙不迭地都起了身，各自躬身见礼问安不已。

    “嗯，东宫那头可有消息了么？”

    彩头是得了，可案情却毫无进展，李贞自不似诸子那般兴奋，反倒是忧心不已，脚步拖沓地行到了大位上，一撩王服的下摆，重重地坐了下来，一压手，示意众人免礼，口中却是有些个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王话，尚不曾有甚消息，可需得孩儿去上一趟？”

    越王有问，身为长子，李冲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从旁站了出来，高声应答道。

    “唔……”

    案子一日不破，李贞便一日不得安心，实际上，这两日来李贞就没怎么睡安稳过，哪怕是今日政事堂议事顺遂无比，他也兴奋不起来，心挂着李显昨日所言的消息，一议完事，便匆匆赶回了府上，为的便是想知道李显那头究竟有甚计较，此时一听没个准信，面色立马便有些个阴晴不定了起来。

    “大哥此言差矣，此时我等避嫌都来不及，岂可再露出行藏，若是真被宫里那位惦记上了，没地惹来祸事，还是坐等为上！”

    李倩素来与李冲不睦，眼下又刚得了陈州刺史的职，自是更不怎么将李冲瞧在眼中，此际见自家老父有按李冲之言行事的意思，自不想让李冲得了头彩，这便从旁抢了出来，高声拦阻道。

    “你……”

    李冲就一炮仗性子，往日里便看李倩不顺眼，这回见其又站出来与自个儿唱反调，登时便火了，双眼一瞪，开口便要高声喝斥其一番。

    “嗯！”

    李贞心里正烦，这一见二子又要起争执，哪还沉得住气，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怒气勃发之下，李冲自是不敢再多放肆，只能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旁，满脸子的愤怒与屈辱之色。

    “陈先生，依您看来，这事究竟会是怎个了局？”

    李贞没心思去理会李冲的委屈与不满，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目光投到了陈无霜的身上，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王爷不必担心，论急，东宫那头未见得便比我等来得轻松，依某看来，这事儿就在这一两日，太子殿下必有妙手之安排！”

    陈无霜显然胸中早有定算，笑呵呵地一捋胸前的长须，从容淡定地给出了答案。

    “嗯……”

    李贞对陈无霜的智算素来是信服的，此时听其说得如此肯定，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松了不老少，刚想着再细问一番之际，却见王府总管从屏风处匆匆转了进来，嘴立马便紧闭了起来，皱着眉头望了过去。

    “禀王爷，东宫主事高邈、高公公来了，说是殿下有赏赐与王爷。”

    一见李贞的视线扫了过来，管家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疾走了数步，抢到了文案前，恭谨万分地出言禀报道。

    “嗯，赏赐？”

    李显乃是半君，赏赐臣下乃是寻常事儿，越王府也没少得了李显的赏，不过那都是逢年过节的事儿，这等敏感时分的赏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李贞一听之下，不禁疑心大起了，迟疑着没下个决断。

    “王爷，此好事也，消息来了！”

    陈无霜的智算在诸人之首，自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这一见李贞在那儿沉吟不决，立马便笑了起来，乐呵呵地进言道。

    “哦？好，大开中门，尔等皆随孤迎接去！”

    李贞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也认定了高邈此来必与案情有关，心情登时便是一振，一拍几子，兴奋地下了令，此言一出，满府上下登时便忙活开了，又是备香案，又是黄土铺地，又是大开中门，当真是好不闹腾！

    “哎呀呀，高公公，小王迎接来迟，怠慢了，怠慢了。”

    李贞在外头从来都是一派礼贤下士的做派，这会儿明知高邈乃是送大礼来的，自是更加客气了几分，人方才出府门，连台阶都不曾下，便已是笑容满面地招呼了开来。

    “王爷客气了，奴婢实不敢当，太子殿下有赏，白玉珠子一串，玉如意一柄……，林林总总，还请王爷验查。”

    高邈矜持地后退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李贞的礼数，口中却并无甚客套话语，只是一味地交待着李显的赏赐之物。

    “有劳了，有劳了，太子殿下厚赐，老臣愧受矣，来人，将所有赏赐之物奉进大堂！”李贞一点都不在意高邈的些微冷淡，笑呵呵地躬身行了个大礼，谢了恩之后，这才腰板一挺，喝令随行人等将李显的赏赐之物收下，而后，也没去细点那些珠宝之类的礼物，只是笑呵呵地上前一步，朝着高邈又是一拱手道：“高公公一路辛苦了，且请入内歇息片刻，容老朽做个东，几杯薄酒不成敬意，还望高公公赏个脸如何？”

    “不敢，不敢，殿下尚在等着回音，奴婢不敢久留，还请王爷海涵则个。”

    高邈并未接受李贞的好意之邀请，只是躬身回了个礼，毫不犹疑地便拒绝了李贞的邀宴，也不等李贞再发话，转身便要向停靠在照壁前的马车行了过去。

    “高公公且慢，不知殿下尚有旁的交待否？”

    李贞身为亲王，身家富极，又哪会在意李显赏赐的那么些小玩意儿，要紧的是想知道李显对明崇俨一案的具体之安排，此际见高邈别无二话地便要走人，登时便急了，赶忙抢上前一步，一伸手，拦住了高邈的去路。

    “这个倒是不曾有，王爷若有疑问，不妨自去问太子殿下好了。”

    高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满口推脱了个干净。

    “啊，这，这……”

    一听高邈如此说法，李贞可就不免有些子急了起来，张嘴欲问案情，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王爷似有难决之事？”

    一见李贞如今急\/色，高邈倒是没急着走了，满脸子疑惑之色地问了一句道。

    “唉，不瞒高公公，老朽自接下了明府一案，到如今尚无半点之线索，有愧陛下重托，心急如焚啊，不知高公公可有何教我者？”

    李贞原就认定高邈此来必是假借赏赐之名前来行转达消息之实的，此际见高邈有问，自不会去怪其有唐突之嫌，而是大喜过望了起来，紧赶着躬身行了个礼，很是客气地开口问道。

    “王爷这是为难奴婢了，奴婢就一下人，如何能知得朝堂大事，实是不敢妄言啊，还请王爷见谅，奴婢告辞了。”

    李贞想得倒是很美，可惜高邈却并未似其所想的那般将所谓的准信道将出来，而是毫不犹豫地推脱了一句，便即要就此走了人。

    “高公公，留步，此事太子殿下真无交待么？”

    李贞满心期望都落到了空处，心中的焦躁之意登时便大起了，也不管甚礼数不礼数的，几个大步抢到了马车旁，一把拉住了高邈的衣袖，焦急无比地追问个不休。

    “回王爷的话，太子殿下确实别无交待，奴婢不敢胡乱传话，这一条还请王爷海涵则个。”

    高邈能得李显重用，自不会是寻常之辈，演戏的本领丝毫不差，满口否认下来，还真煞有其事的，至少李贞是看不出其中的蹊跷的，登时便急得满头满脑的汗水狂涌个不休——随着吏部那头开出调函，双方明面上的交易已是完成了的，这等时分，破案的压力可就全都着落在了李贞的身上，李显若是真不想管事，李贞可是半点节制的办法都没有，哪由得其不急的。

    “啊，高公公，殿下可曾说过关于明府一案的事儿？”

    尽管高邈已是再三否认，可心急如焚的李贞却是不肯就此了了事，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丝毫不管自个儿的行径有多失礼。

    “王爷海涵，奴婢只是一下人，实是不敢过问朝堂大事，殿下说没说过此事，奴婢实在不敢多问，时辰不早了，奴婢还得回宫消差，王爷留步罢。”

    高邈的口风紧得很，不管李贞如何个问法，始终不肯多言，只是一味地推说着不知，也不理会李贞的急怒，手一抖，挣开了李贞拉在衣袖上的手，一哈腰，便要钻进车厢之中。

    “啊，高公公……，好走，老朽不送了。”

    李贞原本还想再纠缠一番，可转念一想，如此这般下去，也没个尽头，便已是改了主意，苦笑着后退了小半步，客气地送别道。

    “王爷，奴婢听闻橘子街口有一布衣神相，金口言事，无有不中的，王爷若是有甚疑难之事，不妨去碰碰运气也好。”

    李贞本已是死了心，却不料已然钻进了车厢中的高邈突然掀起了车帘子，低声地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橘子街？布衣神相？”

    一听高邈如此说法，李贞登时便愣住了，脸色阴晴不定地发着愣，浑然没注意到高邈一行早已是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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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水落石不出（上）

﻿    橘子街，长安城东大街的一条横巷，不算长，也就是两百余丈上下，宽不过两丈许，虽说不是小巷，可也宽阔不到哪去，但却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所在，当然了，这等热闹仅仅只限于平头老百姓，于权贵们来说，那些个庙会赶集之类的杂耍把戏实在无甚看头，除非是登徒子一类的纨绔想趁机占占良家娇\/娘的便宜，才会往这地儿瞎挤，否则的话，对这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李冲性子虽冲动，可家教却是不错，往日里自是不会到橘子街这么个地儿来，自也就不曾领教过这等热闹之噪杂，在街上三转两转，便有些个昏了头，找来找去，忙活了半晌，也没能找到高邈所言的那个“布衣神相”之所在，心急之下，也顾不得自身的安全不安全了，将身边带着的数名便装侍卫全都打散了开去，四下里狂搜着，指望着能从大海里捞上枚针来。

    “客官，您来了，楼上请！”

    李冲耐着性子又找了一阵，相面摊子倒是见了几个，独独不见有“布衣神相”这么个字号的，心下自不免烦了起来，懒得再多费事，索性逛进了街旁的“红叶酒楼”，打算坐等手下侍卫前来回事，方一进楼，便有一店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上了前来，热情无比地招呼着。

    “来一坛子女儿红，菜捡好的随意上几样，剩的都赏你了!”

    李冲有心事，自是懒得跟店小二多啰唣，手一抖，两吊钱已从衣袖里甩了出来，准确无比地落到了店小二的怀中，而后，也没管店小二是怎个反应，抬脚便往二楼行了去。

    “好嘞，酒一坛，菜四碟，不够客官可再唤，小的包您满意，您老甲字三号房请了，小的一会便给您上酒菜。”

    店小二见李冲出手如此大方，心下自是欣喜得很，原就殷勤的态度立马更殷勤了几分，如唱歌般地讨好个不休。

    “嗯，尔可听说过‘布衣神相’其人么？”

    李冲一向自视甚高，自是不想与店小二这等下层人多啰唣，也没管其如何咋呼，自顾自地便往楼上走了去，只是方才上了两、三级台阶，突然想起了“布衣神相”的事儿，这便站住了脚，扭头扫了店小二一眼，随口问了一句道。

    “哟，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旁的相师小的不敢说，这位‘布衣神相’可是了不得的真人，但凡有言，还真无不准的，前些日子这位相师刚来那阵子，萧婆姨不信邪，硬是要考上真人一回，结果您猜怎地……”

    李冲也就是随口一问，却不料那店小二说起来便是个没完，声情并茂地，就跟说单口相声一般。

    “不必多言，这位真人如今何在？”

    李冲心急得紧，这一听店小二咋呼起来便扯得话痨一般，哪有那个闲心去多听，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店小二的胡诌，板着脸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啊，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每日差不多这个时候，这位真人总要到小店饮上几口，此时尚未至，或许呆会便会出现也说不定，要不客官先上楼，真人一来，小的便给您招呼了去？”

    店小二唠叨到一半被李冲生生打断了去，自不免有些子郁闷在心，可却不敢跟客人胡乱计较，只能是干笑了两声，讨好地建议道。

    “如此也好，酒菜上快些。”

    一听店小二如此说法，李冲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本想着在大堂等着，可又觉得此举有些掉价，略一沉吟之后，也没再废话，丢下句交待之后，便即大步行上了二层，自在甲字三号包厢里坐等着。

    “无量天尊！”

    “红叶酒楼”在长安城里虽排不上号，可在这“橘子街”却是第一大酒楼，酒菜上得自是极快，李冲方才坐下不多会，店小二已是殷勤地将酒菜送了上来，讨好了几句，便即自去张罗其他客人了，独剩李冲一人在包厢里自斟自饮着，正喝到兴头之际，只听一声道号响起，一名手持着根布幡的青衣道士已由店小二陪着从包厢外行了进来。

    “客官，‘布衣神相’李真人到了。”

    店小二先前得了李冲的不少赏钱，这会儿自忖又帮着李冲寻到了人，自是不肯便去，起心要再讨好上一番，就盼着李冲能再多赏些钱物。

    “有劳小二了。”

    李冲心急着跟“布衣神相”详谈，自是不耐店小二在一旁唠叨，随手抖出一吊钱，丢了过去，将千恩万谢不已的店小二挥退出了包厢。

    “真人请了，小子有事请教。”

    一见那含笑不语地站在一旁的“布衣神相”丰神如玉，衣袂飘飘间，隐隐有出尘之气象，李冲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躬身行了个礼道。

    “无量天尊，贫道卦费十文，还请施主先付了再议其余。”

    “布衣神相”打了个稽首，客气归客气，言语中却是不容拒绝之意味。

    “好说，好说，但消能算得小子心中事，别说十文，便是白文、千文也是寻常，真人请坐！”

    李冲来时已认定这个“布衣神相”乃是李显派来接头之人，可此时见其如此计较卦费，又觉得似乎不太像，心里头自不免犯起了叨咕，可却不敢表现出来，微一发愣之下，便即笑呵呵地出言邀请道。

    “无量天尊，贫道算卦概不赊欠。”

    “布衣神相”坐下是坐下了，可口气却是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好，小子此处有钱一吊，便算是卦费好了。”

    眼瞅着“布衣神相”如此计较，李冲心中难免歪腻，可一想到案情之重大，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是强笑着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吊钱，放在了几子上，用手指推到了“布衣神相”的面前。

    “十文足矣。”

    “布衣神相”显然很有操守，并未将一吊钱尽皆据为己有，但见其手指一弹，串着钱眼的细麻绳便已断成了两截，手一拂，十文钱已落入了大袖之中。

    “好功夫！”

    李冲也是习武之人，虽算不得高绝，可眼光却还是有的，这一见“布衣神相”不经意间露了这么一手，惊艳之余，不由地便高声赞了一句道。

    “小道耳，无足挂齿，施主有甚要算的，便请直说好了。”

    “布衣神相”并不因李冲的赞许而动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一摆手，道了声请。

    “好，就请真人先算算在下的来历好了。”

    李冲见此人的做派不像是东宫一方的联络之人，心下自是不免稍有些怏怏，可也甚是好奇其之相术，眼珠子微微一转，随口便出了道题。

    “无量天尊，施主印堂开阔，眉宇间隐有紫气，此乃贵极之相，必是龙子龙孙无疑，身形壮硕，臂膀有力，乃习武有成之人，年岁又不甚大，在京之天潢贵胄者，有此相者不外两人而已，施主既然不是太子殿下，那想必便是越王世子琅琊王也！”

    “布衣神相”煞有其事地扳了扳手指，又细细地打量了李冲几眼，随即便笑了起来，一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下了定论。

    “哈哈哈……，真人当真高明，好，那就请真人再算算小王之来意罢。”

    这一听“布衣神相”将自己与李显并列，李冲心中自是大乐，也顾不得再细想，哈哈大笑着又接着往下问道。

    “还是十文。”“布衣神相”并未因李冲的夸奖而动容，微微一笑，一伸手，再次从已散乱在几子上的钱堆里取出了十文钱，慎重其事地收进了大袖之中，而后方才捋了捋长须，连点了几下头，面色凝重地开口道：“无量天尊，越王爷奉旨彻查明府一案乃京师尽人皆知之事，今小王爷来寻贫道，不外为此罢了，只是来找贫道，却怕不是出自本心，而是受人指点而来的罢。”

    “诚然如是，不知真人可有甚教小王者？”

    事涉东宫与越王府交易之隐秘，李冲自是不敢透露太多的事情，这一听“布衣神相”所言不差，也没多做解释，只是面色一肃，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十文！”

    李冲这么一问，“布衣神相”老实不客气地从钱堆里再次取了十文钱，但并未急着出言指点迷津，而是闭紧了双眼，摇头晃脑地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猛地睁开了眼，手指急速地一阵捻动，口中念念有词地呢喃个不休，额头上的汗水如泉般狂涌着，似乎心力尽竭一般。

    “真人可是有所得了？”

    一见“布衣神相”如此做派，李冲的心情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满脸子的担忧之神色，待得见“布衣神相”突然停顿了下来，似乎已然有了算计，心一动，话便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呼……”

    “布衣神相”没有答话，而是长出了口大气，伸手在酒水里蘸了一下，在几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半山居，林如远？这……”

    李冲隔着几子，自是瞧不怎么清楚那些字样，忙站起了身来，眯缝着眼，细细地看着那些字体，口中呢喃地念叨着，待得看了个通透之后，心神登时便是一凛，霍然抬起了头来，打算出言问个究竟，却没想到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分神，原本端坐在对面的“布衣神相”已然不见了踪影，心一慌，人已是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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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水落石不出（中）

﻿    越王府的书房中，一身青萝单衣的李贞倒背着双手，神情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阴晴不定的脸上沁满了汗珠子，却顾不得擦上一下，双眉紧锁成了个“川”字，这等惶急状一出，端坐在下首的诸般人等尽皆忧心不已，谁也不敢多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胡乱喘上一口，只能是有若木雕泥塑一般地呆坐着不敢稍动，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父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中，浑身大汗淋漓的李冲已是一头闯了进来，几个大步便窜到了李贞身前，紧赶着躬身唤了一嗓子，内里尽是急躁之意味。

    “嗯，情形如何？可曾找到那人，有甚消息么？”

    李贞也算是个城府极深之辈，行事素来讲究从容之气度，可这会儿正自心急如焚，却是顾不得甚气度不气度的了，一见李冲已至，安抚的话都懒得多说，紧赶着便是一迭声地追问了起来。

    “回父王的话，人是找到了，也有了消息，只是……”

    一想起与“布衣神相”打交道的经过，李冲总觉得内里别有蹊跷，对其所言之事，也有些个拿捏不定，眼瞅着自家老父如此急\/色，心下不免有些踌躇，话说到半截子，便即停了下来。

    “嗯？究竟如何，快说！”

    李贞本就心急，这一见李冲言语吞吐，自是老大的不悦，脸色一沉，不耐地断喝了一嗓子。

    “啊，是，孩儿今日一早便到了橘子街……”

    眼瞅着自家老父气色不对，李冲自是不敢再多犹豫，忙不迭地一躬身，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番。

    “什么？竟会如此？半山居？林如远？这，这……”

    李贞昨日得了高邈的提点，原本也以为那“布衣神相”必是李显暗自布下的后手，为的便是彻底与明府一案脱开关系，心中早有了计较，打算在搞清了“布衣神相”所言之事后，再谋将其掌控在手，以为己方后手之用，可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不似自个儿原先预计的那般，一时间不禁傻了眼。

    “父王，孩儿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其中恐是有诈，须得小心谨慎方好。”

    消息是李冲带回来的，万一出了岔子，那后果怕也得他来承担，有鉴于此，该说的丑话自然是须得说在前头才妥，这一见自家老父如今惊疑，忙从旁谏言了一句道。

    “嗯！”

    李贞这会儿心正乱，哪有心去听李冲的提醒，不耐地吭了一声，一挥手，便已将李冲赶到了一旁。

    “半山居？林如远？半山居……”

    赶开了李冲之后，李贞并未去理会李冲的尴尬与委屈，皱着眉头念叨个不停，可不管其怎么念，也愣是搞不清这两者所代表的意义所在，无奈之下，只好将目光投向了下头的诸般人等，沉吟着开口问道：“尔等可知这半山居是何处？林如远又是何人？”

    “回父王的话，半山居乃是前太子少詹事林宏涛的别院，其人自号半山居士，自前年因废太子之祸被牵连，便即辞官归家，闭门隐居，至于林如远则是草莽中人，以刀法高绝闻名天下，得号‘南刀王’，一身武功在江湖中罕有敌手。”

    李冲先前被李贞挥退，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自是不忿在心，本不想再多事，奈何其在府中本就掌管着暗底势力之经营，待得见诸般人等之视线全都聚焦了过来，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站将出来，将所知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嗯？竟是如此，这二者究竟有甚关联？为何那‘布衣神相’要如此慎重点出？”

    搞清了两个名词的来历之后，李贞不单没能悟透事情的关键，反倒是更迷惑了几分。

    “这个……，孩儿亦是茫然不知其意。”

    李冲心中虽有所想，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在未能确实之前，他可不敢胡乱进言，这便摊了下手，作出一派茫然状地应答道。

    “那还愣着作甚，去，给孤好生查查那半山居都是怎么回事！”

    满怀信心的等待之结果居然是这么无头无尾的两个名词，李贞的耐心已是彻底耗尽了，这一见李冲言说不知，李贞双眼立马便瞪圆了，毫不客气地出言训斥道。

    “诺！”

    甭管心中再如何不爽，李冲也没胆子跟自家老父辩解，只能是恭谦地应了一声，抬脚便要向外冲了去。

    “慢着！”

    李冲身形刚动，原本默默端坐着的陈无霜突然扬起了手来，高声制止道。

    “嗯？先生，您这是……”

    李贞虽在心烦意乱之中，可一见出头喝止的人是陈无霜，却也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一压手，止住了李冲出门的脚步，而后满脸狐疑之色地看着陈无霜，迟疑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王爷，此事须得慎重，真要查，也不可轻易去动半山居，暗查即可，倒是那‘布衣神相’须得全城大搜上一番才好！”

    陈无霜从容地起了身，朝着李贞便是一躬，神情淡然地建议道。

    “啊，这……”

    一听陈无霜此言蹊跷无比，李贞登时便愣住了，茫然不知所以。

    “王爷明鉴，所谓的‘布衣神相’不外是太子殿下的障眼法而已，为的不过是从明府一案中彻底脱开关系罢了，若是某料得不差，那林如远便是太子殿下精选出来的替罪之羔羊，此人如今必定在半山居中无疑，倘若打草惊了蛇，后果恐不堪矣！”

    陈无霜叹了口气，感慨地摇了摇头，几句话便将事情的关节处点了出来。

    “唔，好，那就这么定了，冲儿，尔拿着为父的印信，去京兆府传了话，全城大搜‘布衣神相’，若有人问，不必解释，一切都推到为父身上即可，另，派人人手，暗自将半山居监视起来，不得泄露了行藏，快去！”

    李贞乃老谋深算之辈，尽管陈无霜并未将话彻底说透，可他却是一听便已全然明了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也没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了令。

    “诺！”

    李冲的智商只比一般人略强而已，哪怕全程旁听了如此之久，也依旧搞不清陈无霜进言的真意之所在，然则李贞既已下了决断，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是恭敬地应了声诺，自去忙乎着张罗各项事宜不提……

    “殿下。”

    东宫的书房中，一身明黄单衣的李显蹲在了副巨大的沙盘前，手持着一把各色旗子，微皱着眉头，默默地琢磨着战局之推演，那地形地势赫然竟是波斯全境，山川河流无不惟妙惟肖，正自入神间，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中，一身便装的李耀东已从外头行了进来，见李显正低头沉思，脚步不由地便是一顿，但并未停步，而是轻手轻脚地行到了李显的身后，谨慎万分地唤了一声。

    “唔，耀东来了，何事？”

    听得响动，李显从沙盘上抬起了头来，看了看李耀东，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启禀殿下，越王府那头突然传令京兆府，全城搜捕‘布衣神相’，末将见情形有所不对，不敢擅做主张，特来请殿下明示行至。”

    李显有问，李耀东自不敢稍有怠慢，忙躬身应答道。

    “哦？那厮倒是精明么，有意思，李布衣可曾安顿好了？”

    李耀东不明白越王府如此行事的根由所在，可李显却是一眼便瞧破了其中的关窍，但并未出言解释，而是讥讽地笑了笑，一派风轻云淡状地往下问道。

    “回殿下的话，末将早已按计划安排其乔装出了城，目下已在去幽州的路上了。”

    李布衣乃是李耀东的远房堂弟，又是其手下干将之一，彼此间关系甚好，李耀东自是不可能无视其之生死，早早便已将人送出了京师这个险地，然则内心里还是有着一丝的隐忧，怕的便是李显会行灭口之事，倒不是对李显有甚不忠之思忖，而是此事关系实在太大了些，一旦稍有闪失，东宫所要面对的压力必将如山般沉重，换做李耀东是李显的话，灭口乃是必然之举，将心比心之下，李耀东自是不能不担心，只是担心归担心，他却是不敢在李显面前有甚迟疑的表现。

    “嗯，那便好，先让他在幽州多呆一阵，过些年本宫自会将其召回，尔即刻将监视半山居的人手尽皆撤回，此事不必再生枝节，另，传令庄掌总，这几日各处分舵皆不可有甚妄动，去罢。”

    杀人灭口的事儿李显不是没干过，不过么，那都是对外人罢了，对忠于自己的手下，若非真迫不得已，李显是万不会做出这等令手下人寒心的事儿，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要置李布衣这个关键人物于死地，对于李耀东的安排自不会有甚异议。

    “诺！”

    李耀东并不明白李显这两道命令的意义之所在，他也不想去胡乱打听，这一听李显没有将李布衣灭口的意思，微绷着的心弦自是就此松了下来，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房去。

    “这老小子，搂草打兔子，还真是两不误来着！”

    李显没去理会李耀东的离开，眼神锐利如刀般地朝着越王府的方向瞥了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屑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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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水落石不出（下）

﻿    “娘娘，有消息了。”

    天将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进了宽敞的御书房中，将武后的半边脸颊染上了层金黄，美奂美伦间，别有种高贵典雅之气度，这令刚从照壁转将出来的司礼宦官程登高不禁为之恍惚了一下，但却不敢有所失礼，忙不迭地低下了头，疾步走到了文案前，低眉顺眼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说罢。”

    武后并未抬头，依旧埋首于公文间，手中的朱笔速书不已，仅仅只是从朱唇中吐出了句平淡的话语。

    “启禀娘娘，据线报，越王世子琅琊王今日一早领着人去了橘子街，午时过后方才回了王府，旋即越王府那头便传下了令，着京兆府全城大搜，说是要找一个甚子‘布衣神相’，如今城中已然哄乱不已了。”

    武后有令，程登高自不敢不答，忙整理了下思路，一口气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嗯？甚个‘布衣神相’？怎么回事？”

    一听程登高此言有异，武后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随手将朱笔一搁，抬起了头来，狐疑地追问道。

    “回娘娘的话，老奴已着人去查了，尚未得到准信，只是听闻此人乃是外地来的游方道士，姓李，名布衣，自号‘布衣神相’，于相面卜卦上颇有些能耐，在橘子街上小有名气，其余诸般根脚还须得再行详查。”

    越王府下令大搜全城的消息其实半个多时辰前便已传到了程登高处，只是当时个中缘由并未搞清，程登高原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吩咐下头人等再探，待得知晓越王府要搜的人是名相师之际，方才觉得其中或许别有蹊跷，不敢再行隐瞒，这才紧赶着前来禀明了武后，于消息本身，自是已有了些眉目，此时应答起来倒也能对得上号。

    “嗯，本宫知道了，叫下头的人将越王府那头盯紧了，有消息即刻来报，去罢。”

    武后静静地听完了程登高的禀报，也无甚特别的表示，一挥手，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老奴这就去办！”

    程登高原本担心武后细问之下，会暴露出自己延迟上报消息的过错，可一见武后并没有再往下追问，心弦自是微松，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应了声诺，匆匆退出了御书房，自去张罗相关事宜不提。

    “‘布衣神相’？那厮搞的甚名堂？”

    尽管下命令时武后的表情淡然得很，可其内心显然不似表面上那般轻松自如，程登高方一离开，武后便已是有些子坐不住了，站起了身来，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细细地思索这个中的蹊跷之所在，却怎么也无法看透此举背后的谜团，只是隐隐觉得此事恐于己大有不利之处，心境不禁为之一乱，原本平稳的气息也因之紊乱了起来……

    酉时末牌，天已是完全黑了下来，用膳的时间也早已是过了，可李贞却无半点的食欲，脸色阴沉地端坐在上首，不言不动地有若尊泥菩萨一般，浑身上下皆是煞气腾腾，闹得下头的诸子以及一众心腹们也都不敢稍动，只能是饿着肚子奉陪到底，书房里的气氛自是好不到哪去，压抑得令人很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感。

    “父王，事情皆已安排停当！”

    难耐的死寂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了起来，却见汗透重衣的李冲如旋风般从外头直闯了进来，几个大步便已到了上首文案前，干净利落地躬身行了个大礼，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听得响动，李贞从沉思里猛醒了过来，双眼一睁，精光乱闪地开了口。

    “好叫父王得知，孩儿已让人将半山居之情形暗查了一番，可以肯定那林如远此时就在宅院之中，不仅他在，那林宏涛也在，一网下去，必可尽擒之！”

    李冲名义上掌总着越王府的暗底势力，可实际上每回大行动都轮不到其来指挥，此番算是第一回亲自上阵，心情自是激动得很，一听李贞有问，立马表功一般地应答道。

    “唔……”

    兹事体大，李贞可没李冲那等好心情，压根儿就没甚表示，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父王明鉴，那林宏涛每每以废太子心腹自居，时常发乖谬之言论，暗自收拢死士不说，还敢收拢江湖巨盗，本就已是死罪难逃，拿其来作法，谁都没得话说，而今一切就绪，事不宜迟，迟恐生变，孩儿恳请父王早做决断！”

    李冲此番欲建功勋，做事自是多了几分的认真与仔细，还真将林宏涛的底细彻查了个遍，自忖毫无差池，自是想着赶紧发兵拿人，以此为巩固自身地位之保障，这一见李贞在那儿沉吟不决，登时便急了，紧赶着出言进谏了一番。

    “嗯，那‘布衣神相’可有甚消息么？”

    尽管李冲已将话说得分明了，可李贞却还是没有急着下决断，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布衣神相”的下落上。

    “这……，倒是不曾，孩儿已督令京兆府全力搜捕，只是偌大个京师，要想找出一个人来，实非一日之功，此事于大局似无关碍，不若日后再行缉拿也就是了。”

    李冲此番奉命在外主持大局，光顾着要建功，重心大体上都落在了半山居上，对缉拿“布衣神相”却是并不怎么进行，也就是到京兆府传了个令，派了几名侍卫在那儿张罗着，他自己却是没怎么过问，此时听得李贞问起，自不免有些子心虚了起来，可又不愿自承轻纵，这便轻描淡写地出言搪塞了一番。

    “无霜，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李冲说得倒是轻巧，可李贞显然不似其那般自信，也没对其之言多加点评，而是将目光转到了陈无霜的身上，试探地问道。

    “小王爷，据闻那林如远一身武艺高强至极，不知小王爷对拿下此人有着几分的把握？”

    陈无霜没有急着回答李贞的问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侧头看了看跃跃欲试的李冲，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先生放心，那林如远虽强，张楚、燕万山二人皆足以力敌之，两人联手之下，要擒要杀，皆可随心，断不会有误事之虞！”

    李冲也是习武之人，自是知晓张、楚二人皆是当世的顶尖好手，虽尚不到宗师之境，却也差得不是太远了，对二人之能有着绝对的信心，回答起陈无霜的问话来，着实爽利得很。

    “嗯，如此最好，王爷，世子说得对，此事不已拖延，务须尽快办妥了去，若走漏了消息，后患无穷也！”

    陈无霜心中显然早有了定策，只是担心事有不谐罢了，此时听得李冲如此肯定的保证之言，倒是放心了不少，这便面色坚毅地出言进谏道。

    “也罢，冲儿即刻去安排停当，务必生擒林宏涛，至于林如远么，当场格毙，不得有误！”

    李贞此番之所以下令全城大搜“布衣神相”，固然有着虚张声势，以转移武后视线之目的，可也不乏趁机拿下此人之心思，为的便是做要挟李显之用，当然了，若是李显那头派人去营救“布衣神相”的话，李贞更是欢迎不已，大可顺势操纵京兆府的人马给李显的暗底势力来上个迎头痛击，这等算计虽好，可惜却未能拿到“布衣神相”其人，自是无法派上用处，暗自惋惜之余，也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案子本身上。

    “诺！”

    李冲早已等得有些个不耐了，这一听自家老父终于下了决心，登时便兴奋得脸庞都扭曲得狰狞了起来，也没再多废话，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阵风般地便冲出了书房，自去排兵布阵不提……

    亥时四刻，夜早已深沉，偌大的东宫里一派黑沉，唯有甘露殿的书房中依旧灯火通明，一身单衣的李显独自端坐在几子前，对着打到了一半的棋谱默默地沉思着，手中拈动着的棋子半晌也不曾落下，显然心思并不在棋谱本身，面色虽一如平常地淡定，可眼中不时闪过的精芒却暴露出了李显那并不算太平静的心情。

    “殿下，越王世子已发兵大破半山居，林宏涛被擒，林如远当场身亡。”

    一片寂静中，书房中的灯火突地明灭了一下，一身黑色夜行衣靠的李耀东已然出现在了房中，但见其朝着李显一躬身，紧赶着便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辛苦了，下去歇息罢。”

    李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诺！”

    李显既已下令，李耀东自是不敢再多耽搁，应答了一声之后，身形晃动间，已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了踪影。

    “总算是结束了！”

    李显之所以此时尚未入睡，等的便是这么个消息，此时事已了，心情立马便是一松，倦意不禁便涌了上来，这便狠狠地伸了个懒腰，随手将手中拈着的棋子往几子上一丢，站起了身来，几个大步行到了窗前，凝视着西面的夜空，良久不发一言，心思显然已是转到了即将打响的西征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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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西征第一战（一）

﻿    吐火罗，古地名，其疆域包括现世的阿富汗以及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其地之民基本皆属印欧人种，汉初时曾在塔里木盆地立有大月国，后被匈奴人所败，不得不退过葱岭，与当地游牧民族混居，势力渐大，再次立国，西方史书称为巴克特里亚王国，国都巴克特拉（今阿富汗巴尔赫），于汉史则呼为大夏国，公元纪年前后被兴起的波斯王国所灭，为其之一行省。

    自大食灭波斯之后，吐火罗便成了大食国与大唐两大强国之间的缓冲地区，虽无明文约定，可双方间却都不约而同地不向此处进兵，大体上来说，大唐是因疆域过广，周边不时有游牧民族闹事，无心再向西发展，而大食国则是因与东罗马酣战连连之故，暂时无力东顾，索性放任此地成为三不管地带，只是时不时地便会发兵劫掠上一番，大肆杀戮，以致当地原本有着悠久历史的诸多名城或是毁于战火，或是渐沦荒芜，即便是巴克特拉这个早先的大夏国国都如今也已是人烟稀少，几沦落为贫民小镇，再不见当年俯瞰四方之雄伟，然则自打仪凤三年清明时起，巴克特拉又成了全吐火罗最热闹之地，大道上时不时便能见到携家带口地往巴克特拉赶去的部族老幼，这一变化只因波斯王子泥涅师已然归来，不仅仅是王子回归，更因着大唐雄师的到来，这一切的一切令饱受大食国侵掠之苦的各部族都看到了解脱的希望之光。

    唐军的兵力并不算多，步军六千，骑军一万五，再算上充当随军民夫的原吐蕃战俘三千余众，拢共也就两万四出头一些罢了，然尽皆乘骑，兵行甚速，自二月初从兰州誓师出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已横穿大漠，急行三千里之遥，四月初二便已赶到了巴克特拉城旧址，只是到了之后，便没了动静，这一驻扎下来，便是近半个月不曾再向前挪动半步，更耐人寻味的是——身为主帅的林成斌一到了巴克特拉城，便不再露面了，除了交待各军就地休整之外，连句旁的交待都没有，更不曾召开过军事会议，宛若真就像是打算在此地长期驻扎一般，这等情形一出，诸军将领们私下自不免颇有怨言，而心急着光复故国的泥涅师更是因之坐立不安，每日里几乎都要往中军大帐跑上好几回，却始终没能得个准信儿，谁也闹不清林成斌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来着。

    河西军乃是常胜之军，自打建立起，便是战无不胜之师，上上下下都有着股打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对敌之际，向来是如秋风扫落叶般地勇往直前，从不知畏惧为何物，正因为此，对于主帅林成斌勒兵不前的表现，军中自不免怨声载道，这一点林成斌心中有数，但却丝毫不加理会，每日里只忙两件事，一是催促后方老营向前线运送辎重粮秣，二是对着大幅沙盘沉思，除此之外，甚事不理，既不去督促诸军操练，也不去关心敌情之变化，这一日自然照旧如此办理，一大早起来先是撰了文向后方催粮，之后么，便即蹲在沙盘前不动弹了。

    “禀大将军，李副帅、萧副帅与波斯王子一并前来求见！”

    林成斌想清静，可惜却是不能如愿，这才方蹲下不多会，就见中军官大步行进了帐中，抢到了林成斌的身后，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请罢。”

    不用问，林成斌也知晓三人的来意，左右不过都是来讨个说法的，然则林成斌却也并不甚在意，眉头一扬，语气淡然地吩咐了一声，人却兀自蹲坐在沙盘前。

    “末将等参见大将军！”

    一阵甲胄的摩擦声中，李贺等人已大步行进了帐中，这一见林成斌背对着众人蹲坐在沙盘前，各人的脸色皆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却都不敢失了礼数，各自行上前去，躬身见了礼。

    林成斌是个很细心之人，尽管不曾回头，可诸将们见礼之际那细微的语气变化他却是尽皆察觉到了，心头不禁滚过一丝的无奈——尽管身为主帅，往日里也没少立下赫赫战功，可归根结底还是缺乏十足十的威望，在这一点上，林成斌还是有着自知之明的，毕竟无论是军中资历，还是战功，又或是指挥才能，李、萧二人都不在他林成斌之下，只是因着有李显的命令在，二将不敢不听从调遣罢了，可内心里却一准不会服气，若不然，也不会在此时联袂前来施压了。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下说罢。”

    林成斌心中虽颇有感慨，但并未带到脸上来，霍然而起，拍了拍手掌，几步走到上首的文案后头落了座，环视了下诸将，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诺！”

    诸将虽都是来讨个说法的，可毕竟身为属下，自不好一上来便有甚不敬之言，各自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分左右落了座，只是卜一坐定，李贺与萧三郎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扫向了泥涅师，内里满是暗示之意味，明摆着是要泥涅师出面陈情。

    “大将军，据线报，我大军抵达的消息已然走漏，大食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已开始调集全东方行省之兵力，巴尔赫等城之兵马已在急速向木鹿城集结，总兵力或将超过十五万之多，今我大军休整已久，兵备已齐，若不趁敌立足未稳而攻之，恐难有胜算，还请大将军明察！”

    三人来前便已是统一过口径了的，泥涅师本就负有出头鸟之责，这会儿一见李、萧二将的视线扫了过来，自是不敢多有耽搁，紧赶着便是一躬身，言辞潺潺地进言了一番，用词颇具军中特色，显然并非是其本应有的水平，而是李、萧二将背后指点之结果。

    “大将军，末将以为波斯王所言甚是，我军远道而来，利急攻而不利缓，且敌军众而我军寡，当趁敌无备而攻之，今迁延在此，龟缩不前，难免有贻误战机之嫌，倘若战事不利，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太子殿下！”

    虽然同为李显心腹爱将，然则李贺与林成斌却并非一个系统，与林成斌之间的关系也只是一般的同僚罢了，彼此间并无甚深交，且李贺对于此番李显任命林成斌为帅私下里也有些子不甚服气，这一进起言来，自是火药味十足，就差没指着林成斌的鼻子骂其怯战了的。

    “大将军，兵法有云，军不动则兵怠，如今敌情有变，似该及时调整为宜，还请大将军明察！”

    萧三郎与林陈斌倒是同一个系统出身，原先都是王府亲卫队之人，说起来萧三郎的资历甚至比林成斌还要多上半载，只是在亲卫队时，萧三郎始终不曾出头，仅仅只是一名队正而已，比起林成斌的官运来说，着实是差了老大的一截，也就是到了陆军成立之际，萧三郎方才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可官衔却始终比林成斌要低上一些，此际尽管也是来施压的，可在进言时显然就比李贺要温和了许多，也简洁了许多。

    “嗯，诸位都想战么？”

    林成斌早就料到了三人的来意，这一见三人纷纷进言，自是不以为奇，也没急着下个决断，而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大将军，不止是我等想战，下头诸将也都早已按捺不住了，再不战，军心当有不稳之虞！”

    李贺虽是副帅，可其官衔与林成斌却是同级，自是有着与林成斌叫板的底气，这一听林成斌到了此时还不肯表态，心中难免有些怒气，这便硬梆梆地顶了一句道。

    “回大将军的话，这数日来，末将所收的请战书垒起来，怕都有一尺来高了，军心可鼓不可怠啊，还请大将军早做决断。”

    同样是求战心切，可萧三郎说起话来，便比李贺要有技巧得多，不说自身的想法，而是搬出了各级将士的请战书来说事儿。

    “大将军，您就下令罢，我波斯各部早已枕戈待敌多时，令旗所向，自无不奋勇争先！”

    既已来到了离故国不过两百里的地儿，泥涅师每时每刻无不在期盼着能早日踏上故土，恨不得即刻便发兵横扫敌军，这会儿表起决心来自是慷慨激昂得很。

    “嗯，既然诸公都想战，那便战好了，只是这战又该如何个战法，却不知诸公对此有甚高见否？”

    林成斌在巴克特拉城下迁延不进，并非完全是担心后勤辎重跟不上，也不完全是想借此机会激发将士们的请战之心，更是有着战略上的通盘考虑，只不过他并不打算立马便说将出来，而是将问题抛给了灼灼言战的三人。

    战争可不是儿戏，也不是靠耍嘴皮子便能得胜的，三人来前只是商议了要一同进言请战，可却并未就战事本身该如何展开进行磋商，虽说三人皆有着各自的战略思路，萧、李二将更是有着战则必胜的绝对信心，然则兹事体大，却不是能轻易胡诌的，三人不禁都微有些犹豫，大帐里立马就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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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西征第一战（二）

﻿    万里远征说起来豪迈，可真实行起来，却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姑且不说后勤辎重转运艰难，也不提风土人情的疏离，就说败不得这一条便是件要命的事情——远征域外说穿了就是无后方作战，哪怕一路狂胜，可只要败上了一回，前功尽弃不说，闹不好就会落得个全军尽墨之下场，在场诸人除了泥涅师之外，皆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自是都清楚个中的风险之所在，正因为此，在谈到战略之际，谁都不肯轻易进言，帐篷里的缄默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大将军，您说如何打便如何打，但凡用得着小王的，绝不敢辞！”

    泥涅师在长安呆了几个年头，汉语自是早已说得顺溜无比，汉文也能凑合着舞上几下子，可说到汉文化之精髓么，却是半点都没学到，浑然不知谦逊为何物，这一见诸般人等皆三缄其口，心头登时大急，唯恐诸将就此退缩了去，这便紧赶着抢先开了口，只不过说的全是废话罢了。

    “波斯王客气了，待得战时，还须得波斯王多多支持才是。”

    这一路行来，林成斌自是没少与泥涅师接触，又怎会不知这厮就一志大才疏之辈，能力着实是有限得很，不过么，其既是波斯之王，应给的体面还是得给的，哪怕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待见其人，客气话也是得说上一下的。

    “一定，一定，大将军，依您看来，这仗究竟该怎个打法？”

    泥涅师到底年轻，虽有着波斯王的封号，其实自打出生起，便不曾享受过王室的尊荣，更不曾经历过勾心斗角的宫廷生活，于人情世故上的能耐有限得紧，自是分不清客套话与真话之间的区别，不管不顾地便要林成斌当场拿出个战略战策来。

    “李将军，萧将军，二位对此战有甚看法么？”

    该给的体面要给，可真涉及到总体战略之际，林成斌可就不会跟着其瞎胡闹了，压根儿就没去接话茬，而是面色肃然地扫了眼分坐两旁的李贺与萧三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大将军明鉴，敌众我寡乃不争之事实，然我兵虽寡却精，敌军众却杂，而今敌麋集而来，各部实难急速到位，当披坚持锐，急袭破敌首脑，一战拿下木鹿城，而后趁敌势大乱，一路横扫，当可大获全胜无虞！”

    林成斌既已点了名，不说自是不成了的，虽同为副帅，可李贺的衔职要比萧三郎高出两级，自是得率先开口，当然了，李贺本就对此番战事做过了精心的推演，心中早有了定策，自不会有甚怯场可言，话虽不多，可策略却已是说得分明无比了，那便是趁敌主力尚未完全集结之际，大破敌军首脑所在的主力部队，而后趁势来上个秋风扫落叶，携大胜之势席卷全波斯。

    “嗯，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萧将军可有旁的思路否？”

    平心而论，李贺的战策倒也可行，大唐对外征战上，时常使用这一招，成功的案例比比皆是，李靖、薛仁贵等名将都曾使用过这等战法，然则林成斌却显然另有计较，只不过他并未急着发表自个儿的意见，而是将问题抛给了萧三郎。

    “回大将军的话，末将以为李将军此策若行了去，大胜一场当自无虞，只是却有一碍难之处，我军兵少，实难分兵掠地，倘若残敌稳下心神，一心固守待援，则我军恐陷持久战矣，若敌国中主力来援，形势或有逆转之可能，虽不致有大败之虞，却恐师老无功而回，此不可不防也。”

    萧三郎官衔较低，加之又曾在林成斌手下任职多年，自不好似李贺那般随意，言语间颇为恭谦，可该说的话却是说得个通透，显然他也不看好李贺的各个击破之战法。

    “诚然如是，那依萧将军所见，这仗该如何进行方妥？”

    萧三郎所言正是林成斌担心所在，自打受命挂帅时起，林成斌便已详细推演过了各种战法的优劣处，李贺之战策自然也在其中，但最终还是被林成斌放弃了，道理便是萧三郎所言的那般，这会儿见萧三郎思路与自己大体相近，林成斌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便往下追问道。

    “围点打援！末将以为当先一战击败敌酋所部，但并不全歼，围之于木鹿城中，而后骑军逡巡出击，将各路仓促赶来之敌军一一歼灭于路上，最后再一举攻克木鹿城，如此一来，或可大胜而归矣！”

    萧三郎对林成斌恭谨归恭谨，可在战略战术上却是有着自己的主见，说将起来，同样是自信无比。

    “萧将军此言差矣，围点打援之关键在围上，我军兵少，若欲围城则难分兵破敌其余诸路，倘若被人内外夹击了去，岂不是笑话一桩！”

    说到自信，李贺可是从不让人的主儿，他先前的战略被萧三郎给说了一通，心中本就有火，此时一听萧三郎的战略陈述，自是大不以为然，也不等林成斌有所表示，立马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一句道。

    “李将军过虑了，但须仔细安排，无有不成事者，只消能一战先灭敌酋所部大半，我第一师足可胜任围城之任，至于灭敌诸路之事，莫非李将军不敢为么？”

    萧三郎也是个有个性的人物，其与李贺本就不是一个系统的，彼此间也无甚亲密的私交，说起话来，自是不会给李贺留太多的情面。

    “你……”

    李贺可不是好惹的主儿，这一听萧三郎如此说法，眼立马便瞪圆了起来。

    “二位将军，本将有个问题萦绕在心已是多时，却不得其解，还请二位将军帮本将参详一二，唔，这么说罢，倘若敌军十五万人齐聚，我军能胜否？”

    眼瞅着李、萧二将要起争执，身为主帅，林成斌自是不愿见此，忙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这……”

    “嗯？”

    林成斌这个命题显然有些大，饶是李、萧二人都算是当世之将才，可一时间要想算计清楚，却也无法办到，加之不明林成斌此问的用心，自是不敢随便回答，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没再多争执，而是各自皱眉思索了起来，林成斌见状，也不出言催促，只是默默地端坐着不动。

    “若安排停当，当是能胜，只是我军兵少，要想全歼却是稍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将军莫非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么？”

    萧三郎到底曾在林成斌麾下多年，对其思维方式较为熟悉，只略一沉思，便已猜出了林成斌不曾说出口的打算，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试探着出言问道。

    “不错，我军兵少，且远离故土，万难有后续之援兵，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后患无穷也，且敌国离波斯近在咫尺，一旦波斯被我占有，其恐将倾巢前来复仇，时间于我不利，须急战急胜，方可解得此厄！”

    到了这等时分，林成斌也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决心了，自信地一笑，将所思之战略简单地道了出来。

    “苏尔汉河谷！”

    李贺的反应也不慢，一搞清了林成斌的算路之后，脑筋便已是急速运转了起来，飞快地将木鹿城与巴克特拉城之间的地形地势过了一遍，瞬间便找到了林成斌不曾说出口的真正答案。

    “嗯，正是此地，诸位且随本将来。”

    林成斌早就知晓李贺之才能，对其能在如此短时间里看破自己的设计，自是半点都不以为奇，也没甚太多的表示，霍然起了身，招呼着三人一并凑到了巨幅沙盘前，抓起一把小旗子，只随手一丢，十数面小旗已插在了沙面上，不经意间，敌我态势已然明白无误地显示了出来。

    “好功夫，大将军真神人也！”

    李、萧二人都有着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对于林成斌这一手，自是并不怎么在意，也没甚特别的反应，可泥涅师却是没这个见识，加之又想着拍林成斌的马屁，自是紧赶着出言阿谀了一句道。

    “波斯王过誉了，诸位请看，敌军皆乘骑，麋集速度甚快，然后勤辎重却无法及时到位，故此，敌必欲急战，此心与我军自无不同之处，最多再有十日，即便我军不动，敌也必来寻求与我决一死战，既如此，不若遂了敌军的意也无不妥，某以为此战当得如此……，不知诸位对此有甚见教否？”

    林成斌生性沉稳，自是不会因泥涅师的马屁而动容，随口逊谢了一声之后，便即转入了正题，将谋划了多时的战略战术一一详述了出来。

    “善！”

    李贺一向不喜多言，可心思却是敏捷得很，略一盘算之下，便已明了了个中关键，自是别无异议，这便言简意赅地表明了态度。

    “按此行去，理应无虞，末将别无异议！”

    萧三郎的反应同样不慢，自也得出了与李贺一般的答案，只不过其个性稍温和些，应答起来便不似李贺那般生硬。

    “大将军，您就下令罢，小王自无不从之理！”

    这一见李、萧二人都已表了态，泥涅师尽管尚想不明白个中之奥妙，可在表态上，却是坚决无比。

    “那好，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兵发木鹿城！”

    战略思路既已统一，林成斌自不会有甚犹豫，这便当即下达了出击之将令，声音虽平和，可内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自信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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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西征第一战（三）

﻿    一句“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道尽了大漠的雄浑与壮阔，只是美则美矣，却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看看景致，欣赏一下风光倒是无虞，可真要是行军其上，那就不是甚好玩的事了，头顶上烈日如炎，地上热气蒸腾交攻，细滑的沙地又松又软，行于其上，吃力非常，纵使是乘马赶路，也一样费劲得很，饶是大食军伍早已习惯了这等场合，却也一样累得够呛，大半天走将下来，人马皆疲，个个无精打采，人人垂头丧气，万余人的前锋军愣是拖得足足数里之长，队形松散得不成样子。

    “呸，他奶奶的，这该死的鬼天气！”

    迤逦前行的大军中央，一身青色板甲的大食前锋军大将吉雅德•本•萨利萨抬手搁在眉间，望了望天空，而后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满是细尘的浓痰，恶狠狠地骂了一嗓子，回头看了看拖得老长的队伍，眉头一皱，满是不悦地喝令道：“传令：后队加快速度，即刻跟上，有敢迁延不进者，斩！”

    “呜呜呜……”

    吉雅德•本•萨利萨生性残暴，原先本在西线为将，战功倒是赫赫，杀人无算，只是待下却极为刻薄，没少犯下虐杀军卒之罪，这才会被贬到了东线为官，但恶习依旧难改，在军中有着“血屠夫”之称，其既下了令，一旁侍候着的传令兵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解下腰间悬挂着的号角，鼓起腮帮子，狂吹了起来，霎那间，原本稀稀拉拉的前锋军立马闻风而动，一蜂窝地向前狂奔。

    “哼，一群废物，真要是在西边，全都是送死的货色！”

    前锋军说起来已是东线最精锐的骑军之一了，能比这支骑军更强的就只有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手中掌握着的亲卫骑军，然则在吉雅德•本•萨利萨眼中，却依旧弱得可怜，压根儿就无法跟西线那些百战雄师相提并论，哪怕此际万马奔腾间颇见雄浑之气象，可吉雅德•本•萨利萨依旧看不上眼，不屑地咒骂了一嗓子。

    “报，前方五里处发现波斯余孽军营，请大埃米尔（大食军队统军大将之称谓）明示！”

    前锋军方才刚聚拢成列，一骑飞骑已从东面高速冲了过来，一见到策马屹立在道旁的吉雅德•本•萨利萨，紧赶着便是一个滚鞍下马，单膝点地，高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有多少人马？可曾发现大唐人？”

    吉雅德•本•萨利萨虽是好战之辈，却并非莽夫，而是百战余生的猛将，骤然闻得敌讯，虽是兴奋异常，却并未莽撞行事，而是谨慎地出言追问道。

    “回大埃米尔的话，只发现波斯余孽四千余人马，驻扎于小溪旁，周边数里皆不曾见到唐人。”

    大食帝国军队基本上以骑兵为主，机动力极强，也极其重视战场动态的把握，每逢战事，游哨往往派出十数里之外，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及时了解敌情之变动，东线部队的战斗力虽远不及西线，可在战术安排上却别无二致，游哨敢回来报信，自是早已将周边十里的敌情动态都已打探得清楚了的，回答起吉雅德•本•萨利萨的问话来，自是干脆利落得很。

    “四千？嘿嘿，传令：全军出击，一举荡平波斯残匪！”

    吉雅德•本•萨利萨在东线已呆了有些年头了，自是清楚所谓的波斯军不过就是些吐火罗各部族凑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罢了，此时一听前方军营里只有四千波斯军存在，自是不看在眼中，阴冷地一笑，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出击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吉雅德•本•萨利萨的命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立马暴响了起来，万马奔腾间，沙尘滚滚而起，万余大军如卷地怒龙般向东狂奔不已，杀气冲霄而起，滚滚直上九天。

    “报，大王，大食狗贼杀来了，离我军已不足三里！”

    大食骑军这一发动之下，气势自是如虹贯日，声势极大，立马便被负责警戒的波斯军骑哨发现了端倪，紧赶着便报到了正在中军大帐里等待消息的泥涅师处。

    “来得好，传令，全军即刻向东南方撤退，不得恋战！”

    泥涅师此番受命率部族联军前出安营，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诱敌深入，别看军营外头的警戒不严，实际上军营深处的将士们却是早已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人不卸甲、马不卸鞍，等的便是大食军的到来，此际一听骑哨如此说法，泥涅师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霍然而起，紧赶着便下达了撤军之令。

    “追，追上去，杀光贼子，一个不留！”

    三里之地对于放足狂奔的骑军来说，实在算不得多远的路程，更别说在浩瀚的大漠上，视野开阔得很，大食骑军方才发动不久，乱成了一团的波斯军营已然暴露在了大食骑军的眼前，这一见波斯军乌七八糟地从军营里窜将出来，连个完整的队形都没有，吉雅德•本•萨利萨的心中立马滚过一阵嗜血的冲动，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放开喉咙嘶吼了一声，率部发动了狂野的冲锋。

    大食骑军所乘的皆是阿拉伯马，尽管东线部队所拥有的战马不及西线那般神骏，可也不是波斯联军胯下那些杂色马所能比拟得了的，这一狂冲之下，当真有若旋风卷地一般，瞬息间便已冲到了离波斯军营不过一里之地，而此时波斯部落联军方才刚逃窜出军营没多久，这一见敌军气势汹汹而来，原本还稍有些条理的撤退登时便演化成了不可收拾的溃逃，那等情形落在大食骑军的眼中，自是更激发了大食军狂野的嗜血之本能，一个个嗷嗷直叫地放马狂冲，只吓得波斯部落联军亡命奔逃不已，各色旌旗沿路丢了一地，丢盔卸甲之状，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报，大将军，大食军前锋已被波斯军引来，距我军还有三里不到！”

    大食骑军与波斯部落联军这一追一逃之下，声势自是大得惊人，很快便被前出的唐军游哨发现了端倪，紧赶着便报到了率部埋伏在波斯军营七里处一道高大沙梁后头的李贺处。

    “全军上马，准备战斗！”

    自打平灭了吐蕃之后，李贺也已是一年余不曾见过血了，此时听得敌军大至，不单不慌，反倒是暗自兴奋了起来，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平板着脸，一挥手，喝令了一嗓子。

    “唰！”

    李贺此番带出来的兵力并不算多，也就只有三千骑罢了，可却基本上是以当年河湟军百战老兵为基干的精锐之师，闻令而动之下，就宛若一人般，只听一声闷响过后，三千骑兵已然尽皆昂然马背之上。

    “上沙梁！”

    李贺很是满意地扫了眼士气高昂的部属，但并无甚旁的表示，一翻身，上了马背，用马鞭一指高高的沙梁，高呼了一声，率先策马沿斜面向沙梁顶端冲了去，三千骑军见状，齐齐发动了起来，沙尘漫天间，已是争先恐后地冲上了沙梁的顶端。

    “全军止步，结阵，结阵！”

    吉雅德•本•萨利萨到底是百战老将，尽管处于追杀乱军的高度兴奋中，却并未忘丢下观察四方之本能，唐军冲上沙梁的动静虽不算太大，可其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顾不得再追杀已近在咫尺的波斯乱军，大吼着下达了结阵迎敌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吉雅德•本•萨利萨的命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立马便狂响了起来，如怒涛般向前狂奔的大食骑军瞬间便将马速降了下来，人人勒马不已，原本尚算整齐的队列就此乱成了一团，好在此际离唐军所在的沙梁还有一里半之遥，却也不虞大唐骑军的趁乱偷袭，各级将领嘶吼连连之下，万余骑兵总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摆出了个方形之阵势。

    “撤，快撤！”

    泥涅师所部本已差一线便会被大食军追上，正自惶恐万分间，这一见左翼沙梁上大唐骑军终于是按预定计划前来接应，心中大安，但却不敢稍有耽搁，也不去与李贺所部回合，大呼小叫着率乱军绕过了沙梁，马不停蹄地向苏尔汉河谷飞逃了去。

    “是唐人!果然是唐人，嘿嘿，来得正好，全军听令，举刀！”

    吉雅德•本•萨利萨原本在西线任职，自是听说过大食红海海军被大唐舰队全歼之事，也曾见识过唐人为大食军所建造的大型弩车之犀利，自不敢小觑大唐军队的战斗力，可同时也早想着与唐军较量个高下，此际见山梁上的大唐骑军兵力并不算多，好胜心登时便大起了，狞笑了一声，一扬刀，高声喝令道。

    “唰！”

    这支大食骑军虽远谈不上大食国强军，可也不算杂军，基本的战术素养还是不错的，吉雅德•本•萨利萨只一声令下，万余把雪亮的弯刀已是如林般地举了起来，斜指向了沙梁上的唐军，示威之意味浓烈无比，两大军事强国的第一次正面较量已是箭在弦上，将将就此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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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西征第一战（四）

﻿    “无聊！”

    万余骑兵齐举刀，但见烈日下刀立如林，亮晃晃地反光汇聚成一片耀眼无比的星河，这等声势自是不小，然则在李贺看来，却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浑然不放在心上，撇了撇嘴，不屑地骂了一声，但并未就此下令出击，而是凝神观察着大食骑军的布阵之道。

    “出击！杀光唐贼！”

    吉雅德•本•萨利萨等了好一阵子，见对面的唐军仅仅只是立马沙梁之上，却并无丝毫发动攻击的迹象，自以为是被己方的威势所慑，加之欺负唐军兵少，战心登时便大起了，也不管己方在地利上处于不利之地位的事实，昂然高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率部便开始了前冲。

    “跟我来，杀贼！君不见汉中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眼瞅着大食骑军已然发动，李贺自是不甘示弱，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向前一指，大吼了一声，高歌着冲下了沙梁，三千唐军见状，纷纷策马而动，人人高歌不已，嘹亮的战歌响彻云霄，战气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对冲的两支骑军都是轻骑，但装备上却是大相径庭，唐军轻骑基本上都着皮甲，唯有将领一级的军官方才身着明光铠，配备的兵器除了横刀之外，还有连环短弩、圆盾以及一把火铳，胯下战马清一色都是青海骢，算是大唐诸骑军中最好的战马，只是相比于大食骑军座下的阿拉伯马来说，在个头以及冲刺速度上，要略逊了一筹，只是差距并未大到足以影响两军实力之地步，这也是大食骑军在装备上唯一占优之处，除此之外，大食骑军所穿着的白袍以及手中的短弯刀乃至马鞍上搁着的小圆盾，在质地上都差了唐军老大的一截，至于大食骑军所持有的弓箭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上都远不及大唐骑军所拥有的连环弩以及火铳，当然了，大食骑军的兵力优势多达唐军的三倍有余，却也是个不容忽视的影响因素，从账面上来看，双方似乎应该是处于势均力敌之局面。

    随着两支骑军的先后发动，原本死寂一片的沙漠登时便闹腾了起来，歌声、吼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回合成一曲高亢的战争旋律，双方的士气皆高昂到了爆棚之地步，都相信自己一方会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只是很显然，必然有一方会成为对手的垫脚之石，至于究竟如何，却须得战过才知了的。

    “上短弩！”

    李贺是个很骄傲之人，打起仗来，固然是狠戾非常，但却不是不知变通之辈，绝不会放着己方的优势不使用，而去跟对手玩死拼，待得两军之间的距离已近到一百五十步之距上时，但听李贺一声大吼，早有准备的三千唐骑齐刷刷地解下了腰间悬挂着的连环弩，斜斜地瞄向了疾驰而来的大食军阵。

    “后排弓箭手准备！”

    吉雅德•本•萨利萨同样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骄狂归骄狂，却不会因之忘了基本的作战本能，几乎在李贺下令上短弩的同时，他也高呼着喝令后排的大食骑军准备发动骑射攻击。

    “放箭！”

    一百五十步之距说起来不短，可在两支骑军的狂野对冲下，却也算不得甚子，不过瞬息的功夫而已，双方前锋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八十步，早已在估算着的李贺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大吼着下达了将令。

    “嗖，嗖……”

    李贺手下这支骑军乃是河湟军的老底子，战术素养自是不消说的强，将令只一下达，所有骑兵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三千支强弩同时发射，每架弩机六支钢箭暴射而出，只一霎那，一万八千余支箭密集如蝗，铺天盖地地向着大食骑军前锋当头罩了过去。

    “后排反击，前排跟我冲！杀，杀，杀啊！”

    大食骑军显然没料到唐军的弩箭能射得如此之远，待得见漫天箭雨罩将过来，再想反应已是来不及了，没等大食骑军前锋将马鞍上的小圆盾抄起，箭雨已是毫不客气地落进了军阵之中，登时便激起了一片络绎不绝的惨嚎之声，原本尚算整齐的方阵立马便像是被狗啃过的肉块一般，东一块、西一块地寥落不堪，足足有千余骑就此倒在了唐军箭雨的洗劫之下，这等情形一出，吉雅德•本•萨利萨可就急红了眼，扯着嗓子便嘶吼了起来。

    吉雅德•本•萨利萨的命令倒是下得果决，奈何骑阵已乱，要想重整却不是件易事，被前排骑军纷纷倒下所干扰到的大食后军此时全都忙着调整马步，以避开横倒了一地的人马之尸体，手忙脚乱之下，真能按着将令放箭反击者十不足一，稀稀落落的箭雨对于唐军骑兵来说，压根儿就无甚太大的威胁，除了寥寥数名倒霉到了极点的骑兵落了马之外，整体阵型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举刀，列阵！”

    李贺自从军起，就一直在骑军中任职，对骑军之道自是精熟到了极点，眼瞅着大食军阵已乱，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的大好机会，也不管头顶上箭雨还在稀稀疏疏地落个不停，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之令。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将令一下，唐军阵中战号顿起，雄浑无比的嘶吼声中，原本方形的队列瞬息间便是一变，速度不减之下，已然切换到了犀利无比的三角突击阵，三千骑兵以李贺为箭头，如一支无坚不摧般的利箭高速射向了尚处于混乱状态中的大食骑军，三千把雪亮的横刀高高扬起，在烈日下闪耀出一片碜人的死亡之光。

    “轰……”

    对于高速挺进的两支骑军而言，六十步之距仅仅只是一眨眼的事儿罢了，瞬息间便已对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一声轰天的巨响，人仰马翻中，兵刃交击声、惨嚎声响成了一片，仅一个接触，阵型散乱的大食军便已是吃了个暴亏，整个前锋阵型如同一块厚实的牛肉一般，被唐军犀利的突破生生撕开了老大的一个缺口，后续冲将上来的队伍又因刚收弓出刀，阵型一样脆弱得可怜，压根儿就抵挡不住唐军的狂野突击，死伤无算之下，整个骑阵竟生生被唐军冲成了左右不相连的两截。

    “右转！兜回去，再杀！”

    李贺乃是大唐军中有数的猛将，这等程度的对冲之战早已经历了不知多少回了，捕捉战机的能力自非寻常人可比，只一个照面的对冲，他对大食骑军的能力已是有了相当的把握，在他看来，所谓的大食强军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罢了，别说跟精锐无双的唐军相比了，比之唐军的手下败将吐蕃军都有一定的差距，也就是比普通的突厥轻骑军稍强上一丁点罢了，打这等水平的大食骑军，李贺实在是有些子兴趣缺缺，但却并不影响其大胜敌军的决心，尽管不曾回头去观察，可光是听背后传来的声响，李贺便清楚大食骑军已是彻底乱了阵脚，自不肯放过这等破敌之良机，压根儿就不打算停马整顿队形，嘶吼了一嗓子，率部在沙漠上急兜了个圈子，从右翼再度杀向了刚调转过马头、还未来得及整理好队形的大食骑军，愣是将痛打落水狗之精神发挥到了极限。

    “不要乱，整队，整队！”

    在先前的对冲中，吉雅德•本•萨利萨并不曾挡在唐军的锋锐之上，仅仅只是与处于唐军阵列最外缘的十数名唐骑过了几招，虽说并不曾受伤，却也没能取得丝毫的战果，比起其往年在西线每回冲击必然斩获累累的往事，简直就是丢脸到了极点，只是这会儿见到唐军去而又来，他自也顾不得害臊，嘶吼连连地试图稳住乱成一团的己方骑兵大队，奈何先前那一番对冲中，连同被弓弩射死的在内，大食骑军足足损失了一千五百余骑，军心已是大损，余者惊魂未定之下，并无多少士兵能闻令而动，饶是吉雅德•本•萨利萨已是拼了老命在那儿嘶吼不已，又挥刀斩杀了几名胡乱窜动的乱兵，却还是止不住大食骑军已然显现无遗的颓势。

    “冲进去，杀！”

    这一头吉雅德•本•萨利萨尚未来得及整顿好队形，那一头李贺已是嘶吼连连地率部从大食骑军的侧翼快马杀到了，只一冲之下，原本就乱的大食骑军立马就此彻底地陷入了崩溃之中，哪还有半点的战心可言，谁也顾不得自家主将如何呼喝，全都纵马向来路溃逃了去，再无一丝半点的强军之威风，简直就是一帮不入流的草寇，被唐军衔尾追杀得尸横遍野，大败已成了不易之定局。

    “追，追上去！”

    李贺所领的任务可不光是击败大食前锋军那般简单，还负有着诱敌深入之重任，此时见大食前锋骑军要逃，自是不肯让敌就此脱离了去，一声令下，杀得兴起的大唐骑军不依不饶地便追在了大食溃军的背后，浑然便是一派要将大食前锋军一口吃光之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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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诱敌深入（上）

﻿    兵败如山倒，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待得到了败阵的时分，啥子信念、信仰之类的玩意儿浑然就是个渣，别看大食军中每每强调要为天上那个不知所谓的主奉献一切，一众士兵也每日里必神叨叨地念着那些所谓的誓言，可在唐军的屠刀下，那些不过全都是不值钱的狗屁罢了，所有官兵连同吉雅德•本•萨利萨这个主将在内，就没一个敢拨马回头应战的，全都亡命策马狂逃不已，恨不得马屁股后头再多生出两条腿来，也好跑得比同僚快上一拍。

    大食骑军要逃，唐军自是不肯放过，毫不客气地衔尾追杀不已，手起刀落间，刀光霍霍，也不知几许首级落了地，说起来，也活该大食骑军倒霉，本来么，大食骑军胯下的战马之速度以及耐力上，都要胜过唐军骑军所骑乘的青海骢，双方若是搞个赛马的话，大食骑军十场里至少能胜个八场，可惜这会儿却不是友谊赛，唐军乃是养精蓄锐之师，而大食骑军却是远道跋涉了几天了，前头又狂追了波斯部落联军好一阵子，马力早已是疲了，纵使是亡命飞逃，却又哪能甩得脱唐军的凶狠追杀，一路扑尸无算，当真是倒了血霉了，好在唐军似乎限于马匹的劣势，在追击上虽是凶狠，却只是击杀了些掉了队的大食官兵，却始终无法真正杀进大食溃逃的大队人马之中。

    马匹不济？马术不精？又或是心慈手软？当然不是！青海骢比之阿拉伯马虽有一定的差距，可这差距并不算巨大，也就是一筹之差而已，加之又是养精蓄锐多时，于速度与耐力上，反倒要占些许的上风，而论及马术么，这支河湟军老底子部队可都是全河西军精选出来的高手，无论胡汉，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比起大食骑兵来说，强的不是一筹半筹，而是高出了老大的一截，至于心慈手软么，那就更是没影的事儿，一众河湟军将士们哪一个手下都有着不下十条的人命，杀起敌来，只唯争先，独怕落后，有战功可捞的时候，断没有客气的理儿，之所以赶而不杀绝，乃是有着战略战术上的考虑，要钓的可是大食全军而不仅仅只是这么支前锋军小股人马。

    “呜，呜呜，呜呜呜……”

    唐军这一追便是追出了七里之遥，生生杀得大食前锋骑军尸横遍野，一万人马连死带跑散，足足折了一半还多，眼瞅着已将尽全功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西南面突然烟尘大起，一支大食骑军已是狂冲着杀将出来，赫然是大食的援军赶到了。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这一见敌军大至，李贺自不敢怠慢了去，忙断喝了一声，下达了收兵之命，号角铮鸣中，放马追杀的大唐将士们尽皆缓缓收住了胯下狂奔的战马，不数息间，已是列成了个方形骑阵，戒备地望着远处高速杀将过来的大食骑军。

    “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高速冲来的大食骑军中一面星月战旗迎风飘扬，旗下一员络腮胡大将跃马横枪冲在了最前端，此人名叫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乃是大食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麾下最受信重之辈，向以行事稳重而著称，前番穆斯塔法•伊本扬得到前锋军传回线报，言及正追杀波斯部落联军，而不曾见到唐军踪影之消息后，顿觉其中必然有诈，唯恐吉雅德•本•萨利萨冒失下被唐军伏击，急赶着便派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率两万骑军前来接应，只是没想到紧赶慢赶之下，还是没能赶上趟，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到底还是被唐军暗算了去，此时一见唐军并不撤退，而是在远端列阵备战，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不敢掉以轻心，再不明唐军虚实的情形下，哪敢就这么胡乱杀了过去，急吼着下了将令，率部在离唐军阵列六百余步处左右的距离上急停了下来。

    “萨利萨埃米尔，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大败如此？”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是个很谨慎之人，这一见对面的唐军兵力不多，却敢列阵与己方对峙，自不免犯起了疑心，不敢轻易出击，而是派人将吉雅德•本•萨利萨请了来，打算当面问个清楚。

    “侯赛因大人，此事，此事……”

    吉雅德•本•萨利萨一向自恃甚高，往日里总是瞧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不起，此番领军为先锋，本以为当可再建新功，可却没想到方才一上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败了回来，损兵折将之下，脸面上自是很有些子挂不住了，面对着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询问，呐呐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你来说！”

    眼瞅着无法从吉雅德•本•萨利萨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不免有些心急，也不再理会吉雅德•本•萨利萨，侧头怒视着紧跟在吉雅德•本•萨利萨身后的一名亲卫，不耐至极地冷哼了一声道。

    “回大人的话，事情是这样的……”

    那名亲卫被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一瞪，心立马便慌了，自是顾不得为自家长官粉墨太平，紧赶着将这一战的前后经过简单地描述了一番。

    “唔……”

    这一听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唐军彻底击垮，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不免有些心惊肉跳，抬眼望了望远端的唐军阵容，心中已是起了撤兵之念头，只是一想到就这么撤了，军心士气怕是得尽毁了去，不免又有些子犹豫不决，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战还是走的。

    “侯赛因大人，末将愿再率本部兵马打前锋，绝不可让这部唐人逃了去！”

    眼瞅着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似乎有了就此撤军的意向，吉雅德•本•萨利萨可就急红了眼，要知道他如今可是戴罪之身，若不能将功补过的话，回头总督那头断然饶他不得，不说处斩以振军心，一顿板子怕是免不得之事，闹不好还得被一撸到底，这等后果可不是吉雅德•本•萨利萨所愿见到的，自不想就此罢休，这便急吼吼地从旁插了一句道。

    “嗯。”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战打不得，倒不是怕了面前这股兵马不多的唐军小部队，而是担心唐军后续兵马的突然杀出，心有余虑之下，自是不想理会吉雅德•本•萨利萨的求恳，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面色阴晴不定地瞅着岿然不动的唐军阵列。

    “呸，一群胆小鬼！”

    李贺单人独骑地屹立在唐军阵列的最前方，本想等着对手发动进攻之后，虚晃一枪，引敌入死地，可却没想到大食军迟疑了良久也没见动静，自是猜出了对方主帅的心思之所在，不由地便冷笑了一声，不屑地骂了一句之后，手一抬，横刀已是举起，斜指向了敌军阵列，嘶吼了一声道：“全军听令，跟我来，压上！”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乃是铁血之师，从不惧战，哪怕对面之敌足足是己方的八倍有余，豪气却依旧十足，震天响的战号声中，三千轻骑分成十列方队开始了前压，速度虽不算快，可气势却是直冲九霄云外。

    “亲卫军原地待命，其余各部出击，拿下唐贼！”

    这一见唐军居然主动采取了攻势，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瞳孔立马便是一个猛缩，到了此时，他又怎会不知此战已是避无可避了，原因很简单，此时撤军的话，只会被唐军赶得放了羊，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是不想面对这等惨败之结局，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出兵应战了的，只是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并未将全部兵力都投入战场，而是留下了亲卫中军六千人马为预备队之用。

    “呼嗬，呼嗬……”

    大食军队都是些被洗了脑的货色，尽管战术素养实在是一般得很，可执行力却是不差，主将一下令，三军即刻闻令而动，纷纷呼喝着发动了冲锋，一万四千骑军兵分三路，如怒涛般向唐军阵列掩杀了过去，漫天烟尘中，杀气冲霄而起，士气倒是高昂到了极点。

    “咕噜……”

    吉雅德•本•萨利萨先前刚吃了唐军的大亏，自是清楚唐军弩弓之犀利，这一见己方大军已然出击，本有心提醒一下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不过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改了主意，只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随即便狂转了起来，嘴角边露出了丝意味难明的狞笑。

    “全军听令，上弩弓！”

    面对着狂野冲将过来的大食骑军，李贺不屑地撇了下嘴，并未急着下令发动冲锋，而是低喝了一嗓子，打算给骄狂的大食骑军来上一个迎头痛击。

    “唰！”

    李贺的命令一下，三千将士齐刷刷地便取下了腰间悬挂着的短弩，如林般地瞄向了疾驰而来的当面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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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诱敌深入（中）

﻿    大食帝国自崛起以来，始终与东罗马帝国酣战不休，其军备深受东罗马帝国的影响，无论重装步兵还是骑军都是如此，尤其是步兵方面，几乎与东罗马帝国毫无二致，而骑军则略有差异，主要体现在轻骑的比例上——东罗马帝国的骑军主要以重装骑军为主，而大食帝国则以轻骑为重，但也配备有一定数量的具装骑兵，此刻，发动冲锋的大食三路大军最前端三列皆是重甲骑兵，一丈五的骑枪如林般地挺立着，亮银色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碜人的寒光，再配上高大的阿拉伯马，冲刺起来，其威当真有若山般凝重。

    “放箭！”

    对于重装骑兵，李贺早有所闻，也知晓这等重装骑兵在冲阵上的犀利之处，但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因他很清楚唐军手中的短弩之穿透力有多强，断然不是阿拉伯重装骑兵那看似厚实的铠甲所能抵挡得了的，然则，为了保险起见，李贺倒是没按常例在八十步左右时下令放箭，而是纵马奔驰到离大食骑军中路前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方才下了将令。

    “放箭，放箭！”

    就在李贺下令的同时，驰骋在敌军前段靠后的一名大食将军也同时嘶吼着，喝令后排早已待命多时的轻骑发动了箭雨之攻势。

    “嗖，嗖，嗖……”

    随着两军主将的喝令声响起，两军骑兵几乎同时射出了手中的弓矢，但听爆响声不绝于耳中，两片乌云从各自的阵列中腾空而起，如飞蝗般向对方罩了过去，所不同的是唐军兵虽少，可射出来的弩箭却是铺天盖地一般，一万八千支钢箭所组成的乌云比起大食骑军来，足足要大了七倍有余，且速度更是大食骑军所射出的羽箭的数倍，没等大食骑军作出反应，已是猛然撞进了大食骑军的阵列之中，登时便激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惨嚎之声，不单前三排的重装骑兵纷纷落马，便是跟在重装骑兵身后的众多轻骑也没能幸免于难，足足六千骑兵组成的方阵瞬间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几难成阵。

    唐军都是打老了仗的机灵之辈，一射出了弩箭之后，压根儿就无须将令，齐刷刷地全都举起了马鞍便悬挂着的圆盾，迅捷无比地组成了个盾阵，挡住了大食骑兵抛射而来的箭雨，尽管也有数十名骑兵中了箭，可真落了马的，不过寥寥十数骑而已，对唐军的整体阵型几无影响，冲刺的速度也不曾有多少的放缓，数息间，便已冲到了离乱成一团的大食骑阵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

    “举刀，列阵，杀！”

    战机已显，李贺自不会轻易错过了去，怒吼了一声，率部如利刃般撞进了慌乱不已的大食中路军骑阵之中，只一个冲刺，便毫无阻力地杀穿了敌阵，直杀得大食中路骑军尸横遍野，六千人马生生倒下了近半，余者再无丝毫战心可言，四散落荒狂逃了开去。

    “该死，传令：左右翼合击，亲卫军前压！”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先前听战报之际，并未注意到唐军的强弩之威力，此时一见己方中路大军瞬间便崩溃了去，哪会不晓得自己不经意间被吉雅德•本•萨利萨阴了一把，心中自是又急又气，恨恨地瞪了吉雅德•本•萨利萨一眼，却又不好当场发作于其，只能是阴沉着脸，嘶吼着下了合击之令，除命令两翼加速合击之外，他也亲率预备队开始了前压，只是并没有马上发动冲锋，而是想先看看左右两翼能否将唐军困住。

    “左转，火铳准备！”

    战场观察力乃是未将者必备之素质，李贺显然便是个中之高手，尽管战场烟尘弥漫，可李贺只扫了一眼，便已判断出左翼来敌比之右翼敌军在速度上要稍缓上一些，心中立马便有了计较，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嘶吼了一声，一拧马首，率部急兜转了个圆弧，向左翼之敌狂冲了过去，一众唐军将士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向左机动，与转弯间，快速地伸左手，从腰间的枪套中将早已上好了子弹的火铳抄在了手中，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瞄向了迎面扑来之敌。

    “放箭，快放箭！”

    敌军左翼来得极快，唐军方才刚调整完阵型，大食左翼骑军已冲到了离唐军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随着敌军阵中一声大吼响起，冲在后排的大食骑军齐齐引弓，准备给唐军来上一阵箭雨的洗礼，与此同时，前三排的大食重骑也纷纷压低了身子，一排排如林般的骑枪平挺而出，气势如虹般地向唐军阵列撞了过去。

    “开火！”

    不等大食骑军的弓箭手有所动作，李贺已是抢先嘶吼了一嗓子，训练有素的大唐将士纷纷扣动了火铳的扳机。

    “嘭，嘭……”

    一阵紧似一阵的轰天巨响中，硝烟滚滚而起，三千发子弹呼啸而出，形成一道厚实无比的弹幕之墙，只一瞬间，便将大食骑军整个前锋横扫在地，可怜大食重装骑兵那看似厚实的铠甲，在高速飞行的子弹面前，比纸糊的也真强不了多少，人仰马翻中，惨嚎声震天响起，原本阵型尚算严整的大食左翼骑军瞬间便陷入了纷乱之中。

    “杀，击穿敌阵！”

    趁着敌军大乱不已之际，李贺一扬手中的横刀，狂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已如利箭般撞进了敌阵之中，狂刀乱劈之下，手中并无一合之敌，所过处，血浪翻飞，人马扑地，其状惨不忍睹！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士气本就高昂无比的大唐将士自是不甘落后，齐声狂呼着战号，有若猛虎入羊群般地杀得大食骑军人仰马翻，只一个冲刺，便已如刀切牛油般地撕开了大食骑军的阵型，至此，大食左翼也已是几无战力可言。

    “亲卫军，跟我来，杀啊！”

    一见中、左两路骑军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唐军击溃，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登时便急红了眼，再一看己方右翼因着自家乱兵的阻挡，速度上大受影响，尽管已是在拼命，却怎么也追不上横扫四方的唐军纵队，哪还能沉得住气，大吼了一声，率亲卫军高速冲刺了起来，试图强行阻截住唐军的去路。

    “全军听令，跟我来，休走了唐人！”

    吉雅德•本•萨利萨心眼很小，自己吃了亏，巴不得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也跟着倒霉上一把，不过么，真到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大败亏输之际，他也不敢再坐视不理，这一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率部冲向了左翼战场，吉雅德•本•萨利萨可就来了精神，打定主意想抢上一把功劳，这便嘶吼了一嗓子，率残部从右侧杀了出去，试图从后方兜唐军的底。

    “撤！”

    李贺生性好勇斗狠，但并非鲁莽之辈，虽杀得兴起，却不会忘了自个儿所负的使命，眼瞅着敌军疯狂杀来，自不肯再战将下去，一击溃了左翼大食骑军，立马嘶吼了一嗓子，率部向东南方向头也不会地冲了出去。

    “休走了唐人，追上去，杀，杀啊！”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乃是正面出击，尽管离唐军的距离较近，可因着自家败兵的困扰，速度始终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军杀穿乱兵而去，而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虽是绕着战场外侧而行，距唐军纵队稍远了些，可一路无阻之下，推进的速度倒是快得惊人，唐军方才冲出战场，他也已是率部赶到了，这一见唐军要走，自是不肯放过，大吼大叫地率部便狂追了上去。

    “该死，萨利萨你个混蛋！快，赶紧传讯总督大人，全军即刻跟上！”

    眼瞅着唐军要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本不打算再战，可一见吉雅德•本•萨利萨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唯恐其再度遭了暗算，只能是气恼地骂了一嗓子，也顾不得打扫战场，率部便跟在了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的后头，一路狂追着唐军不放。

    论骑术，以河湟军为老底子的唐军自是要比大食骑军强上一截，可论及胯下的战马之质量，却是有所不如，而马力方面，双方都已是冲杀过好一阵子了的，谁也占不到便宜，这一追一逃之下，唐军竟是无法摆脱大食骑军的衔尾直追，双方弓弩手不时对射，各有斩获，相较之下，唐军因是背身射击，尽管短弩的威力要强于大食军的马弓，却还是吃了不小的亏，一路下来，数十名将士血染黄沙，竟当真有着被大食军赶得放羊之危险。

    “追，追上去，杀光唐人！”

    一见大唐骑军颇显狼狈，吉雅德•本•萨利萨可就来了精神了，一门心思想要扳回一城，嘶吼连连地挥兵直追，竟似不打算给唐军有喘息之机会，战局对于李贺所部来说，竟已是不利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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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诱敌深入（下）

﻿    大食帝国自打崛起之日起，三十余年来，大小战事便始终不曾断过，对外征战总是胜多负少，西线那头因有着东罗马帝国的存在，大食帝国虽占尽了上风，可败战还是没少吃过的，反倒是东线这头，尽管都是些攻打部落武装这等小阵仗，却从来就不曾吃过亏，全军上下都有着股娇娇之气，纵使听闻过唐军的善战，其实心底里也没怎么将唐军放在眼中，可却没想到卜一交锋，便连吃了两个暴亏，死伤五、六千人，这可把大食军给打得真疼了，自是怎么也不想放过狼狈逃窜的李贺所部这个始作俑者，这一路狂追之下，很快便追出了十数里之遥，依仗着马匹质量上的优势，逐渐将两军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七十步的距离上。

    “杀光唐人，一个不留，追，追上去，杀，杀啊！”

    七十步的距离看似不短，可对于高速冲刺的骑军来说，实在算不得甚差距，眼瞅着唐军骑军的速度逐渐放缓，吉雅德•本•萨利萨兴奋得眼珠子都冒出了绿光，狂呼乱叫个不停，恨不得即刻将唐军彻底击垮，以报先前的一箭之仇。

    “呜，呜呜，呜呜呜……”

    吉雅德•本•萨利萨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就在其得意忘形之际，却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在左侧一座高大的沙梁后头暴然响起，紧接着烟尘大作中，一支唐军已从弯角处杀了出来，当先一面火红的大旗下，当年河湟军三虎将中硕果仅存的王宇手持着长马槊，耀武扬威地率六千虎贲掩杀而至。

    “稳住，不要乱，不要乱，杀，杀唐贼啊！”

    乱了，全都乱了，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本就是败战后的残军，兵力虽尚有近六千人马，与杀将出来的王宇所部大体相当，可士气却是迥异，骤然遇袭之下，胆子早就寒了，哪还有勇气去阻挡王宇所部的攻击，老远见到唐军杀来，其部不战自乱，浑然不管吉雅德•本•萨利萨如何呼喝，除了少部分骑兵兀自茫然失措地跟在吉雅德•本•萨利萨身边之外，绝大多数骑兵已是拨马便逃，只恨胯下战马没多生上几条腿。

    “冲，加速，杀上去！”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率部追击并非出自本心，而是担心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再次吃亏，故此，追虽是追了，速度却并未放尽，待得见王宇所部杀出之际，他的部队还远远地落在三百步之外，这一见前锋军再次崩溃，眼都急红了起来，唯恐有失之下，自不敢怠慢了去，大吼着率部开始了加速。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嘹亮的河西军军歌声中，养精蓄锐多时的王宇所部一冲起来便是一往无前之威势，瞬息间便有若潮水般将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剩下的数百骑兵彻底淹没，可怜吉雅德•本•萨利萨自号勇悍，却连王宇一刀都不曾接下，便已被斩落了马下，其之残部更是尽皆惨死唐军横扫之下，连一丝的抵抗之力都欠奉，而王宇所部冲刺的速度不减，丝毫不惧杀向了人多势众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引吭高歌中，战气冲霄而起，直入九天之上。

    “杀上去，缠住唐人！”

    一见到吉雅德•本•萨利萨连同残部一起就此飞灰湮灭了去，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原本就红的眼登时便更红了几分，要知道他所领受的将令乃是前来救援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眼下这个目标显然已是没法实现了，不仅如此，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王宇所部，便是连他自身都有些难保，值此时分，他除了拼命一战之外，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当然了，在应战的同时，他也没忘了派人去后军催促援军，打的主意便是死命缠住唐军主力，给随后杀来的己方大军创造出围歼唐军的机会。

    激战瞬间便爆发了，一开始便是白热化之程度，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兵分两路，一路以五千兵力死命纠缠住回头杀奔而来的李贺所部，他自己却率主力一万两千余兵力与王宇所部展开血战，双方加起来近三万人马便在这开阔的大沙漠上殊死鏖战了起来。

    大食人是个很奇怪的民族，行起事来往往有些颠三倒四，打仗也是如此，明明此时兵力不比唐军多多少，战斗力更是差了老大一截，本该撤退才是，可大食人却反倒是凶悍地与唐军干上了，暴虐之气一发，还真有些超常发挥，竟与两部唐军杀得个有来有去，尽管死伤远比唐军大得多，却始终不肯退让半步，这等情形一出，还真令李贺有些子纳闷在心了的——没错，唐军此番出击是留了力的，为的便是钓大食军主力上钩，故此，王宇所部并不曾动用强弩与火铳，只是以横刀来对敌，可纵使这样，唐军的个人战力乃是战术素养都远在大食军之上，照说几个照面下来，便可将大食军赶得放了羊，可眼下居然将将打成了平手，虽说主动权一直是牢牢地控制在唐军手中，却始终无法彻底摧毁大食人的抵抗之意志。

    战局处于僵持，这显然与预先设定的计划有些出入，然则李贺却并不在意，概因计划是死的，而人却是活的，只要能钓得大食军主力上钩，那便足矣，完全没必要刻板到底，正因为此，李贺并没有发急地全力猛攻，而是率部边走便杀，渐渐与王宇所部合兵在了一起，与大食军展开了一场拉锯战，在保持攻势的主动权之前提下，尽可能多地绞杀大食军的有生力量，但又不发尽全力，每当大食军有力不能支之迹象时，唐军总会稍稍放缓一下攻势，给大食军以能抵挡得住唐军攻势的希望，就这么着，双方激战了近半个时辰下来，依旧杀得个难解难分。

    “挡住，缠住唐人，总督大人援军将到，儿郎们，杀，杀啊！”

    正所谓刚不久，柔不可守，大食军之所以能在局面上勉力支撑，固然是唐军放了水的缘故，可更主要的是大食军的超常之发挥，然则血勇之气能发不能收，也断无法持续太久，随着伤亡的逐渐加大，大食军的颓势已是尽显，哪怕唐军依旧不曾尽力而为，可大食军却已是将将到了崩溃的边缘，这等情形一出，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可就急了，不断地嘶吼着，率领着手下最精锐的亲卫军四下冲杀救火，竭尽全力地支撑着战局的稳定，只是形势依旧难以其意志为转移，大食军中的逃兵渐渐开始多了起来，整个战局已是到了几无可挽回之地步。

    “呜，呜呜，呜呜呜……”

    战力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任凭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如何努力，也难以有所挽回，眼瞅着大败将定，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黯然之余，也开始起了奔逃之心，只是还没等其展开撤军行动，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突然在身后暴响了起来，伴随着的是轰鸣不已的马蹄声响，烟尘滚滚中，无数大食骑军正疯狂向此处冲击而来，当先一面星月大旗迎风招展，赫然是大食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亲率主力赶到了！

    “儿郎们，总督大人援军已至，休走了唐人，杀上去，快，杀上去！”

    这一见到己方主力赶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登时便有若打了鸡血般激动了起来，嘶吼连连地下令全军发动总攻，一众本已胆怯了的大食官兵也因看到了胜利之希望，全都拼了老命，霎那间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自是惊人至极，饶是唐军早有心理准备，也愣是被大食军这等拼命之架势给冲得阵脚微乱。

    “吹号，撤！”

    大食骑军这么猛然一发力，准备稍有些不足的唐军登时便吃了个小亏，只数息时间里，便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可把李贺给惹火了，只是怒归怒，值此时分，李贺也不敢胡乱发飙，不止是担心己方这近万骑军之安危，更因着整个战略计划不容有失，故此，李贺也只能是恨恨地率部冲杀了一回，强行将大食骑军的反攻势头压了一把，而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军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李贺命令一下，紧跟在其身侧的传令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从腰间解下了号角，鼓足劲地狂吹了起来，凄厉的号角声一起，正在激战着的大唐骑军开始了撤军行动，只是在大食骑军的拼死纠缠下，整个行动自不免稍有些凌乱，不少旌旗都被弃之于地，颇有些狼狈鼠窜之模样，当然了，这都是表象而已，人员伤亡其实并不算太大。

    “唐人已败，追上去，取一首级者，官生一级，赏金币五十，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今日几仗打得都颇为不顺，损失不小，自忖难以向总督交待，自不肯放任唐军就此逃了去，一开口便是下了重赏之令，直刺激得大食官兵全都嗷嗷直叫，狂野无比地死追在了唐军的身后，刚赶来的穆斯塔法•伊本扬见状，唯恐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有失，自不敢大意了去，也紧赶着挥军直追在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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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杀戮之乐章（一）

﻿    几场遭遇战下来，大食军可是连番吃亏，死伤了七千之多，这令素来骄狂的大食军如何能咽得下心中的恶气，不说下头的官兵们憋得难受至极，便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个生性谨慎之辈，也都已是双目尽赤，哪肯放任“溃逃”的唐军就此扬长而去，提兵在后狂追不舍，这一追之下，便已是冲出了八里许，蜿蜒流淌的阿姆河已近在眼前。

    阿姆河，中亚流程最长、水量最大之河，乃咸海的两大水源之一，源于帕米尔高原东南部海拔五千米的高山冰川，全长五千余里，汛期极长，从开春三月一直持续到十月初，河水中夹带着大量的泥沙，故此显得浑浊无比，与黄河水相仿佛，沿途多直流，地形变化复杂，既有高山峡谷，也有平原以及沙漠之地，河水时常泛滥，河流改道之事每每发生，以致全流域形成了多处湖泊与深谷以及为数不少的冲击平原，河流所过之处，绿洲比比皆是，苏尔汉河谷便是其中一处极富盛名之所在。

    苏尔汉河谷位于当今阿富汗与乌兹别克斯坦交界处，此地群山环抱，谷内地势平坦，两百余里方圆之地尽是沃土，汹涌的阿姆河从正中流淌而过，将整个河谷分成大小几乎均等的两大块，自古以来便是中亚一代有名的夏季牧场之一，其地形东西宽，而南北窄，尤其是前后两端各有山峰耸立，中间又有阿姆河咆哮而行，进出谷的道路不过是沿河三丈来宽的土路罢了，，进出皆不易，属易守难攻之战略要地。

    “进谷！”

    时值春汛，阿姆河水量极沛，数十丈宽的河面上波涛滚滚，浊浪滔天，人马压根儿就无法涉渡，而李贺显然也没这个打算，率部冲到了河边之后，并未试图渡河，而是一拨马首，大吼了一嗓子，率众沿河直上，向着三里不到的苏尔汉河谷疾驰而去。

    “追，追上去，唐人自陷死地，他们逃不了了！”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久在东线为将，对东线一带的地形地貌自是颇有了解，尤其是这苏尔汉河谷，当年他尚未发迹之前，便曾来此地放牧过，自是清楚谷内地形宽阔，压根儿就不适合打伏击，而北端的出口又远比南边的进口更险隘与狭窄，人马难以遂行，一旦入了谷，唐军要想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值此报仇雪恨的良机在前，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又岂肯放过，狂呼着便催兵在后头急追不舍。

    “全军止步！”

    大食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原也是西线悍将之一，早年便没少领军与东罗马帝国激战，数年前方才累功晋升为东方行省总督，对东线一带的地形地貌其实并不甚熟悉，也不曾来过苏尔汉河谷，此际领兵冲到河谷前，见入谷之通道颇为险峻，心中自是难免起了疑心，尽管也担心已追入谷中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之安危，却不敢以全军去冒险，这便嘶吼着下了令，此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顿时大作了起来，疾驰的十数万军卒缓缓地勒住了狂奔的战马，静静地停在了离谷口不到百丈之地上。

    “传令：各部潜伏，没有命令不得擅动，违令者杀无赦！另，给李将军发信号，回头打他一家伙，务必要将贼子打疼了！”

    大食军主力这一停将下来，埋伏在各处的唐军官兵们全都有些子傻了眼，身披伪装，藏身于河谷处最高山峰顶上的林成斌同样面色冷峻无比，默默地观察了一阵之后，将手中举着的单筒望远镜放了下来，咬着牙，低声下了将令。

    “全军听令：左转，跟我杀回去！”

    林成斌的命令一下达，自有传令兵摇动了两面小旗子，用旗语将命令传达到了各部，不数息，李贺所部前方侧翼的一座山峰顶上，三颗不算太大的树木无声地摇晃了几下，便即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一见及此，李贺的脸色瞬间便冷厉了起来，只因他已明了了消息树所传来的命令，心中难免有些波澜起伏，但却绝不会影响到其按命令行事的决心，毫不犹豫地嘶吼了一声，率部一个急转，在谷中平原上兜了个弯子，坚决无比地杀了个回马枪。

    “杀，缠住唐人！”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同样也注意到了己方主力并未跟着入谷这一事实，但却并不在意，左右谷内谷外也不过就是数百步之距罢了，只消一个冲锋，主力便可及时赶入谷中，此时虽有些意外唐军的悍然倒杀回来，却也不肯示弱，大呼着挥军便迎击了过去，瞬间便与唐军绞杀成了一团。

    两支骑军这已是第二次交手了，前番一战中，因着唐军留力不发的缘故，大食骑军还能勉强跟唐军打个平手，可这会儿唐军却是不再客气了，一杀将回来，便是全力发动，仅仅一个照面的冲击，便已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杀得个狼狈不堪，整个骑阵只一瞬间便已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若不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率亲卫军强行挡住了唐军的突击势头，只怕整支队伍便得就此散了架，饶是如此，大食骑军也已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的。

    “报，总督大人，唐人垂死反扑，侯赛因大人正率部苦战，伤亡渐重，请总督大人即刻发兵，以免唐人就此走脱！”

    被唐军这么强力一攻，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是有些子吃不住劲了，眼瞅着战局不利，不得不派出传令兵出谷求援。

    “出击！”

    穆斯塔法•伊本扬是个极为果决之辈，先前趁着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追进谷中的空挡，已从随军向导的口中大体了解过了谷中的地形地貌，心下里也觉得方圆百余里的平坦之地上，难以藏得住甚伏兵，纵使有，在己方十数万大军面前，也起不到甚作用，在其看来，唐军之所以逃到了此处，十有八九是因地形不熟，这才会自陷死地，只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急着发兵入谷，而是想等着看唐军有甚反应，待得听闻唐军悍然反扑，穆斯塔法•伊本扬的心已是定了下来，认定唐军这是发现前路已然不通，才会调头拼命，自是不再多犹豫，一声令下，十数万大军便蜂拥着冲向了谷口，高速杀进了河谷之中。

    “撤，快撤！”

    大杀了好一阵子之后，李贺所部已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杀得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七零八落，眼瞅着再加一把劲便可将这支敌骑军彻底击垮之际，却见谷口方向烟尘大起，无数的白袍骑兵疯狂杀来，李贺自是不敢再行缠战，嘶吼了一声，杀散周边的大食乱军，率部向河谷北端狂冲了去。

    “儿郎们，唐人已无处可逃了，追上去，杀光他们！”

    一见己方主力已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一股子愤恨之气也在心底里狂涌了起来，只因这两番交手下来，他所吃的亏实在是太大了些，不算吉雅德•本•萨利萨所部的损失，光是他麾下两万余众便已折损了八千还多，几近了总兵力的一半，可战果却是寥寥，拢共也就只有八百不到的唐军血染黄沙，十比一的战损比实在是太怵目惊心了些，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自不肯放任唐军就此逃出生天，嘶吼连连地挥兵直追了上去。

    苏尔汉河谷内的平原南北狭长，东西宽只有十里不到，还被阿姆河一分为二，可南北却足足有近乎十八里之长，地势又极之平坦，别无灌木树林，唯有绿草如茵，马踏其上，速度自是快得惊人，双方一追一逃之下，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便已冲到了将近北端出口的地方，而此时，大食军主力也已是全都进了谷地之中。

    “轰隆……”

    河谷的狭长归狭长，可也不过就是二十里不到的地儿，在狂奔的战马全力的冲刺下，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脚程罢了，随着两边山势的逐渐收缩，狭长的地形已不止是狭长，而是狭窄了，到了此际，唐军前冲的速度便不得不渐渐慢了下来，这就给了紧追不舍的大食军从后掩杀而至的机会，就在双方之间的距离接近到百步之距上时，南端谷口处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轰天巨响，与此同时，一股硕大的黄烟冲天而起，大地有若打了摆子般地狂震不已，所有大食官兵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给惊呆了，纷纷勒马回首张望来处，人人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之色，一时间竟忘了要再向前追杀唐军。

    “加速，快！”

    巨大的震动下，唐军自然也受到了些影响，不少战马也因之险些失控，疾驰的速度自不免也因此缓了不老少，只不过唐军将士们并未回头去张望来处，在各级军官的督促下，纷纷强力控马前冲，向着谷口方向一路急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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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杀戮之乐章（二）

﻿    “怎么回事，快，去查查看！”

    剧烈的爆炸声一起，不止是冲在前方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惊惶不已，便是大军簇拥着的穆斯塔法•伊本扬也同样是不安已极，虽不清楚究竟出了甚事，可却隐隐感到己方怕是真中了唐军的埋伏，唯一不清楚的是唐军的伏兵究竟何在，待得大地震颤过后，穆斯塔法•伊本扬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却并未见到有军伍杀出，心中大惑不解之下，自不敢稍有怠慢，忙嘶吼着喝令游哨前往谷口处看个究竟。

    “传令：各部即刻按计划展开！”

    爆炸声响刚过，就在穆斯塔法•伊本扬下令勘探来路的同时，屹立在周边最高峰上的林成斌终于放下了始终端坐眼前的单筒望远镜，一挥手，高声下达了作战令。

    “呜，呜呜，呜呜呜……”

    将令一下，数十名号手同时吹响了号角，凄厉的声响便在谷地的上空暴然响了起来，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各部即刻应声而动，先是陆军第一师第一团团长陆三胜亲率第一营从山崖上的埋伏处翻下，冒着漫天的沙尘，冲上了兀自乱石滚滚的谷口淤塞之处，不顾可能受伤之危险，紧张地开始了布防，于此同时，第一团其余的两个营则在第一师副师长刘子明的督导下，也纷纷跃出了埋伏地，冲上了谷口处山峰上的几处要隘，跃进了事先便已挖掘好的各处战壕之中。

    “开火，开火！”

    号角声一起，早已率四门重炮埋伏在出谷口山顶上的炮兵团长苏庆声登时便来了精神，急吼吼地跳出了隐蔽地，嘶吼连连地下达了开炮的指令。

    “轰，轰……”

    经历了近乎两年的技术攻关，大唐铸炮技术以及钢材的质量都已得到了大幅度的改进，重炮已从最初的六千斤降低至了两千斤左右，炮身比起原先来，要更长了许多，威力不单不减，反倒更大了不老少——不止是射程更远，更主要的是炮弹也已取得了革命性的进展，如今的炮弹已加装了延迟引信，内设弹片与火药的混合物，也即是俗称的开花弹，其杀伤力自是惊人得很，此际，随着苏庆声一声令下，众炮手们手脚麻利地便拔下了大炮上的树枝等伪装物，用火绳点燃了炮尾处的引信，四声巨响过后，四枚巨大的炮弹便已是呼啸而出，重重地砸进了茫然无措地愣在当场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之中。

    大食骑军倒是都听见了出谷方向陆续响起的轰鸣声，也注意到了四枚炮弹的划空而来，只是无人知晓那究竟是甚玩意儿，全都茫然地呆愣着，如此一来，厄运也就不可避免地降临到了大食骑军的头上，随着四枚炮弹呼啸着撞进人群中，巨大的爆炸声骤然而响，横飞的弹片瞬间便将炸点附近的大食骑军连人带马生生射成了筛子，无数的惨嚎声暴然而起，残肢乱飞，血浪翻滚，其景简直有若罗刹地狱一般，侥幸没死的大食官兵也尽皆乱成了一团，惊马无数，也不知有多少人被惊马甩落了地，人马乱踏之下，死伤惨重无比。

    “撤，快撤！”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倒是命好，并未被炮弹炸到，可也被吓得够呛，眼瞅着情形不对，哪敢在原地等死，拼命控制住了胯下受惊乱跳的战马，嘶吼了一嗓子，也不管手下人等之死活，率领着亲卫军扭头便向己方主力所在处狂逃了回去，他这么一逃，其余人等哪还有胆子在原地多呆，乱纷纷地全都亡命向来路狂奔了去，现场只留下四个巨大的弹坑以及百余具残缺不全的人马之尸体，焦黑的沙土以及猩红的鲜血构成了幅凄惨无比的地狱现行图。

    接连的爆炸不止是大食军被震得一片大乱，正纵马冲向出谷口处的唐军骑兵阵列中同样也起了骚动，不少将士胯下的战马也因之受惊不小，好在唐军的战马毕竟是曾在靶场经历过数番爆炸巨响的调教，紧张归紧张，却不致到受惊乱窜之地步，在唐军将士们的强力压制下，整体队形很快便又稳定了下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一路急赶着冲到了谷口处。

    “李将军，末将奉命率第二团一营前来接应，请将军训示！”

    李贺率部赶到了谷口处，但并未再向谷外冲去，而是在一处壕沟前停了下来，旋即便见一大队手持火枪的第一师官兵在第二团团长苏大勇的带领下，沿着蜿蜒的壕沟冲到了近前，苏大勇更是一个纵身，跃上了四尺来高的沟壁，朝着李贺便是一个标准的军礼，高声地禀报道。

    “原地布防，去罢！”

    李贺跟第一师配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心里头对第一师还是不免有些成见，这大体上是当初陆军新成立时与萧三郎之间闹出了诸多不愉快所致，当然了，有成见归有成见，李贺也不致浅薄到挂在脸上之地步，更不会因之而误了大局，对于苏大勇的请示，李贺倒也没甚太多的表示，只是面色平淡地回了个礼，随口吩咐了一句道。

    “是，末将遵命！”

    正有如李贺对第一师无甚好感一般，身为陆军元老，苏大勇对李贺这个河湟军元勋也无甚太多的好感，毕竟当初陆军可是被河湟军给欺压得够呛，两军间的旧怨实在是有些个源远流长了的，诚然如是，李贺毕竟是西征军副帅，应有的尊重苏大勇还是不敢少了去的，这一听李贺已然下了令，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应了诺，跳回了壕沟之中，大声疾呼地指挥一众官兵抢占各要紧位置，以备敌攻。

    “王宇，尔率两千弟兄在此协防，其余人等下马，随本将上山！”

    望着眼前忙碌来去的第一师官兵，李贺的心里头着实有些个不是滋味，只因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战事唱主角的已不再是骑军，而是轮到第一师粉墨登场了，骑兵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这等不能主宰战场的感觉自是不好受得紧，可惜计划便是如此，李贺纵使有着再多的不甘，也没得奈何，丢下句交待之后，也没管王宇是如何应答的，有些个怏怏地便下了马，头也不回地沿着踏板渡过了壕沟，大步向谷口处左侧的山峰行了去……

    “快，动作快点，一排长，带你的人守住那块突出部，二排长，带你的兵到左翼去，三排长……”

    河谷的入口处，爆炸所激起的尘烟依旧不曾彻底消散，天上尘埃窸窸窣窣地落个不停，抬眼望去，整个天空灰蒙蒙地，浑然不见青天，而被炸塌下来的山峰所形成的淤积依旧沙石滚滚，一不小心便可能再次形成塌方，然则已率部冲上了废墟的陆三胜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上窜下跳地张罗着一营将士的布防，只因他很清楚时间便是生命这一战场铁律，若是不能抢在大食军反应过来前布置好防御的话，极有可能被大食军如潮般的攻势抢下了谷口要地，真要是如此，围歼大食军的计划便得落到了空处，这后果可不是他所能承受得起的。

    “团长，有贼子冲过来了！”

    要在一片废墟上完成布防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饶是陆三胜已是竭尽了全力，跑上跑下地张罗个不停，可忙乎了一刻多钟了，也还没能将应有的工事开掘出来，正自心急如焚间，却见手持着单筒望远镜的哨兵高呼了一嗓子，宣布了敌情的出现。

    “嗯？”

    陆三胜最担心的便是己方立足未稳而敌军已杀至，这一听哨兵如此嚷嚷，登时便急了起来，连蹦带跳地冲到了废墟的顶端，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哨兵手中的望远镜，端到了眼前，朝着谷内一看，悬着的心立马松了下来，原因无它，大食骑军确实是派了人来，只是来的并非主力，而是数十骑游哨而已，就这么点人马，都还不够第一营吃的，更别说谷口前端的两侧山峰上还有着自家的两营士兵在，自无惧于大食游哨的出现。

    “给山上的弟兄发信号，都隐蔽好了，不得擅自暴露，放这些游哨过来！”

    陆三胜乃是打老了战的人了，自是知晓这拨游哨赶来的目的何在，自不愿己方的火力分布被敌摸清了去，眉头一扬，已是紧赶着下了将令。

    “诺！”

    自家团长有令，呆在一旁的哨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抄起腰间悬挂着的两面小旗子，飞快地舞动了起来，用旗语将命令传达给了阿姆河两岸山包上的己方伏兵。

    “哒哒哒……”

    此际，爆炸扬起的尘烟已是渐渐淡了去，大食游哨们自是都瞧见了屹立在废墟顶端的唐军哨兵，也看清了唐军哨兵手中往来挥舞的两面小旗子，但却不解个中意味何在，心中疑虑难免，自不敢轻进，在谷口外溜达了几圈之后，见谷口通道内并无甚动静，慢慢地便壮起了胆，聚集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旋即便有十数骑谨慎地策马行进了谷道，清脆的马蹄声哒哒作响，而唐军竟无一丝的反应，一见及此，一众游骑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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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杀戮之乐章（三）

﻿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感到恐惧，哪怕是再坚强的战士也不例外，所差的只是控制力罢了，勇敢者可以将恐惧化为动力，而懦弱者，却只会被恐惧所压垮，很显然，能担任游哨者，都是颇具胆略与武勇之辈，不止唐军如是，大食军亦是如此，那十数名游哨尽管紧张万分，可还是鼓勇闯进了谷道之中，只是队列拉得很开，三人一组，两人持刀盾，一者弯弓搭箭，彼此间的掩护倒也颇为到位。

    死寂，一派的死寂，除了马蹄声哒哒作响之外，谷道里别无一丝的声响，道旁的山崖上静悄悄地，似乎无人在上，而谷口处的废墟上，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的唐军官兵也没急着动手，全都趴在隐蔽物后，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大食游骑们的缓缓接近。

    谷道并不长，原本就只有笔直的百余丈，宽倒是有着十数丈，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另一边则是湍急的阿姆河，而被唐军炸塌下来的山崖并未在谷口的最前端，而是处于靠近中央的位置，离谷中不过六十丈不到，纵使一众大食游哨前行的速度再慢，也没多少路好磨蹭的，仅仅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十数骑已到了废墟前不过二十丈之地。

    “开火！”

    二十丈已是个危险的距离，再要近的话，大食游哨手中的弓箭便已能威胁到唐军官兵的安全，已然跑到第一排站位上督战的陆三胜自是不敢再多耽搁，大吼着下了令。

    “呯，呯，呯……”

    早在大食游哨行进谷道之际，第一排官兵手中的枪已是瞄准多时了，这一听自家团长下了令，哪还有甚客气可言，纷纷扣动了手中的扳机，一阵炒豆般的枪声暴然而响，硝烟滚滚而起中，子弹如蝗般向着措不及防的大食游骑便横扫了过去，如此近的距离下，可怜大食游哨身上的白袍与轻甲就有若纸糊的一般，浑然无法提供多少的防御力，只一瞬间，当先六、七骑便已惨嚎着跌落了马下，余者见状，登时便慌了神，也顾不得再探，紧赶着便拨转马首，仓惶逃窜了去，自是又引来了第一排将士的一阵排枪追杀，到了末了，也就只有区区三骑侥幸逃出了生天。

    “停止射击，快，接着挖工事！”

    陆三胜压根儿就没打算将这拨游哨全部留下，也不打算再多暴露火力，一见敌骑已出了谷道，立马断喝了一声，压制住了众将士歼灭残敌的冲动。

    陆军第一师乃是当代最先进的军队，虽说后装枪尚不能跟后世的自动半自动步枪相比，也缺乏机关枪等覆盖性杀器，可火炮、步兵铲、刺刀、大号手雷等装备却是不缺，尤其是步兵铲，完全是仿造后世德军之装备，尽管钢材质量上稍有欠缺，可依旧好用得很，但听陆三胜一声令下，第一营官兵立马齐齐而动，数百把步兵铲上下挥舞，很快便在废墟上构筑出了火力工事的雏形……

    “报，总督大人，谷口山崖已被唐人捣毁，道路堵塞不通，另有唐人部队在其上把守，所用之武器威力巨大，为长管形，声极响，射出的乃是尖头铁丸，射速极快，肉眼难以详见，我部十八人入谷道，仅有三人能还，详情如此，请大人训示！”

    大食游哨吃了个大亏之后，不敢再轻易入谷道，不得不紧赶着冲回了己方大军之中，将所探得的消息禀报到了穆斯塔法•伊本扬处。

    “山崖是如何塌的，尔等可曾探得分明？”

    穆斯塔法•伊本扬虽是久经沙场之辈，但却从未见识过火器部队之犀利，对于游哨报来的消息，也谈不上有多重视，倒是对高达近五十丈、又是基本由山岩构成的山崖倒下的原因深感好奇，此际见游哨统领言语中不曾提及此事，好奇心自不免起了，这便狐疑地追问了一句道。

    “回总督大人的话，我等到谷道处时，山崖便已是塌了，实不知个中究竟，唯知山崖是在离谷内六十余丈处坍塌，道路全断，所形成之废墟足有二十余丈之高，唐人在其上挖掘不止，却不知用意何在。”

    大食军目下距离谷口处足足有十三里之遥，游哨统领赶到爆破现场时，已然是爆炸后近半个时辰了，又怎能探知这山崖是如何塌将下来的，对于自家总督的疑问，也就只能是泛泛地应答了一番，压根儿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唔……”

    穆斯塔法•伊本扬也知晓很难从游哨口中得知更多的消息，倒也没再多问，一挥手，将游哨统领屏退了下去，脸色阴晴不定地远眺了下谷口方向，双眼里满是痛苦之色，只因有着多年征战经验的他如何会不知己方已是落入了唐军的算计之中，至于能不能突出重围，却尚是个未知数，真要是十数万大军断送在此地，整个大食国东线之局势必将糜烂无救了的，一念及此，穆斯塔法•伊本扬的心便已是沉到了谷底。

    “总督大人，唐人无耻，不敢与我正面决战，却暗使阴谋，妄图困死我军，今地形虽不利，然我军兵多将广，当急战破敌！”

    “总督大人，您就下令罢，我等当效死以战！”

    “大人，打罢！”

    ……

    一众大食将领见穆斯塔法•伊本扬沉吟不语，全都不免有些子急了，纷纷进言要战，自告奋勇要打先锋的不在少数。

    打是肯定要打的，只是个如何打的问题，到了这般田地，穆斯塔法•伊本扬又如何会不知己方须得急攻，若不然，士气一泄，万事俱休矣，坐困谷中倒还是小事，关键是随军所携带的牛羊大多因一路狂追李贺所部而落在了谷外，诸军所带着的干粮以及不多的牛羊最多只能支撑三日，再往后，怕就得杀马维生了，真到那时，全军覆没已是注定之事，这仗自是必须打，不单要打，还得急打，只是该如何打却令穆斯塔法•伊本扬有些子拿捏不定——摆在大食军面前的选择看似不少，既可以回军攻打入谷处的唐军，也可以向前攻打出谷口，更可以渡河而过，从西岸而走，再不然弃马攻山，从群山中杀出条生路，也是一个选择，只是这些选择都有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碍难之处，穆斯塔法•伊本扬一时半会也实难以遂决。

    “侯赛因，尔有何看法么？”

    穆斯塔法•伊本扬心中计较了好一阵子，却依旧难以有个定论，也就没去管一众将领们如何嚷嚷，眼珠子转了转，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默默不语地站在一旁，脸上满是若有所思之神色，心中一动，这便开口问了一句道。

    “回总督大人的话，末将以为我军固然是深陷唐人埋伏之中，却也未必不是破敌之良机，我兵众而敌军寡，敌虽有地利之优势，却也因分兵把守各要隘，以致处处薄弱，且我军皆骑乘，在此平坦谷地中往来调度便利，而敌虽高居于山，却不利于行，一旦有所闪失，实难调集援兵，故此，末将以为我军当急攻一、两处，以破敌封锁之道。”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在大食军中素来便以心思缜密而著称，先前之所以会不管不顾地狂追唐军，那全是被悬殊战损比所激怒之结果，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息之后，心中的焦躁之意已是尽去，心境一平，分析起战情来，自是颇有见地。

    “嗯，那依你看来，当攻何处为上？”

    穆斯塔法•伊本扬心中所思与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言大体相合，唯一不好确定的只是攻击点的选择罢了，此时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分析得头头是道，精神不免为之一振，但并未出言点评，而是紧接着往下追问道。

    “禀总督大人，末将以为北口虽通畅，却有敌大军把守，倒是南口虽阻塞，守军却必然有限，似可为主攻之选，然，为迷惑唐人，还须得选一佯攻之所在，今我东面是河，湍急难渡，此路不可取，西面是山，虽延绵却并非不可攀，某料敌将必选其中之一为指挥之所在，纵观诸山，能为此者，不外有三，可派兵试之，一旦能定，则可全力狂攻之，毁敌首脑，唐人无首之下，其军必乱，我军反胜不难。”

    早在游骑前去南口察看动静之际，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便已详细考虑过了应对之策，此时听得穆斯塔法•伊本扬见问，自是不慌，不紧不慢地将所思之策一一道了出来。

    “好，就这么定了，何人敢提兵去攻南口？”

    这一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分析得如此透彻，穆斯塔法•伊本扬自是颇以为然，也就不再迟疑，叫了声好之后，环视了下手下诸将，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首攻虽是有可能立下赫赫战功，但更可能的是碰得个头破血流，纵使成功，死伤也必惨重无疑，自不是甚好耍之事，一众大食将领自不会不清楚个中的利害所在，一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满场顿时便是一派诡异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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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杀戮之乐章（四）

﻿    “总督大人，我军陷此不利之境地，皆因末将贪功而至，此首战破敌之事，末将实不敢辞，恳请大人恩准！”

    首攻之苦众人皆知，自是谁都不愿站出来抢那个“头功”，眼瞅着情形不对，穆斯塔法•伊本扬脸色可就不免难看了起来，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身为首倡者，自是不得不有所表示，这便牙关一咬，自告奋勇地请命道。

    “好，本督再与尔两万精兵，务必在天黑前拿下谷口！索扬萨，阿穆河，拉本登，尔等三人各率本部兵马搜山，找出敌酋所在，行动！”

    时间就是生命，多在谷地里呆一秒，便是多一分的危险，眼瞅着日头已然偏西，离着太阳落山最多也不过一个时辰多一些的光景，穆斯塔法•伊本扬自是不想多浪费时间，这便毅然决然地下达了出击之令。

    “是，末将等遵命！”

    穆斯塔法•伊本扬未曾点将前，诸将可以保持缄默，可将令一下，诸般人等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纷纷扯着嗓子应了诺，各归本部兵马，须臾，号角声大作中，集结在一起的十数万大食军中四路兵马齐出，气势汹汹地各自扑向了目标所在地，马蹄铮铮中，战气如虹，一场规模浩大的攻守之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全军止步，下马列阵！”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离目的地最远，可行动却是最快，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便已率领着三万两千余骑兵赶到了离谷口不远处，但并未率部直扑谷口，而是勒兵停在了六百步远的距离上。

    “炮兵不动，其余各部准备开火！”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所部在谷口处稍事整顿之后，旋即便派出了一支千人左右的小部队开始徒步前压，而主力则静静地屹立在阵后，显然是打算先行试探一下唐军的底牌，这个企图实在是太明显了些，自是瞒不过南口总指挥刘子明的观察，有鉴于此，刘子明自然也要留上一手，并没打算一上来便暴露出全部的实力。

    “冲上去，杀啊！”

    大食先锋军推进的速度很快，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排着整齐的队形缓步行到了离谷口处百余步的距离上，但听站在一名站在队首、身着锁子甲的大胡子将领一声嘶吼，千余大食官兵已是齐声呐喊着向谷道狂冲了过去，速度极快。

    “都别动，放近了再打！”

    这一支大食先锋军人数并不算多，可都是被宗教洗了脑的死士，这一冲将起来，气势当真惊人得很，饶是第一团官兵大多是打老了仗的好手，也不禁微有些紧张，然则刘子明却是并不在意，面色肃然地死盯着愈冲愈近的大食官兵，冷静无比地喝了一嗓子，算是压制住了手下诸军开火射击的冲动。

    苏尔汉河谷的南口相较于北口来说，更为宽阔了许多，并不似北口那般是两旁山势延绵包夹，整个南口一面是湍急的阿姆河，而另一面则是一座横亘延绵的大山，愈靠近谷口便愈发低平，除了谷道处是一面高崖之外，正对着谷内的却是道不算陡峭的坡面，灌木杂草丛生，半山腰处则被唐军改造成了守御之阵地，除了两个营的第一团官兵之外，还有着一个营的火炮部队，配备有重炮四门，步兵炮十门，另有下了马的骑军两千人为预备队，总兵力不过三千五百余众而已，比之啸聚在山前的三万余大食军来说，实在是不算多，当然了，单位火力投射密度却不是大食军能比拟得了的，至于实际战力如何，却须得经实战来检验方能知分晓了。

    “给我打！”

    大食军先锋越冲越快，不过数息便已急冲到了离谷口处不到四十步的距离上，只是队形却并未散开，依旧是集团冲锋之架势，而这，对于唐军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肉靶子，刘子明自是不会放过这等大规模杀伤敌军先锋的大好机会，但见其狞笑了一声，扬起的手重重地往下一挥，嘶吼着下达了攻击之令。

    “呯，呯、呯……”

    刘子明此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第一团官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扣动了扳机，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响中，一排排子弹激射而出，登时便令队形紧密的大食军倒下了老大的一片——唐军手中的后装枪射程足足有两百步之遥，而此时大食军离唐军阵地不过八十步不到而已，子弹的穿透力自是惊人得很，往往一枪下去，前后数人都得跟着遭殃，可怜大食军手中的包铁皮盾在横飞的子弹面前，有若纸糊般不牢靠，压根儿就不能起到多少的防御作用，至于身上的锁子甲与白袍么，防御力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死伤惨重自是毫无疑问之事了的。

    溃败，无可置疑的溃败，尽管这一拨大食军都是死士，可就算再勇悍，这一见巨响连连中，身边的战友便轰然倒地，鲜血狂冒，却不见有物袭来，不明所以之下，还以为唐军这使的是魔法，心神一乱，胆气便丧了去，自是再无一丝战心可言，全都狂乱地掉头就跑，再被唐军一阵弹雨追袭，参与攻击的一千死士真能完好逃回本阵的不过一半多一些，数百具尸体倒扑于地，鲜血四溢，其状可谓是惨不忍睹。

    “哈哈哈……，好，打得好，看这帮贼子还敢猖狂个甚！”

    刘子明到第一师任职已是有近两年的时间了，也曾参与过灭吐蕃之战，可说到指挥一部独立作战么，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会儿旗开便得胜，心情自是大好，待得见敌军疯狂逃窜了去，兴奋得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内里满是得意之情。

    “大家不用怕，唐人使的不过是没羽箭罢了，就算威力大些，却也不是不可破之物，我军兵多，唐军寡，堆也可堆死他们，待会冲锋时，队形散开些，不要聚集在一起，每万人队分五拨，轮流上，先拿下山坡，谷口处的唐贼便无可作为了，穆阿仑，尔率部先上，务必拿下山坡！”

    这一头刘子明得意洋洋，那一头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却是郁闷在心，然则郁闷归郁闷，他却还得强打起精神为部下鼓劲，还别说，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战场观察能力相当了得，隐隐已是摸到了些唐军的底，一番分析下来，还真颇有些见地的。

    “是，末将遵令！”

    被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点了名的大将穆阿仑，全名穆阿仑•伊本•哈桑，乃是东线军中有名的骁将，论武艺，与死在王宇手中的吉雅德•本•萨利萨齐名，而个性刚毅，却又比吉雅德•本•萨利萨要硬朗上许多，向以敢打硬仗而闻名军中，此际一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头一个便点了自己的将，不但不惊，反倒是豪气陡起，高声地应了声诺，大步便冲回到了本阵之中，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点齐了手下一万大军，开始了前压，一场恶战已是一触即发……

    “大将军，快看，贼子向此山搜将过来了！”

    苏尔汉河谷四周皆是绵绵之山岭，只是高山却是不多，最高峰位于河谷中段偏北的位置上，此地正是总指挥部以及后勤辎重营的所在地，林成斌此际便屹立在山顶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十里外的南口战场，正自看得入神之际，却听边上一名亲卫紧张地嚷了一嗓子。

    “嗯，传令：让李贺将军所部加快速度，向此山赶来，山腰各部即刻备战！”

    听得亲卫的喊声，林成斌轻移了下身子，用单筒望远镜看了看正策马冲向山脚下的大食骑军，眼中闪过了一丝无奈的光芒——唐军总兵力就只有两万一千余，要布置出如此大的一个口袋，兵力未免便有捉襟见肘之感，除了南北两个谷口要布置重兵之外，河对岸也得有所部署，以防大食军渡河溜走，是故，林成斌此际手头仅剩下一个营的火枪手以及六门步兵炮，再有便是下了马的骑军一千人以及后勤营的一千五百名充当民夫的吐蕃战俘，原本按计划，此山的防守之重任该是由诱敌归来的李贺所部负责，可眼下李贺所部虽已徒步上了北口处的山峰，奈何要想沿着崎岖的山道转到此山，至少还需得一个多时辰，不到天黑下来，怕是无法赶到地头，而今敌军既已起意要攻山，靠藏自然是藏不住的——苏尔汉河谷周边的山地虽草木茂盛，可大多是灌木罢了，几乎无乔木的存在，自然也就无甚密林可言，藏不得，那就只有战了！

    “轰、轰，轰……”

    眼瞅着大队大食骑军已然冲到了山脚附近，预先设置好射击诸元的六门步兵炮开始了发言，六枚开花弹呼啸着砸进了大食骑阵之中，横飞的弹片瞬间便将汹涌而来的大食骑军炸得好一阵子的大乱，人仰马翻中，惨嚎之声不绝于耳。

    一阵炮击下来，冲到了山前的大食骑军固然是倒了血霉，乱纷纷退下之后的现场留下了数十具人马之尸体，可与此同时，唐军指挥部的所在也就此暴露了出来，一旦大食军发动强攻，唐军必将面临着严峻的考验，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下，胜负的关键也就此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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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杀戮之乐章（五）

﻿    “报，总督大人，阿穆河将军已发现了唐贼所在之山，请大人明示！”

    一被唐军的炮火惊退之后，阿穆河并未发动急攻，而是派人将消息急报到了策马立于本阵的穆斯塔法•伊本扬处。

    “好，传令：索扬萨即刻率部向阿穆河所部靠拢，两军并为一军，由阿穆河统一指挥，全力猛攻此山，务必在天黑前拿下山顶，另，拉本登所部即刻上山，掐死北口唐人之增援路线，不得有误！其余各部随本督即刻向阿穆河所部移动！”

    穆斯塔法•伊本扬所在的本部离林成斌所在的山峰不过三里之距，自是听得到早先那一阵炮击之响动，只是尚无法肯定到底是那一路兵马发现了唐军总指挥部之所在，此时一得到报马的准信，登时便来了精神，叫了声好之后，飞快地下达了数道命令。

    “诺！”

    穆斯塔法•伊本扬既已下了令，自有随侍在侧的传令兵高声应诺而去，不多会，号角铮铮中，大食骑军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度行动，唐军总指挥部所在的山前已是战云密布，一场恶战已近在眼前……

    “炮兵，给我轰他娘的！”

    南口处，一见到大食军大队人马已然发动，刘子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这一见敌军已至山前三百步左右的距离上，立马高呼了一嗓子。

    “轰，轰……”

    刘子明的命令一下答，四门重炮立马齐齐开火，四枚巨大的开花弹呼啸着便砸进了大食军中，瞬间便将原本整齐的队形生生啃出了四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漫天飞溅，痛苦的嘶吼声狂乱地响成了一片。

    “散开，快，散开，向前冲，快冲！”

    乍然受袭之下，穆阿仑•伊本•哈桑虽惊却并不乱，嘶吼连连地喝令先锋军向前狂冲，甚至不惜砍杀了数名掉头向回跑的乱兵，总算是压住了阵脚，在其的强力弹压下，惊魂稍定的大食官兵再次鼓起勇气，呐喊着向山坡冲了过去。

    “开炮，开炮！”

    这一见大食军如此快便调整了过来，刘子明自是知晓此战不好打了，但也不是太在意，嘶吼着下令步兵炮开火。

    “轰，轰……咻咻……”

    唐军的步兵炮射程比之重炮要近了不老少，可也有着三百余步的有效射程，此际的大食军离炮兵阵地只有两百步不到，正是步兵炮发威的大好时机，但听一阵轰然巨响中，十门步兵炮依次怒射，山坡下炸点处处，打得倒是热闹非常，奈何大食军的队形已然散开，战果虽有，却并不算大，更多的只是取到威慑之作用，却无法阻止大食军的狂野冲击之势，不过两轮射击的功夫，大食军已是冲到了山脚之下。

    “炮兵继续，弟兄们，开火，都给老子打他娘的！”

    第一拨大食军尽管经历了炮火的猛烈洗礼，可总体兵力却损失不算大，拢共也就损失了两百余人，余者皆奋勇地向山坡上狂冲不已，刘子明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嘶吼了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一枪将一名冲在最前头的大食军官打得倒翻着滚下了山坡，一众唐军官兵紧跟着也开始了轮番射击，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中，一道铁与血的弹幕生生将大食军压在了山坡的前端，任凭大食军如何嘶吼冲锋，也难越雷池一步。

    “第二拨，上！”

    眼瞅着己方第一拨攻山部队伤亡惨重之下，已败退了回来，穆阿仑•伊本•哈桑原本就黑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但并未因此而生收兵之念，毫不怜惜地下令再次强攻。

    第二拨的大食军显然吸取了第一拨攻山部队的教训，出发伊始队形便散得极开，一个个猫腰向前狂奔，任凭唐军火炮如何轰击，也不肯停下冲刺的脚步，仅仅只付出了百人不到的代价，便已呼啸着杀到了山脚之下。

    “扔手雷！将贼子打下去！”

    唐军阵中的枪声始终不曾停下，一阵阵弹雨将大食官兵射倒了一地，然则这拨攻山部队的作战意志却明显强过了第一拨，硬是冒着枪林弹雨冲到了离唐军阵地不过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上，残存的一千余大食军官兵此时全都杀红了眼，一个个嗷嗷叫地直管往前扑，眼瞅着难以阻挡大食军的冲锋势头，刘子明自不免有些子急了，一把抄起搁在面前的大号手雷，点燃了引绳，便尽力往敌军丛里甩了去，一众唐军官兵见状，自是有样学样，纷纷将大号手雷往山脚处掷了去，剧烈的爆炸声顿时响成了一片，横飞的弹片满天飞舞，如同割稻子般地将大食官兵搁到了一地，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四下抛洒，经此打击，残余的大食官兵再也抵挡不住了，鬼哭狼嚎地溃败了回去，大食军的第二拨攻山再次以失败告了终了，两拨攻山的四千大食官兵足足在唐军阵地前丢下了超过一半的尸体，而唐军不过二十余人中了流矢，其中真正阵亡的也就只有五人而已，这等战损比着实是高得惊人！

    “侯赛因大人，这样打不行，再多的人也不够去填！末将不能拿儿郎们的生命去平白送死！”

    穆阿仑•伊本•哈桑心肠虽硬，可两拨惨败下来，却也是受不了了，尤其是见己方压根儿就不曾给唐军造成多大的损失，自是不愿再这么打将下去了，喝令手下诸军停止了冲锋之准备，黑沉着脸跑回了本阵，冲着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便是好一通子的埋怨。

    “来人，去，将辎重马车赶过来，拆下门板，蒙上牛皮，浇上水！”

    尽管早就预料到此战损失必重，可真见到了己方如此惨败之情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心都疼得抽了起来，面对着穆阿仑•伊本•哈桑的埋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实在是有些无言以对，然则其要拿下山坡的决心却不曾改变，略一沉思之后，已是有了主意，这便一咬牙，高声下了令，自有一众亲卫军策马冲回了主力所在的本阵，赶来了数十辆的马车，一众人等七手八脚地将马车大卸八块，又取来了帐篷，用刀子割开，紧紧地缠在了厚实的木板上，形成了近百面巨大而又厚实的盾牌。

    “进攻，进攻！”

    一通子忙碌下来，得到了盾牌增援的穆阿仑•伊本•哈桑再次打叠起了精神，指挥着手下诸军分成近百个小组，举着巨盾再次发起了强攻。

    “炮兵营，换实心弹，将那些盾牌给老子打掉！来人，去，将火油弹抬上来，动作快点！”

    刘子明在第一师已久，自是知晓火枪部队的优劣势所在，这一见大食军的盾阵开始向前推进，自不免有些心急了，嘶吼连连地下着令。

    “轰，轰……”

    将令一下，炮兵营立马便行动了起来，四门重炮全部换上了实心弹，可效果却并不算太好，拢共三轮射击，也就只击毁了六面盾牌，至于步兵炮么，因着威力的缘故，压根儿就不曾配备实心弹，尽管也跟着射了几轮，却仅仅只击毁了四面盾牌，对于大食军多达近百面的盾阵而言，实在是有些子无关痛痒。

    “冲，上山，杀光唐人！”

    眼瞅着己方的盾阵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亲自率部攻山的穆阿仑•伊本•哈桑可就来了精神了，嘶吼着下达了总攻之令，一众大食官兵轰然应命，各自发力狂奔，一面面盾墙如潮水般向山腰处的唐军阵地汹涌而去。

    “火油弹，扔！”

    唐军虽占据地利，可兵力却并不多，真要是让这拨大食军冲了上来，那后果可就有些不堪了，刘子明自是不敢冒这个险，一待大食军的盾阵已到了山脚处，便已是紧赶着下了令。

    “轰隆……”

    刘子明将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官兵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点燃了火油弹的引绳，将数十枚火油弹齐刷刷地丢下了山，但听一阵响似一阵的爆炸声中，一枚枚火油弹炸将开来，四溅的火油蘸到哪烧到哪，哪怕是浸了水的牛皮也阻挡不了火势的蔓延，只一瞬间，数十面巨盾便烧成了熊熊的火炬，躲在其后的大食官兵尽皆倒了大霉，不是被大火引燃了身上的白袍，便是被唐军官兵们的枪弹搁到在地，死伤惨重不已，只是依旧有四十面巨盾躲过了火油弹的洗劫，在大食官兵们的全力冲刺下，很快便已是冲到了离唐军阵地不过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上。

    “骑军跟老子出击，将贼子压下去！”

    眼瞅着无法彻底压制住大食军的冲锋势头，刘子明可就急红了眼，只是急归急，他可舍不得拿第一师的官兵去跟大食军玩肉搏战，而是一挥手，招呼已在战壕后头集结待命的一千没了马的骑兵发动反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骑军向来是马、步皆能，对于这等下马作战之事，虽是少有经历，却并不惧战，尽皆嘶吼着战号，紧跟在刘子明的身后，越过战壕，迎上了冲击而来的大食官兵，就在阵地前混战成了一团，战况一开始，便已是白热化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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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杀戮之乐章（六）

﻿    “第四队，增援上去！第五队，攻下谷口！”

    这一见己方第三拨冲锋的将士已然杀上了山坡，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兴奋得面红如血，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纵马冲到了尚在四百步开外待命的穆阿仑•伊本•哈桑所部剩下的两支预备队处，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吼！”

    山坡上两支装备浑然不同的军队猛然撞在了一起，激战暴然而起，刀光霍霍中，人头滚滚落地，当真是惨烈至极，两支各两千兵力的预备队士兵此时正看得入神，猛然听到主帅亲自跑来下令，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呐喊着便拔腿向前狂奔，一路直冲山坡，另一路则嘶吼着涌向了谷道。

    “轰，轰，轰……”

    一见大食预备队冲了起来，正不知该往何处使劲的大唐炮兵可就来了精神，可着劲地将一轮轮的炮火往汹涌而来的大食官兵头上招呼了过去，声若雷震中，炸点处处，奈何射速有限，三轮之后，大食官兵已然冲上了山坡，此际，无论是步兵炮还是重炮此时都已没了射击的角度，只能是无奈地停了下来。

    “五连，六连，跟我来，移到左侧，将谷道给老子封死了！”

    山坡上，两军的肉搏战打得异常的激烈，驻守战壕里的第一团官兵虽不曾出击，可同样没闲着，手中的枪不时地响着，将所有暴露在视线范围内的大食官兵一一点杀，有力地支援了骑军的白刃战，正打得起劲之际，突地发现大食预备队分兵扑向了谷道，留在阵地上负责指挥的副团长萧勇登时便急了，忙嘶吼着下了令，将两个连的官兵调到了侧翼，以便支援谷道里的一营。

    唐军在苏尔汉河谷设伏已是多日，早就已在山坡上构筑好了各种防御工事，壕沟纵横，交通便利得很，萧勇的命令一下，两个连的士兵立马闻令而动，飞快地猫腰沿着壕沟转移到了侧翼山崖处，四百余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瞄向了直奔谷道而来的大食官兵。

    “给我打！”

    第五、六两连的官兵方才就位不久，大食军已然冲进了谷道，一见敌势汹汹，萧勇自是不敢有一丝的怠慢，大吼了一声，喝令手下官兵齐齐开火，霎那间，数百支枪口火焰狂喷，硝烟弥漫中，枪声有若炒豆般地爆响了起来，密集的弹雨瞬间便将大食军前锋打倒了一大片，然则此际的大食军已是杀红了眼，并不因死伤惨重而畏缩不前，一个个红着眼地向前狂冲，更有数百神箭手边冲边向山崖上射箭，以图压制住唐军的凶悍火力，此举一出，顿时逼迫得山崖上的唐军不得不分出一大部分兵力与大食弓箭手对射，如此一来，对谷道的压制火力立马锐减，再也无法阻挡住大食军向谷道里狂冲的脚步。

    “打！”

    谷道里的大食军冲得很快，尽管不时有人被头顶上的乱枪射倒于地，可活着的人却浑然不加理会，只是一味地嘶吼着向前发足狂奔，很快便冲近到了离第一营阵地三十丈左右的距离上，有鉴于此，陆三胜自是不敢大意了去，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攻击之令。

    “呯、呯……”

    废墟上的工事很简陋，也就是几道算不得深、甚至不甚平坦的壕沟，可层次却是极为分明，陆三胜的排兵前轻后重，废墟上三道壕沟里都只放了一个排，分两列站队，剩余的两个连则作为预备队，全都安置在了废墟之后，看似兵力不多，可对于不算宽的谷道来说，火力却是极其凶悍，完全能做到弹幕遮断之效果，纵使没有山崖上的同僚支持，大食军想要冲上阵地也不是件容易之事，但听枪声阵阵而起，硝烟四下弥漫，所有直着身子冲到近前的大食官兵尽皆被打成了筛子，尸体横陈地堆成了数尺高的小山，横溢的血水流淌进了阿姆河中，生生将小半边的河水都渲染成了淡红色，其景可谓是恐怖已极，只是冲进了谷道的大食军却并未被此情景吓倒，怡然不惧地向前汹涌着，更有不少弓箭手藏身尸堆之后，用弓箭与唐军展开对射，双方你来我往地杀得个难解难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刘子明所在的南口处已是陷入了苦战，总指挥部所在的山峰上同样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大食统军大将阿穆河一得到攻山的命令，压根儿就没等索扬萨率部前来汇合，直接便喝令手下将士开始了潮水般的冲山攻势，驻守在山腰处的第三团第九营八百余众立马便陷入了苦战之中，虽弹如雨下，手雷、火油弹、大炮齐齐上阵，接连打退了大食军的三次进攻，可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百余名官兵中箭或死或伤，不得不退出了战斗，宽正面上的防御力道已是大减，面对着大食军几乎不曾间歇的冲山攻势，压力已是大到了极点，虽说尚不致到摇摇欲坠之地步，可时间一长，却难免有失，形势对于唐军来说，着实不甚乐观。

    兵力，林成斌手上还是有一些的，除了一千骑军之外，林成斌本身的亲卫队也还有着三百之众，只是林成斌却不敢轻易便将手中的预备队投将进去，概因此战并未一、两日能结束得了的，若是过早将预备队投了进去，万一再发生些甚意外状况，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至于李贺部那一头的增援么，林成斌此时还真不好将之算计在内，只因他已从望远镜里看见了大食军抢占北面山头的行动，李贺所部能否顺利冲破阻截尚是件难说之事，再说了，万一要是大食军沿山道从侧翼来夹攻的话，没有预备队在手，总指挥部以及后勤辎重营岂不得就此玩完了去。

    “来人，去将阿鲁达带上来！”

    望着山腰处愈打愈烈的战事，林成斌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默默地想了想之后，突地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声。

    “诺！”

    林成斌有令，随侍在侧的亲卫队长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了诺之后，紧赶着派了人去辎重营将阿鲁达带到了山前。

    “小的阿鲁达参见大将军！”

    阿鲁达本是吐蕃军中一名千户长，在唐灭吐蕃之战中，于落鹰岭被唐军俘虏，因略通汉文，被任命为战俘营的统带官之一，负责管理三千战俘，此番尽皆被调入西征军中充当民夫管事，随军来到了苏尔汉河谷，作为运输大队之用，方才战起之际，阿鲁达正在辎重营里就大食军几日会被灭打着赌，冷不丁被传唤到了山前，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忐忑，但却不敢在林成斌面前失了礼数，一见到屹立在山岩上的林成斌，便即紧赶着抢到了近前，恭敬万分地大礼参见不迭。

    “免了，阿鲁达，尔到我大唐已近两年了罢？”

    林成斌乃心细如发之人，自是一眼便看出了阿鲁达貌似平静的背后之忐忑，但并未放在心上，而是面色淡然地一摆手，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回大将军的话，确是如此，按时日算，已是一年八个月又两天。”

    阿鲁达浑然不解林成斌此问的用意何在，但却不敢不答，只能是强按下心中的疑惑，老老实实地应答道。

    “嗯，这么说来，尔还须在我大唐为奴三年余了，本将没算错罢？”

    林成斌没理会阿鲁达的疑惑之眼神，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问道。

    “这个……，呵呵，大将军说的是，能在大将军手下任事，是小的之荣幸。”

    按当初李显定下的规矩，所有被俘之吐蕃官兵一律为奴五年，期满之后，方可开释，此乃铁律，不管是原先当千户长的，还是万户长，都是一般处置，尽管唐军中甚少有虐俘之事，可为奴者地位低下，且无自由可言却是不争之事实，阿鲁达虽说是战俘营的统管之一，却也无甚地位可言，随意一名小兵都能对其哟三喝四地，这身份自然不是甚值得说道之事，阿鲁达尽管口中不敢有抱怨，可内心深处却是颇以为耻的，同营战俘若是敢当面提此，必招其老拳痛击，只是当着林成斌的面，却又哪有他放肆的余地，也就只能是干笑着谄媚了一句道。

    “嗯，客套话本将就不说，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要尔自择，这么说罢，本将要尔率战俘营参战，但凡能在此战中立功者，一律可免了奴籍，功高者，更可直接入我军中为官，若是领了赏钱欲回归故里者，也悉听尊便。”

    林成斌没有多废话，神情淡然地点了下头，开出了条件。

    “啊……”

    阿鲁达浑然没想到林成斌说的会是这么件事，这一听之下，不禁便傻了眼，要知道西征军可不是其它唐军所能比拟得了的，这支军队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府军，战斗力之强就不必说了，更令其它府军垂涎的是这支军队不仅有着府兵该有的一切待遇，还有着饷银可拿，加之又是当今大唐太子的嫡系心腹之军，地位之高自是不消说了的，个中之利害，久在大唐的阿鲁达自不会不清楚，能有这么个加入此军的机会，说不心动自然是假话，问题是这么个机会却是要拿命来换的，却也由不得阿鲁达不为之犯踌躇的，面色红白转换不定之下，整个人都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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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杀戮之乐章（七）

﻿    “既蒙大将军错爱，小的愿战！”

    阿鲁达虽不算甚精明之辈，可能在噶尔•钦陵手下当上千户长，自然也不是愚鲁之人，心中的犹豫与挣扎虽是难免，可很快便有了决断，倒不完全是贪图军功之故，更多的则是虑及自己若是不从命，就算林成斌肯放过，杀上了山来的大食人也断然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免不了还是一死，与其窝囊而死，倒不如趁此机会搏上一把，指不定还真能成就上一番功业也说不定，正因为此，阿鲁达只沉吟了片刻，便已是满脸慨然之色地表了态。

    “好，本将没看错人，林福，尔陪阿鲁达将军一起到后营，向辎重队说明了详情，愿战者，即刻编组成军，战后按功叙衔，所有兵刃武备一律到辎重营申领，去罢！”

    前线已渐吃紧，林成斌自是不欲多言，仅仅只是简单地吩咐了几句。

    “诺！”

    林福乃是林成斌的堂侄，入河西军已是多年，大小战事经历了无数，可全都是跟在林成斌的身边，战功倒是不少，却始终没能逮到独领一军的机会，这一回一听林成斌如此吩咐，哪有不乐意之理，登时便兴奋了起来，紧赶着应了一声，一把拉住还想表个忠心的阿鲁达，不管不顾地便向后山腰处的老营狂奔了去。

    “弟兄们，给打，狠狠地打！”

    山腰处，面对着大食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负责指挥作战的第三团团长水成敏已然杀到了眼红，亲自手持步枪上了第一线，嘶吼连连地指挥着手下诸将拼力射击，以图抵挡住大食军的强。

    这是铁与血的厮杀，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于唐军来说，丢了防线，后方的总指挥部便危在旦夕，而于大食军来说，不能抢在大唐援军赶到前拿下山顶的话，只怕永远都再无机会办到此事，真要是被唐军彻底封锁在谷中，只有死路一条可走，双方将士对这等残酷现实都有着相当的明悟，自是谁都不肯退缩，战事越打越是惨烈，一拨拨的大食军手持刀盾，不要命地向上仰冲，又一排排地被唐军的子弹横扫成了滚地葫芦，而后续者却依旧络绎不绝，喊杀声震天狂响，但见子弹如雨，羽箭如蝗，双方杀得个难解难分！

    大食军的攻势实在是太凶悍了些，浑然不顾方才开战便已折损了两千余人的巨大代价，一拨拨的死士呼喝着宗教口号，拼死向上仰冲，随着战事的持续，唐军阵地上的弹药消耗得极快，手雷早已耗尽，火油弹所剩无几，兵员急剧减少，战不过半个时辰，原先满编八百二十人的第七营便已只剩下五百一十余人还能坚持在阵地上酣战不休，重炮与步兵炮都已打得炮膛发红，再也无力为己方步兵提供火力输出，如此一来，火力骤减的唐军已是渐渐吃紧，在为数多达两千人的第五拨大食军不顾伤亡的冲击下，第一道防线已是岌岌可危，留守战壕的一个连已战损了过半，已然无法再形成弹幕遮断，狂冲不已的大食军已然推进到了离战壕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上，只消再一个冲刺，便可杀入唐军战壕之中！

    “上刺刀，跟我冲，将贼子打下去！”

    眼瞅着已然压制不住大食军的攻势，水成敏登时便急红了眼，嘶吼了一声，一把抄出悬在腰间的匕首，往枪口上一套，一跃而起，率先向二十步之前的第一道战壕冲了过去，其余唐军将士见状，纷纷嘶吼着跟在了其后。

    白刃战乃是考验一支部队战斗意志的绝对标准，不敢刺刀见红的部队便算不得强军，这么句真理对于唐军来说，却压根儿就不是问题，只因所有的第一师官兵都是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兵，对他们来说，白刃战不过是一种战斗本能罢了，浑然没半点的思想压力，五百余战士便是五百余只猛虎，这一冲将起来，气势当真凌厉已极，只在大食军之上，而绝不在其下！

    血战狂乱地持续着，尽管大食军人多势众，可技战术上，比起唐军来，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但见唐军官兵每每三、五人一组，彼此间相互掩护，将大食军的阵型生生冲得个七零八落，战不多时，便已将大食军的气势完全压了下去，只是这一拨大食军的战斗意志也极为的顽强，伤亡虽重，却不肯后撤半步，弯刀狂挥地与唐军在山腰处血战连连，随着战事的持续，久战之下的唐军之伤亡也逐渐开始大了起来，战场的形势已有了逆转之趋势。

    “好，打得好，索扬萨，再派一队人马上，一鼓作气拿下山腰！”

    眼瞅着己方已渐渐扳回了不利局势，胜利的希望已近在眼前，身为前敌指挥官的阿穆河心情自是大好，得意洋洋地朝着同僚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指使道。

    “嗯，第五队，冲上去，压垮唐人！”

    索扬萨也是军中大将，与阿穆河本是平级，只是因着总督之令，这才屈居在了阿穆河之下，心情本就不爽得很，加之前五拨的攻击他的兵便占了四拨，手下精锐伤亡不小，此时一听又要自己出兵，自是更不快了几分，奈何人在屋檐下，却又怎能不低头，无奈之下，也只好闷闷地吭了一声，一挥手，将集结待命的一千精锐再次派了出去，随着这一拨大食官兵的前冲，本就已是岌岌可危的唐军阵地立马便面临着崩盘之危险！

    “杀，杀，杀！”

    水成敏在调入陆军之前，本就是河西军中的一员勇将，虽比不得李贺、林成斌等人那般有着万人敌之勇，可在军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之辈，尤其擅长枪法，一把步枪在其手中，运转得飞快，各种杀招层出不穷，每一出枪，枪刺总要见血，一番拼死下来，也不知挑杀了多少的大食勇士，当真是挡者无不披靡，尽管久战之下，身体已疲，喉咙也已喊哑，可兀自坚持冲杀在最前方，依靠着强悍的武艺以及数名亲卫的拼死掩护，血战至今，依旧毫发无损，唯有一身黄绿相间的野战服已然被溅上的鲜血染得发黑，整个人狂勇得有若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水成敏战到了狂，浑然没注意到紧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不知何时已倒下的只剩下了两人，而他的勇武也引来了大食军的疯狂围杀，十数名大食军中强者有意识地配合着，将水成敏所在的这个小组与其余唐军小组割裂了开来，而后对水成敏的小组展开了疯狂的围杀，人影重重中，刀光霍霍，杀机逼人已极，然则水成敏却是怡然不惧，一把步枪运转如飞，挑、刺，抹，砸，招招见血，刺刺封喉，瞬息间便干掉了包围过来的五名大食去强者。

    “团长小心！”

    正所谓百密必有一疏，水成敏固然武功高强，可围将上来的大食强者也不是纸糊的，两名身着锁子甲的大食军官趁着水成敏一枪挑杀了一名处在正面的同僚，来不及回枪自守的当口，从侧后抢到近前，双刀一左一右地狠劈向水成敏的腰腹，刀势快到了极点，压根儿就没给水成敏留下反应的时间，眼瞅着水成敏已是在劫难逃之际，却听一声大吼响起，一道人影从后扑至，猛然一撞，将水成敏魁梧的身子撞出了数步之距。

    “小虎！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那从后扑至的人正是水成敏身边唯一尚幸存着的贴身警卫，他这一撞，确是救了水成敏一命，可他自己却是再无力躲开两名大食强者的刀锋袭击，被两把弯刀狠狠地拦腰劈成了三截，却一时不死，上半截残躯直疼得在地上翻滚不已，刚站稳了脚跟的水成敏回头一看，眼眶登时便迸裂了，大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便挥枪杀向了那两名大食强者，一个突刺，将其中一名挑上了半空，另一人则被水成敏的疯狂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进了乱军丛中。

    “该死的狗贼，哪里逃！”

    一见那名大食强者要逃，水成敏如何肯依，怒叱了一声，双手一用力，手中的步枪已然暴射了出去，如银龙掠空般划破空间，准确无比地插进了那名大食强者的背心！

    “小虎，小虎！”

    一见到水成敏如此勇悍，原本正打算捡便宜的数名大食官兵全都吓得逃到了一旁，而水成敏却也没去理会，几个大步窜到了兀自在地上翻滚着惨嚎不已的亲卫身旁，也不顾其身上的污血狂喷不止，一把将其抱入了怀中，悲痛万分地呼唤着。

    “团，团长，阵地，阵地……”

    翻滚了好一阵子之后，鲜血已是几乎流失殆尽，此时的小虎已然没了挣动的力量，眼神也渐渐地涣散了，唯有一个心愿还在，兀自不肯就此安息，口中急喘着念出了几个字，可话未说完，头一歪，人已是彻底没了知觉。

    “啊……，混帐，狗贼，死！全都该死！啊……”

    眼瞅着小虎死在了自己的怀中，水成敏彻底疯狂了，跳将起来，双目圆睁地嘶吼着，脚一挑，一把弯刀已飞了起来，手顺势一抄，已握住了刀柄，身形一窜，整个人已如疯虎般地杀进了乱军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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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杀戮之乐章（八）

﻿    杀，再杀，水成敏已是彻底疯狂了，手中的弯刀砍折了，抢过一把接着杀，哪怕身中数刀，也浑然不顾，直杀得大食官兵心惊胆寒不已，一众唐军官兵见状，个个士气大振，嘶吼着往来冲杀不止，整面山坡上到处伏尸，鲜血成河，其景宛若人间地狱一般！

    “儿郎们，看见了么，那些都是军功，斩首一级，十贯赏钱，斩首三级便是大功，为了军功，给老子杀啊！”

    随着战事的推移，得到了增援的大食军稳住了阵脚，反手开始挤压唐军的生存空间，战局的优势已然转到了大食军的一方，眼瞅着阵地即将不保之际，阿鲁达终于率部出现了——一千五百名吐蕃战俘中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之外，余者在阿鲁达的鼓动下，全都换上了唐军的装备，出现在了山顶上，只是阿鲁达并未立刻率部发动反攻，而是手舞着横刀，往山腰处一比，嘶吼着发出了最后的战前动员。

    “军功，军功！”

    人只有失去了自由，才会知道自由的珍贵，一众吐蕃战俘这一年半多的时间里为奴为仆，吃苦劳累不说，连最起码的自由都没有，比起往年那纵马草原的逍遥来，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有人等的心中无不渴望着自由，此际，机会就在眼前，哪有不拼死一搏的道理，尽皆齐声高呼了起来，发狂般地向山腰处冲将过去。

    崩盘，毫无悬念地崩盘了，阿鲁达所部顺山而下，气势如虹，苦战之后的大食军哪能抵挡得住这等生力军的冲击，双方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对撞，大食军的士气便已遭到了致命的打击，死的死，逃的逃，生生被赶得放了羊，如潮水般狂退回了山脚。

    “该死！第七队，接着上！”

    原本见己方的攻山部队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阿穆河都已是准备要庆功了的，却万万没想到大好的局势居然如此轻易地便被翻了盘，待得要再加派援军，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己方的攻山部队如雪崩般地败溃了回来，登时便气得眼冒金星不已，也不顾此际己方士气已因功败垂成而低落，悍然又下了攻山之令。

    “慢着！”

    阿穆河命令刚一出口，索扬萨可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原因很简单，除了第一拨的攻山部队是阿穆河的人马之外，其余四拨可都是他索扬萨的兵，如此这般地打将下来，索扬萨所部一万兵力已被打残了大半，再要派兵上的话，索扬萨手里头怕是连压底的人马都得就此赔光了去，自是不愿再依令而行，铁青着脸便从旁制止道。

    “嗯？索扬萨，你敢抗命！”

    阿穆河此际正自怒极攻心，哪会给索扬萨甚好脸色，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顶大帽子当头扣了过去。

    “你……，阿穆河大人，我军连攻数拨皆不利而回，军心已然受挫，且敌增援已到，实不宜再这般强攻不休，须得另行设法再战。”

    这一见阿穆河拿着鸡毛当令箭，索扬萨自是气极，可又无奈得很，只能是语出委婉地进谏道。

    “放屁，总督大人有令，天黑前务必拿下此山，再攻，督战队上前，有敢畏缩不前者，杀，后退者，杀！妄言扰乱军心者，杀！”

    阿穆河正在气头上，哪管索扬萨所言是否有理，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重重地往前一个虚劈，煞气盎然地嘶吼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阿穆河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索扬萨自是不敢再多言，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黑着脸朝身边的传令兵挥了下手，算是下达了出击之令，旋即，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又一拨大食军行出了本阵，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山脚开拔了去，铁与血的攻防之战又将开始了……

    苏尔汉河谷周边都是延绵的群山，虽说都不算太高，可不少处都甚是险峻，山间地形地势复杂，崎岖难行，尽管从北口到总指挥部所在的山岭的直线距离只有五里左右，可实际行来，七弯八拐地少说也得走上两个时辰的道路，饶是一众河湟军将士身强体健，如此这般地走将下来，一样累得够呛，只是无人敢提议休息，尽皆埋头疾走着，只因总指挥部如今的防卫相当之空虚，急等着己方前去增援，自是谁都不敢言“休息”二字，没见身为主将的李贺都身体力行地速行不已，旁人又怎敢起了偷闲之心。

    “报，大将军，前面的山头已被大食军占领，兵力不下八千，请大将军明示！”

    大军正沉默地在山间跋涉不已，却见一名哨探急匆匆地从前路跑了回来，急抢到李贺的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对于哨探所报来的消息，李贺一点都不以为奇，只是无甚表情地轻吭了一声，脚步都不曾稍有停顿，只因这一切本就在其意料之中——在这等唐军的战略意图已明的情况下，只要大食军主帅不是蠢货，必然会作出相应的部署，以打乱唐军的节奏，否则的话，大食军只怕难逃全军覆没之下场，很显然，大食军中那位总督并非蠢到了家的人物，有此安排也属寻常之事，在李贺看来，其作用只有一条，那便是切断唐军增援主峰的路径，至于越山而逃，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不说别的，这延绵的群山要想走出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尽管山间不乏小溪，水源倒是不缺，可能吃的食物却是极少，再者，就算侥幸逃出了群山，面对着的便是浩瀚的大沙漠，没有足够的蓄水与食物，光靠双腿走，那是断然无法活着走出大沙漠的，换而言之，大食军要想逃出生天，唯有杀出一条血路，走南北两个谷口，至于其余，那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唐人，唐人来了，唐人来了！”

    大食军拉本登所部上山已是有好一阵子了，也勉强构筑了些简单的工事，不外乎搬来些山石作为滚石，以乱石堆砌十数处简易至极的箭手埋伏地，除此之外，再无太多的部署，并非拉本登不想为，而是杂草丛生的山上别无乔木的存在，檑木、栅栏又或是箭塔之类的常规守御工事压根儿就法施为，只能是因陋就简罢了，倒是派出的监视哨不在少数，李贺所部刚从一道弯角处行出，立马便被大食哨兵看了个正着，报警的嘶吼声一起，山顶上原本尚算悠闲的气氛顿时陡然紧张了起来。

    “慌个甚，备战，备战！”

    拉本登所在的山峰离唐军总指挥部所在的主峰距离不算近，中间还隔着两座陡峭的山岭，然则因着此山较为突出之故，视线倒是不曾受阻，能清晰地看见主峰处的激战，自打上了山，拉本登大半的心思都落在了主峰之战上，唐军抵达之际，他正巴望着激战不休的主峰，待得听到后头声响不对，这才收回了心神，疾步冲到侧岭，手舞着弯刀，喝令一众紧张兮兮的将士们列阵准备迎敌。

    “弟兄们，两军相逢勇者胜，冲过去者生，后退者死！跟我来，冲！”

    早在设伏苏尔汉河谷之际，周边的地形地势，李贺都已是亲自查勘过几回了的，对于拉本登所在的山峰之地形自是了然于心，压根儿就不需花费时间去查验对方的防御部署，实际上，时间上也不允许李贺去慢慢攻打此山，而今之计，唯有血\/拼一条路可走，好在两山间有缓坡可通行，却也不虞大军无法展开，值此胜负之关键时刻，李贺没功夫去多说甚废话，只是干净利落地嘶吼了一嗓子，亲自率部马不停蹄地便发起了强攻。

    “推滚石！快，推滚石！”

    拉本登显然没想到唐军连整顿都不曾地便发起了冲锋，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直到唐军冲下了山包，已然如潮水般蔓延到了己方所在的山坡上之际，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狂呼了起来。

    “轰隆隆……”

    拉本登所在的山峰乃是仅次于主峰的高大山岭，其上怪石嶙峋，巨石不少，可能充当滚石的却是不多，只是这个不多乃是相对而言的，数千人收集了大半个时辰，再怎么着，也有个数百块上下，此际这么一滚放下去，乱石穿空，声如雷震，声势自是不小。

    “吼！”

    李贺一马当先地冲在大军的最前方，自是吸引了所有大食官兵的注意力，所放下的滚石十之六七都是瞄着他去的，面对着纷如雨下的大块石头，饶是李贺勇冠三军，却也一样不敢小觑，大吼了一声，手一扬，带鞘之刀已然劈出，一招“雨打芭蕉”使得灿若流星，全使巧劲，将所有近了身的石块全都卸到了一旁，脚下尽管维艰，却依旧不曾停步，巨大的力道，生生在坚硬的山坡上踩出了一行的深深的脚印。

    傻眼了，所有的大食官兵全都傻眼了，浑然没想到李贺那不算太魁梧的身躯里竟然能爆出如此之神威，居然以一人之力生生将滚滚而下的乱石全都弹到了一旁，这等匪夷所思的神迹一出，所有人等尽皆陷入了石化状态，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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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杀戮之乐章（九）

﻿    “都愣着作甚，放箭，快放箭！”

    李贺一番神威施展之下，很快便将下来的石块全都击到了两旁，脚步不停地异味向上狂冲，以其身法之强，自是不过片刻便已是一马当先地杀到了山腰处，而一众大食官兵还在为其先前的精彩表演而愣着神，倒是拉本登率先回过了神来，一见形势不妙，登时便急了，大吼着唤醒了一众陷入梦游状态的手下。

    “嗖，嗖，嗖……”

    被拉本登这么一吼，一众大食弓箭手们总算是回过了神来，这一见李贺疾若奔马地杀上前来，自不敢再有耽搁，乱纷纷地便拉开了弓弦，一通子密若飞蝗的箭雨便朝着李贺招呼了过去。

    “吼……”

    李贺此际身处半山腰以下一些，离着山顶尚有六十步不到一些的距离，这等距离仅仅只是正好进入了大食弓箭手的有效射程之中，羽箭飞射到此处，力道已是最弱之时，可饶是如此，依旧足以穿透甲衣，若是换寻常之辈面对如此多的羽箭攒射，只有生生被射成刺猬这么个下场，可李贺却是怡然不惧，大吼了一声，抽刀出鞘，一招“夜战八方”已是全力挥洒了出去，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撞击声爆响不已中，所有迎面射来的羽箭尽皆被刀芒弹得乱飞了开去，并无一箭能穿透李贺的防御，，然则李贺前冲的势头也就此被强行挡了下来。

    “保护大将军！”

    李贺被稍一阻隔，随后冲锋的唐军先锋便已赶到了近前，但见李贺的亲卫队长一声大吼，率领着十数名亲卫便持盾冲到了前方，十数面盾牌一立，一面盾墙已现，将兀自乱飞的羽箭尽皆挡了下来。

    “出弩，反击！”

    李贺先是挡滚石，又是全力挡羽箭，纵使武艺高强，也一样疲得够呛，但并不打算就此退缩，大吼着下了将令。

    “嗖，嗖，嗖……”

    李贺将令一下，已然赶将上来的大唐官兵们自是不会含糊，纷纷抄起腰间的短弩，瞄着山头上放箭不已的大食弓箭手们便是一通子乱射，毫无疑问，以唐军连环弩的威力而论，无论射速还是射程都远在大食官兵们所使用的马弓之上，这一番对射下来，大食军立马便吃了个暴亏，不少从隐蔽地探身出来试图反击的弓箭手生生被射成了滚地葫芦，而唐军虽也略有损伤，却于大局无碍，顺利无比地压制住了大食弓手，为后续部队的冲锋扫清了阻碍。

    “杀上去，将贼子赶下山！”

    屹立于此地，李贺已能清晰地听到主峰那头传来的枪炮之声，自是知晓己方总指挥部正在苦守，心中难免有些焦躁，哪肯按部就班地推进，这便大吼了一声，不等己方彻底将大食弓手压住，一摆手中的横刀，再次发起了凶悍无比的冲锋，一众已放缓了脚步的大唐官兵见状，自不敢让主帅去独自冒险，纷纷嘶吼着跟在了后头，宛若潮水狂涨般地向山顶处漫延而去。

    “儿郎们，用命的时候到了，真神在上，杀啊！”

    这一见己方的弓手们抵挡不住唐军的弩弓之威，拉本登也急了，再一看唐军再度发起冲锋，自不肯坐以待毙，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率部也发起了凶悍已极的反冲锋，但见两道人潮一上一下地对冲着，很快便已接近到了不足十步的距离上。

    “拿命来！”

    “杀！”

    正如拉本登早早便瞄着李贺一般，李贺也早就发现了拉本登的主将之身份，两人都选择了对方为自己首要歼灭的对象，不约而同地对冲了过去，就在相隔不到三步之距时，各自狂吼了一声，全都尽力向对方攻出了手中的刀。

    “呛，呛……”

    拉本登乃是大食军中的一员勇将，一手弯刀使得极好，依仗着身高臂长的优势，借助着向下俯冲力道，一上来便是一阵狂攻，弯刀上下翻飞，耍得有若蛟龙戏水一般，刀刀不离李贺的要害之处，气势可谓是逼人已极，而李贺却并不慌乱，手中的横刀盘旋挥舞，见招拆招，将拉本登攻杀过来的刀势一一化解了开去，但并未急着反攻，而是借着招架的当口，好生调息了一下微有些紊乱的气息，不紧不慢地与拉本登周旋着。

    “杀，杀，杀！”

    一见到自己占了上风，拉本登的狠劲可就上来了，口中嘶吼个不停，手中的弯刀运转如飞，竟是欲一口气将李贺拿下。

    “嘿！”

    李贺之所以看似被动，其实心中早有算计，应接了拉本登几招之后，不单紊乱的气息已然平复了下来，更是轻易看穿了拉本登的虚实，这一见其来来去去就那么些算不得高明的招式，李贺也懒得再多费心思与其周旋，冷哼了一声，手臂一振，最强绝招——“霸绝天下”已然出手，但见刀锋一亮，一道耀眼无匹的刀芒已然暴射而出，只一闪，瞬间便从来不及反应的拉本登腰间一划而过。

    “啊……”

    李贺这一变招实在是太快了些，快得拉本登连躲闪的意识都来不及转上一下，便已中了招，先是觉得腰间突然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便已袭来，直疼得拉本登忍不住惨嚎了起来，凄厉的嘶吼声中，其上半截身子轰然砸在了地上，下半身则摇晃了几下，方才不甘地倒下，鲜血有若瀑布般狂喷而出，脏器随着其翻滚的身子拖了一地，其状之惨着实令人侧目，正在四周酣斗不休的两军将士都为之一愣，手中正在比划的招式也就此缓了下来，尽皆木讷讷地望着嚎啕翻滚不止的拉本登。

    “有我无敌，杀！”

    李贺早就见惯了生死，自是不会因拉本登的垂死哀嚎而动容，连看都不再多看其一眼，一领手中的横刀，怒吼了一声，身形一展，已然撞进了乱军丛中，刀过处，人头滚滚落地，手下绝无一招之敌，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众唐军官兵自是士气大振，尽管地形不利，乃是以下攻上，可乱刀挥舞之下，却生生压得大食军立不住阵脚，被逼得连连倒退不止，再加上其主将已死，群龙已然无首，被唐军一番猛攻下来，已是没了征战之心，乱纷纷地掉头便跑，唐军官兵自是不肯放过，衔尾追杀得大食军狼狈鼠窜不已，沿途丢下一地的尸体。

    “吹号，收拢队形！”

    击破了大食军的阵型之后，李贺并未参与追杀，而是径直上了山顶，远眺了一下两座山之外的主峰战场，阴沉着脸下达了收兵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李贺的命令一下，收兵的战号立马便凄厉地响了起来，正在追杀大食官兵的唐军将士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掉头跑回了山上，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整顿好了队形。

    “出发，目标主峰！”

    尽管一战轻松击溃了兵力与己部大体相当的大食军，可李贺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的喜色，只因他很清楚主峰处如今有多危险，而己部所在的这座山峰看似离主峰很近，也就只隔了两个山头而已，可其实呢，中间断崖处处，须得绕行数里方能抵达主峰的侧翼，待得赶到之际，天怕都已是将黑了，就大食军这等狂攻不止的架势，李贺不能不担心主峰是否会有失，然则为了军心士气故，李贺断不能将担心说将出来，甚至不能带到脸上，只能是言简意赅地下了令，挥军从另一侧下了山峰，一路向主峰强行军而去……

    南口处，谷道里的激战依旧在持续着，在督战队的刀锋以及随军神职人员的精神洗脑下，悍不惧死的大食官兵前赴后继地冲击着第一营的防线，愣是用尸体一寸寸地叠近了废墟所在之处，处于唐军阵地最前沿的第一排阵地上所有的官兵已然全都阵亡，不止是原先的一个排，便是连先后填进去的一个半排也在与大食军弓箭手的对射中消耗殆尽，尽管他们的牺牲少说也换取了一千余大食官兵的死亡，可第一道防线即将失陷已是不争之事实！

    “上，快上，异教徒顶不住了，为了真神的荣光，冲上去，杀光唐人！”

    眼瞅着最后一名第一道战壕里的唐军战士倒下，原本藏身在尸体堆后头的一名身着月牙白袍的神职人员突然有若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手舞着一般羊皮卷，发出了圣战之宣言，在其之蛊惑下，原本小心翼翼地靠着尸体堆与唐军周旋的残余大食官兵纷纷怒吼着窜出了隐蔽地，不顾唐军弹雨的洗礼，嘶吼连连地发动了强袭，如浪潮般越过了唐军的第一道防线，拼死攀爬着废墟，向上仰攻，试图一举将唐军彻底击垮。

    “他奶奶的，上刺刀，将贼子给老子打下去！”

    一见到残余的三百余大食军如此猖狂，陆三胜登时便怒了，一枪将正在敌阵后头狂宣教义的神职人员击毙当场，而后，也不再往枪里装子弹，而是抄起悬挂在腰间的匕首，往枪口上一套，嘶吼了一嗓子，飞身跃出了战壕，率部向大食军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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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杀戮之乐章（十）

﻿    废墟很是凌乱，尽管经过了第一营官兵的整理，可依旧处处是嶙峋之巨石，上下行动其实并不便利，一不小心便会被锋利如刃的碎石所刮伤，然则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两军官兵却已是浑然不顾，浴血死战不休，这是勇者的游戏，谁的意志更强，谁就能活到最后。

    杀，再杀，两军相逢勇者胜，双方加起来近千人便在这狭窄正面上针尖对麦芒地死战着，明晃晃的刺刀与雪亮的弯刀往来纵横，嘶吼声、惨嚎声响成了一片，一方是人多势众，另一方则是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利之优势，一时间杀得个难解难分！

    陆三胜个子并不算高，仅仅只是中人之姿而已，也不算壮实，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苗条，可一手拼刺刀的能耐却是绝强，方一撞进了乱军之中，几个突刺下来，便已是撂倒了数名来势汹汹的大食兵，可与此同时，他也陷入了敌军的重围之中，三名身着锁子甲的大食军官将其围在了核心，三把弯刀上下挥舞，竟欲将其分尸当场。

    枪长而刀短，在这等复杂地形下，各有所利，大体上来说，长枪利于突刺不利久战，一旦被围，则运转维艰，当然了，这也得看人，就陆三胜的枪法基础而论，四尺半的长枪在其手中宛若活过来的蛟龙一般，上下盘旋翻飞，将三名大食军官砍将过来的弯刀一一格挡卸开，时不时地借势还击上几枪，总能击刺到那三名大食军官最难受之处，逼得三人无法顺利实施围杀之势，鹿死谁手尚自难说得很。

    “杀！”

    再一次借着格挡之势出枪逼开了三名大食军官的围攻之后，陆三胜的气息已是渐粗了起来，偷眼看了看四周兀自混沌的乱战之局面，陆三胜自不免有些子急了，要知道这处阵地乃是围歼大食军的关键之所在，若是一旦有失，扎紧的口袋便得漏了风，真要是被大食军从此处逃出了生天，那他陆三胜可就是大唐的罪人了！

    拼了！

    陆三胜很清楚此时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将大食军打退，一旦大食军援兵再杀上来，战局必然要逆转，值此危机关头，除了拼命之外，再无它法可想，心念一定，陆三胜也就不再坐等对手进攻了，但听其低吼了一声，脚下一错，挺枪便杀向了左侧山石下的那名大食军官，身形迅猛已极，似乎认准了便要一举将此人刺杀当场。

    “呵！”

    双方都已交手了几个回合了，对于陆三胜枪上的能耐，三名大食军官心里都有数，自是知晓一对一绝对不是陆三胜的对手，左侧山石下那名大食军官一见陆三胜挺枪向自己杀来，心中自不免大惊，哪敢怠慢了去，低喝了一声，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地后撤了小半步，摆出了个防御的架势，以图挡住陆三胜的突击，给左、中两位同僚创造出绝杀的机会。

    “吼！”

    “哈！”

    一见到陆三胜要扑击左侧的同僚，另两名大食军官自是不敢大意了去，各自大吼了一声，纷纷扑上前去，各自挥刀直劈，一取陆三胜的左肩，另一人则杀向了陆三胜的头颈之间，双刀交错之下，寒光闪闪，杀气逼人，刀未至，刀风已暴啸而响。

    好机会！

    陆三胜扑击是假，引另两名大食军官出招是真，此际一见那两名大食军官果然如此动了，陆三胜不单不惊，反倒暗自心喜，只因他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待得两名大食军官一动，就见陆三胜脚下一拐，看似向前扑出的身子突然一个急转，手中的枪顺势一抖，“铛”地一声挡开了中间那名大食军官的刀锋，而后借着反震之力，身子一个加速旋转，刺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斜地挑进了左边那名大食军官的咽喉，而此时，左边那名大食军官的刀锋离陆三胜仅仅只有三寸之距，可就是这三寸之距便已是天堑之隔，力道已失的刀锋便是再想进上一分都已没了可能！

    “格格吱吱……”

    那名喉咙中了枪的大食军官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完了，空着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喉咙的伤口，似乎想止住狂喷而出的鲜血，但不过是徒劳罢了，只见鲜红的血如同喷泉般从手指缝里奔涌而出，其魁梧的身子不甘地摇晃了几下，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咕囔声，重重地跌下了废墟，在尸体堆里弹动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啊……”

    右边那名大食军官的招架势子方才摆好，可等来的不是陆三胜的全力出击，等到的却是同僚的惨死，登时便怒了，趁着陆三胜扭身去刺杀而失去平衡的空挡，狂吼了一声，一跃而起，一刀有若泰山压顶般地向着陆三胜当头便劈了过去。

    “呀呀呀……”

    刚被陆三胜一枪弹开了弯刀的中间那名大食军官反应只比同僚稍慢半拍，同样嘶吼着一个蹬踏，跃身而起，一刀斩向陆三胜的腰腹之间。

    该死！

    双刀来得极快，陆三胜压根儿就无法赶在双刀劈杀而至前调整好重心，面对着这等几乎是必杀的绝境，陆三胜只能拼了，但听陆三胜一声大吼，腰腹用力一旋，整个人已是翻滚了起来，与其同时，顺势双手一用力，将刚收回来的长枪猛地甩了出去，势若游龙般地划破空间，准确无比地插\/进了最先扑击过来的右边那名大食军官的小腹之中，巨大的冲击力生生将那名身在空中的大食军官撞得倒翻下了废墟。

    “噗嗤！”

    枪方一脱手，陆三胜已是全力翻转了起来，速度倒是很快，可还是慢了半拍，但听一声闷响，中间杀来的那名大食军官已是一道劈中了陆三胜的大腿，尽管未中正面，可一刀下去，硬是在陆三胜的大腿上拉开了一大道的伤口，血水如泉般地溅射了出来，瞬间便将其身下的巨石染得斑点猩红。

    “铛，铛……”

    一刀未能尽全功，最后一名大食军官自是不肯就此罢手，手臂连扬，不依不饶地追砍着翻滚不已的陆三胜，可每每都差了一线，直砍得碎石乱飞，火星狂暴不已。

    “呯！”

    就在那名大食军官疯狂追砍不止之际，却见翻滚中的陆三胜伸手往腰间一抹，一把火铳已抄在了手中，只一扣扳机，一声爆响骤然而起中，刚收刀准备再砍的大食军官只觉得一股巨力重重地撞在了胸膛上，脚下已无力站稳，连退了数步之后，无可奈何地翻滚着跌下了废墟，连吭都来不及吭上一声便已是了了账。

    “弟兄们，为了大唐，杀贼，杀贼，杀贼！”

    陆三胜压根儿就没去多看一眼翻滚跌下了废墟的大食军官，手腕一抖，随手将手铳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顺势一个打滚，抄起死在其手的第一名大食军官掉下的弯刀，喘着粗气，大吼着扑进了乱军丛中。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团长如此勇悍地浴血狂战，第一营的官兵们全都亢奋了起来，狂呼着战号，疯狂地向下扑击着，挟地利之优势，硬是杀得拼死抵抗的大食军立足不住，乱纷纷地向下败退不已，毫无疑问，在这场意志力的较量中，唐军笑到了最后。

    溃败，止不住的溃败！被唐军的一往无前之气势所压迫，大食军终于是败了，先是一个两个的逃兵出现，紧接着，所有残存下来的不到三百余官兵全都心惊胆寒地跳下了废墟，头也不回地向谷道外逃去，值此逃命时刻，甚子教义，啥子圣战都全是废话，保命方是第一等的本能。

    “开火！开火！”

    这一见大食军溃逃了下来，立于山崖上的副团长萧勇哪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大吼着下令早已待命多时的五、六两个连乱枪齐射。

    “呯，呯，呯……”

    先前大食军与第一营官兵绞杀成了一团，五、六两个连的战士尽管心急如焚，可唯恐伤到了自己人，只能是握紧了枪地干瞪着眼，此时一见大食军要逃，自是不肯放过，乱枪齐射之下，顿时便将狼狈鼠窜的大食军扫倒了一大片，至此，冲击谷道的两千大食军除了侥幸逃生的百余人之外，余者尽皆横倒在了谷道中，伤亡之惨重着实令人怵目惊心不已。

    攻击谷道的大食军这么一败，原本就已被唐军杀得节节败退不已的攻山部队也顿时没了斗志，不管后头的指挥官如何哟呵，尽皆疯狂地掉头便向本阵逃了去，而唐军也没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追杀到了山脚下，便即收了兵，至此，一场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的惨烈战斗就此暂告了一个段落，先后参战的近万名大食官兵，横尸近六千，余者大多带伤，战力几乎不存，而参战的大唐官兵也付出了近八百人的伤亡，损失同样不小，然则胜利却是毋庸置疑地属于大唐一方，未能在天黑前拿下谷口的大食军几乎已丧失了顺利逃出生天的机会，唯一的指望只能是看阿穆河所部能否抢在唐军援军抵达前拿下主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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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血色黄昏（上）

﻿    “攻，再给我攻上去！”

    眼瞅着己方攻谷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而攻山部队也惨败而回，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已是气急败坏，再无往日里淡雅从容的翩翩风度，怒瞪着双眼，如狼嚎般地嘶吼了起来。

    “侯赛因大人，天将晚，军心已挫，再要强攻，恐难奏效，徒然葬送军士性命，实不可再！”

    穆阿仑•伊本•哈桑手下精锐已是折损得精光了，眼下手头仅仅只剩下两千不到的亲卫家底，他自是不想再将这最后的一点兵力都填进南口战场这么个无底洞，此际一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还要强攻，登时便急了，也不顾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头上那顶前线总指挥的衔头，毫不客气地将事实指了出来。

    “放屁，攻不下谷口，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攻，接着攻！”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此际正在气头上，哪管穆阿仑•伊本•哈桑与其乃是同级之将，气咻咻地张嘴便骂了一嗓子。

    “侯赛因大人，您看这天色，都已将插黑了，如何攻？我军既无天时，又无地利，至于军心士气，您自己看着办好了。”

    穆阿仑•伊本•哈桑身为大将，自然也不是善茬子，此际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当众辱骂自己，脸瞬间便黑成了锅底，可又不好真跟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当众对骂，只能是阴沉着脸，将手指向了后头列阵的一众官兵，强压着怒火地解释道。

    “嗯，呼呼呼……”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顺着穆阿仑•伊本•哈桑的手势，回头一看，见本阵里的官兵一个个面有惧色，显然都被先前那一战的惨烈所慑，军心士气已到了最低点，将无战心，兵无斗志，这仗已是断然无法再打将下去了，加之此际太阳已然将将落到山下，离天黑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左右罢了，实是已不足进攻之准备时间，心下自不免黯然一片，可又万分不甘接受这等惨败之结果，只恼得气喘如牛一般。

    “侯赛因大人，我等纵使拿不下谷口，可只要总督大人那头能拿下敌指挥所在之山头，胜算依然在我，今天黑将至，我等不妨先收了兵，明日再战也可。”

    “是啊，大人，明日再战也不迟！”

    “我军无夜战之准备，骤然为之，必多损兵将，非战之道，还是先收兵为妥。”

    ……

    不止是穆阿仑•伊本•哈桑一人不想再战，便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手下诸将也大多是此心，这会儿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在那儿大喘粗气，显然有些子下不来台，自是各自上前进言了一番，算是为其搭了个下台的台阶。

    “唉……”

    眼瞅着众人皆无丝毫战心，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心底里登时便涌起了一阵难言的悲哀与凄凉，抬头看了看如血的残阳，又远眺了一下狼藉的战场，长叹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便即拧转马头，默默地向主力所在的方向纵马行了去。

    “呜，呜呜，呜呜呜……”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么一走，虽是并无交待，可实际上却已是默许了诸将们的撤兵进言，诸将们自是暗自松了口气，各归了本部，旋即，一阵响似一阵的收兵号中，一万四千余大食残军开始了后撤，片刻之后，马蹄声急间，原本列阵于山前的大食军已是消失在了远处。

    “贼子已撤，我军胜利了！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正在阵地上紧张备战的唐军一见大食军已撤走，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阵地全都沸腾了起来，欢呼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呼……，他奶奶的，总算是守住了！”

    身为南口总指挥，刘子明并未似普通士兵那般雀跃欢呼，反倒是有些子无力地重重坐在了草地上，随手将血迹斑斑的横刀往身边一搁，低声地骂了一嗓子，内里有着太多的感慨，只因他实在是没想到自个儿独自领军的第一战便是这么场硬仗，最艰难时，连他这个总指挥都亲自上了阵，而今总算是挡住了大食人的狂野攻势，刘子明自是有理由感慨上一番的。

    “报告副师长，贼军已退，请指示！”

    刘子明大气尚未喘定，浑身硝烟味的第一团副团长萧勇已跑了来，一个标准的立正，紧赶着请示道。

    “留下一个营与炮兵营一道保持警戒，其余人等即刻打扫战场，将贼军尸体都给老子扔下河去！”

    刘子明拍了拍手，站起了身来，随意地回了个礼，交待了一句之后，也没管萧勇是如何应答的，便即拔出腰间的单筒望远镜，瞄向了主峰所在的位置，尽管明知道离得远，啥也看不清楚，可还是不放心地看个不停……

    主峰处的战斗依旧在激烈地进行着，得到了主力支援的阿穆河毫不怜惜手下军卒的性命，强攻一拨紧接着一拨，不计代价地强攻着山腰处的唐军阵地，几番厮杀下来，固然是死伤了七八千人马，可也对唐军的阵地形成了极大的威胁，不止是增援上来的原吐蕃战俘死伤过半，便是后续加入战斗的一千唐军骑兵也已是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好在唐军辎重营就在主峰上，弹药与短弩所需的钢箭都不缺，硬是凭着精良的武备与强大的火力支援，生生摁死了大食军的近十轮狂攻，阵地倒是尚能岿然不动，只是主峰上的预备队已是全无，林成斌手头只剩下了三百亲卫军与后勤营的百余名战力不强的辎重老兵，形势对于唐军来说，依旧甚是严峻，哪怕天已将黑，可能不能守到李贺所部赶到，却尚不好断言。

    尽管林成斌已知晓李贺所部已是顺利地冲破了敌军的封锁阻拦，正在向主峰急赶，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主峰上的部队都已是激战多时的疲兵，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下降到了谷底，面对着大食军一拨接着一拨的生力军之进攻，难免有疏失的时候，真要是阵地被攻破，此番围歼大食东线主力的战略计划可就得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了，那后果林成斌实是承受不起，值此关键时刻，林成斌尽管表面上平静依旧，可心底里却已是有些子波澜起伏不定了的，远眺着山下敌阵的眼神里也就难免带上了一丝丝的忧虑之色。

    “总督大人，非是小的们不拼命，实是唐军武器太犀利，我等……”

    随着又一拨的大食攻山部队被唐军打退了下来，穆斯塔法•伊本扬已是再也沉不住气了，率领着一众亲随将领来到了前线阵营之中，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溃败回来的领兵大将，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气，登时便惊得那名将领浑身哆嗦不已，一头跪倒在穆斯塔法•伊本扬的马前，口中呐呐地出言试图解释上一番。

    “似尔这等废物留来何用，来人，将这蠢货拉下去砍了，其所部所有百人队长以上者一律斩首，遍示诸军，再有违令妄自后退者，皆依此办理！”

    穆斯塔法•伊本扬虽不懂得“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这么个典故，可却深深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之所在，眼瞅着天色将晚，而己方却一无进展，实在是不敢将脱困的希望寄托在后几日的搏杀之上，此时此刻，有心拿败军之将的人头来作法，以鼓起再攻部队的决死之勇气，自是懒得去听那员败将的解释之言，也不待其将话说完，已然冷漠地一摆手，毫不容情地下了令，此言一出，自有侍卫在侧的亲卫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拉起哀嚎不已的败将，拖到了一旁，手起刀落间，一个斗大的头颅已是落了地，那等血淋淋的场景登时便令一众在侧的将领尽皆为之凛然不已，尤其是阿穆河这个前敌总指挥更是脸色惨白如纸。

    “阿穆河，此番你亲自率部攻山，拿不下山峰，自己提头来见！”

    正所谓担心什么，还真就来什么，就在阿穆河忐忑不已之际，却见穆斯塔法•伊本扬阴森森的眼神已是落到了其身上，一句话便将阿穆河所有的侥幸心理全都砸了个粉碎。

    “是，末将遵命！”

    将令已下，再多的担心亦然无用，阿穆河也只能是强打起精神，高声应了诺，策马冲回到了本阵，一把扯下身上的锁子甲，重重地往地上一丢，黑沉着脸大吼道：“全军听令，卸衣甲！”

    “刷拉，噗嗤……”

    列阵待命的阿穆河所部最后的四千人马尽管不明白阿穆河此令的意义何在，可一见自家主将面如锅底，却是无人敢随便发问，只能是遵令行事，一时间扯衣卸甲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总督大人有令，拿不下山峰，砍老子的头，在此之前，老子先砍了尔等的头，都给老子听好了，此战只许进，不许退，为了真神的荣光，跟我来，杀上山去！”

    阿穆河冷漠地望着一众手下扯衣卸甲，直到众人忙乎已毕，他方才翻身下了马背，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往山岭的方向重重一劈，怒吼着下达了决死一战的命令。

    “为了真神，杀光异教徒，杀，杀，杀！”

    一众大食官兵都是被宗教洗过了脑的货色，这一听主将搬出了真神，立马全都狂热了起来，在神职人员的带领下，尽皆狂呼着宗教口号，跟随在阿穆河的身后，向主峰发动了潮水般的最后之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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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血色黄昏（下）

﻿    “报，大将军，南口贼子已退，刘副师长发来捷报，歼灭敌军多达七千五百余众！”

    主峰的山顶上，林成斌正默默地观察着山下敌阵的变动，却见一名哨兵满脸喜色跑到了近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传令刘副师长，南口须防敌夜袭，务必加强警戒！”

    听闻南口无碍，林成斌紧绷着的心弦自是稍松了一些，但并未有甚特别的表示，只是淡然地吩咐了一声，双眼却始终定定地望着山脚下的敌阵，眼神虽坚毅如昔，可深处却满是忧虑之色——最后一攻了，只要顶住了这最后的垂死挣扎，谷地里的大食军将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逃脱之机会，全军尽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这最后一攻能否顺利守将下来，却尚在两可之间，毕竟久战之师疲惫难免，唐军虽强，到了此时，也已是到了强弩之末的窘境，接下来只能靠将士们的顽强意志来坚持了！

    “团长，贼子又上来了！”

    主峰山腰处的第二道壕沟里，一身血衣的第三团团长水成敏不顾己身的伤势与疲乏，在壕沟里往来巡视着，为疲惫已极的将士们鼓着劲，正自忙乎不已之际，却听哨兵一声惊呼，心神不禁为之一凛，猛然侧了下身子，入眼便见数千光着膀子的大食军有若潮水般地冲出了本阵，正在向山脚汹涌而来。

    “炮兵，给狠狠地打！各部即刻就位，备战，备战！”

    只一看大食军这般架势，水成敏便知大食军这是要玩命了，哪敢大意了去，飞快地跳了起来，落在战壕壁上，挥着手便嘶吼了起来，此令一下，在战壕里或坐或卧的大唐官兵们全都紧张地站起了身来，冲上了战位，准备迎接大食军的最后之强攻。

    “轰，轰，轰……”

    随着大食军的冲锋部队进入射程，四门重炮开始了发言，旋即，六门步兵炮也加入了这场炮火的奏鸣曲，三轮急速射下来，炸点处处，生生将毫无抗手之力的大食冲锋队形轰得个死伤累累，然则这拨大食军却并不因伤亡惨重而退缩，依旧狂呼着宗教口号，如怒涛般向前狂奔，很快便冲到了山坡处，已是进入了大炮射程的死角，正打得热闹的炮兵们不得不就此停了火。

    “杀，冲上去，杀光异教徒，真神在上，儿郎们，杀啊！”

    唐军的炮火可不是烟花，看着壮观，挨着了更是要命，阿穆河虽侥幸逃过了死劫，可也被横飞的弹片在额头、胸膛上各拉开了一道血口，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有若地狱恶鬼一般，但却并未因此而生退意，反倒是发狠地冲在了大军的最前沿，挥舞着弯刀，高声嘶吼着下达了强袭之令。

    “杀光异教徒，杀，杀，杀！”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方才从炮火的洗劫中回过神来的一众大食官兵全都为之士气大振，狂呼着口号，拼死向山腰冲去，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接近了唐军放弃了的第一道战壕处。

    “给我打！”

    水成敏一直很冷静地盯着狂冲而来的敌军，待得其先锋已然接近到离第一道战壕已只剩下二十步之距时，方才怒吼了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一枪将一名狂呼着冲在最前端的大食勇者撂倒在地。

    “呯，呯，呯……”

    水成敏的将令一下，尚能坚持在战壕里的四百余第三团官兵纷纷扣动了扳机，一阵爆豆般的枪声中，狂涌向前的大食军有若被重锤敲击了一下般，最前头的官兵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可余者却浑然不顾，践踏过同僚的尸体，依旧狂野地向前狂奔不已，如怒涛般漫向了第一道战壕。

    “嗖，嗖，嗖……”

    枪声方歇，六百余骑军手中的连环弩也紧跟着发射出了漫天的箭矢，数千支钢箭有若飞蝗组成的黑云般从第二道战壕的后头升起，高速划破空间，准确无比地扎进了大食前锋之中，霎那间，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数百名冲在最前面的大食军纷纷滚到在地，经此两拨打击，大食军的冲锋势头不妙便是一窒，可很快便又再次向前冲了起来，尚存的三千余大食军嘶吼着纷纷越过了第一道战壕，呼啸着向二十余步之外的唐军第二道战壕扑了过去。

    “杀，将贼子赶下山去！”

    大食军来得太快了，快得唐军压根儿就来不及装填子弹，也来不及为射空了的强弩装填钢箭，此时此刻唯有刺刀见红，方能遏制住大食军的凶残，水成敏顾不得多想，大吼一声，一把抽出腰间的刺刀往枪口上一套，飞身跃上了战壕壁，一马当先地发动了反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有了水成敏的带头，幸存的唐军官兵纷纷嘶吼着冲了起来，陆军上了刺刀，骑军丢下射空的短弩，拔出了腰间的横刀，至于尚在阵地上坚持的八百余原吐蕃战俘，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即在阿鲁达的呼喝下，也紧跟这发动了反冲锋。

    “轰！”

    两支都有着决死勇气的人潮很快便凶狠无比地撞击在了一起，巨响声中，无数刀光纵横来去，嘶吼声、惨嚎声、兵刃交击声、着肉声混合在了一起，地狱交响乐开始了疯狂的演奏！

    杀戮，疯狂的杀戮！双方都不肯退让半步，血在溅，人头翻滚，残肢乱飞，两支气势如虹的军队在山坡上展开了一场殊死的较量，自战斗伊始，便已是白热化之程度，人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流逝着，随着战局的推延，形势已悄然向着不利于唐军的方向在发展着，倒不是唐军将士不用命，也不是原先的吐蕃战俘不肯搏杀，而是大唐将士们激战多时的身体已经透支，此时完全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苦撑着，哪怕有着地利的优势，也渐渐难挡疯魔了一般的大食生力军的狂野冲击，战线已是不可遏制地退到了将近第二道战壕处。

    “亲卫队，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眼瞅着形势已劣，林成斌再也无法稳坐中军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嘶吼了一声，率领着三百亲卫势若猛虎般地从山顶一冲而下，如奔雷般杀进了乱军丛中，只一个照面的冲击，便将已然得势的大食军生生压回到了第一道壕沟处，战局瞬间便扭转了过来，这也不奇怪，林成斌手下这三百亲卫皆是军中之佼佼者，又是歇息了多时的生力军，人数虽不多，可战力却是极强，又哪是大食军所能抵挡得了的。

    “好，敌中军已动了，吹号，下令死攻！索扬萨，带你的人增援上去，一举拿下山顶！”

    一见到林成斌率部出击之下，竟一个照面便已扳回了不利之局势，穆斯塔法•伊本扬不单不惊，反倒是狂喜了起来，只因他很清楚唐军最后的底牌也已是打出来了，只消再加一把劲，唐军便已没了翻盘之力，自不肯放过这等破敌之良机，大吼着下了将令。

    “呜，呜呜，呜呜呜……”

    将令一下，大食军阵中的号角便凄厉地响了起来，大将索扬萨率本部残兵三千余嘶吼着冲出了本阵，高速向山峰扑击了过去，已然无所事事的唐军炮兵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将一轮轮炮火急速射向了索扬萨所部，尽管炸死了不少的大食官兵，可却难挡其冲锋的脚步，战局对唐军来说，已然不利到了极点！

    “援兵上来啦，儿郎们，为了真神的荣光，冲啊，杀光唐人，杀啊！”

    炮声一响，正在挥军厮杀的阿穆河自是反应了过来，匆忙间回头一看，见己方本阵援兵已出，顿时大喜过望，狂吼着挥军向前急攻不止，一时间竟顽强地挡住了唐军推进的脚步，双方的厮杀愈发惨烈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阿穆河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些，就在炮声间隙性地怒吼中，山后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一面火红的战旗从山顶上升了起来，战旗立着的是李贺彪悍的身形。

    “出击，杀！”

    尽管因率部强行军赶至此地，身子骨早已是疲惫得不行，可一见山腰处己方战势不利，李贺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冷厉着脸，干脆利落地一挥手，率七千大唐骑军越过了山顶，如怒涛卷地般向山腰处的战场冲了过去。

    崩溃，毋庸置疑的崩溃！面对着潮水般冲将下来的大唐将士，本就稍处劣势的大食官兵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只一个照面的撞击，便已被唐军杀得落花流水，丢下一地的尸体，狼狈无比地向山脚下逃了去，正在冒着唐军炮火向山脚处冲去的索扬萨所部见前方已然兵败，哪敢再往上冲，不约而同地调转过身子，乱纷纷地向本阵逃窜了去，至此，大食军最后的努力也已失败告了终了！

    “啊……”

    眼瞅着胜利在望，却在最后时刻被唐军翻了盘，穆斯塔法•伊本扬气怒攻心之下，一口血再也憋不住了，仰天狂吼了一声，一道血泉狂喷而出，纷纷洒洒地炸成了一团血雾，魁梧的身形在马背上晃了几下，重重地向地上摔了去。

    “总督大人！”

    “快，保护总督大人！”

    “大人！”

    ……

    一见穆斯塔法•伊本扬摔下马背，随侍在侧的一众大食将领们全都慌了手脚，惊呼不已地各自抢上前去，整个中军处顿时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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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穷途末路（上）

﻿    戌时末牌，夜幕早已降临，月朗星稀，微风轻拂，实属沙漠里难得的好天气，只是驻扎在阿姆河畔的大食军官兵们却显然无心去享受这等美景，满营时不时响起的伤兵之哀嚎声，令人心惊肉跳不已，惨败之后的官兵们浑然没了往日里的精气神，也没了前几日宿营时的喧嚣与闹腾，全都木讷讷呆坐在各自的帐篷里，心如死灰，人如木雕泥塑一般。

    中军大帐中，几支牛油巨烛熊熊地燃着，将昏黄的亮光渗进了浓浓的黑中，只是并不能减低偌大帐篷里的黑，反倒使大帐里的阴暗气息更浓了几分，面色苍白如纸的穆斯塔法•伊本扬身盖着厚实的毛毯，双目紧闭地躺在不甚宽阔的行军榻上，一动不动地，就宛若已然逝去了一般，榻前数步，满面愁容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呆呆地凝望着榻上的总督大人，双眼里一片的死灰色。

    大军败了，就这么败了，自大食国建立以来，还从未败得如此之凄惨，十五万大军啊，方才战了一日，便已牺牲了近三万将士的性命，伤者更是多达万余，这等惨败令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一想起来，便有种不寒而栗之感，四面埋伏着的唐军究竟都是些怎样的魔鬼，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己方十五万大军生生打成了这般模样。

    “咳咳咳……”

    就在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思绪万千之际，躺在行军榻上的穆斯塔法•伊本扬突然暴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喘声，苍白的脸色瞬间憋成了深紫之色。

    “大人，大人！”

    听得响动，不止是穆斯塔法•伊本扬身边的服侍之人抢上了前去，便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也紧赶着冲到了榻前，紧张万分地呼唤着。

    “我没事，退下，都退下！”

    穆斯塔法•伊本扬艰难地挺直了身子，皱着眉头挥了下手，将身边的服侍之人全都赶出了帐篷，唯独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单独留在了帐中，满目凄惨地叹了口气，良久不发一言。

    “大人，事尚未到不可为之事，明日一早，末将当提重兵再战，必要破开谷口不可！”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一向深得穆斯塔法•伊本扬的宠信，他也一向以叔父之礼侍奉穆斯塔法•伊本扬，此时见穆斯塔法•伊本扬心伤若此，一股子激愤之心登时大起，这便咬着牙赌咒了起来。

    “没用的，事可一不可再，气可鼓不可泄，今我大军虽尚有十万之众，却已是胆寒不可用了，再想鼓勇破谷，已是难能，老夫已不作此想了。”

    穆斯塔法•伊本扬能感受得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心中的火热与坚持，但并没有说甚鼓励的话语，而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点出了事实。

    “大人待我如父，可末将却不能为大人分忧，末将惭愧，末将……”

    一想起此番大军之所以深陷重围，皆是因着自己贪功急进之故，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难过得说不下去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而下。

    “不说这个了，听好了，老夫有件事要你去做。”

    穆斯塔法•伊本扬领兵作战了大半辈子，也不是没败过，可却从未似败得有若今日之惨，心中早已有了彻底战败的明悟，只是却不能坐视整个大食帝国陷入灭国的危机中，此时已有了交代后事的念头，自是不想多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自责之言辞，这便挥了下手，打断了其之感言。

    “大人您说，末将哪怕拼死也要做到！”

    一听穆斯塔法•伊本扬此言蹊跷，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是顾不得再伤感，赶忙擦拭了下满脸的泪水，正容应了一句道。

    “今日之战，你是全程都参与了的，说说看，唐军之战力比之我大食强军如何？”

    穆斯塔法•伊本扬没有急着作出交代，而是轻呼了口气，语气萧瑟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唐军之强犹在我强军之上，尤其是武备先进，更非我大食能及。”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尽管内心里不想承认，可口中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是啊，是比我大食强了不少，兵狠将勇，武备精良，更兼野心极大，此非我大食可力敌之国也，强自要战，我大食恐亡无地也，老夫身死于此倒是小事，哈里发若不能得准确之消息，恐难免暴怒再起大军，若如此，则我大食危矣，有一东罗马为敌便已是烦难，再加上大唐这匹凶狼，哪有我大食立足之地，老夫要你做的便是趁夜下河，以木筏顺流而下，赶往大马士革，面见哈里发，将此战详情以及老夫的谏言禀上去，务必要遣使取得大唐之谅解，以缔结和约，切记，切记！”

    穆斯塔法•伊本扬大喘了几口粗气，平定了下心神，感伤地摇了摇头，接着便道出了一连串让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听得目瞪口呆的话语。

    “啊……，这，大人您……”

    一听穆斯塔法•伊本扬这等遗言般的交待话语，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双眼圆睁地待要劝解，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直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老夫没事，这十余万儿郎乃是老夫领出来的，老夫自然该给他们一个交待，明日老夫会率军尝试渡河而走，若能得脱倒也好说，若不能，一切就只能看你了，侯赛因，莫要叫老夫失望啊，去吧。”

    穆斯塔法•伊本扬慨然地一笑，阴霾尽去，豪气毕露地述说了一番，末了，重重地拍了拍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肩头，满是期颐地下了逐客令。

    “大人！”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悲切地叫了一声，却并未再多进言，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霍然而起，头也不回地便大步离开了中军大帐。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罢，呵呵，但愿如此，真神在上！”

    该交待的都已是交待完了，穆斯塔法•伊本扬心情陡然一松，嘴角边露出了丝微微的笑意，伸了个懒腰，感慨了一句之后，重重地倒在了行军榻上，闭上了眼，再无一丝的响动……

    仪凤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卯时四刻，晴，天尚未大亮，林成斌便已是醒了，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即大步向帐外行了去，只是还没等其走到山顶的最高处，就见一名哨兵匆匆迎了上来，林成斌立马便站住了脚，眉头不为人察地轻轻一扬，但并未急着开口发问。

    “禀大将军，河边敌营有变，似乎连夜扎起了不少木筏与皮舟，应是在准备渡河而逃，请大将军明示。”

    哨兵紧走了数步，抢到了林成斌的身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

    一听大食军现在便要渡河，林成斌的眉头顿时为之一皱，很显然，大食军此举有些子出乎林成斌的意料之外，在其想来，大食军理应在穷途末路之际，才会选择这么条路，毕竟此际的阿姆河正处于春汛期间，水势汹涌，人马难以遂渡，加之周边山峰树木稀少，能用来做舟的材料几乎不存，光靠军营里那么点材料，又能整出多少的舟来，就算是昼夜不停地来回运输，十余万大军要想渡过阿姆河少说也得十日上下，一旦不成功，则军心士气只怕全都得完蛋，此举显然太过冒险了些，林成斌一时间有些子猜不透对方主帅的用心何在，也就没急着下命令，而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大步向山顶最高处行了去。

    大食军还真是在做着渡河之准备，尽管天尚未完全亮透，可通过单筒望远镜，林成斌还是能很轻易地看清大食军营后方的忙碌，只见数十艘由马车厢加上皮制帐篷赶制出来的简陋小舟散乱地排列在河边，一队队大食军忙忙碌碌地在为小舟做着最后的加固，大捆大捆的皮制绳索堆满了半数的小舟，很显然，大食军并不打算靠着这么些小舟将全军渡过河去，而是打算在阿姆河上建起数座绳索之桥，这完全就是孤注一掷的做派，赌的便是唐军安排在对岸的兵力不足！

    “传令，给对岸发信号，各部即刻准备出战，务必粉碎贼子渡河之企图！”

    林成斌观望了一阵之后，确定大食军这是真的要渡河，而不是设计诱骗唐军下山决战，嘴角一挑，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一抬手，毅然地下了命令。

    “诺！”

    林成斌此令一下，随侍在侧的传令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高声应了诺，紧赶着便挥动了手中的两面小旗，将命令传达给了埋伏在河对岸山间的萧三郎所部。

    辰时正牌，太阳已从山顶上探出了个头来，金灿灿的阳光如同利剑般驱散了河面上飘荡着的薄雾，随着大食军营里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早已待命多时的近百艘小舟齐刷刷地下了水，舟上的大食死士随着号子声响，用赶制出来的粗糙木浆划破水面，拼力地向河对岸横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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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穷途末路（中）

﻿    苏尔汉河谷里的阿姆河并不算太宽，不过就是八十丈左右罢了，可水流却甚是湍急，波涛汹涌，水最深处少说也有着五丈上下，河水中含沙量大，呈黄褐色，乍一看上去，倒有些像是缩小了规模的黄河，所不同的是阿姆河上游多险滩峡谷，下游却大多是浅滩，自古以来便不曾通航，加之游牧民族不善水，也不喜食河鱼，自也就没有渔船、渡船之说，毫无疑问，造舟技术只能用极差一词来加以形容，至于划船技术么，那就更是糟糕到了极点，近百艘小舟方才下了水，还没划出多远，便有数艘倒翻在了浪涛之中，船上的大食军卒有若下饺子般地落下了河，在大浪中仅仅挣扎了几下，便被汹涌的河水彻底吞没，临死前的呼喊声之凄厉着实令人毛骨悚然不已。

    “划，接着划，不许停！”

    因着昨日穆斯塔法•伊本扬阵前昏迷之故，阿穆河算是逃过了败战之处罚，然则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昨夜里阿穆河便被叫到了中军帐中，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之后，今晨领兵率先渡河的重担便不出意外地落到了其之头上，可怜阿穆河乃是马上战将，这辈子都没下过水，此际舟一动，心惊肉跳自是不消说了的，双手紧紧地抓在了船舷上，再一见身边有舟倒覆，更是紧张到了极点，抓住船舷的手都憋出了白痕，只是职责在身，纵使再怕，也不得不强装出镇定的样子，颤巍巍地嘶吼了一嗓子。

    划，再划，别说阿穆河已然下了死令，就算没有，已然进入了激流之中，众大食官兵们为了保命，那也只能是尽力地挥动着手中的木浆，当然了，这技术么，那可就实在是不敢恭维了，这不，众多小舟一起出发，可到了河心处却已是阵型大乱，因碰撞或是操作不当之故，又有近十艘小舟翻倒在河水中，船上所载士兵以及辎重自然是毋庸置疑地全都葬进了激流之中，余者也是纷乱得够呛，被大水席卷着直往下游漂了去，好一通子的折腾之后，总算是有近半的小舟到了对岸，出发之前的一千士兵，真到了对岸就只剩下了五百不到一些，倒是阿穆河人品大爆发，除了被大浪溅了一身之外，甚事都没有。

    “快，快，你们几个去察看四周，还有你们，动作快点，立桩子，快！”

    双脚一踏上陆地，阿穆河心里头登时便涌起了股踏实，浑然不顾诸军方才惊魂稍定，咋咋呼呼地便呼喝了起来，又是派人去四周察看敌情，又是喝令诸军赶紧卸下小舟上的军用物资，于此同时，也没忘了下令钉下架设绳桥所需的木桩，忙乎得个脚不沾地。

    大食军不善水，可搭桥的本事还是有的，计划也算周详，三十余艘小舟后头都捆有长绳子，一头拴在船尾，一头拉在岸上军兵的手中，一过了河，只消将舟后头的绳索解下，待得桩子一排排立起之后，往桩子上一栓，再往绳桥上铺上木板，数座悬桥便可建成了，待到那时，大军渡河而过便不再是梦想。

    “呜，呜呜，呜呜呜……”

    梦想无疑是美的，可惜这等美只是个绚丽多彩的肥皂泡，易碎得很，没等大食军展开阵势，就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在数里外的山间爆响而起，旋即便见烟尘滚滚而起中，一大队唐军官兵正纵马急冲而来。

    “快，沿河列阵，准备迎敌！”

    一见到远处烟尘大起，尽管早已料到唐军十有八九会有埋伏，可真见及此，阿穆河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紧了起来，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不管不顾地便狂吼了起来，喝令手下诸军赶紧停下搭桥之工程。

    大食军此番渡河之前，便已预计到河对岸应该会有唐军埋伏，在准备上倒是下了不少的功夫，不少小舟上专门运载的便是兵刃、锁子甲、弓箭、大盾等武器装备，此时听得阿穆河嘶吼得如此之急，又怎敢有大意之心，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扑向了运载武器的小舟，七手八脚地将武器装备卸了下来，紧赶着穿戴了起来，总算是抢在唐军冲到前，摆好了一个迎敌之阵势，但见近五百大食军分五列而站，第一排为盾刀手，一排排齐腰高的大盾如墙而立，其后是两排的刀手，再后则是两排的弓箭手，所有官兵尽着锁子甲，队形紧密，乍然一看将过去，颇有点古罗马步兵团之架势。

    当然了，大食军这么个阵型也就只是形似而神却差了许多，毕竟大食军中这一套都是山寨了东罗马帝国而来的，而东线部队更是依葫芦画瓢地从西线部队那里淘来些山寨再山寨的货色，防御能力比起古罗马帝国的步兵军团来说，自是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么，用来防御轻骑兵之突袭却还是颇为有效的，还别说，东线部队这一套还从未被东线一带的部族军冲乱过，至于用来对付唐军骑兵效果如何，那就得须检验后方知了的。

    “全军止步，陆军下马列阵，骑军压住阵脚！”

    唐军所在的山谷离河岸的直线距离有着四里之遥，而到大食军登岸的位置则要更远上一些，可也远不到哪去，拢共也不到五里之地，对于狂奔的战马而论，也就是一刻钟多一些的脚程罢了，很快便出现在了离大食军阵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上，当先一面铁血大旗下，策马急冲的赫然是西征军副帅萧三郎，这一见大食军已然有了准备，萧三郎并未驱兵直攻，而是勒兵停了下来，冷静无比地下了将令。

    萧三郎所部兵马并不算多，也就只有一个营的陆军外带一千人的骑兵罢了，可总兵力却是比渡过了河的大食军要多出了两倍余，这一列好了阵型，自是比大食军要壮观了许多，但见陆军在前，分三排站立，八百余支长枪直指大食军阵，黑洞洞的枪口里尽是杀机，而一千骑军则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各自手按刀柄，虽无言，可一股子肃杀之气却是冲天而起，直上九霄云外。

    “进攻！”

    一待队形排好，萧三郎压根儿就没多犹豫，一挥手，冰冷无比地下了令。

    “咚咚咚……”

    将令一下，每个连两边的鼓手立马敲响了进军鼓，分三排而站的唐军陆军开始了前压，速度虽不甚快，可气势却是惊人已极，整齐的步点震颤着大地，沙土飞扬中，杀机陡然而起。

    “盾阵顶住，弓箭手准备！”

    昨日一战中，阿穆河所部已是尝够了火枪的苦头，这一见八百余唐军举枪向前压出，阵中不禁便起了些骚乱，眼见及此，阿穆河不得不嘶吼着下了令，哪怕这道命令其实并无半点的实际意义，毕竟双方之间的距离还有着三百步之遥，就大食军手中的弓箭那可怜的五十余步之射程，哪可能威胁得到唐军的阵型，可不管怎么说，命令就是命令，虽无用，却多少还是能起到些稳定军心的作用的。

    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唐军压根儿就没理会大食军如何全神戒备，不紧不慢地推进着，一直挺进到了离大食军不过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上时，鼓点陡然一变，原本正步走的唐军“唰”地便停了下来，随着各连连长的号令声一起，三排唐军官兵开始了射击之表演。

    “呯，呯，呯……”

    面对着静止在不远处的大食军，唐军官兵自不会有丝毫的客气可言，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中，子弹有若瓢泼大雨般向大食军阵射了过去，可怜大食军措不及防之下，登时便被打得个阵脚大乱，弯刀无用，弓箭也只是摆设，锁子甲浑然不能提供多少的保护，至于齐腰高的大盾倒是能起了作用，可护了脚便护不住头，在唐军的攻势面前，死伤惨重自是必然之事。

    “冲，给我冲，杀上去！”

    眼瞅着站在原地列阵只能是被动挨打，时候一久，注定是全军覆没之下场，阿穆河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便驱兵向前狂冲，试图与唐军来个短兵相接之肉搏战。

    阿穆河的反应倒是很快，可惜却不过是加速送死罢了，就唐军这等射速，别说大食军只靠两条腿飞奔了，便是策马而冲，也别想在弹幕拦截下冲近唐军之阵型，他若是不下令冲击的话，倒还能勉强多支撑一些时间，可这一冲，死伤立马剧增了起来，胆敢向前迈步的大食官兵尽皆被射杀当场，便是阿穆河这个主将都没能逃过一死，生生被乱枪射成了筛子，倒是有些心思较为灵动之辈，及时卧倒于地，算是逃过了子弹的横扫，前后不过一盏茶都不到的时间，大食军阵已荡然无存，所有官兵不是横尸于地，便是抱紧脑袋趴在地上当起了鸵鸟，至此，渡河而过的大食军已是彻底宣告了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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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穷途末路（下）

﻿    “骑军出击，打扫战场！”

    枪声已歇，硝烟依旧弥漫，四下里一派的死寂，不止是列阵的唐军官兵哑然无声，便是河对岸十万余大食军也尽皆默然一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战后那狼藉一片的战场，一股子诡异之气息在两岸盘旋着，漫延着，然则萧三郎却浑然不为所动，深吸了口气，冷然地下了令。

    “诺，出击！”

    尽管早知道己方陆军一出击，注定便会是碾压性的胜利，可一众骑军官兵们还是没想到这一仗居然结束得如此之快，从开战到结束，居然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一时间都不禁为之愕然，待得萧三郎的命令一下达，为首的校尉方才如梦初醒，紧赶着嘶吼了一声，率部冲出了本阵，只是此时大食军早已玩完，唐军骑兵所能做的不过是押解战俘罢了，实在是令一众骑兵们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唉……”

    望着河对岸纵横来去的唐军骑兵，穆斯塔法•伊本扬仰天长叹了一声，两颗泪珠已是禁不住脱眶而出，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下甚命令，只是低头策马向中军大帐行了去，一众将领见状，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现场列阵的十万余将士们却全都木讷当场，双眼无神地远眺着河的对岸。

    “啧啧，三郎倒是带的好兵，想不到当年的‘木军’，如今已是成了气候喽。”

    主峰的山顶上，目睹了陆军一个营如此轻易地全歼了五百大食军，李贺兴奋之余，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句道。

    “嗯。”

    身为李显手下最得用的心腹，林成斌自是清楚陆军的威力，更知晓在不久的将来，陆军必定会取代现有的步军，而身为陆军元老的萧三郎将来之发展前景绝对是一片光明，纵使林成斌心性沉稳，也不禁涌起了股艳慕之情，只是他并没打算将心中的慨然与艳慕表现出来，对于李贺之言，也就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林兄，贼军破围不成，渡河又不成，军心士气已竭，这一仗怕是该差不多了，倘若贼军尽降，我军可没那么多口粮供应，不知林兄打算如何处置？”

    李贺的年岁虽不算大，也就是三十出头而已，可仗却是打老了的，战略眼光自是不消说的犀利，一眼便看出大食军已难再有甚斗志可言，这便思考起战后该如何安排之事了。

    “此事殿下有交待，我军不参与，全由波斯王自行处置。”

    林成斌心细如发，李贺能想到的事，他自是早就想过了的，不过么，却并不放在心上，只因出征前李显便有过相关之交待。

    “泥涅师？呵呵，那小子又哪去找那许多粮秣来，唔……”

    对于泥涅师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货色，李贺素来看不上眼，这一听林成斌如此说法，自不免鄙夷了泥涅师一把，只是话刚说到半截子，突然已有所悟，微微一愣，脸色瞬间便有些子精彩了起来，只是身周人多嘴杂，李贺也没敢真将猜测之辞说了出来。

    “看看罢。”

    林成斌只一看李贺的脸色，便已知其明了了事情的关键，可也没甚特别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随口回了一句道。

    “大将军，快看，贼军营中有动静了！”

    林成斌不想说，李贺也不好再扯这个话题，两人间的谈话也就这么嘎然而止了，气氛难免稍有些尴尬，可就在此时，哨兵的惊呼声却是将沉闷打了个粉碎，林、李二人听得响动，自是全都从懵闷里解脱了出来，各自掏出腰间的单筒望远镜，瞄向了大食营地的方向，入眼便见两骑正快马向主峰方向冲来，为首的一名大食军卒手中举着一面白旗，另一名身着锁子甲的将领策马紧随其后。

    “唔，这是要来谈判了，倒是来得很快么。”

    李贺只看了一眼，便已猜出了两骑的来意，自是懒得再多观望，放下了手中端着的望远镜，不屑地撇了下嘴，咕囔了一声。

    “走罢。”

    林成斌同样没多看，扫了一眼之后，便即转过了身去，也没理会李贺的叨咕，只是淡然地吭了一声，抬脚便向山后的中军大营行了去，李贺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些甚子，只是意味难明地耸了下肩头，默默无言地追了上去……

    “伟大的大唐将军，末将大食帝国东方行省呼罗珊巴尔赫城军事统制官索扬萨•维赫兹谨代表东方行省总督穆斯塔法•伊本扬阁下，向您致以最高之敬意。”

    两名大食来使经过一番交涉之后，终于被领进了中军大帐之中，为首者正是昨日率部攻山的指挥官之一的索扬萨，但见其一行进大帐，便即恭敬地行了个鞠躬礼，单手捂胸，很是恭谨地致意道。

    “嗯，说罢，此来何意？”

    索扬萨说的是阿拉伯语，自有一旁的波斯通译将之翻译成了汉语，林成斌听完了之后，也无甚表示，只是淡漠地吭了一声道。

    “尊敬的大唐将军，贵我两国常年通商，本是友好国度，今发生了些不愉快，战事惨烈，双方各有损伤，实非我大食帝国之本意，若能得和议，双方各自罢兵，我大食帝国愿永为大唐之友好国度，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索扬萨能被派出来当使者，口才自是不错，反反复复地强调双方和平之意愿，浑然忘了就在数年前大唐曾遣使大食，要求其不得侵扰波斯国，却被大食严辞拒绝之往事，宛若大食与大唐一直是亲如兄弟的友好国度一般。

    “尔等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无条件投降，至于其余，别无商量之余地！”

    林成斌静静地听完了通译的翻译之后，无甚表情地看着索扬萨，语气平淡而又坚决地开出了和平之条件。

    “什么？无条件投降？大唐将军，您这是欺人太甚，我军尚有十万主力，大战若再起，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本将……”

    听完了通译的翻译之后，索扬萨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便嚷嚷了起来。

    “送客！”

    该说的都已说完，林成斌自是懒得再去听索扬萨的废话，压根儿就不等其将话说完，已是一摆手，毫不容情地下了逐客令。

    “哼，走着瞧好了！”

    林成斌话音一落，自有数名随侍在侧的亲卫抢上前去，摆出了送客的架势，索扬萨一见及此，脸色瞬间便黑沉了下来，听完了通译的转译之后，恨恨地跺了下脚，铁青着脸地冷哼了一声，丢下句场面话，万般无奈地纵马赶回了大营的中军大帐。

    “什么？无条件投降，岂有此理，唐人太猖獗了，我等岂能受此耻辱！”

    “太过分了，这是欺我大食无人，总督大人，您就下令罢，我等愿拼死一战！”

    “对，打，我等还有十万精兵，堆也能将唐人堆死，总督大人，您就下令罢！”

    ……

    一听完索扬萨所带回来的和平条件，早已聚集在中军大帐里等消息的一众大食将领们登时便炸了锅，一个个尽皆脸红脖子粗地跳了起来，群情激奋地要与唐军玩命到底，一时间满大帐里尽是喊打喊杀之声。

    打？说起来倒是容易，可拿啥去打，诸将们固然是一时义愤，算是将心可用，可下头的军卒却早已是胆丧了的，一支没有军心士气可言的军队拿什么去跟强大无比的唐军抗衡，再打下去，除了徒然多葬送士兵的性命之外，压根儿就不会有旁的结果，这一点，自昨日兵败之后，穆斯塔法•伊本扬便已是看得无比之透彻了的，此番之所以派出使者，不外乎是想争取一个体面的投降罢了，奈何唐军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么个机会，这令穆斯塔法•伊本扬心伤之余，也不禁有些羞恼在心，真恨不得同意了诸将们的求战，提兵与唐军血战到底，只可惜他不能，只因他不单是领兵大将，更是东方行省的总督，他不能不为手下这十万儿郎的性命考虑，更别说这十万儿郎背后还有着十万家庭，他不能也不愿见到如许多家庭毁灭之惨剧。

    “我意已决，只要唐人能保证我军所有人等之性命安全，那便……降了罢！”

    穆斯塔法•伊本扬静静地思忖着，直到诸将都消停了下来，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来，语气沉痛地下了降令。

    “大人，不可啊，我军尚有一战之力，如何能就这么降了？”

    “大人，万万不可啊，我军若降，性命便操之人手，万一有变，如何得了？”

    “大人，不能降啊，我军还能再战，真神在天一定会保佑我等的啊，大人！”

    ……

    一听穆斯塔法•伊本扬如此决定，诸将们登时便慌了神，纷纷出言进谏了起来。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说了，万般骂名便由我一人承担好了，谁若是要战，那也请便，都下去准备罢！”

    穆斯塔法•伊本扬显然不想再就战与降之事再多议论，独断专行地下了死命令，一众将领见其已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自是不好再多言，彼此看了看之后，尽皆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穆斯塔法•伊本扬一人独自在帐中垂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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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劝进风波（一）

﻿    仪凤三年五月二十二日，西征军捷报急送抵京，言及西征军于四月二十七日，在苏尔汉河谷大破大食军十五万四千余众，斩首四万三千级，俘敌十一万一千余，缴获无算，并已于近日进兵波斯故地，连下十数城，克复该国已然在望。帝闻之，大悦，下诏大赏三军，封西征军主帅林成斌为征远侯，副帅李贺为破虏侯，副帅萧三郎为承远侯，其余诸将各自恩赏有差，着令兵部按功授衔不等，并召太子李显进宫，温言夸赞，赏玉如意等物，以酬太子谋划之功，诏令大赦天下，消息传出，满京师一片喜庆，太子贤能之名声再度高涨，朝中呼吁太子监国之声渐起。

    兴奋么？有一些，但并不多，倒不是对前方这场大胜有甚不满意之处，而是李显早在十日之前，便已受到了详细的战报，知晓了此战的全部经过，该兴奋的早就已是兴奋过了，至于眼下么，李显已是心不在此，左右西征军那头胜局已定，大食帝国经此一败，要想回过气来，少说也得大半年的时间，真到那时，西征军早已将整个波斯掌控在手，以西征军强大的火力而论，纵使大食举国出征，也休想有多少的胜算可言，李显自是无须太过担心，而今他的心思早已转到了朝局之上。

    “二位先生，朝中如今动议连连，皆言本宫理应监国，本宫微有踌躇，不知二位先生意下如何，都且说说看，这股东风可借否？”

    东宫的书房中，刚从宫中觐见回来的李显，连朝服都不曾换过，便赶到了书房，将张、狄两大谋士都召了来，毫不隐晦地将谋求监国之用心道了出来，言语间满是自信之意——此番群臣们之动议并非出自李显之授意，而是群臣们自发的行动，加之李显所主导的海外良种之推广如今已是大功即将告成，各州植物长势喜人，丰收已然在望，天下百姓莫不感戴，民心已归，而今西征又是大捷，李显的声望已然高涨到了顶峰，自是有资格去与武后争夺朝局的主导权，这等大好之形势下，李显自不可能不动心，只是心中尚有些微的踌躇，并未立刻付诸行动，而是慎而重之地请张、狄两大谋士一起为此举把把脉。

    “殿下若是欲学太宗，那便不妨推波助澜一番好了，若不然，此事恐须得慎之再慎，依老臣看，这事情断不简单，须防小人从中作祟！”

    李显倒是很自得，可张柬之却显然没打算顺着李显的意，毫不客气地当头便浇上了一大盆的冷水。

    “嗯？先生之意是……”

    李显到底不是寻常之辈，被张柬之这么一说，立马便警觉了起来，心神一凛，已然想到了妄动的后果将会如何。

    “水满则溢啊，此事虽是起于青萍之末，却恐有心人会借机生事，殿下还须谨慎才是。”

    张柬之能看得到的蹊跷，狄仁杰同样也是心中有数，只是他性子较为圆滑，并不情愿去当浇冷水的“恶人”，不过么，该开口时，他也不会有甚迟疑的，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嗯，二位先生教训得是，是本宫疏失了。”

    李显自是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心急了，冷静下来一想，自不免出了身冷汗，倒不完全是因此事会被武后所利用之缘故，更多的则是在反省自身对高宗的态度有些小觑了去——没错，高宗如今是不怎么理政了，可毕竟还是皇帝，若是行事太过激进，惹得高宗起了疑忌之心，再被武后与李贞一来上个因势利导的话，就算李显能躲过一劫，也必定会在高宗心里头埋下一根刺，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一旦君臣父子相忌之情形出现，那便已是再难有弥补之时，随着裂缝的越来越大，除了学太宗来个“玄武门之变”外，李显怕是没旁的路好走了，而这条路不正是李显极力欲避免的么？

    “殿下圣明，但凡能三省己身者，大贤也，朝堂有幸焉！”

    这一见李显没被一连串的胜利彻底冲昏头脑，尚能从谏如流，张柬之提着的心登时便放了下来，很是激赏地称了声颂。

    “呵呵，先生说笑了，本宫一时得意，险些忘了形，罢了，不说这个了，今朝中动议既起，母后与越王想来都不会坐视，推波助澜地捧杀本宫怕是难免，终归须得小心应对方可，不知二位先生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李显虽自负，却也还是有自知之名的，知晓自己之所以能有此成就，除了知人善任之外，更多的则是靠着三世记忆之故，至于大贤么，李显还真不敢好自担当起来的，也就不想纠缠于此，话锋一转，便已转到了正题之上。

    “嗯，捧杀，这个词用得好，高高捧起便是为了将殿下重重摔下，殿下若是不让捧，这‘杀’字也就无从说起了，且让他们闹了去，殿下只要本心不动，他人又能奈殿下何？至于陛下处么，只须如此……，断可释陛下之虑也！”

    张柬之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将心中所思之对策道了出来。

    “唔，那好，就这么定了，还请二位先生交待下去，让下头诸般人等切莫参与其中，以免遭人闲话。”

    李显默默地将张柬之的建议过了几番，见无甚不妥之处，这才点了下头，下了决断。

    “诺！”

    李显既已下了决断，张、狄二人自是不会有甚不同之意见，齐齐躬身应了诺，各自告退而去，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娘娘。”

    大明宫宣政殿的书房中，一身紫色长裙的武后正埋头于公文之间，挥笔速书个不停，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中，一脸谨慎之色的程登高已是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手捧着一叠子奏折，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文案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听得响动，武后微微抬了下头，见程登高又送了如此多的奏折来，眉宇间不自觉地便闪过了一丝的乏意，但并未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又低头批改起了奏折来。

    “娘娘。”

    这一见武后没理会自己，程登高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僵，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紧赶着又硬着头皮轻唤了一声。

    “嗯？甚事？说！”

    武后这段时间来心情一直很不好，先是明崇俨不明不白地被杀了，接着又是越王李贞大显神威，三日破无头奇案，平白得了声誉不说，还为其二子谋得了两州之地，以致成了尾大不掉之势，而今又是西征大胜，太子名望大涨，诸般事宜就没一桩顺心的，奈何形势比人强，武后纵使满心的怨怒，也不好发作出来，只能是将心思全都放在了批改奏本上，试图以此来抑制住心头的烦闷，很显然，这等转移注意力的办法并未奏效，武后这会儿正自心烦意乱，再被程登高这般没眼色地一搅闹，自是更烦了几分，冷哼之声自不免满是不耐的寒意。

    “娘娘明鉴，这些奏本皆是从政务堂处转过来的，那头说是兹事体大，不敢妄断，要陛下圣裁之，老奴见内里大多是要太子监国之提议，自不敢怠慢了去，特来请娘娘明断。”

    程登高乃是武后的死忠，尽管见武后神色不对，可唯恐误了事，还是壮起了胆子，颤声将事情禀报了上去。

    “哼！递上来！”

    一听是这么回事，武后原本就阴的脸色顿时更阴沉了几分，但并未就此发作，而是冷哼了一声道。

    “诺，老奴遵命。”

    程登高紧赶着将手中捧着的奏折递到了文案上，而后诚惶诚恐地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去看武后的脸色。

    “去，将葛弓给本宫唤来！”

    武后一本一本地翻阅着奏折，越看脸色便越是阴沉，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甚过多的表示，只是随手将那叠子奏本往文案一角推了去，瞟了忐忑不安的程登高一眼，语气冰冷地下令道。

    “诺，老奴这就去。”

    武后有令，程登高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应了一声，逃也似地便奔出了御书房，不多会，已是陪着一身戎装的噶尔•引弓从外头行了进来。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噶尔•引弓年岁虽不大，可手腕却是了得，在前来觐见之前，便已是巧妙地从程登高口中套出了此番召见的事由，但并未急着胡乱发言，而是不紧不慢地行到了文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

    “嗯，爱卿免礼罢。”

    武后一挥手，示意随侍在侧的宦官宫女们尽皆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盯着噶尔•引弓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声线平和地叫了起。

    “谢娘娘恩典。”

    噶尔•引弓恭谨地谢了恩，也不问武后召见的用意，只是垂手站在了一旁，摆出一副听凭武后差遣之架势。

    “本宫宣尔来此之用意想来爱卿已是知晓了的，有甚想法便说说看罢。”

    武后显然很是满意噶尔•引弓的恭谦之态度，赞许地点了下头，只是方一开口便令噶尔•引弓的心猛然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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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劝进风波（二）

﻿    更新时间：2013-05-01

    武后这句话听起来平淡，可内里却并不简单，其中有着两层的意思在，其一是在说噶尔?引弓政治嗅觉敏锐，这倒是夸赞之辞，至于另一层意思么，那便是在说噶尔?引弓手伸得太长了些，这可就不是啥褒义了，隐隐地带有着敲打之意味，若是换了个心思鲁钝之辈，断然听不出这里头的意味何在，可噶尔?引弓却不是那等样人，自然是听得分外明白，这一明白之下，自也就不免有些子揣揣然了的。

    “回娘娘的话，微臣以为此乃好事也。”

    噶尔?引弓虽是听出了个中意味，但却绝不敢有所表露，只能是暗自警醒不已，然则该答的话却是不敢不答，这便恭谨地躬了下身子，紧赶着应答了一句道。

    “哦？好事？好在何处，本宫怎地不知？”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答法，武后嘴角一挑露出了个暧昧难明的笑容，但并未将心中所思道出，而是微笑着往下追问道。

    “娘娘明鉴，俗话有云：爬得越高，摔将下来，也将必惨，若是有人要登危楼，何不助其一臂之力，也好有个笑话可乐哉。”

    噶尔?引弓观颜察色的能耐不小，自是一眼便看出了武后心中已然有了定算，这便顺着武后的话，笑着回了一句道。

    “危楼？爱卿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有些人上去之后便不下来么，嗯？”

    武后本也是个多智之辈，自是一听便明白了噶尔?引弓的比喻之所在，这也正是其原本之心思，只是武后心中却另有隐忧，并不敢仓促下定决心，之所以召噶尔?引弓前来，便是想听听其有何妙招的，这便就事论事地点出了隐忧之所在。

    “圣心难测！”

    武后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可噶尔?引弓却是不慌，一字一顿地应出了四个字。

    “爱卿此言甚是，只是话虽如此，圣心却也易变，如何能确保无虞哉？”

    武后对高宗的心性可谓是了若指掌，自然清楚高宗的软性子与软耳根，一旦事情闹大发之后，便有着两种之可能，一是心生疑惧，将李显狠狠地按下去，并逐步收回李显手中的权柄，可也有着另一种可能，那便是屈从于群臣们的压力，被迫让李显监国，虽说前者的可能性较大，可后一种可能性却也不得不防，武后担心的便是这后一条。

    “娘娘所虑甚是，此番变动若要稳胜，终归须得有助力，越王或可为之。”

    噶尔?引弓要想找李显报仇，那就必须全力抱住武后的大腿，方才有一线之可能，若是武后倒了，他万无幸免之可能，这一点，噶尔?引弓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故此，哪怕表现得太过出色，可能会引起武后的猜忌之心，可为了能报父仇，噶尔?引弓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毕竟武后就算要清算他，那也是李显玩完之后的事了，真到那时，大仇已报，噶尔?引弓自也能无憾了的，正是出自此等考虑，噶尔?引弓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将自个儿所思之策道了出来。

    “八叔么？嘿，这可是个无利不起早之辈，本宫可无甚再能给其的了，却不知爱卿打算如何着手办了去？”

    武后对李贞同样有着浓浓的戒备之心，尽管与其合作不少，也很是联合着摆了李显几道，然则每回李贞总要捞足了好处方才肯出手，到了如今，李贞的势力已是大涨到了武后忍耐力的极限，自是不想再坐看着李贞再次坐大。

    “回娘娘的话，此事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微臣以为越王处定会全力配合娘娘行事的。”

    噶尔?引弓自是听得出武后对李贞的浓浓不满与戒备之心，但并没有点破此事，而是正容回答了一句道。

    “何以见得？”

    武后可是受够了李贞的贪得无厌，自是不以为其肯无条件帮自己办事，哪怕此际噶尔?引弓说得再肯定，武后也不怎么相信。

    “因为他有野心！”

    噶尔?引弓脸皮子抽搐了几下，从牙缝里冒出了句话来。

    “野心？唔，野心！爱卿既然敢如此说，可敢为本宫去走上一遭？”

    武后自然知晓李贞其人野心勃勃，哪怕其在朝中一向表现得甚是恭谦，很少就政事发表见解，可这等表面功夫在武后眼中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罢了，之所以还能百般容忍，不外乎是因着李显的强势罢了，这么个隐秘武后对谁都不曾说起，哪怕是已死了的明崇俨也不例外，这会儿被噶尔?引弓一口道破，武后的内心里自不免起了些微澜，既满意噶尔?引弓的政治嗅觉敏锐，也不免稍存了疑忌之心，只是当此用人之际，武后却也不会将心思带到脸上来，而是沉吟着出言征询道。

    “微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噶尔?引弓早先刻意交好明崇俨，自是知晓明崇俨便是武后这头负责对外联络的角色，待得明崇俨一死，这个角色已是出了缺，如今武后将这么副担子交待下来，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噶尔?引弓已正式介入到了武后集团的核心之中，而这，正是噶尔?引弓一向以来的期盼，哪有不应允之理。

    “嗯，那便好，爱卿且去罢。”

    见噶尔?引弓如此晓事，武后自是相当的满意，事既了，也就不再多废话，这便一挥手，语气温和地下了逐客令。

    “诺，微臣告退！”

    要与越王那头打交道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噶尔?引弓初次担此重任，自是须得多方准备方可，这一见武后开了言，自也没再多耽搁，紧赶着便告辞而去了。

    “来人！”

    噶尔?引弓去后，武后并未起身，也没再接着批改奏折，而是脸色阴晴不定地呆坐了良久，而后方才提高声调宣了一嗓子。

    “老奴在！”

    听得响动，早已在书房外待命多时的程登高自不敢稍有怠慢，赶忙小跑着冲进了书房，疾步抢到近前，恭敬万分地应答道。

    “去，将这些折子送回政事堂，就说此事本宫已知，着政事堂议出个章程再报！”

    武后木然着脸，伸手指了下文案一角那厚厚的一叠“劝进”折子，语气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老奴这就去办。”

    一听武后如此交待，程登高不由地便是一愣，心里头满是疑问，但却不敢胡乱发言，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疑惑，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行上前去，用双手捧着那叠子奏折，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政事堂交接不提。

    “郝相、高相，二位老大人请了。”

    今日并非朝日，又不是政事堂议事的日子，政事堂里就只有门下省侍中郝处俊与高智周两人轮值，时已近午，二人忙乎了一个晌午，都有些子疲了，正打算歇上一下，却见程登高领着名手捧着大叠奏本的小宦官匆匆而来，人方到门厅，招呼声便已是先响了起来。

    “哟，又来折子了，呵呵，看样子这回算是歇不成了。”

    按大唐朝例，大臣所上的本章一律先归到政事堂，由政事堂拟完了折子的条陈（初步处理意见）之后，便交至内禁，由皇帝亲自审批，而后再交回政事堂通议，若是通过，则由政事堂分派各部有司衙门处置，程登高身为司礼宦官，专管的便是这个内外交接的事儿，与诸宰辅都已是混熟了的，彼此间开开玩笑倒也是寻常事儿，这一见程登高又整来了如此多的折子，刚忙乎完的郝处俊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

    “能者多劳罢，呵呵，郝相乃大贤之辈，区区小事，怎能难得住郝相您呢。”

    程登高满脸堆笑地奉承了郝处俊一句，而后亲手接过小宦官手中的那叠子奏折，很是客气地递交到了郝处俊的文案上。

    “程公公还真是太瞧得起郝某了，您啊，是站着说话不累腰啊，咦？这些折子怎地没朱批，不是先前方才呈上去的，怎地又转了回来？”

    郝处俊笑骂了一声，随手拿起最上头的折子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狐疑地看了程登高一眼，一派不解状地问道。

    “好叫郝相得知，娘娘说了，此事终归须得政事堂先拿出个条陈来，若不然，却是不好评议的，还请郝相及诸公多多费心则个，洒家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程登高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明白武后此举的真实用心何在，唯恐多说多错，自是不想在政事堂多加耽搁，打了个哈哈之后，也不管二位宰相是怎生想的，紧赶着便溜之大吉了。

    “这老滑头，还真是的！”

    这些折子都是这数日朝臣们递交上来的，一众宰辅们自是都知晓个中的利害之所在，谁都不愿就此事轻易表态，前两日折子尚少，大家伙尽可以装作不知，可今日折子已是累积到了二十本这个必须议事的底线，郝处俊也就是今日当值，恰逢了其事，没奈何，只好玩了手矛盾上交，却没想到武后那头更干脆，直截了当地便打了回票，还真是令郝处俊头疼不已的。

    “郝公，此事怕是得须慎重才是。”

    劝进可不是小事，高智周今日也当值，自是不愿轻易卷入其中吗，这会儿唯恐郝处俊头脑发热，真就整出了条陈，他也难逃关系，这便紧赶着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嗯，是该慎重，明日便是政事堂议事的日子，就到时再议也不迟。”

    郝处俊本心里虽是极其希望李显能监国的，可内心里想是一回事，作出表态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原本就没打算今日整出个意见来，这会儿既然高智周提了议，他自是乐得“慎重”上一番了的，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将那叠折子尽皆推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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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劝进风波（三）

﻿    更新：2013-05-02

    亥时正牌，天色已晚，是到了该歇息的时辰了，然则越王府的书房中，依旧是灯火通明，一身紫色单衣的越王李贞高坐在上首，与李冲、陈无霜等人说说笑笑着，表面上看起来，书房的气氛和谐而又轻松，只是诸般人等的眼神里却显然都带着几分的期盼，几分的不安，似乎有所等待一般。

    “小婿见过王爷。”

    就在众人絮絮叨叨地笑谈不已之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中，一身便装的裴守德满头大汗地从屏风处转了出来，几个大步抢到了上首几子前，很是恭敬地行礼问了安。

    “守德了，唔，情形如何？”

    一见到裴守德出现，李贞的眼中立马闪过了一丝亮光，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裴守德免礼，而后，有些个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一句道。

    “回王爷的话，不是太好。”

    一听李贞问得如此之急，裴守德的脸上立马便掠过了一丝赫然，苦笑着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嗯？此话怎讲？”

    裴守德在越王一系专负责的便是对外联络，不管是与东宫那头，还是与武后一方，暗地里的事儿大多都是他在办，此番李贞派了其去与武后所派出的噶尔?引弓协商相关事宜，本以为该是能从噶尔?引弓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捞上一大把的，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个消息，心头自不免泛起了疑虑，脸色一冷，紧赶着便追问道。

    “回王爷的话，那厮软硬不吃，就只咬死了‘唇亡齿寒’这一条，不管小婿如何试探，其只言‘若是事有不谐，宁可还政于太子’，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承诺，小婿与其周旋良久，却一无所得，实是惭愧。”

    一想起与噶尔?引弓谈判的经过，裴守德的心中便有若生吃了只苍蝇般恶心，对其软硬不吃的滑头态度恼火万分，可又拿其一点办法都没有，此时说来，自不免有些个咬牙切齿之恶形恶状。

    “哼，还政与太子？说得倒是轻巧！宫里那位何曾有过放权的时候，拿这等谬言哄骗我等，当真该死！”

    李冲性子急，这一听噶尔?引弓居然一毛不拔，登时便火了，也不等李贞发话，猛地一拍几子，气咻咻地便发作了起来。♀

    “没！大哥说得对，要我等办事，不拿好处来，想都别想！要马跑，又要马不吃草，天下哪来的这般美事，我等就坐看这政如何个还法好了！”

    如今李倩、李纯这两个一向与李冲不对路的都已外放为官，剩下的李温却是李冲的铁杆支持者，这一见李冲发作，李温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谩骂了起来。

    “够了，吵个甚，都给老夫闭嘴！”

    满腔的期颐落到了空处，李贞本就恼火得很，再一见二子在旁吵嚷，心下自是更烦了几分，一拍几子，断喝了一声，霍然而起，在书房里来回踱起了步来，脸上的神情焦躁而又狰狞，他这么一发作，书房里的诸人自是都不敢再随便开言，各自闭紧了嘴，室内的气氛登时便压抑了起来。

    “无霜，你看此事？”

    李贞气恼归气恼，但却并不会因之而忘了正事，踱了几个来回之后，心气已是稍平，一撩衣袍的下摆，再次端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诸人，视线最终落到了陈无霜的身上，沉吟着开口问了一句道。♀

    “此事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叫葛弓的小子倒是没说，太子如今羽翼已丰，若不加遏制，后患无穷也，纵使娘娘那头能忍，为我越王一系之安危计，这个手我等怕是不伸也得伸的。”

    陈无霜之智在诸人之首，自是早就已权衡过了事情的轻重，在他看来，能从武后处捞到好处固然可喜，若是没有，那也无甚大不了的，该做的事情还是必须去做，盲目意气用事的话，除了会遭致损失之外，别无益处可言，自不会因诸人的愤怒而动，此际回答起李贞的问话来，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的从容。

    “嗯，那依你看，太子那厮将会做何选择？”

    李贞号称贤王，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陈无霜所言的道理，他心中又岂能无数，只是从武后处捞好处捞习惯了，这一回没能捞到，有些个不爽罢了，气恼一过，也就恢复了平静，并不致于死死纠缠着些许好处不放，而是将心思彻底转回到了正事上来。♀

    “唔，太子殿下能做的选择不外有二，一是借势而上，一举掌控朝局；二是，坚辞监国之重任，维持现状，除此之外，再无其它选择可挑，只是太子殿下究竟会如何做，却是不好说之事了的。”

    兹事体大，饶是陈无霜生性自负多智，却也不敢轻易下一个结论，眉头微微一皱，语气慎重无比地回答道。

    “呼……，无霜所言甚是，太子那厮一向行事诡诈，确不是好相与的，此番事大，我等不得不慎而又慎啊。”

    李贞在李显的手下可是没少吃苦头，自是知晓李显的能耐非凡，心中的忌惮之意早深，自是百般不愿见到李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奈何在不知李显的抉择之情形下，李贞也实在是不敢胡乱出手，心底里的压抑自是不消说地重了起来。

    “无妨，无论太子殿下做何选择，我方都只有强力狙击一道可走！”

    陈无霜脸上的神情虽慎重，可自信之心依旧在，这一见李贞在那儿苦恼得长吁短叹不已，立马便给出了己方应做之选择。♀.

    “嗯？这……”

    一听陈无霜说得如此肯定，李贞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木讷讷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王爷莫急，且听陈某慢慢说来。”陈无霜显然早有成竹在胸，微微一笑，一压手，示意李贞莫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自古帝心最难测，今上虽暗弱，却非愚鲁之辈，虽因体弱，不得不将政务交出，可内心里却并非乐意为此，是故，今上所需要的是朝局的平衡，而非一方独大，此一条上，今上对王爷可是寄于了厚望的，王爷行事只消是冲着这个目的去的，圣上那头断不会有甚见怪之心，反倒会褒奖有加，既如此，无论太子殿下要如何做，王爷只须把握维持现状这一条便足够了，其余诸事又何须顾虑太多。”

    “唔，那倒是，只是太子那厮势大，又颇得诸相支持，他若是要强上，怕是圣上也拦阻不住罢，老夫若是强自与其阻梗，岂不得罪其深矣，万一要是其真监了国，那……”

    陈无霜已将道理说得极为透彻了，李贞自不会听不懂，只是听懂归听懂，真要李贞下定决心如此去做，却还是不免有些不敢放心，毕竟李显的能耐与狠辣摆在那儿，李贞实在是不想过早与李显硬碰硬地大干上一场的。

    “那也无妨，某若是料得不差的话，娘娘这头是要捧杀太子殿下，王爷虽出面反对监国，却注定必是政事堂中的少数，事情终归还是要闹到圣上处的，有了王爷的反对，无论是圣上又或是娘娘处，都有了借力压下此议之可能，换而言之，太子纵使满心想要监国，也万难办到，真要是他敢如此行了去，不单得不到好处，反倒会引来圣忌，圣心一失，太子怕就将有难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思来寻王爷之麻烦，至于万一要是太子真借群臣之势压服了今上与娘娘，真得了监国之位，欲巩固朝局的话，也须得王爷全力配合，拉拢兀自不及，又怎会当即便寻王爷的不是，至于将来么，那走着瞧也就是了，当然了，话又说了，万一太子那头瞧破了娘娘的捧杀之策，王爷的反对岂不正符合太子殿下之所需么，总而言之，无论太子殿下作何选择，王爷只管反对其监国便可！”

    陈无霜自是知晓李贞已是被李显打怕了的，见其顾虑过甚，心下难免叹息不已，但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慨然地分析了一番，以此来坚定李贞之信心。

    “父王，陈说得对，只消圣眷在我，无须顾虑如许多，而今我等已非初至京师之时，又何须惧太子那厮！”

    陈无霜说得虽是在理，可李贞却还是犹豫着不敢下定决心，那等温吞水之状一出，脾气焦躁的李冲却是看不下去了，这便从旁插了一句道。

    “王爷，明日便是议政之时，终归须早作决断才是。”

    裴守德之智算虽不及陈无霜，却也不是寻常之辈，对于陈无霜的分析自是深以为然，这一见李贞顾虑太多，也有些子坐不住了，紧赶着便出言提点道。

    “嗯，也罢，那就这么定了，通知下去，诸般人等都做好准备，倘若真闹到了朝议上，一体共进退！”

    诸人都已是纷纷进言了，可李贞却还是没有急着下个决断，而是脸色阴晴不定地将陈无霜的分析细细地过了好几番之后，这才慎而又慎地下了决心，只是眼神里的犹豫与顾忌之意依旧不曾稍减半分……

    第七百一十六章 劝进风波（三）

    第七百一十六章 劝进风波（三）是 由会员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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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劝进风波（四）

﻿    更新：2013-05-02

    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不是马，也不是风，而是谣言，也不知是从何吹出的一股邪风，说是今上有意让太子监国，以取代武后之临朝，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已传遍了整个京师，一大早地满城百姓官员皆在议论着此事，流言越传版本便越多，只是无论哪一个版本的传言，其倾向性都极为的明显，除了后党死忠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支持太子主政，一，李显原本就高的声望陡然间再次拔高了老大的一截，以致于不少自认为大势不可挡的朝臣们都急不可耐地上了劝进之本章，政事堂那头收到的此类折子已是多达近百本，弄得一众原本打算议事的宰辅们都为之忙乱不堪，到了末了，不得不停下其余事宜，专一先议决此事。

    “诸公，这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不赶紧议决怕是不成了，不知诸公可都有甚主张否？”

    身为首辅大臣，裴行俭自是当仁不让地主持这议事之大局，先是吩咐政事堂官吏暂停往议事厅里送折子，而后环视了一下各自落了座的诸般同僚，语气沉重地开了口。

    死寂，一派的死寂，面对着裴行俭期颐的目光，满厅宰辅们全都低头垂目不言，只因大家伙都此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了，一旦站了队，那极有可能便要面临着覆巢之祸，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能不开口自是尽量不开口为好，以免徒然惹来祸端，于是乎，满厅堂里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诸公，无论如何，这事都须得我政事堂先拿出个条陈来，若不然，陛下面前怕是说不的，今风波已大，若是不赶紧平抑下去，朝局恐乱矣，诸公何忍哉？”

    眼瞅着一众同僚们半晌都无一语，裴行俭不免有些子焦躁了起来，可又势不能朝众同僚发作，只能是微皱着眉头，耐心地劝说了一句道。

    “民心所向，有何可议的，据实上禀御前也就是了！”

    在诸多宰辅里，郝处俊虽表面上出于中立，可实际上他却是最支持李显的一个，自是乐于见到李显能主政朝堂，此际见诸人尽皆沉默，他便有些子忍不住了，毫不掩饰地第一个表明了的态度。

    “郝相之言颇是有理，太宗曾有言：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心乃大势也，不可违之！”

    戴志德同样是倾向于李显的宰辅，这一听郝处俊表了态，自是乐得助推上一把，紧赶着便接口附和了一句道。

    “郝相之言差矣，此非民心，而是有小人在其中作祟，天后娘娘受陛下重托，呕心沥血，方得天下太平，乃不世之大功也，岂能因小儿辈胡为而妄议之，荒谬，着实荒谬！”

    一见先后两位宰辅都表明了支持李显的态度，贾朝隐这个武后死党可就沉不住气了，紧赶着跳将出来，高声反对道。

    “何来的小人作祟，贾相可有证据么？若没有，妄自加人以罪，怕不是宰辅所应为之举罢？”

    一听贾朝隐将话说得如此之难听，个性强硬的郝处俊可就拉下了脸来，毫不客气地斥责了贾朝隐一把。

    “此事当彻查方能知根底，贾某以为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贾朝隐在宰辅中排名虽位列倒数第二，可自恃着有武后在背后全力支持，心里头却是不惧郝处俊，昂首亢声便强顶了。

    “彻查？贾相欲何为哉？须知太子乃储君，国之根本所在，陛下有微恙之际，由其监国乃是顺理成章之事，而今天下归心，臣民莫不企盼，而贾相却欲逆大势而胡为，是何道理！”

    郝处俊对贾朝隐这个没甚本事的同僚一向看不顺眼，这会儿见其在那儿大发谬论，哪会给其有甚好脸色看，直截了当地便喝斥道。

    “二位不必如此激动，此事终归须得议个分明么，依高某看来，无论是天后娘娘临朝，又或是太子监国，都是好事，至于究竟该如何办，还是请陛下圣裁为妥。”

    郝处俊的口才远比贾朝隐要高出了许多，几个回合较量下来，贾朝隐已是气呼呼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的，眼瞅着大局已要想支持李显滑落而去，高智周这个排名最后的宰辅却突然冒了出来，含含糊糊地打起了圆场。

    “请陛下圣裁固然是要的，可我等总该有个条陈出来罢，裴某以为人心向背不可违，妄自逆潮流而动者，无有不覆灭之理！”

    中书令裴炎在诸宰辅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个，资历也最浅，可地位却是不低，仅仅排在了裴行俭、郝处俊以及越王李贞三人之下，他与李显虽交往不多，实际上也无甚特别的交情，只是对武后牡鸡司晨却是早已看不惯了的，以前是找不到赶武后下台的机会，这会儿有了借力之机，自是不想再坐视，再者，已有了郝、戴两位宰辅在前开路，他自是无惧于表明的立场，并不想让高智周的圆场之打算落到实处，紧赶着便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了郝、戴二相的意见。♀

    “越王殿下对此有甚看法么？”

    裴行俭本心里也是支持李显的，只是他身为议事的主持人，却是不好随便表明态度，这会儿一见支持李显的已是有了三人，心下已是有了底，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征询了下李贞的意思。

    “诸公所言皆是有理，然，老夫以为天后娘娘打理朝局乃是受陛下之重托，圣心岂可违焉，且长幼有序，太子位份虽尊，孝道终归还是要守的罢？裴相以为如何哉？”

    李贞往日里但凡政事堂议事时，要不是缄默不语，要么就是随大流，向来不轻易就某事表明态度，可此番却是一反常态，旗帜鲜明地亮出了力挺武后的态度。

    “不，越王殿下斯言大善，百事当以孝为先，我等岂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哉！”

    李贞一表明了态度，诸宰辅们登时便有些子犯了晕，实在是搞不明白李贞此举之用意何在，倒是高智周早已得了李贞的提点，第一个冒出来附和了一把。♀

    “善！越王殿下目光如炬，贾某叹服也！”

    贾朝隐此番并未从武后处领受到相关之指令，也不清楚武后的全盘之安排，只是从其自身的角度出发，拼死也要在政事堂拦阻太子监国一事的通过，这会儿意外得到了越王一方的强援，自是大喜过望，紧赶着便狠狠地捧了李贞的臭脚一把。

    “越王殿下此言太过牵强了罢，请恕郝某不敢苟同，事关国体，何关孝道哉！今太子殿下年岁已长，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已具明君之气象，加之天下归心，有何道理将国事托于旁人？莫非越王殿下以为太子殿下不贤、不明、不能乎？”

    郝处俊虽被李贞的突然表态之行为狠狠地震了一下，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眉头一皱，不甚客气地便接连发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裴相，您的意思是……”

    郝处俊向以辩才著称，李贞自问不是其对手，自是不打算与其强辩到底，假作没听见郝处俊的反问之辞，正容朝着面色凝重的裴行俭一拱手，试探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这个该死的老滑头！

    这一见李贞不应对郝处俊的挑战，反倒问起了的意见，裴行俭心里头不禁便滚过了一阵的歪腻，暗骂了一声，但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微皱着眉头，脑筋高速运转了起来，很显然，李贞的突然出招，给裴行俭带来了个不小的难题，本来么，就李贞一向随大流的表现，裴行俭问其一声，也就是个慎重之意罢了，却没想到他会如此旗帜鲜明地表了态，如此一来，局面就成了三票对三票，支持与反对各半，这可就令裴行俭难做了，若是其它政务，裴行俭还可以来个延后处理，又或是矛盾上交，偏生此回议的却是谁来主政的大事，政事堂不拿出个条陈来，那是万万不行的，只是此事实在是太重大了些，裴行俭尽管心向着李显，却也不敢轻易做出表态来，万一要是出了岔子，那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来着。

    “诸公既然相持不下，不若便带上诸臣工之折子，一并前去面圣好了，想来以陛下之睿智，会有所决断的。”

    裴行俭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还是不敢轻易下了定夺，加之隐隐觉得此番群臣上本之事恐别有蹊跷，这便打算厚着脸皮地来个矛盾上交了，哪怕因之被高宗训斥上一番，也总好过胡乱上条陈惹出祸端来得强。

    “善！”

    “可以！”

    “附议！”

    ……

    说要拟出条陈的是裴行俭，说要矛盾上交的还是裴行俭，这等前后矛盾之做派自不免有打脸之嫌疑，然则诸宰辅们此际都无心去取笑裴行俭的出尔反尔，纷纷出言同意了裴行俭的意见。

    “那好，既如此，我等便一并去面圣好了。”

    眼瞅着诸同僚对此举都无异议，裴行俭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敢再多耽搁，紧赶着便站了起来，吩咐了一声之后，抬脚便向堂外行了去，诸宰辅见状，也都无甚废话，各自起身跟在了后头，一行人等浩浩荡荡地直奔内禁而去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劝进风波（四）

    第七百一十七章 劝进风波（四）是 由会员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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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劝进风波（五）

﻿    时将午，天热得紧，纵使只着一件单袍，高宗依旧被热出了满头满脑的汗水，然则心情却显然很是不错，尽管大病初愈的身子尚有些虚弱，可jīng神却是抖擞得很，一大早便起了，兴致勃勃地到后花园晃荡了大半天，这一回到寝宫，便即催着传膳，打算好生用上一餐，也好再去午睡上一番，只是膳食没等来，却见程登高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蹦跶了进来，那满脸子的急/sè，登时便令高宗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启禀陛下，政事堂诸位宰辅大人都来了，说是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一见高宗面sè不对，程登高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疾步抢到了榻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所为何事？”

    高宗如今已是甩手大掌柜，除了军国大事之外，那可是甚事都不理了的，这冷不丁一听所有的宰辅一起来请见，心中立马便是一紧，原本就微皱着的眉头瞬间便皱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回陛下的话，据说是朝中如今有人闹着要太子监国，诸般宰辅们议决不下，这才会前来请陛下圣裁的。”

    高宗有问，程登高紧赶着便将腰板躬得更低了几分，一脸不安状地将事由道了出来。♀

    “什么？竟有此事？”

    一听此言，高宗的双眼瞬间便瞪圆了起来，语气急迫地追问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此事如今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下头人等都在传言，说此事乃是圣意所在，又说太子得民心，当主政天下，事情便是如此，老奴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圣断。”

    程登高早已得了武后的吩咐，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给李显上眼药的机会，言语间的暗示意味着实是浓得可以，就差没直接点明此事乃是太子在背后捣鬼了。

    “哼！”

    高宗虽不理政事，可却绝不意味这他情愿就此放弃帝位，此时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脸sè立马便yīn沉了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霍然站了起来，在寝宫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一股子怒气勃然而起，生生令寝宫里的温度都因之寒将起来。

    “媚娘可知此事？”

    高宗疾步踱了几个来回，猛然站住了脚，yīn森森地瞥了程登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问话来。

    “回陛下的话，娘娘昨rì便已知此事，只是事涉天家，娘娘并不敢妄断，为避嫌故，娘娘今rì一早便已去白马寺上香了，临行前只交代说：但凡政事堂所有议决，娘娘别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被高宗的眼神这么一瞪，饶是程登高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禁不住出了身冷汗，但却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知道了，去，宣诸宰辅一体觐见！”

    高宗虽懦弱，却并不算愚鲁之辈，心虽乱，但并未急着表态，只因其心中已是察觉到此事并不简单，一个处理不好，朝局必将就此大乱，无论是太子倒下，又或是武后下台，都不是高宗所愿见之事，略一沉吟之后，还是决定听听诸宰辅是如何说的，再做计较。

    “诺！”

    眼瞅着高宗并未就此发作起来，程登高自不免稍有些失望，可却不敢在高宗面前表示出来，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匆匆便出了寝宫，须臾之后，便已陪着裴行俭等诸般宰辅从外头行了进来。

    “臣等叩见陛下！”

    诸宰辅一转过屏风，入眼便见高宗脸sèyīn沉地端坐在榻上，心头都不禁为之一振，可却都不敢有甚失礼之行为，纷纷抢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说罢，都闹腾个甚，嗯？”

    高宗情绪不佳，自是没给诸宰辅甚好脸sè看，黑着脸虚虚一抬手，语带不悦之意地吭了一声。

    “启奏陛下，臣等今rì接到近百折子，皆是举荐太子监国，事关国体，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决。”

    一见高宗气sè不对，诸宰辅谢了恩之后，全都闭紧了嘴，谁都不肯轻易出言，好一阵子难堪的沉默之后，身为首辅大臣的裴行俭无奈之下，只得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道。

    “嗯，朕知道了，都说说看，此事政事堂可有甚条陈么？”

    高宗心里头虽烦，可又不好冲着诸宰辅发作，只能是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焦躁，语气尽量和缓地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兹事体大，臣等实不敢擅专，当唯陛下圣裁是从。”

    裴行俭原本就担心高宗追问条陈的事儿，这一听高宗果然一上来便追问此事，头皮不禁有些子发麻，没奈何，只好含含糊糊地应对道。

    “诸公皆国之栋梁，朕将政务交托尔等，便是指望诸公能为朕分忧的，事无论大小，终归是政事堂在管着，至于圣裁不圣裁的，那都是后话，裴爱卿不是想告诉朕，尔等连个条陈都整不出来罢，嗯？”

    裴行俭倒是想含糊，可惜高宗却没打算让其就这么轻易地过了过去，不依不饶地死揪着条陈不放，话语里夹枪带棒地，生生敲打得裴行俭浑身大汗狂涌不已。

    “陛下恕罪，臣等无能，惭愧，惭愧。”

    饶是裴行俭久历宦海，也愣是被高宗这一记闷棍打得有些子慌了神，明知高宗此举是故意为之，其用意不过是要逼着政事堂去议决此事，但却也不敢有甚怨言，只能是惶恐地后退了小半步，将身子躬低着，满脸子愧意地自承过失。

    “无能？朕不信衮衮诸公皆如此无能，哼，万事逃不过‘认真’二字，唯此方是理政之根本，朕不想听甚借口，诸公且去拟了条陈再来见朕，都退下罢。”

    高宗自己是不知道该如何断这么场官司的，尤其是在不明太子与武后之用心的情况下，更是不愿就此事作甚圣裁的，哪管政事堂会不会因此而犯难，毫不客气地便喝斥了裴行俭一番，顺势将球一脚踹回了政事堂诸宰辅的脚下。

    “诺，臣等告退。”

    一听高宗如此说法，原本指望着能矛盾上交的诸宰辅们登时都傻了眼，可一见高宗的脸sèyīn沉，却又无人敢说个“不”字，只能是各自躬身应了诺，无奈地退出了寝宫，自行回转政事堂，接着拟那“难/产”的条陈不提。

    “一群滑头！”

    诸宰辅尽去，而高宗的心情却并未就此好转，反倒是更恶劣了几分，再次霍然而起，气咻咻地骂了一嗓子，一拂大袖子，低着头在寝宫里来回踱着步，速度极快，晃得侍候在一旁的程登高眼都花了，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动，怕的便是高宗将怒火转到自个儿的头上，只能是小心翼翼地屏住了气，默默地恭候着。

    “去，宣太子来见朕！”

    高宗转悠了好一阵子之后，猛然顿住了脚，咬着牙关，瞪了程登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诺，老奴遵旨！”

    这一见高宗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程登高哪敢多啰唣，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转身便要向寝宫外冲了去。

    “慢着，去，先将媚娘给朕请了来！”

    没等程登高动身，高宗的主意却又改了。

    “啊，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一听高宗要先见武后，程登高悬着的心立马便着了地，但却不敢在高宗面前表露出来，忙不迭地应了几声，急匆匆地便领着两名小宦官冲出了寝宫，乘马车向白马寺方向急赶而去了……

    太极宫东宫的书房中，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端坐在文案后头，手持着本折子，似乎在用心地看着，可实际上半天也没见李显翻上一页，很显然，他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折子本身，之所以表现得很沉稳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养气功夫使然罢了，实则内心里还是波澜不小的，这也不奇怪，此番的风波闹得有些大，尽管早已有了预案在心，却也难保没有疏漏处，倘若稍有闪失，后果自是不堪设想，纵使强悍如李显，也不免因之紧张不已的。

    “殿下。”

    就在李显沉闷闷地发着呆之际，书房里人影一闪，一身东宫侍卫服饰的罗通已出现在了房中，但见其一个大步迈到了文案前，紧赶着一躬身，轻轻地唤了一声道。

    “嗯，情形如何？”

    听得响动，李显便即抬起了头来，扫了罗通一眼，语气平缓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内线传来消息，据闻政事堂议决不下，去面了圣，以求圣裁，却不料陛下不置一词，唯要求政事堂就此事议出条陈，另，陛下已派了程登高去白马寺宣娘娘回宫！”

    身为李显身边得用之心腹，罗通自是知晓事情的大体缘由，又怎会不知此事重大，一听李显有问，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呵，老爷子果然还是信任那老贼婆子多一些，事情怕是要起波折了！

    一听高宗先召见的是武后，李显心中不免便是一沉，面sè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是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的黯然之sè……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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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劝进风波（六）

﻿    此次风波之所以会闹得如此之大，固然有着武后一党在背后cāo纵之故，可也不乏李显纵容之由，根本原因是想判断一下，武后与他自己在高宗的心目中，究竟谁更重要一些，而今，结果已是出来了，答案着实不尽人意，纵使李显早有所预料，可真到了此时，心情还是不免有些子烦闷，呆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挥手，示意罗通自行退下。

    “殿下，该出发了。”

    身为谋士重臣，张柬之算是这世上最了解李显的几个人之一，自是清楚李显究竟在烦闷些甚子，只是事关重大，他自不敢放任李显就这么发愣下去，待得罗通一退下，张柬之便即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嗯，来人，备车，摆驾大明宫！”

    李显终归不是寻常之辈，些许的烦闷并不会影响到其之决断，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霍然站起了身来，一声断喝之下，东宫上下顿时便忙碌了起来，须臾，车架浩浩荡荡地行出了东宫，沿东大街一路向龙首原上的大明宫赶了去……

    “陛下，时已过了午，还请您先用些膳。”

    大明宫紫宸殿的寝宫中，脸sè苍白的高宗正呆坐在榻上，手捂着汗淋淋的额头，愣愣地想着心思，却见一名管着传膳的中年宦官领着数名抬着食盒的小宦官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榻前，低声地求恳了一句道。

    “朕不想用，都退下。”

    听得响动，高宗有些个茫然地抬起了头来，扫了那名中年宦官一眼，手一挥，语带不耐地喝斥道。

    “陛下，您的龙体要紧，还请您……”

    中年宦官已是第三次带人送膳食来了，前两回都被高宗赶了出去，这一回见时间已是近了末时，自不敢真让高宗饿坏了身子，哪怕高宗声sè不对，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进言道。

    “朕说了不用，你这厮耳聋了么，滚，滚出去！”

    高宗心里正烦，哪有功夫跟那中年宦官多啰唣，也不待其将话说完，便已是勃然大怒地瞪圆了眼，毫不容情地骂了一嗓子。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一见高宗暴怒若此，那名中年宦官登时便吓坏了，一头跪倒在地，可着劲地磕头不已，却并未就此退将下去，显然是被吓慌了手脚。

    “你……”

    高宗见其不走，自是怒上加怒，霍然而起，便要就此发作了起来。

    “皇后娘娘驾到！”

    眼瞅着那名中年宦官便要就此倒了大霉之际，寝宫外头一声喝道响起中，却见武后领着一众宫女宦官们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高宗见状，自不好在拿那名中年宦官作法，只是不耐地朝其挥了下手，将其赶到了一旁，自己却是上前一步，迎上了款款行来的武后。

    “臣妾叩见陛下。”

    武后虽刚归来，可有着诸多的耳目在，对宫中发生的诸般事情自是了若指掌，但并未开口去问高宗急召的用意何在，而是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媚娘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啊，尔等尽皆退下！”

    高宗一向就是个无大主见之人，大半辈子都靠着武后帮其拿大主意，这会儿一见武后已到，紧绷着的心立马便缓了下来，弯腰将武后扶起，呢喃地念叨了两声，而后提高声调地断喝了一嗓子。

    “诺！”

    高宗发了话，诸般人等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躬身应了诺，尽皆退出了寝宫，只留下武后与高宗单独在内。

    “陛下，究竟出了甚事了，是何人惹得您烦怒若此？”

    众人退下之后，武后甚是温柔地扶住高宗的胳膊，将其搀到了榻前，侍候着高宗落了座之后，这才柔声问了一句道。

    “唉，这事说来蹊跷，唔，这么说罢，今rì早间，政事堂诸宰辅前来见朕，说是朝中诸多臣工上了本章，建议由显儿监国，朕被闹得个措手不及，没法子，只好让政事堂先拟个条陈出来，唉，瞧这事闹的，媚娘啊，这些年来，朕身子骨一直有恙，都靠的是你在支撑着朝局，朕心里实是过意不去啊……”

    望着武后那满脸子的温柔笑容，高宗心中没来由地便滚过一阵歉疚之意，絮絮叨叨地述说着，既有安抚之意，却也因之微微透出了打算让李显监国的用心。

    “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臣妾与陛下乃是一体的，能为陛下分忧，实是臣妾之幸也，但消这天下能太平，臣妾便是再苦再累，那也都是值了的。”

    武后多jīng明的个人，只一听高宗的话语，便已猜出了高宗心里之所想，自不肯真让高宗将那层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这便眼圈一红，假作感恩状地伸手轻捂住了高宗的口，温柔万状地表态道。

    “嗯，媚娘之心意，朕感佩在心，只是辛苦你了啊。”

    一见武后这般说法，高宗心里头的歉疚之意登时便更深了几分，伸手握住了武后捂住其嘴的手，深情地看着武后，歉意盈然地感慨了一句道。

    “但凡能利社稷者，臣妾纵再难也万不敢退缩，只消陛下能体谅臣妾之心便足以，他人如何分说都无关痛痒，臣妾并不介意，只是……”

    武后做作如此之目的便是要勾起高宗心底里的歉疚感，而今既已得了手，自是不会放过趁机构陷李显一把的大好机会，但却很是理智地不将话说完整，故意做出了一副为难之神sè。

    “嗯？媚娘可有甚为难之处么？且说来与朕听听，但凡朕能做到的，定会为媚娘做主。”

    高宗此际还沉浸在武后特意营造出来的温柔气氛之中，这一见武后似乎有甚难言之隐，在歉疚心理的作用下，自是不会去多想旁的事宜，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陛下，此番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来势如此之猛，个中怕不会没有缘由罢，唉，都怪臣妾，一心只想着帮陛下分忧，却不曾想惹得有人不高兴了，这真叫臣妾，臣妾……”

    武后等的显然便是高宗这么一问，这一说将起来，越说越是委屈，到了末了，竟自黯然而泣下，宛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不会罢，显儿他不是这种人，这不可能罢，这如何可能？这……”

    一听武后如此说法，高宗先是一愣，接着满脸惊怒之sè地挺直了腰板，可很快又松了下来，脸sè苍白地呢喃了起来。

    一见高宗满面惊容，武后的眼神里立马便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自得的亮光，但却并没有再往下多说些甚子，而是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默默地垂着泪，这正是武后的高明之处，只因此时高宗已是起了疑惧之心，她若是插言，只会徒然让高宗转移了注意力，甚或反倒怀疑到武后身上，而不发一言的话，高宗只会在牛角尖里越钻越深，纵使不致于当时便发作李显，可有着那么一根刺在心头，高宗迟早会对李显进行压制，而这，正是武后所要达到的目的。

    “一群混帐行子，来人！”

    高宗越是深想，心便越是慌乱，只因他太清楚李显的能耐了，手下有人有人，要钱有钱，兵权也不小，真要是李显起了意，高宗实在不知拿啥去镇压，倘若再闹出一起“玄武门之变”，他高宗哪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的，正自心乱如麻间，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噪杂之声，登时便令高宗气急败坏了起来，恨声骂了一句之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老奴在！”

    高宗这么一吼，外头人等自不敢怠慢了去，立马便见程登高惶急无比从外头窜了进来，紧赶着抢到近前，颤着声应答道。

    “怎么回事？说，乱个甚，嗯？”

    高宗本就心情焦躁，再一见程登高那副惶急无体之状，自是更火大了几分，黑着脸便嘶吼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是太子殿下来了，说是要觐见陛下，老奴等拦阻不住，太子殿下他，他……”

    程登高此番奉了武后的密令，掐断了内外禁之间的联系，为的便是预防李显又或是亲近李显的大臣前来搅局，果不其然，武后刚到不久，李显便到了，还真就递了牌子要面圣，程登高自然是不予通传，让下头的宦官去宫门处随意敷衍了一番，试图将李显阻拦在外，算计虽好，可惜李显却并不听其指挥，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已是悍然闯进了宫中，不理会宫门处一众宦官们的拦阻，径直来到了紫宸殿外，直惊得程登高不得不率一众亲随宦官们前去阻拦，事情一闹将起来，声响自是不小，待得见高宗发了火，心知此事怕是遮掩不住了，程登高登时便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显儿怎地了，说，你快说啊！当真要气死朕么，嗯！”

    一见程登高在那儿结巴不已，高宗又气又怒之下，实在是忍不住了，霍然而起，大怒地喝问道。

    “陛下，太子殿下强要见驾，老奴等实是无奈，他如今已是闯了进来了，老奴无能，老奴该死！”

    程登高正自心慌之际，突然间见到武后朝其使了个眼神，立马会意地趁机告了李显一个刁状。

    “啊，这……”

    一听李显闯宫，高宗登时便傻了眼，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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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对飙演技

﻿    更新时间：2013-05-05

    对于李显这个文武双全的儿子，高宗的感情一向是颇为复杂的，从父亲的角度来说，高宗是极其宠爱的，可从帝王的角度来说，高宗对李显又是有着提防之心的，尽管他从没表现出来，可在行动上却是设下了好几道的保险，包括让武后主政，以及大力扶持越王一系，这一系列的暗底手法之目的，都是为了限制住李显的能量，当然了，这也就只是为帝王者应有的预防措施而已，高宗还真从未对李显起过太多的猜忌之心，这也跟李显素来办事得体有着莫大的关系，从总的来说，高宗对李显这个太子还是很满意的，但那只是从前，这会儿的高宗在武后一连串的暗示之下，对李显已是疑惧之心大发，这一听李显悍然闯宫，心中立马便慌了起来，直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斩仙』

    “陛下。”

    武后自是不希望高宗接见李显，可也知晓就外头那些宦官们显然挡不住李显的脚步，此际一见高宗在那儿发着呆，心眼一转，便已是有了主意，但见其哀切地抹了把眼泪，凄凄地轻唤了一声，虽无其他言语，可一切的委屈皆已是表露个无遗。『』

    “嗯，媚娘不怕，有朕在呢！”

    一见到武后那等柔弱的样子，高宗宛若又见到了三十年前刚认识武后时的情形，心中一股子豪气陡然大起中，胸膛立马挺直了，一派豪迈状地将武后揽进了怀中，柔声地安慰了一句道。

    “臣妾知道了。”

    紧贴着高宗那着实不算厚实的胸口，武后作出了一副娇羞的样子，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头便深深地埋进了高宗的怀中，。

    “混帐东西，还愣着作甚，去，将那小子给朕宣进来！”

    高宗豪气一起，胆气可就壮了，拿眼一瞪在一旁看傻了眼的程登高，没好气地喝斥道。

    “啊，诺，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程登高跟随武后已是有些年头了，可还真没见过武后这等柔弱的小鸟依人状，一时间真有些子如在梦中之迷糊感，正自傻愣之际，突地被高宗这么一吼，心立马便慌了，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胡乱地应了诺，逃也似地便窜出了寝宫，须臾之后，便已陪着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从屏风后头再次转了回来。『』

    “父皇……”

    方才一转过屏风，李显立马飞快地扫了眼室内的情形，这一见高宗昂然而立，而武后则低头不语，李显便已猜知了大体的经过，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脸上却作出了副委屈之状，几个大步便抢到了高宗的身前，一头跪倒在地，只语带颤音地唤了一声，泪水已是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嗯？显儿，你这是怎地了，为何如此？”

    高宗原本打定了主意，打算一见到李显的面，便要好生敲打一下其，可万万没想到李显未语先流泪，登时便有些个不知所措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看李显，见其委屈之状不像有假，心立马便软了，搓了下手，有些子惊疑不定地追问道。

    “父皇，孩儿惶恐啊，父皇，孩儿一向秉公为国，从不敢逾规半步，如此这般小心之下，竟还是遭小人构陷，流言蜚语漫天，是欲置孩儿于不孝之地也，孩儿惊闻此事，急着来见父皇，不料竟不得通禀，孩儿怒急，不得不擅闯进宫，已是犯了宫规，恳请父皇责罚。『斩仙』”

    李显伸手抹了把眼泪，满面凄容地禀报了一番，言语中很是巧妙地将流言漫天飞扬与宫中有小人作祟联系在了一起，。

    “什么？竟有此事？程登高，尔是做甚吃的，安敢欺朕！”

    一听李显求见居然被宦官们私下拦截，高宗登时便怒了，侧了下头，狠狠地盯着程登高，语气极之不善地喝问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冤枉啊，老奴确是不知此事啊，陛下。”

    拦阻李显见驾的命令正是程登高所下，可这会儿他哪敢承认下来，这一见高宗的火气冲着自己来了，腿脚立马便是一软，一头跪倒在地，高声叫起了屈来。

    “陛下，程公公一向办事牢靠，当不是悖逆之人，个中或许别有误会也说不定。『问镜』”

    程登高乃是武后身边听用的一条忠狗，武后自是不可能坐视其就这么被高宗发作了去，也不待高宗发话，便即从旁插了一句道。

    “陛下，老奴办事不力，是该受罚，然，个中蹊跷却是不能不查，老奴恳请陛下恩准老奴去查个究竟。”

    有了武后的帮腔，程登高立马便有了底气，赶忙顺着杆子出言求恳道。

    “哼，还在这愣着作甚，滚，不给朕查清楚了，小心你的皮子！”

    高宗虽懦弱了些，却不是那么好蒙的，又怎会不知李显被拦截一准是出自程登高的手笔，只是碍于武后的情面，却又不好再拿程登高来作法，心里自不免有烦躁了起来，越看程登高便越是不顺眼，这便恨恨地一跺脚，毫不容情地将程登高赶出了寝宫。

    “诺，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一听高宗没有拿这事来发作自己，程登高自是暗自松了口大气，哪敢再多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便即狼狈地退出了寝宫，。『』

    “显儿啊，这事朕确是不知，这帮混帐行子玩忽职守，着实该死，放心，朕必要给尔一个交待。”

    先前武后是一番说法，而李显这头又是另一番暗示，高宗尽管有些小聪明，可到底不是大智慧之辈，此际心里头已是一团的浆糊，已然分不清这桩事情的背后到底是何人在玩手脚，可不管怎么说，李显求见被拦截却是明摆着的事实，高宗自是必须给李显一些交待，这便温言籍慰了李显一句道。

    “父皇言重了，孩儿受委屈事小，家国大事却是不能含糊了去，如今朝中乱议纷纷，若没个说法，怕是要出大事的，儿臣恳请父皇圣裁之！”

    一番戏演将下来，已算是将不利之局面扳了回来，然则李显却没打算见好就收，而是开始了反攻倒算。

    “啊，这……”

    一听李显此言，高宗的头不禁又疼了起来，只因他所想的便是保持现状，无论是李显监国，还是武后独断专行，都不是高宗乐见之局面，而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没个说法自是不行，可这说法究竟该从何说起，高宗却是半点头绪都欠奉。

    “显儿不必惶恐，世人皆言显儿具明君像，当初明大夫在日，也曾言显儿类太宗，若是由显儿当政，娘大可放心得下，唉，娘老喽，力不从心了，早早让显儿接手朝堂，也算是给娘个喘息的机会，想来显儿是不会让娘失望的罢？”

    武后早就摸准了高宗求稳的脉搏，这一见李显起了反攻的势头，自是不肯让李显得了手去，这便假作哀怨地感叹了一番，听着像是真心让贤，可再一琢磨，内里却满是指桑骂槐之意味，不单暗指李显急不可耐地要篡权，更暗示着李显有着上演“玄武门之变”的能耐与手段，个中居心自是不消说的险恶。

    “母后过誉了，孩儿但有些许所成，皆是父皇、母后垂恩所致，实不敢自夸自负，至于旁人如何说叨，那全是不明事实之妄言也，我大唐能有今日之繁盛，皆有赖父皇鸿恩与武后之勤力，今有小人妄图离间我天家骨肉，其心当诛，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彻查此事，揪出幕后元凶，还母后一个公道，也给孩儿一个清白，。”

    武后在话里挖坑，李显立马反以颜色，同样是在言语中埋下了伏笔，连捎带打地硬是要将武后往套子里塞，偏生话语逻辑紧密，愣是没给武后留下丝毫挑刺的缝隙。

    “显儿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娘看啊，这事还真是无风不起浪，是该好好查查的，至于公道不公道的，娘倒是无所谓，只是真要查将下去，我天家的脸面可就不好看了，唉，依娘看，显儿也长矣，老是让娘操劳国务也不是个事儿，监国便监国好了，也省得下头人等胡乱嚼舌根，娘呢，也就可以安安心地种种花，养养鸟，却也能得逍遥喽，显儿，你说呢？”

    李显的心狠手辣，武后可是知之甚详的，一听李显坚持要彻查此案，自是不免有些子起了担心，就怕李显真摸到了甚把柄，唯恐李显借势发力，这便轻轻巧巧地一句话，便堵死了彻查的提议，反过手来，又狠狠地将了李显一军。

    “媚娘何出此言，朕还要靠尔支撑大局，此事休再提起。”

    武后要交权，最急的人可不是李显，而是高宗，他可不想李显主政主着，便将他高宗主成了太上皇，这便假作不高兴地一拂袖，皱着眉头插了一句道。

    “父皇圣明，儿臣也是这般看法，朝堂大局有母后在，断然不会乱，孩儿也可跟着好生学学，从旁努力帮衬着，定要叫我大唐江山万世永固，只是此番事既出，终归须得有个说法，若不然流言不止，于朝局大不利也，儿臣恳请父皇圣断。”

    李显本就没指望能就此主政，自是不在意高宗的决断如何，不过么，也不想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武后，这便从旁附和了一把，末了却是给高宗狠狠地出了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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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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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都在演戏（上）

﻿    更新时间：2013-05-06

    头疼了，高宗是真的头疼了，无论此事究竟是谁在背后玩的小动作，查都是不能查的，甭管查出了个甚真相，都是对天家脸面的抹黑，这一条高宗自是心中有数，问题是不彻查的话，又该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毕竟此事如今已是闹腾得大发了去了的，强压是断然压不住的，终归须得妥善处理了才成，偏生就是个“妥善”二字不好整，可怜高宗本就不是智者一流的人物，哪能想得出甚好法子来，直苦恼得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子，。『』

    “显儿口口声声皆不离‘说法’二字，想来必是胸有成竹了的，不妨说将出来，也好让你父皇与娘一并参详一二。”

    武后计划了许久的事儿一家伙便被李显破得个一干二净，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其实内心里早就恨不得将李显碎尸万段了的，此际见高宗为难若此，而李显竟跟无事人般闲在一旁，哪还看得过眼去，这便捣鼓着将难题踢回到了李显的脚下。

    “嗯，媚娘说得是，显儿素来多智，想必是有个稳妥的计较的，就说来与朕听听好了。『』”

    高宗正自焦急呢，这一听武后发话为自己解了围，自是暗自松了口气，顺着武后递过来的杆子便很是干脆地爬了上去。

    呵呵，这老贼婆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李显早就料到武后会来上这么一手，却也并不怎么在意，不过么，也没打算轻易便泄了底，而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紧了眉头，苦着脸道：“启禀父皇、母后，此事既是不好查，可又不能没个说法，事难为也。”

    “常言道：解铃终须系铃人，此事既是因显儿而起，那就请显儿服其劳好了。”

    李显越是为难，武后自然越是不肯放过他，这便话里有话地从旁插了一句道。

    嘿，瞧这老贼婆子说的，还真是不依不饶啊，其心当真可诛！

    高宗此际正自焦急，自是听不太出武后话里的潜台词，只是隐隐觉得这话的味道似乎不对，可李显却是一听便瞧破了武后的小心思，不外乎是想在高宗心里头埋刺罢了，却也不甚在意，略一沉吟道：“母后言重了，父皇、母后有事，孩儿自当服其劳，此天理人伦也，孩儿自不敢辞也，今虽略有所思，也不知对否，还请父皇，母后圣裁为妥。『问镜』”

    “哦？显儿有甚想法，且说来听听。”

    一听李显有了主意，高宗可就来了精神，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父皇、母后明鉴，此事起得如此之汹汹，背后必然有推手之存在，根本之目的在离间我天家之亲情，然，依孩儿看来，参与其事的绝大多数朝臣皆非在此类，本心是希望我大唐能万世永昌的，只是好心被小人恶意所利用，这才会有如今之局势，故此，儿臣以为安诸臣工之心当在首要，唯此，方可保得我朝堂之安宁，若不然，人人自危之下，朝局怕将有大乱矣。”

    早在察觉到这股劝进之风吹起之际，李显便与张柬之商议好了相应之对策，每一个细节都已是反复推敲过了的，心有城府在，自是无惧此题之难解，不过么，李显在将题解道出之前，也没忘了先反击一下武后的言语暗示之攻击。『』

    “嗯，显儿此言甚是有理，朝堂之事么，还是以稳为妥，只是这‘稳’字又当何解？”

    高宗怕的就是乱，要的便是稳，无论是武后压倒了李显，还是李显干倒了武后，都不是高宗所愿见之局面，这会儿一听李显明白地表示出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心中自是满意得紧，原先尚存的一丝对李显的怀疑之心也就此消散了去，倒是对武后的一系列言行举止有了些疑虑，只是并不算多，仅有薄薄的一丝罢了，当然了，在武后的一贯积威之下，哪怕有着再多的疑惑，高宗也没那个胆子去找武后深究，紧赶着将此事应付过去方才是高宗目下最关切之事，。

    “父皇，孩儿先前便已说过了，要稳朝局，须得先安诸臣工之心，欲如此，自是得先破解黑后黑手离间我天家亲情之恶念，唯如此，方可从根子上解决此事，若不然，迟早还会有风波，有鉴于此，儿臣恳请父皇、母后亲自主持政事堂之议事，如此，或可统一认识焉。”

    高宗要稳，李显自是不吝给其一个稳定的假象，左右李显本就不想走太宗的老路，自是不会去计较一时之得失，更遑论那等得失不过是表面上的把戏，与大局压根儿就无甚太多的影响，只因李显如今羽翼已丰，已然有了与武后临朝揽政相抗衡之力量，能监国固然可喜，不能也无所谓，一切的一切大可等到高宗驾崩那一日再与后党们好生算算总账，此时在面子上退让一些，又有何妨。『』

    “嗯？显儿之意是……”

    高宗虽不算智者，可毕竟为帝多年，基本的政治手腕与常识还是不缺的，李显都已将话说得如此之明了，他自然听得出李显所言的用心之所在，眼睛立马便亮了起来，只是却不免还是有些子疑惑，只因如此一来，李显似乎就得作出较大的牺牲，至少在高宗看来，这等代价并不算小，他不得不担心李显会不会临阵反悔，这便迟疑地试探了半截子的话。

    “父皇明鉴，政事堂诸般宰辅乃群臣之表率，欲安诸臣工之心，必得先安宰辅，父皇、母后联袂主持政事堂议事，便已足够说明一切，孩儿再在一旁敲敲边鼓，此事定议不难也。”

    左右事情已到了如今的份上，李显已是没打算玩甚逼宫的把戏，该做的姿态么，李显自是不吝做得个彻底些，尽管不可能因此而消除掉武后的敌意，却可以成功地清楚高宗心中的疑惧之意，又何乐而不为呢，。『』

    “嗯，显儿斯言甚是，媚娘以为如何哉？”

    在高宗看来，李显可退让的话，此事要解决自是不难，可又担心武后那头会有旁的心思，若是武后趁势再得寸进尺的话，闹不好又出甚旁的大乱子，那可不是高宗乐见之局面，这便侧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武后，试探着出言征询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妾身别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武后整出如此大的场面，甚至不惜冒着可能被李显借势逼宫之风险，要的可不是眼下这等风波无疾而终之结果，只可惜棋差一招，一步步妙手使出，皆被李显轻轻松松于不经意间随手瓦解了去，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她也是无奈得紧，有心反对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同时也担心李显另有埋伏，同意么，又于本心相违，问题是她此际已然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来坑李显一把，面对着高宗期盼的目光，武后除了同意之外，却也没旁的办法好想了，

    “嗯，那好，就这么定了，来人！”

    武后的演技了得得很，尽管心中是百般的不情愿，可表露出来的却是十二万分的诚恳，就高宗那么点政治能耐，自是看不出个中的细微差异，只当武后对此也是打心眼里赞成的，自不会再有甚迟疑，这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老奴在！”

    程登高先前刚被训斥得三魂丢了俩，这会儿一听到高宗传唤，哪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几乎是窜一般地冲进了房中，紧赶着躬身应答道。

    “去，备好软辇，朕要摆驾政事堂！”

    有了解决风波的法子，高宗的底气自是足得很，浑然忘了午膳都尚未曾用，急吼吼地便下了旨意，。

    “诺，老奴遵旨！”

    一听高宗是要去政事堂，而不是寻自个儿的岔子，程登高暗自松了口气，自不敢有甚旁的想头，紧赶着应了一声，便要向外跑去。

    “且慢！”

    没等程登高动身，李显突然从旁叫了一声。

    “嗯？显儿还有甚事么？”

    李显这一喊来得突兀，高宗的心里头不禁因之打了个突，唯恐李显变了卦，忙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父皇，您还不曾用过膳，而诸宰辅们显然亦是如此，这时辰已是不早了，若是饿过了头，怕是不好，儿臣以为当先请御膳房紧赶着备些膳食，到政事堂一并用着为妥。”

    李显本就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该表现孝心的时候，那是断然不会错过的，面对着高宗疑惑的眼神，李显恭谦地行了个礼，满脸子关切之意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好，显儿此言深得朕意，就这么办了！”

    李显不说，高宗还不觉得饿，这么一说起，高宗这才发觉自个儿已是前心贴了后背，自无不准之理。

    “诺，老奴这就去办。”

    高宗既已发了话，程登高自不敢再多耽搁，恭谨地应了一声之后，小跑着便出了寝宫，指挥着一众大小宦官们便忙活开了，传膳的传膳，备辇的备辇，偌大的紫宸殿顿时忙作了一团，好一阵子的张罗之后，总算是一切都已准备停当，高宗等一家三口便分乘三架软辇浩浩荡荡地往前宫的政事堂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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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都在演戏（下）

﻿    更新时间：2013-05-07

    末时已过，政事堂里的议事还在继续着，只不过却是一派的死寂，谁都没再发言，一个个尽皆阴沉着脸，端坐着不动，就有若一尊尊木雕泥塑一般，很显然，议事已成了僵局，两派并立，谁也说服不了谁，该陈述的理由早已陈述过了，该吵的也都吵过了，而今就只剩下无言的缄默，在这等情形下，自是没有谁愿意再挑起战火，堂上的气氛宛若凝固了似地，直叫人大气都有些个喘不过来了。『』

    “咳，咳。”

    面对着僵局，裴行俭心中实在是万般的无奈，若是可能的话，他很想就这么沉默到了底，可惜他不能，身为首辅，他必须督促政事堂拿出个条陈来，这是他逃避不了的责任，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当这个出头鸟了的，但见其假咳了两声，将诸宰辅的注意力尽皆吸引了过来，而后语调深沉地开口道：“诸公，此事陛下与天后娘娘皆有口谕，若不能议出个条陈来，怕是交待不过去的，而今既是各有所持，那便以票决之好了，不知诸公可有异议否？”

    “附议！”

    “可以！”

    “这样也好！”

    ……

    郝处俊等人都知晓裴行俭虽始终不曾表过态，可实际上却是李显的坚定支持者，有着这么关键的一票在，自无不同意此提议之理，这便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

    “某反对！事关朝局，岂能儿戏之！”

    贾朝隐虽不算聪慧之辈，可却又不傻，早就知晓裴行俭的心意之所在，只消一票决，结果可就不妙了去，自是不肯如此办了去，忙不迭地便出言反对道。

    “贾大人若是以为票决不妥，那便拿出个替代之法来好了。”

    郝处俊素来瞧贾朝隐不起，这一见其跳出来唱反调，立马毫不客气地将了其一军。

    “这……，老夫，啊，越王爷，您看此事当何如之？”

    贾朝隐能耐有限得很，哪能找得出甚替代之方案，登时便被郝处俊噎得尴尬至极，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转到了越王李贞的身上。『』

    “唔，贾相所言也是有理，此事当得慎重啊，嗯，还是慎重些好。”

    李贞自然是不想看到李显监国的情形出现，可要他拿出个表决方案么，却也一样没辙可想，这便避重就轻地附和了贾朝隐一把。

    “越王殿下所言甚是，此事确该慎重些才好，若是出了甚岔子，须不是耍的。”

    李贞一开口，作为其心腹的高智周自然是紧紧跟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这还议个甚，哼！”

    郝处俊年岁虽高，脾气却是不小，这一见越王那头又在推三阻四，心头的火气可就按捺不住了，霍然而起，一甩大袖子，冷哼了一声，便打算就此走了人。『』

    “郝公，且慢！”

    裴行俭身为首辅，负有主持政事堂大局之要责，自是不能坐视此番议事不欢而散，这一见郝处俊要走，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忙跟着站起了身来，紧赶着出言招呼道。

    “郝公，不必动怒么，议事本就是有话便说的罢，您说呢？”

    政事堂里票数不占优，贾朝隐自是巴不得这事议不下去，最好就此不欢而散的好，这一见郝处俊要走，紧赶着便阴不阴阳不阳地扯了一句，摆明了就是要进一步挑起郝处俊的火气。

    “是啊，是啊，贾相之言有理，有甚事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说么。”

    李贞的心思与贾朝隐并无甚不同，自是乐得见到郝处俊负气而去，这便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似劝实讽地说了一句道。

    “尔等……”

    郝处俊可不是啥善茬子，尽管心中火气正旺，可智商却不会因此而降低了去，只一听便已明了了贾朝隐等人的险恶之用心，然则明了归明了，心头的火气却并不因之而消减，脸一沉，便打算给贾朝隐来上几句狠的了。『』

    “陛下驾到，天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郝处俊若是真骂了人，贾朝隐等人脸面上虽是会有些难看，可却能借着此事将此番议事彻底搅黄了去，不消吵闹，只须学郝处俊先前的做派，来个拂袖而去便可令这议事无疾而终了的，这等用心自不可谓不险恶，可惜没等郝处俊骂出声来，就听外头喝道声大起了，诸宰辅们一听三尊大神同时驾到，哪还顾得上置气，忙不迭地全都站了起来，胡乱地伸手去整身上的官袍，而后各自肃然而立，紧张万分地等待着帝驾的到来。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诸宰辅方才刚整理完个人形象没多会，高宗夫妇已由李显陪着从堂外行了进来，诸宰辅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爱卿都请起罢。『』”

    高宗的精神面貌显然不错，尽管面色依旧苍白，可脸上的笑容却是分外的和煦，与武后并肩走到上首落了座之后，虚虚一抬手，叫了声起。

    “臣等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见到高宗的笑容如此之轻松，浑然不见了一个多时辰前那副怒火中烧的样子，诸宰辅们的心里头可就全都活泛开了，只是这当口上，自是谁也不敢失了礼数，尽皆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而后各自分左右侧立于两旁。

    “诸位爱卿都辛苦了，来，都坐下罢，先用了膳，接着再议也不迟么。”

    高宗虽久不理政，可还是很在意下头宰辅们对自己的态度的，此际见诸宰辅尽皆恭敬万分，自是满意得很，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笑呵呵地出言吩咐了一句道。

    “臣等谢陛下隆恩。”

    诸宰辅都是常在宫中行走的主儿，往常也没少被赐宴，只是那些时候都不觉得有甚稀罕的，可此时却是不同，毕竟有着桩事关国体的大事在，这宴么，自然也就不是那么好吃了的，一众宰辅们各自心思虽不同，可在应对上，却并无二致，全都紧赶着谢了恩，规规矩矩地落了座，表面上看起来个个态度从容，可实际上，大家伙心里头此际都已是滚水沸腾了的。

    “诸位爱卿，朕用不得酒，就不劝酒了，爱卿等自可随意。”

    御膳房的菜肴大体上都是温火罐蒸着的，以备帝王随时之传膳，料足色佳，只是味道么，其实也就一般般而已吗，真谈不上有甚好吃的，再说了，有着三尊大神在场，诸宰辅们哪敢真放开了用，加之又无歌舞助兴，这膳用起来着实是沉闷得够呛，不说一众宰辅们难受，便是高宗也有些个不甚自在，有心调节下气氛，这便笑着开口吩咐道。

    “陛下说的是，诸位爱卿只管敞开了用好了，唔，只是有酒无助兴却也不妥，显儿向来有才，不若说些趣事儿佐佐酒如何？”

    高宗话音刚落，也不等诸宰辅们出声谢恩，武后已然笑着从旁插了一句道。

    “母后有令，孩儿自当遵从，孩儿处还真有一笑话儿，或可供诸公一乐，话说有一生带书童赶考，途中风吹帽落，书童曰：帽子落地（第）矣。生大怒道：安敢言落地，须得说及地！童赫然，拾帽于地，安诸生顶，以绳系牢，而后曰：如此，永不及地也！生遂昏无地！”

    武后话一说完，满堂宰辅们全都傻了眼，不为别的，只因讲笑话佐酒那是优伶的活计，万不该由太子来干，当然了，这等场合之下，并无优伶在，由太子来奉承上一番，于理上倒也说得通，可若是太子不应的话，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然则出乎诸宰辅们之意料的是李显居然没有推辞，笑呵呵地张口便说了折笑话。

    “哈哈哈……”

    太子说了笑话，不管好笑不好笑，诸宰辅们都得跟着乐呵上一番，一时间满厅堂里全都是轰然之笑声，压抑的气氛自是就此消散了去，当然了，诸宰辅们口中是笑着，可心里头却是飞快地盘算了开来，都在评估着这对素来不和的母子间究竟是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嗯，显儿这笑话说得当真有趣，娘倒是好久不曾如此畅快一笑了，当赏！”

    诸宰辅们轰然大笑不已，武后也跟着乐呵了一番，当然了，她是断不可能真笑得个前俯后仰的，也就是用衣袖遮着脸，抽动了几下嘴角，就算是乐了一回了，卜一放下了袖子，便毫不吝啬地说了要赏，只是赏甚却是没个明指。

    “能博母后一笑，便是儿臣的荣幸了，实不敢再受恩赏，若是母后不弃，儿臣还有一折笑话可供一乐的，话说……”

    武后话音一落，李显便又凑趣地接着说了折笑话，照例又是惹来了满堂的大笑声，只不过这一回的笑声里却是多了几分的轻快之意，不为别的，只因诸宰辅们都已从母子俩这一唱一和的对飙感情戏里看出了蹊跷来，无外乎是在暗示大家伙议事之方向，那便是维持现状比啥都好，这可是解了诸宰辅们的燃眉之急了，不赶紧跟着乐乎上一把，又更待何时……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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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书房定策

﻿    更新时间：2013-05-08

    “殿下。{{}}”

    尽管天已是近了黄昏，可张柬之却依旧在东宫书房里忙碌着，但见其埋头于公文间，不时地挥笔速书着，直到听得一阵沉闷闷的脚步声响起，这才抬起了头来，一见来者是李显，忙不迭地便站了起来，恭敬地见了礼。

    “嗯。”

    李显的心绪显然并不高，脸『色』虽平静如昔，可眼神里的疲倦之意味却是极浓，对于张柬之的请安，也无甚特别的表示，只是轻吭了一声便算是回了礼，拖着脚走到了上首的文案后头，重重地盘坐了下来。[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3

    “殿下，可是政事堂里出了甚意外了？”

    一见李显面『色』有些个不对味，张柬之自不敢大意了去，眉头微微一皱，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那倒不是，只是本宫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有了高宗夫『妇』的全力配合，政事堂里的一场戏演将下来，自是不会有甚波折可言，一众宰辅们都是精明之辈，又怎会不知皇帝一家子都已是达成了维持现状的共识，自然是乐得顺水推舟上一罢，一番议事下来，压根儿就没费多少的功夫，便已是取得了一致意见，还是由武后临朝理政，太子从旁辅佐，至于该如何向上劝进折子的大臣们解释，那便由诸宰辅们分头去做说服工作，如此一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波到此也就算是不了了之了，对此，李显早有预料，倒也不致有甚不满之处，可心里头却还是难免有些子纠结，根由有二，一是高宗的微妙心理，二么，则是对政事堂里如今的势态颇有些歪腻。

    高宗的心理，李显能理解，其诸般举措并不完全是为了朝局的平衡，更多的怕是在防着李显，理由么，说来也简单，在高宗看来，武后主政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而李显则不然，从这一角度出发，高宗自是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放手让李显去主持大局的，这便是帝王之家父子相忌之常态，当然了，理解归理解，李显还是免不了有些子烦闷在心的，只是不多而已，真正令李显忧心的则是如今政事堂的局势有些个不太妙。

    当初相位之争时，李显之所以会同意高智周出任宰辅，虽有着两害相较取其轻的考虑，可更多的则是因着认定高智周的年迈体衰，蹦跶不了多久之故，理由便是前世之记忆，可却没想到高智周上了位之后，反倒是越活越精神了，上蹦下跳地，浑然不见半点老态，真若是再在政事堂里折腾上个几年，那形势可就有些个不太妙了。{{}}

    “殿下可是在担心越王尾大不掉么？”

    张柬之不愧是当世有数的智者，尽管李显不曾说出不痛快在何处，可其却是一眼便看破了个中的蹊跷。

    “嗯，先生对此可有甚计议否？”

    张柬之的能耐李显心中有数得很，对于其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自不会有甚惊奇可言，这便顺口问了一句道。

    “越王其人野心勃勃，蛇鼠两端，意在『乱』中取利，此一条不止殿下清楚，娘娘心中怕也是有数的，故而，其势过大，不止殿下忧心，娘娘处也是一般无二，且，娘娘欲引之为用，也万不愿见其有抗衡之能力，之所以不动手者，无外乎在等殿下发力罢了，如此，殿下还欲为之么？”

    张柬之乃老谋深算之辈，寥寥几句话便道破了朝局的奥妙之所在，虽不曾明说，可言语间的意思却是在暗示李显不必急着动手，以防被武后渔翁得利了去。{{将血}}

    “呼……”

    李显本身也擅算计，自是知晓张柬之所言无虚，真要是悍然下手猛打李贞，只会平白便宜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武后，一旦二者彻底合流，朝局立马便会有倾覆之危，当初李贤之所以惨败于武后之手，固然有其自身能力不足的缘故，可也不妨对李贞『逼』迫得过紧，导致李贞全力配合武后行事，这才会有了后头李贤监国之权被收之事发生，从而使得原本如日中天的李贤一落千丈，最终走向了败亡，有这等前车之鉴在，饶是李显一向自信，却也同样不敢大意了去，他并未急着回答张柬之的问题，而是长出了一口大气，眉头一皱，已是紧锁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能否设法先动高智周？唔，最好是让后党来出这个手。”

    李显默默地寻思了一番之后，还是觉得不能坐视李贞在政事堂里坐大，这便出言谨慎地开口问道。

    “若如此，则须从长计议了，唔……”

    李显给出的题显然不容易解，纵使智深如张柬之，也一样无法立马便给出个稳妥的办法，只能是皱着眉头苦思不已，而李显也不出言催促，同样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便因此而凝重了起来。{{}}

    “某有一策，或许可行，只是个中风险却是不小。”[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3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已擦黑了，沉思不已的张柬之霍然睁开了微闭着的双眼，精光闪烁地说了一句道。

    “哦？先生有何良策，且请说来与本宫听听。”

    李显苦思了良久，却并无所得，此际一听张柬之有策可用，自是来了精神，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起来。

    “殿下明鉴，而今夏收在即，依朝廷旧例，须得派大员巡抚四方，以督促各州，殿下何不奏请其事，揽高智周参预其中，着其督巡河南道，待其至蔡州时……如此这般，或可诱发其事也！”

    张柬之略一沉『吟』，将所思之计策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番，只是言语中还是有些保留，并不敢作出十足十的担保。{{}}

    “唔，于理来说，此策当是无碍，就如此定了也好，只是高智周一去，宰辅之位便空出一人，先生看能否顺势推狄公上位？”

    李显细细地将张柬之所言咀嚼了一番，也以为个中风险确是不小，只是要想找到更好的法子怕也很难，微一沉『吟』之下，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左右事若不成，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罢了，却也不会坏到哪去，倒是对高智周倒下之后的局面更为关注上一些，琢磨着看能否将狄仁杰这个心腹重臣今早扶持起来。

    “此事万万不可！”

    李显刚一表『露』出要推狄仁杰上位的意思，张柬之便已是截口顶了回去。

    “哦？此话怎讲？”

    李显也就只是一个想头罢了，却没想到竟引来了张柬之如此这般的坚决反对，不由地便是一愣，疑『惑』地看了张柬之一眼，不解地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从今日之事来看，陛下对殿下之势大已是有忌在心，纵使殿下百般容忍之下，其疑惧之心几消，可猜忌之心却依旧尚存，旁的职分倒也就罢了，陛下也不致有甚太过之反应，而宰辅之位却不同寻常，一旦殿下『插』手其中，必引得陛下戒备之心大起，事不成不说，反易引祸上身，再者，就算太子殿下强要为之，也难确保能闯过娘娘与越王之联手，故，断不可为也！”

    张柬之摇了摇头，显然对李显的短视行为大为的不满，言语间说教的意味便即浓了许多，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架势。

    “嗯，先生教训得是，是本宫孟浪了，若是狄公不上，又该举荐何人方妥，总不能坐视宰辅之位落到母后手中罢？”

    被张柬之这么一说，李显也意识到了自个儿的轻忽，这便自嘲地笑了笑，言语谦和地承认了错误，只是对相位的归属却还是担心得很，他可不想前门驱狼，后门却进了虎，万一要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扳倒了高智周，却换上了一名后党，那可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笑话岂不是闹得大了去了。

    “殿下顾虑得是，宰辅一出缺，娘娘处必会死争，若无制衡，恐真会遂了其之意，可也不是无解，殿下可从陛下处着手，提一娘娘难以说出太多不是之人选，有了陛下的支持，大事不难定也！”

    张柬之既然同意了要扳倒高智周的事情，自然是通盘考虑过全局了的，对于李显的担忧，自不会没有应对之道，这便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颇为自信地回答道。

    “嗯？”

    一听张柬之如此说法，李显的心思立马高速了起来，将朝中诸多有资格担当宰辅之人选飞快地过了一遍，却猛然发现找不到这等样人，倒不是诸般人等品行有亏，而是这些人要么是亲近李显的大臣，要么是武后一党的干将，至于中立的那十余人么，也大多有着这样或是那样的不足之处，真要挑『毛』病的话，着实难不到哪去，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到个合适的人选来，不得不将疑『惑』的目光投到了张柬之的身上。

    “就他如何？”

    张柬之并没有直接将人选说出口来，而是伸手蘸了下茶水，行到了李显的文案前，在几子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好，那便是他了！来人！”[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3

    李显扫了眼那个名字，略一思忖之下，也觉得无甚不妥之处，这便欣然点了头，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听得响动，早已在书房外待命多时的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便冲进了书房，忙不迭地应答道。

    “传本宫之令，宣庄永即刻来见！”

    李显扫了高邈一眼，语气决然地下了令，声音虽不甚高，可内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味……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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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噶尔?引弓的判断

﻿    仪凤三年六月初一，太子李显上本曰：夏收在即，为确保各地粮食之入库，特拟照旧例派员巡按四方，以宣示朝廷重视之意，并附拟派之人选名单，宰辅戴志德、高智周皆列其名其上，其中戴志德负责巡按江南道，而高智周则巡抚河南道，另有狄仁杰、林明度等大员各有专司，后虽纳本，却未当庭表态，只言兹事体大，须得慎重权衡，朝议一罢，便急召噶尔?引弓入宣政殿御书房商议其事。{{}}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武后有召，噶尔?引弓自是来得极快，今日正值其当值，一身甲胄整齐鲜亮，显得相当的威武不凡，这一见到武后的面，便是一个标准至极的军中礼仪，干脆利落已极。

    “免了，爱卿且先看看这本折子。”

    几番的试用下来，武后对噶尔?引弓之能已是有了足够的了解，对其自是相当之看重，不说别的，便说两日前那场风波中，噶尔?引弓的算计便可圈可点，尽管未能实现捧杀李显之最佳目的，可却狠狠地压了李显一把，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子一党是断然无法再就武后临朝一事闹甚玄虚的，武后也就赢得了从容布局的时间，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噶尔?引弓的算路上，此番叫其前来，自是无甚夸慰之言，可直接将李显的本章给噶尔?引弓过目，便已是一种不宣自明的倚重之态度。{{}}[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4

    “诺！”

    噶尔?引弓乃是个心思灵动之辈，只一看武后的态度，便已猜知了此举背后隐藏着的意味，心中登时便是一阵兴奋的雀跃，只是城府深，倒也没带到脸上来，干脆无比地应了一声，伸出双手，接过了由小宦官转递过来的折子，轻轻地掀开黄绢蒙面，细细地看了起来。

    “如何？”

    武后对噶尔?引弓的气度与沉稳显然是相当的欣赏，也不出言催促，只是默默地端坐在上首，直到噶尔?引弓放下了折子，这才微笑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有些奇怪，只是末将尚看不透个中之蹊跷。”

    噶尔?引弓看得很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将折子反复推敲了好几回，隐约觉得内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找不出可能的伏笔何在，此际面对着武后的问话，也就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怪在何处？”

    武后之所以没有当庭答复李显，也正是觉得这份折子有些不对味，可要她说出不对在何处，同样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际见噶尔?引弓也有这般感觉，自是深以为然，这便不动声『色』地往下问道。

    “回娘娘的话，夏收之际，派朝廷大员巡按各方乃是惯例，只是往年所派大体是侍郎、郎中一类之中级官员，而今太子却提议宰辅挂帅，虽说不乏展示其引种海外良种之功，以布恩天下之考虑，可似乎也稍过了些，这不太像是太子往日行事之风格，光凭此点，便可知内里一准有着篇大文章，只是目的何在却是不好说了的。”

    噶尔?引弓深深一躬，语气平缓地将所思之疑点指明了出来，但却并未能判断出李显此举的最根本之用心。

    “嗯，那会不会是那厮想在政事堂通过甚事关大局之提议，特意调开高智周，以便行事？”

    噶尔?引弓所言，正是武后起疑之所在，当然了，起疑归起疑，她也同样不明根底何在，这便微皱着眉头，试探着给出了个假设。{{}}

    “应该不会如此，前番风波一出，其监国之可能已丧，至少在短时间里是断无这等可能，除此之外，也无甚能影响到大局之事了的，至于其它政务，以其在朝中之威势，原也无须这般做作，排除此点，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问题应该出在此番差使本身上，莫非……”

    噶尔?引弓摇了摇头，随口解释了几句，便将武后的怀疑破解得个一干二净，只是说着，说着，噶尔?引弓突然想起了一种可能『性』，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但并未将所疑之事道将出来。

    “莫非怎地？唔，难不成那厮要对付的人是高智周？”

    武后也是智深如海之辈，噶尔?引弓只起了个头，她便已陡然醒悟了过来。

    “细究个中诸官，怕唯有高相可堪做太子殿下之目标了的！”

    噶尔?引弓咬了咬牙，面『色』凝重地下了判断。{{}}

    “当真好胆！本宫看他是杀心入魔了！”[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4

    一想起明崇俨便是死于李显之手，武后的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猛地一拍文案，恨声骂了一嗓子。

    面对着暴怒的武后，噶尔?引弓并未出言附和，只是脸上的神情却是相当之阴郁，显然是想起了李显当年在吐蕃大杀四方的往事，更想起了惨死于李显之手的自家老父，一时间心情不免激动了起来，虽无甚言语，可起伏剧烈的胸膛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噶尔?引弓的怨与怒。

    “爱卿以为此事当何如之，是批驳了回去，还是将实情告知越王处？”

    武后毕竟非寻常之辈，怒火虽起得猛，可控制下来也快，但见其深吸了几口大气之后，便已是平静了下来，神『色』复杂地扫了噶尔?引弓一眼，语调平缓地开了口。

    “回娘娘的话，末将以为此事批驳与否怕都改变不了太子殿下之决心，明大夫之死便是前车之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之理，若是真批驳了回去，徒然打草惊蛇耳，万无其它之益处，且，也与娘娘之利益不符。{{}}”

    噶尔?引弓并未急着回答武后的提议，而是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谨慎无比地出言应答道。

    “利益？与本宫何关哉？”

    听着噶尔?引弓的前半截子话，武后颇觉得有理，可对后半截子话就有些个不明所以然了，这便狐疑地看着噶尔?引弓，满脸异『色』地追问道。

    “娘娘明鉴，越王其人野心勃勃，蛇鼠两端，自以为得计，然则在智者眼中，却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浑然不值一提，无论是娘娘还是太子那厮，真要全力对付其，都不算甚难事，之所以不动，不外乎是顾忌彼此罢了，这才会给其以生存之空间，以致壮大到如今之局面，已是尾大不掉之势，若不加控制，将来必有大祸，此为其一，其二，越王虽是蛇鼠两端，分头渔利，可从根子上来说，他与太子却是天敌，与娘娘则未必，至少在其心目中是做如此想，这也正是其站在娘娘一边多过站在太子一方的道理之所在，而之所以不全然依附娘娘，除了野心使然，所握有的实力也是其自矜之根本，今太子愿动手剪其羽翼，岂不正有利娘娘压服于其，若能引而为用，何愁大事不能成哉，是故，无论从何角度来说，越王一方越是受打击，于娘娘便越是有利，既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哉？”

    噶尔?引弓不愧是自幼在阴谋堆里长大的，对局势的判断极其精准，一番话说将下来，可谓是条理清楚，逻辑严密无比，纵使智算若武后，也挑不出甚瑕疵来。

    “嗯，爱卿所言甚是，既如此，本宫似该坐视不理了？”

    武后细细地咀嚼了一下噶尔?引弓的进言，深为之意动不已，心中已是有了定策，但并未道将出来，而是接着往下问道。

    “不然，折子可以批复，然，该做的准备却是少不得要做上一些的，正如俗话所言：螳螂捕蝉，黄雀更在其后，娘娘何不顺势而为之，纵使拿不得太子之把柄，于相位人选之争上也可『操』个先手，预而后立，事无不成也！”

    噶尔?引弓狡黠地一笑，给出了最后的答案，只是却又很是精明地既不言如何个准备法，也不举荐相位之人选，显然是要武后自己去定夺一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甚好！前一事，爱卿可自与清虚道长商议着办，至于后者么，本宫自为之好了。”

    武后乃杀伐果决之辈，既已明了了个中之蹊跷，决心自是下得很快。

    “诺，末将遵旨！”

    噶尔?引弓早就想着将原栖霞山一脉掌握在手，只是未得其便罢了，这一听武后开了金口，自是暗喜不已，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即匆匆告退而去了。

    “来人！”

    噶尔?引弓去后，武后并未有甚言语，只是愣愣地端坐在文案的后头，脸『色』阴晴不定地思忖了良久，这才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老奴在！”

    武后如今已是将噶尔?引弓引为心腹谋士，与其密谈之际，向不许他人在场，即便是程登高这个忠实手下也不例外，只能是在书房外侍候着，此际听得武后传唤，早已在房外等了多时的程登高自不敢怠慢了去，忙小跑着冲进了房中，疾步抢到了文案前，紧赶着应答道。[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4

    “去，宣刘祎之即刻来见！”

    武后并未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下了旨意。

    “啊，诺，老奴这就去！”

    一听武后要宣刘祎之前来，程登高不由地便是一愣，只因刘祎之自打当初在兰州惨败于李显之手后，便已逐渐失去了武后的宠信，即便调回了朝中，也不得重用，仅仅当了个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一职，年余来，更是不曾单独觐见过一次，在后党中已算是被边缘化了的，程登高本人都已是甚不待见其，这冷不丁地听武后如此吩咐，还真有些个不知所以然的，只是武后既已下了懿旨，程登高自不敢有甚异议，紧赶着应了一声，调头便出了书房，自去忙着宣召刘祎之不提……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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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蛇已出洞

﻿    “孤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却又茫然不知问题何在，无霜可有何教我者？”

    李显的本章不止是武后那头觉得不对味，越王李贞的心中同样觉得有些怪异，当庭不好有甚表示，这一回到了府中，紧赶着便召集一众心腹议了起来，将折子上的内情简单地述说了一番之后，便将问题抛给了向来多智的陈无霜。[>

    “唔，是有些不对味，照理来说，夏收将至，朝堂派员督抚四方倒是惯例，太子殿下既主持着海外良种之引种，由其上这个本章倒也算是该当，只是规格似乎过高了些，宰辅出巡，非同小可，区区一夏收事宜，动用到宰辅出面，未免有些个小题大做了罢，除非殿下打算在其中搅事，否则没必要弄出如此大之阵仗！”

    陈无霜之智远在李贞之上，这事儿连李贞都察觉出了味道不对，陈无霜自然不会嗅不出来，只是他一时半会也无法判断出李显的埋伏所在，言语间自也就稍有些保留，倒也没急着下个定论。

    “王爷，小婿以为无霜所言甚是，然，小题大做者，无外乎向天下人宣示其年余来之功绩罢了，恐是想着弥补其在前番监国一事上败绩所损之名声耳，纵有些超出常规，却也是说得过去的。”[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5

    在越王府一系中，裴守德原本一向与陈无霜齐名，而身为越王女婿，地位更在陈无霜之上，可自打数年前在河西铩羽而归之后，便已逐渐失去了李贞的绝对信重，陈无霜未归之前，还能说上些话，可自打陈无霜归来，裴守德已几乎是被边缘化了去，虽说每回议大事，他都也能参与其中，可说到发言权么，却已是少得可怜，近来之议事更是几乎成了陈无霜与越王之间的问与答，向来自负的裴守德自不免有些吃味，每每寻思着要改变这等现状，此际见李贞皱眉不语，似乎不甚认同陈无霜的分析，自以为抓到了机会，抢着便出言『插』了一句道。[>

    “嗯，从此条来看，确也能说得通，只是孤还是觉得其中该是别有蹊跷，并非似表面上这般简单！”

    李贞在各地也有些耳目，自是知晓海外粮种的推广工作做得不错，而今丰收已基本成为定局，确实是值得大肆宣扬上一把的政绩，对李显的声望之提升，无疑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然则李贞却不以为事情会这般简单，毕竟李显的声望一直都极高，哪怕监国一事上略有损伤，却依旧无碍于李显的尊崇之声望，似乎用不着靠宣扬政绩来进一步提升，只因那样做好处不多，坏处倒是不少，没地犯了圣忌与武后的猜忌，又岂能是甚好事来着，心中认定此事一准别有蹊跷。[>

    “王爷所言甚是，太子殿下此举若非为宣扬政绩故，那蹊跷就该出在巡视本身上，若如此，恐真是冲着王爷来的！”

    陈无霜没去理会裴守德与李贞的一问一答，眉头微皱地低头苦思着，半晌之后，这才抬起了头来，面『色』凝重无比地说了一句道。

    “嗯？此话怎讲？”

    一听陈无霜这等惊人之言，李贞乍然而惊，浑身的寒『毛』瞬间便倒竖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便哆嗦了一下，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高相！”

    陈无霜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眼。

    “啊，这……，不会罢？”

    高智周乃是李贞在朝中的最大臂助，他若有事，越王一系的实力瞬间便得下跌近半，自由不得李贞不为之心惊肉跳的，实是不敢相信李显真敢如此行了去。

    “无霜言过了罢，高相乃宰辅之尊，太子殿下纵使再狂妄，又怎敢冒这等大不韪，事败固然必声败名裂，即便勉强成事，也必与我越王一系成为死敌，他就不怕我越王一系与娘娘齐心合力对付于其么？”

    陈无霜之言实在是有些个危言耸听之意味，不止是李贞不敢相信，裴守德也大不以为然，这便语带不屑地出言反驳了一通。[>

    “是啊，无霜，事该不至此罢？”

    李贞的心中显然是赞成裴守德的判断的，只是对陈无霜之智算能耐知之甚深，自不免有些个惊疑不定，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某也希望事不至此，奈何排除了各种可能之后，唯剩此等之可能最大！”

    面对着众人的疑『惑』之目光，陈无霜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出了口大气，语调深沉地解释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这一听陈无霜说得如此之肯定，李贞自是坐不住了，眉头紧锁地往下追问道。[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5

    “王爷明鉴，太子殿下之所以敢如此行事，那是看准了王爷势大已引起了娘娘之猜忌，方才敢放手为之的，若是某料得不差，娘娘处或许也看出了个中蹊跷，但却断不会阻止，反倒会推波助澜上一番，这巡视折子之批复定会很快，王爷还须早做准备才是。[>

    陈无霜没有解释得太过具体，只是寥寥数语便点出了形势之微妙。

    “嗯，而今之计当得如何？若是孤让智周上个病假条/子，推辞了此事可成？”

    李贞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他越王府一系如今看似兵强马壮，可实际上还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这一听陈无霜点明了形势，自是已信了的，紧赶着便想要谋求条安稳的退路。

    “不错，既知个中有埋伏，高相不去也好！”

    裴守德好歹也算是智者，到了此时，也已是信了陈无霜的分析，这一听李贞如此提议，自是颇以为然，紧赶着便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回王爷的话，这病假条真若一上，怕是正好跌入太子殿下彀中也，一本年老体衰的参本，便足以将高相拿下了，更别说娘娘那头也乐见及此，两方一联手，我越王一系浑然无半点的抗手之力矣！由此而言，此番高相是躲不过巡视地方之责了的，我等要护着高相，也只能从这一头来着力，除此之外，别无其余选择！”

    陈无霜自是能察觉得到裴守德与自己别苗头的心理，但并未放在心上，也没加以理会，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李贞，数语间便已点出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

    “唔，无霜以为太子那厮将会如何着力，孤又该如何防范于未然？”

    势态已严峻若此，李贞自不免有些子急了，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这……，不好说，太子殿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其行事令人难以捉『摸』，某实不敢妄言之，遍思各种可能，或许有二者为最，其一便有若明崇俨之死一般，其二么，或许在政务『操』作上寻个借口，具体如何某也不敢下个定论。”

    说到猜测李显的可能之行动，陈无霜便没了先前的十足自信，也就只给出了两条模糊的判断。

    “嗯！”

    李贞也知道要想猜到李显的具体行动极难，倒也没去责怪陈无霜的判断之模糊，重重地吭了一声，霍然而起，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半晌之后，猛然顿住了脚，咬着牙关下令道：“冲儿，传孤之令，让燕万山、张楚带队保护好高相，另，传话给高相，让其准备巡视事宜，于途小心为上，万事不沾手，能不做的事，尽量不参和，以免遭小人暗算！”

    “诺，孩儿这就去办！”

    李贞既已下了决断，身为越王府一系暗底势力的统领者，李冲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禀殿下，庄掌总来了。”

    东宫的书房中，一身便装的李显与张柬之正低声商议着事情，却见高邈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近前，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宣。”

    李显等的便是庄永的到来，自不会有甚废话，挥手间便已道了宣。

    “诺！”

    高邈紧赶着应了诺，一转身，匆匆退出了房去，须臾便已陪着一身东宫侍卫服饰的庄永从外头行了进来。[盛唐百晓生文学网 首发[] 盛唐风流725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一见到高坐在上首的李显，庄永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几个大步抢到近前，恭敬万分地大礼参拜道。

    “免了罢，情形如何？”

    事关重大，李显自不会在虚礼上多啰唣，仅仅只是虚虚一抬手，示意庄永平身，直截了当地便追问起了消息来。

    “回殿下的话，宫中内线已传来消息，娘娘已准了殿下的折子，另，据查，羽林军郎将葛弓曾与娘娘密谈良久，详情不得而知，随后其人便去了大角观，从中调了不少的人手，具体安排未曾言明，只说是娘娘另有任用，再，越王府也有了动静，越王世子琅琊王李冲半个时辰前急赶至了‘常青商号’，从中召集了不少人马，正在向高相府上赶去。”

    李显有问，庄永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便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嗯哼，动作都挺快得很，先生怎么看此事？”

    一听两处都已是动了起来，李显不由地便笑了，但并未就此作出甚点评，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默默不语的张柬之。

    “蛇已出洞，那便按计划行了去好了。”

    张柬之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干脆利落地便给出了答案。

    “那好，庄掌总，传本宫之令，‘飞鸟行动’就此开始！”

    李显闻言，也未再多啰嗦，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地下了令，声音虽平淡，可内里却满是霸气十足之意味……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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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飞鸟行动（上）

﻿    六月的天已是很热了，虽尚不到盛夏，可日头却已是艳得很，这才巳时正牌刚过不多会，气温已高得吓人，热辣辣的日头烘烤着大地，空气中都因之荡漾起了水状的波纹，山林间的鸟兽都被热得偃旗息鼓地躲藏到了阴暗处，可山道上却有一大队的人马在匆匆地赶着路，几面旌旗与回避牌、官衔牌间杂其间，看其上之字样，队列正中的马车上坐着的赫然正是奉旨出巡的当朝宰辅高智周。

    高智周年已七十有六，体又胖，最是怕热，但他却不敢半道喊停，哪怕浑身上下汗出如浆，却也只是强忍着，不为别的，只因他怕死，尽管越王那头并无特别之交待，可高智周从燕万山等诸多越王府一系的高手加入护送队伍的那一刻起，便已疑心此番出巡断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个中绝对有着蹊跷在，故此，自打离了京师，高智周每到一地，都慎言慎行，能不出驿站便不出驿站，就算是不得不为之的巡视日程也是一再压缩，但凡人多的地儿，能不去便不去，纵使要去，那也得将所有的高手一并带了去，否则的话，便宁可得罪地方官员，也在所不惜，一切的一切，都以自身的安全为要。

    面子？这类虚玄，高智周已是浑然顾不得了的，毕竟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能赶紧完事回京才是最要紧的事儿，只可惜巡视路线却一早便安排好的，实由不得他高智周来做这个主，下头还有着濮、郓、泗、蔡等六州之地须去，高智周就算再心急，那也只能按照路线图一路行了去，尽管这一路行来都算顺遂，可高智周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总是天大亮了方才起行，天不黑便早早歇息在官府驿站，至于露宿野外，那是万万不肯的，总之一句话，一切安全为第一。

    “嗯，怎么回事？为何停了？”

    高智周正在车厢里忐忑地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察觉到颠簸的车厢似乎稳了下来，脸色瞬间便是一沉，一把拉开车厢侧面的纱帘，朝着外头的侍卫人等便是一声怒叱。

    “大人，蔡州刺史刘达铭率州中属官已在前方三里地界处恭候大人，另，四王子也在其中，请大人明示行止。”

    高智周这么一拉下脸来，一众随员自是不敢胡乱回话，倒是临时调任护卫统领的燕万山却是并不在意，语气随意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去，传老夫的话，就说老夫不耐虚礼，迎接就不必了，有甚事到驿站再说，就这么定了，启程！”

    一听是这么回事，高智周的脸色倒是稍霁了些，但一贯谨慎的态度却是没变，哪怕燕万山将越王四子李纯都抬了出来，他也不想给甚情面，环视了一下周边茂盛的山林，眉头一皱，丝毫情面都不给地便下了决断，话音一落，也不理会燕万山的脸色有多难看，手一抖，已将纱帘子放了下来。

    “启程！”

    一见高智周又是这种做派，燕万山心里头就别提多歪腻了的，没说的，旁人跟着钦差出巡，那可是好处大把大把地捞着，可燕万山这一路行下来，就尽干些保姆的勾当，活没少干，好处却是几乎没有，不为别的，就只因高智周这一路上谨慎得过了头了，不吃请，不收礼，也不甚接见地方官员，下头人等便是想收个红包都没得机会，奈何高智周才是此行的正主儿，他要谨慎，燕万山也没得奈何，只能是没好气地咋呼了一声，喝令车驾再次向前狂奔了去……

    申时四刻，日头已是西斜，一天中最热的时辰算是已经过去了，可气温却依旧高得吓人，一众蔡州官员们有着凉亭可供遮阴，倒还好些，尽管同样是热得个汗流浃背，却总比驿站外头御守的营兵们强得多，至少不必去承受烈日的烘烤，可就算是这样，一众养尊处优惯了的官员们还是忍不住叫苦连天，只是叫苦归叫苦，却无人敢擅自离开驿站，只因这会儿住驿站里的可是当今之宰辅高智周，更别说顶头上司刺史刘达铭还在内里迎奉着钦差宰辅大人，一众做下官的，自然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凉棚里好生享受着“桑拿浴”。

    “咦，刺史大人出来了，怎地如此快便完了事？”

    “看，刘大人气色似乎不对啊，我等还是小心些才好。”

    “呵呵，都说钦差高大人不好侍候，果不其然哉。”

    ……

    一众蔡州官员们可是一大早便起身赶往了州界处迎驾，又冒着烈日折返回了驿站，往来数个时辰的路，早都对高智周的不近人情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一见刺史刘达铭方才陪着高智周进驿站不久便被打发了出来，心中的怨气自是不免大发了的，也不管场合对与不对，尽皆小声地叨咕了起来。

    “咳咳！”

    蔡州司马李纯自幼长在王府，气度自非寻常人可比，尽管也被热得个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可却神情淡定得很，这一见一众同僚们嘀咕得有些不成体统，便即假咳了两声，以提醒诸属官注意体统，还别说，别看李纯年岁不大，可毕竟是州司马，在州中地位仅次于刺史，加之又是越王四子，他这么一假咳，还真让诸蔡州属官们不敢轻忽了去，全都自觉地闭紧了嘴。

    “刘大人，情形如何？”

    李纯没去理会众属官们的尴尬，伸手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大步走出了凉亭，向着刘达铭迎了过去，到得近前，微一躬身，很是恭谨地问了一句道。

    “嗯！”

    蔡州刺史刘达铭，时年四十有五，永徽六年进士出身，也曾是北门学士之一，只是运气显然没其它学士好，早早便被外放为地方官，几经折腾，靠着武后之力，前年方才超拔到了蔡州刺史的任上，年初弹劾春耕专使一案中，他便是首发者之一，尽管被当时奉旨前来查案的裴行俭弹劾了一把，可在武后的包庇下，并未遭到任何的惩处，算是逃过了一劫，可也因着与春耕专使交恶的缘故，并不曾在推广海外良种上尽心尽力，这便造成了蔡州境内的夏粮收成远不及周边数州，数据方一报出，便被高智周毫不容情地指了出来，脸面因之大失，这会儿见到了李纯这个正宗的越王府嫡系，自不免有些子迁怒于其，只是看在李纯这些日子来与自个儿配合不错的情分上，却又不好太过拿捏，也就只能是阴沉着脸，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刘大人，下官在府上略备了些薄酒，打算为高相接风洗尘，只是下官毕竟年轻，怕是压不住场面，还请刘大人前来做镇，若能得允，下官感激不尽。”

    李纯自幼便受越王之耳提面令，观颜察色的能耐自是了得，只一见刘达铭的神情，便已知其一准是在高智周面前吃了瘪，有心为其缓和一下面子，这便很是恭谨地出言请求道。

    “嗯，若得便，本官便走一遭好了。”

    刘达铭此时正在气头上，本待一口回绝了李纯的好意，可转念一想，自个儿治下的政绩堪忧，若不能得高智周在朝堂上缓颊，只怕难逃弹劾之劫难，再算上当初弹劾春耕专使与太子所结下的怨仇，后果只怕不妙，自不敢胡乱强硬着，可又不愿在李纯这个后辈下官面前跌了份，这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一甩大袖子，头也不回地便走了人。

    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纯虽心性沉稳，可毕竟是年轻人，这一见刘达铭如此做派，心下难免也有了气，可又不愿在人前有甚失礼的表现，只是微微地摇了下头，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声，便即一甩大袖子，抬脚向驿站内行了去。

    “下官参见高相！”

    李纯乃是越王四子，一路行进大多由越王府亲卫充任警卫的驿站自是不会受甚盘查，轻轻松松地便由燕万山陪着行进了主房之中，这一见到高坐上首的高智周，紧赶着便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了安。

    “小王爷不必客气，请起，快快请起。”

    高智周乃是越王一系的重臣，见了李纯这个小主子，自是分外的客气，丝毫不摆当朝宰辅的架子，尽欠身而起，虚抬着手，笑容满面地叫了起。

    “高相一路远来辛苦了，小侄特在府中备了些薄酒为高相洗尘，还请高相赏脸为荷。”

    李纯行事颇有越王之风，丝毫不因高智周的客套而有丝毫的疏忽之处，大礼行得一丝不苟，礼毕之后，方才甚是恭谨地发出了邀请。

    “如此，甚好，左右老夫也有些乏了，便由着小王爷安排好了。”

    高智周一路行来都不吃请，先前蔡州刺史刘达铭也同样发出了洗尘宴的邀请，却被高智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对于李纯这个小主子的邀宴，高智周却是不好推辞的，只略一迟疑，便即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多谢高相成全，下官感激不尽。”

    李纯此番已是接到了京中老父的来信提点，知晓高智周这一路行来怕是风险多多，吃苦不小，既来到了蔡州，自是有心为其好生安排上一场，以缓解其身上的压力，这会儿见高智周应承了自个儿的求恳，倒也欣喜得很。

    “小王爷，来，坐下说，坐下说。”

    高智周一生宦海几十载，临老了方才爬上了宰辅之位，靠的可全是越王府的力量，心下里对越王自是感激得很，此时见李纯如此温文尔雅，自也是越看越是喜欢，这便亲自走了下来，笑容满面地给李纯让了座，一老一少天南地北地便聊了起来，倒也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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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飞鸟行动（中）

﻿    酉时正牌，天才刚黑将下来，蔡州司马李纯的府上就已经闹腾开了，府门处锣鼓喧天中，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当真好不热闹，这一切只因当朝宰辅、钦差大臣高智周将莅临府上做客，受到邀请的蔡州诸官自然不敢让宰辅大人久候，自是早早地便来到了李府，列队以为迎接。

    酉时三刻，一阵喝道声响起中，一大队人马手持各色回避牌、官衔牌，从照壁处转了进来，当中一辆豪华大马车，赫然是高智周大驾到了，早已等候在府门处的诸官自是精神为之一振，而司马李纯更是喜形于色，紧赶着便快步跑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将高智周迎下了车，好一通子应酬的寒暄之后，一众人等彼此谦让着将高智周护送进了西花厅，各自分宾主落了座，自有早已等候多时的下人们将备好的酒食一一奉上，鼓乐一响，歌舞便起，靡靡之音中，酒宴这就算是开始了。

    “啪啪！”

    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就在众人杯盏交错中，酒已过了三巡，歌舞也已是上了两折，宾主尽欢中，却见李纯面色红润地站了起来，略带一丝得色地击了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自个儿的身上。

    “高相，刘大人，诸公，今日能得高相莅临鄙府，实是李某三生之幸，李某喜不自胜，为表谢意，特备了道稀罕之佳肴，请诸公品评，来啊，将鸳鸯五珍脍呈上来！”

    能成为诸官的焦点，李纯显然颇为自得，只因他自打来到了蔡州之后，虽名义上是州中的第二号人物，可实际上州中大小事务都插不上手，与身为后党中人的刘达铭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有多好，纯属边缘人物一个，这等际遇显然与其父的期颐相去甚远，心下里早就期盼着高智周的到来能成为自己突破僵局的契机，而今，高智周不受刘达铭的邀宴，却独独到了他李纯府上，对他拉拢州中官员的帮助可谓是极大，于情于理，李纯都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将这场宴会整到极致之地步，所备下的特色佳肴正是其谋划中最能炫奇之噱头，自是得趁众人胃口正刚开，而精神又是最佳时奉上。

    “贤侄，这是……”

    李纯命令既下，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列队将加了盖子的菜肴分别呈到了众官员面前的几子上，侍候着掀开了食盘子上的盖子，露出了内里的佳肴，赫然竟是一块豆腐，直瞧得众官员们全都看傻了眼，谁也搞不明白李纯卖力推荐了半天的意义何在——豆腐这玩意儿不过是家常菜罢了，哪能称得上甚美味佳肴，只是碍于情面，却又不好胡乱发问，于是乎，满花厅的气氛登时便诡异了起来，到了末了，还是高智周这个主宾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好叫高相得知，这物事看着是豆腐，可内里却有着千般的不同，至于如何不同，且恕小侄暂且保密，待得诸公品尝之后，小侄再将内情一一道来。”

    李纯显然是很满意众人的惊诧之态度，但却又有意卖着关子，却是不肯多加讲解。

    “嗯，好，那老夫就先试试。”

    高智周此来蔡州，除了明面上的公务之外，还有着越王那头交待下来的差使，那便是为李纯站站台，此际李纯有意装神秘，他自然是乐得配合上一把，笑呵呵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小块豆腐便往口中送了去，只略一咀嚼，脸上露出了丝怪异的神色，双眼不自觉地便瞪圆了起来。

    “高相，这豆腐可还入得口么？”

    李纯第一次享用这款豆腐时，也是如同高智周此际这般表情，自是知晓高智周心中的惊诧之所在，但却故意不点破，而是笑呵呵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鲜，太鲜了，好，好啊！这豆腐是如何做将出来的，老夫还真不曾吃过如此鲜美之豆腐，鲜，实在是鲜！”

    高智周已是被这豆腐之鲜美深深震慑住了，不吝美誉地狂赞了几句之后，忍不住又动起了筷子，狠狠地夹起一大块，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再次往口中送了去，大肆咀嚼了起来，那等馋嘴之状一出，登时便令在场诸官的食欲全都被勾了起来，暗自狂咽口水不已。

    “诸公，且容李某卖个关子，还请都品尝了再做计议。”

    望着众人那垂涎的样子，身为主人，李纯自是得意到了极点，可关子依旧卖个不停，显然是有心要将气氛拉抬到巅峰。

    “鲜！实在是太鲜了！”

    “好！”

    “真鲜，人间美食莫过如此也！”

    ……

    主人都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一众官员们自也就不再矜持，纷纷好奇地拿起了筷子，夹起豆腐便送进了口中，只一吃，叫好声便纷然迭起了，赞美之誉生生令李纯原本的红润的脸色由是更红上了几分。

    “贤侄，这物事究竟是怎生烹出的，实在是太美味了。”

    高智周年岁虽高，手脚却是不慢，吃起来极为的爽利，第一个用完了之后，又吧砸着嘴，狠狠地回味了一番，这才算是定了神，好奇无比地开口追问了一句道。

    “诸公，这鸳鸯五珍脍看着似豆腐，其实不然，乃是以鸭、鹅、鱼、羊、猪五种脑，配合以秘法熬制，得其鲜而去其腥，方能得此佳肴，诸公能用得惯，那便是李某的荣幸了……”

    要搞活宴会气氛，自是得卖些关子，可关子也不能卖上太久，若不然就不是吊胃口，而是折磨人的，个中火候的把握极之不易，可李纯家学渊源，于此道上却是颇有一手，这一听得高智周发了话，自不再玩玄虚，笑呵呵地将内里实情道了出来，正自说得起劲处，异变却是就此发生了，只见原本满脸笑容的高智周突然脸色狂变，嘴角抽搐了几下，竟自一头重重地栽倒在了几子上。

    “啊，高大人！”

    “不好，高相，高相！”

    “快，快来人啊！”

    ……

    众人正听得入神之际，冷不丁见高智周栽倒，顿时全都慌了，一个个扯着嗓子便狂呼了起来，整个西花厅乱做了一团。

    “肃静，都呆在原地，不许妄动！”

    一见高智周倒下，刘达铭也是心慌不已，但并未就此乱了分寸，眼瞅着诸官慌乱地要涌上前去，刘达铭赶忙站了起来，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总算是将混乱的场面给控制了下来。

    “快，去看看高相这是如何了？”

    待得诸官安静了下来之后，刘达铭可就不敢再耽搁了，也没去问过已然吓傻了眼的李纯这个主人，紧赶着便朝呆愣在一旁的仆人们嘶吼了起来。

    “啊，高、高、高相死……死了！”

    除了高智周之外，在场的诸多官员中，就属刘达铭官最大，他的话自然就是命令，李府的下人们又怎敢不从，侍候在旁的一众下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终于有个胆子较大的站了出来，畏畏缩缩地走到高智周的身旁，伸手将高智周倒趴着的身子扶直了，再伸手一探鼻息，登时便吓得浑身哆嗦不已，哀嚎着报出了噩耗。

    “什么？怎么会这样？”

    一听高智周已死，饶是刘达铭再沉稳，也吃不住劲了，汗出如浆，双目无神地惊呼了一声，内里满是惶恐之意，不为别的，尽管高智周乃是死在了李纯府上，可身为蔡州刺史，他刘达铭却也同样要担着不小的干系，一旦朝廷降罪下来，不死怕也得拖上层皮。

    “这不可嫩，不可能！来人，快，传大夫来，快，快啊！”

    李纯虽也小有智算，可毕竟年纪尚轻，突然遇此大变故，整个人都傻了，呆愣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心中惶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便狂呼了起来。

    “慢着！来人，传令下去，封锁李府，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将所有厨子全部拿下，调州军出动，全城戒严，宣仵作即刻来此勘验！”

    刘达铭到底为官多年，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眼瞅着李纯已是彻底乱了阵脚，哪会让其在那儿胡乱指挥，紧赶着便喝了一嗓子，接连下了数道命令。

    “报，刘大人，做此味鸳鸯五珍脍的主厨方才已借故潜逃出了李府，不知去向所在。”

    刘达铭治下颇严，在诸官中甚有威望，他这么一下令，自有一众属官忙着去调派部署，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李府已被诸官所带来的人手团团围了起来，州军也已得到通知，开始集结准备出动，各项准备工作虽繁却并不乱，唯有领命去扣押厨房诸人的属官却是带回了个不甚妙的消息。

    “什么？”

    一听主厨潜逃了，刘达铭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此案若是能破，虽说他刘达铭也得担着干系，可毕竟对上能有个交代，可若是不能，那后果着实不堪设想了去，一想到将要面对的各方之责难，刘达铭的手足都因此冰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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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飞鸟行动（下）

﻿    刘达铭身为在场诸官的主心骨，本该是话事之人，可他已被主厨潜逃的事儿弄昏了头，忧心加上惶恐，一时间已不知该如何自处才好，至于身为主人的李纯么，到了此际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然也不会有甚计较可言，其余人等管卑言轻，又怎敢在这等天大的事情上胡乱发言的，于是乎，偌大的西花厅里一派诡异的死寂，压抑的气氛浓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刘大人，绝不能让那个主厨逃了！”

    眼瞅着一众人等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燕万山可就急了，要知道此番越王将其派了出来，为的便是要他保护好高智周，可眼下高智周居然如此离奇地死了，还是死在四王子李纯的府上，不管怎么算，他燕万山都难以向越王交待，而今之计，也唯有抓住那个潜逃的厨子，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之元凶，方能减轻些罪责，自不愿被一帮子官僚误了大事，这便不管不顾地出了头。

    “嗯？”

    刘达铭正在惶急思忖对策之际，突然被人打断了思路，脸色自是有些不好相看，可一见发言的是高智周带来的侍卫统领，在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也不好随便发作，只能是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冷哼了一声。

    “对，不能让那厮逃了，燕叔，您可有办法？”

    刘达铭不清楚燕万山的能耐，所以不敢轻易表态，可李纯却是心中有数得很的，此际见燕万山开了口，登时便猛醒了过来，有若落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紧赶着便高叫了起来。

    “嗯，但得趁早，某手下有一追踪高手，姓宋名柯，有一绝技，可凭气味寻敌踪，只是眼下人多手杂，气味若混了，那就再没机会了。”

    燕万山乃是越王心腹，自是不会将刘达铭这个刺史放在眼中，浑然没理会其脸色有多难看，只管于李纯交换着意见。

    “好，那好，事不宜迟，就请燕叔赶紧将人派了去，无论有甚需要，小侄无有不允之理。”

    能有根稻草可抓，李纯登时便来了精神，也没去问刘达铭的意见，自作主张地便下了决断。

    “既如此，燕某这就去安排！”

    燕万山眼中只有李纯，压根儿就没有刘达铭，先前请示一把，那是客气之意，可换来的竟是冷遇，这令燕万山心里头十二万分的不满，此际更是连看都不去看刘达铭一眼，与李纯应酬一毕，便即自顾自地出了西花厅，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咳咳！”

    眼瞅着燕、李二人如此这般地对答着，摆明了没将他这个州最高长官看在眼里，刘达铭心中自不免好一阵的火大，奈何高智周之死实在是关系太重大了些，刘达铭也不敢轻易去背这个包袱，静心一想，也觉得由燕万山出面去整一下似无不妥，总之一句话，眼下也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多上一条路终归是好的，当然了，作为州最高长官，刘达铭在这等大事上也必须有个交待得过去的作法，这便假咳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

    “啊，刘大人，那厨子处虽已是有人去追踪，却怕其还有接应之同伙，万一有变，怕不是耍的，还请刘大人派州军协调一二。”

    刘达铭这么一闹腾，李纯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擅专有些过了头，可值此州中属官都在场的情形下，李纯也不愿平白低了头去认错，这便以商讨的口吻道出了请求。

    “这个不急，还是先让仵作验过了再议！”

    说起来，刘达铭也是北门学士中最早的一批人了，可官运上却远不及其他人等，根子便出在其个性过于刚愎上，明明此际心中也想着要今早破案，以便能减轻自身的责任，可话到了口边，却又成了另一番的模样，对李纯的请求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

    “这……，是，下官谨遵大人之令。”

    李纯也是个明白人，尽管心急如焚，可一见刘达铭要报复自个儿先前的擅专，却也没得奈何，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自行退到了一旁。

    “禀大人，据勘验可知，高大人乃是死于蛇毒，食物本身并未藏毒，唯食盘上却涂有一层毒素，是故，验食之人无法试出毒之所在，另，在膳食房发现逃走之厨子王彪所遗之抹布一块，从其中检出之毒素与食盘上所抹一致，此人当有重大之嫌疑。”

    司马府上发生了如此巨案，应招而来的仵作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到得很快不说，整个检验也迅速得很，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忙碌，便已得厘清了案情的根底，紧赶着便报到了刘达铭处。

    “嗯！”一听事情的根由确实出在司马府本身，刘达铭的心情自是稍松了些，尽管他依旧脱不开干系，可至少大部分责任都该由李纯这个越王之子去担着，有鉴于此，他自是少不得要将事情彻底按落在李纯的头上，挥退了仵作之后，便即目光森然地看着李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发问道：“李大人，这厨子究竟是何来路？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嗯？”

    “大人明鉴，这厨子是下官刚至蔡州时，贵府二公子推荐于下官的，试用了几回，觉得手艺尚可，下官也就用上了，此一事蔡阳林县令可以为下官作证。”

    李纯虽历官不算久，可自幼长在王府，对阴谋勾当相当之熟稔，只一听，便知晓刘达铭的用心何在，自不甘示弱，这便作出一派恭谨状地将实情道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刘达铭一道拖下了水。

    “竟有此事？唔……”

    刘达铭本以为能借此减轻身上的责任的，可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绕来绕去，又绕到了自家后院，头登时便疼了起来，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转圜眼下这个局面的。

    “报，刘大人、李大人，已然发现潜逃厨子王彪之下落，其人目下藏身于城南一处宅院中，燕统领担心人手不够，不敢擅动，请二位大人即刻发兵相助！”

    就在刘达铭尴尬得不知说啥才好之际，却见一名高智周的亲卫从外头抢了进来，语气急迫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

    刘达铭原本对燕万山提出的所谓追踪根本不抱任何的希望，在其想来，那不过是虚应其事罢了，却万万没想到燕万铭居然真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厨子的下落，震惊之下，登时便失态地叫出了声来。

    “刘大人，事不宜迟，迟恐生变，还请刘大人即刻下令调州军前去缉拿疑凶！”

    李纯虽是习文之人，可毕竟跟燕万山接触甚多，自不会对燕万山的本领有所怀疑，这一听有了疑凶的下落，哪还能沉得住气，急吼吼地便嚷嚷了起来。

    “好，传令，州军即刻出击，务必拿下疑凶及其同党！”

    事已至此，刘达铭也没功夫去细想内里会不会有旁的蹊跷，一门心思就想着能破案恕罪，自不会有甚犹豫，一挥手，高声下了令，自有边上侍候着的随员前去通令早已在府门外待命多时的州军，须臾，马蹄声急中，千余州军便已在一员校尉的统带下，急若星火般地赶到了发现疑凶的街道，自有人出面引着那名校尉去见了早已等得不耐的燕万山。

    “末将符容参见燕统领。”

    燕万山此番挂着郎将的衔头，论等级比起州军校尉来，要高出了两阶，那名校尉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失礼之处，一见了燕万山的面，紧赶着便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符校尉不必多礼了，时间紧急，为防疑凶再次潜逃，我等即刻各统本部兵马杀进宅院，务必拿下贼子！”

    燕万山心急得很，哪有功夫跟州军校尉多啰唣，连礼都没回，便已是急吼吼地下了令。

    “诺，末将遵命！”

    符容对燕万山的态度极其的不满，可却不敢因此而误了正事，只能是面色肃然地应了一声，自归本部，飞快地调动兵马，将整座宅院团团围了起来，还没等其部署到位，燕万山已是迫不及待地率部杀进了院子之中，一场恶战瞬间便爆发了——黑暗中，宅院里的一伙人虽不明情形，可手底下却都极硬，压根儿就没有投降的意思，很快便与燕万山等人战在了一处，双方都是好手，一时间竟打得个胜负难分，可待得符容挥军杀入，战局很快便呈现出了一面倒之架势。

    一见到州军杀至，宅院中那伙强人这才惊觉不对，纷纷嘶吼着误会之类的言语，奈何已杀红了眼的燕万山等人哪里肯听，恶斗连连不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将胆敢放抗之辈或擒或杀，彻底瓦解了院子里的反抗，只是一通大搜之下，却只在后院处发现了潜逃疑凶换下来的衣袍，却未能搜到其人，一众人等无奈之下，只得将所擒拿下来的贼众全都押回了司马府。

    “来啊，将贼人首领给本官带上来！”

    一得知未能捉到疑凶本人，刘达铭的脸色可就阴沉了下来，气恼万分地嘶吼了一嗓子，自有下头人等依言办事不迭。

    “怎么是你？”

    人犯方才押上堂来，李纯只一看，登时便吓了一大跳，如坐针毡般地跳了起来，似见了鬼一般地叉指着那名人犯，惊讶得下巴都险些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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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计中计

﻿    “放开我，放开我，李纯，你好大的胆子，安敢袭击贫道，我等且到娘娘处分说去！”

    被燕万山等人押解进来的赫然是栖霞山的张二，这一见到站在堂上的是李纯，登时便怒了，可着劲地挣扎个不休，口中嚷嚷不已，一派气急败坏之状。

    “张仙长为何弄得这身模样？”

    李纯往日里没少陪其父进宫，自是与栖霞山等人有过不少的照面，这一见被拿下的是张二，心中自不免有些发虚，但并没有下令放人，而是故作不解状地追问了一句道。

    “好胆，尔等遣人袭击贫道，却问贫道为何如此？哼，贫道乃奉娘娘密令前来公干，尔等安敢无礼若此，这账道爷自会与尔等慢慢算了去，尔等休要得意！”

    张二此番乃是受命前来玩黄雀在后的把戏的，却没想到方才在蔡州城中落了脚，连大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便被燕万山与州军联手端了个底朝天，这会儿正自羞恼万分之际，哪有甚好话可说，张着嘴便骂咧个不停。

    “放肆，尔这恶徒，口口声声不离天后娘娘，可有甚凭证？若是没有，伪冒钦差便是死罪一条！”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李纯又何尝不知己方怕是落入了太子一方早已设计好的圈套之中，平白死了高智周这么个重量级的人物不说，闹不好还得替太子一方背黑锅，心中的怒火自是烧得极旺，这一急之下，还真给他想出了个脱身的妙招，但见李纯眼珠子微微一转，面色瞬间便耷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断喝了一嗓子，打断了张二的喋喋之骂声。

    “贫道，贫道……”

    张二光顾着骂个高兴，却浑然忘了他此番乃是受了噶尔•引弓转达的武后之口谕，连武后的面都不曾见过，身上又哪有凭证在，此际见李纯变脸相向，还真不知该从何答起才是了。

    “大胆狂徒，冒充钦差，咆哮朝堂命官，已是罪不可恕，来啊，先将此獠押将下去，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李纯唯恐夜长梦多，也怕刘达铭这个后党会不分轻重地胡乱干预，索性连请示都免了，断喝着便下了令。

    “诺！”

    提溜张二上堂的都是越王府的人马，自不会违了李纯这个小主子的令，各自高声应了诺，不管不顾地便将张二拖下了堂去，站在堂上的刘达铭见状，眉头不禁为之一皱，口角抽搐了几下，似有欲言状，可到了底儿，却是啥话都没说出口来，就这么沉默无语地坐视张二被越王府的人押出了西花厅。

    “刘大人，下官有下情要禀，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纯虽不曾正眼看刘达铭，可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始终瞄着其脸色的变幻，待得见其默许了自己的行为，心下里自是有了定策，这便凑到了其耳边，低声地说了一句道。

    “这个……，唔，也罢。”

    刘达铭能当得了刺史，自然不是痴愚之辈，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而今他与李纯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不整出点交差的名堂来，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故此，对于李纯的要求，他仅仅只是故作矜持地略一沉吟，便已是应允了下来。

    “李大人，那自称道士者为何人哉？”

    刘、李二人并肩行进了后堂之后，没等落座，刘达铭已是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出言问了一句——刘达铭虽是后党中人，可很早就出朝为地方官了，并不曾经历过武后延揽栖霞山一脉的事儿，与张二从不曾见过面，只是隐约听闻大角观中的供奉都是明崇俨的师门中人，此际心下里虽已是大体摸准了李纯要拿张二当替罪羊的算计，可该问清楚的，却还是不得不问个明白。

    “那人确是大角观中人不假，奉密令前来也有可能，只是这密令却是别有说叨，未见得便似其自言的那般，而今高相被害于我蔡州，若没个说法，满州官吏怕都得跟着吃挂落了的，不知刘大人可有甚定见否？”

    李纯只一听便已猜到了刘达铭此问的用心之所在，左右不过是还有些担心武后那头的怒火罢了，同时也是指望着李纯能独立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来，这么个小心思自然不符合李纯的利益，自不可能按着刘达铭心中所思那般答了去，而是在言语中不动声色地提出了统一战线的建议。

    “唔，本官如今心已乱，实难有甚定见，倒是李大人从容淡定，想来必有教我者，那便不妨说了出来，你我商议着办了去也好。”

    如今的局势就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刘达铭自是看得透彻无比，哪怕两人其实并非一条线上的人马，面对危局，也只有先联手应付过去，方能考虑其余，正因为此，刘达铭自不会拒绝李纯的联手之提议。

    “那好，那下官就直说了罢，如今要平息朝议，终归须得有些底气方好，今既有人送上门来，不妥善用之，实为不智，依下官看，刘大人与下官若是一并上了联名之本章，或可少些重惩，不知刘大人以为如何哉？”

    李纯是拿定了主意要拿张二一伙人去当这个替罪羊的，不过么，话却未说得太过透彻，而是点到即止，留下个尾巴让刘达铭自己去续。

    “唔，这样好了，李大人只管放手去做，事后只须写了折子出来，本官自当联署，如此可成？”

    刘达铭固然是想要与李纯联手，可心里头还是存了些小心机，并不愿陷入过深，这便假作不知李纯用心地回答了一句道。

    “如此，也好，下官定不负刘大人所托。”

    事已至此，李纯并不担心刘达铭不配合，至于刘达铭的小心机么，在李纯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罢了，既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的效用，无论武后还是太子又或是越王，哪一个不是精明过人之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除了自讨苦吃之外，浑然不会有任何的作用，自是乐得给刘达铭这个面子。

    “嗯，那就这么定了，发生了如此多事，本官还须得下噤口令与戒严令，其余诸事就交由李大人代为处理好了，告辞。”

    事情既然已谈妥，刘达铭自是一刻都不想再多留，丢下句交待，便即匆匆告辞而去了，李纯也没多加挽留，将其以及诸多官员送出了府门之后，便将燕万山召了来，低声细语地将所需办的事情一一交待了下去……

    “呵呵，有趣，太有趣了，没想到八叔还真生了个好儿子，如此之晓事，也算是省了本王不少的心，得找个机会好生谢了才是。”

    两日后的黄昏，一身单袍的李显随意地斜靠在摇椅上，手拿着“鸣镝”加急送来的蔡州简报，笑呵呵地出言点评了一番，显然甚是满意此事的处理之结果——不消说，厨子王彪是“鸣镝”之人，当初派进李纯府上，本意只是用以为监视的暗桩之用，此番用来结果了高智周那个烦人的货色，倒是意外之喜，至于燕万山手下那个号称追踪高手的宋柯也是“鸣镝”中人，而王彪的服饰之所以会出现在张二等人的住处，毫无疑问也是出自“鸣镝”的手笔，为的便是嫁祸于大角观人等，这一系列的部署虽算周密，却也不是没破绽可寻的，好在一切都已顺遂地完成了，更难得的是李纯与刘达铭为了从此案中脱身，自动地联手将案底给抹平了去，甚至连隐患都帮李显消除得基本不存了，李显自是有理由轻松上一把。

    “嗯，此子却是不错，栽赃手法倒也老道得很，足可见越王殿下育人有道啊。”

    此番算计乃是张柬之的手笔，他自是不免担了些心思，能如此这般地结了案子，不止于太子一方有大利，张柬之也可就此松了口气，心情一好，也就乐得顺着李显的话题逗趣了一回。

    “先生说得是，且观本宫诸子如何哉？”

    李显哈哈一笑，似认真又似开玩笑般地将话题转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

    “诸王孙皆贵气逼人，老臣人老眼花，实不敢多看。”

    张柬之辅佐李显已是竭尽了全力，实在是不想再来上第二回，对于李显这等试探之言，自是不肯接茬，这便也以开玩笑的方式应付道。

    “呵呵，先生说笑了，唔，那贼婆娘此番吃了个暴亏，怕是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罢，先生对此可有甚见教否？”

    李显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张柬之交换一下如何立继承人的想法，可一见张柬之不肯言此，也不愿强求，这便将话题又转回了正事上来。

    “吃亏？不见得罢？这等亏娘娘可是宁愿多吃上几回的，以一个张二这等草莽之士换来一个争夺相位之机会，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啊，又有何不满可言，倒是殿下费了如此多心力，若是为了做了嫁衣是，那才是有得乐呵的了。”

    一说到正事，张柬之可就来了精神，毫不客气地贬损了武后一把。

    “嗯，那倒是，既如此，就早些发动了也好，孤此番可不想再被动应对了！”

    武后的无情，李显比谁都看得更清楚，对于张柬之的评点，自无不同意之理，心下里的决心也就此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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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先发制人（上）

﻿    仪凤三年七月十九日，蔡州急报抵京，奏曰：当朝宰辅、钦差高智周于两日前在蔡州遇刺身故，据查，系江湖巨盗张二所为，此人乃栖霞山余孽，曾在河西刺杀过当今太子李显，为人凶残，素有异志，竟行投毒之卑行，谋害当朝宰辅，其行当诛，经我蔡州上下齐心努力，已将此獠及其同党擒杀当场，然，此贼背后恐另有主使，奏请陛下派员彻查云云。

    消息一经传出，京师为之震动，朝中流言四起，诸臣工群情激奋，要求彻查此案之呼声高涨，可奇怪的是无论东宫还是越王府，又或是武后处，对此案都无甚表态，似乎此等巨案不过等闲而已，令人捉摸不透之下，京师里的气氛隐隐透着股诡异的紧张之气息。

    时已七月中旬，正值盛夏，本就身体不好的高宗又刚大病了一场，惧风畏光，又时冷时热，生生将其折磨得够呛，到今日方才算是好了些，可脸色依旧是煞白得很，气力也不足，自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只是怏怏地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发着呆。

    “禀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中，程登高畏畏缩缩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偷眼看了看高宗的脸色，略一迟疑之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近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高宗显然是听到了程登高的禀报，但却并无甚特别的表示，甚至连头都不曾侧上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声不置可否的鼻音，便算是答过了。

    “诺。”

    一见高宗如此表示，程登高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喜色，并未再出言请示，而是恭谨地应了一声，急匆匆便退出了黑漆漆的寝宫，疾步走出了紫宸殿。

    “老奴来迟了，叫殿下久等，死罪，死罪。”

    刚行出紫宸殿外，入眼便见李显真神情肃然地等在台阶下，程登高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忙不迭地小跑着下了台阶，卑躬屈膝地道着歉意。

    “无妨，父皇可有甚吩咐么？”

    李显早就看透了程登高的为人，自不会有拉拢其的打算，也就不会对其有甚客气可言，浑然没理会其之谄笑，只是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啊，殿下，您是知道的，陛下大病未愈，须得静养，怕是不好惊扰了去，老奴先前确已是禀明了陛下，只是陛下身子骨正乏，不愿扰心，殿下若是有要事，明日再来可好？”

    高宗并没说不见李显，可也没说要见，这等模凌两可之际，程登高自是乐意取前者，这便陪着笑脸地回答道。

    “哦？”

    宫中虽大多是武后的人手，可李显在内里也有着自己的暗桩，自是清楚高宗前几日又大病了一场，同时也清楚今日高宗的病体已然有了好转，这才会在此时前来觐见，此际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心下里自不免有些子为难了起来。

    “殿下若是有本章要奏，老奴可以代转。”

    程登高心底里是怕极了李显的，当然了，也是恨及了李显的，能看到李显不爽，他自是来了精神，这便假作好意地从旁建议道。

    “那就不必了，本宫可不敢再劳动程公公的大驾，刘公公，本宫有要事必须即刻觐见，就烦恼公公再去禀明一次可成？”

    李显对程登高这个武后的死党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自不可能将奏本交于其，不仅如此，索性还将其甩到了一边，一招手，将台阶上侍候着的一名小宦官叫了下来，以商量的口吻吩咐道。

    “啊，这……，那好，请殿下稍候，奴婢去去便回。”

    刘公公是个年轻宦官，原本在太极宫任事，刚被调入大明宫没多久，因着偶然的关系，被高宗看中，这才调入了紫宸殿轮值，尚不算是程登高的人，可却知晓程登高在宫中权势有多大，这一听李显如此吩咐，心自不免有些慌了，可又不敢拒绝李显的要求，很是明显地挣扎了片刻，这才不得不应允了下来。

    “小刘子，陛下龙体要紧，你……”

    程登高没想到李显会来上这么一手，脸色登时便难看了起来，这一见刘公公要去面禀高宗，立马便急了，唯恐自己假传圣意的事儿败露，赶忙从旁插了一句，试图给刘公公施压上一把。

    “嗯？”

    程登高的小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些，李显又怎会看不透，自不会让其得意了去，不待其将话说完，已是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登时便吓得程登高赶忙闭紧了嘴，面色讪讪然地退到了一旁。

    “启奏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刘公公调到紫宸殿服侍高宗也有些时日了，可大多是在寝宫外轮值的时候居多，伴君的机会并不算多，至于单独禀事，那更是头一回，这一进了黑漆漆的寝宫，心不免有些慌，没等到得榻前，便已是慌乱地高声禀报道。

    “嗯？怎么回事？朕不是道了宣么？为何还要再禀！”

    高宗的气色不佳，心境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这一听刘公公旧事重提，心下的火可就狂涌了上来，气咻咻地便骂了一嗓子。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先前程公公说传您的旨意，不见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又有急事要面见陛下，这才会让奴婢再次奏禀。”

    一听高宗语气不善，刘公公可就吃不住劲了，心一慌，人已是跪倒在了地上，磕头连连地将事情的经过禀报了出来。

    “什么？程登高这厮混帐！安敢如此欺朕，当真该死，该死！”

    生病的人本就焦躁易怒，更遑论高宗这等久病不愈的情形，那就更是脾气大坏，这一听程登高居然敢假传圣旨，心中的怒火可就按捺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便骂了起来，只是骂归骂，高宗却并没有真要拿程登高来作法，不为别的，只因高宗惧内，不想因处罚程登高的事儿去跟武后打擂台，骂了几声之后，也就没了下文。

    “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宣太子殿下。”

    刘公公此番为李显通禀，已是狠狠地得罪了程登高，自是希望高宗能趁怒将程登高拿下，可惜听来听去，也没见高宗真儿个地下这么道旨意，心中失望难免，可又不敢在此事上多嘴，只能是赶紧磕了个头，找了个正当的由头，打算先行避开了风头再做计较。

    “快去，快去，嗯，回来！”

    高宗虽在气头上，可也知晓李显坚持要见自己，一准是真有要事，倒是没为难刘公公，挥着手叫了去，可不等其走到屏风处，高宗突然又改了主意。

    “奴婢在！”

    刘公公刚庆幸着能逃离苦海，可冷不丁又被拽了回来，心底里自不免有些虚了，却又不敢失了礼数，只能是硬着头皮回到了榻前，恭谨万分地跪伏于地。

    “朕若是没记错，你叫刘汝明可对？”

    高宗翻身坐直了起来，扫了眼跪倒在地的刘公公，语气淡然地问道。

    “回陛下的话，奴婢确是刘汝明，十岁进的宫，一直在太极宫中任事，去岁调到了大明宫，五月十四日，陛下在后花园里简拔了奴婢，这才到了紫宸殿。”

    刘汝明并不明白高宗为何好端端地问起此事，可却不敢不答，忙磕了个头，紧赶着将自个儿的履历一一报了出来。

    “嗯，从即日起，尔便是这紫宸殿的副主事，所有内外通禀之事便由尔来办理好了，下去罢。”

    高宗显然是已受够了程登高的弄虚作假，尽管碍于武后的脸面，不好拿下程登高，但却不想再被程登高胡乱糊弄了去，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便即作出了个决断，一举拿掉了程登高内外通禀之权责。

    “啊，是，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自当效死命以报陛下厚恩。”

    刘汝明浑然没想到只是跑了这么一趟，居然落下了如此大的好处，险险些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击昏了过去，直激动得连连叩首不已。

    “好了，去罢。”

    对于刘汝明的激动之表现，高宗显然甚是满意，也就没计较其些微的失礼之处，温和地挥了下手，示意其赶紧去办了正事。

    “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刘汝明虽年岁不大，可毕竟在宫中已是多年，尽管兴奋得全身哆嗦不已，却也并不敢忘了正事，规规矩矩地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寝宫，不旋踵，便已陪着一身明黄朝服的李显又从外头转了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

    高宗前几日病时怕光，这寝宫里自是黑沉得紧，今日病体虽稍有好转，可依旧没吩咐点灯，寝宫里自是黑漆漆的一片，也就只有一扇开了稍许的窗子透进了些微光，饶是李显眼神再好，也有些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沉，在屏风处愣了愣，这才紧赶着抢上前去，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免了，显儿如此急地来寻朕，可是出了甚事了么？”

    前些日子李显没有借百官劝进之风逼宫，反倒是恭谦地退让不已，这等表现自是令高宗甚为满意的同时，对李显也有着几分的歉疚之心，这会儿见了李显的面，言语间自是分外的和蔼。

    “回父皇的话，是出了件大事，高智周在蔡州遇刺身亡了。”

    高宗虽已是叫了免，可李显还是规规矩矩地将礼数行完，而后方才躬身而立，面带一丝惶恐之意地出言禀报道。

    “啊，什么？怎会如此？”

    高宗这些日子以来病躯殃殃，并不曾关心过朝局，乍然一听高智周遇刺身死，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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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先发制人（下）

﻿    “这是怎么回事？何人敢如此之猖獗？尔为何不早来报朕！”

    对于高智周其人，高宗其实并不是很中意，倒不是对其有甚偏见，而是觉得其才学只是一般，当个御史大夫也就罢了，勉强尚算得上称职，可要说当宰辅么，能力上却是差了不老少，当初之所以会同意其出任宰辅，那完全是为了平衡朝局罢了，纯属不得已而为之，可不管怎么说，高智周都已是宰辅了，说起来也是朝堂的顶梁柱之一，如此这般地被人刺杀，丢的不止是高智周的性命，更是丢朝堂的脸面，这令一向好面子的高宗很受打击，心底里的火气一上涌，话可就说得不是那么好听了。

    “回父皇的话，蔡州奏报是昨日到了京，如今朝野皆已传遍，儿臣已是看过了奏本，方才知晓了些内涵，概因兹事体大，儿臣不敢不来报与父皇知。”

    李显很清楚高宗的心理变化，自不会因其话说得难听而有甚慌乱的表现，略一躬身，温言地回答道。

    “嗯，说，究竟都是怎么回事？”

    高宗昨日还病着，谁都不见，别说李显了，便是武后来了，也见不到高宗，毫无疑问，要怪罪李显隐瞒不报，显然没有道理，这一点高宗自也是醒悟了过来，老脸微微一红，但却并没有多作解释，而是语气稍缓地往下追问了一句道。

    “回父皇的话，蔡州的奏本上说高相乃是在赴州司马李纯的宴请之际，遭人投毒致死的，据查乃是栖霞山余孽张二率群匪所为，蔡州刘刺史已率州军剿灭了这股悍匪，当场格杀叛匪十八人，其中便有投毒之主厨，具体情形是否如此，儿臣不敢断言，或许别有隐情也说不定。”

    李显此来便是要先发制人的，告告刁状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自不会帮着蔡州人等多方掩饰，径直将奏报上的内容一一道了出来，末了也没忘了留下个尾巴。

    “怎么又是栖霞山的人，朕不是下过明诏，全天下通缉栖霞山人等了么？怎地这群混帐行子又冒了出来，当真杀不绝还是怎地！”

    当初李显在河西遇刺时，便已是上奏要求剿灭栖霞山人等，高宗气恼于李显的几番遇刺，已是发过了明诏，要求各地官府严缉栖霞山人等，这会儿一听高智周之死又与栖霞山扯上了关系，自不免有些子气急败坏了起来。

    真要是杀得绝那才是怪事了的，没见栖霞山一帮老少改头换面之后，就在您老的宫里滋润地活着呢！

    对于栖霞山诸般人等，李显是打心眼里厌恶的，自是恨不得即刻将这伙不法之徒尽皆扫荡个干净，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去做，理由很简单，时机尚不成熟，哪怕此际在高宗面前揭破了清虚一伙的真面目也没用，有着武后的照应，这群假牛鼻子早就都有了新的出身来历，压根儿无法从官面上作出甚大文章来，与其白费力气，还不如假作不知情，先行隐忍着，到时候再跟这伙贼子算个总账也不迟，有鉴于此，这会儿面对着高宗的一连串质疑，李显很是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显儿怎么看此事？”

    高宗发了通怒火，心底里的烦躁之意稍减了些，再一看李显在一旁保持着沉默，心中不禁为之一动，这便将问题抛给了李显。

    “父皇明鉴，此事朝议未定，孩儿却是不好妄议之，一切还得以父皇圣裁为准。”

    高宗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未免太浓了些，以李显的心智，又怎可能会猜不透，自不肯在此事上妄加评议。

    “嗯。”

    这起谋刺案子来得太过蹊跷了些，加之联想到高智周的立场问题，以及李显前番提议高智周出巡河南之事，高宗自不免疑心到李显的身上，先前那一问，自也就含着试探李显的用意在，倘若李显真就此事发出一大堆的建议的话，高宗可就要犯叨咕了，可眼下李显并未如此，高宗心中的疑虑自是稍淡了些，也没再就此事多言，只是焦躁地起了身，在寝宫里来回踱着步，良久之后，突然顿住了脚，瞥了李显一眼道：“显儿以为此案是否别有内情？”

    “回父皇的话，孩儿以为应该是有，蔡州刘刺史本章中自言全案已破，贼众已尽歼，却无一言提到张二其人谋刺高相的缘由何在，此一条实难解也。”

    高宗此问依旧还是在试探，李显一听便知根底，应付起来也自轻松得很，这便不紧不慢地剖析了下案情，指出了最大的疑团之所在。

    “嗯，朕也是作如此想，这栖霞山人等究竟是何来路，为何总要与我大唐过不去？哼，朕看刑部该好生整顿一下了，连些草莽贼寇都拿不住，朕要这群蠢货何用？”

    高宗到底不是英主，几番试探无功之后，已是不再怀疑李显，转头又恼起了刑部的无能，话说得其重无比。

    “父皇圣明。”

    刑部自打武承嗣等诸武子弟入主以后，便已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哪怕后头武承嗣调离了刑部，这等状况也不曾改变，事到如今，刑部基本上已算是被武后把持住了，在这等情形下，高宗要拿刑部是问，李显虽不致火上浇油，却也绝不会去为刑部诸官缓颊的，索性便来了个称颂了事。

    “罢了，说甚圣明，朕，唉……，朕实在是疲矣，你母后处对此可有甚交待么？”

    高宗本就不是有大主意之辈，说说气话可以，真要他去整顿诸武子弟，却是下不了那个手，长叹了一声之后，又不放心地问起了武后的看法。

    “回父皇的话，母后对此倒是别无交待，儿臣只听闻有些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实不敢妄言之。”

    李显来此为的就是等高宗挑起这么个话题的，这一见高宗果然如此行了事，精神顿时便是一振，作出一派欲言又止状地含糊应对了一句道。

    “流言？甚的流言，说清楚了！”

    高智周一死，意味着朝局又要乱上一阵，这自然是高宗百般不愿见之局面，此际一听“流言”二字，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不满地横了李显一眼，没好气地喝问道。

    “是，孩儿遵旨。”李显作出一派惶恐状地躬低了身子，斟酌了下语气道：“儿臣听闻有人在朝中暗中串联，欲推刘祎之接高智周的缺，说是母后对其甚是期许，有意抬举于其，而今流言四起之下，朝局混沌矣。”

    “刘祎之？唔……”

    高宗近年来久不理政，对朝中的中、低级官员都已不是太熟悉，可对于刘祎之这个当年的“北门学士”之首，却还是有着深刻的印象的，也知晓其人颇具才干，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此人乃是后党中坚，他若是入了政事堂，朝局的平衡怕就得彻底毁了，显然不是高宗乐意见到之结果，只是说到该如何不露声色地将此人否决掉，高宗却是有些子抓瞎了，一时间沉吟着不知该做何决断方好了。

    “父皇明鉴，孩儿曾与此人共事过，对其确是有些了解，此子颇具才略，做事也有股冲劲，倒是能臣之像，只是政事堂乃是国之支柱所在，须得有老成持重之人为任，方可确保无虞，此儿臣之浅见耳，还请父皇圣断。”

    李显太了解高宗求稳的心理了，这一见其沉吟不语，立马便猜到了其之用心何在，这便从旁建议了一把。

    “嗯，显儿此言真谋国之道也，朕也以为当是如此，只是……”

    高宗也想用中立的老臣，对李显的提议自无不准之理，然则细细一想如今的老臣子，赫然发现居然已无人可用了，眼神不禁为之一僵，话说到半截子，便已是说不下去了，这也不奇怪，高宗继位已近三十年，早先的堪用之良臣大多已故去，加之其这近十年来都少理政，连好些新晋大臣的人名都记不住，就更别提从中简拔出人才了的。

    “父皇，孩儿听闻一件趣事，说是致仕老臣刘仁轨前些日子刚纳了门小妾，当真颇有廉颇之勇啊，朝中诸臣工说起此事，尽皆轰然不已。”

    对于高宗的为难之处，李显自是相当的体谅，没等高宗发问，便以说笑的方式隐晦地提点了一下。

    “这个正则（刘仁轨的字）啊，当真人老心花，都快八十的人了，还有这想头，罢了，朕可不能让他再这么祸害下去，就让他回朝操劳去也好。”

    刘仁轨可是老臣了，高宗对其一向宠信，当初武后以刘仁轨年老为名，勒令其致仕之际，高宗本就不是很乐意，只是惧内病发，没出头去阻止罢了，此际政事堂有了缺，高宗自是乐意将其再招回来的。

    “父皇圣明！”

    有了高宗这句话，李显也就有了操作的空间，算是从根子上堵住了武后推刘祎之出来争相位的可能性，自无不满意之处，这便紧赶着称颂不已。

    “嗯，朕这就下……”

    高宗显然也怕夜长梦多，趁着此际身体尚可，便打算就此下了诏书，以免后头出现啥不乐见之岔子。

    “天后娘娘驾到！”

    高宗的盘算虽好，可惜却没能实现得了，没等其将话说完，外头已是响起了喝道的声音，高宗闻言之下，脸色可就立马精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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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搅局与反搅局

﻿    “儿臣叩见母后。”

    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中，一身紫色长裙的武后已领着程登高等宦官宫女们从屏风后头转了进来，李显见状，自不敢失了礼数，赶忙抢上前去，恭谨地行了个大礼。

    “妾身见过圣上。”

    武后压根儿就没理会李显的见礼，连看都不看李显一眼，径直行到了高宗面前，款款地行了个礼。

    “啊，媚娘来了。”

    这等时分高宗其实百般不愿见到武后，奈何人都来了，高宗却也没胆子轰武后走，只能是尴尬地搓了下手，回了句无甚营养的废话。

    “这宫里怎地如此之黑，来人，掌灯！”

    武后起了身，并没有去看高宗的脸色，而是自顾自地便下了令，这一举动虽小，内涵却并不简单，隐隐是在指责高宗父子俩玩暗室操作来着，斯言一出，高宗原本就尴尬的脸色登时便更难看了三分，可又不好在这事上作甚解释，只能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无言地望着一众宦官宫女们将寝宫里摆放着的烛台一一点亮，不多会，整个寝宫里已是一片透亮，比起外头的明媚之阳光来，也不差得丝毫。

    “媚娘此来寻朕，可是朝中出了甚大事了？”

    高宗虽算不得明君，可也不是愚钝之辈，自是知晓武后此来一准是冲着高智周一事而来的，尽管百般不愿再多谈论此事，可心中却是难免有些发虚，问出来的话里，很明显地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味。

    “陛下该是已经知道了的，高智周巡视蔡州之际，竟遭小人刺杀，堂堂宰辅死于非命，此千古之丑闻也，当得彻查根底，以明真相，若不如此，岂能安天下臣民之心！”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又哪会听不出高宗这是在明知故问，这便大有深意地瞥了眼已退到了一旁的李显，而后作出一派义愤填膺状地进言道。

    “唔，该查，该查，媚娘此言甚是，朕准了。”

    高宗原本就以为此案疑点颇多，武后既是提议要查，他自是不会反对，只要不是涉及到相位一事，武后要咋办，高宗都不会有甚异议。

    “陛下圣明，妾身以为此案重大，非须得能员前去彻查方可，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武后并不因高宗的准奏而释然，脸上的神情肃然依旧，语气强硬地往下陈述道。

    “这个自然，媚娘看着办便是了，朕自无有不准之理。”

    武后所言从字面上来说，皆是正理，高宗本就无心理会具体政务，自不会有甚不同之意见，这便满口子答应了下来。

    “臣妾多谢陛下信重之隆恩，既如此，臣妾便斗胆举荐一人，中书舍人刘祎之精明强干，正是合适之人选，陛下可能中意？”

    一见高宗应答得如此爽快，武后肃然的神情便已是稍缓，可进逼的步骤却是一点都不缓，没给李显留下丝毫插话的余地，紧接着便将刘祎之慎重其事地推介了出来。

    “这个……，朕准了。”

    一听到刘祎之的名讳，高宗立马便联想起了李显先前所说的流言一事，心中难免有些个犯叨咕，略略迟疑了一下，可末了还是准了武后的所请。

    “陛下圣明，然臣妾却另有一担忧，按理，刘祎之其人才干出类拔萃，任此差使自当是绰绰有余，然，其官职却略显低微了些，涉案诸官皆在其上，恐难服众，若有差池，怕是不美，是故，妾身以为当有所超拔方好，不若便委其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好？”

    高宗一准再准之下，武后可就毫不客气地顺着杆子便往上爬了去，丝毫顾忌全无地便要为刘祎之讨官了。

    “这……”

    同中书门下三品虽说是虚衔，可却是入政事堂之门槛，只消有了这个名头，刘祎之也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宰辅，这可不是高宗所乐见之事了的，只是先前他应允得太过爽利了些，临到头来，要想找出个反对的理由都难，无奈之下，只能将目光投到了李显的身上。

    嘿，老爷子这惧内的毛病又犯了，看样子，这辈子是断无痊愈的可能喽！

    一见到高宗的眼神扫了过来，李显的心中登时便泛起了一阵苦涩，他实在是不想出这个头，奈何此等情形之下，除了他李显之外，也没谁有胆子跟武后较劲了的，为确保将刘祎之入相一事拦下，这个头，李显就算是再不情愿，那也是非出不可了的。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母后此言差矣，刘祎之其人曾在儿臣手下任事，说到政务之才，或许有些，可于断案之道，却是能力一般，且其并无甚出色之政绩，骤然以宰辅之位许之，又怎能服众，是故，儿臣以为此议不妥！”

    旁人怕武后的霸道与心狠，可李显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丝毫没给武后留任何的脸面，直截了当地便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显儿如此畏惧此案之真相大白，莫非是有所顾忌么？”

    武后并不跟李显强辩刘祎之的能与不能，而是讥讽地一笑，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道。

    “孩儿不明母后所言之顾忌何在，究根朔源，此案都与孩儿无涉，又何来顾忌可言，倒是儿臣听到些传言，说那领头谋刺高相之道士曾在大角观中出现过，真不知其究竟是如何混进宫中的，个中蹊跷怕是须得好生查查才是。”

    论到挖坑一事，李显本就是个中好手，又怎会怕了武后的暗指，毫不客气地便将张二的身份隐约地点了出来。

    “什么？竟有此事？”

    经历了李贤兵乱通讯门之事后，高宗对宫禁的防卫已是不太放心，这会儿一听张二其人曾在宫中出现过，顿时便被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紧赶着便喝问了起来。

    “儿臣不敢虚言哄骗父皇，此事千真万确，若是不信，可将大角观人等一并拿下，一审便可知究竟！”

    李显早就想将清虚等大角观人等一并扫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此番武后既是自己送上了门来，那李显可就不客气了，竟是要借此案发难，以图一举打掉武后手中的武力之依仗。

    “媚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听李显说得如此肯定，高宗已是信了几分，只是碍于大角观诸道士都是武后一手请来的，却是不好当场下个决断，这便神情不愉地看着武后，不满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此皆诬陷之辞也，大角观诸位仙长皆是九华山白云观出身，履历清白可考，与栖霞山一南一北，何曾有甚瓜葛可言，此等荒谬之言也能盛行无碍，足见朝风已是日下，不加以整治，后患无穷，还请圣上下诏明断！”

    武后敢明目张胆地将清虚等人拉进宫中，自是早已做好了手脚，自忖不怕查，这一听李显揭破此事，立马反咬了一口，一派有恃无恐之状。

    “唔，这个……”

    高宗本就是无甚大主见之辈，这一听武后如此说法，登时又退缩了，尽管心中尚自不全信，却也不好再纠缠此事，支吾了两声，便没了下文。

    “父皇，是是非非终须有个说法，儿臣不才，愿请命彻查此事！”

    李显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破绽，哪肯让武后就这么轻易地过了关去，纵使不能一举荡平大角观诸人，可怎么着也得将刘祎之任相之事彻底搅黄了去。

    “唔，也好，那就……”

    高宗对李显虽是有着些微的猜忌之心，可信任还是不缺的，此际见李显坚持要查，他自也有此意，这便沉吟着便要同意了李显的建言。

    “陛下，既然显儿坚持要查，那倒是该好生查查，只是由显儿出面怕是不妥罢，避嫌终归还是要的，就交由政事堂去查验个究竟也罢。”

    李显的手段有多狠，武后可是领教过多回了的，自不肯真让李显主持了其事，这一见高宗要下旨，忙从旁插了一句道。

    “嗯，这样也好，就这么定了，回头朕便下诏政事堂。”

    一想武后的话，高宗也觉得有理，总不能李显出了首，又由其去查案罢，这道理上显然有些个说不通。

    “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既是要避嫌，那就该由老成持重之辈主持其事，儿臣建议调刘仁轨回朝，以政事堂宰辅之身份详断此案，以明真相！”

    眼瞅着刘祎之任相之事已差不多被搅黄了，李显自是不肯放过将局面彻底敲定下来的大好机会，这便趁热打铁地将刘仁轨搬了出来。

    “嗯，正则倒是查案之好手，此事就这么定了，由正则为主，刘祎之从旁协助，限时一月，务必查明此巨案。”

    高宗本就属意刘仁轨重新出山，此际李显已将梯子递了过来，他又哪有不赶紧借着台阶下的理儿，不过么，为了照顾武后的情绪，还是将刘祎之放到了副主审的位置上。

    “父皇圣明，儿臣别无异议！”

    不等武后提出反对的意见，李显已是抢着称了颂，坚决无比地支持高宗的决断，武后见状，嘴角抽搐了几下，可到底还是不曾再多作纠缠，只是望向李显的眼神里却满是怨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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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刘仁轨来访

﻿    仪凤三年七月二十一日，高宗下诏调致仕大臣刘仁轨再次出山，入政事堂任宰辅，主持审理蔡州一案，并以刘祎之副之，限时一月。此诏书一出，流言不单不曾消减，反倒是愈演愈烈了起来，各种版本哄传四方，搅得满朝野不得安宁，待得刘仁轨于七月二十五日急赶至京时，人心已是一派纷乱，谁都不知晓这朝局的走向将会是如何。

    如何？其实并不会如何，哪怕外头流言再多，李显都始终稳坐钓鱼台，只因他很清楚高宗要的是甚，绝不是整出个惊天的响动来破坏朝局的稳定，要的只是对天下人有个交代罢了，既如此，事情就断不会搞得过大，毫无疑问，刘仁轨必会得到高宗的提点，行起事来么，也就不会有甚太出格的举措，当然了，刘仁轨要想顺利完成这么个棘手的差使，关键不在其本人，也不在武后处，而是在李显的身上，一句话，此案没有李显的首肯，那是断然平息不下来的，旁的不说，光是大角宫那档事，就足够刘仁轨去忙乎的了。

    李显虽是不曾去管外头的流言，可也并非闲着没事做，实际上，在刘仁轨到来之前的这几日，李显始终在与张柬之推演着大角宫那档事儿——蔡州一案虽轰动，可那不是重点，只因所有的线索早已都被抹去了，不止是李显这头手尾处理得极为干净，刘达铭与李纯这两冤大头也动了不少的手脚，无论是谁去查案，都不可能得到甚有价值的线索，至于破案，那不过是浮云罢了，完全没可能的事儿。

    从本心上来说，李显是很想一举将大角宫那帮混球一锅端了去的，难得有个操作的机会，要说不心动，那绝对是假话，只是说到具体的可能性有多大，却是不好说了，哪怕李显与张柬之反复推演了十数次，却依旧不敢言必胜，没错，李显手中是有些证据，人证物证都不缺，真要拿出来指证大角宫诸般人等的身份，确实能派得上用场，问题是武后那头同样也能炮制出一大堆的伪证，彼此攻伐之下，最终还是得将官司打到高宗处，如此一来，等于是绕了一大圈子，却平白做了无用之功，理由很简单，高宗要求稳，就不会故意去生事，最多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将大角宫诸人赶出宫去，却不太可能对大角宫诸人下狠手，而这，显然不太合李显的战略意图。

    总而言之，一句话，真正收拾清虚等人的时机还不成熟，与其让这帮武功高强的亡命匪徒潜入暗中，还不如任其处在宫中那等明处，将来真要动手时，也方便上不少，当然了，按兵不动并不意味着不在此事上施压，不止是要给武后一点颜色看看，更为要紧的是李显打算以此事来拉住刘仁轨这个大多情形下处于中立的宰辅老臣，很显然，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概因刘仁轨其人文才武略皆出类拔萃，为人又方正严明，尽管内心深处是向着李显，也没少暗中帮衬过李显，前番更是因帮衬李显而深深得罪了武后，导致被致仕之结局，但，这对于李显来说，还不够，只因李显要的是其在政事堂里充当自己的喉舌，就有若当初的乐彦玮一般。

    按说，如今政事堂七大宰辅里，除了贾朝隐与李贞之外，其余人等大多是向着李显的，可问题是裴行俭等人都是忠臣，他们真正忠于的人是高宗，而并非李显，这就导致了李显无法在政事堂里取得真正的优势，手脚难以真正施展开来，尤其是在武后与李贞有可能彻底合流的情况下，在政事堂里有没有一个真正的支持者就显得尤为的关键，而比较过诸般人等的性格之后，李显最终还是将目标落在了刘仁轨的身上，只因其相较于其余诸宰辅来说，他更为好名，尤其是身后之令名，这一点从前世那会儿其尽管极度不喜武后的专权，却还是竭尽全力地为其做事便可看出一斑。

    拉拢人，尤其是拉拢似刘仁轨这等在朝在野都有着极大名声的重臣，那绝对是件技术活儿，不仅需要筹码与技巧，更得有耐心，这三者李显都不缺，自是不会贸贸然地胡乱出手，而是在东宫里坐等着刘仁轨自己找上门来——朝野间关于大角观人等之身份的流言有一大半是李显派人放出去的，蔡州一案的所谓“真相”之说法也有近半是出自“鸣镝”之手笔，要的便是给刘仁轨制造足够的压力，效果么，显然不错，这不，刘仁轨到京才两日，便已是坐不住了，一大早地便赶到了东宫门外，要求觐见李显。

    李显等的便是刘仁轨的上门，自然不会不见，但却并不曾表现出太过的热情，既没有出宫相迎，也没有降阶恭候，而是独自一人端坐在宽敞的书房中，神情肃然地等候着刘仁轨的到来。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

    一见到李显摆出了单独奏对的阵势，由高邈陪同着走将进来的刘仁轨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紧赶着抢到文案前，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已。

    “免了，刘相且请入座罢。”

    李显无甚表情地叫了起，指点了一下几子的对面，示意刘仁轨自行落座，而后拿起刚烧开没多久的茶壶，亲手斟满了一碗，递到了刘仁轨的面前。

    “多谢太子殿下厚赐，老臣愧受了。”

    李显乃是半君，他亲手斟茶可是极高的待遇，刘仁轨自不敢辞，紧赶着躬身逊谢了一句道。

    “刘相不必客气，请用茶。”

    李显明知刘仁轨为何而来，可就是不问，只是微微一笑，端起了茶碗，朝着刘仁轨比划了一下，而后，也没管刘仁轨是怎个表情，便即微闭着双眼，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来。

    刘仁轨能出将而入相，自非寻常之人，尽管心中有所牵挂，可宰辅之气度却是从容淡定得很，也没急着开口，同样微微一笑，端起茶碗，细细地品着茶，宛若此来就是专程来与李显品茶一般。

    “刘相，这茶如何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盏茶总算是饮尽了，李显双眼一睁，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仁轨，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好茶，甘而不涩，入喉而唇齿留香，当真是好茶，该是雨前龙井，煮的是无根之水，好茶！”

    刘仁轨也是好茶之人，平生爱好不多，唯茶之一道为最，点评起来，自是分外到位。

    “刘相果真是识货之人，茶者，生于山野林间，本无所谓好与坏，唯饮者留其名也，遇之品茗高手，那便是绝世好茶，若遇俗人，不过解渴之牛饮也，刘相以为然否？”

    评茶不过是表象，李显真正要表达的却是延揽之意，只是说话的技巧却是十足十，从茶本身说起，只一转便转到了君臣际遇上头。

    “殿下于茶道精研之深，老臣万分不及也，惭愧，惭愧。”

    李显话里的意思已是表达得极为的明显了，以刘仁轨的智商，又怎可能听不出那弦外之音，心里头不禁打了个突，脸上的笑容也为之微微一僵，可反应却是不慢，笑呵呵地回了句无甚营养的废话，并不肯轻易入了李显的彀中。

    “精研么？实谈不上，不过是被逼无奈之举罢了。”

    李显既挑起了话题，又怎可能被刘仁轨打太极的话给搪塞了去，这便自嘲地一笑，带着几分的无奈与伤感地感慨了一句道。

    “殿下乃天潢贵胄，言语深奥，老臣愚钝不明，惭愧，惭愧。”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刘仁轨心头已是狂振不已，明知道李显所指何在，却百般不愿接这个茬，这便故作糊涂地推脱着。

    “天潢贵胄？呵呵，这词用得好，本宫的大哥是天潢贵胄，五哥也是天潢贵胄，六哥还是天潢贵胄，结果如何呢？刘相不会不知道罢？如今本宫也是天潢贵胄了，又该是怎个了局呢？”

    李显辩才无双，哪怕刘仁轨再如何推脱，李显要想说的话，自是总能找到由头，一个“天潢贵胄”的词儿便引来了李显一连串尖锐至极的问话。

    “这……”

    刘仁轨此来本是想让李显歇把手的，并无投入李显麾下之意在内，倒不是他不欣赏李显之才干，也不是不想帮衬着李显，只是不想太过深陷于李显与武后之争中去罢了，这会儿被李显连珠串般的问题一激，登时便语塞了，冷汗狂涌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刘相乃饱读史书之人，又是三朝老臣了，无论学识还是威望，都堪称群臣之楷模，又可曾见过太子之更迭有如本朝者？虎毒尚且不食儿，况乎人耶？吕后虽狠，尤不杀亲儿，今后如何哉？忠，赐白绫！弘，喂毒！贤，绞杀！本宫又该死何所哉？”

    李显越说越是激愤，到了末了，已是潸然而泪下，语不成调，这等大胆之言，直听得刘仁轨整个身子哆嗦得有若打摆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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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收服刘仁轨

﻿    “殿下言重了，言重了，当不至此，当不至此啊。”

    刘仁轨说起来也算是胆略豪雄之辈，当年在高句丽可是提兵横扫八荒的人物，白江川一战更是以少打多，生生杀得倭国水师全军尽墨，手下人命当以万来计数，可此际却并李显这通话惊得手足无措，嘴角抽搐不止，好一阵子的哆嗦之后，这才颤巍巍地出言劝解了一句道。

    “当不至此？呵呵，本宫也希望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奈何形势逼人啊，今父皇体弱，不能理政，朝务尽操母后之手，再有越王虎视眈眈在侧，本宫何得安也，若非应对得宜，本宫早死无地也，河西时几番遇刺，回京尤有诸般磨难，本宫已是心力憔悴矣，刘相乃正人，可有何教我者？”

    李显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神情黯然地述说着，毫无顾忌地将朝堂局势分析了一番，末了，将颗烫手的山芋硬往刘仁轨的怀里塞了去。

    “这，这……”

    刘仁轨历官虽久，可大多是外任，在朝堂中呆着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饶是如此，对朝局的变迁却是心中有数得很，自是清楚李显所言无虚，实际上，刘仁轨对李显能在这等不利局面下，还能稳稳地站住脚，心底里是极之佩服的，然则佩服归佩服，刘仁轨还真没考虑过投效李显的事儿，此际面对着李显明摆着的延揽之用心，刘仁轨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方好了。

    “刘相可是以为本宫尚能应付裕如么？”

    李显深韵谈判之道，并不一味强逼，不等刘仁轨支吾个所以然来，已是轻巧地转开了话题。

    “唔……”

    在外人眼中，李显在朝堂上可是没少搅风搅雨，与武后接连数番对抗下来，不仅不落下风，反倒屡次让武后吃瘪，至少在刘仁轨看来是如此，对这么个问题，刘仁轨倒是没隐瞒自己的观点，虽不曾开口，而微微点头的动作无疑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若是往日，本宫倒也有这个自信，只是今时却是不同往日了，若无得力之臂助，本宫恐将有大祸矣！”

    李显要的就是刘仁轨这个表示，这一见刘仁轨已是点了头，李显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丝苦涩之表情，摇头叹息了起来。

    “殿下何出此言？”

    饶是刘仁轨素性沉稳，可被李显如此这般地绕来绕去，已然有些昏了头，彻底陷入李显的谈话节奏中而不自知，此际一听李显说得古怪，几乎没过脑子，一张口便已是紧赶着追问了起来。

    “刘相问得好，母后临朝称尊，权倾朝野，而越王鹰视狼顾，拥众逢源，此自古未有之朝堂格局也，本宫之所以尚能支撑者，无外公等诸臣错爱，每每于危难时鼎力扶持，这才有了今日勉力维持之能也，若是格局不变，纵使再难，本宫也能无惧，奈何此番高相遇刺身故，格局已破，八叔自守之力已弱，与母后合流便堪在眼前，六哥之悲或将重演也，值此危难时局，唯刘相能救本宫于水火！”

    李显简略地将朝局趋向分析了一番，末了，明确无比地发出了邀约，言语间满是诚恳之意，所言倒是大体属实，可也不是没有保留，实际上，李显能跟武后在朝堂上扳手腕的最大根本并非是朝臣们的支持，而是其在军中拥有的巨大威望与雄厚的实力，这才是武后不敢以对付前两位太子的手法来对付李显的根本所在。

    “殿下谬誉了，老朽垂垂老矣，犹若风中之残烛，实难堪大用哉。”

    刘仁轨与李显的接触其实并不算多，说起来，也就只有李显从河西回来之后的那短短半年时间，可却深知李显的能力与心胸都非常人可比，明君之气象十足，这也正是当初刘仁轨愿意在暗中帮衬着李显的根由之所在，然则说到投效么，刘仁轨却还是有着不小的顾虑的，毕竟他已不是年轻人，八旬出头的年纪，注定他的时日已是无多，规规矩矩地过完这不多的时日，一个忠臣良相的名声已可稳稳到手，倘若投效了李显，意外与波折可就难说了，刘仁轨打心眼里不愿出现晚节不保之情形，推脱之辞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刘相，依您老看来，父皇若是有那么一日，母后可会还政于本宫？”

    面对着刘仁轨的推脱，李显并没有死缠烂打，而是再次转开了话题。

    “这……，理应如此罢。”

    刘仁轨实在是有些跟不上李显的跳跃性思维，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以不甚确定的口吻回答了一句道。

    “理应？哈哈哈……，天下理应的事儿多了，可唯独此桩却无此说，本宫可以断言，母后断无一丝一毫归政于本宫之心，哪怕是形势所然，其也必定会发动篡位之谋逆！”

    刘仁轨话音一落，李显便即放声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狂笑之后，面色突地一冷，肯定至极地给出了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断言。

    “啊……”

    李显此言说得实在是惊人了些，饶是刘仁轨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禁被吓得双眼圆睁，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刘相可是不信，呵呵，本宫也不想相信，奈何这就是事实！在母后心中从无亲情之存在，心狠手毒，杀人如割草，前有王皇后、萧淑妃，中有长孙无忌、上官仪等衮衮诸公，后有大哥、五哥、六哥等诸皇子，要杀本宫也不是一日了，不瞒刘相，几番谋刺本宫者，皆是今后之所派，错非本宫尚有一技之长，早死无地也，就其豺狼本性，又岂有归政于本宫之可能！”

    李显冷笑了一声，毫不容情地揭开了武后端庄背后的阴险与毒辣，指出了朝局变迁中最严峻的将来。

    “这，这……”

    刘仁轨越听越是心惊，不止是被李显所描述的事实所震慑，更是明白了李显必欲将自个儿拢入麾下之决心，错非如此，李显又怎敢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坦白相告，换句话说，他刘仁轨若是不肯就范，等待他的就不再是李显的延揽，而是不折不扣的染血之横刀，心已是彻底慌成了一团，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

    “刘相苦寒出身，而能至宰辅重臣者，何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固是当然，但却非必然之要，究根溯源，唯忠心耳，先皇太宗常言卿乃直臣，期许甚厚，父皇也每多倚重之处，本宫也颇是期待，若能得君臣际合，四朝重臣当为后世之楷模，配享太庙亦属当然，卿何忍坐视本宫为人鱼肉乎？”

    暗示的威胁之言说了便说了，断不能多在此处做文章，若不然，反倒起了不良之效果，在这一点上，李显显然拿捏得极为到位，话锋一转，已是搬出了利诱的那一套。

    “唉，殿下这是欲架老臣于炉火之上也！”

    正反的话都让李显给说尽了，刘仁轨还有啥话好说的，除了摇头苦笑之外，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的。

    “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炼，刘相乃我大唐之中流砥柱，值此社稷存亡之危难时刻，除刘相外，本宫实不知还有何人可依靠者，还请刘公助本宫一臂之力！”

    刘仁轨这话听着像是在埋汰，实则已是应允了李显之所请，以李显的智商，自是一听便懂，心情不禁大好，但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长跪而起，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殿下不可，折杀老臣了，您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老臣这把老骨头就交由殿下处置了！”

    刘仁轨乃是大儒，心中自有正统之思维，哪敢受了李显的大礼，忙不迭地跳了起来，而后又紧赶着跪倒在地，磕了个头，明确地表达了投效李显的意思。

    “好！能得刘公鼎力相助，本宫无惧也！”

    绕了如此之久，总算是将刘仁轨拢入了麾下，李显心中的兴奋之情自是不消说了的，一击掌，满是自信地发出了豪言。

    “殿下过誉了，老臣年事已高，本是黄土买了半截之人，临老还能辅佐殿下这等贤能，实是三生之幸也，自当效死以为报。”

    刘仁轨乃是个果决之辈，既已决定投入李显麾下，表起态来，自也就毫不含糊。

    “好，刘公之言本宫当牢记在心，永世不敢相负！”

    李显站起了身来，一个大步便迈到了刘仁轨的身前，伸手将跪伏于地的刘仁轨扶了起来，诚恳地作出了个承诺。

    “殿下……”

    李显无论是在当皇子时，还是在当太子之际，都是光芒万丈的人物，刘仁轨虽与李显接触不算多，可对李显的了解却是颇多，自是知晓李显为人极其重然诺，这一听李显如此承诺，心情自不免剧烈波动了起来，哽咽着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刘公，来，坐下说，您老今日可是为蔡州一案而来的么？”

    李显亲自搀扶着刘仁轨落了座，方才转到几子对面，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微笑地发问道。

    “确是如此，这案子疑点重重，恐非似蔡州刘刺史所奏的那般，案情重大，老臣不敢擅专，不知殿下可有何教老臣者？”

    刘仁轨到底是当老了官的人物，尽管心情依旧激荡难平，可一说到了正事，神情立马便严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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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越王的抉择

﻿    蔡州一案极其复杂，牵扯到了朝中的三大势力，当真可谓是剪不断理还乱，无论是谁接手了此案，都得挠头不已的，原因无他，不管如何审案，那都是在三方势力间走钢丝，一个不小心，那就是万劫不复之下场，纵使是刘仁轨这等经历过无穷大风大浪的宦海老手，面对此局，都一样有着力不从心之感，然则于李显来说，却算不得甚碍难之事，只因所有事情的关键都在他自个儿的身上，要想如何处理此事，也唯有李显放了话，方才能作数。

    “刘公不必担心，此小事耳，刘公只管去蔡州，至于大角观一事么，刘公只管交给刘祎之去审好了。”

    李显心中有谱得很，说起话来自也就随意得紧，只是在这等随意中，却显现出了强大的自信心。

    “唔，如此倒是可行，只是蔡州一案有该怎生审了去方好？”

    刘仁轨可是官场之老手了，尽管李显只是起了个头，他便已明了了李显的思路，说起来也无甚神秘的，那便是由李显在京师中用大角观一事拖住后党们的注意力，从而为刘仁轨在蔡州查案创造出有利的宽松之环境，这倒是符合刘仁轨的本心，只是他对蔡州一案究竟该如何处置，还是有些拿捏不定，这便沉吟地追问了一句道。

    “就维持原判好了，至于涉案诸官，该如何弹劾只管放手去办了，不必顾忌太多。”

    时过境迁，蔡州一案本就难有甚水落石出之时，更遑论李显本人就是最大的黑手，自不会希望此案取得甚突破性进展，维持原判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诺，老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刘仁轨怕的是李显还想借助蔡州一案搅风搅雨，这一听李显竟有着息事宁人之打算，心中顿时为之一松，也就不再多问，紧赶着便应了诺。

    “那好，事不宜迟，迟恐有变，刘公可今早处置了此事，本宫在京静待刘公凯旋归来。”

    该说的都已说过，该交待的，也已是都交待清楚了，李显自是不打算多留刘仁轨，倒不是不想与其多亲近上一番，而是担心事情会起变化，毕竟无论武后还是越王，都不是好相与的，李显能干掉高智周，未见得这二位就不会朝刘仁轨下黑手，在此案审结之前，李显并不打算将彼此间的实际关系透露出去。

    “诺，老臣告退。”

    刘仁轨也是明白人，自是清楚此际尚不到揭破彼此关系的时机，也没再多言，起身行了个礼，便径自告退而去了。

    “如何？”

    刘仁轨刚走，李显身后那堵墙突地左右一分，无声地滑了开来，一身大汗的张柬之从内里走出，疾步走到李显对面，一撩起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李显一边亲自为张柬之斟了碗茶，一边随意地发问道。

    “恭喜殿下了。”

    密室里又闷又热，可怜张柬之这会儿正渴得紧，自无心多废话，简单地说了一句，便拿起茶碗，好一通子的牛饮，那急迫状瞧得李显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殿下也别乐得太早了，正则公虽是殿下之有力臂助，可光凭此条，怕也难挡娘娘与越王之合流，还有得殿下发愁的时候。”

    张柬之唯恐李显得意过头了去，一放下茶碗，便已是毫不客气地朝李显狠泼了盆凉水，登时便令李显有些个笑不出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李显与张柬之如何商议着应对将来之局，却说越王府的书房里，李贞也正与陈无霜、裴守德二人商议着眼下的局势，房中的气氛相当之压抑，很有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窒息之感。

    “都说说看罢，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才是？”

    沉默复沉默，越是沉默，李贞的心情便越是沉闷，这一切只因此番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些，不止是折损了高智周这么位重要的臂助，更因着其幼子李纯如今还深陷案中，天晓得李显那头会不会再次发力，真要是再将李纯也赔了进去，越王一系此番可就不止是伤筋动骨了，而是连根基都将不稳了，李贞的心情又怎能好得起来，奈何生闷气纯属无用之功，浑然无助于事情的解决，李贞纵使心情再坏，也只能是强打起精神，发出了议事的信号。

    “王爷，依小婿看来，蔡州那头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维持现状不止于我等有利，于太子处，怕也不无益处，倒是需得提防娘娘处生出甚古怪来，为防万一，不若在大角观一事上多做些文章，即便不能拿下栖霞山诸人，至少也能让娘娘无力顾及蔡州。”

    尽管李贞已是发了话，可陈无霜却并没有开口进言的意思，只是一味地低头沉思着，裴守德见状，唯恐冷了气氛，这便先行开了口，将自个儿的算路简单地道了出来。

    “唔，无霜对此可有何看法么？”

    李贞没有去点评裴守德的进言，可微皱着的眉头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对裴守德的法子并不是太感冒。

    “没有必要，此事太子殿下自然会如此做去，原也无须我等再多此一举，若是陈某料得不差的话，去蔡州的必是刘仁轨，而刘祎之恐将留京处理大角观一事，在蔡州一案未审结之前，大角观的事儿必无法扯清，我等若是在其中参上一手，除了平白得罪娘娘外，实无一丝一毫之益处。”

    陈无霜微微地摇了摇头，没留丝毫情面地便将裴守德的进言驳得个一钱不值。

    “嗯，那依无霜看来，孤当何如之？”

    李贞显然极为赞同陈无霜的分析，在他看来，事情已到了这般田地，折损已大，补救已无可能，再多想也无济于事，真正令其心中不安的是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行了去，是依旧自立，还是择一方以靠之，又究竟该选择哪一方为利用之对象。

    “等！”

    陈无霜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答案就一个字。

    “等？此话怎讲？”

    陈无霜的答案显然大出李贞的意料之外，不由地便为之一愣，狐疑地看了看陈无霜，眉头一皱，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王爷明鉴，此案中，我方已是无着力处也，盲目妄动，不单难有所得，恐陷之更深，静待案结便可，四世子此番干系虽是难逃，却不会有甚大的惩处，至少娘娘处是不会对四世子如何的，最多也就是换个州历练一下罢了，而今相州无人坐镇，不若便让四世子回相州去也好。”

    身为智者，陈无霜自是听得懂李贞真正要问的是甚子，但他并没有急着作答，而是先将蔡州一案的应对之道说了出来。

    “如此……，也好，纯儿此番应对倒是无差，有他回相州看着，孤也能放心得下，只是，唔，只是太子那厮如此猖獗，孤总不能没个反应罢，若叫下头人等寒了心，却是不妥，不知无霜可有何教我者？”

    尽管明知道己方这次闷亏已是吃定了的，可李贞却还是很不甘心，心里头对李显的恨意满满皆是，可又自知暂时无力对抗李显的强势，无奈之下，也只能是郁闷无比地问计于陈无霜，

    “陈某还是那个答案——等！”

    陈无霜抬头看了李贞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干巴巴地回答道。

    “无霜兄，就这么等将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总不能坐等着太子那厮将我等一一击破罢？”

    裴守德先前的进言被驳，脸上自是有些子挂不住了，这一听陈无霜说来说去就只有一个答案，心下里的不满可就涌了起来，不等李贞发话，他已是从旁埋汰了一句道。

    “那也还是只能等！”

    陈无霜没理会裴守德的不善之语气，头一摇，语气坚决无比地顶了回去。

    “这……”

    一听陈无霜如此应答，裴守德可就急了，嘴一张，便要再次出言诘难陈无霜一把。

    “无霜，这‘等’字又该怎解？”

    李贞自不愿左膀右臂起了争执，不待裴守德将话说完，便已从旁打岔道。

    “回王爷的话，如今太子殿下大势已成，实非我等能独力而抗之的，便是娘娘怕也难奈太子殿下矣，而今之道，唯联吴抗魏之策方是正解，但却需要一个契机，就目下这等纷乱之局势，尚不是联手娘娘之时，行之过早的话，一来显不出我方之实力，二来么，也未见得便能轻易取信于娘娘，终归须得寻个雪中送碳之时节，方可便宜行事；再者，娘娘处如今怕是正坐等着王爷之投效，此时去了，未免叫其看轻了去，于王爷大不利也！”

    陈无霜没理会裴守德的红脸，朝着李贞便是一躬，细细地将局势走向分析了一番。

    “唔……”

    明知道陈无霜所言乃是正理，可李贞心中的不甘却并未消减多少，一想到高智周的屈死，李贞的心便是狠狠地抽紧了起来，沉吟了半晌，也没做出个决断来，陈、裴二人见状，也不敢出言催促，室内登时便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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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艰难的抉择

﻿    仪凤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刘仁轨上本称蔡州一案繁杂，势难兼顾，请求兵分两路，由其本人赶赴蔡州查案，大角观一事委于刘祎之处置。武后准行，事遂定，刘仁轨于七月二十八日即率众急赶向蔡州，而刘祎之则会同大理寺、刑部等各有司衙门专一负责勘定大角观人等之身份。

    大角观人等的身份来历无疑都是西贝货，真要查，那自然是瞒不过去的，然则却要看是谁在查了，就刘祎之这个后党来说，他自然不会去做揭开真相的事儿，当然了，他也不敢不“认真”去查，概因不止有太子一党在盯着，天下人等也都在看着，于是乎，刘祎之也只能是大张旗鼓地查了开来，又是召大角宫诸般人等录口供，又是派员到栖霞山以及九宫山去取证，闹得好不喧嚣，至于进展么，却是几乎没有，不为别的，只因刘祎之压根儿就不敢轻易结案，怕的便是一旦动了本章的话，极有可能被太子一方抓住痛脚，所以他只能拖着查，这一拖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直到蔡州刘仁轨的本章到了京师，刘祎之这才匆匆结了案，跟着也上了本章。

    刘仁轨的本章很长，足足有万言之多，将整个案情详详细细地剖析了一番，至于结论么，倒是与蔡州刺史刘达铭所奏并无太多的不同，只是点出了栖霞山诸般人等极有可能是瓦岗余孽之“事实”，并以此奏请朝廷严加缉拿栖霞山残余，当然了，本章的最后也没忘了弹劾蔡州刺史刘达铭以及司马李纯的渎职之过，而刘祎之的本章则不出意外地证明了大角宫诸般人等的“清白”，两道本章一先一后地送交到了武后面前，具体之查案也就算是告了个段落，剩下的就看武后是怎生个决断法了。

    仪凤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又到了大朝的日子，武后当庭对蔡州一案训示，先是表彰了刘仁轨与刘祎之两位主审官的勤勉，接着，也不容诸臣工质疑，便即对全案作出了最终的裁定——蔡州刺史刘达铭犯渎职之过，然，能及时破获全案，不无微功，将功虽不足以折罪，却也不宜重处，着调郑州司马堪用，以观后效；蔡州司马李纯保护钦差不利，实有大过，念其在侦破此案上小有建树，不予重惩，罢其职；栖霞山诸寇猖獗，罪无可恕，着刑部发海捕文书，天下共缉之！于此同时，武后也没忘了当庭确认大角观诸般人等之“清白”，又以国教高人不容亵渎为由，禁止天下臣民再多妄议，事至此，蔡州一案遂结。

    案子结了也就结了，李显倒是没在此案上再多搅风搅雨，一者是没有必要，左右该得的李显都已是到了手，再多生枝节也难有甚大收获，倒不若装装糊涂也就算了去，二来么，是另有一桩大事牵扯住了李显的精力，那便是大食国派出了个规模不小的使节团，欲与大唐缔结盟约，如今已过了陇关，正在向长安急赶而来。

    大食这等以教立国者，素来深为李显所厌恶，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毒瘤国度，须得彻底剿灭了方才是根本，只不过如今时机尚不成熟，还不到真正动手的时候，能缔结一个有利于大唐的合约自无甚不可之说，左右盟约这玩意儿签了出来，唯一的作用便是拿来撕毁的，纵使稍稍退让些也无甚大不了的事儿，有鉴于此，李显自是准备着签订上一份和议，为此，放出了些风声，以试探朝臣们对此的反应，却不料消息方才放出，竟就此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呼战之声陡然高涨，宛若不平灭了大食便显示不出大唐之强盛似地，这等舆论疯传之下，李显肩头上的压力也就此陡然大增了起来，不得不紧赶着召集两大谋士商议应对之策。

    “张公，狄公，看样子母后不将本宫手中的兵全都耗尽怕是不肯罢休了，事已至此，当何如之？”

    东宫的书房中，一身便装的李显端坐在上首，神情冷峻地看着两大谋士，语调深沉地开了口，双眼里隐隐有着煞气在流转个不停——事到如今，李显又怎会看不透呼战之声大起背后所蕴藏着的猫腻，左右不过是武后一党在推波助澜罢了，为的不是真心扬大唐之国威，而是要将李显一手经营起来的河西军全都派往遥远的中东，从根子上削弱李显手中的兵权，这显然不是李显乐意见到的局面。

    “殿下明鉴，此风之所以高涨恐不仅仅是天后娘娘在后头煽风点火，陛下也未必无此用心，若再加上越王推波助澜，形势恐将急转直下焉，确不可不防啊。”

    李显能看透的蹊跷，张柬之自然也能，不仅如此，他看得比李显还要透彻上三分，言语间满是忧虑之情绪。

    “嗯，张公所言甚是，本宫担心的也正在于此，于本宫看来，后党不足惧，八叔那头也掀不起甚大浪，唯有父皇处，却是甚难着力，二公可有甚教我者？”

    李显本就是智算过人之辈，张柬之只一提醒，他便已是很快醒悟了过来，心头一沉之下，尽管脸色尚算平静，可额头上却已是沁出了层细密的汗珠子——自古帝心最难测，在大位面前，天家从来无父子，没哪个皇帝能容忍下头人等拥兵自重的，前番之所以会有河西军远征波斯湾一事，便是高宗的这等心理在作怪，此番只消武后那头稍一撩拨，高宗不顺水推舟才是怪事了——左右此战若是能胜，大唐国威可扬之同时，高宗也可名正言顺地将河西军全都留置于中东，不动声色地便解除了李显手中的兵权，若是败了，于高宗来说，那也无所谓，左右区区河西一军之存亡压根儿就不会影响到中央政权的稳定，有这等消除李显兵权的机会在，高宗又岂有不允之理由。

    “殿下莫急，狄某倒有一策，或许可用，只是须得冒些险。”

    能看得出凶险所在，并不意味着能找到妥善的应对之策，纵使强如李显，也有着捉襟见肘之感，然则狄仁杰却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出言宽解了一句道。

    “哦？狄公有何妙策且请说来听听。”

    李显正自苦思不得其要之际，这一听闻狄仁杰有办法应对此事，心中猛地便是一松，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殿下明鉴，河西之军兴起于吐蕃之祸，今吐蕃既已遂平，存在之根基已失，陛下心中早有消减之心，之所以不敢早图者，无外乎殿下之神威也，今时日已久，也确是到了陛下收权之时矣，若欲河西军不动，那便该在吐蕃一事上做出些文章来，只是乱起易，平定难，个中平衡却是不好把握，臣不敢妄言妥当，还须得殿下详加定夺方好。”

    李显有问，狄仁杰自不会不答，这便详细地分析了一下局势以及高宗的心理变化，而后隐约地点出了解决之道。

    “唔……”

    一听狄仁杰如此说法，李显的头不免便大了起来，要知道吐蕃乃是虎狼之地啊，当初平灭吐蕃时，以强大无比的河西军出击，都整整付出了数万将士的生命，方才算是将吐蕃强行灭了国，倘若高原上风云再起，那就不知要再往其中填上多少的将士了，这个险李显实在是不想去冒！

    “张公可有它策否？”

    李显沉吟了良久，还是没法下定这个决心，这便将问题抛给了沉默不语的张柬之。

    “狄公之计虽险，若是控制得宜，却也不失为妙手，只是时机上须得把握停当，太早现出，于大局不利，太迟了，则恐定议难改，须得谨慎从事方可。”

    兵权这玩意儿素来是帝王之禁忌，哪怕高宗已是久不理政了，却也不会容忍李显这个太子有兵权在手，这一条哪怕是说破了天去，也万难改变高宗削权的心思，张柬之对此自是看得极为的透彻，也正因为此，张柬之也想不出条更为妥当的策略，仅仅只是对狄仁杰的方略进行了番细化。

    “时机？唔……”

    眼瞅着两大谋士意见基本一致，李显也明白事情怕是真的得如此行了去了，然则心中的沉重感不单没有消减，反倒是更重上了几分，沉吟着不肯轻易下了决断。

    “殿下，事急当权宜，若是河西军远走，殿下必遭后党与越王联手清算，真到那时，恐有大祸临头也！”

    李显迟迟不肯下个决断，室内的气氛自是压抑得令人窒息，狄仁杰还好些，到底性子较为沉稳，尚能稳得住神，可性子较急的张柬之却是忍不住了，这便再次开口提醒了一句道。

    “呼……，来人，即刻传庄永来见！”

    事已至此，李显势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道理很简单，倘若自身陷入被夹攻而无力自守之窘境，又谈何将来，故此，哪怕再不情愿，李显也只能是无奈地长出了口大气，而后一咬牙关，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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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推波助澜（一）

﻿    仪凤三年九月十一日，重阳刚过，人数多达三百余的大食使节团便已在右骁卫将军刘子明的陪同下赶到了长安城中，于是日到鸿胪寺递交了国书，后，被礼部派员安置在了理藩院中，消息一经传开，满京师一片热议，战、和之争大起，沸沸扬扬地，好不热闹。

    “禀殿下，刘子明将军来了。”

    不管外头怎么闹腾，李显都不加以理会，倒不是他不关心，而是秋收在即，各州报将上来的呈文极多，忙得李显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尽埋头于公文间了，正自忙乱中，却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近前，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子明来了，好，宣！”

    尽管公文缠身，可一听刘子明来了，李显还是很高兴，将手中的笔往笔架上一搁，笑呵呵地便吩咐道。

    “诺！”

    李显既已道了宣，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匆匆便退出了书房，不旋踵，已是陪着一身鲜亮甲胄的刘子明从外头行了进来。

    “末将参见殿下！”

    自打河西一别，刘子明已是近两年不曾见到李显了，此际一见高坐上首的李显正满面笑容地望着自己，刘子明的双眼立马便是一阵湿润，疾步抢到了近前，一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免了，子明这一路辛苦了，来人，给子明看座！”

    望着刘子明那已是略显沧桑的脸庞，李显心中不禁滚过了一阵激动，恍恍然间又想起了在蓝田初遇之际的情形，而今九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腼腆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轩昂之大将，真令李显心中颇多感慨的，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笑着一抬手，亲切地招呼道。

    “谢殿下！”

    刘子明恭谨地谢了恩，而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一众小宦官们抬来的锦墩子上，军姿挺拔，一派恭听李显训示之状。

    “嗯，子明如今官当大了，规矩也大了么，瞧瞧，在本宫面前也有将军风范喽。”

    一见刘子明摆出这帮乖巧的模样，李显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殿下，末将……”

    刘子明当了李显多年的亲卫统领，一向皮得很，满亲卫军里，最没规矩的就属他刘子明了，这会儿被李显当面揭了老底，脸不由地便红了，尴尬万分地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罢了，在本宫面前只管轻松些好了。”

    李显打趣了刘子明一句之后，倒也没揪着不放，哈哈大笑着挥手示意刘子明不必紧张。

    “嘿嘿，还是殿下体贴俺，可怜俺子明如今领着兵，不装点样子出来，下头那帮小子还不反了天去。”

    被李显这么一说，刘子明腆着脸嘿嘿一笑，原形立马毕露无遗。

    “哦？哈哈哈……，本宫好久不曾这么畅快过了，来，与本宫说说，前方的战事究竟都如何了？”

    李显被刘子明的皮态逗得哈哈大笑不已，好一通子畅笑之后，这才问起了正事。

    “回殿下话，自打我军于苏尔汉河谷全歼敌十五万大军之后，挥军直下四十余城，势如破竹，几无一丝一毫之抵抗，至五月初便已光复波斯全境，六月初，大食军麋集于边境，但并未越境作战，反倒是派了使者前来试探，说是有一使节团要到长安与我大唐媾和，林大将军与末将等商议过后，认为其中或有诚意，便派了末将率部护送该使节团进京，这一路行来倒也顺利，并无丝毫之波折。”

    一谈到正事，刘子明可就不敢再皮了，面色一肃，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叙述了一番。

    “嗯，前方能稳得住否？”

    李显并未点评刘子明所言，而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这才接着往下问道。

    “攻，恐有碍难，守则必稳，我部连番大胜之下，士气正旺，又有王将军所遣之援兵八千相助，敌便是倾巢来攻，也断然胜得我军！”

    说起前线事态，刘子明的信心可谓是满满得很，毫不犹豫地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嗯，子明一路鞍马劳顿，就先下去歇息罢，今晚本宫设宴为你接风。”

    李显没再多问，只是笑着挥了下手，将刘子明屏退了去，他自己却是就此陷入了沉思之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李显在东宫书房里沉思不已，却说越王府里，李贞也正召集着众心腹商议着大食使节团来访一事。

    “无霜、守德，事情你们该都已是知晓了，孤也就不多言了，说说看，对此可有甚计议否？”

    蔡州一案早已落了幕，可李贞的心绪却始终未曾真正平复下来，只因所受到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些，纵使李贞的神经再坚韧，也有些子承受不住，大病了数日，方才刚刚痊愈，脸色却依旧不是太好，若非隐约看到大食使节团的到来有些蹊跷可供操持，他也不会有心聚众商议。

    “王爷，小婿以为此番正是我方趁势而为之良机也，只消操作得当，管教太子那厮吃不了兜着走！”

    在越王府一系中，裴守德原本一向与陈无霜齐名，又因着是越王女婿之缘故，向以王府第一谋士而自居，可自打几番出谋不利之后，地位已是每况愈下，正自急欲挽回此等不利之情形，加之自忖已看清了战和迷雾背后的“真相”，自不愿再被陈无霜抢了风头，紧赶着便抢先应答出了自个儿的判断。

    “嗯，接着说。”

    李贞的本意便是要借机阴李显一把，自然不会看不到蹊跷之所在，唯一不确定的只是这个黑手该如何下方妥罢了，对裴守德的判断，自不会有甚异议。

    “王爷明鉴，如今战和之争之所以大起，无外乎是娘娘与太子在角力罢了，于社稷来说，和本该是最有利之选择，可于天家而论，战却是该当之事，区别便在‘兵权’二字上，娘娘此番作为，根本之目的便是要削太子手中的兵权，一旦能成，太子那厮将无所能恃也，不过板上鱼肉罢，随时都可下刀矣，如今之关键便在和议由何人主导上，若是小婿料得不差的话，娘娘与太子必将为和议之人选争持不下，王爷何不趁势而上，将和议之权牢牢握于手中，到那时，战、和还不是王爷说了算。”

    一见李贞默认了自己的判断，裴守德可就来了精神，紧赶着将自个儿的见解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唔……，无霜怎么看？”

    李贞心中原本打的便是这么个主意，也有着一定的把握在，毕竟无论是地位还是身份，满朝文武中，能与其相提并论者，本就无几，他若是出面争议和之权，旁人原就很难否决了去，再加上武后那头的顺水推舟，李显就算再如何坚持，在朝议上也断然取得甚优势，当然了，想是这么想的，真要这么做了去，李贞还是不免有些疑虑在心，只因李显可不是甚好相与之辈，万一要是突出甚奇兵的话，闹不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不敢轻易便下了决断，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将问题抛给了沉默不语的陈无霜。

    “回王爷的话，某以为守德兄分析得确是不差，此番娘娘确是有心借此机会削殿下之兵权，然，这并非关键，真正想行此事的人该是圣上！正因为此，这和议要想达成恐难矣，原也无须王爷亲自出手去操持，只须在朝议时帮着娘娘敲敲边鼓便足以成事，至于主持和议者么，王爷不妨推举太子殿下亲为之好了。”

    陈无霜显然并不认同裴守德的建议，眉头微微一皱，寥寥数语便点破了事情的关键之所在。

    “嗯？”

    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李贞不由地便愣住了，沉默了半晌，也没能猜透推举李显去主持和议的奥妙何在，不得不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陈无霜。

    “王爷明鉴，但凡和议者，终归须得有所退让，若是事先设定了底线，纵使巧妇，怕也难为无米之炊罢。”

    尽管李贞并未发话，可陈无霜只一眼便看出了李贞的疑惑之所在，这便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道。

    “底线？唔……，妙，妙啊，太子那厮若是接手了此事，却迟迟不能拿出结果，看其还如何能猖獗了去，好，甚好！”

    李贞原就不是愚钝之辈，被陈无霜这么一提点，立马便醒悟了过来，忍不住击节叫好不已。

    “王爷且先莫急，此番我等既是出了力，那便不能白出，投名状给了，这好处娘娘那头总该是得给上一些的，四王子如今正赋闲着，不若借此事一并办了去也好。”

    陈无霜可不是善类，尽管已是决定了要借此机会向武后那头递上投名状，但却绝不会因之而忘了为本方谋取应得的好处。

    “不错，正该如此，守德，尔这就去找葛弓那小子，将孤的意思传了过去。”

    李贞行事向来颇为果决，既已有了定策，行动起来自是迅速得很。

    “诺，小婿这就去办。”

    眼瞅着一番努力又落到了空处，裴守德的心情实在难称快意，然则李贞既已下了令，他也不敢有甚异议，也就只能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办理相关事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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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推波助澜（二）

﻿    申时末牌，日头已是西斜，原本就不甚亮堂的御书房里已是昏暗一片，然则武后却依旧不曾休憩，就着文案一角上点着的烛台之微光，埋首于公文之间，手中的朱笔速书不已，额头上沁满了层细密的汗珠子，略施粉黛的脸上满是浓浓的倦意。

    “启禀娘娘，葛弓将军来了。”

    就在武后速书个不停之际，却见程登高迈着小碎步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在门口略一顿足，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文案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宣”

    听得响动，武后有些疲倦地抬起了头来，扫了程登高一眼，无甚表情地吩咐了一声，接着又低头批改起了奏本来。

    “诺。”

    武后既已下了旨，程登高自是不敢多加耽搁，紧赶着应了诺，匆匆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甲胄的噶尔•引弓从外头行了进来。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一见到武后在这等时分还在忙碌，噶尔•引弓的心中自不免泛起了阵感佩之情，可也没带到脸上来，而是大步抢到近前，一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免了罢，何事？说。”

    尽管已听得了响动，可武后却并未抬起头来，手中的笔依旧挥洒着，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娘娘……”

    武后叫说，噶尔•引弓自然不敢不开口，不过么，他也就只是轻唤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嗯，尔等尽皆退下。”

    武后等了一阵，没听到下文，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抬起了头来，看了看一派欲言又止状的噶尔•引弓，略一沉吟之后，一扬手，将御书房里侍候着的宦官宫女们尽皆屏退了出去。

    “启禀娘娘，今日午间户部侍郎裴守德约了末将，转达了越王殿下对和议一事的计较，说是越王殿下以为大食乃蛮荒小国，不可以理喻之，须尽速剿灭为上。”

    一众人等退下之后，噶尔•引弓无须武后出言催促，便即将所要禀报之事简略地道了出来。

    “哦？还有甚计较么？”

    武后早就知道自个儿的隐蔽心思瞒不过越王那头老狐狸，对于其能猜到根底，自是一点都不以为奇，也不甚在意越王的表忠之举，只因在她看来，越王其人可是从来不干没好处的事儿，既然表明了态度，那必定要有所回报的，这便嘴角一挑，露出了丝讥讽的笑意，语气随意地追问了一句道。

    “娘娘圣明，裴侍郎还说越王殿下愿出面保举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和谈事宜。”

    一见到武后嘴角边那丝暧昧的笑意，噶尔•引弓不由地也笑了，不紧不慢地拱手应答道。

    “哦？呵呵，八叔还真是个妙人啊，唔，既然提出了如此好的建议，该不会没甚要求罢，嗯？”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武后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已明了了越王此举背后的蹊跷何在。

    “娘娘所言甚是，只是越王殿下还有个要求，说是其四子如今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想请娘娘授予其相州司马一职。”

    武后这等话说得极为的随意，若是传扬了出去，那可是要惹大麻烦的，毫无疑问，武后显然是已将噶尔•引弓当成了心腹，否则断不敢如此，这么一说不打紧，却令噶尔•引弓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阵知遇之感，忙将身子躬低了几分，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相州司马？嗯，本宫准了，去告诉裴侍郎，就说本宫说的，欲先取之，必先给之！该怎么做，想来八叔会有所决断的。”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只一听，便已猜知了越王这个要求背后隐藏着些甚猫腻，左右不过是想将李纯派回老窝去，以稳定住相州这个大本营，从而为将来做些准备，这等居心显然不良，然则武后却并不在意，无甚迟疑地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诺，末将告退。”

    噶尔•引弓是个很知进退之辈，而今事情既了，他自是不会再多呆，紧赶着便起了身，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一旋身，大步便退出了御书房，自去与越王一方联络不提……

    上早朝，于普通人来说，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属于顶级官员们才能享受的待遇，可于朝臣们来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尤其是自打高宗夫妇定居大明宫之后，更是如此，不为别的，只因大明宫孤悬城外，众朝臣们要上朝，那都得半夜便起，赶上个把时辰的路，方能到达大明宫外，而于李显这个太子来说哦，那就是苦上加苦了，概因李显须得先行进了宫，恭候在紫宸殿外，等着武后出门，在时间上，就得比朝臣们更早起上半个多时辰，每逢早朝，李显那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的，这不，今日又到了早朝的日子，李显可是丑时正牌便起了，四刻出了门，待得赶到了大明宫外，都已是卯时将至了，接下来又是递牌子，又是等门，直折腾到了卯时四刻，总算是及时赶到了紫宸殿外。

    深秋的天亮得迟，尽管都已将近辰时了，可天依旧黑沉着，便是连一丝的鱼肚白都没有，空旷的殿前广场上黑漆一片，哪怕是高邈等几个小宦官都提着灯笼，却也无法驱散那等黑，倒是令黑更显得深了几分，这，或许便是黎明前的黑暗罢，只是这等黑究竟要黑到何时去？不好说，哪怕是有了三世的记忆在身，李显也真不知自己究竟何时才能从这等黑里挣脱出来，三年？又或是五年？不晓得，李显唯一晓得的便是如今他已在路上，还是在条没有回头可能性的路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两个字——坚持！

    坚持，再坚持，自打来到这个年代，李显已是坚持了整整十二年了，纵使神经再坚韧，也渐渐有些扛不住了，真想来个一了百了，学着太宗玩上一把玄武门之变，奈何理智却告诉他，这样做的代价实在是太高昂了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李显实在是不想去走这么条险路，问题是形势会不会真逼到了走那一步的份上，李显却是不敢打包票，故此，不管怎么说，手头这点来之不易的兵权，李显是断然不会放手的！

    “天后娘娘驾到！”

    就在李显思绪万千之际，一声尖细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顿时便将李显的遐思就此打断了去。

    “儿臣叩见母后！”

    抬眼望见武后昂首从殿门处行了出来，李显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赶忙将脑海里的遐思尽皆清扫一空，大步迎到了台阶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

    武后向来不待见李显，也不屑于掩饰这等不待见，哪怕李显所行之礼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可武后却连看都不多看上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自顾自地便行下了台阶，缓步向停在一旁的软辇行了去，自有一大帮随行的宫女们抢上前去，服侍着武后上了辇。

    “起辇，摆驾宣政殿！”

    正所谓上行下效，武后不待见李显，程登高自然眼中也就没了李显这个太子，哪怕其心里头其实是很怕李显的，可在武后面前，却是摆出了副不将李显看在眼中的架势，丝毫没管李显上没上辇，一待武后落了座，便即人五人六地呦呵了起来。

    “跟上罢。”

    自打当上了太子，这等不受武后待见的事儿李显可已是遇到过多回了，自不会跟其做甚计较，左右不过是些形式而已，李显也懒得往心里去，待得武后辇动之后，李显便即走到了自个儿的软辇旁，也不用人服侍，抬脚便登了上去，不动声色地一挥手，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

    “起辇，摆驾宣政殿！”

    李显本人不计较，可高邈却不能不计较，他每回跟着李显进宫上朝，总要被程登高等一帮子小人为难，心里头早憋足了气，这会儿见程登高又拿出了老一套，自是烦闷得够呛，只是李显不发话，他也不敢有甚出格的言语，待得一听李显有了吩咐，调门一下子拉得极高，尖细的嗓音宛若要把黎明前的黑都捅上一个大窟窿似地，不止是李显措不及防下，险些被吓了一跳，便是已走出了二十余步之外的武后之队伍也起了阵不小的骚动。

    呵，这傻小子！

    李显虽是略有些惊异高邈的精神头，可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吭气，任由高邈胡乱折腾了去，自个儿的心思却是很快便转到了即将开始的这场早朝上——毫无疑问，今日的早朝会是极为关键的一局，不止关系到眼下的朝局，更关系到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政治态势的走向与趋势，李显不能败，也败不起，真要是败了，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万不得已的一步棋怕也就只能发动了，正因为此，哪怕已是做足了各种准备，可李显还是不敢大意了去，望着愈来愈近的宣政殿，李显脸色的凝重之色也愈发地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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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推波助澜（三）

﻿    辰时将至，宣政殿的大殿中已是站满了朝臣，但却无平日早朝前那等窃窃私语的嘤嗡声，有的只是静静的肃穆，只是在这等肃穆中却隐隐透着股紧张的气息，概因绝大多数消息灵通的大臣们都已知晓了今日早朝的不同凡响之处，或许将是未来数年里大唐朝局走向何方的风向标，自是没有谁敢掉以轻心的。

    “天后娘娘驾到！”

    一派死寂中，一声尖细的喝道声突然在后殿转角处响了起来，旋即便见武后在一群宦官宫女们的簇拥下，昂首走进了大殿之中，而太子李显则隔着数步之距也缓步从转角处行了出来。

    “臣等叩见天后娘娘！”

    一见武后已至，诸臣工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各自大礼参见不迭。

    “众爱卿平身！”

    武后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前墀，由一众小宦官们服侍着在龙床上落了座，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下诸朝臣，语气平和地叫了起。

    “谢天后娘娘隆恩。”

    武后既已开了口，众朝臣们自不敢有甚失礼处，紧赶着按朝规谢了恩，分左右各自落了位，早朝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启奏娘娘，微臣有本上奏。”

    就在群臣们方才落好位的当口，一名身着浅紫色官袍的大臣突然从文官队列里闪了出来，高呼了一嗓子，赫然正是鸿胪寺卿元万顷。

    “嗡……”

    群臣们尽管早就料到后党们会在早朝上发难，但却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的迫不及待，甚至没等程登高这个司礼宦官照着朝例宣上一嗓子，元万顷便已是冒了出来，一时间私议之声不禁便大起了。

    “嗯，爱卿有何本章直管奏来，本宫听着呢。”

    武后并未制止群臣们的私议，悠然地端坐在龙床上，直到私议之声稍歇，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微臣谨遵娘娘懿旨。”元万顷恭恭敬敬地谢了恩，而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蒙了黄绢的折子，缓缓地摊了开来，抑扬顿挫地宣了起来：“微臣元万顷，蒙天皇陛下，天后娘娘不弃，得以就任鸿胪寺，兢业以守，不敢有差，今，有一大食国者，遣使来我大唐，国书已递，内里满是荒谬之辞，竟言我大唐犯其边境，实是颠倒是非，其行也鄙，其言也谬，其心当诛，故，微臣以为当驳回该国议和之请，遣重兵以剿之，方显我大唐之国威无俦！如上，以闻！”

    “哦？竟有此事？国书何在？”

    元万顷话音一落，朝臣们又哄乱地议了起来，然则这回武后却是没多等，威严无比地一压手，制止了群臣们的乱议，双目含煞地扫了元万顷一眼，寒着声喝问道。

    “回娘娘的话，国书在此，微臣已令通译翻出译本，随时可供娘娘垂询。”

    元万顷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个礼，而后再次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两本折子，并在一起，双手捧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嗯！”

    武后一扬手，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来，脸上神情肃然至极。

    “诺！”

    侍候在旁的程登高一见武后脸色不对，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小跑着下了前墀，接过了元万顷手中的两本折子，又屁颠屁颠地回到了前墀之上，双手捧着要递交给武后。

    “宣！”

    武后没理会程登高的殷勤，只是漠然着脸，挥手吩咐了一句道。

    “诺！”

    武后既发了话，程登高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赶忙站直了身子，将译本摊了开来，一派矜持状地开口宣道：“真神在上，我大食国哈里发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致意大唐皇帝陛下，贵我两国本无旧怨，向有通商往来之谊，缘何兴兵犯我边境，扰我臣民，不宣而战，是谓无礼……”

    “狂妄，这大食国当真该灭，安敢妄言如斯！”

    “此等蛮荒小国安能与我强唐并立，荒谬，当诛！老臣恳请娘娘下旨，尽发大军，以平灭此獠！”

    “不错，贾相所言甚是，这等蛮夷之辈，毫不知羞，战败之国也敢妄自称尊，臣恳请娘娘下诏，发大兵以剿之！”

    ……

    也不晓得大食国书里的原文就是如此，还是通译翻过来的语句有问题，总之，这份国书里充满了嚣张之气焰，面目当真可憎，不等程登高宣完，贾朝隐已是跳了出来，率先开了头炮，旋即，后党们也纷纷出列声援，人人喊打，个个喊杀，一时间满大殿里战云密布，声势当真吓人得紧。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贾相此言甚是不妥，兵圣有云：兵者，国之大事也，生死之道，不可不察也，今大食远在万里之外，我兵纵精，辎重又该当何如之？妄因言而战，置社稷存亡于不顾，是何居心？”

    后党们声势虽大，但并不能真吓到了敢言之辈，这不，没等武后作出表态，御史中丞萧明已是从旁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指责贾朝隐妄言误国。

    “萧中丞何出此言，前番我两万大军便可平灭大食十五万之众，威名远扬，叫贼寇空自麋集大军而不敢稍动，今若是再调数万兵马上去，又何愁大食不灭，至于说到粮秣辎重，今夏大收，已有米贱伤农之虞，何不趁此机会兴兵讨贼，一者可扬我大唐之威，二来也可保得粮价之平稳，两全其美之事，何乐不为哉？”

    后党们敢在大殿上公然呼战，自然是早就已做好了相关之准备，这一头萧明话音刚落，那一头元万顷已是毫不示弱地便驳了回去，一派振振有词之状，宛若其真是兵法之大家一般。

    “元鸿胪此言差矣，我大唐乃煌煌上国，岂可因言而妄动刀兵，那岂非与蛮荒下国无异哉，今，大食国来使不远万里而来，便是有着求和之诚意，纵使国书中言语稍有无状，怕也不是擅开战端之理由罢？元鸿胪不顾将士死活，强自要战，究竟是何居心？”

    元万顷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林明度已从旁站了出来，不客气地驳斥了元万顷一把。

    “林尚书此言大缪，彼若是真有意求和，那便该卑躬屈膝方是正理，今既在国书中大放阙词，恐非求和之道罢？”

    “不错，林尚书此乃误国之言也，我大唐之强又岂容蛮荒小国如此冒犯了去！”

    “贾相斯言大为不妥，圣人有宽恕之道，今大食已派使来议和，我大唐若是置之不理，一味要战，怕与圣人之言有别罢？”

    “没错，刘侍郎所言甚是，呼战者只顾博取自家声名，却不体军伍之死活，是为谬论误国也！”

    ……

    随着萧明与林明度的出列，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自也都不肯落后，纷纷进言，一时间呼战派与吁和派就此吵成了一团，彼此指责不休，满大殿里竟噪杂得有若菜市场一般。

    “够了，诸公莫非忘了御前不得失礼么，嗯？”

    眼瞅着这么争吵下去，这朝议怕是怎么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武后的脸色可就有些不好相看了，一拍文案，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娘娘息怒，臣等知罪。”

    武后这么一发作，无论是后党还是太子一系的官员们都不敢再多言，只能是各自躬身谢罪不已。

    “哼！”

    武后冷冷地扫视了下群臣们，目光逡巡着落到了稳稳端坐在前墀下方的李显身上，语带不悦地开口道：“显儿，你来说，此事当何如之？”

    呵呵，这老贼婆又要挖坑让咱去跳了！

    一听武后点了名，李显心中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声，以他之能，又怎会不知道武后究竟在算计些甚子，左右不过是要李显当众表态，而后借势加以攻讦罢了，当然了，明白归明白，面对着武后的点名，李显却是不能不出这个头的。

    “母后明鉴，孩儿以为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大食国既是远道前来议和，我大唐若置之不理，未免有失气度，此非我煌煌大唐所应为之事也，至于谈不谈得成，却须得两说了的。”

    武后话音一落，李显便已从锦墩子上站了起来，一个半转身，面朝着武后，一躬身，不紧不慢地应答了一句道。

    “娘娘明鉴，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正理也，是战是和，终归须的谈后再做定夺才是！”

    没等武后就李显的话作出点评，刘仁轨已从旁站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把。

    “娘娘明鉴，微臣附议！”

    “娘娘，圣人有云：先礼而后兵，则师出有名也，不可不慎！”

    “刘相所言甚是，臣亦附议！”

    ……

    刘仁轨乃是宰辅之老臣，尽管在政事堂里的排位并不在前列，可资历却无疑是满朝文武中排第一，他这么一出头，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也都跟着站了出来，到了末了，便是连裴行俭、裴炎等一般不轻易参进后党与太子之争的宰辅们也都纷纷出言附和了起来，人多势众之下，声势远比不到四十人的后党要大了不老少。

    “嗯，诸爱卿之言本宫听着有理，那就先议着也罢，只是该由何人主持这和议之事，诸臣工可有人选么？”

    武后原也知晓要想不议而战怕是很难通得过朝议这一关，这一见情形果然如预计的一般，立马便转了态度，抛出了个棘手的问题，登时便令满朝文武尽皆失了声，大殿里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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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推波助澜（四）

﻿    议和可不是件好差使，旁的不说，就眼下后党与太子一系之间战、和之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无论是谁来主持这和议，都非得得罪其中一方不可，和议无论达不达得成，都可能会为自己留下祸根，短期内或许不会有甚大碍，可将来呢，天晓得那片云会下雨，这队要是站错了，那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在看不清形势之际，中立的大臣自然没谁乐意去干这等吃力又难讨好之事，至于后党与太子一系么，又都自忖毛遂自荐的话，必会遭对方全力反对，与其再起争执，倒不若保持安静为妥，于是乎，满朝文武顷刻间便全都成了木雕泥塑，谁也不肯在此事上轻易发表意见。

    “怎么？诸公对此都没甚要说的么，嗯？”

    武后等了好一阵子，见无人肯站出来言事，刚稍缓和下来的脸色登时又阴沉了下来，环视了下诸般臣工，冷冰冰地哼了一声道。

    “启禀娘娘，老臣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凭武后的目光有多阴冷，诸臣工全都视而不见，气氛一时间压抑得简直令人窒息，可就在这当口上，却见越王李贞从文臣队列里行了出来，一派从容状地朝着武后便是一躬，甚是淡定地禀报了一句道。

    “八叔不必多礼，您有甚话但讲无妨。”

    一见到站出来的人是李贞，武后的脸色虽淡然依旧，可眼神里却是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精芒，但并无甚太过的表示，只是虚抬了下手，客气了一句道。

    “诺。”

    李贞恭谨地行完了礼，一抖宽大的袖子，神情淡定地开口道：“娘娘明鉴，老臣先前听诸臣工之踊跃进言，心中感慨不已，嗯，我大唐能有如此多敢言之士，何愁社稷不盛哉！今，大食国不远万里遣使而来，我大唐确是不可失了待客之道，这议和一事么，倒也确实该好生商榷上一番，既不可因盛气凌人而失了我泱泱大国之体面，也不可没了尊卑上下之分，既要保证我大唐之既得利益，也不可让蛮子说我大唐无容人之量，故此，老臣以为这主持和议之人选便是关键之关键，纵观朝中衮衮诸公，能行此事者，唯太子殿下耳，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只消太子殿下出马，必可大有斩获焉！”

    “嗡……”

    李贞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全都炸轰了堂，不止是太子一系的官员们惊愕莫名，便是连后党们也颇觉意外，愣是搞不懂李贞好端端地玩出这么一手究竟是何用心。

    “此事万万不可，太子殿下乃我大唐储君之尊，岂可与区区蛮国来使对等之，荒谬，着实是荒谬！”

    群臣们正自惊愕莫名之际，御史中丞萧明已是忍不住了，也不等李显示意，便已气咻咻地从旁闪了出来，高声驳斥了一句道。

    “萧中丞此言差矣，太子殿下文武双全，辩才更是天下无双，为国谋利向不后人，又兼河西诸军皆太子一手操练出来之兵，是该战该和，唯太子殿下能有准确之判断，换了他人，又岂有这般能耐！”

    对于萧明的指责，李贞并没有回答，只是但笑不语，自有裴守德从旁闪了出来，抢白了萧明一句道。

    “不错，裴侍郎所言甚是，此等要务，非太子殿下莫能为也，微臣附议！”

    “娘娘明鉴，越王殿下所言正理也，为确保稳妥，微臣也愿举荐太子殿下主持和议大局。”

    “微臣附议！”

    “臣亦附议！”

    ……

    裴守德话音一落，八九名越王一系的官员便即纷纷出了列，各自附议不已，人数虽不算多，可一个个音量都不小，倒也颇为闹腾的。

    “显儿，你八叔如此竭力举荐于尔，本宫也深以为然，不知显儿可愿为娘分忧否？”

    武后要的便是偷袭的效果，这一见太子一系除了萧明之外，都尚在犹豫之中，自不肯放过这等逼迫李显的大好机会，这便毫不客气地将重担往李显身上压了过去。

    嘿，李贞那老儿果然按捺不住了，这是要拿咱当投名状来着！

    李显早就料到李贞迟早会跟武后同流合污，但却没想到这一幕会来得如此之快，冷不丁被李贞这么偷袭了一把，心里头当真有些火气上涌的。

    “母后明鉴，孩儿才疏学浅，实不敢妄称文武全才，此番和议之事重大，还请母后示下底线，孩儿也好遵照着办理了去。”

    李显的脑筋转得飞快，瞬息间便已看破了武后与李贞所耍的小伎俩之根底所在，但并未放在心上，而是从容地应答道。

    “嗯，显儿能有为娘分忧之心便是好的，至于底线么，娘倒是没甚底线，诸臣工以为这底线该如何定了方好？”

    武后联手越王，为的便是拉李显上套，本来么，李显若是不问底线，武后也打算给出条高压线的，这会儿李显既然问起了，武后自是不会有甚客气可言，当然了，她也没蛮横到直接下旨的地步，而是假惺惺地将问题抛给了众朝臣们。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此番战事本就是大食国不遵我大唐号令，擅自入侵波斯而起的，其罪在大食，欲议和，须得其国主亲来道歉，并保证不再骚扰波斯，另，我大唐出兵万里，耗资颇巨，也须得大食赔偿所耗，再有，其国既已败于我大唐之手下，那就该依旧例称臣，有此三条在，这和议也就可行了。”

    元万顷显然是早就得过了武后的提点，不等诸臣工反应过来，他便已再次从旁闪出，开出了三个苛刻已极的条件。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元大人所言甚是，有此三条在，就容大食暂且苟活也罢！”

    “不错，此三条大利也，可行！”

    “该当如是，臣附议！”

    ……

    一众后党们虽事先不曾得到过有关这三条款的提示，可一见武后频频点头不已，自是都知晓元万顷所言乃是出自武后的授意，自不敢怠慢了去，纷纷站了出来，高声附议不已，而越王一系的官员们也不甘落后，同样是对三大条款高唱赞歌不止。

    “嗯，诸公能言及此，可见都是用了心的，本宫看是可行，就这么定了也好，显儿可有甚异议么，嗯？”

    太子一系的官员们显然都没料到这朝议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一时间还都没能找到反驳元三条的妥善法子，正自焦急间，武后已是毫不迟疑地放了话。

    这也叫底线？有这么三条在，压根儿就不必谈了，直接开打也就是了！

    眼瞅着武后与越王这么一唱一合地必欲置自己于死地，李显心中自不免有气，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相看，当然了，这都是做给武后看的罢，实际上，李显气归气，却并不是很在意这所谓的元三条，只因李显早在大食使节团尚未到来之前便已做足了准备，倒也不怕成不了事，只不过李显也不想平白便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这便假作沉吟了片刻之后，方才正容道：“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孩儿不敢辞也，然，是战是和却非儿臣可以独断的，须得父皇下旨方能作准，此一条还请母后体谅则个。”

    “这个自然，显儿办事，你父皇与娘向来是放心得很，此事便如此定了也好，唔，显儿若是太过劳累了也不妥，这样罢，此番议和自以显儿为主，另由元万顷为辅好了。”

    将河西军尽行派去波斯湾一事，武后原就曾试探过高宗的意思，已是得了默许的，自无惧李显之提议，这便很是爽快地答应了李显的要求，然则顿了一下之后，又觉得不是太放心，眼珠子微微一转之下，将元万顷硬生生提拔成了李显的副手，话音一落，也不给李显再进言的机会，站起了身来，缓步便向后殿行了去。

    “散朝！”

    一见武后已走，程登高自不敢多加耽搁，扯着嗓子呼了一声，便即领着一众宦官宫女们追在了武后的身后。

    “太子殿下，老臣恭祝您马到成功了。”

    朝既散，诸臣工们自是纷纷散了去，可李贞却是没急着走，满脸笑容地凑到了李显身前，拱着手道贺了一句道。

    “这可都是八叔举荐之功，本宫不敢或忘啊。”

    望着李贞那张贼兮兮的脸庞，李显很有种给他来上一记老拳的冲动，说实话，要不是李贞在那儿推波助澜，这议和的差使是怎么也不会落到李显的身上的，若不是李显早有准备的话，此番可真就要被李贞给害惨了，当然了，心中有气归有气，李显却是不会做出甚失态的举措，只是笑呵呵地还了个礼，话里有话地回答道。

    “不敢，不敢，老臣还有些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李贞之所以得了便宜还要卖上一把乖，为的便是做给后党们看的，以表明其如今与李显已是不两立之势，而今目的已然达成，自不想再多逗留，打了个哈哈之后，便领着李冲等人就此扬长而去了。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走着瞧好了！

    李显漠然地扫了眼李贞那颇显得意的背影，也没再多言，抖了抖宽大的衣袖，缓步便向后殿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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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东宫盛宴（上）

﻿    “臣等叩见殿下！”

    太极宫的书房中，林明度、萧潜等数名太子一系的中坚大臣正与张柬之叙着话，突然间见到李显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忙全都起了身，各自大礼参见不迭。

    “免了，都坐罢。”

    李显昨夜一宿几乎未睡，早朝散了之后，又去高宗处叙谈了良久，待得回到东宫，人自不免稍有些疲了，只是精神却尚算不错，脚步沉稳地走到了文案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一压手，声线平和地吩咐了一句道。

    “谢殿下。”

    林明度等人此来东宫，不光代表着他们本人，更代表着身后一大批各自派系的官吏，为的自然便是今日早朝上所定下来的和议一事，这会儿自不免都有些心急，可就算再急，却也没谁敢在礼数上有失的，齐齐按朝规谢了恩，方才各自落了座。

    “殿下，请恕微臣妄言，此议和之事实非殿下所应为者，无论成败，皆于殿下声名有损，臣恳请殿下称病辞之！”

    萧明干了大半辈子的御史之活计，个性自是较冲，最先沉不住气，方一落了座，便已是率先开口进言道。

    “殿下，微臣以为萧中丞所言甚是，臣愿代殿下而为之！”

    林明度身为礼部尚书，本就有着对外交涉之权责，此际一听萧明如此建议，心下里自是颇以为然，这便紧赶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殿下，末将也以为当得避了此事方妥，还请殿下三思！”

    萧潜虽是武将出身，可在朝日久，阴谋诡计见得多了，胸中已是颇有沟壑，在议和一事上的看法与诸官都相一致，这会儿见萧明与林明度都已先后开了口，他自也不甘落后，这便紧赶着也出言附和道。

    这些年来，随着李显的权威日盛，投入其麾下的大臣与日俱增，大小派系也有着不老少，可最核心的还是只有四系——林明度所代表的河西文官出身的大臣为一系，萧潜所代表的军中将领为一系，萧明所代表的原太子李弘的人马也自成一系，再有一系便是以骆宾王、狄仁杰为代表的原王府属官出身的文臣；此四系人马乃是李显的实力之核心，此际三系领军人物纷纷进言，纵使是李显，也不能不加以重视。

    “诸公不必担心过甚，此事本宫已有所安排，应不致有甚太大的差池，诸公只管安心处理公务便好。”

    林明度等人能看得出的事儿，李显又岂会心中无数，自是知晓武后与越王联手下的这个议和的套子用心甚是歹毒，更清楚一旦和议陷入僵局或是破裂，所有的后果怕都得由李显本人来承担，名声受损还是小事，河西军被支开方才是要命的大事情，对此，李显早已准备，却也不怕天会就此塌了下来，然则事关机密，一旦稍有泄漏，后果不堪设想，故此，纵使面前诸人都是心腹之辈，李显也不想泄露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内情，只能是温和地一笑，泛泛地宽慰了众人一句道。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万万轻忽不得啊，倘若有所差池，那……”

    尽管李显所言已是显示出了强大的自信心，可萧明还是放心不下，急躁地再次出言进谏道。

    “不妨事，本宫心中有数。”李显显然是不想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也不等萧明将话说完，已是一压手，言语肯定地下了定论，旋即将视线转到了林明度身上，沉吟地开口问道：“子真（林明度的字），大食使节团这几日可有甚动静么？”

    “回殿下的话，这三日来，大食正使穆阿•维亚•阿本及其副手都不曾离开过理藩院，倒是其手下人等时常结伙外出，遍游京师各处，市货者不在少数。”

    一听李显如此问法，林明度便知李显不欲再在是否接手和议之事上多费唇舌，心下里不安难免，但却不敢再多劝，只能是恭谨地应答道。

    “嗯，阿本其人本宫曾见过一次，油滑有余，能力却是缺缺，此番如此大事，大食国当不会将重任委托于其，子真去好生摸查一下，看这使节团中究竟谁才是话事者。”

    李显既然不想让众人再多纠缠着接下和议活计的利与弊，自是得就具体事务作出些部署，哪怕其实际上早已得了详细的线报，知晓这使节团中有着个重要的人物存在，但却不妨碍李显给林明度找些事儿干。

    “诺，微臣遵令。”

    被李显这么一搅合，林明度自是不好再多进言，只能是恭谨地应了诺。

    “还有，大食使节团到了三日了，本宫既是奉旨和议，总不好失了礼数，明日晚间本宫在东宫设宴，就算是为大食使节团接风好了，至于饮食方面，就让大食使节团派了人来，自行准备着，这事情就由子真一并办了去，今日诸位都累了，就先议到此处罢。”

    李显交待了几句之后，便即下了逐客之令，显然是不打算再给众人丝毫进言之机会了的。

    “诺，臣等告退。”

    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萧明等人自不好再啰唣，只能是各自就此躬身告退而去。

    “殿下有心思？”

    众人皆去之后，始终默默不语的张柬之反倒开了口。

    “没事，本宫只是觉得有些累罢了。”

    李显确实有心思，如此这般地与武后斗了多年，已是真的很累了，自打今早起，“玄武门之变”的念头便一直在李显的脑海里上下起伏，哪怕明知道此举会带来严重的隐患，只是累到了极致的李显已是有些不想再跟武后玩甚袖里乾坤了的，当然了，这个念头李显也就是自个儿想想，并不打算说将出来，哪怕是面对着张柬之这等忠心不二的谋士也不例外，只因个中干系实在是太大了些。

    “殿下若是想大唐基业万世永昌，该累时也就先累着罢，一切等将来再看不迟。”

    张柬之跟随李显如此多年，自是对李显了解极深，哪怕李显不说出心事，他也能猜到个大概，这便言语委婉地宽慰了一句道。

    “张公所言甚是，走着瞧也罢。”

    响鼓不用重锤，李显多精明的个人，自然是一听便知晓了张柬之话里的意思，左右不过是在委婉地劝解李显不要轻易行举兵之事，以免为大唐基业留下无穷之隐患，这话李显听得懂，也意会得到个中之利弊，心虽还是有所不甘，可也没固持己见，只是笑笑便作了罢论。

    “今早庄掌总处已传来准信，三日后急报必可抵京，此番事情当不致有大碍矣。”

    张柬之理解李显心中的苦楚，可却又不好多加劝解，只能是将话题转了开去。

    “嗯，那便好，本宫有些乏了，张公请自便罢。”

    一听到急报将至，李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微叹了口气，便即起了身，缓步出了书房，径自往后院去了……

    “请林大人转告太子殿下，外臣一定准时赴约，一定，一定……”

    理藩院的大门外，一名头缠白色包巾，体胖如猪般的大食人正恭恭敬敬地将前来送请柬的礼部尚书林明度送出大门外，一张胖脸上满是谄媚之笑容，这人正是大食使节团正使穆阿•维亚•阿本——穆阿•维亚•阿本，原本是亚历山大港一名税务官吏，曾受命乘“王记商号”的货船来过大唐，在大唐呆了两年余的时间，方才回返大食，一口汉语说得颇为的流利，此番更是受哈里发之命为正使，前来大唐商议盟约一事。

    “那好，本官便就此回禀太子殿下，大使留步罢。”

    林明度乃是朝堂大员，若非李显所命，远也不屑于到理藩院一行，此来自是办完了事便走，连一刻都不想多留，哪理会穆阿•维亚•阿本是怎生想的，交待了句场面话之后，便即上了马车，向东宫方向赶了去。

    “大人，那唐国太子派人送来了请柬，说是要宴请我使节团所有人等，您看这……”

    林明度刚走，穆阿•维亚•阿本脸上的谄笑便已消失不见了，阴沉着脸，疾步转回了房中，看看左右无外人在，竟对着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大胡子中年躬身行了个大礼，恭敬至极地出言请示了起来，那奴颜屈膝的样子，浑然就是奴才对主子应有之礼节，说穿了也不奇怪，这中年大汉方才是使节团里的真正话事之人——当今哈里发的长子叶齐德•伊本•阿布！

    “嗯，那就去看看好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此番前来大唐，不仅仅是想亲身体会一下大唐的强大，更想着与威名远扬的大唐太子李显见上一面，从旁观察一下这位大唐太子究竟是何等样人，之所以乔装而来，倒不是怕大唐对其会有所不利，而是为了少些制约，能从底层看到真正的大唐，先前扮侍卫之际，便已知晓了请柬一事，更知晓了此番谈判竟是由大唐太子亲自出马，自是有心先会会李显其人，对于穆阿•维亚•阿本的请示，自无甚不准之理。

    “那好，属下这就吩咐下去，派几名阿訇先去东宫备宴可好？”

    一听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说法，穆阿•维亚•阿本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出言建议道。

    “嗯，去罢。”

    听得穆阿•维亚•阿本提到此事，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沉，不为别的，只因大唐太子既然能知晓大食国的饮食禁忌之所在，显然对大食有着极深的了解，其所图定然不小，叶齐德•伊本•阿布对大唐太子的戒意由是更深了几分，但并未说将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将穆阿•维亚•阿本打发了出去，他自己却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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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东宫盛宴（中）

﻿    仪凤三年九月十五日，申时末牌，天尚未擦黑，随着规模不小的大食使节团的到来，东宫里可就热闹了起来，尽管李显此番仅仅只是以私人的名义宴请大食使节团，并未召朝臣相陪，可光是作陪的东宫各级属官便已有三百余人之多，再算上大食使节团的三百来号人，这宴会的规模自是小不到哪去，当真没那个大殿能容得下的，即便是东宫里最宽敞的甘露殿也不成，只能是在殿前的广场上安了席，好在天气晴朗，却也不怕有遭雨之虞。

    “太子殿下驾到！”

    广场上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交谈声也自是不小，只不过大多都是自己人闲扯罢了，此无它，言语不通，双方人等仅有极个别较为活跃之辈比手画脚地胡乱示意着，倒也显得颇为的逗趣，然则这一切在一声道喝之后，便即嘎然而止了，所有人等尽皆站了起来，各自躬身迎候李显的大驾之光临。

    嗯哼，找到了，应该就是那人！

    李显的座位便在殿前的台阶上，一出大殿抬脚便可到，只是李显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微眯着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大食使节团所在的地儿，眼神最终落到了一名穿着侍卫服饰、躬身站在穆阿•维亚•阿本身后的席位上的中年男子身上，凭借着宗师高手的直觉，李显瞬间便认定了此人的身份，此无它，只因其人身上自有着股凛然不屈的精气神，哪怕是低垂着头，可腰板显然比旁人挺得更直上不少。

    “嗯！”

    或许是李显的视线停留在其身上稍久之故，叶齐德•伊本•阿布隐隐感到了一阵的悸动，也顾不得甚礼仪不礼仪的，讶然地抬起了头来，眼光正好与李显的视线猛然撞在了一起，措不及防之下，叶齐德•伊本•阿布忍不住便闷哼了一声。

    “免了，都入座罢。”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失态并不甚显眼，可却难躲过李显的观察，这一见其人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心中倒是起了一丝的赞许之意，也没再多为难于其，微微一笑，收回了视线，虚虚一抬手，甚是和煦地吩咐道。

    “臣等谢殿下赐座！”

    李显叫了座，东宫属官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各自躬身逊谢不已，至于大食使节团们，除了穆阿•维亚•阿本以及几名通译之外，都听不懂汉文，反应上也就慢了半拍，待得见大唐诸官都已纷纷坐下了，这才紧赶着按大食的礼节纷乱地谢了一番，只是无论是整齐程度还是音量上，都与东宫属官相去甚远。

    “穆阿•维亚•阿本，本宫没记错你的名字罢？”

    待得众人都落了座之后，李显的目光便即落到了端坐在左手边最靠近台阶的席位上穆阿•维亚•阿本身上，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道。

    “殿下还记得外臣，这，这真叫外臣惊喜莫名，外臣给殿下请安了。”

    穆阿•维亚•阿本数年前搭乘大唐船队来华，到过长安，于理藩院中居住了不少的时日，后又跟随商队走丝绸之路回国，在兰州时曾有幸被李显接见了一次，只是并不曾有过太多的详谈，穆阿•维亚•阿本原本自忖李显已是早将自己这等小人物忘到了脑后，却没想到李显一开口便叫出了其之全名，心中自是不免得意非常，忙不迭地便躬身逊谢道。

    “免了，今日能得见故人，本宫心甚喜也，就不必持礼了，随意用膳便好。”

    李显似乎心情极好，言语间甚是和煦，丝毫不摆大国太子之架子，就有若拉家常般地叮咛了一句道。

    “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外臣三生有幸啊，此番外臣受我家哈里发之令旨前来，是要与大唐……”

    一见李显态度如此和煦，穆阿•维亚•阿本高兴之余，也就想着趁机将缔结盟约一事提将出来。

    “卿家不必多言，今日宴会只谈风月，不议国事，有甚话，明日一早议事时再慢慢说了去也不迟。”

    李显和煦归和煦，却并没打算在此际跟穆阿•维亚•阿本谈正事，也不等其将话说完，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道。

    “啊，是，是，是，外臣失礼了，外臣失礼了。”

    穆阿•维亚•阿本原本就一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税官罢了，此番虽是挂着正使的名头，可内里还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物，此际哪怕被李显如此不客气地当场打断了话头，也没甚强项的胆子，反倒是心虚不已，点头哈腰地狂陪着不是。

    “卿家不必如此拘束，放开些，来人，上歌舞！”

    李显自不会跟穆阿•维亚•阿本一般见识，微微一笑，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一击掌，发出了宴会开始的信号，旋即，便听鼓乐齐鸣中，一队队盛装宫女且舞且行地从场外缥缈而入，水袖飞洒间，风情万钟，歌声起处，如黄莺鸣翠柳，直令无甚见识的大食诸般人等全都看花了眼，也不知有多少人目瞪口呆地直流口水，其状着实是不堪得紧，唯有叶齐德•伊本•阿布却并不受此影响，视线虽也似旁人一般看着歌舞，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观察着李显的一举一动。

    嗯哼，还真是个谨慎之辈，此子倒也不能小觑了去！

    叶齐德•伊本•阿布在观察着李显，却不知李显同样也在观察着他，只不过李显压根儿无须用眼神去看，凭着气机感应便可将叶齐德•伊本•阿布一举一动尽皆了然于心，这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不仅不为悦目至极的歌舞所动，便是连食物都不怎么吃，倒是时不时地将视线扫将过来，李显的心中对其的评价自是更看高了一线。

    “阿本卿家，此歌舞如何啊？”

    歌舞悦目归悦目，却总有尽时，一通鼓响之后，歌女们渺渺而去，唯有余音尚在广场上空回旋不已，意犹未尽的诸般人等自是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绝于耳，须臾，掌声消停，李显笑呵呵地朝着穆阿•维亚•阿本一招手，似乎颇为自得地问了一句道。

    “好，实在是好，外臣这辈子还真不曾见过如此赏心悦目之歌舞，能得见此，实是外臣之大幸也。”

    穆阿•维亚•阿本不愧是在华夏呆过两年余之人，说起汉语来不仅顺溜，还能掉上几句文的，虽说口音上实在谈不上纯正，可辞能达意已是极为难能的了。

    “卿家觉得好便好，嗯，贵我两国皆重武，靡靡之音听多了也不算甚好事，这样罢，难得贵国派了如此多武士来，不妨来个庭前比武如何啊？”

    李显此番设宴固然是礼数该当，可也不妨有着旁的计较，这会儿见歌舞已过了一折，便即笑呵呵地提议道。

    “啊，这……”

    李显的提议实在是太突然了些，穆阿•维亚•阿本始料不及之下，不禁为之语塞，略有些慌乱地便扭回了头去，以探询的目光看向了叶齐德•伊本•阿布。

    蠢货！

    叶齐德•伊本•阿布尽管听不懂李显的话语，可又怎会猜不出李显所言必定是在试探己方的虚实，这一见到穆阿•维亚•阿本扭头望向自己，直气得真想一把抽出刀子，劈杀了穆阿•维亚•阿本这个蠢材，只是恼归恼，这当口上叶齐德•伊本•阿布也实是没得奈何，只能是假作没瞅见穆阿•维亚•阿本的求助之目光。

    “阿本卿家，你身后这位壮士身量魁梧，想来定是高手无疑，本宫看就由他出场好了。”

    李显原先就已认定了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身份不简单，此际一见穆阿•维亚•阿本如此举动，心中已是雪亮得紧，这便坏笑了一下，出言挤兑道。

    “啊，这，这怕是不好罢？外臣，外臣……”

    一听李显要让自家主子出面比武，穆阿•维亚•阿本登时吓得脸都绿了，可又不知该拿啥理由来拒绝李显的提议，直急得满头满脑的汗水狂淌个不停。

    “不妨事，不就是庭前嬉戏罢了，阿本卿家不会不给本宫这个面子罢，嗯？”

    李显可没打算给穆阿•维亚•阿本推脱的机会，脸一板，已是不悦地冷哼了起来。

    “啊……，殿、殿下，且容外、外臣问问再说，问问再说。”

    一见李显神情不对，穆阿•维亚•阿本可就吃不住劲了，伸出大袖子，狂抹了几下头脸，勉强挤出了几丝的苦笑，结结巴巴地哀求道。

    “嗯，卿家只管问去无妨。”

    面对着穆阿•维亚•阿本那张如丧考妣般的苦脸，李显倒是没再强逼，而是脸色稍霁地应允道。

    “多谢殿下抬爱。”

    穆阿•维亚•阿本苦笑着告了声罪，而后，无甚顾忌地转回身去，毕恭毕敬地用阿拉伯语将李显的提议向叶齐德•伊本•阿布转述了一番。

    “呵！”

    叶齐德•伊本•阿布乃是王储之身份，自幼便聪慧过人，长年统军于外，见识自不是穆阿•维亚•阿本这等小人物可比的，到了此时，又怎会不知李显的真实用心何在，只是他心中自有傲气在，静静地听完了穆阿•维亚•阿本的转述之后，也无甚言语，只是轻笑了一声，腰一挺，人已是就此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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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东宫盛宴（下）

﻿    叶齐德•伊本•阿布虽是王储之身份，可却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奶油之辈，而是真正的战士，尚不满十八岁便已驰骋在与东罗马帝国争霸的战场上，十数年来，大小战事经历无数，说是身经百战也绝不为过，他只是这么一站将起来，虽无甚豪言壮语，可一股子血煞之气却是陡然而起了，渊渟岳峙间，颇有一派铁血悍将之雄姿。

    不错，当真是个人物！

    李显先前就觉得叶齐德•伊本•阿布其人颇为不凡，此际见其昂然而立之下，气势勃发，心中对其的评价再次提高了一个档次，不过么，却也没打算就此罢手，而是笑着鼓了下掌道：“好一条汉子，阿本卿家，这位壮士如何称呼啊？”

    “啊，哦，厄……”

    穆阿•维亚•阿本浑然没想到此番赴宴会有这等变化，此际三魂七魄早已丢了大半，对于李显的问话，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义的支吾声之后，这才如梦初醒地转回了身去，将李显的话用阿拉伯语转述了一番。

    “你当翻译，照我说的直接翻！”

    到了这等时分，叶齐德•伊本•阿布哪会不知自己的身份必定已是隐瞒不住了，索性放了开来，也没去理会穆阿•维亚•阿本的脸色有多尴尬，直截了当地便下了令，而后，大步行出了席位，朝着李显便是一躬，用阿拉伯语发出了挑战：“在下大食帝国哈里发长子叶齐德•伊本•阿布，谨在此向大唐太子殿下发出邀战。”

    “殿、殿下，这，这位是我大食帝国王储叶齐德•伊本•阿布冕下，打算向殿下发出挑战。”

    叶齐德•伊本•阿布都已是出了列，穆阿•维亚•阿本自不敢怠慢了去，慌乱地起了身，跟在了其后，满脸苦涩之意地将叶齐德•伊本•阿布所言翻译了出来。

    “轰……”

    穆阿•维亚•阿本所言一出，参与宴会的东宫属官们全都爆笑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大家伙都知晓李显乃是一代宗师，天下莫敌之勇者，叶齐德•伊本•阿布胆敢向李显发出挑战，当真是不知死活。

    “请大唐太子殿下成全！”

    叶齐德•伊本•阿布不懂汉语，自是不清楚大唐官员们在笑骂些甚子，可却不肯放过这等当面击败大唐太子的机会，这便面色肃然地再次一躬，强硬无比地发出了挑战的宣言。

    “好，来人，将刀呈上！”

    李显身后也有着通译的侍候，没等穆阿•维亚•阿本作出转译，通译已将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话翻译了出来，李显自是不介意给叶齐德•伊本•阿布好生上一堂刀法课，这便甚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李显既已下了令，自有一众东宫卫士跑去将刀取了来，递给李显的只是把普通的横刀，而递给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则是其本人所佩的长柄弯刀。

    “王储阁下，请！”

    李显接过了侍卫递上来的连鞘刀之后，也没急着拔刀出鞘，而是随意地拎在手中，缓步走下了台阶，来到了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对面，一摆手，客气地道了声请。

    “大唐太子，请！”

    尽管听不懂李显的话，可身为武士，叶齐德•伊本•阿布却是明白了李显的意思，也无甚多余的客套，双手持刀一拱手，同样道了声请。

    “嗯！”

    面对着叶齐德•伊本•阿布的拱手礼，李显并没再多言，只是淡然地点了下头，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神情自然而又放松，显然并未将叶齐德•伊本•阿布的紧张戒备当一回事儿。

    “杀！”

    一见到李显那副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样子，叶齐德•伊本•阿布登时便怒了，认为李显这是极端不尊重自己的表现，火气一上冲，自也就无法再保持镇定了，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弯刀，顺势便是一个直劈，如奔雷般直取李显的脖颈之间。

    弯刀本就利于劈砍，而叶齐德•伊本•阿布又是大食国中有数的用刀高手，这一全力出刀之下，当真威势十足，刀光只一闪间，便已如白马过隙般地劈到了离李显不到一尺之距上，雪亮无匹的刀光映照得人连眼都难以睁开。

    “哎呀！”

    “不好！”

    “该死！”

    ……

    大唐以武立国，尚武之风甚烈，一众东宫属官们都有些武艺在身，统军将领就不说了，个个是出类拔萃之辈，即便是文官，也都会几手武艺，个个眼光都极为不凡，这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出刀如此突然而又凶戾，尽皆被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惊呼之声不由地便大作了起来。

    不错，有点意思！

    有道是慌者不会，会者不慌，叶齐德•伊本•阿布这一刀在旁人看来，已是凶戾异常，可在李显眼中，却实在算不得甚大事儿，只一眼，李显便已看出了个中之虚实，但见李显轻笑一声，身一侧，手臂一振，手腕已是翻了起来，连鞘刀一扬间，已是准确无比地敲在了弯刀的侧面。

    “铛！”

    李显这一击用力虽是不大，可准头却是奇佳无比，正好击在了叶齐德•伊本•阿布用力最薄弱之处，只听一声脆响过后，急速袭来的弯刀已被李显轻巧无比地卸到了一旁，立足不住的叶齐德•伊本•阿布压根儿就控制不住力道，被自身的力量带得向前狂奔不已，此际，李显若是再出一刀，大可轻松无比地砍下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头颅，就算刀不出鞘，也可一刀背将叶齐德•伊本•阿布击倒在地，然则李显却并没有下这个手，而是笑呵呵地看着叶齐德•伊本•阿布狼狈无比地从自个儿身边踉跄了过去。

    “呼……，殿下果然是高人，在下远有不及，然，我大食只有战死之将，无屈膝之降者，在下不甘，还要再讨教一招！”

    叶齐德•伊本•阿布先前那一刀虽是盛气而出，刀法不免有些走形，可一身的本事却也已是发挥出了七、八成，结果却被李显如此轻松地便击破了去，心中已知自己万万不是李显的对手，但却不肯就此服输，长出了口大气之后，再次扬起了手中的弯刀，冷厉地说了一句道。

    “可以！”

    听完了通译的转述之后，李显脸上的笑意已是完全收了起来，慎重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地答应了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要求。

    “嗬，吼……”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已败过了一招的叶齐德•伊本•阿布此番没再似前次那般轻易出刀，而是屹立如山，不停地凝聚着气势，妄图在气势上压倒李显，奈何这不过是妄想罢了，无论他怎么提升气势，在如苍天般的李显面前，所谓的高山也不过是小土丘而已，哪可能撼动得了李显的本心，倒是他自己的气势一提再提之下，已是完全绷不住劲了，不得不再次强行出了手，但听其一声大吼之后，双手持刀，运足全身力道，劈出了其人生中最凶狠的一刀。

    刀很快，快得有若闪电一般，刀方起，暴烈无比的刀啸声便震得场边所有人等耳膜尽皆生疼不已，四溢的刀气激荡得最靠近战圈的几张几子都为之震颤不已，端坐其后的诸人更是被刀芒刺激得寒毛乍起，呼吸不畅之下，甚至连惊呼都已是发不出来了。

    “来得好！”

    饶是叶齐德•伊本•阿布这一刀已然拼尽了全力，可在不动如山的李显面前依旧不够看，但听李显一声断喝，单手一扬，连鞘刀已然挥了出去，速度不算太快，肉眼几乎可以看得清刀势的轨迹，可无论叶齐德•伊本•阿布如何催动刀势，都躲不开李显这一刀的截击。

    “铛……”

    若说叶齐德•伊本•阿布的狠命一刀有若毒蛇出击般狠戾的话，李显的刀势便是捕蛇人伸出的手，只要拿住了七寸，原也无须用多大的劲，只听一声脆响悠悠中，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刀势已是嘎然而至，硬生生被李显伸出的刀鞘架在了半空中，进也不得，退也不得，任凭叶齐德•伊本•阿布憋红了脸，也无法化解李显这一架之力。

    “我输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接连几番用劲都无法挣脱开李显的刀势，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颓然地松开了握刀的双手，后退了两步，躬身行了个礼，坦然地认了输。

    “王储阁下好身手，此不过庭前\/戏耍罢了，当不得真，来，接着宴饮罢。”

    比武本身不是目的，李显的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将叶齐德•伊本•阿布这个暗子逼到了明处，至于比武的胜负，那不过是玩笑一场罢了，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此际见叶齐德•伊本•阿布坦然认了输，自不会过于己甚，哈哈一笑，一振腕，原本有若被胶水般粘在连鞘刀上的弯刀已是斜斜飞起，就有若下方有只手在托着一般划破了空间，准确无比地插进了被叶齐德•伊本•阿布抛在地上的刀鞘之中。

    “这……”

    李显这神乎其神的一手一出，满场喝彩声顿时大起，原本尚能保持镇定的叶齐德•伊本•阿布脸色瞬间为之狂变不已，满头满脑的汗水便已是止不住地狂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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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艰难的和议（一）

﻿    和平从来都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谈出来的，相较于言语来说，大食人显然更愿意相信手中的弯刀，至于大唐么，作为这时代的天下第一强国，显然也不例外，两国间的谈判自然也就不是件省心的事儿，更别说大唐派出的谈判人员中还有着个巴不得谈判即刻破裂的元万顷在，这都还没开谈呢，火药味便已是十足十了的，光是看双方与会人员那等严肃得有若锅底般的脸色，便可知这场谈判注定将会火爆无比。

    “开始罢。”

    李显虽是身负主持谈判之要责，但却绝不会自降身价地跟一帮官员坐一块儿去争个面红耳赤，不管怎么说，上国太子的身份还是得讲究一下的，故此，李显只是高坐在甘露殿的前墀之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头与会的双方官员们，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这才好整以暇地挥了下衣袖，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和议的开始。

    “大唐太子殿下，诸位，我大食帝国素来与大唐友善，彼此贸易往来不绝，向无冲突，而大唐竟悍然派兵攻掠我国，是何道理？”

    大食人的教义中虽也有着谦逊这一条，不过么，那玩意儿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大食人对外行事从来就只用弯刀说话，即便此番是因战败之故方才来大唐谈判，可骄横的个性却是没半分的收敛，这不，李显话音才刚落，一名大食谈判官员已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用阿拉伯语高声指责大唐妄自挑起战端。

    “向无冲突？这位使者怕是脑袋坏了罢，记性竟如此之差，也罢，本官就给你点提醒好了，贞观二十一年，贵国悍然兴兵攻打波斯，我大唐先皇下诏，勒令贵国罢兵，贵国竟置之不理，此乃藐视我大唐之恶行也，又，显庆六年，贵国兵发吐火罗，剿杀波斯王室，我大唐天子再次下诏谴责，贵国还是置之不理，屡次三番挑衅我大唐之威严，已是死罪难逃，今我大军收服波斯故国，乃顺天应人之举也，若非顾念贵国尚有悔意，早将尔等剿灭殆尽矣，若再不按我大唐要求行事，举国尽灭就在眼前！”

    双方实际参与谈判的各有五人，大唐这一方除李显不算之外，还有鸿胪寺卿元万顷、礼部尚书林明度、左骁卫将军刘子明、太子舍人方路庭以及新晋礼部主客司郎中王方明，这其中四人是太子一系的官员，唯独元万顷是铁杆的后党，偏偏就属此人个性最冲，那一头大食官员话音刚落，这一头元万顷听完了通译的转译之后，第一个便跳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大食官员的话狠狠地驳了回去，言语铮铮，倒真有些气势，只不过其之用意么，那可就有些值得怀疑了。

    “元大人这话说得太过罢，当年波斯王室鱼肉百姓，荼毒民间，以致天怒人怨，我大食帝国前去征讨，乃受真神之指引，解万民于水火之中，而今其地之民皆受真神感召，再无受压迫之苦，足可见我大食所为乃是顺天应人之举也，倒是贵国悍然兴兵犯我国境，屠戮战俘，毁我家园，怕是与贵国所奉行之宽恕不符罢？”

    穆阿•维亚•阿本到底是在大唐呆过不少时日的，掉起文来，还真有点水平，当然了，这些话估计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事先便已由国中智者商议好的，只是由其用汉语表述出来罢了。

    “荒谬！尔这厮安敢颠倒黑白，跑去它国杀人放火，倒说是解救百姓，当真欺我大唐无人么？实话说与尔知，贵国若是真心求和，那还有得谈，若是再妄自狡辩，休怪我大唐再发大军前去，一举荡平了尔等！”

    元万顷一门心思就想着破坏和谈，别说穆阿•维亚•阿本所言原就没有道理，便是有道理，他也不会加以理会，一味地强硬着，不管不顾地便以武力为威胁，宛若大唐之军权就掌控在其手中一般。

    “元大人这话说得好无道理，我大食帝国岂是怕战之辈，今，我大食帝国五十万大军早已集结，真要打，顷刻便可发兵，之所以先不战者，不外乎顾念贵、我两国往日之情谊罢了，倘若贵国肯撤军，一切还有得商议，若不然，我大军将朝发夕至，平复波斯一地，不过弹指间事而已！”

    元万顷的嚣张态度实在是有些面目可憎，登时便激起了大食官员的愤怒，通译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大食将领已是慨然而起，毫不示弱地反驳了元万顷一把，这人赫然竟是曾与唐军交过手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

    “哈哈哈……，笑话，好大的一个笑话！就尔等大食弱旅，也敢妄称大军，前番十五万人一战尽灭，今番就算来得再多，也不过鱼腩而已，嘿嘿，尔等若是不想灭国，那就乖乖地按我大唐吩咐去办，若不然，那就不必再谈了！”

    元万顷素来就是个骄狂之辈，此番又得了武后的提携，得以出任谈判之副使，自是当仁不让地唱起了独角戏，压根儿就不给其余同僚开口的机会，言语猖狂至极地将大食往死里逼了去。

    “元大人请了，不知贵国有何要求，且请告知一二可好？”

    听完了通译的翻译，大食与会诸人都为之怒色于形，倒是叶齐德•伊本•阿布却很是镇定，并未对元万顷的话进行回击，而是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很简单，就三条，第一，贵国国主须亲来长安，向我大唐认罪；其二，贵国须得俯首称臣，年年来朝，岁岁来贡；其三，前番一战中，我大唐所有损失须由贵国全部赔偿！除此之外，我大唐与贵国无甚可谈之处，若不服，战场上见高下！”

    元万顷是最早投向武后的官员之一，然则混了十几年下来，也没能混出个大名堂来，问题就出在其那张狂的个性上，否则的话，也不会被打发到鸿胪寺这么个清水衙门去度日，此番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向武后表现一把的机会，自然是卖力得很，不止不让与会的诸同僚插言，甚至连李显这个太子都不去请示，自鸣得意地便将“元三条”暴了出来。

    “狂妄！”

    “荒唐！”

    “胡言乱语！”

    ……

    听完了通译转述的“元三条”，诸般大食官员全都火了，一个个面色铁青无比，尽皆破口骂了起来。

    “嗯！”

    叶齐德•伊本•阿布同样也被这所谓的“元三条”气得不轻，只是他却并没有就此发作，而是一扬手，止住了手下人等的咆哮，没去看元万顷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而是隆而重之地侧转过了身去，朝中高坐在前墀之上的李显便是一躬，语调平淡地开口道：“敢问大唐太子殿下，这三条便是贵方之原意么？”

    呵呵，好小子，居然将了咱一军，有趣！

    今日不过是谈判的第一天，原本就不可能谈出甚名堂来，李显也没打算发言，本只是想看看戏罢了，左右变局将在明、后两日，眼下这场谈判不过是耍猴戏而已，看着也就看着罢了，却没想到叶齐德•伊本•阿布突然将球踢到了自个儿的脚下，还真令李显不禁为之莞尔的。

    “王储阁下，贵我双方既然是谈判，自然是各有所凭，一切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谈么，你说呢？”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出招虽是突然，可又怎能难得住李显，但见李显温和地一笑，模凌两可地回了一句，轻轻巧巧地又将球原封不动地挡回到了叶齐德•伊本•阿布一方。

    “太子殿下说得好，在下也有三个条款，第一，唐军须得无条件退兵；第二，唐军须得无条件释放我被扣押之将士与民众并赔偿我方之所有损失；第三，请贵国将波斯乱贼泥涅师交予我方；若能得允，我大食帝国愿与大唐歃血为盟，永世和好，若不然，刀兵一起，这天下恐将再无宁日！”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个性显然也是极为的硬朗，哪怕明知大食帝国的国力与军力都远逊大唐，却也绝不肯轻易低头，反倒是强硬无比地提出了针锋相对的三个条款。

    “放肆，败军之辈安敢言勇！”

    “大胆！”

    “狂悖，区区蛮荒小国也敢无礼若此！”

    ……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三个条款一出，不止是元万顷暴跳如雷了，始终默不作声的刘子明等人也忍不住勃然大怒，纷纷出言喝斥了起来。

    “嗯！”

    李显尽管不甚在意这第一回合的谈判结果，可也不想谈判一开局便落得个不欢而散之结果，这便沉着脸一压手，制止住了众官员们的怒吼，正容看了叶齐德•伊本•阿布一眼道：“王储阁下，贵我双方各有底限，如今分歧较大，不妨先行休会，各自商议后再接着往下谈，不知王储阁下以为如何啊？”

    “殿下所言甚是，在下也有此意，就先告辞了。”

    别看叶齐德•伊本•阿布先前态度强硬，其实他也同样承担不起谈判破裂的后果，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上一回，也没再多言，交待了句场面话之后，便即领着一干手下径自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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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艰难的和议（二）

﻿    “殿下，大食贼子猖獗无礼，竟敢如此轻视我大唐，此事微臣须得今早禀明天后娘娘，请容微臣先行告退！”

    大食使节团方才离去，自以为成功地将和谈搅乱的元万顷可就不想在东宫多留了，急着要去找武后报喜上一番，这便紧赶着便提出了辞意。

    “嗯，今日有劳元爱卿了，且去罢。”

    李显原本就懒得看到元万顷那张小人得志的老脸，他既然主动要走人，李显自是不会多加挽留，声线平淡地抚慰了其一句，便即挥手将其打发了开去。

    “殿下，有元万顷这颗老鼠屎在，这和谈怕是谈不下去了，须得赶紧着手方好。”

    林明度并不清楚李显的和谈部署，可却知晓元万顷的不怀好意，忧心如焚之下，实在是忍不住了，待得元万顷一走出大殿，林明度便已是急怒交加地进言道。

    “殿下，微臣以为林尚书所言甚是，此人不除，和谈怎有个了局，须得设法将其排出和谈之列，若不然，纵使再如何谈，也万难成事！”

    王方明乃是新晋之朝臣，但并不因此而有甚拘束，向以敢言著称，此际见林明度先开了口，自不肯落后了去，也跟着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无妨，本宫心中有数，今日就先谈到此处好了，都先回去罢，好生想想接下来该如何个谈法。”

    林、王二人的建议确是正理，然则李显却并不在意，也没打算将自个儿的整体部署道将出来，只是笑着摆了下手，一派风轻云淡状地下了逐客之令。

    “诺，臣等告退。”

    李显既已如此说了，诸臣工尽自心中皆忧虑无比，却也不好再进言，只能是各自躬身告退而去了，而李显也没再在大殿里多停留，起身施施然地便向后殿书房行了去，第一回的正式谈判到此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

    “启禀娘娘，元鸿胪来了。”

    大明宫宣政殿的御书房中，一身明黄长裙的武后正端庄地坐在几子后头，与前来借口禀事、实则是借机联络一下感情的越王李贞扯着闲话，却见程登高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疾步抢到近前，恭谨万分地出言禀报道。

    “嗯，宣！”

    武后这会儿也急着想了解一下和谈的真实情形，自不会有甚犹豫，直截了当地便道了宣。

    “诺。”

    武后有旨，程登高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便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唤元万顷不提。

    “娘娘有公务，老臣不敢多有耽搁，且容老臣暂退。”

    和谈一事关系重大，李贞自然也想了解一下进展，可又唯恐武后见怪，这便以退为进地出言请辞道。

    “八叔这是说哪的话，左右无事，姑且一并听听那劳么子和议，也好帮着本宫参详一二罢。”

    武后多精明的个人，又怎会看不出越王的真实用心所在，不过么，却也没放在心上，微笑着一压手，出言挽留道。

    “娘娘有谕，老臣遵旨便是了。”

    李贞原本就是想留下来的，自然是乐得借坡下了驴，恭谦地逊谢了一句，再次坐回到了锦墩子上。

    “微臣叩见天后娘娘。”

    不多会，元万顷已由程登高陪着进了书房，这一见到越王也在座，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抢到文案前，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爱卿今日辛苦了，可有甚所得么？”

    武后很清楚元万顷的张狂性子，自不会给其有甚发作的机会，面色肃然地一摆手，不动声色地发问道。

    “娘娘明鉴，今日之议是这样的……”

    元万顷在旁人面前那是狂得不行，哪怕当着李显这个威名赫赫的太子之面，他也不曾有多少的收敛，唯独面对着武后，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了看武后的脸色，这才絮絮叨叨地将今日和议上的事儿详细地复述了一番，其中自是没少自我吹嘘上一番。

    “嗯，太子殿下可有甚交待么？”

    武后静静地听完了元万顷的话语，但并没有作出指示，也没有就和谈的内容作出点评，而是追问起了李显的态度来。

    “回娘娘的话，那倒不曾有，只是说明日接着再谈，除此之外，并无其余。”

    元万顷自以为有着不小的功劳，却没想到武后竟无一言之表彰，心下失落难免，可却不敢带到脸上来，只能是强压着心中的不甘，恭敬万分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本宫知道了，爱卿且去罢，好生努力着，莫要失了本宫之望。”

    武后没再多问，也没出言点评元万顷的所作所为，只是轻描淡写地吭了一声，便将元万顷打发了去。

    “八叔怎么看此事？”

    元万顷告退而去之后，武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这才转向了微笑不语的李贞，语气平淡地探问道。

    “娘娘明鉴，老臣以为元鸿胪确是人才也。”

    李贞心中已是有了疑心，但并没打算即刻便说了出来，而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地夸奖了元万顷一句道。

    “元卿就属驴子的，打着不走，赶着却要倒退，让他去跟太子啰唣一番，姑且算是得其所长罢。”

    武后对元万顷自有看法在心，原就没打算大用于其，对李贞的废话自是甚不以为然，随口便点评道。

    “娘娘知人善用，天下无人可及，老臣叹服。”

    李贞乃朝中有名的笑面虎，拍起武后的马屁来，当真是老脸都不红上一下的，张口就来，顺溜得紧。

    “八叔过誉了，此和议事关重大，须轻忽不得，依八叔看来，显儿这究竟打算玩甚把戏来着？”

    武后可不是那么好蒙的，断不会因李贞几句不值钱的夸奖便昏了头，丝毫没给李贞装糊涂的机会，直截了当地便将问题挑明了。

    “这……”

    李贞心中只是有所疑心，但并不敢肯定李显的破局之手段，被武后这么一逼问，自不免有些个语塞了起来。

    “八叔有甚话只管直说好了，终归此乃朝廷大事，不是随意何人都能专擅了去的。”

    武后原就没打算让李贞置身事外，此际更是不肯放任李贞装糊涂，言语虽客气，可逼迫之意却是分明无遗。

    “娘娘教训得是，老臣也就只有些想头，对与不对却是不敢妄言，还请娘娘姑且听听也就是了，须当不得真。”被武后这么一逼，李贞自是知晓自个儿断无法在此事上袖手旁观，只能是拱手告了声罪，而后眉头微微一皱，沉吟着开口道：“娘娘明鉴，依老臣看来，元鸿胪所提之三条与彼国所提之三条相距甚远，可谓是一南一北，难有勾洽之可能，若是没有旁的意外，这和议是断然有甚进展可言的，太子殿下要想破局，怕是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拖，将此和议无限期地拖着，拖到风波渐消为止；至于其二么，怕恐便是着落在‘意外’二字上。”

    “唔，以拖待变么？倒是有此等可能，解之不难，明日本宫便下道旨意，明限时日也就是了，至于这个‘意外’么，又该出在何处，不知八叔可有何教本宫者？”

    武后本就精明过人，李贞能想到的事儿，她自然也能有所察觉，唯一不能确定的同样是不知李显的变招将出自何处，此际难得李贞送上门来，自是打算拉着李贞一道准备应变，这便不依不饶地往下追问了一句道。

    “这……”

    李贞虽猜知了李显会有破局的变招，可也就是种直觉罢了，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确是太过难为他了的，面对着武后接连的追问，李贞算是彻底抓了瞎。

    “波斯那头现下有军三万余，再算上波斯杂军，或许有个八、九万罢，此等兵力可破大食否？”

    李贞是彻底抓了瞎，可武后却隐约觉得或许与前线的军情变动有关，这便沉吟着出言询问道。

    “难说，应该是不能，若不然，只怕太子殿下早令河西诸军杀进大食了，也断不致止步波斯，依老臣看来，应是守有余，而攻则不足，大食国也必定是预见了此结果，方才会派了使节来我大唐议和，故此，老臣以为前线军情剧变怕是不太可能。”

    李贞到底是文武双全之辈，尽管不曾亲身领兵打过仗，可对兵法韬略却是颇为精熟，分析起战局来，还真有些功底的。

    “嗯，看情形也该是如此，那大食国虽派了人来议和，却也断不会因之放松了警戒，前线该当还是僵持之局罢，只是本宫怎么觉得太子那头太沉得住气了些，个中该是另有蹊跷才对！”

    武后虽不通军务，可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这一听李贞将战局分析得如此透彻，自是颇以为然，只是对李显的可能之手段却是更加疑惑了几分。

    “……”

    李贞的智算并不比武后强，武后看不出蹊跷何在，他同样也是如此，面对着武后的疑问，他也只能是无助地摊了下手，来了个沉默以对，双方都不再开口的情形下，书房里的气氛也就此压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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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艰难的和议（三）

﻿    吵，吵，吵，依旧是没完没了的争吵，第二天的谈判方一开始，双方又吵成了一团，尽管言语不通，彼此间却各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个不休，忙乎得双方的通译嘴皮子都起了水泡，噪杂的声音在大殿里轰鸣不已，不止是侍候在殿中的东宫宦官们全都为之头晕目眩不已，就连李显也不禁为之皱紧了眉头，但却并未出言喝止，而是任由双方与会人员自由发挥着，殿中的气氛着实是火爆非常。

    “禀殿下，程登高来了。”

    就在与会双方辩争连连之际，却见高邈从殿外急匆匆地行了进来，并未理会正争得面红耳赤的双方大员，紧赶着直趋前墀，一躬身，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李显的心思自然不曾放在那场无聊的争端上，正寻思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破局，这一听程登高来了，不由地便是一愣，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站起了身来，一声不吭地向外行了去，一众正争持不下的双方官员们见状，自不免都有些疑惑在心，一时间竟忘了要往下吵了去，全都拿眼看向了李显。

    “本宫有些小事待办，去去便回，诸公只管继续议着好了。”

    一见到众人的眼神都扫了过来，李显倒也没让众人多费心思，笑着解释了一句，而脚下并不稍停，自顾自地便出了大殿，一路缓步向宫门处走去。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甘露殿原本离春华门便有些距离，加之李显走路的速度也并不快，待得到了宫门处，程登高都已是等了多时了，然则一见到李显的面，却连句怨言都不敢说，紧赶着收起了脸上的焦躁之色，疾步抢到了李显身前，恭敬万分地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程公公此来可有甚要事么？”

    李显虽是极其不待见程登高，可也不致于无故发作于其，脸上虽无甚笑容，言语倒也还算是和煦。

    “回殿下的话，老奴乃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的。”

    程登高是怕极了李显的，回答起李显的问题来，自是谨慎得很，除道明正事之外，万不敢扯旁的事务。

    “有劳程公公了，高邈，备香案。”

    一听旨意来自高宗，李显的眉头立马不为人察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甚旁的表示，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提高声调吩咐了一句道。

    “诺！”

    李显有令，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恭敬地应了诺，指挥着一众小宦官们抬来了香案等物，不多会，便已将接旨应备之物尽皆备齐了。

    “圣天子有诏曰：大食者，蛮荒小国也，若不臣属，灭之可也，今既惧而来归，朕当许其宽仁，然，朝廷自有规矩，岂容化外之国斤斤计较，着太子李显率诸有司人等与之详议，以半月为期，彼若再有猖獗，朕定当不饶，钦此！”

    程登高腰板笔直地站在了文案后头，摊开卷着的圣旨，略一清嗓子，拖腔拖调地将不甚长的圣旨宣了出来。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登高所宣的这道旨意显然并非高宗的本意，而是武后在背后捣鼓之结果，其用意自然是不想给李显有丝毫拖延时间的机会，用心不可谓不歹毒，然则李显却并无甚不满之表示，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而后伸出双手，接过了程登高递交过来的圣旨。

    “太子殿下，圣上还等着回话，老奴就不多耽搁了，告辞，告辞。”

    一交割完圣旨，程登高你是一刻都不想多留的，紧赶着便出言请辞道。

    “嗯，程公公辛苦了，好走！”

    接完了旨之后，李显的心思似乎重了不老少，自也无心跟程登高多啰嗦，只是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将程登高打发了去，自个儿却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半晌不曾稍动上一下。

    “殿下。”

    高邈指挥着一众小宦官们将香案等物都收拾了去，回头一看，见李显还在原地发着愣，自不免颇为的担心，这便从旁轻唤了一声。

    “嗯。”

    李显看似忧虑重重，其实心里头却是暗自窃喜不已，不为别的，只因这道旨意不单不会令李显为难，反倒给了李显一个借题发挥的良机，不过么，在盖子没揭开前，李显却是没打算说破，更不可能有所表露，迷惑战术虽老套，这等时分却也好用得紧，李显也乐得让武后先高兴上一把，到时候再给其狠狠地泼上一盆凉水，岂不乐哉，当然了，这心思李显自个儿知晓便是了，却是不会与高邈分说的，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便即转身向宫内行了去。

    “唉……”

    一见李显有些个魂不守舍，高邈心中的忧虑自不免更盛了几分，但却不敢再多问，只能是微微叹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这等情形一出，自有人紧赶着去报知了武后……

    所谓的谈判从来都不会有平和之场景，尤其是在彼此皆有顾忌的情况下，互相攻讦也就属寻常之事了的，这不，烦人的喧嚣从第一天便开始了，到了第三天的午时都已将至了，也没见到有甚改观的迹象，素来肃穆的甘露殿就这么被双方官员吵成了斗兽场，若不是有李显这个大唐太子在压着阵，指不定双方都不知要演上几番全武行了。

    “诸位，午时将至，就先到此罢，都先去休憩一二，申时再继续好了。”

    接连三日听人吵架实在不是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儿，尽管李显心不在此，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听着，可还是被吵得头晕眼花不已，精气神自也就好不到哪去，可待得见从殿外匆匆而入的李耀东极其隐蔽地对其做了个手势之后，李显瞬间便精神了起来，也不管下头元万顷正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说，一压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

    “诺！”

    李显开了口，诸般人等自是不敢有甚不满的表示，哪怕被李显此举生生噎了一下的元万顷也只能是乖乖低头应诺不迭，自有一众小宦官们迎上前去，招呼着双方官员到宫中偏殿用膳、休憩。

    “殿下，告急文书已至兵部，此际差不多该转到刘相处了。”

    待得众人退下之后，李耀东忙不迭地疾步抢到了李显身前，声音极低地禀报了一句道。

    “好，来人，备车，本宫要即刻入宫面圣！”

    李显等了如此多天，等的便是这么份急报，此际自不肯有丝毫的耽搁，紧赶着便呼喝了起来，此令一下，东宫里可就忙碌开了，好在东宫人等都是久经历练之辈，虽忙而不乱，不多时，车马已是齐备，待得李显上了金铬车，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向龙首原上的大明宫赶了去……

    “启禀娘娘，裴行俭、刘仁轨二位大人来了，说是有紧急军务要报。”

    时已近午，批了一上午折子的武后精神虽尚是不错，可肚子却是有些饿了，刚将手中的朱笔搁下，正打算传膳一用，却见程登高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疾步抢到文案前，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军务，甚的军务？”

    武后前日方才跟越王商议过前线军务会否起变化之事，这冷不丁的军务可就来了，当即便令武后心神为之一凛，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回娘娘的话，老奴也不清楚，先前曾问了，奈何裴相不肯明说，只是说要紧急面见娘娘。”

    程登高跟随武后已是多年，自是知晓武后的性子，这一见武后脸色不对，心中不免便慌了，自不敢稍有耽搁，忙不迭地出言解说了一番。

    “宣！”

    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武后的心思立马便更重了几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还是不敢太过耽搁了去，这便一咬牙，挥手下了口谕。

    “诺！”

    见武后没有追究自个儿的意思在，程登高悬着的心立马便是一松，哪敢再多留，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御书房，不旋踵，已是陪着裴、刘二相从外头又转了回来。

    “臣等参见天后娘娘。”

    一见到武后面如沉水地高坐上首，裴、刘二相自不敢有所失礼，各自疾步行上前去，恭谨地大礼参拜不迭。

    “二位爱卿请起罢，来人，给二位老相看座。”

    武后尽自心急着想知晓所谓的军务到底是甚个情形，可该有的礼数却是没忘，温和地虚抬了下手，吩咐了一句道。

    “谢娘娘隆恩，臣等有紧急军务要禀，吐蕃故地起乱了！”

    军情紧急，裴行俭身为首辅，自感责任重大，谢了一声之后，也没去就座，紧赶着便将军情禀了出来。

    “什么？怎会如此！”

    武后原本以为这军情该是出在波斯前线的，可一听是吐蕃故地再度起了乱子，心头猛地便是一跳，竟自失惊地站了起来。

    “现有红山宫紧急军报在此，请娘娘过目！”

    一见武后失态若此，裴行俭自不敢稍有耽搁，忙一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军报，双手捧着递到了武后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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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艰难的和议（四）

﻿    军报并不算长，也就寥寥千余字罢了，写的就只有一件事——十日前，吐蕃故地的阿素古次仁与赤里河赞两部突然联兵七万余攻伐赫茨赞所部，唐军驻红山宫主将王秉派兵前去协调，战不利，只能退避红山宫坚守，如今赫茨赞所部已溃败，其部众被两部尽分，德诺布与俄松结布两部见势不利，也跟着结盟起兵，吐蕃故地战乱已频，唐军兵微将寡无力弹压，请求朝廷早派大军平叛。

    “这个王秉当真该杀，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才来报信，早都作甚去了！”

    武后心很急，看得自是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地便将军报之内容扫过了一遍，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怒气勃发地便怒叱了起来。

    “娘娘息怒，王将军手下只有三千骑军，平乱实难，今事既出，须得尽快平定方好，若不然，恐吐蕃再度为患也。”

    “娘娘，刘相所言甚是，而今乱方起，须得以大军平之，万不可行养虎为患之事。”

    裴、刘二人都是文武全才之辈，也都是领兵打老了仗的人物，战略眼光自是不差，这一见武后光顾着发怒，却全然没半分平乱之计较，自不免都有些急了，忙各自从旁进谏道。

    “嗯！”

    武后虽不通军务，可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自然知晓两位老相说的是实情，只是她心里头却是极其的不甘，只因要平吐蕃故地之乱，唯有靠河西军出击，如此一来，武后原本的打算怕就得落到了空处，一想起河西军政大权自今还被李显牢牢把控在手，武后又怎能安心得下来，此际心已是乱成了一团，并未理会二相的提议，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应答了。

    “娘娘明鉴，吐蕃故地之军务实重，普天之下也唯有太子殿下能从容应对之，老臣以为此事还须得太子殿下居中运筹帷幄方好。”

    刘仁轨如今已是投入了李显的麾下，自然要配合着李显的步调行事，又哪管武后的脸色好看不好看，这便更进一步地进言道。

    “哼！”

    一听刘仁轨如此明目张胆地为李显造势，武后心中的火气“噌”地便起了，阴沉着脸便冷哼了一声。

    “娘娘，军务之事非同小可，老臣以为须得赶紧禀明了陛下方好。”

    裴行俭虽也是心向着李显，但到底不是李显的心腹，此际见刘仁轨在武后面前如此推崇李显，自不免稍有些诧异，唯恐武后恼怒之下误了正事，忙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陛下么，唔……，那好，就先面圣去也罢。”

    武后内心里是很想将此番军报先行压下，可转念一想，这等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些，万一要是因此折损了圣眷，反倒不美，略一沉吟之后，也就顺势答应了裴行俭的提议，但却半点不提要宣召李显前来商议的事儿，显然是打算将李显排除在决策之外了的。

    “娘娘且慢，吐蕃乃是太子殿下所平，周边诸军也大多是太子殿下之旧部，欲商议对策，须还得太子殿下从旁襄助方可。”

    武后的算计虽好，可惜刘仁轨却不答应，不等武后动身，便已从旁插言道。

    “嗯，那就去宣好了，来人，摆驾紫宸殿！”

    被刘仁轨如此这般地打着岔，武后心中恨意大起，可又不好喝斥刘仁轨的无礼，毕竟刘仁轨所言皆是正理，武后纵使再怒，也没得奈何，只能是随口吩咐了一声，却并未指定何人前去传召李显，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李显参与到御前议事中去，而后，也不待刘仁轨再次开口，她便已是快步行出了书房。

    武后这么一走，裴行俭与刘仁轨都不禁为之摇头苦笑不已，可也没敢再进言，只能是默默无言地跟在了武后的大驾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紫宸殿而去了……

    “天后娘娘驾到！”

    天将十月，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对于畏寒怕热的高宗来说，正是一年中最轻松的日子，已是接连半个多月不曾犯病，身子骨虽虚弱依旧，可精气神却是好多了，刚用过了膳，又没甚睡意，正斜靠在锦垫子上，兴趣盎然地看着杂书，这冷不丁听得喝道声响起，唯恐武后见怪，忙不迭地将手中的杂书往被窝里一塞，翻身坐直了起来。

    “臣妾（老臣）叩见陛下！”

    高宗方才坐直了身子，连衣衫上的皱褶都尚来不及抹平，就见武后与裴、刘二相已是联袂行了进来，尽皆按着朝规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免了，媚娘，可是出了甚大事了？”

    一见裴、刘两位轮值的宰辅也跟了来，高宗的心里头立马便“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红山宫来了急报，说是吐蕃故地战乱又起了。”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将战乱之事道将出来，可高宗有问，武后却也不敢隐瞒，这便作出一派忧心忡忡状地回答道。

    “啊，怎会如此？吐蕃不是已灭了么？为何又乱了去，这，这……”

    高宗早年的雄心壮志早已被反复发作的疾病折磨得所剩无几了，如今就只有一个心思，那便是安安稳稳地当着皇帝，此时一听说吐蕃又乱了，脸色瞬间就变了，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发出了一连串的质疑之言。

    “陛下莫急，局势尚未到大坏之地步，现有红山宫军报在此，请陛下过目。”

    一见高宗慌乱若此，武后心中的忧虑自不免更深了几分，可又不好有所表露，只能是将军报取了出来，递给了高宗。

    “哼！这些蕃子当真不可理喻，朕就不信平之不得！唔，显儿何在？”

    高宗将军报匆匆过了一遍，见是吐蕃人自相残杀，心中的慌乱遂稍平了些，可也不敢掉以轻心，发泄了两句之后，突然问起了李显的情形。

    “回陛下的话，老臣已派了人去请了。”

    武后先前光说叫人去宣，实际上却并不曾真派了人去，这会儿一听高宗问起李显，心中难免有些犯叨咕，自不好明言，倒是刘仁轨从旁站了出来，高声应答了一句道。

    “嗯，好，那便等显儿来了，一并再议议也罢。”

    高宗尽管对李显有着些微的猜忌之心，可对李显的军事才干却是极其相信的，此时听闻李显将至，倒也安心了不少，并未急着议事，而是下令随侍的宦官们给裴、刘二相赐了座，一并等着李显的到来。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李显到得很快，众人方才刚坐定不多会，就见紫宸殿副主事宦官刘汝明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榻前，朝着高宗、武后便是一躬，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宣，快宣！”

    一听李显已到，高宗顿觉有了主心骨，二话不说地便道了宣。

    “诺！”

    高宗既已下了口谕，刘汝明又岂敢怠慢了去，赶忙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寝宫，不多会，便已陪着汗透重衣的李显又从外头转了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李显疾步抢到榻前，紧赶着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免了，显儿可知吐蕃又乱矣！”

    高宗心挂着战事，也不等李显将礼行完，便已急吼吼地叫了起。

    “回父皇的话，儿臣先前正在主持和议，突闻吐蕃有变，便已是急赶了来，尚不知详情如何。”

    所谓的吐蕃大乱本就是李显暗自部署的结果，个中详情他自是心中有数得紧，但却绝不可能在此际有甚不应该的表现，这便假作惶急地应答了一句道。

    “哦，那好，显儿且先看了军报再说。”

    高宗倒是没怀疑李显在此事上有埋伏，这一听李显尚不知具体之军报内容，忙将搁在手边的军报拿了起来，递给了李显。

    “父皇明鉴，吐蕃人生性蛮横少教化，此乱之由来虽不可考，可平之却是不难，难的是如何稳固各方，故此，儿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另以教化其民为辅，或可确保不再有此等乱事也。”

    军报虽是不长，可李显却看得很慢，细细地过了一番之后，方才一扬眉，语调平缓地道出了平乱之总则。

    “陛下，老臣以为殿下此言正理也，当是可行无虞！”

    刘仁轨本身就精熟军政之道，自是听得出李显此策的可行性极高，加之其如今已是李显之心腹，自然要为李显呐喊上一把，也不等高宗有所表示，便已从旁嘉许了一句道。

    “剿抚并用，教化为辅？唔，听着倒是可行，媚娘，裴爱卿，尔等对此可有甚不同看法么？”

    高宗本意也不想战乱延续过久，这一听李显此言颇合其意，自是不会反对，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倒也没急着下个决断，而是探询地问了武后与裴行俭的意见。

    “陛下明鉴，老臣别无异议。”

    裴行俭虽不是李显的心腹，可心底里却是向着李显的，当然了，在其看来，这条总则本就无甚错处，他自不会有旁的意见可言，出言附和自是该当之事，唯有武后却是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似有着无穷之担忧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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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艰难的和议（五）

﻿    “媚娘可是以为有甚不妥么？”

    一见武后眉头紧锁，高宗不禁为之一愣，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陛下明鉴，妾身以为显儿此策倒是行得，只是吐蕃乃化外之地，剿易抚难，教化更是难上加难，若非干员能吏，恐难为之，今观河西诸将，讨贼或许无碍，督抚以致教化恐非其等所能为也，须得谨慎行事方好。”

    武后倒是没反对李显的提议，但却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细则性的问题，个中意味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实则是在提醒高宗一件事，那便是此次吐蕃有乱或许正是朝堂插手河西的大好之时机。

    “嗯，媚娘此言甚是，裴爱卿以为如何哉？”

    高宗虽算不得明君，可到底是当皇帝多年之辈，闻话听音的能耐还是有点的，自是听懂了武后话里的隐蔽之意味，心下不禁为之一动，已是起了调整河西官场的心思，可又担心着李显那头的反弹，并不敢马上做出个决断，而是将问题抛给了裴行俭这个首辅大臣。

    “陛下明鉴，臣以为此事确该慎重些方好。”

    裴行俭能当如此多年的首辅大臣，自然不是愚钝之辈，自也同样听出了武后的话外之音，当然也明了了高宗的意图，心下里不禁微有些犹豫，可到了底儿还是支持了武后的意见，不为别的，只因裴行俭在武后与李显之间虽是向着李显，可他真正忠于的人却是高宗，同样不愿见到李显手握一地之重权，毕竟太子权太重的话，于朝廷来说，并非甚好事，至少在裴行俭看来是如此。

    “嗯，朕也以为媚娘之言乃谋国之道也，显儿以为如何啊？”

    得到了裴行俭的支持，高宗的底气显然是足了不少，也有了敢于直面李显的依仗，唯恐夜长梦多之下，竟不管不顾地要当场逼迫李显表明态度了。

    该死的老贼婆，还真不让人省心！

    尽管在推出吐蕃计划时，李显早已预料到武后会借此生事，可真到了武后发难的时候，李显的怒气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涌，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不动声色地朝着高宗一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别无异议，只是而今战事为要，其余诸般终须得尘埃落定之后再做计议也不迟，若不然，一旦前线糜烂，后果恐不堪也。”

    “陛下，妾身以为显儿过虑了，区区吐蕃小寇耳，有黑齿将军在，雷霆扫穴亦不为过，依妾身看来，半年之内必可定矣，圣上，您看呢？”

    武后既然要找事，自然不会因李显一句轻巧话便作罢了去，不等旁人出言，她已是毫不客气地给这场吐蕃平乱限定了个期限。

    “嗯，朕看可以，吐蕃早已今非昔比，不过四部草寇罢了，平之理应不难，半载当是够了，传朕旨意，无论黑齿将军所需如何，各有司衙门皆须尽力配合，不得有误！”

    在肢解河西势力上，高宗与武后的心意乃是完全一致的，哪管李显是如何想的，紧赶着便出言下了定论。

    “诺！”

    高宗既然已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在场诸人纵使觉得不妥，也势不能再提出反对的意见，只能是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嗯，显儿先前说剿抚并用，朕深以为然，剿既已无碍，这‘抚’么，确是该好生斟酌一二的，媚娘主持朝局有年，于政务，当是熟稔的，此事就一并办了去好了。”

    高宗身为皇帝，趁热打铁的能耐自是不差，一见众人都已应了诺，立马便顺势将肢解河西的大任交到了武后的手中，竟没给李显留下半点表示反对的机会。

    “陛下圣明，臣妾自当尽心而为之。”

    高宗这话显然正是武后期盼已久的，又怎会有甚异议，当即便表明了态度，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可谓是默契到了极点，浑然就没给旁人留下半点插话的余地。

    “嗯，媚娘办事，朕放心得很，显儿，尔主持和议大局已有数日，今进展如何哉？”

    高宗狠挖了一把李显的墙角，自不免担心李显会有反弹，万一要是李显不耐之下，来上个铤而走险，那后果可不是高宗所愿见的，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便想着在和议一事上，给李显找点平衡。

    “回父皇的话，争持颇多，恐非短时间里能有结果者，且今吐蕃有乱，援兵已难前出葱岭，林成斌所部孤悬葱岭之外，实非用兵之道，儿臣以为和议已须得加紧，另，据儿臣所知，阿史那道真已卧病在榻，时日不久矣，西域恐有乱起，儿臣以为前出波斯之大军须得尽快调回河西，以为镇守，还请父皇明鉴。”

    高宗找补的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些，李显又怎可能会看不出来，既然如此，李显自也就不会客气，立马便提议将林成斌所部大军全部撤回河西，以为应变之用。

    “这个……”

    高宗费尽了心思才将河西军主力支遣到了远离朝廷的波斯，自是百般不愿见到河西军主力再次归来，问题是李显所言乃是正理，高宗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拒绝起，不由地便是一阵语塞。

    “陛下，此事不妥，我军一撤，若是大食再度侵扰波斯，岂不前功尽弃矣，再要出兵收服其地，大费周章事小，就怕大食有备之下，徒劳而无功，恐非是社稷之福罢？故此，臣妾以为为稳河西故，大可从关内调军前去，五万不足，十万也就该够了，又何须舍近而求远哉？”

    高宗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可武后却是巧言擅辩得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扯将下来，便已堵死了李显撤军的要求。

    “母后此言差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吐蕃既已有变，河西之军辎只能用于平叛，已无余力再顾及波斯之军，所缺军粮将从何而来，若是以江南之粮调之，一石米，运至波斯，已只剩一斗，当如何应对？莫非真要坐视波斯之军困顿而尽没么？此，儿臣不敢苟同也！”

    这都已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李显自然不肯再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不等高宗发话，便已强硬无比地亢声顶了回去。

    “显儿言过矣，我大唐向以府兵制为本，屯垦不过寻常事耳，朝廷倾力而为，保波斯军一年之用度又有何难哉，今既有海外之良种在，何不在波斯以为用？”

    李显不肯退让，武后同样也不肯退让，只因只要这番部署能成功，李显手中的最大依仗就将化为泡影，接下来的朝局中，武后自然有的是办法来对付李显，自然是不肯让李显在此事上如意了去。

    “母后可知波斯一地之地理么，千里荒漠绵绵，可耕之地百不过一，且皆有主，我大唐数万将士将如何屯垦，莫非指望着能在浩瀚沙漠中种出粮秣？实天大的笑话也！”

    李显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武后所言中的最大问题，言语尖刻，丝毫没给武后留半点的颜面，赫然已是将彻底扯破脸之架势了。

    “够了，吵个甚，朕还没死呢！”

    一见母子俩当众起了争执，高宗的脸可就有些挂不住了，同时也担心逼李显太过的话，于朝局之平衡有大不利，这便满脸怒气地断喝了一声，打断了母子俩这一场言语的恶斗。

    “陛下息怒，臣妾失礼了。”

    “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

    高宗这么一发作，母子俩自是不敢再多争执，各自躬身谢罪不已。

    “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和议之事加紧进行，和议一定，波斯诸军该撤就撤，都退下罢。”

    高宗发了阵火之后，也实不想再见到武后与李显争持个没完，这便不由分说地一言定了鼎。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高宗既已下了逐客令，诸般人等自是不敢再多逗留，只能是各自躬身告辞而去，只是去向却各有不同——李显是毫不停留地便出了宫，自行转回太极宫，而裴、刘二人则是回到了政事堂值守处，为着今日所作出的诸般决定草拟诏书，至于武后，则是阴沉着脸回到了宣政殿的御书房中，也没再去批折子，而是面沉如水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身上的寒意一阵接着一阵地往外迸发，只吓得随侍在房中的一众大小宦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口大气都不敢随意喘上一下。

    “程登高！”

    武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步之后，突然猛地一顿，霍然抬起了头来，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啊，老奴在，老奴在。”

    程登高虽是武后身边最听用之辈，可也没胆子去承受武后的怒气，这会儿正在一旁提心吊胆不已，冷不丁听得武后传唤，哪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窜了出来，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去，宣元万顷即刻来见！”

    武后眼神冷厉地扫了程登高一眼，以不容分说的口吻下了口谕。

    “啊，是，奴婢这就去。”

    身为武后心腹，程登高自是知晓元万顷如今还在东宫那头忙乎着和议之事，本有心提醒一下武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胆子说将出来，只能是忙不迭地应了诺，逃也似地窜出了书房，自去东宫宣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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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艰难的和议（六）

﻿    “臣等叩见殿下。”

    午时已过，可林明度等太子一系的议和官员们却都没走，全都聚集在东宫的书房里，与张柬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心神却大多放在了书房门口的屏风处，正因为此，李显方才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一众人等已是早早便有所察，全都忙不迭地起了身，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都免了罢。”

    与武后大争了一通下来，李显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尽管面色平静依旧，可回礼的语气却显然比平日里要淡了不少。

    “殿下，可是出了甚事了？”

    尽管李显表现得极为的平静，可在场的都是人精，又都跟着李显有些年月了，对李显的性子多少都有些摸底，这一见情形不对，都不敢轻易开口言事，倒是萧明这个御史出身的官员较有胆略，第一个站出来发问道。

    “嗯，无甚了不得之事，这么说罢，吐蕃故地有乱，和议恐须得加紧进行，另，过些日子，朝廷恐会对吐蕃故地用兵，河西军政或将有些调整。”

    消息如今虽尚未传开，可也就是迟早的事罢了，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李显眉头微皱了一下，略一沉吟，还是将实情大体说了一下。

    “殿下，请恕微臣直言，有元万顷这厮在，和议怕是遥遥无期，微臣以为当上禀陛下，另换人选为宜。”

    萧明忠心是有，也颇为能干，但在全局观上，却是差了许多，并没意识到吐蕃有乱这一件事的背后存在着何等之博弈，这一听和议要加紧，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出言进谏道。

    “殿下，微臣以为和议倒是小事，河西之稳固却是要隘，一旦有变，前线恐有危殆，须得早作安排才是。”

    林明度到底是在河西呆过的大臣，知晓河西对于李显来说有多重要，他关心的不是和议这么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担心的是朝局将因此彻底失衡，心中有所忧虑之下，自是不敢再沉默，忙出言建议道。

    “殿下，若有需要，微臣愿往河西。”

    王方明在诸臣中官位最低，资历也最浅，但却是最有任事勇气的一个，一醒悟到河西恐将出现乱局，心知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这便慨然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请命道。

    “嗯，俊英（王方明的字）有此心怕不是好的，此事再议罢，尔等如今既是参与议和，就先将此事办妥了为好，都先回去，好生想想这几日该如何议罢。”

    河西于李显来说，固然是极为的重要，可毕竟是苦寒之地，除非朝廷选派，否则的话，还真没多少人愿意去那啃沙子的，这一听王方明自告奋勇，李显当真有些意外，很是夸奖了其几句，可也没打算与众人多做商议，这便简单地布置了下任务，便即将众人全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张柬之一人。

    “情形看来不妙么，陛下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殿下将何如之？”

    张柬之乃当世有数之智者，算计能力自然是强悍得很，尽管李显先前并未将今日紫宸殿议事的经过说将出来，可张柬之却已从李显的表现上分析出了个大概情形，心下里也不禁颇为忧虑，待得众人一去，也不等李显发话，便即将心中的判断简单地说了出来。

    “嗯……”

    李显早就分析过高宗的心理，自是知晓张柬之所指的意味何在，在他看来，高宗当真是有些自信过头了，总以为这个天下还是他高宗说了算，却不知眼下之所以会有这等看似他一人独尊的情形出现，只不过是因着诸方势力相互牵制之故罢了，真要是让武后占据了绝对优势，不止是李显要倒霉，只怕高宗本人也难逃杀戮，奈何高宗却是看不到那么深远，一门心思要想稳稳当当地接着当他的皇帝，却又干出真正破坏稳定的勾当，这等愚蠢的表现，李显还真不知该如何去评述了，对于张柬之所问，李显也就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啥话都没说出口来。

    “事既起，终归须得解决了才是，若能得将波斯一军调回，大事依旧无碍，殿下也无须太过萦心。”

    这一见李显心情不愉至极，张柬之唯恐李显铤而走险，这便沉吟着出言安慰了一句道。

    “嗯，这一条父皇倒是已经允了，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从来就不是个怨天尤人之辈，哪怕心情再不好，却也绝不会因此而乱了分寸，深吸了口气之后，很快便将烦躁尽皆驱到了一旁，将今日紫宸殿议事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

    “若真如此，这和议一事倒是有破局之可能，只是林将军所部一撤，波斯局面必将再次反复矣。”

    张柬之早先虽是极力反对李显的对外用兵之全盘战略，可对于已经打下来的地盘，却是没打算放手了去，在其心目中，波斯故地已经算在了大唐的版图中，得而复失之下，自不免也有些不舍，但更多的则是在借此事暗示武后那头恐会将军情变化透露给大食人，要李显做好相应的思想准备。

    “先生放心罢，孤自有安排！”

    前出波斯的河西军主力与其说是大唐的军队，倒不如说是李显的私军，只要有这么支铁军在手，就不怕武后能玩出啥花样来，这也正是李显拼着吐蕃起动乱，也要将这支军队调回来的根本缘由之所在，为此，他不惜在河西政治上作出一定的让步，哪怕政权方面受损极重，可只要有军队压着，却也不致乱到不可收拾之地步，再说了，高宗的时日也没多少了，玩玩拖延战术，阻碍一下武后掺沙子的进程也算不得难事，这个自信，李显还是有的，至于波斯一地的得与失么，李显也有着相应的安排，虽说不能担保波斯一定能撑得过这几年的煎熬，可再给大食人一个血的教训却是不难。

    “殿下能做如此想便是好事，今日之后，朝局恐将有大乱矣，殿下须得早作准备了。”

    眼瞅着李显心态依旧未乱，张柬之紧绷着的心弦自是稍松了些，又担心李显自信过了头，这便紧赶着又进言了一句道。

    “嗯。”

    李显闷闷地应了一声之后，也不再开言，只是默默地端坐在大位上，在心中细细地推演起了朝局的可能之变化……

    “微臣叩见天后娘娘。”

    就在李显与张柬之推演朝局变化之际，受召的元万顷也已是赶到了大明宫中，方一行进书房，入眼便见武后正紧绷着脸高坐在上首，心中微慌，自不敢怠慢了去，忙疾走数步，抢到近前，恭谨万分地行礼问了安。

    “爱卿平身，这几日议和一事可有甚进展么？”

    尽管元万顷一直就是死忠的后党，可武后对其却并不是很感冒，原因就在元万顷的骄狂上，但凡给了一点颜色，这主儿就敢开染坊，正因为此，武后即便是要用其，也不会给其有甚太好的脸色看，此时亦然如是，面对着元万顷的行礼，武后只是淡然地虚抬了下手，声线冷漠地叫了起。

    “回娘娘的话，一切还是照旧，微臣以为，按此趋势，一年半载都难有大的进展，微臣……”

    此番被武后急召进了宫，元万顷心中自不免有些忐忑，担心的便是武后对自己的表现有所不满，这一听武后问起了和议一事，急于表功之下，自是紧赶着将和议上各方争持的情形细细表述了一番，个中也没少为他自己脸上贴金，生生将自个儿塑造成了坚贞不屈之威武形象。

    “嗯，元爱卿办事，本宫还是信得过的，而今吐蕃故地起了乱事，河西诸军出援波斯恐难，然，我大唐国威却不可损，终须不能让大食小国小觑了去，元爱卿知道该如何做了？”

    武后静静地听着元万顷的瞎侃，并未出言打断，而是待其将话说完之后，这才点了点头，鼓励了其几句，接着又将任务布置了下去，那便是要元万顷顶住李显那头的可能之压力，务求将和议一事搅乱彻底。

    “娘娘放心，微臣知矣。”

    一听吐蕃故地出了乱子，元万顷先是一惊，旋即又释然了，只因他原本就不在意李显的态度如何，一门心思只想着捧武后的臭脚，而今，武后既然将如此重担相托，元万顷自鸣得意地以为这是将受重用之迹象，心里头当即就充满了要与李显好生周旋上一番的斗志，回答起武后的话来，自是显得信心十足十。

    “嗯，那就好，和议事关朝堂颜面，须轻忽不得，能有元爱卿在，本宫也就大可安心矣，时辰不早了，爱卿道乏罢。”

    该交待的事情既已交待过了，武后却是没有多留元万顷的意思，鼓励了其几句之后，便即下了逐客令。

    “诺，微臣告退。”

    元万顷紧巴巴地赶了来，也就这么几句交谈便又被打发了去，心下里难免有些怨气，可哪敢在武后面前有所表露，只能是躬身应了诺，自行退下不提。

    “如何？”

    武后没理会元万顷的离去，而是将目光投到了始终垂首站在一旁的噶尔•引弓身上，语意不明地问了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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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艰难的和议（七）

﻿    “他不行！”

    尽管武后的问话有些个没头没尾的，可噶尔•引弓却是一听便知武后问的是甚，左右不过是担心元万顷顶不住李显的压力罢了，而这也正是噶尔•引弓本人的看法，加之与元万顷素无交情，他自是没必要为元万顷缓颊，直截了当地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嗯，本宫也作如此想，今吐蕃故地既乱，波斯诸军将回，爱卿对此可有甚计议否？”

    武后之所以没跟元万顷多费唇舌，根本的缘由就是对元万顷的能力信不过，之所以将其叫来，也不过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罢了，这都已经在前线军情变动的情况说了出来了，却没见元万顷对此有甚反应，武后心中的失望自是可想而知了的，面对着如今这个棘手的局面，武后也只能寄希望于噶尔•引弓能有妙手回天之能了的。

    “那要看娘娘想要何等之效果了。”

    噶尔•引弓与河西军有着杀父之血仇，自是巴不得河西军没个好下场，只是他很谨慎，并不想将这等心思表露出来，而是巧妙地试探了一下武后的底限所在。

    “嗯哼，爱卿能做到哪一步？”

    武后自然是不想见到河西军存在于世，但这等用心却是不能言之于口的，哪怕噶尔•引弓已算是其绝对心腹了，也是一样，对于噶尔•引弓的试探，武后只是轻巧的一句话，便已将球不动声色地又踢回到了噶尔•引弓的脚下。

    “应当能如娘娘所愿。”

    武后的反问之言虽是轻巧，可内里的意思其实已是表露无疑了，那就是在暗示噶尔•引弓能将河西军整到多惨都可以尽管出手，以噶尔•引弓的智算之能，自是一听便懂，但并不说破，而是含含糊糊地表达出了武后想要的答案。

    “哦？爱卿可有把握么？”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武后的眉头可就扬了起来，但并不出言追问具体安排，而是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把握性。

    “六成。”

    要面对的可是李显这么个大敌，噶尔•引弓就算再自信，也不敢将话完全说死，只能是有所保留地回答道。

    “六成么？唔……，那爱卿就去照着办好了。”

    与李显这等生死大敌相斗，能有一半的胜算把握都已是难事了，至少武后本人就从没能在李显身上占到过便宜的，此际一听噶尔•引弓自言有六成希望，武后虽不甚满意，可也勉强能接受，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之后，也不追问具体部署，直接便给噶尔•引弓下了令。

    “诺，末将遵旨。”

    噶尔•引弓智算过人，只一听，便已知武后的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要他噶尔•引弓独力去操纵此事，即便露了破绽，那也是他噶尔•引弓一人的主张，与武后可是无涉的，倘若事情真闹大发了，替罪羊却是绝少不了噶尔•引弓的一份，这等用心显然阴毒了些，可噶尔•引弓却不敢推辞，只因他如今也就只有武后可以依靠，哪怕风险再大，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嗯，去罢。”

    该交代的都已是交代过了，武后显然没有留噶尔•引弓详谈的意思，一摆手，不动声色地便将其打发了出去，她自己却是款款地站起了身来，走到窗边，远眺着紫宸殿的方向，目光闪烁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深秋的夜来得早，这才戌时刚过，天已是彻底地黑了下来，刚用过了晚膳的叶齐德•伊本•阿布并没有去休息，也没出门去逛长安的夜市，而是身着一身的白袍，盘坐在房中，默默地沉思着今日谈判时所发生的一切，尽管他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可隐隐觉得今天下午会谈时，大唐官员们的气色都有些不太对，再联想起块午时那会儿大唐太子的离开，叶齐德•伊本•阿布认定一准是大唐有大事发生了，只是究竟是何事，他却是无从猜测起，只觉得或许将会影响到眼下这场已举行了三天的和议。

    一想到和议，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心不禁便涌起了一阵烦躁，说实话，尽管来大唐前，他便已预料到此番和议不会太过顺利，毕竟大食是打了败仗的，面对着大唐的咄咄逼人，大食帝国的底气显然不是太足——举全国之兵，倒也未见得就无法收复波斯一地，问题是西线那头的东罗马帝国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着，两头作战的风险是大食国无法承受之重，与大唐之间的盟约必须签订下来，否则的话，大食国能否保得住眼下的疆域都是件难以预料之事，奈何双方的要求相差得未免太远了些，叶齐德•伊本•阿布实在没把握能顺利完成其父所交代下来的任务。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叶齐德•伊本•阿布烦躁不已之际，却见穆阿•维亚•阿本肥胖的身影已是连蹦带窜地从屏风后头抢进了房中，口中还急吼吼地嚷嚷个不停，胖脸上挂满了汗珠子都顾不得擦上一下，那小样子，要说多滑稽，便有多滑稽。

    “嗯！”

    叶齐德•伊本•阿布一向注重仪态，对穆阿•维亚•阿本的表现自是大为的不满，只是看在其妹的份上，却也不好苛责，只是脸色却不免有些个难看了起来。

    “啊，大人，出大事了，据说吐蕃国故地起了兵乱，大唐正准备从河西调军去平叛，不仅如此，就是在我大食东方行省一地的唐军也要归国参战，我大食可以无忧了，好事，大好事啊，大人！”

    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面色不愉，穆阿•维亚•阿本自不敢再放肆了去，忙收敛了下举止，可话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兴奋个不停。

    “嗯？哪来的消息，可靠么？”

    一听唐军要撤兵，饶是叶齐德•伊本•阿布心性沉稳，却也坐不住了，霍然而起，圆睁着双眼，紧赶着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可靠，绝对可靠，大人不知，小的今日上街闲逛，在街上可是没少听闻此事，为恐是误传，又特意找把守此地的唐军问了问，都是一样的说法，应该不会是假的。”

    穆阿•维亚•阿本满心就想着要抱紧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大腿，做起事来，自是殷勤得很，此番陪同着叶齐德•伊本•阿布来大唐，鞍前马后的效劳就不必说了，在谈判一事上，也没少出力，为的便是能讨得叶齐德•伊本•阿布的欢心，此际见叶齐德•伊本•阿布对唐军动向如此之激动，自觉立下了大功，自是紧赶着作出了保证。

    “原来如此，哈哈哈……，好，很好，阿本，你立大功了，归国之后，当有重赏！”

    叶齐德•伊本•阿布原本就怀疑大唐恐是有了大麻烦，此际经得穆阿•维亚•阿本证实，心中的郁闷登时便一扫而空，兴奋地一击掌，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兴奋之情。

    “多谢大人栽培，大人，唐军既是要撤了，这和议也就不必再谈了，小的以为大唐根本没有诚意，谈不谈都没甚区别。”

    能得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赞誉，穆阿•维亚•阿本的心就跟喝了蜜一般甜，紧赶着又趁热打铁地进言道。

    “不，和谈还得继续，和议必须签，这是根本，不能变！唔，你且附耳过来……”

    叶齐德•伊本•阿布并未接受穆阿•维亚•阿本的进言，而是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而后又贴着穆阿•维亚•阿本的耳边，细细地交待了起来，直听得穆阿•维亚•阿本的脸色变幻个不停……

    戌时末牌，夜已是深了，将将就要到宫门下匙的时辰，可李显却还没去休息，仅着一身单衣，静静地端坐在书房的大位后头，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有所期盼似的，眉宇间的忧虑几乎不加掩饰，显然心中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实际上，李显此际也确实无法宁静下来，面对着复杂多变的朝局，李显能保持着方寸不乱，已是难得至极了的。

    “呼。”

    就在李显默默沉思之际，一声轻微的衣袂声中，一身黑衣的李耀东已是几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中，但并未急着开口言事，而是恭恭敬敬地朝着李显行了个大礼。

    “如何？”

    李显虚虚地抬了下手，示意李耀东免礼，而后淡然地开了口。

    “禀殿下，目标今夜去了贾相府上，另，兵部侍郎武三思也在贾相府中，三人密谈了良久，内情尚不得而知，属下已加派了人手去查，应该很快便能有消息。”

    李显有问，李耀东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躬身，紧赶着回答道。

    “嗯，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去罢。”

    李显默默地思索了一阵之后，并未做任何的点评，而是不动声色地挥了下手，将李耀东屏退了出去，他自己却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之后，霍然站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着股杀气在迸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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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艰难的和议（八）

﻿    辰时早已是过了，甘露殿中，参与谈判的双方官员也早已就位，可等了良久，却没见主持大局的李显露面，人人自不免都有些惶急，只是在这等场合下，却也没谁敢乱说乱问的，只能是耐着性子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静静地等候着李显的到来，所不同的是大食一方的官员表情相对轻松，而大唐一方的官员们则是面色肃然，这与前几日的情形正好颠倒了过来，大殿中的气氛着实是有些耐人寻味的。

    “太子殿下有谕，请大食王储殿下后殿相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很快便已将近巳时，而李显依旧还是没有出现，双方官员们都已是有些子坐不住了，这才见高邈急匆匆地从后殿转了出来，也没管众人的脸色究竟如何，扯着嗓子便宣了一声。

    “有劳高公公带路。”

    这一听完了通译的转译，叶齐德•伊本•阿布先是一愣，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领着通议行上了前去，很是客气地朝着高邈一躬身，客气地谢了一句道。

    “殿下有令，只请王储殿下一人，随员请留步。”

    高邈微微地点了下头，算是还了礼，但并没给叶齐德•伊本•阿布留太多的面子，一伸手，挡住了通译的去路，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你留下，高公公，请！”

    一听李显只请他一人，叶齐德•伊本•阿布的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反对，朝着通译吩咐了一句之后，一摆手，示意高邈前头领路。

    “慢着！”

    高邈方才刚要转身，却听一声断喝突然响了起来，众人寻声望将过去，赫然见是元万顷跳了出来。

    “元大人有何见教么？”

    高邈极其不待见元万顷这个铁杆的后党，只是在这等场合下，却也不好太过给其脸色看，毕竟这厮还挂着谈判副使的头衔，当然了，要高邈笑脸相迎，那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也就只是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道。

    “不敢，只是今日还是议和之时，太子殿下不亲临议事之场所，却与大食王储私会，是何道理啊？”

    元万顷就一狂妄之辈，也不管眼下正身处东宫，大大咧咧地便指责起李显的不是来。

    “是何道理洒家不知，殿下此际就在后殿，元副使若是有甚疑问的话，不妨亲自去问殿下好了。”

    一听元万顷这话如此无礼，高邈的脸立马就板了起来，阴冷地一笑，丢下句交待，而后也不管元万顷是怎个表情，领着叶齐德•伊本•阿布便行进了后殿之中。

    “哎，你……，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本官要参你，参你！”

    元万顷自以为有着和谈副使的头衔，理应有着相当的地位，却万万没想到高邈居然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登时便气得脸色煞白不已，抬脚像是真打算冲进后殿状，可一想到李显的狠戾，却又没那个硬闯的胆量，只能是跺着脚，发泄一般地骂了起来，那样子就跟疯狗也无甚区别了，有趣的是不管他怎么跳，无论是一干同样参与谈判的大唐官员，还是坐对面的大食官员，全都当成没瞅见，任由其在那儿发癫不止，闹了一阵之后，见无人理会，元万顷也就只能是无奈地坐回了原位。

    “见过大唐太子殿下。”

    且不说元万顷在前殿里如何闹腾，却说叶齐德•伊本•阿布跟着高邈一路穿堂过巷地来到了后殿的书房中，方才转过屏风，就见李显正端坐在文案后，偌大的书房里除了李显本人之外，就只有一名通译在，不由地愣了愣，但却不敢有所失礼，忙疾步走上前去，很是恭谦地行了个礼道。

    “王储阁下不必多礼，请座。”

    静静地听完了通译的转译之后，李显微微地点了下头，伸手指了下几子的对面，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多谢大唐太子殿下赐座。”

    叶齐德•伊本•阿布隐隐猜到了李显邀请其单独面谈的用意何在，心下里自不免有些激动，只是城府深，倒也没带到脸上来，客气了一句之后，便即大大方方地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在了李显的对面，摆出一副恭听训示之架势。

    “王储阁下请用茶。”

    李显没有差使旁人，而是亲自拿起正在小火炉上烧着的茶壶，亲手为叶齐德•伊本•阿布斟了一碗茶，笑着示意了一下道。

    “谢殿下。”

    大食人原本并无饮茶之习惯，当地也不产茶，所有的茶叶都来自大唐，也就只有上层人士方才有资格品尝，叶齐德•伊本•阿布身为王储，平日里的用度自然是少不了茶这么一项，只是对此道却也无甚太多的讲究，谢了一声之后，端起茶碗，也不顾水烫，大口大口地便饮上了，那架势就跟牛嚼牡丹也无甚区别，瞧得李显不由地便是莞尔一笑。

    “王储殿下应该是已经知晓吐蕃故地有乱一事了罢？”

    李显没打断叶齐德•伊本•阿布的牛饮，直到其放下了茶碗，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略有所闻，知之不详耳，怎么，这叛乱可是严重么？”

    叶齐德•伊本•阿布原本还打算用此事为底牌，来跟李显好生讨价还价上一回的，却没想到李显自己便将谜底给揭了开来，一时不备之下，心中自不免稍有些慌乱，但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躬了下身子，试探着问了一句道。

    “嗯，是很严重，然，不过癣疥之患罢了，举手便可平之，最多半年的耽搁罢了，贵国若是不信，大可兴兵犯境好了。”

    李显自信地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解说道。

    “太子殿下说笑了，我国此来是确有诚意与大唐缔结盟约的，所谓兴兵一事，自不会妄为也，这一条某可以担保，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身子不由地便是一颤，忙掩饰地一躬身，甚是诚恳地作出了担保。

    “如此最好，本宫也不瞒你，朝中对和议一事颇多争议，认真说起来，灭了贵国的意见还稍占上风，若不是本宫压着，大军早已发矣，今既是周边有事，倒是贵国求和之良机，还请王储殿下莫要自误。”

    李显既然接手了和议之事，自是早就做了周密部署，后党们故意放出吐蕃有乱之消息的事儿早就在李显的预料之中，自然也清楚叶齐德•伊本•阿布已然得知了此消息之事，不过么，李显却并不在意，更不会因此而乱了阵脚，言语虽平淡，可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下明鉴，我国确有诚意与大唐盟约，世代友好，然，前提条件是贵国须得从我国境撤军，此一条乃是我方之底限，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商榷。”

    叶齐德•伊本•阿布虽是有心要求和，但却绝不想低头服软，哪怕是面对着李显的咄咄逼人之威胁，也不甘示弱，昂然道出了自己一方的要求。

    “王储阁下此言请恕本宫不敢苟同，我军驻扎之地乃是波斯国，于贵国何干？莫非真以为强占了的土地便是贵国之领土么？实话说于尔听，本宫虽不甚愿战，可真要战，灭了尔之国度，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倘若阁下还是这般坚持，这和议也就不必再谈了，阁下请自行归国，贵我双方摆明了架势再战何妨！”

    李显一向就是个强势之辈，更遑论所谓的吐蕃有乱不过是李显弄出来的烟雾弹而已，原就在掌控范围之内，心中的底气自是足得很，若不是忌惮着河西空虚，又哪会跟叶齐德•伊本•阿布扯那么许多，早发兵灭大食国去了，此际一听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说法，心底里的火气可就按捺不住了，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出言反驳道。

    “殿下此言差矣，波斯早已不存，在我真神指引下，其民已尽是信徒，早已无波斯之民，有的只是我真神之子民，何忍弃之！”

    叶齐德•伊本•阿布也是个性格刚强之辈，哪怕曾败在李显的手下，可气势上却是不肯稍让半分，一口咬死波斯一地乃是大食之国土。

    “真神？那是你大食的真神，波斯之民信的是摩尼教，而非贵国之教义，尔等以屠刀逼人信教，还妄称真神指引，当真以为本宫不知尔等之苟且么？本宫话便搁在这儿了，若是真想和，可以，我军撤回葱岭，以波斯为贵我缓冲之地，哪一方都不得进兵此处，若有违，则视为宣战，何去何从，阁下可回去议后再来见本宫，今日便议到此处，送客！”

    话既不投机，再多谈也是枉然，李显将最后的条件搁下之后，也不给叶齐德•伊本•阿布再多言的机会，直截了当地便下了逐客之令。

    “殿下留步，某告辞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显然没想到李显会如此之强硬，嘴张了张，似乎打算解释些甚子，可到了底儿却还是啥都没说将出来，只是拱手行了个礼，便即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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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烽烟四起

﻿    仪凤三年十月十七日，奉旨主持和议事宜的太子李显向大食使节团开出最后通牒，限时五日，要大食使节团给出最后答复，在此期间，不再举行和议谈判。李显的这一宣言一反先前的温吞水做派，态度强硬而又坚决，消息一出，叫好者有之，呼吁慎重者也有之，更有副使元万顷悍然上本弹劾李显独断专行，罔顾圣恩，朝野一派哗然，而李显初衷不改，和议遂就此陷入僵局。

    仪凤三年十月十九日，宰辅贾朝隐、兵部侍郎武三思联名上本，言及吐蕃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为防有变，当急派大军弹压。后许之，诏令河西都督黑齿常之为逻些道行军大总管，王方翼副之，督率河西军三万步骑克期向逻些进军，并调陇关都督李敬业率军一万五千余进驻河西以为援，调左金吾卫将军武懿宗为陇关都督，增补关中府军两万把守陇州要地。

    武后此诏一下，河西军政调整之序幕就此拉开，满朝文武无不为之侧目，都想看看太子一方将会如何反击，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子竟然保持了缄默，并未就此诏书作出任何的评议，坦然而受之。

    赞成？当然不是！李显不是不想出头反对这道对自己来说相当不利的诏书，然则理智却告诉他，若是他真敢在此时跳出来强行反对的话，那一准没个好果子吃，不止会遭到后党与越王党的联手围攻，更会招致高宗的猜忌与打压，如此一来，不单没能讨到好处，反倒会将自己置于险地，稍有闪失的话，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这个险，李显自是不会去冒，不过么，李显也没闲着，早早便已作出了相关的安排，却也不怕后党们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仪凤三年十月二十一日，缄默了四天的大食使节团终于支撑不住了，于是日傍晚派出使节团正使穆阿•维亚•阿本赶至东宫求见李显，明确表示愿意接受李显的提议，可以将波斯一地划为缓冲区，只是言及还有些细节需得进一步磋商，恳请李显能准许重启和谈进程，李显慨然允之，和议遂在次日得以重启。

    仪凤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经几番激烈的争辩，大食与大唐双方之和平友好盟约总算是草签了下来，按条约规定，大唐须得从波斯撤回军队，而大食则保证波斯的独立与安全，至于战时的损失，双方各自承担，互不追究，有关战俘问题，由大食与波斯自行协商解决，大唐概不参与其中，双方缔结友好邦国，彼此通商，万世永睦云云。

    仪凤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大食王储叶齐德•伊本•阿布请辞，以草签之盟约亟需哈里发批准为由，不顾即将大雪封路之事实，强要离开长安，只留穆阿•维亚•阿本率部分随员在长安以为留守，武后慰留不得，着太子李显率百官送之郊外，双方依依而别。至此，一场折腾了大半个月的闹剧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再一计议得失，从牌面上来看，太子一系吃了个大亏，尽管将波斯驻军调了回来，算是略有所得，可河西的军政大变就在眼前，若无意外的话，太子稳立朝廷的根基必将慢慢走向倾覆，个中胜负如何，似乎已到了可以盖棺定论的时候了。

    似乎也就只是似乎，仅此而已，并非就真的没了变化，就在后党们为好不容易大胜了太子一回而弹冠相庆不已之际，又一封紧急军报到了京——乌海山口突降暴雪，大雪封山，进入吐蕃的关碍尽皆被堵死，不至开春雪化，大军已无越过之可能。此消息一至，登时便给了后党们当头狠狠一棒，此无它，河西大军不能出动的话，从陇关调军入河西就没了正当的理由，而武懿宗接掌陇州这一要地的事情显然也得黄了，圣旨笔墨未干，而竟出此变化，着实令后党们全都有些个措手不及，刚刚兴起的河西军政变革一事遂就此搁了浅。

    一记漂亮的回马枪下来，算是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局，然则李显却并不敢有所懈怠，只因他很清楚开春之际，方才是真正决战之时，还有着许多的工作要做，能不能笑到最后，尚在两可之间，这其中，最让李显放心不下的有两条，一是政事堂的局势不容乐观，二是波斯那头的恶战又将再起，胜负如何必将影响到朝局的变化。

    政事堂的形势就不必说了，尽管有了刘仁轨这么位心腹老臣在，可也就只能算是一票，而越王加上贾朝隐，后党那头本就已占据了上风，再算是裴行俭等实际上是忠于高宗的宰辅们，要想在政事堂里通过有利于李显的河西调整方案显然不是件易事，至少在李显看来是如此，能否顺利过关，就得看这几个月的努力能否奏效了。

    与大食的盟约算是签了，然则盟约这玩意儿签出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找机会撕毁它，从古至今，莫不如是，换而言之，这盟约签与不签，都一回事儿，到了底儿，还是要靠刀锋来说话，可以想见，一待叶齐德•伊本•阿布带着后党那头故意泄露于其的消息一回到大食，波斯风云必将再起，倘若能胜，则李显在朝局中的话语权自然要高上不少，可一旦若是战事稍有不利的话，那后果对于李显来说，可就有些不堪了，不为别的，只因这支军队是李显的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李显的嫡系心腹，而和平协议又是李显主持签订的，只要出了差错，李显自然也就是第一责任人，问责的板子一下，河西军政必将遭到彻底的清洗，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

    难，真的很难！自打调露元年的元宵一过，李显都已在巨幅沙盘前蹲了十数日了，也还是没能盘算出个稳妥的战策战术来，离前线过远，无法及时掌握敌情变化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却并不是根本的核心所在，只因有着飞鹰传信的渠道在，虽说有着滞后的缺憾无法弥补，可大体上的敌情动态，李显心中还是有数的，问题的根本在于彼此间兵力差距太大了些，哪怕大食国不敢举全国之兵入侵波斯，可再怎么算，凑出个三十万人马却还是办得到的，而唐军增援过之后的兵力也不过就三万出头一些而已，十倍之差距不是靠计谋可以轻易弥补得了的，更麻烦的是叶齐德•伊本•阿布必已从后党处得知了唐军的虚实，此战前景实是有些不容乐观。

    “殿下，午时将至，您看……”

    今日一大早起，李显便又照例蹲在了沙盘前，半天都不曾动弹上一些，脸上的憔悴之色已是清晰可见直看得侍候在一旁的高邈为之心疼不已，这便小声地从旁建议了一句道。

    “嗯。”

    李显正自寻思得入神，浑然没听见高邈的话语，只是随口吭了一声，可人却依旧埋首在沙盘上。

    “殿下……”

    高邈见状，还想着出言再劝上几句，只是口方开，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作中，庄永急匆匆地从外头行了进来，到了嘴边的劝说之言不禁就此停了下来。

    “启禀殿下，单于都护府出大事了。”

    庄永显然甚是心急，没回应高邈的点头招呼，几个大步抢到了李显身后，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怎么回事？”

    一听庄永如此说法，李显霍然站了起来，一旋身，目光炯然地看了庄永一眼，诧异地追问道。

    “禀殿下，刚得知都护府传来消息，说是突厥部族的阿史德温傅起兵反叛，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已有二十四州纷乱响应，叛军多达数十万众，都护萧嗣业率军平叛，已接连两败，诸军死伤惨重，已力不能支，紧急军报已在路上，数日内便将抵京！”

    兹事重大，庄永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将“鸣镝”刚传回来的紧急消息禀报了出来。

    “知道了，令关内道分舵加紧打探军情，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去罢。”

    听完了庄永的禀报之后，李显的脸色瞬间便有些阴沉了下来，当真有些屋漏偏遭连绵雨之感，但却并未有甚特别的表示，只是语气淡然地吩咐了一声。

    “诺！”

    李显既已下令，庄永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便即退出了书房，自去忙着部署不提。

    “去，宣狄公即刻来见！”

    事情居然都凑在了一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值此政争即将大起之际，偏又遇到烽烟四起之时，李显的头都不免为之大了几分，在内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霍然站住了脚，声线阴冷地下了令。

    “啊，诺！”

    这会儿天都已近了午时，真要再一议事，这午膳可就不知要拖延到何时了，高邈身负照顾李显之重责，自不免有些忧心不已，本待出言劝说一二，可一见李显神情不对，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自去张罗宣召事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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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兵权之争（上）

﻿    “殿下，老臣以为这是好事！”

    李显有召，狄仁杰与张柬之都来得极快，待得听完了情况简介之后，性子向来较急的张柬之已是一击掌，语气略带一丝兴奋地给出了肯定的判断。

    “嗯，狄公以为如何？”

    李显心中显然早有了定论，但并没急着表露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问题抛给了狄仁杰。

    “殿下，臣以为孟将兄所言无差，此番突厥兵变虽于社稷有碍，却于殿下大利也，经此一出，娘娘便是欲调整河西，亦不可得也，至于突厥各部，草寇耳，其势虽大，败之并不难，所虑者，唯何人挂帅出征罢了。”

    狄仁杰的看法与张柬之显然相一致，只是在剖析上要谨慎得多，尽管认为局势对太子一方有利，却又隐晦地指出接下来的朝局可能会起争端之处，那便是由谁来主掌出兵之帅印。

    “嗯，本宫倒是想挂这个帅印，可惜却是不能，非止本宫无望，怕是亲近本宫之人，都难有机会，唔，刘相倒是个可用之人选，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李显其实记得前世那会儿，蒙古大草原上同样发生了规模浩大的暴\/乱，也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大体上的起因也相同，都是因着阿史那道真死后，大草原上没了统一的首领，人心涣散之下，给了各路野心之辈以可趁之机，这才有这战场边疆之患，是时，唐军同样是初战不利，最后由裴行俭亲自挂帅出征，雷霆扫穴，前后不过数月时间，便将这场席卷了整个蒙古大草原的动乱平息了下去，只不过今世的时局却已是大异前世，高宗卧病不起已有多日，看那样子，剩下的日子怕都得在病榻上度过了的，值此微妙时刻，李显自是不免起了揽兵权的心思，尽管明知道自己一方的将领们都不太可能争到帅位，可不甘之下，还是想着推出刘仁轨这个潜在暗处的嫡系去争取上一番。

    “刘公固然大才，惜乎年事已高，恐难过得朝议一关，若是因之兵权旁落越王手中，反倒不美，老臣以为当慎之。”

    李显的心思实在是太明显了些，张、狄二人都是老谋深算之辈，又怎会看不出来，所不同的是狄仁杰没急着进谏，而张柬之则是毫无顾忌地指出了此议的不可行。

    “唔，李伯瑶如何？其所部正在幽州，恰是出征大漠之要津，职分也已是都督，挂帅当名正言顺罢。”

    刘仁轨都已是八十岁的人了，李显自也知晓由其挂帅出征有些勉强，这一听张柬之如此坚决地否决了自个儿的提议，自也不好再多坚持，这便另换了个人选，摆明了就是想将军权揽于手中。

    “李都督虽是军略大才，奈何与殿下却有师徒之名分，纵使朝议能通过，陛下与娘娘处也断不会准的，而今殿下须以稳为上，实不宜旁生枝节，一切以防止兵权落入越王手中为要。”

    一听李显如此执着于军权，张柬之可就忍不住了，语带教训意味地进谏了一番，就差没指着李显的鼻子说其过于心浮气躁了的。

    “殿下，孟将兄所言甚是，此番突厥有乱，出兵已是必然，就其规模而论，当是不小，须防娘娘与越王私相授予，臣以为还得以大局为重，举一中立之名将出征为宜，裴行俭裴相，又或是薛仁贵、薛大将军都是可用之人选，此臣之愚见也，还请殿下三思。”

    狄仁杰的话说得相对委婉，可意思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了，那就是在劝李显莫要因小失大，倘若盲目出手去争兵权的话，不单会遭致后党与越王党的联手夹击，更会招致高宗的猜忌之心，毕竟河西之事尚未定盘，实无必要去节外生枝的。

    “嗯，那就定裴相好了。”

    李显自也知晓自己谋求兵权的想头有些不合时宜，只不过是不甘的心思在作怪罢了，本想着能从两大谋士那得到些有力的支撑，可这一见两大谋士尽皆反对，纵使再不甘，那也只能是作了罢论……

    元宵刚过，天虽尤冷，可越王李贞的心情却是不错，不顾大雪刚停之寒，仅披着件狐裘坎肩，兴致勃勃地在后花园里赏起了梅来，耳听着一众随侍的篾片相公们谀词如潮，李贞笑得分外的开心，不止是眼前的美景动人心，更多的则是因朝局之顺利，眼瞅着大乱河西军阵的布局已到了猛然发动之时，李贞的心便有若喝了蜜一般地甜着，趁着这难得的荀假，也玩起了附庸风雅的把戏，自得其乐不已。

    “父王，出大事了！”

    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这不，一众篾片相公们打油诗都还没作上几首，就见一身戎装的李冲急匆匆地从园门处闯了进来，一路踢踏得积雪纷飞，连蹦带跳地冲到了李贞身前，急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李贞难得放松上一回，这才刚起了兴头，就被李冲给搅闹了去，脸色自是有些不太好相看，也没开口发问，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了一声，显然对李冲的冒失举措相当的不满。

    “父王，突厥反了，兵连二十四州，萧嗣业连战连败，已力不能支，军报刚到！”

    事关重大，尽管明知道李贞心情不爽，可李冲还是不敢隐瞒不报，这便忙不迭地一躬身，语气急迫地将所知消息道了出来。

    “什么？”

    一听突厥造反，李贞可就有些坐不住了，霍然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紧赶着追问道。

    “确实如此，孩儿今日值守兵部，方一得知消息便赶了回来，如今这军报已往娘娘处送去了。”

    一见自家老父震惊如此，李冲自不敢稍有怠慢，忙出言解释道。

    “唔，去，将陈先生与守德都叫来，还愣着作甚，快去！”

    李贞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猛然觉得这其中有着无穷的操作空间，心不由地怦然一动，霍然一扬眉，跺了下脚，突地朝着李冲嘶吼了一声。

    “啊，诺，孩儿这就去。”

    李冲正呆呆地等着自家老父发话，这冷不丁被李贞一吼，心登时便是一慌，哪敢多问，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踏着雪便向前院冲了去。

    “……，陈先生，守德，情形就是如此，有甚看法就都说出来听听罢。”

    李贞既是有召，陈无霜与裴守德自是都来得很快，不过片刻功夫，都已齐聚在了内院的书房中，见礼一毕，李贞便即将李冲所探知的军情简单地述说了一遍，而后，便将问题抛给了二人。

    “回王爷的话，小婿以为突厥有变，于我越王一系可谓是喜忧参半，忧者，前些日子与娘娘达成之肢解河西之计划恐就此夭折，喜者，此番用兵之权当可一争也，若是王爷能亲自挂帅出征，大事可定矣！”

    尽管李贞并未表露自个儿的意见，可裴守德却是看出了李贞的意动之所在，自是紧赶着道出了迎奉的意见。

    “父王，孩儿以为裴先生所言甚是，以父王之大才，挂帅出征，定可大获全胜，孩儿愿请命为先锋。”

    李冲一向自视甚高，当初刚进京时，还曾想着在武事与李显争一高下，可惜始终没能捞到甚战可打，这些年在京中早已是憋坏了的，此际一听裴守德如此说法，也没去细想个中之奥妙，便已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要当先锋。

    “陈先生以为可行否？”

    李贞有心争兵权自然不是真心为了所谓的战功，而是别有目的，此际见李冲不明所以地乱嚷嚷，心中自不免有些不喜，可也没去跟其计较，而是满怀期盼地望向了沉默不语的陈无霜。

    “一半对一半罢。”

    陈无霜没急着回答李贞的提问，而是又默默地盘算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语出谨慎地回答道。

    “哦？此话怎讲？”

    李贞虽有心争兵权，可自知希望并不算太大，这一听陈无霜给出了五成的可能性，心自不免为之狂跳了起来，忙不迭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回王爷的话，若是太子那头要出面争的话，王爷能有七成把握拿下帅印，可若是太子不争，则王爷成事的机会只有三成不到，若是娘娘肯出面支持，这机会或许还能高个一成半成罢。”

    陈无霜并不因李贞的期盼热切无比而胡乱进言，极其客观地给出了成事的几率，显然不是太看好李贞的争军权之想法。

    “三成？唔……”

    陈无霜给出的几率实在是不高，比之李贞自己推测的还要低上一些，这可就令李贞为之犯起了踌躇，只因此事关系实在是太大了些，争到了军权，倒也就罢了，一切都好说，可万一要是没能争到，正隆的圣眷恐将折损难免，万一要是影响到最终之大计划，那岂不有些个得不偿失，问题是倘若真能夺下兵权，那好处也是可想而知的大，将最终计划提前上演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的，究竟该如何取舍，还真是令李贞踌躇复踌躇的，犹豫了良久，也没能下定最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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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兵权之争（中）

﻿    “萧嗣业丧师辱国，罪无可恕，本宫定要抄了其九族！”

    大明宫宣政殿的书房中，刚看完了裴炎送来的军报，武后的脸色瞬间便已黑得有若锅底一般，竟不顾临朝天后应有之气度，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嗓子。

    这也怨不得武后火大，只因她刚才部署完针对河西的调整之方案，都还没等实施呢，就闹出了突厥兵变这么档事，如此一来，河西调整自然也就成了泡影，就算是后党与越王一系强行在朝议上提出，也断然得到朝臣们的拥戴，更不可能在政事堂上通过，数月的心血就这么平白地毁于一旦，这令武后痛心之余，又怎能不气恼在心的。

    “娘娘息怒，如今萧将军正统兵御敌，不无苦劳，纵使有过，也须得战后再议为妥。”

    裴炎为人一向刻板而又不苟言笑，哪怕当着盛怒的武后，也依旧面不改色，更不曾出言迎奉，而是一丝不苟地指出了稳定军心的重要性。

    “嗯，有劳裴相即刻回政事堂拟个草诏，重赏前线有功之将士。”

    武后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尽管心中的怒气依旧汹汹，可脑子却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之后，便即改了口。

    “诺！”

    裴炎身为中书令，本就负有出诏书之责，对于武后这等稳定军心的吩咐，自不会觉得有甚不妥之处，紧赶着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告辞而去了。

    “程登高！”

    裴炎去后，武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突地提高声调喝了一声。

    “老奴在！”

    一听武后传唤，早已侍候在侧的程登高自不敢有一丝的怠慢，忙不迭地从旁闪了出来，躬身应答道。

    “宣政事堂所有人等即刻到宣政殿议事！”

    按武后的本心，很想将刚到的这份军报压下，待得处理完河西事宜再做计议，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了去，只因此消息必定瞒不过消息灵通的李显，真要是隐瞒不报，极有可能被李显所利用，那事情反倒就更被动了许多，有鉴于此，武后索性打算将突厥兵变一事来个快刀斩乱麻，以便能腾出手来跟李显在河西一事上好生过上几招。

    “诺！”

    武后有旨，程登高自不敢多问，恭谨地应了诺，转身便要向外行了去。

    “慢，去，先将葛弓给本宫宣来！”

    没等程登高彻底转过身去，武后已是一摆手，改了主意。

    “诺，老奴这就去办。”

    对于噶尔•引弓如此迅速地在武后面前蹿红一事，程登高心中可是不无嫉恨的，但却不敢在武后面前有丝毫的流露，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自去忙着张罗各项宣召事宜不提。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噶尔•引弓到得很快，程登高去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身甲胄的噶尔•引弓已是大步行进了书房中，朝着武后一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

    “免了，爱卿先看看罢。”

    武后的心思显然很重，也没多客套，随手拿起搁在文案上的军报一丢，向噶尔•引弓掷了过去。

    “诺！”

    噶尔•引弓一身武艺不俗，反应自是极快，只微一伸手，便已将军报接到了手中，应了声诺之后，方才谨慎地从信封里取出了军报，飞快地过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已有了所得。

    “爱卿有何要说的么，嗯？”

    武后尽自心中有事，但却并未出言催促，直到噶尔•引弓抬起了头来，方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兹事体大，须得谨慎为妥。”

    噶尔•引弓心中虽已有了定算，但却不敢随便宣之于口，而是谨慎地回答道。

    “嗯？这个谨慎又该如何解释？”

    武后显然对噶尔•引弓的简略回答不甚满意，眉头微微地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下追问道。

    “草原之辈多狼性，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之祸患，今若不趁其方兴而服之，久后必成大患，故，非得尽早除之不可，此乃不易之真理也，然，个中却是另有计较，尤以何人挂帅为最，且不知娘娘可有人选否？”

    噶尔•引弓来大唐可不是真心想要大唐强盛的，实际上，他巴不得大唐越乱越好，然则这等心思他却是不敢在人前有一丝一毫的流露，不仅如此，还得一切都站在大唐的立场上，此番分析下来，倒也说得头头是道，并无差池可供挑剔。

    “嗯，爱卿能虑及此，也算是有心了，依卿家看来，此番出征何人挂帅为佳？”

    武后心中自然是有着挂帅的人选在，但并未言明，而是出言反问道。

    “回娘娘的话，依末将看来，突厥者，草寇也，平灭不难，可要想安定却非易事，若论才干，自非太子莫属，然，太子却不可为之，个中缘由实不足为外人道哉，末将不敢妄议，再者，越王也不可为，除此之外，择能臣为之均可。”

    武后的问话里藏着玄机，噶尔•引弓自是一听便懂，左右不过是希望后党中人可以领军出征罢了，然则噶尔•引弓却并不以为然，只因后党中除了他噶尔•引弓之外，实在是连一个将才都挑不出来，更别说帅才了，至于他本人么，资历摆在那儿，浅得够呛，为将都难，更遑论是挂帅了。

    “能臣？唔，卿家以为这能臣又该是何人？”

    高宗已是病重，武后自然也想着抓兵权，若不然，又如何能跟李显抗衡下去，真要是手头无兵的话，一旦高宗倒下，李显随时可以将后党们一网打尽，便是她这个母后也断无幸免之可能，有鉴于此，尽管明知道趁此机会抓兵权不太现实，可还是不想错过这等难得的良机，哪怕噶尔•引弓都已是隐晦地提醒了一番，可武后依旧不肯放弃抓兵权的野心。

    “娘娘明鉴，末将以为薛仁贵、薛大将军又或是裴行俭、裴相都是可用之人选，相较而言，薛大将军或许更佳，此末将之愚见也，还请娘娘圣断。”

    明知道武后的心意所在，可噶尔•引弓却是不敢提出后党之人选，怕的便是误导了武后，一旦在政事堂上受了挫，对武后的威望之打击可就大了去了，真要是武后在朝堂上立不稳脚跟的话，噶尔•引弓的复仇也就再无一丝一毫的指望可言了的。

    “薛仁贵？唔……”

    眼瞅着噶尔•引弓几次三番都不肯提议后党中人，武后便已知此事恐怕是真的没半点的希望，心中自不免有些失落，沉吟着不肯下一决断。

    “启禀娘娘，末将有一想法，却不知该说与否。”

    这一见武后有些个钻入了牛角尖，噶尔•引弓自不敢坐视，忙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哦？爱卿有何想法，尽管说来，本宫听着便是了。”

    武后是真的不想放过这等抓兵权的机会，至于此战前景到底会如何，其实她还真不是太关心，正因为此，她对噶尔•引弓所提出的两个人选都不甚满意，正自琢磨着该将后党中何人推出之际，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立马来了兴致，这便一摆手，甚是期盼地吩咐道。

    “娘娘海涵，请恕末将妄言，自末将入羽林以来，每多费心思，以图练出精兵，奈何却是有心而无力耶，固有末将无能之缘故，可诸羽林散漫成性，屡教不改却也是不争之事实，纵使末将再如何催逼，诸军依旧故我，实非守战之师也，以之把守宫禁，形若虚设，此不可不防也！”

    噶尔•引弓面色一肃，毫不容情地指出了羽林军战斗力低下这一事实，话语里隐约提醒武后小心李显发动兵变之后果。

    “嗯哼，爱卿对此可是有甚办法么？”

    武后把控羽林军已有多年，除了两名大将军之外，其余诸将莫不是后党中人，对羽林军的忠心，武后自是放心得下的，可也知晓这群老爷兵实在难堪大用，也有心改善一下羽林军的战斗力，可惜却是始终找不到太好的办法，此际一听噶尔•引弓似乎有了定策，兴致一下子便高涨了不老少。

    “回娘娘的话，末将以为此番出征正是个大好之机会，正帅不可得，副帅却是可争而取之，以代帝驾亲征之名，将近半羽林卫派出，而后寻机在边关诸将中择能而贤者调羽林军任事，所部诸军亦可随调至京，若得如此，则羽林卫之战力可期也。”

    噶尔•引弓眉头一扬，侃侃地道出了换血羽林卫的算路，同样是抓兵权，可方法却显然比武后原先预想的硬上要巧妙了许多，也隐晦了许多。

    “副帅么?嗯，好，爱卿果不负本宫之所望也，此事就这么定了。”

    武后在心中反复盘算了几遍，认定噶尔•引弓此策极为可行，在朝议上通过的阻力也小，自无不接受之理由，这便霍然而起，一锤了定音！

    “娘娘圣明！”

    这一见武后总算是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噶尔•引弓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敢忘了赶紧称颂上一番。

    “来人，摆驾前殿！”

    心中有了定策，武后的精神自是大振，一声断喝之下，满书房里立马便忙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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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兵权之争（下）

﻿    “天后娘娘驾到！”

    尽管是荀假期间，可一得知突厥反叛之消息，诸宰辅们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全都紧赶慢赶地来到了宣政殿中，正自彼此窃窃私议之际，突然听得一阵喝道声响起，诸宰辅忙不迭地各自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做好了迎驾之准备。

    “臣等叩见天后娘娘。”

    一阵衣袂的摩擦声大起中，一身整齐朝服的武后已领着一大群宦官宫女们从后殿转了出来，诸宰辅见状，忙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诸公免礼，平身。”

    尽自心中已然有了平乱之策，可武后却并不因此而喜形于色，肃然着脸，款款行到大位上落了座，而后不动声色地一抬手，表情严肃地叫了起。

    “臣等谢娘娘隆恩。”

    武后既叫了起，诸宰辅们自是紧赶着按朝规谢了恩，各自分两边站定。

    “诸位爱卿，军报一事想来都已是知晓了的，本宫就不再多言，而今边患骤起，当何如之？”

    武后环视了下诸宰辅，并未过多寒暄，径直奔向了主题。

    “启禀娘娘，太子殿下在殿外候见。”

    军国大事可不是儿戏，尤其是在这等殿前奏对之际，更是马虎不得，宰辅们大多都是刚得知消息便急匆匆地赶了来，思绪尚未理清，自是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一时间大殿里便就此安静了下来，可就在此时，却见一名值守殿外的小宦官匆匆而入，径直抢到了前墀下，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宣。”

    一听李显赶到，武后的脸色虽未变，可眉头却是不自觉地为之一皱——此番议军情之事，武后可是故意不召李显前来的，为的便是不想让李显插手其中，一者是想弱化李显在朝局上的地位，二来么，也是怕李显在此事上节外生枝，可却没想到李显居然不请自到了，这令武后心里头歪腻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冰冷无比地从口中吐出了个字来。

    “儿臣叩见母后！”

    小宦官去后不久，就见李显满头汗水地从殿外行了进来，疾步来到前墀下，一丝不苟地大礼参拜道。

    “免了。”

    武后冷冰冰地看了李显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虽是叫了起，却绝口不问李显的来意。

    “谢母后隆恩，儿臣听闻突厥有变，心惶急之，策马飞奔而来，有所失仪，还请母后海涵则个。”

    李显浑然不在意武后的脸色有多冰冷，谢了恩之后，也不站到一旁去，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述说着。

    “嗯，显儿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就且听听诸宰辅们对此有甚计议罢。”

    甭管心里如何歪腻李显，可在这等场合下，武后却也不能做得太过，只能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付了一声，便要想将李显先行打发到一旁去。

    “母后明鉴，此军国大事也，须得父皇圣裁方妥，我等身为臣下者，岂能私相议之，此，请恕儿臣不敢苟同耶。”

    武后倒是想息事宁人，可惜李显却显然不想就此作罢，毫无顾忌地指出武后主持军事会议之举缺乏正当性，有着明显的篡权之嫌疑。

    李显这句话说得太毒了些，偏生还说的是正理，只因怕高宗虽久不理政，今又卧病在床，可他毕竟还是皇帝，一向以来，在军国大事上，可是从来不假手于人的，哪怕是武后临朝已久，高宗也没将军国大事之权力放给她，很显然，李显此言一出，武后立马便处在了极端不利的位置上，纵使气得面色铁青，却也找不出话来加以反驳。

    “殿下此言差矣，今陛下染病在床，娘娘代为理政已久，主持大议又何不可之说？”

    贾朝隐乃是铁杆的后党，这一见李显咄咄逼人，自是看不下去了，这便从旁闪了出来，自以为是地反驳了李显一番。

    “荒谬！军国大事者，非帝王不可任之，若非圣上有诏书，任何人敢妄自私聚群臣议之者，皆是谋逆，贾相此言莫非是欲污蔑母后篡权么？好大的胆子！”

    李显此来就是来找碴的，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武后有机会能独自主理军国大事，并不仅仅只是对武后的军事才能看不上眼，更多的则是不想让这一举措成了惯例，否则的话，武后把持朝政将变得越来越名正言顺，那可不符李显的立场，再说了，李显也担心武后胡乱通过些决议，耽误了前线之军情，这才会前来搅局，本来么，若是贾朝隐不冒将出来的话，李显还真不好随便发飙的，可可里贾朝隐还真就跳出来说了句不经大脑的蠢话，有了把柄之下，李显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脸庞一板，不由分说地便将贾朝隐好生训斥了一番。

    “微臣，微臣……”

    贾朝隐本就不是甚高明之辈，先前话里的破绽又被李显一把抓死了，这会儿虽急欲辩解，却偏生不知该从何辩解起，直憋得面皮黑如锅底一般。

    如今太子与武后已是几乎撕破了面皮，自去岁武后要动河西起，双方的别扭已经是闹得公开化了，众宰辅们自都是心中有数的，除非迫不得已，自是没谁愿意卷入这对母子之间的狠斗中去，尤其是看到李显丝毫没给贾朝隐留半点情面的做派，更是没人愿意站出来自讨没趣的，一时间大殿里的气氛便陡然间诡异了起来。

    “殿下误会了，贾相绝无此意，陛下如今龙体有微恙，实不易劳心费神，娘娘召集我等前来，也是想先有个章程，也好向陛下禀明么，实谈不上私聚大议也。”

    越王李贞如今可算是武后的盟友，虽说彼此间也是各怀鬼胎，可再对付李显上，却有着共同的利益，这一见贾朝隐挡不住李显的锋芒，不得不强行站了出来，笑呵呵地打岔了一番。

    “八叔这话本宫怎听着古怪？不先禀明父皇而私聚群臣议军国大事竟是好意，这等好意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罢，莫非此议是出自八叔的提议么，嗯？”

    李显既是存心搅局，自然也同样不会给李贞留啥情面的，面色肃然地冷笑了一声，揪着李贞话里的弊端便是一通子狂批。

    “这个……，呵呵，殿下误会了，老臣也是刚得讯赶至，实不敢妄为也。”

    一见李显发了飚，李贞还真不敢跟李显胡乱较真的，万一要是当了武后的替罪羊，那乐子可是小不到哪去，这便打了个哈哈，胡乱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即退回了原位，摆明了退出这场争端的架势。

    “母后，儿臣以为此军国要务须得及早禀明了父皇方可，还请母后明鉴！”

    李贞这么一退出，李显自也没有揪着其不放的意思，一旋身，朝向了御座，也不管武后的脸色有多难看，一板一眼地建议道。

    “哼！”

    被李显如此三番地逼迫个不休，武后自是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奈何正理在李显一边，她纵使有气，也没处发去，眼瞅着这场军阵大议已是无法再继续下去，武后也只能是气恼地怒哼了一声，霍然而起，一言不发地便转进了后殿之中。

    “诸公，突厥一向是我大唐之边患，今既有乱，须轻忽不得，还请诸公随本宫一道去面圣，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贻误军机。”

    彼此间既已势同水火，李显又怎会在意武后怒与不怒的，压根儿就不管其如何盛怒而去，一旋身，面向着诸宰辅，恭谦地作了个团团揖，言语诚恳地出言请求道。

    “殿下所言甚是，值此危机关头，唯有陛下能定乾坤！”

    刘仁轨如今已是东宫嫡系，自然要为李显张目，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已是率先抢了出来，高声倡议了一句道。

    刘仁轨这么一呼吁，其余诸宰辅可就不能没有表示了，只是事涉太子与武后之争，这个态度可不是那么好表的，大家伙都拿眼望向了身为首辅的裴行俭，就等着其来做这个出头鸟了。

    “也好，那就先面圣好了。”

    明知道众人的注目不是啥好事儿，可裴行俭却是逃避不得，眼瞅着事已至此，也只能是无奈地首肯了李显的建议。

    “那好，诸公请罢。”

    裴行俭这么一开口，裴炎、戴志德等人自也不会反对，虽无言语，可尽皆点头不已，有见及此，李显立马趁热打铁地一摆手，发出了邀请。

    “殿下，请。”

    李显乃是当朝太子，诸宰辅自然不敢抢了先去，纷纷谦让着李显走在前后，而后一窝蜂地都跟了上去，唯有贾朝隐与李贞还站在原地不曾动弹。

    “王爷，您看，这，这……，这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贾朝隐本就没啥大能耐，又不敢跟李显耍横，这一见众人不顾其而去，心中怨怒难耐，气恼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指点着众人的背影，朝着李贞便是一通子无意义的发泄之言。

    “呵，贾相，请罢。”

    李贞同样瞧不上贾朝隐的无能，也懒得跟其多费唇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抖袖袍，施施然地便追着众人而去了。

    “唉，这，这……”

    这一见李贞也跟去了，贾朝隐登时便有些傻了眼，愣了片刻，这才长叹了一声，一跺脚，急匆匆地追向了已走得有些远了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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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御前纷争（上）

﻿    元宵刚过，雪虽是停了，天气也有着转暖的迹象，可依旧寒得很，这对于畏寒怕热的高宗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些，自入冬时起就病了，到如今不单没转好，反倒是更严重了几分，咳喘不止之下，已是彻底起不来床了，每日里只能是病恹恹地躺在热榻上，与各色汤药为伴，精气神自是差得够呛，面容消瘦，脸色煞白如纸一般，便是连不时响起的咳喘声都显得分外的无力，那等憔悴样着实令人不忍目睹。

    “陛下，天后娘娘来了。”

    就在高宗又是一阵剧咳刚刚消停之际，紫宸殿副主事宦官刘汝明匆匆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了榻前，满是担忧之色地看了高宗一眼，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道。

    “嗯。”

    高宗无力地抬起了手，随意地挥动了下，语意含糊地咕囔了一声，似乎并不太情愿在此时与武后见面。

    “娘娘驾到！”

    不管高宗乐意不乐意，这后宫之中，还真就没武后到不了的地儿，这不，没等刘汝明出去宣召，一声喝道响起中，面沉如水的武后已领着一大群宦官宫女们涌进了寝宫之中。

    “臣妾叩见陛下。”

    武后虽是在盛怒之中，可礼数上却并未有失，缓步行到了榻前，款款地行了个礼，只是语气显然不似往日里的平和，带着股浓浓的怨气。

    “媚娘来了，坐，坐罢。”

    高宗此际病正重，头疼得厉害，浑然就没注意到武后的语气有些不对，无力地抬了下手，干涩涩地招呼了一声。

    “陛下，单于都护府出大事了，突厥已反，兵连二十四州，萧嗣业丧师辱国，局势已近糜烂。”

    武后起了身之后，并未就座，而是面色阴沉地将军报之消息道了出来。

    “啊，什么？何时的事？朕，咳咳咳……”

    一听突厥造反，高宗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霍然坐直了起来，一迭声地喝问着，旋即便被紊乱的气息刺激得狂咳不已。

    “陛下莫急，此，今早之事耳，妾身本想先与政事堂诸宰辅议定了对策，再来报与陛下知，奈何……，唉……”

    武后一边伸手帮高宗拍背顺气，一边以哀怨的口吻述说着，末了更是发出了一声满是屈辱的长叹，宛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嗯？”

    这一见武后如此神情，剧咳方停的高宗不由地便起了疑心，这便满是疑惑地吭了一声。

    “陛下明鉴，臣妾只是想着为陛下分忧，却不料显儿他，唉，他竟盛气闯了来，当着诸宰辅之面，对妾身横加指责，妾身，妾身……”

    武后就一演技派的高手，话未出，泪已先淌了出来，说说着，便即哽咽得无言了去。

    “这，这……”

    高宗本就一惧内的主儿，这一见武后伤心若此，登时就乱了手脚，茫然不知该说啥才是了。

    “启禀圣上，太子及诸政事堂宰辅在殿外求见。”

    就在高宗惶急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刘汝明又从外头转了回来，高声地禀报了一句，算是为高宗解了围。

    “宣，咳咳，宣罢！”

    武后与太子之间的矛盾攻伐说到底是高宗本人有意促成的，为的便是求个平衡，这等初衷无疑是不错，可惜两个性刚强之辈凑一块儿，浑然就没有彼此妥协的可能，这斗争自然也就愈发的惨烈了起来，到了如今，高宗便是再想弹压，都已没了可能性，这一见武后这头都没消停呢，那一头李显已是前后脚地跟着杀了来，高宗心中自不免更焦躁了几分，可又不能说不见，毕竟军国大事须轻忽不得，纵使心中再烦，高宗也只能是无奈地道了宣。

    “诺！”

    高宗既已给出了口谕，刘汝明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寝宫，不多会，便已陪着李显等人又转了回来。

    “儿臣（臣等）叩见陛下。”

    一众人等方才转过屏风，尽皆瞅见了正坐在榻边默默垂泪的武后，然则却是无人敢多看，各自抢到近前，躬身低头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咳咳……”

    高宗的气色极差，方才叫了起，便即爆发出一长串的剧咳，以致煞白的脸上竟激起了一阵不健康的红晕，忙得一旁侍候着的小宦官们全都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为高宗顺气不已。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们虽都惊异于高宗的病体，可该尽的礼数却是不敢少了去，齐声谢过了恩之后，这才各自退到了一旁，尽皆忧心忡忡地望着被大小宦官们团团围着的高宗。

    “嗯！”咳喘刚定，高宗已是不耐地一挥手，将围在身边的宦官们全都赶了开去，面色极度不愉地瞥了李显一眼，急喘着粗气地开口道：“显儿，你来说，都闹腾些甚子？”

    呵呵，该死的老贼婆，果然是恶人先告状了！

    李显早就预料到武后会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自也不甚在意，面对着高宗的怒气，李显极其平静地一躬身，不慌不忙地应答道：“启禀父皇，军国大事者，非帝王不可任之，若无圣旨，无论何人，以何等理由私聚群臣议之，皆为篡权，儿臣誓不敢苟同之！若无规矩，岂成方圆！”

    “殿下此言差矣，事急自当从权，岂可一概而论之。”

    一听李显明指武后篡权，贾朝隐可就按捺不住了，从旁闪了出来，高声抗辩了一句道。

    “贾朝隐，你安敢出此妄言，社稷大事岂能从权，尔好大的胆子，是欲谋逆么！”

    贾朝隐不跳出来还好，这一跳出来，可不就给李显送来了靶子，不发作他，又发作谁去？李显可不会给贾朝隐留啥脸面，断喝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顶大帽子扣将过去。

    “你……”

    贾朝隐没想到李显在高宗面前也敢如此强横，被这么一呵斥，登时就傻了眼，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

    “殿下误会了，误会了，贾相不过是忧心边患大起罢了，绝无它意，值此危急当头之际，臣以为还是先议定了兵事方好。”

    尽管心中十二万分的瞧贾朝隐不起，可作为盟友，李贞却是不能坐视贾朝隐就此被李显套劳，万一要是贾朝隐情急之下，再次胡言乱语，搞不好真会被横扫出政事堂，那后果可不是说着好玩的，故此，尽管不情愿，可李贞还是不得不再次出面为贾朝隐缓颊上一把。

    “军报何在？”

    高宗虽不甚聪慧，可到底并不傻，到了这会儿，自也看出了蹊跷来，心下里虽对武后不请示便胡乱聚群臣议军事大为的不满，可于情于理，却是不好当众给其难堪，也不愿见到李显趁机得势，这便趁着李贞打岔的当口，紧赶着喝了一嗓子，算是将这场纠葛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宣！”

    一听高宗要军报，程登高忙抢上前去，欲将手中捧着的军报递给高宗，却不料高宗根本不接，一挥手，不耐至极地喝斥了一声。

    “诺。”

    这一见高宗面色黑得有若锅底一般，程登高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将军报从信封里取出，摊将开来，扯着嗓子宣道：“臣，单于都护萧嗣业急奏陛下……”

    “废物！说，都说说看，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听完了军报之后，高宗气恼地骂了一声，环视了下诸宰辅，语气不善地喝问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突厥者，大患也，不可轻纵之，今其方反，根基尚浅，须得以雷霆之手段荡平之，若不然，久后必成我大唐之祸也，臣虽不才，愿请命提兵前去平贼，恳请陛下恩准。”

    一见到高宗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群臣们自是都不敢随便表态，一时间寝宫中便就此安静了下来，只是这静并未保持多久，就见越王李贞昂然从旁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提请挂帅出征。

    “嗡……”

    诸宰辅们显然都没料到李贞会跳出来大放豪言，震惊之下，不禁为之哗然，唯独李显与武后却是镇定得很，显然这两位对李贞的举动都早有预料在心。

    “八哥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朕甚期许也，诸公可还有旁的建议否？”

    高宗倒是没怀疑李贞的忠心问题，而是担心李贞的能力不足以胜任，毕竟李贞虽号称文武双全之贤王，可毕竟从未见过阵仗，这骤然挂帅出征之说显然有些不太合时宜，只不过高宗也不好明着拒绝李贞的自告奋勇，只能是好言宽慰了几句之后，便将问题抛给了诸宰辅们。

    旁的建议？瞧高宗这话说的，着实是有够巧妙的，不外乎是在等着群臣们出面反对李贞的自告奋勇罢了，在场的都是大唐最出类拔萃之辈，又怎会听不出个中之意味，问题是在搞不清武后与李显二人的心意之际，却是没谁愿意出面当这个出头鸟的，万一要是言语中稍有闪失，无意中得罪了这两大巨头，那后果可不是好玩的，于是乎，任凭高宗环视的眼神有多热切，群臣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来了个视而不见，寝宫里的气氛登时便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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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七章御前纷争（下）

﻿    群臣们不想开口，那是怕说错了话，而李显不急着开口，则是在等武后发话，不为别的，只因李显早已料定武后断然不会同意将兵权交到李贞手中，与其自己出头当恶人，倒不若等着看武后如何变戏法，至于武后么，就跟李显是一个心思，也等着李显出面与李贞唱对手戏，于是乎，满庭之人就这么个怀心思地沉默了起来。

    “显儿一向擅武略，对此番战事可有甚看法么，嗯？”

    高宗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有人肯出头的，自不免恼火上心，不想再这么等将下去，索性直接点了李显的名。

    得，老爷子是真的急了，这就抓起壮丁来了！

    老爷子既已点了名，李显纵使再不甘，那也只能是站了出来，一躬身，语调平和地开口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此番平乱虽易，安稳却难，终归得剿抚并重方可，此为根本，然，处理上却须与吐蕃故地之乱有所区别，剿当重于抚，非如此，不能震慑各部之狼子野心！”

    “嗯，显儿此言大善，朕深以为然，诸公以为如何哉？”

    高宗叫李显出来的根本目的为的是要其跟李贞去打对手，也好借此机会婉拒李贞的自告奋勇，可却没想到李显扯了一通的战略，却绝口不提该由何人挂帅，这等回答显然不甚合高宗的本意，然则李显所言毕竟是正理，高宗却也不好指责李显的滑头，只能是作出一副欣慰状地点了点头，岔开了李贞的自告奋勇一事。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确该如此，草原各部狼性极深，非可驯化者，当用重兵以震慑之！”

    高宗话音刚落，刘仁轨便已率先站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道。

    “此诚如此，臣等别无异议！”

    有了刘仁轨的带头，诸宰辅们自也都跟着附和了一把，并非全都是为李显捧场，而是实情便是如此，在场者，皆精明过人之辈，又怎会看不出草原各部皆狼性十足，除了重拳压服之外，压根儿就别想指望草原各部自行归化。

    “嗯，那就这么定了，朕当发大军以平灭此乱！”

    这一见众宰辅都同意了李显的战略规划，高宗也算是了了件心事，一言便将此事敲定了下来，只是顾忌到李贞的脸面，却并未提及由何人挂帅之事。

    “陛下圣明，战事宜急不宜缓，帅位一日不定，则诸般事宜皆无法展开，妾身以为此乃急务也，须得早做定夺为宜。”

    高宗不想提，可武后却显然有着她自己的算路，并不想将选帅一事拖将下去，怕的便是李显会在背后玩手段，也担心李贞另有埋伏，这便紧赶着又将选帅的话题给翻了出来。

    “唔，媚娘可有甚人选要荐么？”

    高宗与武后夫妻多年，早就知晓武后在政务上虽是当行出色，可在军事上却是能力有限得很，故此，这一向以来，但凡军国之事，高宗从来不交给武后处理，倒不全是防范意识使然，更多的则是对武后在这方面的才能不看好，这会儿听武后居然说得头头是道，心中难免有些好奇，沉吟了一下之后，这才试探着开了口。

    “陛下，臣妾以为此战须得从快从速，若非如此，难以震慑草原各部之狼子野心，故此，妾身以为这领军之人当得盛名之辈，昔，薛仁贵大将军三箭定天山，威名远扬草原，各部闻之，莫不胆寒，若是以其为帅，未战已可先慑贼胆，于战大利也，还请陛下圣裁。”

    武后在军事上一直没啥出彩的表现，此番为了夹带私货，可是没少问策于噶尔•引弓，此际一番话说将下来，还真有点军事家的味道了。

    “嗯，薛仁贵倒是个不错之人选，诸公以为如何啊？”

    高宗对薛仁贵的印象一直极好，哪怕薛仁贵有着大非川战败之过，圣眷也始终不衰，不仅私下掏腰包为薛仁贵赎了罪，更是没过多久便将薛仁贵再次起复，此际一听武后提议薛仁贵挂帅，心底里自是别无猜忌，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在下决断前，还是先问了下诸宰辅们。

    薛仁贵？这老贼婆提议薛仁贵作甚？不对，绝对有问题！

    一听武后提出的人选是薛仁贵，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倒不是他对薛仁贵有甚不好的印象，实际上，李显对薛仁贵之干才还是相当敬重的，并不因其曾遭过大非川之败，而对其有丝毫的小觑之心，在李显看来，以薛仁贵之能力，自是足以出任此番平叛的主帅，问题是这提议是从武后的口中冒出，李显就不得不多想上一些了，只是短时间里也难以找出武后此举背后的动机何在，可不管怎么说，李显都绝不能让事态向着有利于武后的方向滑去。

    “父皇，孩儿以为薛仁贵大将军固然是当世之虎将也，若以之平叛，确能大胜而归，只是此番战事碍难之处不在战事本身，若是光以战而论，我大唐芸芸诸将大多可胜任而有余，唯其难在抚上，非得有大略者不可为之，故此，儿臣以为薛大将军虽勇冠三军，却并非最合适之人选，还请父皇三思。”

    不等诸宰辅发话，李显便已从旁闪了出来，将武后的意见狠驳了回去。

    “唔……，那显儿以为该由何人挂帅为妥？”

    高宗本有心同意武后的提议，可这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却又不免犹豫了起来，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追问道。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此任非裴行俭、裴相莫属！”

    对于该由何人挂帅的事儿，李显自然是早就有了计较，心中有底，自是不慌，回答起高宗的问话来，自也就显得格外的干脆利落。

    “唔……，诸公以为显儿这提议如何哉？”

    高宗自是知晓裴行俭能打仗，也通晓政治，完全可以胜任得了此次平乱之帅位，相较而言，比起薛仁贵自是更胜一筹，问题是武后所提出的薛仁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母子俩这么一对掐上了，高宗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的，再说了，还有个自告奋勇的越王在一旁，真叫高宗头疼万分的，无奈之下，也只好问计于诸宰辅了。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此战须得由裴相挂帅方可确保无虞！”

    刘仁轨乃是坚定的太子中坚，自是毫不犹豫地便站出来为李显呼吁上一番。

    “陛下，臣以为此战当从急从快，薛大将军在草原素有威名，由其挂帅，自可速胜无疑！”

    贾朝隐乃是铁杆的后党，当仁不让地要为武后张目。

    “陛下，臣以为此战速胜不难，难在后续抚恤事宜，是故，非裴相不能为之！”

    一见贾朝隐冒了出来，刘仁轨自然不肯示弱，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

    “刘相此言差矣，速胜乃是首要之务，抚恤一事大可由文官而为之，为主帅者，何须事事躬亲！”

    贾朝隐能力虽不咋地，可在紧跟武后上，却是从不含糊的，在这等该表忠心之际，又岂肯稍有退让。

    “嗯！”

    刘、贾二人如此相争不下，只吵得高宗头都痛了起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这便满脸不耐地一挥手，冷哼了一声，制止住了二人的扯皮，伸手抚了下额头，面带难色地看了看李显，又看了看武后，一咬牙道：“朕意已决，此战便由裴行俭挂帅，薛仁贵为副，就这么定了！”

    “父皇圣明！”

    “陛下圣明！”

    ……

    高宗此言一出，李显头一个站出来称颂，而诸宰辅们也没敢再节外生枝，各自称颂不已。

    “陛下，妾身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宗一锤定了音，在这场母子较量中，武后似乎落了后手，然则武后看起来却并无一丝的沮丧之意，始终端坐如仪，直到众人称颂已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唔，媚娘有话只管说，朕听着呢。”

    高宗之所以选择裴行俭，而不是薛仁贵，完全是出自军政上的考虑，而不是真的有心要给武后难堪，实际上，他那惧内的毛病始终就不曾好转过，此际一听武后还有话要说，心底里可就不免有些发虚了。

    “陛下，臣妾也以为裴相足可胜任帅位无疑，此战大胜可期也，只是我朝诸将年岁皆渐高矣，而后续之将才却实有匮乏之虞，今若不早做绸缪，将来一旦有事，恐难为之也，是故，妾身以为大可趁此战好生选拔才俊之士，它日为用可也，此臣妾之浅见耳，还望陛下圣裁。”

    武后显然知晓高宗在担心些甚子，故此，一上来便先给高宗吃了个定心丸，而后又款款地道出了欲培养后备人才的想法，就事理本身而言，自是无可挑剔之处。

    “媚娘此言大善，就这么定了也好。”

    一听武后说得在理，高宗自然不会反对，很是爽快地便应允了下来。

    “陛下圣明，臣妾以为京中青年才俊不少，只是缺乏历练，此番若能得裴相提携，将来必能有所成耶，臣妾自请能为此筛选之责，还请陛下恩准。”

    武后前头说了如此一大通，为的便是引出高宗的同意，此际一见高宗已然应允，紧赶着便顺杆子爬了上去。

    “此小事耳，媚娘看着办好了，朕乏了，今日便议到此处好了。”

    军国大事已定，高宗自不会去多想武后这一提议背后的蹊跷之所在，身子骨里的乏劲一上来，人便有些支撑不住了，无甚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了摆手，将众人全都屏退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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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大战将起

﻿    “哟，殿下回来了。”

    甘露殿的书房中，张柬之与狄仁杰正自闲聊中，突然发现李显已从屏风处走了进来，忙各自起身见礼不迭。

    “免了，都请坐罢。”

    李显神色淡然，看不出甚喜怒，大步走到上首落了座，一压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殿下，今日之议结果如何？”

    张柬之到底是性子较急，加之久在李显身边，顾忌也少，卜一落座，便即开口追问起了详情。

    “议已定，由裴行俭挂帅，薛仁贵副之，此乃预料中事，并不为奇，倒是母后提议要培养京中后备才俊一事令本宫颇为不解，唔，此事是这样的……”

    今日之议事中，李显不单阻止了武后总揽军国大事的企图，也挫败了越王试图趁机揽兵权的可能，更成功地将裴行俭推上了帅位，说是大获全胜也不为过，然则李显却并不觉得有甚可开心的，关键就在没能想明白武后最后来上的那一手之用意何在。

    “殿下，老臣以为娘娘此举该是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培植党羽，布局军中，妄图以此抗衡殿下罢了，实不足为虑也！”

    一听李显如此说法，张柬之不由地便冷笑了一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武后的企图之所在。

    “殿下，臣以为孟将兄所言甚是，此不过临渴而掘泉罢，纵有所得，也断不为多，由其搅去也好，只消波斯诸军能顺利回归，一切尽在掌握，原也无须过虑太多。”

    狄仁杰的看法显然与张柬之一致，都不认为武后此举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没那么简单，本宫倒是不怕母后安插党羽，担心的是其从前线诸军中调精锐入京师，一旦如此，后果尚难逆料。”

    李显到底是武将本色，在军事上的敏感性要比两大智者高出了老大的一截，对于二人的判断并不以为然，而是提出了另外一种相对严峻的可能性。

    “那也无妨，殿下何不将计就计一番？”

    一见到李显眼中闪过忧虑之色，张柬之登时便笑了起来，一击掌，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将计就计？嗯，好，那就这么办了，本宫就找几员后起之秀让母后拉拢去好了！”

    李显本就是精明过人之辈，只一听张柬之所言，立马便有了主张，飞快地在心中将北边诸将过了一番，心中已有了定策……

    早春二月，正是春暖花开时之时，万物复苏，波斯波利斯的郊外草绿花红，将大地妆扮得分外妖娆，然则波斯国王泥涅师却是无心去欣赏，望着面前那一列列准备开拔的唐军将士，热泪已是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林将军，小王，小王……”

    泥涅师挥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试图对站在身旁的林成斌说些临别珍重的话语，只是话方才出口，一阵伤心滚将上来，已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波斯王保重，后会有期了！”

    别离在即，林成斌自也不免伤感在心，然则该说的早已说尽，到了这等时分，林成斌实是不想再做儿女情长状，躬身行了个军礼之后，大步便走到了队列之前，伸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马缰绳，一提腰，已是翻身上了马背。

    “将军，你们走了，我波斯数百万子民该如何是好啊，将军！”

    一见林成斌这就要走了，泥涅师再也控制不住几近崩溃的神经，踉跄地扑到了战马旁，一把拽住马缰绳，苦苦地哀嚎了起来，其声之凄当真令人闻之落泪，十数万前来为唐军送行的波斯臣民尽皆为之恸哭不已。

    “它日若有大劫，波斯王能战则战，不能，就退到碎叶城好了，有我大唐强军在，当可保得王爷平安，告辞了！”

    大军出发的时辰将至，林成斌纵使心中有所不忍，也只能是一抖马缰绳，弹开了泥涅师的手，有些个言不由衷地安抚了其一句，旋即，也没管泥涅师的脸色有多难看，一挥手，断喝着下令道：“全军听令，出发！”

    “呜呜呜……”

    号令一下，唐军阵中凄厉的号角声便即大作了起来，早已待命多时的数万将士齐齐扬鞭，烟尘大起中，马蹄声暴响，尘土飞扬不已，不多会便已是去得远了。

    “天欲亡我啊，天欲亡我啊，唉……”

    望着渐渐远去的唐军大队，泥涅师哀嚎了起来，那捶胸顿足的样子当真如丧考妣一般，周遭人等虽都陪着落泪不止，可各自心里头究竟是何想法，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的……

    摩苏尔，在阿拉伯语中便是连接点之意，其旧城位于今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以北三百余公里处，从东汉时起，就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是从小亚细亚入波斯湾必经的重镇，同时也是大食帝国东方行省的首府所在地。

    因着游牧民族的习性所然，摩苏尔城往日里并不算繁华，人口也不算太多，也就是万余左右而已，可自打去岁苏尔汉河谷一战之后，此城便成了整个大食帝国的中心所在，不仅二十余万大军云集于此，哈里发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更是将行宫都搬到了此城，以便就近指挥抵御唐军可能的攻击行动，愣是将整座城池变成了个巨大的军营，城内城外各种防御工事星罗棋布，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噪杂与喧嚣，无论城内还是城外，都是如此，哪怕是被改成了行宫的原东方行省总督府也难有例外，然则今日的总督府议事厅里却是一派的诡异之安静，并非没有人在，实际上，偌大的议事厅里满满当当地都是人，不止哈里发本人在座，更有着多达四十余的文武重臣侍立在两旁，只是所有人等全都面色肃然地呆立着，谁都不曾开口言事，只不过人人的眼中都隐隐有着期待的神色在流转着。

    “报，唐军已撤离波斯波利斯，正在向布哈河转进，行程极速，预计三日后将至老河口。”

    等待复等待，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大起，却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哨探从厅外闯了进来，疾步抢到御座前，一个单膝点地，手抚胸口，语气急促地禀报了一句道。

    “嗡……”

    良久的等待之后，终于等来了预计中的消息，在场的大食高官们忍不住便轰然私议了起来，一时间满大厅里噪杂之声响成了一片。

    “咳咳。”

    面对着众官们有失礼仪的行径，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虽不曾出言呵斥，可眉头却是微皱了起来，假咳了两声，这才算是将众人的私议之声压了下去。

    “尊贵的哈里发，唐贼既已鼠窜，末将以为不可轻纵，我三路大军齐发，定可全歼唐贼，末将愿请命为先锋！”

    众官们方才刚平静下来，却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已从旁闪了出来，赫然竟是有着大食帝国第一勇者之称的维亚•阿布•穆斯利姆，但见其昂然立于堂前，高声发出了请战的宣言。

    “尊贵的哈里发，末将以为穆斯利姆将军所言甚是，剿灭唐寇正在此时！”

    “王上，末将附议。”

    “请哈里发下令，末将等愿率部剿贼！”

    ……

    维亚•阿布•穆斯利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这么一站将出来，自有一大批追随着跟着出列附议了起来，一时间议事大厅里满是喊打喊杀之声。

    “嗯，我儿以为如何啊？”

    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并没有对诸将的请战作出批示，而是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手，示意诸将安静下来，而后将视线投到了站在群臣之首的叶齐德•伊本•阿布身上，略一沉吟之后，声线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王的话，孩儿以为此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理由有四：一者，和平从来都是打不出来的，而不是谈出来的，就孩儿此番前去大唐所知，该国尚武成风，乃好战之国度，今之所以回师，并非是与我国有和约之故，而是该国周边起了战乱，暂时无西顾之力，此时不灭其部，后患必多；其二，大唐虽强，可绝无第二支军队能与目下这支相提并论者，此军乃是该国太子之私军，灭之不单可挫动大唐之锐气，更可掠其能工巧匠为我所用，若能依样建立起一支火器部队，以我大食帝国之武勇，又何惧大唐再来报复；其三，大唐皇帝昏弱无能，国中太子与皇后政争激烈，若能灭此部唐军，则该国太子必将遭受重挫，一旦其势弱，必遭其母猛烈攻杀，纵使有心也无力再来犯我大食；其四，唐军虚实已尽在我掌握之中，该部唐军绝无后援之可能，在我军包围之下，必将全军覆没，有此四点，我军战则必胜！请父王下令，孩儿愿拼死一战，以求全功！”

    叶齐德•伊本•阿布原本就是个极端自信之人，加之又有着大唐官员有意透过来的军情之指引，心中有着战则必胜的坚定信念，一番话说将下来，当真慷慨激昂不已。

    “嗯，好！去罢，将真神的荣光洒遍大漠，耀我大食之威名！”

    自叶齐德•伊本•阿布去岁归来之后，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父子俩早就商议过不知多少回了，自是早已取得了共识，此番表演不过是为了激励各部将士罢了，此际，叶齐德•伊本•阿布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将该说的都已说了个彻底，穆阿维叶•伊本•艾比•苏富扬自是乐得顺水推舟，这便霍然而起，一言九鼎地下了出战之令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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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战前部署

﻿    茫茫大沙漠上，数万铁骑迤逦而行，蹄声隆隆，铁甲铮铮，旌旗迎风招展，百胜之师的威武尽显无遗，哪怕是当头的烈日炎炎，也无法影响到数万将士高昂的士气，嘹亮的军歌声高亢地响着，豪气直冲九霄云外。

    一年了，自打去岁离开河西起，到如今已是一年余了，纵使大唐将士们早已习惯了大漠风沙，对驻防波斯，并不存在着水土不服的情形，然则离家日久，思想之心却是不免之事，而今，终于踏上了归乡的道理，就没谁不喜笑颜开的，当然了，例外不是没有，三军主帅林成斌的脸上就始终不曾露出过笑容，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不时望向天空的眼神里隐隐有着忧虑之色在流转不已。

    “唳……”

    午时将至，远方万里无云的碧空中突然出现了个小黑点，速度极快地向着唐军所在的方向靠了过来，赫然是只苍鹰，但见这只苍鹰在唐军上空一边盘旋着，一边发出一阵嘹亮的鹰啸声，似乎在召唤着甚子。

    “瞿……”

    苍鹰的啸声刚停，唐军队列中便有一声呼啸呼应而起，立马便见苍鹰一个高速的俯冲，如利箭般从天而降，稳稳地停在了一名冲出了队列的军官之肩头上。

    “大将军，摩苏尔急件！”

    军官掏出一块牛肉干，轻轻一抛，趁着苍鹰接食的空挡，手一抄，熟练已极地从鹰腿上取下了枚小铜管，而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到了林成斌的马前，略一躬身，紧赶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

    林成斌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军官递过来的小铜管，熟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张卷着的小纸条，摊将开来，飞速地过了一遍，眼神瞬间便凌厉了起来，一扬手，断喝着下令道：“全军止步，就地休整，各部将军即刻到此集结！”

    “呜，呜呜，呜呜呜呜……”

    林成斌命令一下，紧随其身后的号手立马奏响了手中的号角，一阵凄厉的号声中，原本迤逦而行的唐军大队瞬间便停了下来，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各部将领纷纷打马向中军处赶了去。

    “大将军，可是要开打了么？”

    各部将领到得都很快，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此番紧急集结的意义何在，可刘子明却是心中有数得很，他此番谢绝了李显的挽留，特意万里迢迢赶回波斯，为的就是这么场即将开始的大战，加之与林成斌本就熟稔得很，也没甚太多的顾忌，方才策马冲到近前，连马背都来不及下，便已是急吼吼地嚷了一嗓子，登时便令周边诸将们全都为之喧哗了起来。

    “地图！”

    战役发动之前需要战术欺骗，保密自是该当之事，至于眼下么，早已无此必要，正因为此，对于刘子明的咋呼，林成斌虽未应答，可也没否认，只是面色肃然地一摆手，低喝了一声，自有边上侍候着的亲卫们抢上前来，将大幅军事地图就地展开，铺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诸位请看，大食军发兵四十五万，兵分三路，其中一路从布哈拉城出发，兵力十万，意图抢占布哈河之老河口，堵死我军东撤之道路；另一路则由希椰城出发，兵力十二万，由南面杀来，意图与从摩苏尔出发的敌军主力二十三万大军合围我军于老河口一带，按敌行程算，北面来敌到得最快，预计后日子时前便可冲到老河口，而我军纵使全速飞奔，赶到老河口也须得明日酉时，是时，天已将黑，我军无舟，难以遂渡，若无意外，将被敌军拦在河口处，另，从希椰城出发的敌军预计后日未时左右可进抵老河口，若我军强渡布哈河，则敌必攻我腹背，至于敌军主力，因路途之故，赶到老河口，按最快速度算，其前锋军也得四天后的午时方可抵达老河口，是时，我军若正与两路敌军苦战不休，必遭全军覆没之险！战场态势便是如此，诸位可有甚高见么？”

    林成斌略微弯着身子，用手中的马鞭指点着地图，将敌我事态一一道了出来，末了，环视了一下诸将，不动声色地发问道。

    唐军几经增补，到如今也不过三万三千余兵力，再算上当做民壮用的原吐蕃战俘三千余，总人数只有三万六千出头一些，面对着的可是四十五万的大食骑军，敌我兵力实在是太悬殊了些，十五比一的差距显然不是靠勇气与决心便能弥补得了的，尤其是在这等空旷的沙漠瀚海上，真要是与敌硬碰硬的话，唐军无疑必将遭到全军覆没之厄运，纵使大唐诸将们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到了此时，无疑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一时间竟无人站出来应答林成斌的提问，现场的气氛自不免有些子沉闷了起来。

    “怕个甚，打就是了，管他几路来，我军只朝一路杀去，何愁破不得贼军，依刘某看，就先拿希椰城的大食军开刀好了，打疼了小的，再回头去啃下敌主力不迟，至于河对岸那支贼军，左右没胆子渡河作战，让他一边凉快去好了！”

    刘子明这些年来大战恶战打得多了，神经早已是粗得有若麻绳一般，浑然不在意大食军的兵多势众，大大咧咧地便咋呼了起来。

    “不错，打他娘的，就这么干了！”

    “好，杀他个痛快！”

    “大将军，您就下令罢！”

    ……

    一众大唐将领都是血勇之士，被刘子明这么一撩拨，自是全都来了精神，纷纷嘶吼着发出了求战的宣言。

    “李将军，您怎么看？”

    林成斌并未因诸将的狂热所动，只是淡然地站着不动，直到诸将渐渐安静了下来之后，这才侧头望向了沉默不语的李贺，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道。

    “必须打，但不能蛮干！”

    作为唐军骑军统领，李贺自是早就已得知了会有这么一战，私下里也早就不知推演过多少回了，对战局自是有着明确的判断，之所以不急着说将出来，倒不是矜持之故，而是想先听听林成斌的意见，这会儿既然林成斌先发问了，李贺自也不会藏着掖着，面色坚毅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嗯，请李将军明言。”

    林成斌显然与李贺的看法是相一致的，但依旧没出言点评，更不曾说出自个儿心中的韬略，而是不动声色地往下追问道。

    “大将军请看，我军如今在此处，离布哈拉城之敌还有着两百余里之距，即便是敌我相对互冲，最快也得明日午时方会迎头撞上，敌众而我寡，虽能胜，却未见得能速胜，倘若敌不战而退守，我军势难一举见功，一旦敌主力侦知我军之动向，必全力改道扑击而来，是时，我军恐有腹背受敌之虞，故此，先灭布哈拉城之敌虽是可行之策，却须有妥当之部署，窃以为可分三步行之，其一，以小股部队伪装成大部，继续向老河口挺进，以迷惑当面之敌；其二，以一部步军扼守天荒山要隘，阻敌主力之增援，我军主力则直扑布哈拉城之敌军，将战场设在天荒山南麓的盆地处，务求一战破敌，而后再回师与敌主力决战，挟大胜之势，一举败敌于山前！”

    李贺没有丝毫的推辞，畅畅而谈，将心中所思之策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好计，贼军尚不知我军已侦破其踪，突然变向之下，其必无防，一举击溃布哈拉城之敌当非难事！”

    “不错，我军小部可以马尾系树枝，伪装大部行军之像，左右到老河口之际，天都已将黑，对岸之敌绝难看出真伪！”

    “天荒山一战将是关键，若能挡住敌军主力狂扑，则我军大胜布哈拉城之敌后便可有调整之机，以逸待劳之下，败敌非难事！”

    ……

    众将领都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对战略战术自都不陌生，听完了李贺的陈述之后，一个个心眼全都活了起来，纷纷出言献策，谈笑风生中，士气陡然便高涨到了个顶峰。

    “萧将军可有旁的建议么？”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李贺之所言正是林成斌思索了多日的战略，对此，自不会有甚不同之意见，然则林成斌还是没有急着表明态度，而是一压手，示意诸将安静，而后将视线转到了萧三郎的身上，探询地问了一句道。

    “此策大善，末将请命死守天荒山。”

    身为军中第三号人物，萧三郎也是知晓内情者之一，这些日子以来，同样也没少私下揣摩战局，所得出的结论与李贺并无太多的不同，此际听得林成斌发问，也就不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请命去打最艰难的守御之战。

    “嗯，好，诸将听命，除骑军派出千人队伍继续东行之外，其余各部即刻向天荒山转进，出发！”

    林成斌一向是个果决之辈，诸将的战术思想既已统一，他自不会再多浪费唇舌，一挥手，一句话便已敲定了全军的行动策略，须臾，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整装待命的大唐铁骑转向了北面，浩浩荡荡地向天荒山方向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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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天荒盆地伏击战（上）

﻿    调露元年二月十四，酉时将至，天已是渐渐地昏暗了下来，唯剩最后的一缕阳光从山的那一边迸发而出，将天边的云彩渲染得通红如血，闹腾了一天的鸟雀都已归了巢，然则逡巡在布哈河边的大食游骑们却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队队在河岸边往来奔驰着，眼神始终警惕无比地望着对岸。

    “轰……”

    大食骑哨们的警惕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在天边的彩霞渐渐浓郁起来之际，河对岸的远处天空中突然卷起了一大股的烟尘，旋即，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便愈响愈近了起来，那架势很明显就是大军正在疯狂赶路之征兆。

    “点狼烟，快，点狼烟！”

    这支大食游骑从希椰城出发，狂赶了三天三夜，一路急行数百里，为的就是等候唐军的到来，此际，一见烟尘滚滚大起，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哪怕明知隔着滔滔的布哈河，唐军根本无法直冲过来，可一众大食骑兵们还是紧张地全都聚集在了一起，直到为首的一名军官嘶吼着下了令，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忙乱开来，七手八脚地将早就堆积好的草堆点燃，夹杂着狼粪的草堆瞬间便烧成了冲天之势，滚滚黑烟腾空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大埃米尔，快看，狼烟起了！”

    老河口处的狼烟一起，沿途待命的众多烽火自是跟着燃了起来，不多会，正在埋头赶路的大食布哈拉城军中便有眼尖者见之，登时便大叫了起来。

    “嗯?”

    一听狼烟起了，正埋头策马而行的北方行省总督穆阿•维亚•欧麦尔猛然抬起了头来，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了眼远处滚滚而起的狼烟，心神一凛，忙不迭地断喝道：“快，给王储阁下发信，传令诸军加速，子时前务必赶到老河口！”

    ‘呜，呜呜，呜呜呜……”

    穆阿•维亚•欧麦尔的命令一下达，自有边上侍候着的亲卫匆忙解下马鞍上系着的鹰笼，手脚麻利地打开笼门，将栖息在其中的苍鹰捧了出来，用力一扬，苍鹰便已是扑棱棱地腾空而起，在军伍上空略一盘旋，便即向西疾飞了去，与此同时，号角声凄厉地鸣响了起来，大食军原本就快的行进速度陡然间更快了几分，十数万骑齐飞奔，卷起如龙般的漫天烟尘……

    调露元年二月十五日，辰时正牌，日头刚从地平线上跃出，金灿灿的光芒驱散了沙漠上的薄雾，却又不显得炙热，微风轻拂，正是一天中气温最宜人的时辰，往常这等时分，泥涅师总是在后花园里惬意地舒展筋骨，不是舞动几下拳脚，便是赏赏花，别提有多逍遥了的，可今日的泥涅师却显然没这等闲情逸致，天都还没亮便已上了城头，一身的甲胄倒是鲜亮无比，却怎么也难掩其脸上的浓浓之忧郁，哪怕其已是特意紧绷起了脸来，却一样无法避免心中的恐慌之流露，这一切只因大食军二十三万余众正如怒涛般向波斯波利斯席卷而来！

    守是肯定守不住的，哪怕泥涅师已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量，好歹算是在城中聚集起了十万之众，问题是这十万兵马里除了三万余正规军勉强有些战力之外，余者不过都是仓促召集而来的牧民罢了，野战就不必说了，那纯属是去送死，即便是用之来守城，泥涅师也不甚看好，最多也就只能当协防的民壮来用，毫无疑问，只要大食军发起强攻，这都城了不得撑上个十数日便得告破，至于唐军那头的承诺么，泥涅师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了的。

    “呜，呜呜，呜呜呜……”

    就在泥涅师走神的当口，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瞬间便将泥涅师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抬眼一看，远处的一道高大的沙梁后头突然烟尘大起，先是大地微微震动着，旋即，连城墙也开始了震荡，号角声急中，无数铁骑蜂拥着从沙梁后头冲了出来，一面面黑色的战旗迎风招展，赫然是大食军杀到了！

    “上城，备战，备战！”

    眼瞅着有若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大食骑军，泥涅师先是一阵手足酸软的心悸，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斜举过头顶，嘶吼着下达了备战之令，霎那间，城头上便乱成了一片，无数奉命守御的将士蜂拥地从瓮城里奔上了城头，刀枪林立之下，倒也颇有些气势，只是绝大多数将士眼中闪烁的不是嗜战的光芒而是无尽的忧虑与紧张。

    紧张复紧张，忧虑复忧虑，可却全都是白费精神罢了，汹涌而来的大食骑军根本就没理会城上将士的心情如何，一冲而过，绕城而去，滚滚大军丝毫不曾停下脚步，更不曾在意城中守军是否会出城拦截，就这么耀武扬威地绕过城池，径直向东面狂奔了去，只有两万余殿后的骑军最终留在了城下，也没发动攻城之意，甚至连警戒哨都没派出多少，便即大模大样地在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安起了营垒，毫无疑问，这支军队驻扎城下就只有一个用意，那就是监视城中守军的动向。

    “竟然真的没攻城，这竟然是真的……”

    泥涅师白白紧张了大半天，直到大食军主力都已过完了，紧绷着的神经稍一松懈，方才惊觉自个儿已是一身大汗淋漓，但却顾不得擦上一下，只是不停地呢喃着……

    “传令各部，加快速度，赶往老河口！”

    相较于泥涅师的紧张，叶齐德•伊本•阿布则是极端的焦躁，哪怕大军行进的速度已是很快了，可他兀自不满得很——自打昨日接到穆阿•维亚•欧麦尔的飞鹰传信之后，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心情就始终不曾平复过，不为别的，只因大食帝国已经将帝国的前景全都压在了这一战之上，一旦要是被唐军突破了布哈河天险，那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已经遭受过一次重挫的大食帝国再也经不起大唐太子的怒火，此战不止是大食帝国没有退路，便是叶齐德•伊本•阿布自己也同样没有，故此，一见己方大军自绕过波斯波利斯之后速度稍有减缓，他便已是急不可耐地下令诸军再次提速。

    “呜，呜呜，呜呜呜……”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命令一下，自有身边跟随着的号手吹响了战号，原本就已是策马飞奔的大食军瞬间便狂奔了起来，二十余万骑如怒涛般在大漠里搅起了漫天的尘埃……

    调露元年二月十六日，午时将近，烈日当空，天热得宛若要流火一般，连一丝的微风都没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天气里，别说赶路了，便是躲阴凉处，也准得热出一身的大汗来，然则从布哈拉城出发的大食军却没半点停下来休整的意图，冒着炎炎烈日，策马飞奔不止，这都已连赶了两天一夜的路，大食军无论兵是还是将，都已累到了极致，十万骑的队伍生生拖成了近十里的稀疏长蛇阵，这等情形自然不能令主将穆罕•阿里•肯扬感到满意。

    “传令，各部加速，今日务必赶到天荒山！”

    穆罕•阿里•肯扬年已过了半百，如此这般地连赶了两日的路下来，自是累得够呛，然则他却是不敢下令歇息，不为别的，只因王储叶齐德•伊本•阿布那头可是连接来了几回的严令，勒令其所部必须在明日午时前赶到老河口一带，而今，大军离老河口还足足有一百余里之遥，按现下的脚程来算，那是怎么也赶不到地头的，倘若误了军机，叶齐德•伊本•阿布可不是啥好说话的主儿，穆罕•阿里•肯扬自是不想拿自己的脖子去试验一下王储手中的屠刀是否锋利，心急火燎之下，便是自身的疲惫都不顾了，又哪会管手下人等的死活，马鞭一指天地尽头的天荒山，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将令。

    “大埃米尔，这天太热了，再这么赶下去，纵使勉强到了地头，怕也难有战力可言，可否先休整一下再走。”

    副将埃斯米尔•维阿•巴彦生性较为谨慎，加之年岁已过了六旬，身体状况早已非当年之勇，此际本已就到了强弩之末，再一听穆罕•阿里•肯扬如此下令，哪还能稳得住，忙出言进谏了一句道。

    “嗯……，传令，诸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用过干粮之后，接着赶路！”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既是穆罕•阿里•肯扬的儿女亲家，又是其多年的副手，他既然开了口，穆罕•阿里•肯扬自然不好当众驳了其面子，再一看身旁的亲卫诸将们也大多都面带畏难之色，穆罕•阿里•肯扬纵使再心急火燎，也不得不沉吟着更改了原令，一阵号角声大作中，原本正疲惫前行的大食军立马便就地停了下来，饮马的饮马，用膳的用膳，整支队伍乱成了一团，这一乱不打紧，却令就埋伏在五里不到处的大唐骑军有些个左右为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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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天荒盆地伏击战（中）

﻿    五里路，说短，不算短，可对于骑军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一盏茶的奔驰罢了，实在不算有多遥远，尤其是这会儿大食骑军正乱成一团，无疑正是出击的大好机会，问题是大食骑军此际偏偏就处在了唐军的包围圈外一点，真要是此际出击的话，只能取得击溃战的胜利，却万难全歼都是一人数马的大食骑军，倘若溃军再次重整而来，显然不是唐军乐意面对的局面。

    怎么办？打还是不打？打的话，固然能胜，却无法全胜，不打？万一大食军就地扎营，则肯定会派出游骑侦查四方，唐军的埋伏十有八九会被撞破，真到那时，所谓的埋伏也就只能是个笑话了的，毫无疑问，这就是个两难的决定，尤其对于已在这等烈日里埋伏了大半天的唐军官兵来说，此际的体力与毅力也都已到了个低谷，再这么埋伏下去，精气神怕都将难以保证了。

    “传令各部保持警戒，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林成斌虽不曾回头，可却能知晓身旁将士们心中的焦虑有多深，实际上，他本人心中也并不平和，同样也有着无穷的担心，但却并未表现出来，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始终平稳依旧，默默地观察了片刻之后，一咬牙关，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此令一出，自有藏在隐蔽处的传令兵用信号旗将命令传达到了各部。

    “呜，呜呜，呜呜呜……”

    等待复等待，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终于，一阵凄凉的号角在大食中军处狂响了起来，刚用过午膳的大食官兵们乱纷纷地翻身上了马背，吵吵嚷嚷地排成了散乱的纵队，又开始顶着炎炎烈日开始了狂奔，只是队形比起原先的疏散来说，却是紧密了许多，尽管也有着四里之长，可比起原先那等延绵十数里的状态显然是要严整了不老少。

    “传令，左右两路出击！”

    大食军的阵型紧密对于唐军来说，显然是件好事，眼瞅着敌军主力已大半进入了包围圈中，林成斌自是不敢再多拖延，用力一挥手，下达了攻击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林成斌这道命令一下，早有准备的号手立马鼓足了劲地吹响了号角，刹那间，整个天荒山盆地全都沸腾了起来。

    “出击，杀啊！”

    号角声就是命令，早已在沙梁后头等得颇有不耐的李贺狂呼了一嗓子，率部首先从南边埋伏地冲杀了出来，六千唐骑就有若六千只下山猛虎狂涛般地向大食军冲杀了过去，与此同时，王宇所率的七千唐骑也开始了冲锋，两支唐骑有若两把利刃般笔直地插向了大食军的后腰。

    天荒山盆地其实原本无名，只是个沙漠中的戈壁荒滩罢了，只因着地处天荒山二十里外，故而被唐军命名为天荒山盆地，整个盆地呈椭圆形，中间大，两条小，四周大多是高大的沙梁与低矮的石山，盆地中地势倒是开阔，只是乱石不少，道路难言平坦，原本相对稀疏的大食骑军一进入盆地，顿时便显得拥挤了起来，原本延绵数里的大军几乎堆成了一团，骤然听到数里外的沙梁上所响起的凄厉号角声，登时便都有些慌了神。

    “巴彦，带你的人挡住左翼，穆图索，你率部拦住右翼唐寇，呼克图，你带人给本都拿下左前方的高地，其余各部就地列阵，快！”

    穆罕•阿里•肯扬浑然没想到唐军会出现在此地，这一见两翼唐骑杀出，心不由地便是一个抽紧，但却并未彻底乱了方寸，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见唐骑离己方还有着四里左右的距离，显然还有着足够的调整时间，心下稍定，忙不迭地嘶吼着下达了将令。

    “儿郎们，为了真神的荣光，跟我来，杀贼啊！”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自是知晓此际已是到了拼命之时，顾不得身体正疲，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嘶吼了一嗓子，率亲卫部队疯狂地打马回头，向着左翼李贺所部迎头冲杀了过去，与此同时，另两路大食军也开始了冲锋行动，尽管阵型稍有紊乱，可在这等仓促间能做到如此之地步，足显大食军的战术素养之强悍，比之当初被唐军歼灭于苏尔汉河谷的东部军队显然要强上了不老少。

    “列阵，举刀！”

    这一见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部气势汹汹地迎面冲杀了过来，兵力赫然是唐军的两倍还多，李贺虽不放在眼中，可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扬手中的横刀，嘶吼着下达了将令，刹那间，原本正埋头狂冲不已的大唐将士们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飞快地调整成了锥形突击阵，与此同时，万众如一地扬起了横刀，但见如林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出一片死亡的寒光。

    “有我无敌，杀！杀，杀！”

    对冲双方的速度都极快，转瞬间，两军之间的距离便已是缩小到了不足十步，已到了短兵相接之时，但听李贺一声断喝，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了出去，一道雪亮无匹的刀芒闪过，瞬间便将一名迎面冲杀而来的大食悍将连人带马斩成了四截，而后马不停蹄地闯进了乱军之中，横刀运转如飞，刀光过处，人头滚滚落地，手下并无一合之敌。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大唐将士本就高昂的斗志顿时更加高涨了几分，纷纷呼喝着战号，地顺着李贺撕开的缺口杀进了敌阵之中，如刀切牛油般将大食军阵生生撕得个七零八碎，只一个回合的冲击下来，便已将仓促迎击过来的大食军前阵杀得个溃不成军。

    “亲卫队，跟我来，挡住唐贼，杀啊！”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显然没料到唐骑的冲击力竟有如此之强悍，眼瞅着前军已尽溃，心中自不免大急，忙不迭地狂呼了一声，率领着数千亲卫军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试图挡住唐军的强大攻势。

    “突击，突击！”

    李贺根本没去理会落荒而逃的大食前军，嘶吼连连地挥军向前狂冲不止，瞬息间便已如奔雷般撞进了大食军接踵而来的中军骑阵，依旧是如如无人之境地狂杀不已，只是到了此时，唐军骑阵冲击的势头已然有所放缓，尽管成功杀散了敌军骑阵，可自身的伤亡也开始增加，不仅如此，骑阵也稍见散乱。就在此时，埃斯米尔•维阿•巴彦率领着三千亲卫军狠冲了过来，两军顷刻间便杀成了一团，唐军左翼的突击速度就此骤然降了下来，与此同时，唐军右翼的王宇所部也被大食悍将穆图索所部死死地缠住了，尽管局面上还是唐军占优，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优势正在逐步减小着，一场突击战打到这般地步，唐军的形势似乎有些不甚妙了。

    就在两翼打得火热之际，大食大将呼克图所率领的万余步骑兵已赶到了盆地出口附近的最高的那座石头山附近，这一见山上山下别无异常，心中自是大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只因此处高地虽仅有八十余丈上下，却是扼守盆地出入口的要隘之处，只要大食军能控制住此山，便足可保证退路不失，即便不能击败唐军，也足以自保有余了的。

    “下马，冲上去，快！”

    耳听着背后传来的惨烈厮杀声，呼克图显然没敢浪费时间去搞侦查，也没心思去琢磨唐军为何会放任如此要地于不顾，方才刚一冲到山脚附近，便即呼喝着下令手下诸军下马抢山。

    呼克图手下这拨大食军兵力尽管不多，可都是久经沙场的步兵，战术动作自是相当的熟稔，方一下马，立刻排好了攻击阵型，列阵向山顶处冲去，速度极快，而阵型却依旧保持得相当之完整，不过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便已推进到了山腰处，只消再来个发足狂奔，便可顺利冲上山顶，可惜大食军的好运气到此也就用光了！

    “给我打！”

    就在大食军心神稍稍松懈之际，只听山顶处一声大吼突然响了起来，旋即便见无数唐军将士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山顶处冒了出来，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飞快地对准了三十余步外的大食官兵，毫不客气地便是一阵暴射。

    “呯、呯……”

    枪声有若炒豆般地响个不停，分处两个战壕的六排大唐士兵娴熟无比地轮转换位射击，密集的弹雨始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横飞的子弹将列阵上山的大食步兵有若割稻子一般地割倒了一茬又一茬，死者与伤者尽皆成了滚地葫芦，惨嚎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尽管这拨大食官兵对火枪之威早有耳闻，可亲身领受却又是另一回事了，这等骤然遇袭之下，哪有半点战心可言，一见前阵死伤累累，后头的官兵哪敢再上前送死，纷纷扭头便向山脚下溃逃了去，那连滚带爬的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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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天荒盆地伏击战（下）

﻿    “开炮，给老子轰他娘的！”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蹲了一天一夜，刘子明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一开打，精神头可就来了，再一看大食步兵被打的狼狈鼠窜不已，自是更为兴奋了几分，扯着嗓子狂吼不止。

    “放！”

    从炮兵战术来说，值此敌军溃散之时，并不是最佳的战术选择，真要取得大的战果，须得等敌军列阵进攻之际，问题是刘子明乃是主将，他既已下了令，炮兵团长苏庆声纵使心中有所不甘，却也不敢怠慢了去，只能是用力一挥手，高声下达了炮击之令。

    “轰，轰……”

    将令一下，唐军的火炮可就开始发言了，先是十二门前后排开的步兵炮怒吼着将十二枚开花弹砸进了溃逃的大食步兵之中，瞬间便炸得大食溃兵鬼哭狼嚎不已，而随后开火的三门重炮则准确无比地将巨大的炮弹砸进了正在紧张列阵的大食军本阵之中，可怜一众大食官兵全都聚集在了一起，被着三枚巨弹一炸，死伤无算之下，刚有点模样的阵型瞬间便是一阵大乱。

    “突击，杀穿敌阵！”

    唐军的大炮一响，不止是呼克图所部以及其本阵倒了大霉，其两翼正在与唐骑酣战不止的骑军也因之出现了丝骚乱，尽管不大，可对于唐军来说，却已是足够了，但见李贺一声大吼，一领马首，率部如奔雷般径直向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扑杀了过去。

    “上，挡住，挡住！”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并非突将，年轻时，尚还能打，这会儿年岁已高，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这一见到李贺如狼似虎般地纵马狂冲了过来，心中不免微慌，忙不迭地嘶吼了一嗓子，自有身边护卫的三员大将纵马狂奔而出，向李贺包夹了过去。

    “杀！”

    李贺乃是唐军中有数的战将，阵斩大将对他来说，就有若探囊取物般轻松，纵使三员大食大将来得凶悍，他又怎会放在心上，堪堪到得近处，不等三员敌将出手，李贺一声大吼，手臂一振，最强之杀招“霸绝天下”已是挥洒了出去，但见一道雪亮无匹的刀芒一闪而过，瞬间便将左边冲来的敌将连人带马劈成了四截。

    “吼！”

    “哈！”

    一见同僚瞬间横尸当场，另两名大食将领全都怒了，各自狂吼了一声，双刀齐劈，上下交错地向李贺扫了过去，竟是打算趁李贺来不及回刀之际，杀李贺一个措手不及。

    “找死！”

    两员大食悍将出手倒是挺快，双刀一起，两道寒光便已如奔雷般向李贺席卷了过去，一取头颈，一取腰腹，刀势既快且凶，配合默契无比，若是旁人，恐难有幸免之可能，然则在李贺眼中，却也不过尔尔罢了，实在算不得精妙，但听李贺一声大吼，身子一旋，已是轻巧无比地让过了当面敌将劈向头颈的一刀，顺势一挺臂，本已势尽的刀锋突地一振，有若灵蛇般地扬了起来，瞬息间幻化出一道雪亮的刀芒，准确无比地撩上了右边敌将劈杀过来的刀锋。

    “当！”

    一声脆响过后，右边敌将只觉得手腕一麻，劈出的刀已被李贺振得高高弹起，还没等其回过神来，就见李贺一个拐腕，下沉的刀势猛地一顿，已是横着扫向了来敌的马首。

    “噗嗤！”

    李贺这一刀其实并未用上太大的力道，可两马相冲的速度都是极快，那员敌将压根儿就来不及做出丝毫的反应，眼睁睁地看着李贺的刀锋如割草般将马首削下，又急速地袭向其之腰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嚎，人已被生生拦腰切成了两截，一左一右地从马腹两边跌在了尘埃之中。

    “哎呀！”

    正面冲杀过来的大食将领一刀走空之下，本还想着再变招出刀，可却没想到电光火石之间，所剩下的最后一个同僚也已是死于非命，心登时便慌了，哪还敢再战，惊呼一声，一踢马腹，便打算向斜刺里逃了去。

    “留下命来！”

    一见敌将要逃，李贺又如何肯让，一声暴吼之下，身子一长，空着的左手一抄，已如闪电抓住了那员大食将领的腰带，只一拽，便已将其生生扯离了马背，也不管那将如何挥拳踢足地挣扎个不休，一扬手，已将其抛上了半空，右手一抹，一道刀光闪过，已将那员敌将凌空斩成了两截，鲜血如喷泉般地暴洒而出，溅红了李贺的半边身子，然则李贺却浑然不在意，脚下用力一点马腹，如飞般地向着呆若木鸡般的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冲杀了过去。

    “撤，快撤！”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先前所派出的三将已是其麾下最强悍的武士了，可却连一个照面都没走完，就尽皆死在了李贺的手中，这一见浑身浴血的李贺有若地狱恶魔般冲杀了过来，早先拼死率亲卫队出击的勇气已是彻底烟消云散了去，自不敢跟李贺硬撼，也顾不得身边将士是如何想的，大呼了一声，一领马首，扭头便向自家本阵方向狂逃了去，他这么一逃不打紧，原本就已是士气低落的大食骑军可就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被汹涌而来的唐军杀的个人仰马翻，溃败之势一现，已如山崩般无可挽回了。

    “弓箭手上前！抛射！”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部一败，右翼的穆图索也不敢再战了，领着败军同样疯狂地向本阵逃了回去，这可把大食主帅穆罕•阿里•肯扬给急坏了，不为别的，只因此际大食中军本阵尚未完全成型，先前又被唐军一阵炮击打得混乱不堪，这才刚转移完阵地，还没来得及完善，真要是被乱军这么一冲，那下场也就不消说了的，有鉴于此，穆罕•阿里•肯扬也顾不得会不会误伤己方溃兵了，大吼着下达了覆盖射击的命令。

    “嗖嗖……”

    将令就是将令，不管忍心不忍心，那都是必须执行的，一众大食弓箭手们纷纷引弓抛射，刹那间万箭腾空而起，密集如蝗般掠空而过，暴烈的尖啸声震耳欲聋。

    “左转！”

    大食军这等不分敌我的暴射之下，大食军溃兵固然是死伤惨重，可唐军的先头部队也同样有所损失，更要命的是追击的势头就此被延缓了下来，再要狂冲，只能带来不必要的损失，李贺自然不会去干这等傻事，再说了，唐军的伏击之主要目的固然是要全歼这部大食军，可用这部大食军的窘迫来钓其主力上钩却也是根本目标之一，此际自是不必跟大食军去玩硬碰硬的把戏，正因为此，一察觉到战机已失，李贺立马率部向左侧兜转了开去，与此同时，王宇所部也在做着同样的机动。

    “大埃米尔，这样下去不行啊，唐军主力麋集于此，这是打算先破了我部，如今地形不利，须得赶紧突围！”

    所派出去的三路大军纷纷败退了回来，仅仅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已损失了近万的人马，旁的将领纵使惶恐，也不敢随便进言，可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却是没那么多的顾忌，匆匆整顿好溃军之后，便即策马奔到中军处，连大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紧赶着便出言进谏道。

    “嗯。”

    穆罕•阿里•肯扬正俯身于大幅地图前，虽是听见了埃斯米尔•维阿•巴彦的进言，但却并无甚太多的表示，也就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双眼却始终紧紧地盯在地图上。

    一见穆罕•阿里•肯扬没理会自个儿的建议，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可就急了，但却不敢再随便开口，这便用眼神暗示了一下穆图索。

    “父亲，此际离天黑尚有段时间，若是不早走，一旦入了夜，我军处此四陷之地，如何能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父亲……”

    穆图索乃是穆罕•阿里•肯扬的长子，又是埃斯米尔•维阿•巴彦的女婿，身份在诸将中最为特殊，一向就深受其父宠爱，此际见老丈人投来了求助的目光，倒是没拒绝，默默地点了下头之后，一个大步走到了穆罕•阿里•肯扬身旁，语气急迫地出言进谏了一句道。

    “住口！”

    穆罕•阿里•肯扬一反往日里对穆图索的宠爱，横眉断喝了一声，打断了穆图索的话语，而后环视了一下身旁诸将，抿了抿干瘪的嘴唇，阴冷地开口道：“唐军蓄意在此处伏击我军，其心险恶，而今入口处有兵拦截，出口处定也有伏兵在，我军若是盲目突围，必中唐军诡计无疑，突围之说休得再提，有敢违者，杀无赦！”

    “是！”

    一见穆罕•阿里•肯扬神情如此狰狞，诸将们尽自心中疑虑多多，却也不敢当场表示出来，只能是各自应诺不迭。

    “诸位不必太过担心，我军虽小败了一阵，根基却尚在，唐军兵虽精，却少，要想正面击溃我军谈何容易，不瞒诸位，本帅已传信王储殿下，只要我军能在此坚守一日半，便可化被动为主动，到那时，要狼狈鼠窜的，可就是唐寇了，以我十万之众，莫非还守不得一日半么，嗯？”

    穆罕•阿里•肯扬乃是宿将，自是清楚光靠威压难以服众，待得诸将应诺之后，他便即笑了起来，一派慷慨激昂状地发出了豪迈之言，此话一出，左右诸将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与惊喜之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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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天荒山阻击战（一）

﻿    穆罕•阿里•肯扬的战略不能说错，毕竟大食军如今还有着九万余的兵马在，后勤辎重先前虽是损失了大半，可再怎么着也够支撑上几日的，只要不主动进攻，如此多的人马聚集成团，就算唐军再强悍，也未见得能攻得下，一旦守到了主力赶到，倒霉的可就要轮到唐军了，当然了，前提条件是大食军能守得住。

    守不守得住，靠的可不是嘴皮子功夫，也不是穆罕•阿里•肯扬一厢情愿便能成事的，那还得看唐军答不答应，很显然，唐军并没打算遂了大食军之意，尽管并没有发动急攻，可也不曾退去，两支唐骑不紧不慢地在离大食军阵两百余步外来回游曳着，似乎并不在意大食军的紧张布阵之行动，与此同时，原本部署在小高地上的大唐陆军官兵则开始向山下移动，慢条斯理地在离大食军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上列阵，从容无比，竟是一点都不顾忌大食军可能发起的突袭。

    末时七刻，一番忙碌的折腾之后，大食军的阵型总算是布置停当了，但见九万人马分成九个方阵，呈圆形排列，步兵在前而骑兵在后，各方阵间留有轮转换位之通道，整个阵型相当的严谨，颇现大食军之精锐，而唐军两部骑兵则已是早早回归本阵，排出了个骑兵列阵两翼，陆军独居中军的双飞阵型，两支大军相隔两百八十余步遥遥相对，一场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开始罢！”

    刘子明从军已是多年，仗没少打，可说到独自指挥一军进行大会战，却还是头一回，此际，尽管脸皮子绷得紧紧的，可眼神里的狂热却是明白无误地暴露出了他的兴奋之情，一待炮兵架好了炮位，刘子明便已是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下了攻击之令。

    “急速射，放！”

    炮位尽管是刚才架设好，可设计诸元却是早就已设定好了的，原也无需试射，刘子明的命令一下，炮兵团长苏庆声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轰轰……”

    十二门步兵炮外加三门重炮齐齐开了火，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十数枚炮弹高速划空而过，呼啸着砸进了大食军前阵之中，瞬间便炸出了朵朵黑色的蘑菇云，密集排列的大食军可就倒了大霉了，但见火光中，无数的残肢断臂四下乱飞，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就乱了起来。

    “哈哈哈……，真是蠢货，如此多的肉靶子，打起来还真是爽利得紧，再来，再来！”

    一轮射击下来，大食军前阵生生被啃出了十数个巨大的窟窿眼，乱兵四下狂挤，虽不曾向后溃败，可阵型却已是基本荡然无存了的，然则刘子明却并没打算趁机发动总攻，而是哈哈大笑地下令炮兵继续发言。

    “轰轰……”

    唐军炮兵都是久经训练之辈，装填炮弹的速度自是极快，不等大食军调整过来，又是一轮齐射毫不客气地招呼了过去，直炸得大食军整个前阵彻底陷入了慌乱之中，任凭身后的骑兵督战队如何挥刀砍杀，也止不住前军步兵的溃散之势，唐军当面之敌已是就此乱作了一团。

    “炮兵延伸射击，骑军出击！”

    一见战机已显，刘子明可就不再客气了，一挥手，下达了总攻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总攻之令一下，唐军中军处的号角便即凄厉地大响了起来，将命令传达到了两翼骑军处。

    “出击！”

    “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一听到中军处号角声狂响，左翼李贺、右翼王宇几乎同时断喝了一声，率部开始了冲锋，但见两路唐军若有两条卷地怒龙一般冲出了本阵，气势如虹地向乱成一团的大食前军汹涌了过去。

    “传令：穆图索、呼克图两部即刻出击，挡住唐骑！其余各部即刻转向正面，准备防御！”

    穆罕•阿里•肯扬排出这等绝对防御的乌龟阵之本意是想利用稳固的防守来消耗唐军的有生力量，可却万万想不到己方的前军居然如此快便溃不成军了，震惊之余，却也不敢大意了去，顾不得去整顿前军，大呼着下令左翼两翼的骑军赶紧出击，以图挡住唐骑的狂野冲击，于此同时，又下令变阵，将原先的圆阵收缩为方阵，以备己方骑军不支时能稳得住本阵。

    “发信号，让苏将军率部即刻出击！”

    大食军的战术调整能力虽算是不错，可偌大的阵型要想调整到位，却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纵使大食军已是竭力而为之了，可混乱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这就给了唐军杀出致命一刀的机会，但听站在战场左侧高地上的林成斌一声令下，其身旁紧跟着的传令兵立马飞快地舞动起了两面信号旗，将命令下达到了早就在战场右翼埋伏了多时的苏严所部。

    “跟我来，突击，突击！”

    苏严说起来也是河湟军的老人了，尽管岁数并不大，也就只有三十不到，可在河湟军中已是服役了七年余，自打河湟军一成立，他便已是军中校尉，一身武艺也相当之出色，奈何军中有着阿古泰等三虎将在，他始终难有出头之日，直到阿古泰等人先后战死沙场之后，苏严方才真正开始登上河西军的舞台，然则到底底蕴较薄，几番大战都没能得到独挡一面的机会，前番苏尔汉河谷之战，他还留守在河西，没能赶得上趟，直到战后，方才率五千骑军前来波斯增援，只是到后，战事便已呈僵持之态，苏严还是没能捞到战打，这一回率部为突击之主力，算是苏严第一次作为方面大将登场，自是兴奋得很，这一见到远处山头上的信号旗发来了攻击的命令，登时便激动得身子都不禁为之轻颤了起来，嘶吼了一嗓子，率部冲出了埋伏地，如飞般向大食军的后阵狂冲了过去。

    “后军向后转，防御，防御！巴彦，快，带你的人上，挡住唐军，快！”

    人都是有习惯性思维的，穆罕•阿里•肯扬自然也不例外，尽管他明知道唐军主力不止已暴露在明面上的这一万五千万人马，也清楚唐军必定还另有埋伏，但却不以为还会在己方的身后，毕竟先前李贺与王宇两部已然从后头杀出，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再安排人马于后侧，当然了，为了以防万一，穆罕•阿里•肯扬一开始便排出了圆形阵，为的便是能稳守四方，可却没想到前军被唐军两轮炮击便炸得溃散了去，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调整阵型，以图稳守，待得发现唐军居然又从侧后方杀出大量的骑军，登时便慌了神，不顾阵型尚未调整到位，便已忙不迭地再次做出了更改。

    乱了，全乱套了！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主帅前后两道命令截然相反，而比这个更糟糕的则是这两道命令还几乎是连在一起的，毫无疑问，穆罕•阿里•肯扬两条都犯了，结果么，自也就不消说了，后方三个方阵全都一片大乱，有的接着向前转，有的忙着向后调头，哪还有半点的严谨性可言。

    “儿郎们，决死一战的时候到了，真神在上，拿出勇气来，叫唐寇看看我大食儿郎的悍勇，杀，杀，杀！”

    战况已是不利到了极点，埃斯米尔•维阿•巴彦不得不拼命了，哪怕他所部先前刚败过一阵，士气尚未恢复，可此际，也只有搏命了，不为别的，只因各部如今都已是自顾不暇，唯有其所部是作为预备队而屯于中军处，尚有机动之能，值此危难时刻，埃斯米尔•维阿•巴彦也不得不鼓起勇气，挥舞着弯刀，高声激励了手下众将士一番，而后，一马当先地冲出了中军，沿着各方阵间预留出来的道路向苏严所部迎击了过去。

    “真神在上，真神在上！”

    败军之士气虽是不高，可一见自家主将如此勇悍，战意倒也就此高涨了起来，在宗教狂热的支持下，纷纷嘶吼着发动了冲锋，一万五千铁骑冲击起来之势头却也蔚为壮观，只是却难言有甚阵型可言，有的只是狂野的横冲直撞罢了。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相较于大食骑军的狂吼乱嚷，大唐铁骑显然有章法了许多，不仅是阵型保持得极其完美，嘹亮的战歌声更是响彻云霄，滚滚铁流一往无前，气势撼天动地！

    “出弩！”

    四里的距离并不算长，在两支全力奔驰的骑军对冲之下，也不过就是半盏茶的脚程而已，随着两军的不断加速，距离很快便已缩短到了百步不到，而此际，大食官兵们都已是弯刀高举，准备来场硬碰硬的骑兵大决战了，可苏严却是不着急，阴冷地一笑，高呼着下了令。

    “唰……”

    将令一下，八千铁骑有若一人般齐刷刷地取下了腰间悬挂着的连环弩，贴在握马缰的手臂上，瞄向了狂冲而来的大食骑军，手指紧扣着弩机，随时准备给大食军一个天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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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天荒山阻击战（二）

﻿    “放箭！”

    对冲双方的马速都极快，间距很快便已缩短到了不足四十步，就在大食军做好了硬撼之准备之际，却见苏严一扬臂，运足了中气地大吼了一嗓子。

    “嗖，嗖，嗖……”

    苏严的将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八千唐骑齐刷刷地扣动了弩机，前排直射，后排抛射，但听一阵机簧声大作中，八万余支钢箭爆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大食骑阵笼罩了过去。

    混乱，不可遏制的混乱！大食骑军原本就是仓促出击，冲锋的阵型实难言有多严谨，再被唐军如此密集的箭雨一洗劫，可就彻底乱了套，最前头的千余将士惨嚎者滚落了马下，后来者避之不及，又被绊倒了一大片，人马相互践踏之下，死伤可谓是惨重不堪，更严重的是整个冲锋的势头几乎荡然无存，这就给了唐军趁火打劫的大好机会。

    “举刀，杀进去！”

    苏严可是沙场老将了，自然不会放过这等一举破敌的良机，暴吼一声，手中的横刀已是高高扬了起来，一马当先地闯进了乱军之中，左砍右劈地将所遇之敌尽皆斩于马下，紧随其后的大唐将士见状，自是士气大振，人人争先，个个奋勇，瞬息间便杀得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部溃不成军。

    “跟我来，左转，抢山！”

    一见情形不对，埃斯米尔•维阿•巴彦便已是己方注定难逃败亡之下场了，此际，他已是顾不得再拼死掩护注定要被击破的己方后阵，狂吼了一声，率领着亲卫队脱离了战场，向战场左翼的一处小石山狂冲了过去，一路上，不少败军看见自家主将的旗号，也纷纷策马加了进去，不多会，便已若滚雪球般增加到了三千余骑，只是相对于混乱一团的战场而言，这支骑军并不太过显眼。

    “有趣！”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部的动向虽是隐蔽，可对于高踞山峰上的林成斌来说，却算不得甚隐蔽，自是一眼便看得个分明，然则林成斌却并没有派出预备队去加以阻扰，只是淡然一笑，便即轻轻放过。

    “冲进敌阵，斩旗！”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部这么一溃逃，大食军正乱成一团的后背可就彻底暴露在了唐军的面前，这令刚杀出乱军的苏严自是为之振奋异常，嘶吼了一声，率部便如奔雷般冲向了敌阵，尽管期间也有着少数反应过来的大食弓箭手们仓促射出了些羽箭，算是射杀了十数名唐骑，可对于八千之众的唐军来说，这么点阻力实在是算不得甚大不了的事儿，唐军浑然没作任何的战术规避动作，毫无顾忌地便闯进了大食军后阵之中，无数把横刀齐齐挥舞，瞬间便有若割稻子般将大食军杀得个尸横遍野。

    “完了，全完了……”

    大食军后阵这么一崩溃，其派出的两路骑军自然也没了斗志，被李贺、王宇两部一冲击，顷刻间有若山崩般地便溃散了开去，整个盆地里全都是四处乱窜的大食官兵，一见及此，大食军主帅穆罕•阿里•肯扬的心已是沉到了谷底，完全放弃了指挥，也没去逃命，就这么愣愣地策马立于中军处，眼神茫然而又满是苦与痛！

    “杀进去，抢旗！”

    “加速，加速，先斩旗者重赏！”

    “冲，跟我来，杀！”

    ……

    三路唐军彼此间虽无联系，可三位主将的目的却都完全一致的，都没去理会四散溃去的乱兵，全都集中主力往大食中军狂冲乱杀，就有若三支利剑般，生生搅得大食军乱成了一锅粥。

    “父帅，快走！”

    大食军本就没了斗志，再加上主帅又放弃了指挥，虽说兵力还有不少，却又哪能挡得住唐军如狼似虎般的狂攻，连一个照面都没支撑下来，便已是彻底崩了盘，眼瞅着三路唐军都将将杀到中军之际，却见穆图索率领着千余亲卫军从乱军中奋勇冲了出来，一把拉住穆罕•阿里•肯扬的马缰绳，高呼了一声，也不管其父是怎个反应，拉着便向左翼狂冲了去。

    “跟我来，左转！”

    穆罕•阿里•肯扬这么一动，其中军大旗自然也就跟着向左翼冲了去，这可把正死盯着大食中军大旗的李贺给高兴坏了，面对着送上门来的战功，他可没打算谦让，呼喝了一声，率部便是一个左旋，如飞般地斜刺里向亡命奔逃的敌中军冲杀了过去。

    “保护父帅上山，我去挡住唐寇！”

    这一见李贺如地狱凶神般地冲杀了过来，穆图索心中虽慌，可自忖勇悍之下，却没打算避让，大吼了一声，率领着亲卫军脱离出了奔逃的大队，嘶吼连连地迎上了李贺所部。

    “找死！”

    一见穆图索胆敢前来迎战，李贺可就怒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大吼了一声，手臂一挥，一招最强之绝杀——霸绝天下已是急速攻杀了出去，但见雪亮的刀芒一闪之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有若奔雷般地劈杀到了离穆图索胸膛不到一尺之距上。

    “哎呀！”

    穆图索压根儿就没想到李贺这一刀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的刀方才举过头顶，准备下劈，此际再想出刀要招架，已是来不及了，直吓得惊呼了一声，拼力使出一个铁板桥，奋力向后倒了去。

    “死罢！”

    穆图索躲得倒是很快，可惜他的反应早就在李贺的预料之中，没等其再有旁的动作，就听李贺又是一声大吼，脚下一踢马腹，原本就快的马速立马便更快了几分，瞬息间便已冲到了与穆图索并列的位置上，手臂一振，闪电般地再次劈出一刀，但听“噗嗤”一声闷响，血光四溅而起，可怜穆图索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李贺一刀砍下了头颅，无头的身子在马背上颠动了几下，轰然跌入了尘埃之中。

    穆图索一死，其手下诸军登时便乱了阵脚，加之兵力本就远不及追杀而来的唐军，两下里一个对撞，便已是不支地溃散了开去，纵使如此，也算是勉强阻挡了一下唐军的追击脚步，待得李贺所部杀散了乱军之后，穆罕•阿里•肯扬一行人已是逃到了离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所占据的小山岗不过数百步的距离上。

    “保护大埃米尔，杀！”

    埃斯米尔•维阿•巴彦抢占了一个小山岗之后，并没有急着全军上山防守，而是分出数股小部队四下里收拢溃军，这一见到李贺正提兵追击穆罕•阿里•肯扬一行人，立马率领收拢起来的溃军冲了起来，拼死阻挡李贺所部，两军瞬间便杀成了一团，尽管唐军斩获甚多，不过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将前来阻挡的大食军杀散，奈何却已是无法再追击穆罕•阿里•肯扬等人，只因此时聚集在小山岗上的大食军已排开了弓箭阵，再要盲目乱冲，只能是徒损兵力罢了，无奈之下，李贺也只好放弃了擒拿敌军主帅的想法，转而分兵搅杀四散的溃军。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屠杀！没了指挥，又没了斗志的溃军哪经得起唐军的来回绞杀，一场血屠下来，两万余大食军惨死当场，再算上一开战时所死伤的近万众，十万大食军光是死者便已达三万之多，就只有万余残部逃到了山岗上，余者中，两万余人跪地投降，另三万余人从盆地入口处逃进了茫茫大沙漠，在没有丝毫补给的情况下，真能逃回希椰城的又能有几个？

    “收兵！”

    战至酉时将近，整个战场上已没了有组织的大食军的存在，有的只是满地的尸体与零星四散的乱兵，有鉴于此，本就没攻山打算的林成斌自是不会再多恋战，抬头看了看已西沉的夕阳，一挥手，下达了收兵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主帅已下了令，侍候在侧的传令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便吹响了收兵号，原本散在四周绞杀乱兵的唐军官兵闻之，纷纷策马而回，但并未全军撤回，而是分出小股兵力将战俘向后转押，大部兵力全都屯在了大食军所在的山包下，彻底封死了大食军逃走的一切希望。

    “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尽管已被接上了山顶的安全处，可穆罕•阿里•肯扬却依旧没能从噩梦中醒过神来，双目无神地瘫坐在石头上，口中不停地呢喃着，脸色灰败而又苍白。

    “大埃米尔，我军只消能守住此山，待得王储大军一到，胜利依旧在我！”

    穆罕•阿里•肯扬已是几近崩溃，埃斯米尔•维阿•巴彦尽管疲得紧，却也只能强撑着四下张罗，好不容易将溃军整顿成型，这才拖着脚踱回了山顶处，这一见穆罕•阿里•肯扬还在那儿发着呆，自是看不下去了，可又不好出言指责，只能是强压着心中的不满，凑到其身边，低声地劝慰了一句道。

    “王储？对！王储殿下一到，我军必胜，必胜！”

    穆罕•阿里•肯扬先是迷茫地抬头看了埃斯米尔•维阿•巴彦一眼，接着突然像是打了鸡血般地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发出了狂热的吼声，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痴人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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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五章天荒山阻击战（三）

﻿    调露元年二月十七日辰时，晴，碧空万里无云，天热得紧，太阳方才升起，大漠里已是热浪袭人而来，在这等天气下赶路，无疑是不是件令人舒爽的事儿，奈何大食军却没得选择，在主帅叶齐德•伊本•阿布的不断催促下，只能是疯狂地打马狂奔不已，这一赶便又是数个时辰不得歇息，人马皆已是乏得紧了，好在总算是按着行程赶到了天荒山的附近。

    天荒山，位于大漠深处，虽名曰天荒，但并非寸草不生之地，而是座横亘五百余里的绿色山脉，尽管山上都是些低矮的灌木丛，可却是大漠里难得一见的绿色景观，这一切只因此山挡住了南下的湿润空气，雨量比起大漠其余各处来说，要丰沛了许多，加之山中多泉眼，乃是走兽聚集之地，只是因着孤悬大漠深处之故，除了偶尔经过的商队之外，几无人烟。

    “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尽管天荒山看上去一派的宁静，似乎无甚不对之处，然则叶齐德•伊本•阿布却是不敢大意了去，哪怕心中焦躁无比，急着想去救出被困的穆罕•阿里•肯扬所部，但却并不敢直接冲进山中的峡谷，怕的便是唐军可能的伏击，有鉴于此，在离山还有里余之地，他便已喝令全军收拢了奔散的队形，列阵之余，也没忘了朝山上以及峡谷处派出游骑，以探明实情。

    “师长，贼子很谨慎啊，这一战怕是不好打了！”

    半山腰处，趴在萧三郎身边的第一旅旅长万成河一见到大食军行事如此谨慎，眉头可就不免微皱了起来，有些感慨地朝着萧三郎咕囔了一声。

    “将那些个游骑都打发了！”

    萧三郎根本没理会万成河的感慨，手持着单筒望远镜细细地观察了好一阵子之后，不动声色地下了令。

    “好叻。”

    万成河本就是个乐天派，尽管口中抱怨此战不好打，可其实却并无半点的畏难心理，这一听萧三郎下了令，乐呵呵地一笑，爽利地答应了一声，猫着腰，沿着壕沟便跑向了前沿阵地。

    “呯，呯……”

    大食军游哨小队显然都是久经沙场之辈，战术动作相当的熟稔，先是策马在山前转悠了一阵，又派出小股部队入山谷巡查，接着又派了数支小分队下马上山，搜索得分外的仔细，不多会，便已接近到了山腰处的唐军第一道壕沟处，到了这会儿，大食游哨的运气也就用光了，但听一阵炒豆般的枪声响起，正哈腰向上搜索前进的大食游哨登时便倒下了大半，剩下寥寥数人吓得丢下兵刃，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去。

    “报，殿下，山上有唐军埋伏，具体数量不详！”

    山腰处的枪声一响，原本尚在山脚下逡巡的大食骑哨们自是不敢再在险地多加逗留，也不顾上山弟兄的死活，疯狂地打马便冲回到了中军处，急慌慌地将军情禀报到了叶齐德•伊本•阿布处。

    “嗯！”

    原也无须骑哨前来禀报，早在山腰处枪响之际，叶齐德•伊本•阿布便已知道了答案，自不会对骑哨的禀报有甚兴趣可言，只是淡然地挥了下手，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便将前来报信的骑哨军官打发了开去。

    “侯赛因，你怎么看此事？”

    打发走了骑哨之后，叶齐德•伊本•阿布并没有急着发布命令，而是沉吟了片刻，将目光转到了侍立在侧的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身上，探询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末将以为唐军此举恐另有埋伏，似不宜强攻，不若绕山而过，直趋山后，唐军纵使在这山中有再多的诡计，也断无可施展处。”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可是真被唐军的犀利火器给打怕了的，这一见山上把守的又是火枪部队，心中惧意早生，但却绝不敢在叶齐德•伊本•阿布的面前表露出来，这便委婉地出言进谏道。

    “殿下，万不可如此，此山横亘数百里，我军若是绕山而走，须得多费两日的时间，待到那时，肯扬大人所部怕是早已被唐军所灭，我军纵使赶到，又有何意义可言！”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话音刚落，不待叶齐德•伊本•阿布有所表示，一名身材壮硕的大胡子将军已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反对道。

    “哦？那阿卜杜勒将军以为该当如何才是？”

    这一见站出来反对的是军中第一悍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叶齐德•伊本•阿布的眉头立马便是一扬，但并未就其所言进行点评，而是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末将以为当战，此山地势虽险要，却无可供骑军隐蔽处，足可见山上唐贼只有些步兵在，据肯扬大人昨日来信可知，唐贼主力都在山后数十里之遥，纵使赶了回来，也无法对我军发动突袭，是战，我军已处进攻可退可守之两宜境地，若能攻下此山，则可确保救出肯扬大人所部，就算不能克之，我军要退走也不难，既如此，何不拼力一试！”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虽以武勇著称，但并非一味蛮勇之辈，在军略上也颇有些能耐，一番话说将下来，倒也将敌我之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殿下，您就下令罢，我等愿战！”

    “殿下，打罢！”

    ……

    大食军主力乃是从西线调来的部队，一众大食将领都是好战之辈，尽管没少听闻唐军火枪、火炮的威力极强，但都并不以为意，这会儿被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一鼓动，全都抢了出来，个个要战，人人喊杀，士气倒也高昂得很。

    “嗯，何人敢为本帅取下此山？”

    叶齐德•伊本•阿布的本意也是想着攻山，毕竟绕山而过的话，道路实在是太远了些，要想救出肯扬所部，乃至抓住唐军主力，唯一的机会便是尽快拿下此山，这个道理叶齐德•伊本•阿布自是心中有数得很，之所以要问诸将，不过是想鼓起诸将奋勇争先的豪气罢了，此际，见诸将都已表了态，他自是不会再有甚迟疑，一压手，示意诸将安静，而后面色肃然地发问道。

    “末将愿往！”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的话语刚落，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便已第一个站出来请命道。

    “末将也愿战！”

    “末将请命出战，请殿下恩准！”

    ……

    西线诸将都是久经沙场之辈，个个战意十足，纷纷出头请战不迭，唯有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却是默默无语地站在了一旁，显然对攻山之举颇有疑虑。

    “好，阿卜杜勒将军，本帅令尔率本部兵马攻山，务必在日头西沉前拿下此山，可有信心么？”

    叶齐德•伊本•阿布显然很是满意诸将的勇悍，欣慰地点了点头，将任务交给了最先请战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

    “殿下放心，拿不下此山，末将提头来见！”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心中的战意早已沸腾，这一听王储点了自己的将，哪有不乐意的理儿，兴奋异常地一躬身，慷慨激昂地下了军令状。

    “嗯，好，要的就是这份勇气，阿卜杜勒将军只管下去备战，所有辎重任凭将军调用，本帅在此为将军助威，去罢！”

    叶齐德•伊本•阿布很是欣赏地击了下掌，好言慰籍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一番。

    “是，末将遵命！”

    既已领了命，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自是一刻都不想浪费，紧赶着应了声诺，大步便冲出了中军，自奔本部调兵遣将去了。

    “殿下，阿卜杜勒将军虽勇冠三军，只是尚不曾与唐军交过手，倘若按常例发动攻击，恐吃亏难免。”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本心是不想攻山的，只是诸将人人要战，加之叶齐德•伊本•阿布的意愿也是要攻山，他自是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多建言，可又担心己方中了唐军的埋伏，心中不安已极，待得见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兴冲冲而去，终于是忍不住了，这便从旁站了出来，低声提醒了一句道。

    “唔，也罢，就辛苦侯赛因将军走一趟，配合着阿卜杜勒将军攻山可好？”

    叶齐德•伊本•阿布之所以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个败军之将带在身边，为的便是要借重其与唐军交手过的经验，此际见其所言有理，自是深以为然，略一沉吟之后，以征询的口吻下了令。

    “是，末将遵命！”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是个谨慎之辈，自是知晓自个儿存在于此的价值何在，自不会拒绝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要求，应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向左翼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赶了去。

    “呜，呜呜，呜呜呜……”

    大食军此番出征乃是有备而来，各种辎重储备都相当之丰沛，加之又都是百战之师，战术动作相当之迅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便已暴然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队队的大食步骑列队行出了本阵，有条不紊地向山脚下逼了过去，一场攻防大战的序幕就此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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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天荒山阻击战（四）

﻿    天荒山的地形相当的有特点，延绵的山势在正中处断开，一道宽约二十丈左右的大峡谷蜿蜒贯穿整条山脉，峡谷的两边都是陡峭的高崖，只是这两边的高崖仅仅只延绵了数十丈，便即是长达数百丈的缓坡，而过后又是高崖与缓坡处处间杂之地形，能上山的地儿并不算少，于攻守双方来说，各有利弊，至于谁能笑到最后，那就得看谁的手段更高上一筹了。

    “呜，呜呜，呜呜呜……”

    缓步推进的大食军并未直抵山脚，而是在离山三百步远便停了下来，很显然，这是在防着唐军的火炮攻击，不数息，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数支大食步军开始了前压，每股兵力都只有六七百人上下，目的地各不相同，大体上是一支小部队瞄着一处的缓坡，前行的速度并不算快，行动间也颇见谨慎，最前排的一律是盾刀手，弓弩手排在中间，落在最后的则是长矛手与标枪兵。

    “传令：炮兵不动，一团各连各自为战，将贼子打下去！”

    山顶指挥所处，萧三郎只扫了眼大食军的出击阵容，便已猜知了对方的用心，左右不过是在试探唐军的虚实罢了，自不会放在心上，面无表情地下了将令。

    “诺！”

    萧三郎命令一下，自有边上侍立着的传令兵紧赶着应了诺，飞快地舞动着两面小旗子，将命令传达到了前沿各部。

    “听我命令，都别急，放近了再打！”

    陆三胜是员猛将，虽都已是团长了，可一打起仗来，却总是在第一线，此番也不例外，此际就正趴在一连的主阵地上，一接到师部发来的命令，可就来了精神了，瞄了眼山下正缓步向山脚处推进的大食军前锋，嘴角一挑，露出了丝不屑的冷笑，低声下了令。

    “投手雷！”

    大食军小股部队的行动着实是谨慎异常，花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方才走到了山脚下，又磨磨蹭蹭地向山腰处攀爬而上，走走停停，不时地还有标枪手试探性地向山上隐蔽处投上几支标枪，以试探一下唐军的埋伏所在，当然了，就算再谨慎，这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就在大食军推进到离唐军前沿阵地只剩五十步不到之距时，但听陆三胜一声大吼，埋伏在壕沟里的第一连官兵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人人抡圆了胳膊，将早已握在手中的手雷猛然掷向了攀爬而上的大食军阵。

    “轰，轰……”

    唐军的手雷如今早已不是以前那种又大又重的粗笨家伙了，而是小巧玲珑的长柄手榴弹，内里装的不再是威力不大的黑火药，而是最新型的无烟火药，内置弹片，个头虽是小了许多，可威力却是大了不老少，百余枚手榴弹这么一砸在大食军阵中，瞬间便炸出了一团团的黑雾，弹片横飞之下，登时便将措不及防的大食军扫倒了一大片，残肢乱飞，碎肉四溅，惨嚎声凄厉无比，整一个人间地狱之景象。

    “给我打！”

    不等乱作一团的大食军回过神来，陆三胜又是一声大吼，手指一扣扳机，一枪便将一名被连续的爆炸吓傻在当场的大食军官撂倒在地。

    “呯，呯……”

    这还是长柄手榴弹第一次正式登上战争的舞台，哪怕一众唐军将士们早已在演习时便已知晓了其之威力，可真到了战果惊现之际，还是不免被这等震撼的场面所慑，一时间都没能及时作出反应，好在陆三胜的命令下得及时，唐军官兵们这才尽皆猛醒了过来，纷纷扣动了扳机，将一排排的子弹射向了兀自乱成一团的大食官兵。

    溃败，不可遏制的溃败，在唐军如此凶狠的火力面前，大食官兵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盾牌压根儿就起不到多少的作用，骤然遭袭之下，连一丝的抵抗之力都没有，便即狼狈地滚下了山去，在唐军弹雨的持续招呼下，沿途又不知留下了多少的尸体，不止是主阵地如此，其余各处缓坡上的战事也同样如此，待得各支大食试探部队都撤到安全距离之际，参与攻山的三千官兵已是折损了三分之一还多，死伤可谓是惨重无比。

    “该死，一群废物！”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派出这几支小部队的目的本就是想用这些将士的性命去探明唐军的虚实，自是能接受得了败回的事实，可如此惨重的损失却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望着那些狼狈鼠窜而归的侦查部队，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脸色黑得有若锅底一般，气恼万分地朝地上呸了口浓痰，恶狠狠地骂了一嗓子。

    “阿卜杜勒将军，唐军火器凶悍，我军若是正面硬攻，折损必重，须得另行设法才是。”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可是在唐军手中吃过几番苦头了的，自是清楚唐军火器部队的犀利之处，对于试探部队的惨败，自不会感到有甚出奇之处，此际见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有发飙的迹象，唯恐其盲目硬撼，这便从旁出言进谏了一句道。

    “哼！”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乃是西线名将，素来心高气傲，本就瞧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等败军之将不起，这会儿又正在火头上，自是更不会给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甚好脸色看，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便即别过了脸去，压根儿就没打算去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下文。

    “哎……”

    一见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如此作态，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自是没得奈何，只能是将要出口的建议生咽回了肚子里，微叹了口气，默默不语地退到了一旁。

    “阿布德，带你的人攻左侧山坡，艾什勒弗，你率两千步军从侧翼山坡迂回，阿迪勒，你率三千骑军监视右翼唐寇，不得让唐寇下山袭扰我各攻山部队，其余各部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增援！”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人虽骄狂，可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布置起战术来，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也不等己方试探部队撤回，便已高声下达了各项攻击指令，一口气投入了近半的兵力，赫然是打算一举拿下天荒山了。

    “是，末将等遵命！”

    主将有令，众偏将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齐齐应答了一声之后，尽皆匆匆各归本部，开始了紧张的调兵遣将之部署。

    “阿卜杜勒将军，末将奉殿下之命前来协助，实不敢坐视，不知将军可否拨一千步卒与末将，末将愿率部绕远上山，看能否袭了唐军之后路。”

    这一见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的排兵布阵中规中矩，摆明了是要凭兵力之优势发动连番强攻，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可就坐不住了，只因他很清楚唐军的枪炮有多犀利，哪怕己方已是做足了战前的准备，可要想拿下天荒山，又岂是件容易之事，真要按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这般部署去打，伤亡断然小不到哪去，自不免有些急了，可又不好明着提出反对的建议，只能是用探询的口吻建议了一句道。

    “嗯……”

    一听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话虽说得客气，可却在言语里拿王储来压自己，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的脸色立马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却又不好发作，黑着脸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招手，断喝了一声道：“哈米德！”

    “末将在！”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话音刚落，就见一精瘦的偏将从旁冒了出来，一躬身，紧赶着应了诺。

    “将你的人拨五百人出来，交给侯赛因将军指挥。”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后，也没管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是何表情，便即转过了身去，如鹰似隼般地死盯着天荒山上的唐军阵地。

    “这……”

    一听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一下子就将人马给强行减去了一半，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心登时便沉到了谷底，不为别的，只因就这么点兵力的话，要想去抄唐军的后路，简直是在开玩笑，还是用将士们的生命来开玩笑，这其中还包括了他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老命。

    “侯赛因将军，请罢！”

    西线将士从上到下都是骄兵傲将，对于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等败将，素来都瞧不上眼，不止是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如此，其手下的偏将亦然如是，哪怕哈米德不过一区区千户长级别的低级军官，也没怎么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这个挂着埃米尔头衔的无兵大将看在眼中，这一见其半天没反应，登时便是老大的不耐，没甚好声气地便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嗯。”

    眼瞅着已再无商量的余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尽自心中无奈得紧，可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默默地跟着哈米德离开了中军处，自去调兵遣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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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天荒山阻击战（五）

﻿    “立盾！”

    面对着唐军犀利的火器，大食军还敢强攻，倒也不完全是狂妄，而是有备而来，这不，随着负责前线指挥的大将阿布德一声断喝，一百面巨盾便已是立了起来。

    巨盾很大，足足有一丈高下，宽则六尺开外，为厚木板所制，外蒙两层生牛皮，中间还衬了层包铁皮，靠内侧则有着两排的把手可供把持，每一面巨盾后头都跟着二十名官兵，其中五人持盾负责推进，五名弓箭手负责掩护，再有便是十名盾刀手随时准备突击，盾阵共分十排，每排十面巨盾，盾与盾之间间隔数丈，这等部署显然是针对着唐军的火器而去的，准备不能说是不充足。

    “前进！”

    望着那一排排整齐无比的盾阵，阿布德心中自是豪气顿起，一挥手，干脆利落地下达了攻击令。

    “呼嗬，呼嗬……”

    大食军操练这等盾阵显然不是第一回了，将令一下，口号声便即整齐地响了起来，一排排的巨盾开始了前移，速度虽不算快，可胜在气势雄浑，当真有着大山横移之壮观，于此同时，负责牵制各处唐军的大食军各部也开始了前移，一次投入进攻之兵力赫然多达七千之众。

    “出发罢。”

    大食军后阵中，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默默地望着开始前移的各路兵马，脸色木然无比，良久之后，黯然地长出了口大气，一旋身，环视了一下排列在身后的老弱残兵，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而后也没管诸军是怎个表情，低着头，率先向斜刺里走了开去，一众将士见状，自不免稍有些迟疑，可也无人提出反对的意见，尽皆默默无语地紧跟在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身后……

    “命令炮兵开火，重点招呼敌军盾阵！”

    随着大食军阵的逼近，煞气渐起，大战的阴云愈发浓了起来，然则屹立在山顶处的萧三郎却并不为所动，面色沉稳而又平静，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之后，也就仅仅只是淡然地吩咐了一声。

    “重炮准备，目标：盾阵，放！”

    一接到中军处传来的命令，负责指挥炮兵团作战的副团长卢铭全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用力挥下了手中的小红旗，高声下达了炮击之令。

    “轰、轰……”

    唐军此番远征波斯一共携带了十二门重炮，其中三门由炮兵团长苏庆声所带的第一营参与到了伏击希椰城之敌的战役，其余九门则全都集中在了天荒山上，其中，右边山岭上有三门，而在卢铭全亲自指挥的左侧主阵地上则安排了六门重炮，另有十八门步兵炮相配合，此际尽管开火的只有六门重炮，可巨大的轰鸣声却是那么的惊天动地，掠过长空的巨弹发出死亡的尖啸，重重地砸进了大食军的盾阵之中，瞬间便炸出了六朵恐怖至极的蘑菇云，弹片横飞之下，大食军原本整齐的盾阵瞬间便是一阵大乱。

    巨盾不是没作用，实际上，除了一面被唐军重炮弹直接命中的巨盾碎成了漫天飞舞的残骸之外，其余巨盾都没受到太大的伤损，问题是巨盾只能遮挡正面爆射而来的弹片，可对于其余三个方向却是一点遮挡都没有，躲在其后的大食官兵面对着四下横飞的弹片，除了赌运气之外，实也没别的办法好想，很显然，运气这玩意儿通常都是靠不住的，这不，仅仅只六枚巨弹的爆炸，便令组成盾阵的两千大食军生生倒下了近百人之多。

    “不许停，继续前进，敢有后退者，杀无赦！”

    大食军虽说是没少演练过盾阵，可演习归演习，真到了见识过重炮的威力之际，还是不禁全都乱了手脚，盾阵散乱不说，更有不少被炸傻了的士兵丢下同伴便向后狂逃了去，这等情形一出，指挥进攻的阿布德可就急了，率领着亲卫队纵马冲到乱军中，挥刀劈杀了几名逃卒，狂吼着弹压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将军中的骚乱勉强平息了下来。

    “放！”

    重炮的装填相当的麻烦，好在矢量是一早便已测量过的，用不着作太多的调整，趁着大食军调整阵型的空档，唐军官兵们齐心协力，很快便完成了装填连同炮位的调整工作，随着卢铭全一声令下，六门重炮再次轰鸣了起来，又是六枚炮弹砸进了大食军盾阵中，可惜准头不是太好，仅比第一轮炮击多击毁了一面巨盾，尽管同样杀伤了不少的大食官兵，却并未能像第一次炮击那般引起大食军的混乱。

    “放，再放！”

    巨盾实在是太大了些，重量也沉，尽管是由五名身强体壮的士兵扛着前进，可速度上却是怎么也快不起来，这自然就成了唐军重炮上好的肉靶子，在卢铭全一声声的嘶吼中，唐军重炮总共发射了五轮，三十枚重弹生生炸的大食军心惊肉跳不已，尚未推进到山脚下，便已是损失了十面盾牌，死伤的官兵更是多达二百之众，只是到了此时，因为射击角度的问题，唐军的重炮已是再无法发挥作用，不得不暂时停歇了下来。

    “冲，冲上山去！”

    短短三百余步之距，竟整出了二百余的伤亡，自不可谓不小，然则阿布德却并未因此而动容，只因这一切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眼瞅着唐军的炮火已歇，阿布德可就来了精神了，大吼着下达了冲锋令。

    “真神在上，真神在上！”

    眼瞅着目的地已近在眼前，劫后余生的大食官兵们自是勇气大生，齐声呼喝着宗教口号，将所有盾牌连成了数道盾墙，顶着盾墙开始发力向山腰处攀爬而去，速度陡然间快了不老少。

    “火油弹准备，投！”

    盾墙攻势用来防火枪确实好用，甚至还能用来防步兵炮的攻击，大食军能整出这么一招，确是没少针对唐军的火器进行研究与部署，效果也属相当不错，然则并非无法可解，至少在陆三胜看来是如此，不说别的，光是这等盾阵攻势，陆三胜在战场上都已是遇到过数回了，早就有了对应的解决之道，自不会畏惧大食军的狂野冲锋，一挥手，沉着冷静地下令道。

    “轰，轰……”

    就在大食军顶着盾墙冲到离唐军前沿阵地不足四十步之际，随着陆三胜的一声大吼，早有准备的二十余唐军大力士已是全力掷出了引燃了导火索的火油弹，但见一个个有若篮球般大小的火油弹翻翻滚滚地砸在了盾墙上，顷刻间便炸出了一团团的火云，火油沾到哪，火便烧到哪，纵使加了水的生牛皮，也无法挡住火势的蔓延，很快，第一排的盾墙便已烧成了熊熊的火炬，浓烟滚滚而起中，热浪灼人。

    “射击！”

    火势一起便是汹汹之势，可怜冲在第一排的那些个持盾大食官兵不是被火油点成人型火把，便是被热浪烧灼得四下乱窜，至于挡子弹的巨盾，早就已是拿不住了，全都丢在了地上，一见及此，陆三胜哪会跟大食军有甚客套可言的，一声令下，唐军阵中枪声便有若炒豆般暴响了起来，瞬间便将暴露在枪口下的大食军全都扫倒在地。

    “投火油弹!”

    “射击！”

    ……

    要破盾阵，最犀利的武器就是火油弹，这一点唐军上上下下早就有了共识，实际上，为了准备这一战，唐军最后一批从河西押往波斯的辎重里有一半的东西就是火油弹，面对着这等犀利武器，大食军可就惨了，前进不行，那前头都是火焰，后退么，后头都是己方的盾阵在列着，显然也退不得，只能是十二万分无奈地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当着唐军的活靶子，随着陆三胜一声声的口令下达，唐军官兵有条不紊地将一排又一排的大食官兵打倒在地，这战打起来，着实是轻松惬意得很，仅有寥寥数名官兵被大食军垂死挣扎射出来的流矢所伤，而打死的大食军则足足有三百余人之多。

    人都是怕死的，哪怕大食军上下大多是被宗教洗了脑的狂热之徒，可面对着无可抵挡的死亡之下场，同样也支撑不下去了，随着前三排的同袍惨死当场，后头的大食官兵可就胆怯了，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支大食军全都崩溃了，所有官兵再也顾不得进攻的命令，丢下拖拽不便的巨盾，乱哄哄地便回身向山脚下逃了去。

    “开炮！”

    大食军这么一逃不打紧，早就憋了多时的卢铭全可就逮着机会了，一声大吼之下，十八门步兵炮齐齐开火，顿时便炸得正溃逃不已的大食官兵死伤狼藉，参与进攻唐军主阵地的两千大食军，真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出发地的，不足半数，损失之惨重，登时便令指挥作战的阿布德脸都绿了起来。

    “废物！”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可不是啥好脾气之辈，这一见己方攻山大军连唐军的阵地都没摸到，便已如山崩般地败了回来，还折损了如此多的人马，心中的火气立马便大气了，纵马冲到了阿布德的身前，毫不客气地便是一个耳刮子抽了过去，直打得阿布德翻滚着跌落了马下。

    “大埃米尔息怒，大埃米尔息怒，末将愿率敢死队再攻，誓死拿下山头！”

    阿布德跟随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有些年头了，自是清楚自家主将的脾气，尽管脸上疼得够呛，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一咕噜翻身而起，紧赶着单膝点地，苦苦哀求道。

    “哼，最后一次机会，攻不下山，你自己提头来见，滚！”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怒归怒，但却并没有真杀了阿布德祭旗的打算，只是怒视了其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句狠话，便即头也不回地拨马转回了本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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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天荒山阻击战（六）

﻿    “都给老子听好了，大埃米尔有令，攻不下山头，要砍老子的头，老子死前，就先砍了尔等的狗头，此次攻山，有进无退，迟疑者，杀！后退者，杀！迁延不进者，杀！，为了真神的荣光，儿郎们，跟我来，杀上山去，剿灭唐贼！”

    大食军不愧是百战之师，尽管刚遭一场重挫，可重整旗鼓的动作却是极快，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两千敢死队便已整装待发，阿布德光着膀子立于军前，挥舞着弯刀，高声地呼喝着，下达了决死一战的命令。

    “真神在上，真神在上！”

    两千大食军敢死队都是军中挑选出来的死士，又都是被宗教洗了脑的宗教狂，这一齐声怒吼起来，气势倒也惊人得很。

    “出击！”

    一见全军士气已起，阿布德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拖延，将手中的弯刀往山峰方向重重一劈，大吼着下达了出击之令。

    “呼嗬，呼嗬……”

    将令一下，两千敢死队开始了前压，一面面巨大的盾牌再次树起，如墙般向山脚处逼了过去。

    “命令炮兵开火！”

    大食军此番冲锋的兵力虽远少于上次，可气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是有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对此，屹立在山顶处的萧三郎自不敢怠慢了去，面色凝重地喝令道。

    “各炮位预备，放！”

    卢铭全早已准备就绪，这一接到命令，自不敢大意了去，一扬手中的小红旗，猛地向下一挥，嘶吼了一嗓子。

    “轰，轰……”

    唐军六门重炮开始了发言，六枚巨大的炮弹呼啸着掠过长空，而后重重地撞进了大食军阵中，巨响连连中，无数的弹片四下横扫，壮观倒是壮观了，效果却并不算太好，不为别的，只因此番大食军出击的兵力少了许多，彼此间的间距自然也就大了不少，唐军炮击的效果自然也就弱了不少，纵使如此，也还是打掉了大食军两面巨盾，跟在巨盾后头的数十名大食官兵几无幸免，但这却无法阻挡住大食军向前快速推进的脚步。

    “放，再放！”

    一看炮击效果不佳，卢铭全自不免有些心急，嘶吼连连地下着令，奈何重炮的装填实在是太繁琐了些，在大食军推进到山脚下前，唐军只来得及发射了两轮，战果只是一般。

    “咚咚……”

    重炮没了射击角度，只能停将下来，而此时，步兵炮又开始了表演，十六门步炮齐齐开火，直炸得大食军阵大乱不已，奈何步炮的威力相对有限，尽管打得热闹无比，战果也不是太大，已然是狠下了一条心的大食军尽管损失了数百将士，可余者依旧向山腰处狂冲不止。

    “火油弹准备！”

    这一见大食军又来老一套，陆三胜自是不怎么在意，眉头一扬，嘶吼着下了令，刹那间，早已待命多时的大唐官兵纷纷将火油弹搬了起来，点燃了其上的火绳，做好了投掷的准备。

    “弃盾，冲，给老子杀上山去！”

    唐军固然是准备充分，可大食军同样是有备而来，正所谓吃一暂长一智，吃过了火油弹苦头的阿布德自然是不想重蹈覆辙，看看己方先锋已冲到了离唐军第一道壕沟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上，当机立断地便嘶吼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阿布德的一声嘶吼，大食军阵中凄厉的号角声顿时狂响了起来，扛着巨盾前军的大食军官兵们纷纷丢弃了笨重的盾牌，呐喊着向唐军阵地狂冲了过去。

    “投弹，各排自由射击！”

    火油弹用来对付巨盾极为有效，可用来对付单兵，那就显然是一种浪费，问题是此际唐军的火油弹已经引燃，不投亦然不可得，陆三胜无奈之下，也只能仓促下令道。

    “呼、呼……”

    三十枚火油弹翻翻滚滚地向大食官兵们撞了过去，不旋踵，已是炸开了数十朵火团，冲在最前面的大食官兵们可就倒了大霉，不少官兵全身起火，被烧得嗷嗷乱叫，整个冲锋的势头顿时便是一窒。

    “跟我来，冲，冲上去！”

    一见己方前锋大乱，阿布德可就急了，率领着亲卫队从阵中向前狂冲，不时地挥刀将胆敢后退者斩杀当场，驱策着大食军官兵向唐军战壕狂冲了过去。

    “呯，呯……”

    大食军刚一恢复冲锋势头，唐军阵中枪声便已如炒豆般暴响了起来，一排排横飞的子弹将冲在最前头的大食官兵如同割稻子般扫倒在了地上。

    “真神在上，杀！”

    密集的弹雨中，手臂已中弹流血不止的阿布德彻底红了眼，也不管己方伤亡有多重，狂吼着便率亲卫队向前猛冲不已。

    “上刺刀，将贼子打下去！”

    大食军弃盾的地方离唐军也不过就是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这一发狠狂冲之下，尽管死伤近半，可冲锋的势头却始终不减，不数息，便已杀到了离唐军壕沟不到三十步之距上，一见光靠弹幕无法阻止住大食军的冲击，自不敢稍有怠慢，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大吼着下了令。

    大食军遭受了连番打击之后，出战的两千敢死队已然死伤了大半，可冲将上来的依旧有着近千人之多，论兵力，足足是唐军的两倍还多，又都是狂热之徒，所能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当真不可小觑，纵使唐军占着地利之优势，又是以逸待劳之师，可两下里一撞上，却愣是无法将对方赶下山去，两军就在战壕前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肉搏战。

    “二营上，将贼子打下去！”

    一见山腰处打成了僵持，萧三郎的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也没多犹豫，立马下达了增援令，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在第二道壕沟里待命的第一团第二营官兵立马呐喊着冲了出去，如怒涛般向战团扑击了过去。

    “全军出击，首上山顶者，加官三级，赏金币一千，冲，都给我冲！”

    这一头萧三郎在调兵遣将，山下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也没闲着，亲自率三千预备队发足向天荒山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在中军处观战的叶齐德•伊本•阿布也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原本佯攻的大食军也如同吃了枪药一般，发狠地向唐军各处阵地发起了狂攻，一时间各处战火熊熊而起，整个天荒山正面已是打成了一锅粥。

    杀，再杀，陆三胜已是杀到了狂，浑身上下满是血迹，数道伤口狰狞地喷着血，饶是如此，他也没停下脚步，在乱军丛中疯狂地砍杀着，就有若地狱来的凶神一般，不禁他如此，所有的大唐官兵无不这般浴血鏖战，很快，在唐军将士的凶悍面前，狂热的宗教徒们已是支撑不住了，被压的节节后退不已，哪怕阿布德如何喝令，也无法止住己方的颓势，而此时，冒着唐军炮火赶来增援的大食军预备队离着山脚还有着百余步之距，战场的事态已然向唐军一分倾斜，倘若没有奇迹的话，这一轮的攻势，又将以大食军的惨败而告终。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正因为其少，但并非没有可能，实际上，奇迹还真就发生了，就在前山打得一派惨烈之际，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已率领着五百大食官兵绕远路潜行到了山后，离唐军辎重营所在地仅仅不过两百步不到的一处山坳。

    “儿郎们，为了真神的荣光，考验我等的时候到了，杀啊！”

    这一路攀山越岭的急行军之下，无论是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本人，还是他所率领的五百军士，都已是累得不行了，然则听到前山传来的激战之声，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却是顾不得休息上片刻，嘶吼了一声，率部便向唐军辎重营冲杀了过去。

    “呯，呯……”

    唐军此番坚守天荒山，兵力本就不足，基本上都配置在了各处阵地上，留守辎重营的兵力仅仅只有一个连，除此之外，便是一千五百名充作民壮的原吐蕃战俘负责搬运弹药等辎重，部署在营后的兵力更是只有一个班，虽及时发现了大食军的杀到，也鸣枪示了警，只是稀薄的火力显然是挡不住大食军的冲锋脚步，辎重营登时便已是一片大乱。

    不好！

    一听到后营方向传来枪声，正屹立在山顶处观战的萧三郎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霍然转回了身去，入眼便见密密麻麻的大食军正冲向辎重营，额头上的汗水顿时便沁了出来——辎重营一旦有失，整个防线都将就此崩溃，此际，他手中虽还有着不少的预备队，可基本上都配置在了正面，就算调兵去救后营，也已是来不及了，即便赶到，辎重营也差不多该被大食军毁光了，事态显然已是严峻到了极点。

    “张前，你带警卫连上，给我守住后营！”

    尽管明知已来不及了，可援兵还是得派，值此危机关头，萧三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紧赶着便下了令。

    “诺！”

    张前乃是萧三郎的警卫连连长，这一听师长下了令，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率领着警卫连向后营方向狂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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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天荒山阻击战（七）

﻿    “弟兄们，跟我来，为了大唐，挡住贼子，杀！”

    孙秦，辎重营营长，关中人氏，原是李显的亲卫队正，第一师起家的班底之一，只是一来官运不佳，二来在适应火器部队上能力稍有欠缺，在人才济济的第一师中，自是难以得到晋升，始终在后勤辎重营里打转转，先是辎重连连长，其后，辎重连升格为辎重营时，他又成了辎重营的营长，大战没少参与，可说到亲自上阵，却是一次都没能轮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血性之勇，这一听到后营的枪声响起，立马疾呼一声，率这身边二十余名辎重兵便要向后营冲去。

    “孙营长，等等！”

    孙秦方才刚跑没两步，边上突然闪出了一名吐蕃战俘，挡住了他的去路。

    “想造反么？找死！”

    后方军情紧急，尽管不清楚来敌有多少，可孙秦却知道光凭后面所放的一个班是断然挡不住敌军的偷袭的，正自心急如焚，这一见那名战俘挡道，心中的火气“噌”地便狂涌了起来，手一抬，上了膛的火铳已抵在了那名战俘的额头上。

    “孙营长息怒，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苏尔汉河谷的先例还能再开么？”

    那名战俘显然是个很有胆略之辈，尽管被火铳顶着头，却并不显得慌乱，而是满脸诚恳之色地开了口。

    “苏尔汉河谷？能，能！只要尔等能立下战功，本官担保尔等皆能加入我第一师！”

    一听这么战俘提起苏尔汉河谷，孙秦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喜，不为别的，他现在愁的就是兵力不足，后营中除了运送补给上山的吐蕃战俘外，营中还有着五百余号人，若是都能武装起来，他手下就有了足够与来袭的敌军周旋一阵的资本，又怎有不同意的理儿。

    “在下阿鲁旺，愿为大唐效力！”

    那名战俘一听孙秦此言，登时便激动了起来，一个单膝点地，恭敬地表明了态度。

    “我等愿为大唐效力，请孙营长开恩！”

    阿鲁旺显然是一众战俘的主心骨，他这么一表态，周边的吐蕃战俘已是尽皆跪倒在了地上，或是用艰涩的汉语，或是用吐蕃语乱哄哄地出言求恳道。

    “好，刘成，你带他们去换装备，其余人跟我来，挡住贼子！”

    兴奋归兴奋，孙秦却不会因此忘了正事，值此危机关头，他也顾不上考虑吐蕃战俘们会不会哗变了，随口点了名班长去负责战俘换装事宜，自己却率领着陆续赶到的四十名官兵急速向后营冲了去。

    “冲进营去，放火，快放火！”

    把守后营的唐军一个班本就不是战斗部队，而是辎重营的官兵，作战能力并不算强，加之兵力也实在太少了些，尽管拼命抵抗，可还是无法挡住大食军的狂冲，十五人全部阵亡，尽管也打死了二十余大食士兵，可对多达五百的大食军来说，却浑然没半点的影响，这一冲到了后营栅栏前，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激动得嗓音都发颤了起来，尖声呼喝着手下众军冲营。

    唐军的栅栏虽算得上牢固，可又怎经得起大食官兵手中的弯刀乱砍，不过片刻功夫，前后两道栅栏都已被撕开了数道口子，兴奋异常的大食军有若潮水般涌进了辎重营中，旋即便有带了火石的大食官兵开始敲石点火，准备给唐军来个火烧连营了。

    “开火！”

    就在大食军杀进后营之际，孙秦率部赶了来，但听孙秦一声令下，四十余官兵一边平端着抢向前冲，一边射击出了枪膛了的子弹，一阵排枪响过，十数名大食军倒在了地上，余者瞬间为之一乱。

    “萨达特，带你的人去放火，其余人跟我来，杀光唐贼！”

    骤然遇袭之下，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也不禁微有些惊慌，可一看冲来的唐军官兵不过四十余人，顿时便松了口大气，毫不犹豫地呼喝了一声，率部向唐军狂冲了过去。

    “上刺刀，杀啊！”

    面对着狂冲而来的大食军，孙秦没有一丝的惧色，大吼了一声，挥舞着横刀便迎上了前去，其所部官兵见状，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呐喊着发动了反冲锋，两道人潮很快便撞在了一起，弯刀对刺刀，当即便杀得个难解难分，不时有人惨嚎着跌倒在地，双方一个照面下来，死伤都颇为的惨重。

    火终于还是起了，哪怕孙秦已是拼死向前突击，奈何手下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单兵作战能力也比不上野战部队，纵使人人勇悍厮杀，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大食军的阻截，自然也就无法去阻挡大食军的放火行动，好在后营处大多是被褥、粮食等物，尽管火一起便即烧得很旺，但还不至于牵连到前营的丹药存放处，即便如此，后营也已是处在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唐贼后营起火了，定是侯赛因将军已得手，儿郎们，唐贼要撑不住了，加把力，杀啊，杀上山去，人人重赏！”

    酣战中，阿布德偶然间见到唐军后山冒起了熊熊的黑烟，心中登时一片狂喜，紧赶着便嘶吼连连地为手下将士打气不已。

    “杀唐贼啊，杀啊！”

    “为了真神的荣光，杀，杀，杀！”

    ……

    在唐军第一团两个营的官兵合力之下，大食军敢死队原本已力不能支，渐渐有稳不住阵脚之势，可这一听侯赛因所部已袭了唐军后路，登时全都振奋了起来，纷纷呐喊着发动了悍不惧死的反攻，气势极猛，在以下打上的不利地形下，竟狠狠地将唐军的阵线向后压缩了老大一截。

    “传令：炮兵拦截敌军后续部队，让陆三胜打狠些，别管后山，务必在敌援军抵达前将贼子赶下山去！”

    面对着不利之局势，萧三郎的眉头虽已是紧紧地锁了起来，但并未乱了分寸，只扫了眼战场态势，便即决然地下达了将令。

    “呜，呜呜，呜呜呜……”

    一派乱战中，信号旗显然已无法发挥作用，唐军的传令兵只能改用号角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各炮位注意，急速射击，阻断贼军后援！”

    因为射击角度的问题，唐军的火炮已经停歇了好一阵子了，卢铭全早已等的不耐至极，这一听到将令下达，登时便来了精神，怒吼着下达了炮击令。

    “轰，轰……”

    唐军的炮击一开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所部可就倒了大霉了，不为别的，只因大食军乃是疯狂赶路到此的，所携带的巨盾有限，前两波冲锋已将所有的巨盾都消耗了个干净，这一拨大食军已没了这等挡炮弹的利器，光靠身上那单薄的可怜的甲衣，又怎能挡得住横飞的弹片，几轮炮击下来，竟有近半的士兵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余者也大多带伤，惊魂难定之下，整个冲锋的阵型已是彻底乱成了一团。

    “冲，给我冲，冲到山脚下就是胜利！”

    横飞的弹片可是不长眼睛的，并不会特别照顾谁，哪怕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是军中大将也不例外，纵使其亲卫队拼死为其挡弹片，可数枚弹片还是狠狠地扎进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的体内，迸出的鲜血很快便将其染成了个血人，尽管如此，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也不肯放弃攻击唐军的大好机会，挥舞着弯刀，嘶吼连连地向前狂奔，只是跟上他脚步的官兵却并不多，仅有寥寥数百人，大多数幸存的大食军此际不是惊慌地四下乱窜，便是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援兵已到，唐贼要顶不住了，儿郎们，杀啊！”

    尽管己方的援兵受阻之下，只到了不多的数百兵力，可对于已占据了一定优势的大食军第一拨敢死队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阿布德更是兴奋的难以自持，手舞者弯刀，一边疯狂地砍杀着，一边放声嘶吼着。

    “弟兄们，杀贼，有进无退！”

    眼瞅着己方战事不利，而敌军援兵又将赶到，陆三胜是真的急了，红着眼嘶吼了一声，率领着仅剩下不到两个班的警卫排拼死向前狂冲，目标直指正嘶吼连连的阿布德。

    “跟我来，杀上去！”

    陆三胜冲得如此之猛，阿布德自然不会看不到，但却丝毫不惧，一挥手中的弯刀，劈杀了一名冲上前来的大唐士兵，率领着亲卫队如飞一般地向陆三胜冲了过去。

    “杀！”

    “看刀！”

    一片乱战中，两支小部队很快便撞在了一起，陆三胜与阿布德几乎同时开声吐气，两把刀齐齐挥击而出。

    “铛……”

    两员主将的想法惊人的一致，都想着一刀劈杀对方，各自的刀势都快到了极点，所不同的是陆三胜是从左向右劈，而阿布德是从右向左劈，两刀毫无花俏地便撞击在了一起，火星四溅中，各自踉跄地倒退开数步，很显然，在力量上，双方相差无几。

    “吼！”

    “啊……”

    两员主将都是勇悍之士，尽管都吃惊于对方的力量，可手底下却是半点都不慢，不等脚跟站稳，已是各自狂吼着再次冲将起来，必欲取对方之人头，至于谁能笑到最后，那可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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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天荒山阻击战（八）

﻿    “轰！”

    “轰”

    ……

    后营处，爆炸声间断地响着，每响一声，孙秦的心便是一抽，只因那是垂死的己方官兵拉响了绑在胸口处的手榴弹，每一声轰鸣就意味着己方的战士又牺牲了一人。

    “杀！”

    身边的战士越打越少，然则孙秦却丝毫无惧，依旧在奋勇地厮杀着，哪怕身上已是多处负伤，鲜血生生将战衣染得猩红却也不肯退缩，当然了，此际已是深陷重围的他纵使想退也无处可退了，只能是血战到底，赌的是吐蕃战俘们能及时赶来，就算已保不住后面营地的被褥等物，只要能救下前营的弹药，那就算是成功了，尽管希望看起来很渺茫，可孙秦除了以生命一搏之外，却也没旁的选择了！

    “噗嗤，噗嗤！”

    乱战中，孙秦一个不小心，连着中了两刀，一刀横贯胸膛，另一刀则在小腹上拉开了一大道的血口，饶是孙秦再骁勇，到了此时，也已是没了再战之力。

    “营长！杀，杀上去！”

    就在孙秦摇摇晃晃地将要倒下之际，刘成终于带着换完装的六百余吐蕃战俘赶到了战场，大老远一见到孙秦如此之惨状，刘成心疼得眼都红了，大吼了一声，持刀便向战场狂冲了过去。

    “来了，终于来了，呵呵……”

    孙秦已是处于回光返照之状态，这一见援兵终于赶了来，心顿时便是一松，一边呢喃着，一边伸手一拉胸口的手榴弹之引绳，奋起最后的力量，向人堆里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两名大食官兵，死死地抱着不放。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孙秦已是就此壮烈当场，他身下摁着的两名大食兵也跟着下了黄泉。

    “杀，杀啊，杀光这帮狗贼，杀！”

    一见孙秦已然壮烈，刘成是彻底疯狂了，眼泪止不住地狂涌着，嘶吼连连地便杀进了乱军之中，紧随其后的吐蕃战俘们为了能有个出头的机会，此际也已是拼了老命，而反观本就已是疲兵的大食官兵则就此陷入了慌乱之中，战事一开打，便已是溃不成军，被憋足了劲的吐蕃官兵们杀得抱头鼠窜不已。

    “不要乱，不要乱！”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原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前番恶战之际，他也只是在后头负责指挥，这一见己方士卒大败而逃，登时便急了，领着十数名亲兵拼着老命地试图弹压住溃败之势，奈何却难有回天之力。

    “狗贼，拿命来！”

    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的弹压举动没能止住己方的溃败，却引来了刘成的突袭，但见刘成率领着百余精壮吐蕃战俘疯狂地冲破乱军，如奔雷一般地杀到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近前，一声大吼，一刀如闪电般朝着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当头便狂劈而下。

    “啊……”

    刘成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尽管已经看见，可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做出正确的应对，方才勉力试图闪躲一下，刀锋已然及肉，毫不容情地一挥而下，瞬间便将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从左肩直劈进了胸膛中，直疼得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身不由己地发出了一声惨嚎，身子先是一僵，而后便已软软地挂在了刀锋上，竟是就此玩完了。

    “杀，一个都不要放过！”

    虽已是手刃了敌酋，可刘成还是不满意，一把抽出卡在默罕默德•苏本•侯赛因胸膛里的刀，嘶吼着喝令吐蕃战俘们继续追杀乱兵，实际上，不用刘成催促，吐蕃战俘们也不会放过这等捞取军功的大好机会，为了能有个好出路，所有的吐蕃战俘们全都红了眼，拼力地杀戮着败逃鼠窜的大食官兵，一通子好杀下来，除了极个别腿快的大食兵侥幸逃走了之外，来袭的五百余大食官兵尽皆横死当场，没等张前率部赶到，后营的战事便已是就此告了个终了。

    前山，激战还在持续着，两军将士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到处是尸山血海，惨嚎声此起彼落地响个不停，每一秒都有人倒下，生命有若草芥般地流逝着，可战局却依旧混沌不清，而随着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所部的即将赶至，唐军的形势似乎有些不是太妙了。

    不行，必须搏了！

    接连数招的硬撼下来，陆三胜始终没能从阿布德身上占到便宜，尽管也没处于下风，可这等僵持之局面并不是他想要的，尤其是听到炮声已然停歇，陆三胜更是心急不已，只因炮声停歇就意味着大食军已然冲过了炮兵的封锁线，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冲进战场，到那时，别说将大食军击垮了，己方的阵线能否稳得住还是个大问题，值此危机关头，陆三胜没了旁的选择，只能拿命来搏一回了！

    “杀!”

    决心一下，陆三胜毫不犹豫地便行动了起来，但听其一声大吼，奋力向阿布鲁扑击了过去，人随刀走，刀若雷霆般横劈向阿布鲁的腰间。

    “吼！”

    连着几记硬碰，阿布鲁都不曾占到上风，可也没吃啥亏，始终与陆三胜战成个平手之势，此际见陆三胜又再杀来，自是不惧，同样大吼了一声，一道狂劈了出去，依旧打算与陆三胜再硬碰上一回，左右此际战局的僵持对大食军有利，阿布鲁自是乐得如此这般地跟陆三胜拖延下去。

    “吱……”

    阿布鲁的算计虽是不错，可惜他却算错了陆三胜的决心，就在两道将将对上之际，但见陆三胜在空中一扭腰，劈出的刀顺势便是一转，斜斜地一沉，已是擦着阿布鲁的刀锋而过，两刀相互摩擦之下，爆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中，两刀已是交错而过。

    不好！

    阿布鲁显然没想到陆三胜会来上这么一手，再要收刀回防已是来不及了，眼瞅着陆三胜的刀直奔自己的小腹而来，阿布鲁也没得选择了，只能是加力出刀，不顾陆三胜的威胁，狠命地斩向陆三胜的肩头。

    “噗嗤！”

    “嘶啦！”

    两人都没有收势，双刀自是各自命中了目标，所不同的是陆三胜那一刀狠狠地切开了阿布鲁的小腹，顺带着将其内脏全都来了个一刀两断，而阿布鲁那一刀则深深地嵌入了陆三胜的锁骨上，一记斗狠的结果便是一死一重伤！

    “团长！”

    “保护团长！”

    “冲上去，杀啊！”

    ……

    陆三胜一向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一见其重伤倒地，第一团的官兵们全都急了，纷纷嘶吼着向陆三胜所在的方向冲杀了过去。

    “杀，杀贼！”

    没等一众官兵赶到，浑身浴血的陆三胜已然强撑着站了起来，一刀将阿布鲁的头颅削下，单手提着，高高地举过头顶，发出了一声呐喊。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见到陆三胜如此勇悍，第一团官兵们的士气顿时为之大振，纷纷呼喝着战号，向已处于慌乱状态的大食军攻击前进，瞬间便将因主将死亡而士气萎靡的大食军打得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卸甲地往山脚下溃逃了去，这一逃不打紧，却将刚冲起来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所部撞得个大乱，再被尾随而来的唐军官兵一冲，彻底乱了套，任凭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如何弹压，也止不住己方士兵的溃逃，便是他自己也被乱兵冲得站不住脚，无奈之下，只得随溃军一道向本阵逃了回去。

    “开炮，开炮！”

    大食军这么一溃逃，正自闲得心急的卢铭全可就抓住了机会，嘶吼着喝令各炮急射，好生为大食溃军们送上了份大礼。

    “收兵！”

    主阵地上的大食军这么一败，在中军处观战的叶齐德•伊本•阿布登时便气得眼冒金星，奈何大势已去，再战下去，徒损兵力而已，加之天已将黑，也无法再组织新一波的攻势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是铁青着脸下达了收兵令。

    “命令各部停火，整军！”

    一见各处阵地的大食军已开始了后撤，萧三郎也不打算再战，冷静地下达了收兵令，而后一旋身，望向了兀自浓烟滚滚而起的后营，眼神里透着股忧虑之色。

    “殿下，末将无能，未能克敌制胜，请殿下责罚！”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战前信誓旦旦，可却是一败再败，不禁是败了，还将手下近万的将士全都葬送在了此战之中，自知罪责深重，顾不得安顿败兵，急匆匆地便赶到了中军，一见到叶齐德•伊本•阿布的面，紧赶着便跪倒在了地上，自请其罪不已。

    “不必如此，不过小挫而已，迟一日取山也无妨，平身罢。”

    未能如期拿下天荒山，叶齐德•伊本•阿布心中失望至极，恨不得一刀活劈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只是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了去，不单不能这般泄恨，还得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以稳定军心，心中的腻味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

    “谢殿下，末将请命夜战，不拿下山峰，提头来见！”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跟随叶齐德•伊本•阿布已久，深知叶齐德•伊本•阿布的性子，自是知晓自己已被打入了另册，哪怕此际叶齐德•伊本•阿布温言劝慰，他也没敢安心下来，忙不迭地磕了个头，再次请命道。

    “传令：全军退后一里安营，明日一早再战！”

    叶齐德•伊本•阿布漠然地扫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一眼，并没有再多与其废话，只是声线平淡地下了将令。此令一下，军中号角声顿时大起，各部大食军纷纷开始了后撤，激战了大半天的战场就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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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夜袭（上）

﻿    丑时将近，夜已经很深了，不知从何时起，一片薄雾悄然升起，很快便蔓延到了整座天荒山，旋即又蔓延到了山下的沙漠上，尽管不算太浓，可在这等残月的夜晚，却极之影响视线，纵使瞪大了眼，也难以看清十数丈外的情形，这等天气无疑是发动夜袭的良机，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这就令双方负责警戒的巡哨们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丑时三刻，残月落了山，雾愈发浓了起来，渐渐已成了弥天之势，五丈之内都已难看清景致，纵使山腰处点燃的几堆大篝火，也无法驱散这等密实的朦胧，反倒令雾气蒸腾得更浓了几分，眼瞅着视线渐渐模糊，张戈原本就握紧枪的手情不自禁地便更紧了几分，心跳得飞快，就宛若要蹦出胸膛一般。

    张戈是个新兵，尽管入伍已经一年了，可加入第一师却仅仅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原本一直在后方基地操练，直到前不久番第一师整补时，方才随补充队来到了第一师，不说早前的苏尔汉河谷一战没能赶上趟，昨日的激战如此之激烈，偏偏他又在预备队中，只能眼巴巴地当一个旁观者，连子弹都没能射上一颗，这让张戈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今夜奉命轮值，他可是憋足了劲要好生表现一把的，只是真临到了如此大雾之天气时，却又不免紧张万分，也不知该盼着敌军前来夜袭好，还是不来为好了。

    “小戈，别紧张，放心好了，贼子摸不过来的。”

    张戈一紧张，手便不由自主地便微微抖动了起来，与其一道站岗的班长见状，温和地笑了起来，出言安慰了他一句道。

    “嗯。”

    前方有着数道的部署，照理来说，已无死角，当不致被大食军摸到了阵地前，这一条，亲自参与布置的张戈心中自是有数，然则有数归有数，紧张的情绪却并没因此而消减，哪怕班长已开了口，张戈依旧难以控制住自己的紧张，回答的声音明显发颤。

    “呵……”

    这一见张戈还是无法淡定下来，班长不禁笑出了声，刚想着再找话安慰张戈几句之际，异变却是突然发生了！

    “轰隆，轰隆！”

    两声巨响突然在寂静地夜里炸了开来，与此同时，两朵硕大的火团猛然腾空而起，伴随着的是一阵凄厉的惨嚎之声。

    “敌袭，敌袭！”

    一听到爆炸声响起，张戈立马条件反射地嚷了起来，紧张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了老高。

    “慌个甚，集合，备战，备战！”

    这一见张戈慌得不行，班长可没功夫去安抚他了，飞起一脚，狠踹了他一下，嘶吼着发出了战斗的警报，刹那间，原本分散在四周的唐军哨兵纷纷后撤，集结成阵，准备迎接敌军的强袭，与此同时，山腰处两道壕沟里正熟睡着的大唐官兵们也尽皆猛醒了过来，飞快地冲上战位，以备接敌。

    “冲，给老子冲上去！”

    带兵夜袭的正是白日里惨败在唐军手下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为了弥补白日的过失，他可是求了叶齐德•伊本•阿布好久，方才得到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原本一切都顺利得很，这都已开始向山上潜行了，最多再有个十余步的距离，便可以发动突袭了，却没想到居然会弄出了如此大的声势，心中自是又怒又气，又不解，实在是不明白唐军到底设下了何等的布置，怎么令己方的偷袭行动就这么轻易地败露了出来，只是不解归不解，这等时分，他已是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是喝令参与夜袭的千余将士奋力向山腰处冲去。

    “真神在上，真神在上！”

    主将既已下了令，一众大食敢死队自然不敢稍有耽搁，纷纷一跃而起，呼喝着宗教口号，拼死向前狂奔。

    “轰隆，轰隆……”

    唐军之所以敢只派出少量的警戒部队，自然是有着充足的准备的，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埋地雷——压发雷，河西军工厂的最新产品，前番补充给养时，送来了一些，不多，也就只有百余枚而已，仅仅只是试验品，尚未正式投产，正因为数量不多，唐军才没在白日里将地雷派上用处，而是用于守夜，这效果么，自然是极佳，这不，大食敢死队方才一冲锋，可就倒了大霉了，一处处地雷纷纷炸响，团团火光耀眼无比，横飞的弹片生生将百余冲在最前面的大食敢死队尽皆炸倒在地，余者不明所以之下，全都乱成了一团。

    “射击！”

    趁着大食官兵慌乱不堪之际，已然收缩成阵的警戒排开始了乱枪的扫射，一阵弹雨横扫之下，又有十数名倒霉的大食敢死队员滚倒在了地上。

    “一个，又一个……”

    张戈原本很紧张，紧张到握枪的手都在发抖，可自打第一枪射出之后，心却是慢慢地稳了下来，口中轻轻地呢喃着，手上却是一点都不慢，装填、射击，再装填，再射击，平日里苦练的枪法也渐渐地发挥了出来，将一个又一个的大食官兵射倒在地。

    “弓弩手，掩护！”

    眼瞅着情形不对，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不由地便急了，大吼着下令原本潜行在队伍中间的两百弓弩手放箭掩护己方的冲锋。

    “嗖，嗖……”

    此番参与夜袭的大食官兵尽皆是军中精选出来的勇悍之士，个个武艺不俗，尤其是弓弩手，更是全军中箭术最强者，这两百弓弩手一开弓，一阵瓢泼的箭雨便有若飞蝗般从大食军阵中冲起，高速划破天际，当头便向着唐军警戒排罩了过去。

    “班长……”

    双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仅仅只有四十步不到而已，尽管彼此的视线受阻之下，只能借着火光勉强看清对方的模糊影子，可这对于大食弓弩手们的齐射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影响，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唐军警戒排自不免要遭受损失，十数人挂了彩，更有近十官兵就此倒下，其中就有站在张戈边上的班长，正在射击的张戈一见素来关心自己的班长中箭倒下，眼瞬间便红了，大吼着伸手便要去搀扶。

    “射击，射击……”

    班长已经处于了弥留状态，可念念不忘的还是阻击任务——唐军的地雷有限，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就没法在开阔的山脚下填埋，只能设在相对狭窄的警戒线附近，如此一来，距离己方前沿阵地也就不过六十余步而已，要想不被大食敢死队冲入战壕，警戒排的阻击就显得极为的关键，能多拖延些时间，就能为前沿战壕里的战友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

    “射击，射击！”

    这一见班长临终前还不忘阻击任务，张戈的泪水止不住地脱眶而出，怒吼着连连射击不止，将数名冲上前来的大食敢死队员一一射杀当场。

    “冲，为了真神的荣光，冲啊！”

    唐军警戒排的兵力本就不多，再被大食弓弩手一番洗劫，所剩下的也就只有二十余人还能坚持开枪反击，枪声很明显地稀疏了下去，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见状，自不肯再多浪费时间了，大吼了一声，一跃而起，率亲卫队亲自发起了冲锋，有了他的带头，原本尚惊魂未定的大食官兵们士气顿时大振，纷纷呐喊着发足狂奔了起来。

    “跟我上，挡住贼子，有我无敌！”

    按照命令，警戒排仅仅只负责阻击敌人片刻，便可顺势撤回，然则此际敌军冲得太快了，负责指挥的排长见状，唯恐敌军尾随着己部冲进前沿阵地，不单不撤，反倒是大吼了一声，率领仅存的二十余名战士向汹涌而来的敌军扑击了过去。

    突刺，格挡，突刺！

    张戈已是彻底杀红了眼，也不管冲上来的敌军有多少，呐喊着撞进了敌军丛中，手中的长枪运转如飞，按照平时训练的习惯，拼力地厮杀着，疯狂而忘我，枪出必见血，招招夺敌命，转瞬间便已刺倒了数名凶神恶煞的大食士兵，只是他的勇悍却很快便引来了数名大食军的围攻，数把雪亮的弯刀四下劈杀而来，纵使张戈趁势又刺杀了一名当面之敌，却再也难以躲过乱刀的临身。

    “轰隆！”

    血，狂喷而出，往日里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也随之飞快地流逝了去，自知不免的张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用力一拽胸前捆绑着的“光荣弹”，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力向前一跃，翻滚着砸进了蜂拥而来的敌军之中，死死地拖住了两名惊恐万状的大食士兵，任凭敌人如何刀砍拳打，也绝不放松丝毫，一缕青烟过后，剧烈的爆炸声终于响起，张戈的时间就此定格在了调露元年二月十八日丑时四刻！

    “冲啊，真神在上，杀，杀，杀！”

    唐军警戒排的官兵尽管英勇无畏，人人死战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奈何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些，仅仅只挡住了大食军一盏茶多一些的时间，便已全军壮烈，没了阻挡的大食军疯狂地呐喊着，全力向五十步不到的唐军前沿阵地席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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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夜袭（下）

﻿    “手榴弹准备，投！”

    尽管因着雾气的原因，奉命接防的第二团团长苏大勇并没能亲眼目睹警戒排的英勇与壮烈，可听得那零星响起的爆炸声，苏大勇便能推知大体的情形究竟如何，饶是他生性沉稳，也不禁为之潸然泪下，只是这等时分明显不是感情用事之际，苏大勇也只能是强按住心中的悲与痛，高声喝令道。

    “轰，轰……”

    将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第四营官兵齐刷刷地一拉手榴弹的引线，用力一掷，三百余枚手榴弹便已是呼啸着向下方落了去，瞬间便在狂奔而来的大食军中炸起了朵朵死亡的光团，无数的弹片四下乱飞，生生将整个大食前锋炸得个鬼哭狼嚎，只这么一下，就足足有近两百名大食士卒不死即重伤，彻底失去了战斗之能。

    “冲，接着冲，不许乱，快冲！”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之下，大食军冲锋的势头瞬间便是一乱，不少士兵不单不敢再往前冲，反倒是拼命向后龟缩，一见及此，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登时便怒了，挥刀劈死了几名胆怯的士兵，驱策着众官兵再次向唐军前沿阵地冲了过去。

    “开火！”

    就在大食敢死队好不容易才再次鼓勇前冲之际，却听苏大勇一声大吼，唐军的排枪就此响了起来，爆豆般的轰鸣声中，冲到了近前的大食官兵纷纷翻滚着跌倒了一地，然则后续的大食官兵还在拼死向上狂冲不止。

    “上刺刀，出击！”

    火枪的威力虽是不小，一颗不大的子弹便可收割一条性命，问题是射速却着实不算快，一阵排枪之后，唐军官兵已没了继续装填的时间，苏大勇见状，只能是嘶吼着率部发动了反冲击，两道铁流很快便撞击在了一起，一场血与火的恶战就此开始了。

    “传令：第二梯队上！”

    雾气对双方的影响都是一般无二的，正如唐军无法提前发现大食军的夜袭一般，在中军处观敌料阵的叶齐德•伊本•阿布同样也无法看清夜袭队的战况究竟如何，只是根据爆炸以及枪声的频率，隐约推测到己方的敢死队应该是已经杀到了山腰处，自不肯放过这等趁势施压的大好机会，毫不犹豫地便下了令。

    “呜，呜呜，呜呜呜……”

    将令一下，大食中军处的号角便即凄厉地爆鸣了起来，将命令传达给了已悄然潜行到了离山脚不过百步之距的第二拨敢死队中。

    “命令：炮兵开火，全力封锁山前三十步之地！”

    几乎就在大食军中号角声响起的同时，屹立在山顶上的萧三郎也冷静地下了令，旋即，唐军阵中也是一阵号角声大作了起来。

    “轰，轰……”

    号角声就是命令，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炮兵开始了发威，六门重炮、十六门步兵炮交替开火，隆隆的炮声始终不绝，生生将山前三十步之地炸成了一片火海，朵朵蘑菇状的光团耀眼无匹，死亡的弹片四下横扫，顿时便令刚冲将起来的大食军第二波士兵为之大乱，冲在前头的大半被炸死当场，后头的官兵则畏惧得裹足不前，整个冲击的势头几荡然无存。

    “冲过去，后退者，死！”

    就在大食军第二拨攻山部队稍有懈怠之际，从后赶将上来的督战队已是毫不客气地亮出了屠刀，将胆敢后退的溃兵尽皆斩杀当场，数百督战士兵齐声呼喝着，声势喧天，被逼无奈之下，第二拨攻山的两千余大食官兵只能硬着头皮冒死突击唐军的炮火封锁线，侥幸冲将过去的已只剩下半数多一些，纵使如此，对于正在苦战中的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所部无疑是个福音。

    “儿郎们，杀啊，援军已至，唐贼就要顶不住了，杀，杀，杀！”

    尽管没亲眼瞅见己方增援部队的情况，可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还是一边拼力厮杀，一边高声地将这大好消息宣扬了出来，登时便令原本处于颓势的大食军敢死队官兵们士气为之一振，虽上无法摆脱被唐军压着打的被动局面，却已是渐渐稳住了阵脚，战况显然对兵力较少的唐军不是太有利！

    “报，殿下，第二拨敢死队杀上去了！”

    目送着第二拨攻山部队冲过了炮火封锁线，负责督战的将领赶忙策马冲回了中军，将此消息禀报到了叶齐德•伊本•阿布处。

    “好，纳赛尔，你带五千骑兵监视右侧山岭之敌！西拿，带你的人阻住左侧山地之地！哈利姆，你率三千精锐为第三队，务必在天亮前冲上山去……”

    大食军是早早便已做足了准备，各项部署也早已落实到位，之所以不敢大举出动，不外是担心动静过大，以致惊到了唐军，失去出奇制胜的良机，而今，战事既已进展顺利，叶齐德•伊本•阿布踌躇满志之余，也就不想再多等了，呼喝连连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摆开了一举拿下天荒山之架势。

    “诺！末将等遵命！”

    将令既下，围聚在中军帐中的诸般将领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各自应诺而去，须臾，整个大食军营尽皆沸腾了起来，口令声、号角声响成了一片，隆隆的马蹄声暴起中，一队队的大食军策马狂奔出了大营，分数个方向向各处唐军阵地冲了过去。

    “发信号！”

    一听到大食军营处传来的响动，萧三郎没有半点的犹豫，一挥手，沉声断喝了一嗓子。

    “咻……，嘭！”

    萧三郎话音一落，早已在旁待命多时的张前自不敢怠慢了去，飞快地用引火绳点燃了手中的信号弹，用力往上一掷，但听一声短促的爆破声中，信号弹猛然加速窜上了半空，旋即便炸出了一团绚烂至极的红色礼花。

    大食军西北五里外的一处高大沙梁后头，三千精锐唐军排着整齐的阵型，静静地牵马屹立着，队列的正前方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此人姓彭，名涛，字左成，河湟军新三虎将之一，与王宇、苏严并列，此番受命协助萧三郎防守天荒山，但并未驻扎山上，而是被派到了离天荒山足足有三十里外的一处戈壁滩上潜伏，至夜方才率部潜行到了预定的埋伏地点，随时准备接令出击。

    “报，将军，萧师长信号已发出！”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却见派驻在沙梁顶上的一名哨兵飞快地滑了下来，连大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便已是急匆匆地禀报了一句道。

    “全军听令，上马！”

    等待复等待，终于盼到了出击的信号，彭涛的心情自是激动难免，但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沉着声断喝了一嗓子。

    “唰！”

    河湟军乃是百战之雄师，军事素养自是不消说的强，将令方才一下，就只听一声闷响，三千将士已是齐刷刷地翻身上了马背，整齐而又划一。

    “出击！”

    彭涛显然很是满意手下将士表现出来的军事水准，但他却并没有就此多言，只是面色冷峻地一挥手，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出击之令。此令一下，数千将士齐齐扬鞭，瞬间便由极静转入了狂奔状态，三千虎贲在大雾里冲将起来，犹如怒龙卷地般向着大食军大营方向杀了过去。

    “敌袭，敌袭！”

    大食军在安营前便已派出了不少的骑哨，早就检查过了周边十里方圆的每一个角落，是时，并没有发现丝毫的敌踪，自然也就不会特别重视身后的情况，尤其是在这等大肆夜袭天荒山之际，在后营方向并没有安排兵力把守，有的仅仅只是些常规的明暗哨布置罢了，此际，尽管已发现了正高速扑击而来的大唐铁骑，可除了发出警报之外，寥寥无几的游哨们却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只能是惊恐万状地边狂呼着，一边四下里逃窜了开去。

    “吼！”

    彭涛根本没去理睬那些狂奔乱窜的大食游哨，率部直冲向了简陋至极的大食营地，径直杀到了营门前，但听彭涛一声大吼，手中的长马槊猛然刺了出去，而后用力一挑，已生生将仅仅只是十数条木棍钉成的木门挑上了半空。

    “冲，跟我来，杀进敌营！”

    彭涛一声嘶吼之下，率先冲进了乱成一片的大食军后营之中，三千虎贲紧随其后，瞬间便杀得措不及防的大食军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怎么回事？”

    中军帐中，叶齐德•伊本•阿布正踌躇满志地等待着攻下天荒山的好消息，冷不丁听到后营一片哗然，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不悦至极地吼了一嗓子。

    “报，殿下，唐贼骑军已杀入我后营，兵力不详！”

    没等叶齐德•伊本•阿布派人去查问，就见一名面色惶恐的将领已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中军帐中，大喘着粗气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

    这一听大唐骑军已攻入后营，叶齐德•伊本•阿布哪还坐得住，霍然而起，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状地惊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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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二章铁骑纵横（一）

﻿    “放火！”

    唐军夜袭的目的根本目的不在于就此击溃大食军，实际上，就凭着这三千铁骑，要想趁乱打劫一把容易，要想制造混乱也没问题，可真要想就此破敌却没那个可能，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大食军此时并非是处在全然无备的熟睡状态中，而是正在秣马厉兵，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并不难，可一旦对方反应了过来，三千铁骑还真不是二十余万大食骑军的对手，当然了，彭涛是断然不会去干那等贪功的蠢事的，这一杀进后营，只一个冲杀，打乱了后营大食军的防御之后，便即高声喝令了起来。

    “轰，轰……”

    唐军乃是有备而来，不单有数十名装备了火油弹的唐骑，更有不少士兵带着火把等物，待得彭涛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唐军官兵立马分头放起了火来，重点照顾草料堆以及马厩、辎重堆积处等要害地儿，但听阵阵爆炸声中，后营里处处火起，很快便蔓延了开去，若不是大食军前、中、后营分得比较开的话，这一场大火便足以将整个大食营地化为火海，饶是如此，偌大的后营已是彻底没救了。

    “撤，快撤！”

    该做的都已办到，彭涛自是不敢再多耽搁，嘶吼了一声，率部冲出了处处火起的大营，一溜烟冲进了大雾之中，头也不回地便向远处冲去。

    大食军后营里尽是易燃之物，这一起火，瞬间便成了冲天之势，热浪袭人之下，便是连靠近都难，就更别提救火了，再说了，附近并无溪流，就算大食军想救，也没半点的可能，此等情形一出，不止是前、中两营的大食军乱了手脚，便是连远在山腰处鏖战不休的两拨敢死队也没了斗志。

    “传令：二营、三营即刻出击，将贼子赶下山去！”

    大食营地的火势一起便是冲天之势，纵使有着雾气的阻隔，远在山顶上的萧三郎也依旧能看得个分明，心中自不免欣喜不已，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冷静地下令道。

    “呜，呜呜，呜呜呜……”

    萧三郎的命令一下，自有跟随在侧的传令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将命令传达到了预备队处。

    “跟我来，杀啊！”

    陆三胜在白日一战中负伤不轻，所部的一营、二营也损失不小，因之被调到了后方充当预备队使用，心底里早憋了一把火，愣是不顾军中医官的劝阻，裹着好几层的纱布，带伤上了阵地，这一听到出击的号角声响起，热血瞬间便沸腾了起来，嘶吼了一声，率部冲出了战壕，呐喊着向山腰处的战团冲了过去。

    “贼军大营已丢，我军必胜，杀啊！”

    苏大勇率部厮杀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能压制住大食军敢死队一浪高过一浪的狂攻，这会儿刚趁着大食军因后营起火而心慌的良机，占据了一定的主动，立马就听后方号角声大作，再一看陆三胜已率部冲了下来，心中可就有些不乐意了——每回大战，一团都是打主力，他的二团总是预备队，盼了如此久，总算捞到了回硬仗打，却偏生又遇到一团来抢功，自是不爽的紧，这便嘶吼了一嗓子，率亲卫队拼死向前突击。

    “不许退，后营不过失火而已，有殿下大军在，断然无事，杀，都给老子往上冲，谁敢后退一步，定斩不饶！”

    此番夜袭已经是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挽回地位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哪怕明知道后营的火起绝对有蹊跷，可却绝不肯就此再败了回去，不管不顾地劈杀了几名退缩的士兵，嘶吼着率亲卫迎上了狂冲而来苏大勇。

    “杀！”

    “哈！”

    ……

    苏大勇冲得猛，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同样也不慢，两人借助着火光，早已认定了对方必是军中大将，都想着将对方斩杀当场，来个擒贼先擒王，自然是火星撞地球般地撞在了一起，但听二人同时开声吐气，双刀齐齐劈杀而出。

    “铛……”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号称大食军中第一勇将，向以力大而著称，而苏大勇则是第一师中的第一大力士，双方这么一记硬碰下来，竟是平分秋色，一声脆响过后，各自被震得身形不稳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啊……”

    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一向自负武勇，却没想到苏大勇也有如此之勇力，心头不禁为之一沉，但却不肯就此罢休，不等脚跟站稳，已是怪啸一声，挥刀再次向苏大勇扑杀了过去。

    “再来！”

    苏大勇乃是唐军中有名的大力士，早年间也没少挥刀上阵杀敌，只是自打调入第一师之后，已少有这等肉\/搏战的机会了，这一见一刀没能拿下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不单不慌，反倒是精神大振，眼瞅着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再次扑杀而来，他自是不甘示弱，同样暴吼了一嗓子，挥刀硬撼了上去。

    “铛铛……”

    两位主将力量相当，刀法也相当，这一打起来，自是热闹非凡，但听刀锋的撞击声响得有若爆豆一般，两大高手就此绞杀成了一团。

    “杀贼，有我无敌！”

    就在苏大勇与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缠斗不休之际，陆三胜已率部赶到了战团，五百余大唐官兵就有若五百只下山猛虎一般，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大食军敢死队瞬间便被杀得个死伤狼藉，士气已竭之下，再无一丝的抵抗之力，就此如山崩般溃逃了开去，竟将主将一人独自丢在了山腰处。

    “开火!”

    大食军敢死队都已溃败了去，可苏大勇与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却还是没能分出个胜负来，打出了真火的双方抵死厮杀着，浑然不管周边是何情形，陆三胜见状，心中已是老大的不耐，也不管苏大勇是如何想的，冷冷地喝令了一声。

    “呯，呯……”

    就在苏大勇与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再次硬碰硬地被各自弹开之际，围在周边的十数名唐军士兵已是毫不客气地扣动了扳机，乱枪将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生生打成了筛子。

    “陆三胜，你什么意思啊，抢功也不是你这么抢的吧？”

    一见阿齐兹•伊本•阿卜杜勒被乱枪击毙，还没过足瘾的苏大勇可就火大了，提着刀冲到了陆三胜的身前，脸红脖子粗地嘶吼了起来。

    “吹号，收兵，各部进战壕布防！”

    陆三胜根本不理会苏大勇的咆哮，沉着地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一起，正疯狂追杀大食溃军的唐军官兵立马闻令而动，纷纷掉头冲进了山腰处的战壕，列阵警戒。

    “哼，回头再跟你算账!”

    苏大勇怒归怒，却也当真拿陆三胜没辙，只能是不甘地冷哼了一声，一跺脚，率亲卫队怏怏地回到了战壕中，一场夜袭之战到此已算是告了个段落……

    “混账！纳布吉！”

    大唐骑兵方才撤走不多会，叶齐德•伊本•阿布已带着数万铁骑匆匆从中军赶了来，这一见后营的大火已是救无可救，气得眼冒金星不已，铁青着脸嘶吼了一嗓子。

    “末将在！”

    一听到叶齐德•伊本•阿布点了名，大食大将阿赛尔•纳布吉赶忙策马从后头抢了上来，在马背上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带你的人去追，将那唐将的狗头给本帅带回来！”

    后营被烧的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不仅仅是影响到了此番夜战的成败，更为要命的是粮秣、草料几乎损失殆尽，围歼唐军的计划已处在了破产的边缘，这令叶齐德•伊本•阿布如何能忍得下胸中的这口恶气，黑沉着脸便下了死命令。

    “诺！”

    暗夜追敌乃是兵家之大忌，这一点，阿赛尔•纳布吉不会不明白，奈何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正在火头上，他又怎敢出言抗辩，只能是恭敬地应了诺，点齐了手下两万轻骑，循着唐军的马蹄声一路狂赶了去。

    “将军，贼子追上来!”

    大唐骑军奔驰了一段之后，马速已是渐渐地缓了下来，由后狂赶不止的大食军自是趁机拉近了双方之间的距离，那浩大的声势以及星星点点的火把立马立马便被殿后的唐骑发现了，紧赶着便报到了彭涛处。

    “嘿！”

    这一听大食军已尾随而来，彭涛不由地便冷笑了一声，一扬手中的马鞭，高声下令道：“全军听令，转向西北，全速！”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大起中，本已减速缓行的大唐骑军再次开始了加速，全速向西北方冲了去。

    “追，追上去，杀光唐贼！”

    阿赛尔•纳布吉此番受命追击大唐骑军，原本只是想着虚应其事一把便即回去交差，却没想到真能揪住唐军的尾巴，这一听前方的马蹄声起处离己方大军不过三百步左右的距离，贪功之心顿时大起了，浑然忘了要虚应之初衷，嘶吼连连地率部狂追着唐军不放，两军一追一逃之下，很快便已远离了已是大火冲天的大食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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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铁骑纵横（二）

﻿    大漠的天亮得很快，这才辰时不到，太阳已从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来，将柔和的金光洒遍大漠，驱散了本就已渐淡的迷雾，逃与追的两军几乎同时看清了对方的阵容，所不同的是唐军骑阵中一片安静，而大食军中则爆发出了一阵响似一阵的欢呼声，显然是认定了兵强马壮的己方必能一口吃下这为数不多的大唐骑军。

    “追，加速，给老子追上去！”

    一见到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大唐骑军，不止是已呈疲态的大食官兵们精神大振，阿赛尔•纳布吉也因之激动了起来，眼瞅着着大半夜的追逐下来，终于到了能有所收获的时间，阿赛尔•纳布吉眼珠子都红了，嘶吼连连地狂催胯下的战马，驱兵向前狂冲不已。

    “加速！”

    尽管不曾回头，可一听到背后传来的马蹄声突然转急，彭涛便已知晓大食军开始了加速冲刺，自不敢怠慢了去，一扬手，高呼了一嗓子，率部也开始了加速飞奔。

    论战马的质量，双方胯下所骑的都是纯血的阿拉伯马——唐军自打占据了波斯全境之后，便已全部换乘了更为神骏的阿拉伯马；论骑术，双方也不相上下，都是马背豪杰，难分轩轾；论马力，尽管唐军多驰骋了一段时间，可相差也有限得很，在同时加速的情形下，彼此间的距离自是很难有所缩短，一直保持在两百五十余步左右，如此这般的追逃下来，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双方的马力皆疲，官兵们的体力也都消耗将尽，可无论是追的，还是逃的，都没有就此停歇的打算，僵持的局面就这么始终保持不变。

    “呜呜呜……”

    就在一追一逃的两支骑军一先一后地冲进了一处低矮的盆地不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暴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两翼沙梁后头突然冲出了无数的大唐铁骑，如潮水般向大食军冲杀了过去，正追杀得起劲的大食铁骑顿时乱成了一团。

    “不要乱，跟我来，右转，杀出去！”

    阿赛尔•纳布吉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尽管同样被大批唐军的突然出现震慑得不轻，可头脑却尚算清醒，深知此际绝对不能停顿下来，也万万不能后撤，若不然，整支队伍必将因自乱阵脚而导致全军覆灭之下场，值此危机关头，唯有尽快杀出重围，方才能有一线的生机，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左右两翼的唐军阵容之后，阿赛尔•纳布吉最终选定了兵力看起来较少的右翼作为突破口。

    阿赛尔•纳布吉不愧是老将，战场判断能力极强，右翼唐军确实较少，只有李贺所率的五千铁骑，而左翼则有着王宇、苏严两部，共计一万三千余兵力，显然不是师老兵疲的大食军能啃得动的，真要是往左翼冲去，那一准是自寻死路，然则从右翼突围也未见得就是生路，至少在李贺看来是如此！

    “列阵！”

    面对着转向而来的大食骑军，李贺那张如刀削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一边纵马飞奔着，一边扬起了手来，放声断喝了一嗓子，此令一下，五千将士立马闻令而动，转瞬间便已在飞驰中排好了突击阵型，五千匹骑军整齐划一，雷鸣般的马蹄声响中，杀气冲霄而起。

    “冲过去，杀穿敌阵，儿郎们，真神会保佑我们的，杀啊！”

    这一见到疾驰而来的唐军变阵如此之迅捷，阿赛尔•纳布吉的瞳孔立马便是一缩，原本的侥幸心理已是丧失了大半，只是事到如今，他除了放手一搏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唯一的指望便是己方的兵力是唐军的四倍余，就看能不能逃出部分兵马，哪怕不行，总得有人逃回去报信，否则的话，一旦大唐骑军突然杀至天荒山下，己方主力非得吃大亏不可，有鉴于此，阿赛尔•纳布吉这就打算拼命了，嘶吼连连地为手下众军打着气。

    “真神在上，真神在上！”

    一众大食官兵基本上都是狂信徒，尽管此际已是疲惫不堪，可一提到他们的那个所谓的“真神”，登时便有若吃了枪药一般，全都放声呐喊了起来，萎靡得士气立马便大涨了不老少。

    “举刀！”

    双方的间距原本就不过两里不到，这等放马狂冲的情形下，不多会便已飞快地缩短到了百余步，彼此都已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是已到了最后的决胜时刻了，随着李贺一声大吼，五千唐骑齐齐高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在晨日下映射出一片寒光的海洋。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双方之间的距离急速地缩短着，不旋踵，两道铁流已是轰然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中，惨嚎声震天而响！

    溃败，不折不扣的溃败！双方只一个照面的碰撞，大食军的骑阵便已彻底溃散了开去，被唐军如刀切牛油般撕扯成了互不相连的两截，所有胆敢挡在唐军前冲道路上的勇者，无不惨嚎着跌落马下，整个冲锋阵型已是荡然无存，这也不奇怪，论兵力，大食军固然是唐军的四倍有余，可论及单兵战力以及战术素养，则远比唐军要差了许多，更为关键的是大食军乃是疲惫之师，哪怕宗教信仰再狂热，所能激发出来的潜能也有限得很，虽说唐军也同样狂赶了大半夜的路，可好歹是休整过了的，无论体力还是马力都不是大食军所能媲美得了的，有此结果自是无甚稀奇可言。

    “冲，冲出去就是胜利！”

    阿赛尔•纳布吉好不容易方才从乱军中杀了出来，身上已是多处受伤，跟在身边的亲卫更是少得只剩下了不到千人，余者都已是四散溃逃了开去，然则他却是顾不上去收拢残兵了，用手中的弯刀一指右侧两座沙梁之间的空隙，大吼着驱兵便冲了过去，沿途自有不少看见了将旗的散兵前来会合，不多会，兵力已是增加到了四千余众。

    阿赛尔•纳布吉所部越聚越多，纵使在混乱一片的战场上，也显得太过醒目了些，三部唐军显然都已发现了其所部的行踪，但都没有发兵直追，而是分出数十小部队，全力围剿四下乱窜的溃兵，似乎有意在放任阿赛尔•纳布吉所部逃出生天一般。

    “快，冲出去！”

    阿赛尔•纳布吉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不时地回头观望大唐骑军的动向，眼瞅着大唐诸部骑军都没有前来追击己部，心中自是稍安，再一看沙梁的豁口已近在咫尺，更是欣喜若狂，嘶吼了一嗓子，拼命地打马加速，试图尽快冲出这该死的盆地。

    “开炮！”

    愿望永远是美好的，可现实却显然是残酷的，就在阿赛尔•纳布吉所部已冲到离豁口不到百步之距上时，但听沙梁上一声大吼响起，旋即，唐军的炮火便开始了屠戮的表演。

    “轰，轰……”

    接连十数枚炮弹准确地砸进了亡命飞逃的大食骑军之中，顿时便炸出了朵朵的蘑菇状的火光，弹片四下横飞，瞬间便将大食军打得个死伤累累。

    “不要停，接着冲，快冲啊！”

    这阵突如其来的炮击一轰，原本就惶恐不安的大食骑军已是彻底乱作了一团，不少骑兵慌乱不已地脱离了大队，向人少处逃了开去，阿赛尔•纳布吉见状，心都凉了半截，狂吼连连地试图控制住散乱的趋势，奈何手下诸军已是没了分寸，真能听他指挥的，也就不过千余亲卫而已，无奈之下，阿赛尔•纳布吉也只能是率残部拼命向沙梁间的豁口处冲了过去。

    “射击！”

    右边沙梁的顶端，刘子明很是惬意地双手叉腰而立，狞笑地望着亡命飞奔而来的大食军残部，好生欣赏了一下大食军的狼狈，而后方才得意地一挥手，下达了攻击令。

    “呯，呯……”

    刘子明此令一下，早就埋伏在两道沙梁上的第三团士兵纷纷扣动了扳机，爆豆般的枪响中，密集的弹雨瓢泼地罩向了大食军残部，瞬间便将大食军前锋扫倒了一大片，原本就无甚阵型可言的大食军就此乱成了一团。

    “不要停，冲，接着……，啊……”

    一见沙梁上有唐军埋伏，阿赛尔•纳布吉的心已是沉到了谷底，但却绝不肯就此束手就擒，挥舞着弯刀，试图重整旗鼓，只是这一回他的“真神”显然是睡着了，并没有给他丝毫的保佑，没等其将命令吼完整，一颗激射而来的子弹已正中他的胸膛，可怜阿赛尔•纳布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已跌落了马下，手足抽搐了几下，便即不动了。

    阿赛尔•纳布吉这么一死，整个战场上有组织的大食军已是不复存在，马力匮乏的大食军又怎能逃得过唐军的追杀，两万一千骑兵无一逃脱，战死近五千，余者尽皆被俘。

    巳时三刻，匆匆打扫完战场的唐军并没有在此地久留，排成整齐的队列，如飞一般地向天荒山主峰战场赶了去，至于战俘么，唐军根本没有加以理会，只取走了战俘们的马匹与兵刃，任由一万六千余战俘在原地自生自灭，当然了，说自生自灭可能是好听的话语，实际上，在这等浩瀚的大沙漠中，没有马匹以及充足的补给，要想活着走出去，希望不能说没有，可也着实是太渺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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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铁骑纵横（三）

﻿    “殿下，非是末将等不拼命，实在是唐贼的火器太犀利了，殿下，末将手下将士皆已尽了力了啊……”

    大食中军处，一名浑身是伤的大食将领哭丧着脸跪在叶齐德•伊本•阿布的面前，苦苦地哀嚎着。

    “废物，来啊，拖下去，砍了！”

    攻山之战一直从上午辰时起，打到了未时将尽，四个多时辰下来，大食军先后狂攻了四次，四次尽皆遭到惨败，前几回叶齐德•伊本•阿布怒归怒，却还算能忍得住，并未发作手下将领，反倒是对败军之将温言籍慰，以安军心，可这一次，叶齐德•伊本•阿布已是忍无可忍了，哪管那名败将如何哀嚎，铁青着脸便吼了起来。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末将……”

    跪在地上的那名败将一听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下令，登时便慌了神，猛然跪直了身子，冷汗狂涌地哀求个不休。

    “拖下去，砍了，砍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已是怒不可遏，根本不给那名败将半点机会，嘶吼着喝令道。

    “殿下饶命啊，殿下……，啊……”

    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震怒，边上侍候着的诸将全都心底发寒，愣是无人敢出头为那名败将缓颊，眼神躲闪地目送着那名败将被亲卫拖到了一旁，一身短促的惨叫声过后，一颗人头已是落了地。

    叶齐德•伊本•阿布根本没去看亲卫们呈上来的人头，目光阴森地在诸将身上来回巡视着，他看到谁，谁便不免好一阵子的紧张，都怕被叶齐德•伊本•阿布点了将，不为别的，只因诸将们都已被唐军的强大火力给震慑住了，自是不想上去惨败一回，万一要是落得个先前那名败将的下场，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哈利姆！”

    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叶齐德•伊本•阿布终于开口点了将。

    “末，末将在！”

    哈利姆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在济济诸将中并不算是杰出之辈，原本藏身于人群之中，还存在侥幸的心理，认为应该不会轮到自己去攻山，这冷不丁一听叶齐德•伊本•阿布点到了自己的名，立马便有些慌了，可又不敢不出列，没奈何，只能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语带颤音地应答道。

    “本帅给你一万兵力，可敢为本帅拿下此山！”

    眼瞅着哈利姆紧张若此，叶齐德•伊本•阿布原本就黑的脸自是更黑了几分，有心换个人选，奈何善打硬仗的步军统领都已是一一败了，而今也就哈利姆还能打上几下，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勉强无比地将担子压到了哈利姆的肩上。

    “末将愿拼死一战！”

    叶齐德•伊本•阿布都已开了口了，哈利姆又哪有胆子拒绝，万一要是触怒了叶齐德•伊本•阿布，那仗也不用去打了，怕是直接就得被斩首，事已至此，纵使心中再恐慌，哈利姆也只能是强撑着领了命。

    “很好，本帅就在此等候将军凯旋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定定地盯着哈利姆看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挥手，将其屏退了去，须臾，号角声大作中，哈利姆所部的一万大军开始了前压，而其余配合作战的大食军也开始向唐军各处分阵地进发，又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报告师长，一营阵亡一百三十人，重伤六十三人，尚有能战之兵力共计两百八十二人，二营阵亡一百一十七人，重伤五十四人，上游能战之士两百九十九人，三营发来信号，左侧阵地上伤亡九十三人，大部兵力尚在。”

    “报告师长，四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六十九人……”

    “报告师长，炮兵营只剩下一个基数的炮弹，已难以形成有效火力支援！”

    ……

    就在叶齐德•伊本•阿布调兵遣将准备再战之际，位于山顶处的唐军指挥部里，萧三郎也在盘点着家底，情形显然不甚乐观——全军的伤亡已超过了三分之一，可用兵力已是极为吃紧，尤其是战事最惨烈的主阵地上，三个营的兵力损失超过了半数，虽说还有着临时加入第一师序列的五百原吐蕃战俘在，奈何这些吐蕃战俘压根儿就没使用过火枪，加之训练水平不高，只能用来把守后营，难以派上大用场，更麻烦的是弹药已在连日的激战中消耗将尽，不仅是炮兵如此，步兵也一样，不少士兵的弹带里就只剩下了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火油弹等坚守的利器更是早已耗尽，纵使全军上下士气尚高，却也难言一准能抵挡得住大食军的接连狂攻。

    “报告，师长，贼子又上来了！”

    军事会议尚未结束，就见一名哨兵急匆匆地跑进了中军帐中，焦急地禀报了一句道。

    “命令各部注意节约弹药，务必坚守到天黑！”

    尽管早在领受坚守天荒山之命时，萧三郎便已估计到了此战的艰难，但却没想到竟会艰难到这般田地，只是事到如今，也就只能是咬牙苦撑下去了的。

    或许是被先前那名败将的命运所震慑，也或许是预感到了此次攻山已是己方最后的机会，大食军一上来，便是狂野的集团式冲锋，不顾唐军的炮火之犀利，一波一波地往唐军阵地上猛冲不止，战事方才重开不久，唐军的炮弹便已告馨，士兵所拥有的子弹也基本耗尽，主阵地上很快便形成了惨烈至极的白刃战，双方士兵拼死地鏖战着，每时每刻都有不少的士兵命丧沙场，整个山腰处处伏尸，血流漂杵，其景就有若罗刹地狱一般。

    “很好，就这样打，给本帅狠狠地打！”

    眼瞅着己方攻山部队终于杀上了山腰，还顺利拿下了唐军的第一道壕沟，已率亲卫策马赶到阵前的叶齐德•伊本•阿布自是兴奋不已，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报，殿下，西北七里外发现大批唐军骑兵，兵力极众，疑是唐贼主力正在向我军疾驰而来。”

    叶齐德•伊本•阿布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些，没等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展开，一名游骑已是高速从后冲了上来，不等马停稳当，就见那名骑哨已是迫不及待地滚鞍下了马，几个大步窜到叶齐德•伊本•阿布的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

    叶齐德•伊本•阿布原本预估唐军主力就算能歼灭得了被围的穆罕•阿里•肯扬所部，也没可能在两日里赶到此处，这才会放心地下令诸军猛攻天荒山，却万万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一夜而已，唐军的主力竟然已赶了来，还是绕山杀来的，这对已全面展开攻山阵型的大食军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饶是叶齐德•伊本•阿布也算是生性沉稳之辈，乍一闻此，也不禁失措地惊呼了起来。

    “确实如此，末将亲眼目睹，唐贼至少有两万五千之众，离我军已近，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一见叶齐德•伊本•阿布如此失态，那名前来报信的偏将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该死！西拿，本帅令你带三万骑兵前去拦截，务必尽可能阻滞唐贼的逼近！”

    叶齐德•伊本•阿布到底是久经沙场之辈，虽惊却并未彻底乱了分寸，骂了一句之后，便即刻下了决断。

    “诺，末将遵命！”

    主帅既已下了令，随侍在侧的大将摩多•西拿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之后，急匆匆地策马回归了本部，点齐了三万骑兵，疯狂地打马向西北方向冲去。

    “吹号，命令各攻山部队即刻撤回，其余诸部听我号令，就地布防！”

    唐军主力既到，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穆罕•阿里•肯扬所部十万军队怕是已经玩完了，不仅如此，派去追杀彭涛所部的阿赛尔•纳布吉所部也就有可能不复存在，此时叶齐德•伊本•阿布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攻下天荒山，而是该考虑如何全身而退了，有鉴于此，叶齐德•伊本•阿布就算再不甘，也只能是无奈地停下了冲山的攻势。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已然取得了一定优势的各部大食攻山部队不得不仓促向后撤退，而几近弹尽粮绝的唐军也没趁势发动追击，甚是平静地任凭大食军诸部向本阵撤了回去，至此，惨烈无比的天荒山争夺战算是就此告了个段落。

    “就地列阵，准备接敌！”

    摩多•西拿临危受命之下，动作倒是迅速得很，不过片刻功夫而已，便已率部冲出了三里开外，大老远一见到远处烟尘大起，自不敢大意了去，忙不迭地呼喝着下令手下诸军展开防御阵型，以图挡住唐军主力骑军的冲击。

    “命令各部加速，冲过去，不得恋战！”

    就在摩多•西拿发现唐军的同时，策马于大军最前方的林成斌也注意到了大食军的动静，只一眼便看穿了摩多•西拿的算计，自不肯如了其之意，这便沉声断喝了一嗓子。此令一下，大唐骑军原本就快的冲刺速度陡然间便更快上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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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铁骑纵横（四）

﻿    “两翼骑军出击，弓弩手上前，压住阵脚！”

    排兵布阵是需要时间的，纵使大食军也算是百战之师了，也无法在短时间里布置好防御阵型，而唐军的突然加速，摆明了就是要一举冲阵，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大食军玩甚对阵战的把戏，很显然，大食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抢在唐军杀至前整顿好完善的防御阵型的，一见及此，摩多•西拿可就急了，自不敢以混乱的阵型去硬挡大唐骑军的猛冲，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是高声喝令两翼骑军上前接敌，以为己方一万步军的列阵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全军突击，杀穿敌阵！”

    尽管已经看见了大食两翼骑军的出击，然则林成斌却并不打算改变初衷，手一伸，已将悬在得胜钩上的长马槊取在了手中，往前一指，高呼着下了令。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将令一下，中军处的号角便即凄厉地暴响了起来，三路唐军一边齐声高呼着战号，一边娴熟无比地于飞驰中排好了三个整齐的突击阵型，就有若三把利剑般向仓促冲将上前来的大食骑军杀了过去。

    “轰……”

    两道铁流毫无花俏地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巨响，人仰马翻中，人头滚滚落地，只一瞬间的对撞，双方都有近百士兵跌落了马下，大战一起，立马便是白热化之程度，互不相让的两军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

    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硬碰硬的集团对冲战考验的就是双方的综合实力，在这一点上，大唐骑军无疑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无论是装备还是单兵素质，又或是阵型的调整能力，无不如此，而反观大食骑军，除了在马力上稍占了点便宜之外，方方面面都差了唐军老大一截，唯一能与唐军相抗衡的，或许就只有大食官兵对宗教的狂热，也正是在这等狂热的支持下，其两翼骑军尽管被杀得尸横遍野，可还是拼死地纠缠住了唐军两翼的李贺、王宇两部，一时间杀得个难解难分，倒是兵力看起来最少的大唐中军却率先取得了击穿的突破。

    林成斌所率领的中军只有五千余精锐骑军，相比于两翼各一万的兵力来说，显然要少得多，这并非是林成斌的失误所致，也不是其对自身勇武的过度自信，而是根据大食军阵型的特意安排——大食军将骑兵尽皆列在了两翼，一旦仓促出击的话，很难调出多少的兵力来迎击大唐的中军，倒不是两翼的大食军官看不到这个漏洞，而是彼此间隔太远，很难做到协调一致，也就是到了见势不妙之际，方才各自拨出了些许的兵马向中央赶去，两部兵马之间各不统属，各自为战之下，又怎可能挡得住大唐精锐骑军的凶悍冲击，一触即溃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向前突击，杀穿敌阵！”

    杀散了仓促迎击上来的大食骑军之后，林成斌并未去理会两翼的激战，也没去管那些四散溃逃了开去的乱兵，一摆手中的长马槊，率部便向着三百步不到的大食军步军方阵冲了过去。

    “弓箭手准备！”

    摩多•西拿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也知晓己方的骑军可能不是大唐骑军的对手，并不敢奢望己方仓促出击的己方骑军真能击败强悍的对手，唯一希望的便是己方骑军能多拖延些时间罢了，可却没想到这个愿望还是没能彻底实现，这一见林成斌率部高速杀来，脸色立马便不好相看了起来，只因此际大食步军方阵还在调整之中，真要是被大唐骑军直接冲进了阵中，全军立马就得崩溃了去，奈何手中已无骑兵可调用，只能是将希望寄托在早早列好了阵型的两千弓箭手的身上。

    “出弩！”

    这一见到大食弓弩手已是剑拔弩张，林成斌自是不愿平白去挨这么顿箭雨的洗劫，一扬手，高手断喝了一嗓子，刹那间，正纵马疾驰的五千将士齐刷刷地掏出了悬挂在腰间的连环弩，队形一变，由原先的密集突击阵型转换成了错落有间的松散阵型。

    “放箭！”

    两百步的距离看起来远，可对于飞驰中的骑军来说，不过转眼间事罢了，很快，大唐骑军便已冲到了离大食军阵不到七十步的距离上，就在摩多•西拿准备喝令放箭之际，却听林成斌一声暴吼先响了起来。

    “嗖嗖……”

    将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大唐骑兵们自不敢稍有耽搁，齐刷刷地扣动了扳机，前排直射，后排抛射，刹那间，五万余支钢箭从阵中暴射而出，密集如蝗地掠空而过，如倾盆暴雨般向大食军阵罩了过去。

    “放箭，快放箭！”

    唐军的连环弩都已经发了威，摩多•西拿方才吼出了命令，显然是有些迟了，大部分的大食弓箭手此际都已被唐军阵中升起的箭雨给震慑住了，手足酸软之下，又哪有甚准头可言，尽管也都射出了扣了许久的箭矢，只是既谈不上整齐划一，也无半点的气势，不少羽箭甚至仅仅飞出了三、四十步远，便已凌乱地落在了地上，对急冲而来的大唐骑军来说，威胁不说没有，也已是少得可怜！

    崩溃，彻彻底底的崩溃！五万支钢箭可不是个小数目，换成大食军，那得有五万弓弩手同时射击，方才有这等规模，更别说唐军弩机所射出的钢箭之威力远在普通弓弩手之上，如此的钢箭只一个覆盖，大食军可就倒大霉了，前排的弓箭手当即就有大半被射成了筛子，后头的盾刀手虽已是极力拼凑成盾阵了，奈何阵型原本就不完整，临时凑在一块儿的盾阵防护能力实在低得可怜，同样有不少人哀嚎着翻滚在地，人马互相践踏之下，伤亡更剧，还没等大唐骑军杀到，本就不成型的阵型已是就此解了体。

    “不要乱，准备接敌，准备接敌！”

    摩多•西拿战前就听闻过唐军的武器装备极其精良，不单火器犀利无比，弓弩也强得可怕，但并不是很在意，总以为是那些东线的败军之将信口胡诌，这会儿亲眼目睹了唐军箭阵的威力之后，心早已凉了大半截，只是重任在肩，实在是不甘就这么溃败了回去，也就只能是竭尽全力地嘶吼着，试图弹压住手下诸军的混乱，可惜效果却是寥寥，到了如此这般田地，众官兵都已惊惶胆寒，又有谁有心去听主将的命令。

    “突击，突击！”

    这一见敌阵已乱，林成斌又怎肯错过这么个破敌的良机，嘶吼着率部狂冲不已，瞬息间便已闯进了乱作了一团的大食军阵之中，手中的长马槊四下横扫，将堵在前方的大食乱兵尽皆杀倒在地，紧随其后的大唐骑军见状，自是人人奋勇争先，只一个冲突，便已将大食军阵彻底撕成了碎片。

    大食步军这么一败不打紧，正咬牙跟唐军死拼的大食两翼骑军登时就丧失了斗志，哪还有半点的战心可言，被唐军两路骑军一冲即乱，人马四散而逃，丢盔卸甲，彻底溃不成军了。

    “传令：各部注意控制速度，将败军赶向敌主力处！”

    尽管仅仅一个冲击便已击垮了前来阻截的大食军，战果不可谓不辉煌，然则林成斌却并未得意忘形，很是冷静地下了令，自有跟随在侧的传令兵用号角将命令传达到了正在奋勇追杀的各部唐骑，旋即便见各部大唐骑军有意放慢了追杀的脚步，更是放出了数股的小部队，将四散的溃兵驱赶在了一起，就有若放羊般赶着大食败兵浩浩荡荡地向敌军主力所在之处而去。

    “报，西拿将军所部已败，唐贼正高速向我军袭来，距此不到三里了！”

    天荒山前三里处，大食军主力正忙着布阵，噩耗便已传到了中军处。

    “该死的废物！”

    一听摩多•西拿所部居然如此快就败了，叶齐德•伊本•阿布险些被气得吐出血来，要知道来袭的唐军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七千的兵力啊，别说跟大食军主力相比了，便是摩多•西拿所部的兵力也要比唐军略多上一些，可这才多长时间啊，竟然就这么败了，更麻烦的是摩多•西拿所部自己败了不打紧，却令尚未来得及排开阵型的大食军主力处在了极端危险的状况之中，自由不得叶齐德•伊本•阿布不气恼万分的。

    “传令：各部弓弩手即刻上前压住阵脚，攻山各部就地布防，不得擅自回归本阵！”

    气恼归气恼，值此危机时刻，叶齐德•伊本•阿布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怒骂了一声之后，便即连下了两道命令，摆明着是打算将攻山的那数万部队当成弃子，以吸引唐军去吞吃，从而为主力的调整争取些时间，这等想法无疑是好的，然则到底能不能实现得了，却是难说了，叶齐德•伊本•阿布自己都没啥把握，也就是死马当活马来医罢了。

    大食军主力尽是从西线调来的百战之师，尽管此际处在慌乱之中，可对将令的执行却是相当之坚决，号角声方起，各部已严格按照命令行动了起来，一时间号令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噪杂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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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铁骑纵横（五）

﻿    “吹号：让溃兵往两边散开，有敢乱冲阵者杀无赦！”

    “传令：各部加快速度，列阵，列阵！”

    “亲卫队，上，乱动者，皆斩！”

    ……

    兵马众多，于打仗来说，本来是件好事，可在特定的情况下，却是件不折不扣的灾难，此际的大食军就是如此，庞大的兵力要想调整到位，显然不是短时间里能办得到的事儿，眼瞅着己方阵势未成，而远处的败兵已是蜂拥而来，叶齐德•伊本•阿布当真又气又急，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是铁青着脸，接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试图稳住己方之阵脚。

    “呜，呜呜，呜呜呜……”

    将令一下，混杂在阵前弓弩手中的十数名号手立马拼命地吹响了号角，试图让狂奔己方溃败听令向两侧散将开去，奈何此际溃败们在唐军的狂野追杀下，早就慌了神，真儿个能依令行事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溃兵还是不管不顾地向本阵狂冲而来。

    “第一、二排放箭！”

    眼瞅着情形不对，在阵型前沿指挥的大食将领自不敢稍有怠慢，嘶吼着下达了将令。

    “嗖，嗖，嗖……”

    大食军几乎已经所有的步军弓弩手都调到了阵型的最前沿，两万余弓弩手分六排站立，此际一听将令下达，前两排的弓弩手立马闻令而动，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弓弦声响中，数千支羽箭如蝗般爆射而出，瞬间就将疾驰而来的败兵前锋射得个人仰马翻，余者见识不妙，不敢再向前冲，慌乱地四下乱窜了开去，离大食军阵不到六十步的距离上登时便是一片无序的混乱。

    “两军相逢，勇者胜，不惜一切代价，杀进敌阵，突击，突击！”

    林成斌驰骋在追击大军的最前方，尽管因隔着败兵，无法看清大食军阵的情形，可一察觉到前方大食溃军的混乱，立马便知这是大食军在放箭阻拦自己败兵，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但却并未有丝毫的犹豫，大吼着下达了决死的突击之令，只因他很清楚的是——唐军连战连捷之下，士气虽盛，可兵马皆已是疲了，加之兵力远少过对方，若不能一举冲乱大食军阵，等待唐军的只有败亡一条路可走，值此胜败一线之际，唯有决死突击，方是唯一的制胜之道。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以骑军冲击箭阵，不可能没有伤亡，甚至伤亡可能还不小，然则唐军上下却一无畏惧，冲刺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不少，战号声更是震天直响。

    “放箭，快放箭！”

    唐军一加速，瞬间便将本就已乱成了一团的溃兵杀得个人仰马翻，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冲到了离大食军阵不到六十步的距离上，一见及此，用不着叶齐德•伊本•阿布下令，负责指挥弓弩手的大食将领已是扯着嗓子狂吼了起来。

    “嗖，嗖，嗖……”

    唐军冲得实在是太快了，先前已射出了弓箭的第一、二排大食弓弩手此际根本来不及再次张弓搭箭，然则三至六排弓弩手却是早有准备，将令一下，弓弦声响便即大起，万余支羽箭铺天盖地地便暴射了出去，也不顾此际还有着为数众多的己方溃兵尚在弓箭的攻击范围之中。

    “突击，突击！”

    万余支羽箭可不是说着好玩的，那等如同暴雨般激射而来的箭雨，瞬间便将乱成一团的大食溃兵射杀了无数，当然了，冲在最前面的唐军先锋也一样损失了不少，近千名官兵中箭跌落了马下，然则林成斌却并未被这等惨重的损失所吓住，一边将长马槊挥舞成轮，挡开爆射而来的乱箭，一边放声狂吼着，马速丝毫不减，如神魔下凡一般，径直冲向了已见微乱的大食军阵。

    “有我无敌，杀，杀，杀！”

    一见主将如此勇悍，大唐将士们自也都爆出了最强的血勇，不顾头上依旧零星落将下来的羽箭，纷纷嘶吼着发动了决死的冲击，数万战马齐齐奔腾之下，蹄声如雷般爆响着，杀气腾空直上九霄云外。

    “盾刀手，上，挡住唐贼！”

    这一见漫天的箭雨都无法挡住唐军的冲锋势头，大食前敌指挥官登时就急红了眼，狂吼着驱策勉强列成了三排的盾刀手拥上前去，试图挡住唐军的狂野冲击。

    “杀！”

    六十步的距离虽不算近，可对于高速的奔马来说，也不过就是瞬息间事罢了，就在大食盾刀手们方才刚站好了位，盾阵都尚未来得及立起，一马当先的林成斌已杀到了近前，但听其一声大吼，手中的长马槊猛地一刺，借助着奔马的强劲冲力，已将当面那名慌得六神无主的大食士兵连人带盾一并刺穿，而后用力一甩，已经兀自扎手扎脚地惨嚎着的大食士兵挑上了半空。

    “出刀，杀啊！”

    大食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尽管被林成斌的威猛震慑得不轻，可并没有忘了作战之本能，但听一名基层将领一声大吼之下，六、七把弯刀已是毫不客气地从三面向林成斌劈杀了过去，竟似欲趁着大唐骑军尚未杀到前，将林成斌乱刀分尸。

    “吼！”

    大食官兵们的反应虽快，可林成斌的变招却更快，不等那名被挑飞的大食士兵落地，就听林成斌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马槊左右一个横扫，将围攻上来的大食官兵尽皆扫得横飞了出去，而后用力将手中的马槊往前一掷，一枪刺死了一名大食军官，身子一侧，顺势一抹腰间，横刀已拔出，一招“霸绝天下”悍然出手，瞬间便见一道弧线的刀芒激射而出，将乱成了一团的大食官兵斩杀了数人，本就不成型的盾阵赫然已被扫出了个大窟窿，不等边上的大食官兵将缺口填上，林成斌已纵马杀进了乱军之中。

    溃败，止不住的溃败！大食军唯一成了阵的就只有唐军当面这一个步兵方阵，可在唐军凶悍无比的冲击面前，比纸糊的也强不上多少，随着越来越多的唐军骑兵杀进了阵中，整个步兵方阵已是彻底溃不成军，被大唐骑军杀得个尸横遍野。

    “完了，全完了……”

    尽管唐军只是刚突破了己方的第一道步兵方阵，哪怕手中还有着十几万的兵力，可叶齐德•伊本•阿布的心却已是沉到了谷底，只因他已知晓此战再无一丝一毫的挽回之可能，手足冰凉之下，也顾不得去指挥兵马，就只剩下呢喃的份儿。

    果然不出叶齐德•伊本•阿布所料，既没有完整阵型，又没有马速的十几万大食军不过只是十几万肉靶子罢了，哪能抗衡得住唐军各部的狂野冲击，连一丝的抵挡之力都没有，便已被大唐各部骑军杀得个人仰马翻，人马四散溃逃，兵找不着官，官顾不上兵，败局已是彻底无可挽回了的。

    “殿下，快走，挡不住了！”

    叶齐德•伊本•阿布心如死灰，已无心去理会战局，也不想逃走，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自家各部如山崩般溃散了去，这等情形一出，紧跟在其身边的亲卫队长可就急了，不管不顾地一挥鞭子，猛抽了一下叶齐德•伊本•阿布的胯下战马，领着一众亲卫簇拥着叶齐德•伊本•阿布便向西方败逃了去。

    “追！”

    叶齐德•伊本•阿布这么一动，其帅旗自然也就跟着动了，原本就已是力不能支的大食军各部自是更没了战心，乱纷纷地溃逃了开去，而正率部往来冲杀的林成斌却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只因他很清楚己方的胜利不过是出其不意的结果，一旦大食军重整完再来，光是近二十万的兵力就足以拖死几将弹尽粮绝的唐军各部，为此，他没再理会溃散的大食军散兵，而是嘶吼着率部向大食军帅旗所在的方向狂追了下去。

    追当然是追不上的，不说大唐骑军胯下的战马都已疲了，便是有着无数乱兵的阻隔，要想追上已先启动了的叶齐德•伊本•阿布所部兵马已是没有半点的可能，然则唐军的目的并不在于要全歼大食军，为的只是不给大食军在近距离上重整的机会罢了，这一场追击下来，足足追出了四十余里，直到天将黑时，唐军这才收了兵，任由大食败兵狼狈鼠窜而去，纵使如此，大食军对于唐军的威胁已是几乎不存。

    “胜利喽，胜利喽，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天虽将黑，可却无碍于大唐官兵的喜悦与欢呼，以三万两千余的兵力，击溃了大食军近四十万兵力的两路人马，斩首近十万，俘获无算，而己方不过仅仅付出了五千不到的伤亡，这等胜利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都只能用“辉煌”一词来加以形容，不止是普通将士们兴奋异常，便是连林成斌这个主帅也脸色因之泛红不已。

    “给殿下发信，我军已击溃大食军主力，回途已无大碍！”

    林成斌兴奋归兴奋，却并未忘了正事，顾不得指挥将士们打扫战场，已是喝令身边的亲卫发出了胜利的消息，须臾，就见一只苍鹰冲天而起，在战场上空略一盘旋，如利箭般冲破蔼蔼的暮色，向东方展翅高飞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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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捷报抵京

﻿    调露元年三月二十七日，连绵了近一个月的雨总算是停了，只是天却还是阴着，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尽管已是近了午时，可空气里的湿度却依旧大得很，弄得人身上湿漉漉地，难受无比，纵使室内已点燃了个大火盆子，却还是无法完全驱散这等烦人的湿气，这令病体本就未见多少好转的高宗更难受了几分，只是难受归难受，斜躺在软榻上的高宗却仍然强撑着病躯，静静地听着裴行俭的军情汇报。

    高宗执政至今，算起来已是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大唐灭国无数，尽管高宗本人始终不曾亲征过，可在军事上，除了灭吐蕃一战之外，他却是从来不假手于人的，于军备上，每每都要亲自抓，只要病势不是太严重，高宗总要将军备之事搞个透彻方才放心得下，尤其是高宗自觉身体已经不行之际，更是不愿自己在任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中有出现疏失的可能，哪怕此际病躯日渐沉荷，可高宗还是不肯在军政这一块上稍有放松，纵使武后就在一侧端坐着，亦然如是。

    “禀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此番征伐叛乱的突厥各部共计出兵三十八万之众，除京师南大营出兵十万之外，其余各部都由各都督府调集，每一路军少则五千，多则三、四万，粮秣辎重的供应自然也就繁琐得很，饶是裴行俭乃是善用兵的大家，一样忙乎得够呛，汇报起军备来，自也就冗长得很，这都说了快一个半时辰了，还没全部禀报完，正说得口干舌燥之际，却见紫宸殿主事宦官刘汝明从外头急匆匆地行了进来，抢到榻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宣罢。”

    一听李显此时到来，高宗不禁微有些迟疑，不为别的，只因高宗实在不想让李显过多的参与到军政之事中去，只是李显都已到了殿外，不宣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高宗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开了金口。

    “诺。”

    高宗旨意既下，刘汝明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赶忙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寝宫，不旋踵，已陪着一身整齐朝服的李显又转了回来。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方一转过屏风，李显便即大步抢到了榻前，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罢，来人，给太子看座。”

    尽管并不情愿在此时见到李显，可高宗还是强压着心头的烦躁，神情淡然地叫了起。

    “谢父皇隆恩，儿臣此来是有件喜讯要通禀父皇的。”

    李显谢过了恩之后，并未就坐，而是恭谨地一躬身，面带喜色地禀报道。

    “哦？喜事？这喜从何来啊？”

    一听有喜事，高宗倒是来了些兴致，这便笑着问了一句道。

    “好叫父皇得知，波斯驻军回撤途中，遭大食军三路围剿，共计五十三万七千余众，我大唐勇士不畏强敌，三日转战近千里，以三万两千之寡军，一举击溃敌两路大军，斩首数以十万记，俘获无算，光是良种战马便缴获了近二十万匹，更有兵器无算，而我军仅仅伤亡五千一百余，可谓淋漓之大胜，扬我国威于域外，自是大喜之事无疑！战报已在此，请父皇、母后过目！”

    李显先是慷慨激昂地将战果汇报了出来，而后伸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份黄绢蒙了面的战报，双手捧着，恭敬万分地递交到高宗的面前。

    “嗯？竟有此事！”

    一听波斯驻军仅仅以三万出头的兵力击败五十余万之强敌，高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猛然坐直了起来，急迫地接过了李显手中的捷报，兴致勃勃地翻阅了起来。

    “好，好啊，如此大胜，好，好，媚娘，你看看，三万骑而已，竟能胜得如此酣畅淋漓，当真可喜可贺啊，好！朕当重赏三军将士！”

    高宗看得很快，瞬息间便已将捷报过了一番，大喜之下，一迭声地叫着好，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便红嫩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大胜，倒是可喜之事，只是光凭这战报，尚难堪定，臣妾以为一切还是等大军回归之后再做定夺为妥。”

    武后并没有去接高宗递过来的捷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里话外充满着对河西军大胜一事的不屑，当然了，阻止河西军诸将再次晋升，也是其隐蔽用心之一。

    “这个……，也好，就再等等也罢。”

    被武后这么一提醒，高宗自不免迟疑了起来，本来他就对河西军壮大若此极为的忌惮，倘若再行晋升，河西诸军的实力难免有得再次膨胀起来，这显然不是高宗乐意见到的局面，略一沉吟之后，作出一副为难状地看了李显一眼，末了还是同意了武后的建议。

    “父皇圣明，儿臣也以为此事确得慎重些才是，今大军已东归，再有月余当可至安西，若是派员核查，此时出发倒正是时候，儿臣提议兵部即刻派人前去，一者可核查战功，二者也可随便将缴获的战马护送回关中，以利征突厥之用，此儿臣之浅见耳，还请父皇圣裁。”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自是一看便知高宗在担心些甚事，自不会出言点破，而是顺着话头往下建议道。

    “唔，裴爱卿，大军几时可以出动？”

    一听李显打算将缴获的二十余万良种战马上交朝廷，高宗自不免有些心动，可又不好直接说要，毕竟河西军与李显的关系摆在那儿，直接伸手就拿，未免有抢自己儿子的嫌疑，可一者是不愿见到河西军再次壮大，二来么，如此大规模的良种马，高宗又实在舍不得放弃，迟疑了一下之后，便将问题抛给了裴行俭。

    “回陛下的话，北方诸军月内便可向朔州进发，至于京师大军，恐还得到五月中旬方能准备齐整，若能得良马相助，胜算自是更高。”

    裴行俭是精明人，自是听得懂高宗话里的潜台词，站在朝廷首相的位置上，他同样也不想看到河西军规模再度膨胀，这便顺着高宗的意思回答道。

    “嗯，那就这么定了，朕回头便下旨兵部，准行诸事。”

    这一听裴行俭如此说法，高宗自也就有了底气，微笑地点了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父皇圣明！”

    高宗既已下了旨，李显自不会有甚不同之意见，恭谨地称颂了一句之后，又陪着高宗闲扯了一番，这才道乏回了东宫。

    “陛下，河西军如此悍勇，实是天下最强之师也，能得此军拱卫河西，长安必无忧也。”

    李显去后，因着新增二十余万战马的缘故，裴行俭也急着要重新安排后勤辎重事宜，不久便也请辞而去，可武后却是没走，屏退了随侍诸人之后，话里有话地感慨了一句道。

    “嗯……”

    高宗惧内归惧内，却不愚笨，自是听得出武后这话是反语，虽说不信李显会有谋反之心，可忌惮却还是有的，尽管不曾开口，可闷哼的声音却未免稍长了些。

    “陛下，又是三月了，洛阳的牡丹此际该已是含苞了的，数年不见，臣妾颇有些念想了。”

    武后实在是太了解高宗了，这一见高宗的眉头已然微微皱起，便知高宗对河西军的强大已是忌惮万分，但并不真信李显有反心，自也就不再往下说了，这正是武后的聪明之处，毕竟有些事不能说得太过，否则不单没有效果，反倒会坏事，这便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洛阳的牡丹花。

    “嗯，大军出征也就是这两月的时间，五月中旬，正是牡丹花开得最艳之时，朕便陪媚娘一道去赏花好了。”

    高宗想了想之后，到底还是觉得不很安心，也就顺着武后的话头，打定了去洛阳的主意。

    “陛下圣明。”

    武后本意也没想着一把便能将李显搞倒，要的便是高宗能起疑惧之心，此际一听高宗如此说法，自是兴奋不已，紧赶着便称了声颂，至于这个圣明到底指的是高宗疑惧李显之心还是移驾洛阳，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的……

    “殿下。”

    东宫的书房中，张柬之正埋头公文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起，头一抬，见是李显回来了，赶忙起了身，恭谨地见了礼。

    “嗯。”

    李显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也没多言，只是轻吭了一声，走到上首坐了下来，有些困乏地巴眨了几下眼。

    “殿下，可是捷报一事出了甚岔子了么？”

    一见李显这般模样，张柬之便已明了事情怕是真的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可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心理，这便迟疑地问了一句道。

    “嗯，还真被先生料中了，父皇并无恩旨，只是要了马，嘿，这还是对孤放心不下啊。”

    河西军东归一事上，李显是担足了心事的，怕就怕河西军一着不慎，落得个伤筋动骨的结果，好在河西军将士争气，大胜凯旋，这才令李显安了心，也就想着趁机为诸将请功，却没想到结果真像张柬之事先所分析的那般，心中难免失望至极，倒不全是为了河西诸将不能得恩赏，而是为父子间猜忌日深而烦躁。

    “殿下，来日方长，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张柬之自是清楚李显心中的难受，可这等天家父子间的纠葛，他也不好多说，只能是含糊地安慰了一句道。

    “嗯。”

    在朝堂这个大漩涡里打转了如此多年，饶是李显生性坚韧，心力也是有些疲了，自也不想再多谈这些破事，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之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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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七章前尘往事（上）

﻿    调露元年五月十八日，征伐突厥的大军以裴行俭为主帅，薛仁贵为副帅，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离京赶往朔州，太子李显奉旨率百官郊送；五月二十日，帝下诏移驾洛阳，百官随行，历时近月，于六月十三日进抵洛阳宫。

    六月二十一日，各路唐军会师于朔州，总兵力多达三十五万七千余众，为大唐近年来聚兵之最，然，首战却是不利，奉命向单于都护府押运粮草的军队被袭，两千精锐被歼，粮草尽失，消息传至洛阳，帝震怒，下诏斥责，并督令裴行俭即刻进兵，不得有误！裴行俭上本自请其罪，但并未即刻进兵，而是言称贼军尚未啸聚，此时进兵，虽能胜贼，却无法一战聚歼突厥大部，帝反复斟酌之后，允了裴行俭所请，前线战事遂就此陷入僵持，被围之萧嗣业所部日渐困顿，告急文书不断送至洛阳城中。

    前线战事不甚顺畅，高宗自是烦心得很，不顾朝臣们的进谏，强撑着病躯，日夜筹谋后勤辎重之事，既不肯将诸般军政交托于太子，也不放权于武后，原本就羸弱的身子骨更见憔悴不已。高宗这么一坚持不打紧，却令朝局就此三分了——军政高宗自己把持，而普通朝务由武后操控，至于各州要务，却全都由东宫经手，这也算是另类的三足鼎立罢。

    六月将尽，夏收已过，各州汇总早已尽至东宫，照例又是大丰收，只有寥寥十数州因气候之故，略有欠收，对大唐整体而言，却并无甚太大的影响，大局已定，枝节一类的公文往来也就无甚要紧了的，李显很是放心地交给了以张柬之为首的东宫属官们，自己却是乔装了一番，领着李耀东等几名心腹手下，纵马去了西苑，打算趁着事少之际散散心。

    西苑，建于隋大业年间，是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所建的皇家园林，隋时，又称会通苑，是我国历史上最为华丽的园囿之一，北至邙山，南抵伊阕，西边一直到今天新安境内，周围二百余里，西苑之中，奇山碧水，相映成趣；亭台楼阁，巧置其间；流水缭绕，绿林郁茂；殿堂面渠而建，如龙之鳞，宛若天就，当真是绝美之地，至唐初，又有不少新增之亭阁，大唐三代帝王皆没少在此流连忘返。西苑本不对外开放，显庆四年中秋时，武后奏请为百官开放此苑，高宗准之，遂成定例，然，非五品官以上者，依旧不得入其中。

    西苑景色固美，却是以牡丹为最，值此牡丹花谢、芍药将凋之时，西苑里却是没什么人来，然则李显却并不在意，他只是来散散心的，对于看不看花，倒是没太多的讲究，进了西苑后，也没甚目的，屏退了李耀东等人之后，便即沿神雀湖边的草地独自漫步着，只是心思却显然不在景致上，这散步么，自然也就是越散越是烦心了的。

    朝局早已不是前世时的朝局，武后尽管权势依旧很大，可离权倾朝野却是差得远了，就对大唐天下的掌控力度而论，李显并不在其下，潜势力甚至比武后还要高出数筹，可与此同时，原本早应卧床不起的高宗却并未似前世那般瘫痪不起，而是尚有掌控军备之余力，这倒也罢了，问题是高宗对李显的疑忌之心却是越来越浓了，无论是前番对河西将士的冷淡，还是此番移驾洛阳，无一不是在提防着李显，这等情形再这么持续下去，父子相残之事怕是再避无可避了的，又怎叫李显不为之心烦意乱的。

    “邺儿，别跑，别跑，小心摔着了……”

    就在李显无目的地随意行走之际，不远处隐约地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呼声，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只是李显正自心烦中，也没去细想，更不曾放在心上，依旧低着头，慢慢地踱着步，却不曾想恍惚中，突然察觉到有人正在向自己撞将过来。

    “嗯？”

    身为天下有数的宗师级高手，哪怕李显此际正精神恍惚，却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近得了身的，虽尚未辨明来者的身份，可李显的身体却已是自然而然地一个侧步旋身，轻灵无比地让过了来者，再定睛一看，那猛冲过来的人已是收脚不住地跌在了地上，赫然是个三、四岁的孩童。

    “哇……”

    小家伙冲得正快之际，冷不丁被李显晃了下眼，重心自是就此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这一疼之下，登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尽管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孩打断了思路，可总不好冲一无知小儿发脾气罢，再说了，就小家伙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李显也不好再出言呵责，当然了，正值心烦无比之际，李显也没那个闲心去哄小家伙开心，只是微皱了下眉头，便即打算就此离去，然则脚尚未抬起，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个正急匆匆扑将过来的青年女子，瞳孔猛地一缩，人不由地便呆在了当场。

    “邺儿，邺儿，伤着没？来，娘看看……”

    青年女子浑然没去看呆若木鸡的李显，急匆匆地赶到了哭泣的孩童身边，蹲下了身子，伸手将小家伙揽进了怀中，语气急促地哄着。

    是她，还真是她！呵呵，这天下未免太小了些！

    那青年女子没去注意李显，可李显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这女子是何人——韦香儿，前世时的韦皇后！

    曾经三十年的夫妻，说没感情自然不可能，只是爱与恨却是交织在了一起——前世那会儿，没有韦皇后的相濡以沫，李显未必就能挺得过被流放的艰难岁月，可若不是韦皇后的毒手，李显也不致于中年便亡，此际，人就活生生地在眼前晃着，李显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

    “这位先生请了，奴家乃涠洲刺史内室，小儿若有冒犯处，还请先生海涵则个。”

    就在李显发愣的当口上，韦香儿已是哄住了啼哭不止的孩童，站起了身来，柳叶眉一扬，横了李显一眼，看似道歉，实则是搬出了自家的来历，以此来压李显一头，毫无疑问，李显所穿的那身普通衣服竟是被韦香儿当成下人看了。

    果然还是这么跋扈！

    李显实在是太了解韦香儿的为人了，这一见其一张口便是以势压人，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嗯？”

    韦香儿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这一见李显不答反笑，登时就怒了，俏脸一板，便要就此发作了开去。

    “殿下。”

    李耀东等人身负保护李显之重责，自是不敢离得太远，这会儿一见有事，早就全都围聚了过来。

    “殿下？您是……”

    一听有人称呼李显为殿下，韦香儿登时就傻了眼，哪还敢再发飙，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地惊呼了一声。

    “回宫！”

    过去的事，都已经是过去了，哪怕这些事对李显来说，绝对算得上刻骨铭心，可毕竟不是现世，李显自不会有报复的念头，也没有重温旧梦的想法，同时也不想与韦香儿有丝毫的瓜葛，自是不想多言，一旋身，大步便向大门方向走了去，李耀东等人见状，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纷纷紧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啊……”

    韦香儿压根儿就搞不清状况，直到李显等人都已去得远了，这才回过了神来，好一阵的后怕之下，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哪还敢在原地多加耽搁，一把抱起儿子，慌乱地也逃向了家人所在之处……

    朱雀阁，洛阳宫东宫的一座阁楼，三层木质结构，位于后花园的边上，莅池塘而立，正值盛夏将至，荷花满塘，幽香阵阵沁人心脾，更有那微风轻拂，叶低花现，蜻蜓飞舞，彩蝶盘旋，其景可谓是美不胜收，只是端坐在窗前的佳人却显然无心去欣赏，眉头微皱，神情落寞而又伤感，红唇轻启处，一首哀怨缠绵之诗句已是幽然而出。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佳人吟着吟着，泪水已是抑制不住地脱眶而出，泪眼朦胧地遥望着甘露殿所在的方向，痴痴地看着，任凭泪水滑过如玉般的脸庞，滴落得衣襟半湿，却浑然忘了要擦拭上一下。

    这佳人不是别人，正是已年满十八的上官婉儿，自打不满周岁被李显所救下，到如今，已是十八年过去了，当初的婴儿早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按这时代的惯例，早已是过了出阁的年龄，却兀自独守空阁中，自怨自艾也就属难免之事了的，只是这等心思却是不敢跟旁人说起，哪怕是最亲近的侍女亦然如是，自也就只能是独自承受这等心酸与苦楚。

    “咣当！”

    就在上官婉儿默默哀婉之际，紧闭着的门突然被撞了开来，暴出一声闷响，登时便令上官婉儿猛醒过了神来，回头只一看，身子一震，人已是痴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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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前尘往事（下）

﻿    “婉儿……”

    望着眼前那张泪流满面的俏脸，李显心中的愧疚之意顿时狂涌了起来，一浪高过了一浪，恍惚间，这张俏脸已与前世那张满是期颐的笑脸融合在了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只叫了一声，便已是说不下去了。

    “殿下……”

    上官婉儿念想的人就是李显，这是打小了起便有的依恋，年岁越长，这等依恋就越深，深到了极处，那就是哀怨与纠结，偏偏李显这些年来忙于政务，连后宫都少回，上官婉儿纵使有心要表露心迹，也没那个机会，只能是独自愁苦，可眼下，李显就在眼前，上官婉儿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浑然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声轻唤之后，心情已是激荡到了顶点，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便向地上倒了下去。

    “婉儿！”

    一见上官婉儿要跌倒，李显立马便急了，顾不得许多，一个闪身，人已到了近前，不由分说地便将上官婉儿拥进了怀中，望着泪眼朦胧的玉人儿，李显心中满是自责之意，这些年来周旋朝廷，忙于勾心斗角，始终就没个闲暇之时，当真是苦了上官婉儿这个丫头，若非今日遇到了韦香儿，李显还真忘了自家后宫里还有上官婉儿这个痴情的丫头在苦苦地等着，好在，此际也不算晚，李显二话不说，一把将上官婉儿横抱了起来，一个健步便已到了榻前，轻轻地将上官婉儿那柔若无骨的身躯平平地放下。

    “殿下，婉儿……”

    上官婉儿虽未经人事，可在后宫这地儿呆了如此多年，自不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一张俏脸瞬间便红得有若熟透的苹果一般，轻唤了一声，待要说些甚子，却被李显一根手指抚在了红唇上，话也就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痴痴地看着李显那张英挺的脸庞。

    言语此时已无必要，再多的言语，都不如行动来得利落，李显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住了红唇，舌尖一探，已麻利地顶开了紧闭的唇瓣，只一吸，一条小香舌已入了口中，吮、卷、顶、吸，样样熟门熟路，可怜上官婉儿从不曾尝过这般滋味，惶惶然中，心跳已如撞鹿一般，双手不自觉地便环上了李显的脖颈，腰肢一挺，整个人已贴在了李显的怀中，两座玉\/峰沉甸甸地挤在了李显那厚实的胸膛上。

    李显心火早起，更哪堪玉\/峰之搓揉，大手一伸，悉索声起中，罗衫已解，玉人陈横，但见高山耸立如玉，芳草凄凄不知深几许，更有那沟壑纵横中，桃花源若隐若现，极尽诱惑之能事，饶是李显也算是阅历颇深之辈，到了此时，呼吸已促，哪还能忍耐得住，三下五除二便解除了武装，露出了健壮强横之身躯。

    “啊……”

    上官婉儿偷眼见到李显身下那庞然而又狰狞的伟物，身子一颤之下，情不自禁地轻呼了一声，双腿微绞间，桃花溪已是泛滥不已，直羞得赶忙转过了身去，不敢再多看李显一眼。

    “婉儿。”

    李显轻轻地唤了一声，人已是上了榻，手一挽，轻柔地将上官婉儿抱进了怀中，舌尖一舔上官婉儿那小巧的耳垂。

    “嘤咛！”

    上官婉儿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两股间狂喷而出，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一声惊呼之下，情不自禁地抱紧了李显的身子。

    “吼……”

    “啊……”

    火候已至，李显只一挺身，伟物已是悄然进入了湿滑的密道，一声疼呼中，落红片片，喘息声大起中，烈火已是熊熊而燃……

    “殿下，奴家此生知足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云收雨歇时，喘息一定，如同小猫一般卷缩在李显怀中的上官婉儿幽幽地呢喃了一声。

    “傻丫头，日子还长着呢，孤断不会负了你的。”

    李显爱怜地伸手刮了下上官婉儿的小瑶鼻，笑着安抚了一句道。

    “嗯。”

    上官婉儿正在情深意浓处，甭管李显说啥，她都一准是信的，更别说李显此言乃是出自真心，她自是无不信之理，双眼一闭，埋头在了李显的怀中，轻轻地一拱，登时便令李显再次来了兴致，一翻身，又将上官婉儿压在了身下，烈火再次狂燃不已……

    “参见殿下！”

    上官婉儿到底是初经人事，又怎哪堪李显鞭挞若此，不过几个回合之后，便已是缴械投了降，沉沉地睡了过去，可李显却是精力旺盛已极，精神大好之下，早先那些烦恼早已消散得不知去向，梳洗更衣了一番，施施然地便来到了甘露殿的书房，方才一进门，正忙碌着的一众东宫属官们赶忙都站了起来，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各忙各的罢。”

    李显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缓步走到上首的文案前，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正打算与张柬之商议一下时政，却见高邈从屏风后头疾步转了出来，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此打住了，眉头一扬，望向高邈的眼神里便透着股询问的意味。

    “殿下，涠洲刺史陈庸在宫门外求见。”

    一见李显的视线扫了过来，高邈自不敢稍有怠慢，疾步抢到文案前，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陈庸？唔，那就宣好了。”

    一听涠洲刺史之名，李显立马便想到了韦香儿，自也就推断出涠洲刺史前来的用意何在，无非是怕李显责怪其妻子冲撞之罪罢了，本不想见，可转念一想，似无顾忌之必要，也就改了主意，这便语气淡然地吩咐道。

    “诺，奴才遵命。”

    李显既已开了金口，高渺自不敢多有耽搁，应答了一声之后，匆匆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穿浅紫色官袍的中年汉子又从外头转了进来。

    “下官涠洲刺史陈庸叩见太子殿下。”

    涠洲只是下州，身为刺史，陈庸不过正四品下的地方官员罢了，在大唐官阶里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官员，此番到洛阳乃是奉旨前来述职的，只是因高宗耽于军政，并未及时召见其，这才在京师多停留了数日，眼瞅着觐见一事尚无准信，闲着无事，便带着家人一并去西苑玩耍，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妻、子竟然冲撞了当今太子，一闻知此事，陈庸可是吓坏了，一路急赶回了城，匆匆便来到了东宫外，奈何李显是时正与上官婉儿水乳\/交融，高邈哪敢去通禀，可怜陈庸误以为李显这是生了大气，紧张得脸都煞白一片，这才一进了书房，隔着大老远便跪在了地上，大礼参拜不迭。

    “平身罢。”

    李显尽管与韦香儿已再无瓜葛，也谈不上放不放得下，然则对其今世之夫君，还是有着几分的好奇的，细细地打量了陈庸一番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叫了起。

    “谢殿下隆恩。”

    李显赫赫威名天下无人不知，这些年来，也不是有多少官员因犯在李显手中而丢官，陈庸是真的担心自己因妻子之事而吃挂落，此际听李显声线平淡，似无动怒之状，忐忑的心自是稍安了些，可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恭谨万分地谢了一句之后，这才站了起来，垂手而立，作出一副恭听李显训示的乖巧模样。

    “陈刺史如此急着见孤，可是有要事么？”

    这一见陈庸一派谨小慎微之状，李显便知此人格局有限，只是一普通官员罢了，虽不致有甚反感之心，却也无太多的好感，自不想与其多作客套，这便开门见山地发问道。

    “回殿下的话，下官惊闻贱内与犬子无意中冲撞了殿下，心甚惶恐，特来请罪，还请殿下责罚。”

    李显有问，陈庸自不敢不答，这便一咬牙，将来意道了出来。

    “一场误会而已，陈刺史不必放在心上，孤并不介意，倒是你家娘子与孩儿或许受了些惊吓，就请陈刺史回去后，替孤致歉一番好了。”

    李显本来就没将西苑之事放在心上，与上官婉儿鱼水几番之后，心情大好，更是不会去在意那么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这便笑着安抚了陈庸一句，只是话语里已是明显地透着逐客之意了。

    “殿下宽仁，下官感激不尽，殿下事忙，下官不敢多有叨唠，就此告退。”

    陈庸到底是当了刺史的人，尽管能力不见得很强，可听话听音的能耐还是有的，此际见李显已对西苑一事作了定论，自不敢再多啰唣，恭谨地行了个礼，便即告退而去了。

    “殿下，此事从何而来？”

    李显倒是好说话，可张柬之显然对此别有看法，只是当着陈庸的面，不好随意发问，待得陈庸退下之后，张柬之可就不想保持沉默了，狐疑地扫了李显一眼，试探地问了一句道。

    “没事，一场误会而已，不提也罢。”

    冲撞太子可是重罪，哪怕是无意中为之，那也是不小的过错，就今日的情形来说，处罚虽不见得重，可申诫却是难免之事，以李显对张柬之的了解，倘若让张柬之得知韦香儿竟敢拿刺史夫人身份来压李显，少不了要生出些事端来，这却不是李显所愿见之局面，毕竟过去的记忆，便让它永远过去好了，没必要再有甚瓜葛。

    “嗯。”

    一见李显不愿多谈此事，张柬之虽心中存疑，却也不好深究，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之后，再次埋首于公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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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献俘则天门

﻿    调露元年七月初一，太子李显上表，为上官婉儿请封贤妃，后不准，以上官婉儿乃罪臣之后为名，驳回了李显的表章，太子固请，而朝臣附和者众，高宗闻之，以为上官仪虽有过，却也不乏功劳，特册封上官婉儿为昭仪，事遂作定论。

    调露元年八月十七日，裴行俭设计，大破突厥劫粮队，斩杀突厥精锐骑兵三千余，生擒四千，由是，通往单于都护府的粮道已然畅通，大军一至，都护府之围遂解，突厥叛军首领阿史德温傅率部逃往黑山(今巴林右旗小罕山)，麋集各部叛军，妄图与唐军展开决战，裴行俭按兵不动，任由阿史德温傅大聚各部，至调露元年十二月初，聚集在黑山地区的突厥叛军总兵力已超过五十八万。

    调露二年正月初九，帝下诏改元，是为永隆元年，并诏令裴行俭进兵黑山，与突厥叛军展开决战，务求毕其功于一役。三月初七，圣旨抵前线大营，裴行俭领旨出兵，三十八万大军分三路向黑山进发，兵行极速，日行过百里，突厥叛军闻之唐军骤至，仓促迎战，连败三阵之后，不得不回军黑山，妄图死守，却不料裴行俭早已派出悍将程务挺率奇兵袭下了突厥老营，前后受敌之下，突厥军大败，无以为继之下，产生内讧，有部将杀死伪可汗泥熟匐来降，自号突厥军大统领的阿史德奉职被唐军生擒，叛军将领阿史德温傅、阿史那伏念率残部向狼山逃窜。

    永隆元年四月初六，捷报传回洛阳，高宗大喜，以为突厥已平，遂有意班师，太子李显以为不可，进谏曰：除恶须务尽，以防死灰复燃。高宗深以为然，遂下令裴行俭趁胜追击，不给突厥人丝毫喘息之机，裴行俭遂兵分五路，横扫草原大漠，程务挺、何迦奇、李多祚等新锐诸将各自用命，唐军纵横数千里之地，连战连捷，阿史德温傅、阿史那伏念等突厥叛将尽皆被歼，至永隆元年七月，大草原上再无成建制之突厥叛军，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事就此告终，唐军全胜！

    永隆元年八月初一，捷报抵洛阳，高宗闻之大喜，下诏重赏三军，并以薛仁贵为新任单于都护府大都督，调右羽林军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安西大都护府都督；诏令程务挺、李多祚二将各率边军五千回师洛阳，补羽林军之缺，二将分任左右羽林军大将军之职，封裴行俭为镇国公，其余唐军各部将领赏赐有差。

    永隆元年十月初一，大军凯旋，回抵洛阳，高宗下诏初九日则天门献俘，召各藩属国在洛阳之使节同庆，并大赦天下，大唐之威一时鼎盛无两。

    则天门，又名应天门，乃洛阳宫之正门，由门楼、朵楼、阙楼及其相互之间的廊庑连为一体，规模恢弘，气势壮观，是皇权的象征和标志，但凡帝驾在洛阳，肆赦、观（酉甫）、改元、建国、献俘受降、接见外国使臣要人等重要政治活动皆在此门举行，此番献俘自也不例外，自打圣旨下后，新任礼部尚书武承嗣便率礼部诸官张罗开了，又是搭建观礼棚子，又是张灯结彩，生生将偌大的则天门布置得花团锦簇一般。

    十月初九，正值秋高气爽时，哪怕午时将至，日头也依旧不甚艳，碧空万里无云，正是个举行大型户外仪式的好时机，从一大早起，则天门外便聚集了无数的臣民，不止是洛阳城数十万军民齐至，便是连周边县城的百姓也闻风赶来，都想着一睹这十数年难得一见的壮观仪式。

    紫宸殿中，一身整齐朝服的高宗高坐在上首，兴致勃勃地与裴行俭等宰辅们闲聊着，时不时地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神情愉悦至极，满面红光，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病态，那挥斥方遒的样子，浑然就一天下共主之模样。

    “启奏陛下，时辰已至。”

    就在群臣笑谈无忌之际，程登高急匆匆地从殿外行了进来，疾步抢到御驾前，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好！摆驾则天门！”

    高宗今日是一大早就起了的，等的就是这个仪式，此际一听时辰已到，自是一分钟都不想多耽搁，霍然站起了身来，甚是豪气地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诺！”

    高宗金口一开，一众随侍的大小宦官们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各自高声应了诺，侍奉着高宗出殿，上了软辇，摆出帝王起驾的行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要往则天门赶去。

    献俘仪式乃是国之大典，所有能位列城门上者，都足以留名青史，众宰辅们自无不兴奋之礼，可李显却是高兴不起来，倒不是嫉妒裴行俭的功劳，而是在担心高宗的身体状况——事有反常即为妖，高宗今日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好了些，龙行虎步之下，哪有一星半点病人的样子，这显然不正常，只是高宗正在兴头上，李显也不好多言，只能是暗中吩咐太医院医正孙乞延加派人手，随时准备应变。

    “圣上驾到！”

    一名在则天门上负责唱礼的礼部郎中一见帝驾到来，自不敢有半点的耽搁，运足了中气，扬声嘶吼了一嗓子，刹那间，城门下原本正喧哗嬉闹的臣民立马安静了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天后娘娘！”

    鼓乐喧天中，高宗与武后并肩走上了城门楼，方才行到城碟前，早已有了准备的臣民们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呼喝了起来。

    “众爱卿平身！”

    望着下头跪满了一地的臣民们，高宗原本就好的心情立马更高涨了几分，面色红嫩得几欲滴血，很是兴奋地观望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虚虚一抬手，叫了声起，自有礼部郎官高声将此言复述了一遍。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宗一叫了起，下头数十万臣民立马三呼万岁，声浪之响，几乎能将天都捅出个大窟窿来。

    “好，好，开始罢。”

    耳听着这山呼海啸一般的称颂声，高宗原本就红的脸色瞬间便更红了几分，隐隐间已是有些发紫了，心中豪情澎湃不已，不容易啊，在位三十余载，扫平周边无数国度，举目望去，四野再无敌手，自古以来，还从未有那任帝王能达成他这般的伟业，纵使是号称“千古一帝”的太宗，也没能走到这一步，高宗自是有理由自豪的。

    “献俘大典开始，奏乐！”

    高宗金口一开，侍候在侧的礼部郎官自然不敢怠慢了去，运足了中气，一声高呼之下，鼓乐立马喧天而响，一队队着装整齐的大唐骑军开始列队入场。

    “好，这才是朕的铁骑，好，好啊！”

    入场的大唐骑军乃是程务挺所部的辽东骑军，一个个身形高大魁梧，胯下战马更是神骏不凡，专一为阅兵挑出来的两千匹白马这么一进场，当真气势恢宏，高宗一见之下，自是兴奋不已，鼓着掌，高声地叫好不迭，他这么一叫好，下头百官自然也跟着欢呼了起来，整个场面顿时有若沸腾了一般，气氛可谓是闹腾到了顶点。

    不好，要出事了！

    所有人等都在喝彩不已，唯独李显却并没有将心思放在下方的骑军身上，而是时刻注意着高宗的神情变化，此际一见高宗口角流涎已是成了线，却兀自不知，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已知高宗的身体出了状况，刚想着出言传太医，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咽了回去，不为别的，只因他也不知该不该如此行了去。

    论父子关系，李显自然是不能坐视自家老父身陷死地而不理，可论到社稷，李显却又不想看到高宗再赖在大位上，不说别的，光是高宗如今对李显的猜忌之心已重，真要是此点被武后利用了去，李显的处境势必要更危殆上几分，纵使最后能得胜，大唐的元气怕也得因此大伤了去，这自然不是李显乐见之局面，正因为此，李显犹豫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才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唐骑军队列一过，便到了步军押解被俘之突厥贵族入场，原本就兴致高涨的数十万臣民见此，尽皆齐声高呼起了万岁来，声如雷震中，气氛已是到了沸腾之状态。

    “献俘！”

    步军方队方一进入宫门前的广场，礼部郎官已是高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激昂之豪气，这也不奇怪，此时正是整个大典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宣扬国威的时刻。

    “好啊，朕……”

    礼部郎官话音一落，满场再次沸腾了起来，高宗同样也兴奋得难以自持，嘴一张，似乎要就此发表些甚看法，只是话未说完，身子猛地一歪，竟毫无知觉地向地上倒了去。

    “陛下！”

    “快，保护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

    高宗这么一倒下，整个城门楼上顿时一片大乱，武后失色，百官惊呼，唯有李显却是一派的茫然，心中不知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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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章摩擦（上）

﻿    紫宸殿的寝宫里静悄悄的，几无一丝的声响，但并非无人在，实际上，此际的寝宫里挤满了人，不单武后、太子皆在，裴行俭等诸般宰辅也都在房中，只是所有的人等尽皆屏气凝神，面色忧郁地望着数丈远处的木榻，便是连大气都不敢稍喘上一口，这一切只因对高宗的急救还是紧张地持续之中，这都已是近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没见忙成了一团的太医们能有个结论出来。

    “孙医正，陛下如何了？”

    忙碌接忙碌，还一通子的忙乱之后，太医院医正孙乞延终于从太医堆里行了出来，早已等得心慌的武后见状，忙迎上了前去，语气急迫地追问了一句道。

    “娘娘明鉴，圣上性命已是无忧，只是……”

    抢救皇帝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一个不小心，就是被满门抄斩之下场，纵使孙乞延在宫中历任医正已是多年，同样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这会儿满脑门都已是汗水淋漓，却顾不得擦上一下，面对着武后的追问，连头都不敢抬起，略带一丝惊惶地回答道。

    “嗯？只是怎地？”

    武后所有的权力都来自高宗，自然是不希望高宗就此报销了去，这一听高宗生命无忧，心下自是稍安，只是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紧赶着往下追问道。

    “娘娘恕罪，臣等已是尽了力，却只能保得陛下性命无碍，奈何陛下兴奋过度，以致中了风，龙体受损，恐将不利于行矣。”

    被武后这么一追问，孙乞延脸上的汗水顿时淌得更急了几分，却又不敢不答，只能是斯斯艾艾地解释道。

    “嗯，本宫知道了，有劳孙医正先去开了药方罢。”

    武后担心的只是高宗突然死去，至于其它，却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的，这一听高宗中了风，倒是没怎么在意，不过么，脸上却是表现出了浓浓的担心与忧虑之色，轻咬了下唇，作出一副哀愁状地吩咐道。

    “诺，微臣遵旨。”

    这一见武后没有追究太医院救治不利的意思在内，孙乞延暗自松了口大气，赶忙应答了一声，疾步走回到了榻边，与一众太医们低声商议起药方的处置来。

    “程登高！”

    武后没再去理会太医们的商议，在原地呆愣了片刻之后，猛然转了下身，面向着一众宰辅们，神情肃然地低喝了一声。

    “奴婢在。”

    一听武后点了名，随侍在侧的程登高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忙不迭地从旁闪了出来，紧赶着应答道。

    “去，宣本宫口谕，昭告天下臣民，就说陛下只是偶感风寒，龙体已无大恙，克日便可尽复。”

    武后寒着脸，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口谕宣了出来。

    “诺，老奴遵旨。”

    武后旨意一下，程登高自不敢稍有耽搁，高声应了诺，领着几名小宦官便向则天门方向赶了去。

    “诸位爱卿，陛下龙体已无大碍，却恐须得修养些时日，朝务繁杂，就有劳诸公了。”

    武后环视了一下诸宰辅，语气淡然地说了一句，虽是嘱托，却隐含着逐客之意在内，很显然，武后并不想众宰辅们继续留在此处。

    “臣等自当为陛下、娘娘分忧，臣等告退。”

    众宰辅们都是人精，自是都听得懂武后话里的潜台词，哪怕心思各异，却也不敢不依言请辞而去。

    “显儿也累了一天了，且下去歇息罢。”

    众宰辅都已离去，可李显却是站着没动，武后见状，眉头不由地便是一扬，但并未就此发作，而是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

    “是，孩儿告退。”

    李显并不想此时离开，他还想探听一下太医们的具体诊断结果，原因无他，高宗的身体状态究竟如何对李显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不止是牵扯到下一步的应对策略，更有可能关系到生死存亡之事，奈何武后已发了话，李显也不好当众与武后起争执，左右让“鸣镝”去查一下，也能得知详情，却也没必要急于一时，有鉴于此，尽管不甚甘心，可李显还是恭谨地应了诺，转身离开了寝宫，自行回转东宫去了……

    “末将叩见天后娘娘！”

    屏退了李显以及诸宰辅之后，武后并未在寝宫里多呆，只是低声嘱托了太医们几句，便即起身出了寝宫，径直到了一间偏殿中，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的噶尔•引弓一见到武后到来，忙疾步抢到近前，恭谨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免了。”

    武后缓步走到了殿中一张几子后头落了座，一扬手，将跟随而来的几名宫女尽皆打发了开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噶尔•引弓一番，这才不动声色地叫了起。

    “末将谢娘娘隆恩。”

    噶尔•引弓并未因久等而不耐，神情平静地谢了恩，垂手站在了一旁，作出一副恭听训示之模样。

    “嗯，爱卿此番去军中历练，看来收获颇多么。”

    这一见噶尔•引弓之气度沉稳更胜往昔，武后的眼神里便有了丝欣赏的意味，随口夸奖了其一句道。

    “此皆娘娘栽培之恩，末将永不敢忘。”

    噶尔•引弓投效武后已久，自是清楚武后的性子，哪敢有甚自矜之心，忙不迭地一躬身，赶忙出言表忠道。

    “嗯，这话本宫爱听，说罢，程、李二将确实可用否？”

    对噶尔•引弓的表忠，武后心中未必便信，可脸上却是作出了副受用的样子，点了点头，抚慰了噶尔•引弓一句，而后便即转入了正题。

    “回娘娘的话，末将已试探过多回，应该是可用无虞！”

    噶尔•引弓此番随军出征的根本用意不在于搏取战功，而在于考察可为武后所用之将领，程务挺、李多祚二将之所以能被调入羽林军任左右大将军，全是出自噶尔•引弓的举荐，此际事已定局，噶尔•引弓就算心中再有疑问，那也不可能说出打自己脸的话来，当然了，为了保险起见，他也没敢将话彻底说死。

    “应该？嗯……”

    武后乃是心细如发之人，噶尔•引弓话里的不确定虽轻，却又哪能瞒得过她，这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眉头立马便扬了起来，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

    “娘娘明鉴，末将确可担保程、李二位将军皆是忠心耿耿之辈，然，这只是末将一人之判断，实不敢为娘娘越俎代庖，这一条还请娘娘圣察。”

    这一听武后语气不对，饶是噶尔•引弓胆大包天，却也有些吃不住劲了，忙一躬身，紧赶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圣察么？那爱卿就说说本宫这个圣察又该是如何个圣察法？”

    武后之所以同意了噶尔•引弓的举荐，将程、李二将委以重用，固然是对噶尔•引弓的眼光有信心，可未尝不是武后手下没得用之武将的缘故，在她看来，程、李二将若是能用，自是皆大欢喜之事，若是不能引以为用，却也无妨，找个借口外调了去也不是啥难事，左右如今羽林军之事务都是武后说了算的，正因为此，如何考察一下二将的忠心程度也就是件相当必要之事了的。

    “回娘娘的话，末将倒是有个主意，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噶尔•引弓敢于推荐二将，自然是有着一定的把握在，同时也早就想好了考核之道，此际，面对着武后的逼问，自是毫不慌乱。

    “讲！”

    武后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噶尔•引弓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挥手，从口中吐出了个字来。

    “诺，未将以为当……”

    一听武后开了金口，噶尔•引弓自不敢怠慢了去，忙组织了下语言，将心中谋算的试探之策尽皆道了出来。

    “嗯，就且如此办了去也好。”

    武后并未立刻对噶尔•引弓所献之策加以点评，而是默默地寻思了良久，这才给出了个肯定的答案。

    “诺，末将遵旨！”

    面对着心机深似海的武后，饶是噶尔•引弓生性胆大，却也不免有些忐忑的不安，直到武后首肯了其之建议，这才暗自松了口大气，紧赶着躬身应了诺。

    “越王上本为其三子求为唐州（治所在今之驻马店）刺史，爱卿对此有何看法么？”

    武后交代完之后，并未再就二将之事多加啰唣，转而问起了越王为子求官一事。

    “回娘娘的话，此居心叵测之本章也，相、陈二州已在越王之手，中间仅隔着唐、蔡二州，若是唐州入其手，则相州大军随时可直扑洛阳，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噶尔•引弓对越王素无好感，自然不会替其美言，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越王此举背后的阴暗用心，当然了，噶尔•引弓敢这么说，那是因为其知晓就算他不说，武后也一定能看穿此点，他实无必要为越王缓颊。

    “嗯，李温其人如何？”

    武后并未点评噶尔•引弓的进言，而是眉头微微一皱，接着往下问道。

    “庸才！”

    噶尔•引弓与李温并无深交，也就是此番一道出征，稍有接触罢了，可以噶尔•引弓之能，却是轻易便看透了李温草包的本质，毫不客气地便为李温打上了一个无能的标签。

    “嗯，本宫知道了，尔这就去安排程、李二将之事好了。”

    武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并未就越王为子求官一事发表看法，而是神情淡然地下了逐客令。

    “诺，末将告退！”

    噶尔•引弓之所以投效武后，并非真是想着帮武后谋取大唐之基业，只要能报得国恨家仇，就算大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与他也无甚关系，实际上，若是大唐真的天下大乱，噶尔•引弓只会欢迎，绝不会反对，此无它，大乱之局面有利于其复国之大计耳，此际见武后不想表态，他自是懒得追问，更不想进一步进谏，恭谨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偏殿，自行赶往羽林军办公处去了。

    “嘿！”

    噶尔•引弓去后，武后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殿中默默地沉思了良久，末了，发出了一声意味莫名的冷笑，而后霍然起了身，一拂大袖子，缓步走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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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一章摩擦（下）

﻿    南校场，顾名思义就是位于洛阳城南的演武场，面积倒是不小，足足有十倾方圆，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阳城中，也就只有皇家才有这么个魄力将如此大的一块空地划为军演场所，当然了，这军演场大是大，可对于骑军来说，却又不免小了些，集团冲锋的演练压根儿就没有施展的空间，也就只能做些分组练习罢了，此际，就正有一支骑军在此进行着操演，但见十人一组的小队在场上往来驰骋，尘土飞扬间，杀气冲霄而起，当真好不威武！

    “方小山，你怎么带的队伍，给老子加速，再这么磨蹭，军棍侍候！”

    尽管场上驰骋着的骑军小队威风十足，可虎贲率大将军张明武却显然并不满意，板着脸，冷声怒吼了一嗓子，登时便吓得正有心耍宝的队正方小山一个激灵，赶忙呼喝着指挥手下众军打马加速不已。

    “哼！”

    秉承河西军的传统，张明武治军素严，甚至到了有些苛刻的地步，自是看不惯方小山的散漫，哪怕其人甚得太子的宠信，张明武也没给其甚好脸色看，一声冷哼里满是不满之意，当然了，倒也不完全是冲着方小山一人去的，更多的则是在不满手下将士如今的精神状态——河西军素来以强悍而著称，奈何如今调入宫中已有数年，限于场地以及职责的缘故，训练难以有个持续性，而今的战力比起从前来说，很明显地差了一筹，这令张明武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轰轰……”

    就在东宫亲卫们操练正酣之际，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突然暴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一支数千人的骑军策马狂冲进了南校场中。

    “嗯？”

    听得响动，张明武飞快地抬眼看了过去，一见是来的是羽林军，不由地便是一愣，眉头立马便紧缩了起来——洛阳城中只有一个校场，东宫卫率与羽林军都有使用权，只是往日里羽林军军纪散漫，从无早起训练之传统，这南校场基本就属东宫诸卫率独享，而今，羽林军突然大至，其来意自是颇为的可疑。

    “传令：整队！”

    不管羽林军要作甚，张明武都不想与对方起冲突，略一沉吟，便即发出了收兵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张明远号令一下，紧跟在其身后的传令兵立马吹响了收兵号，凄厉的号角声中，正散开训练的东宫将士飞快地纵马回归了本队，数息间便已列好了戒备之阵型，冷眼观望着耀武扬威而来的数千羽林军骑兵。

    冲在羽林军最前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将领，一身亮晃晃的明光铠，手持长马槊，浑身上下杀气萦绕，显然不是良善之辈，这人正是新任左羽林军大将军程务挺——程务挺，其父为唐初名将程名振，洺州平恩（今河北曲周东南）人，以勇力闻名，自幼便随父征战辽东，在灭高句丽的数番大战中，皆立有不小的功劳，其父死后，接任辽东都督一职，此番剿灭突厥叛乱之战后，奉旨率五千铁骑进东都，为朝中炙手可热之新贵。

    “列阵！”

    程务挺虽一向在辽东任职，可对于河西军的威名却是闻名已久了的，此际见东宫卫率整军如此之快，所布之阵型又是如此之严整，双眼立马便眯缝了起来，但并未多言，而是一挥手，高声下了将令。

    辽东军也以善骑射而闻名，也都是百战之雄师，布阵的速度自是不慢，但听一阵马蹄声暴响中，数千正疾驰的骑兵瞬息间便已停顿了下来，飞快地列好了迎敌之阵型，数千人马静立不动，虽无言语，可杀气却是瞬间冲霄而起了的。

    两支铁骑兵力虽有差别，可就气势而论，却是相差无几，这一对峙之下，空气里的火药味自是足得很，大有一言不合便开杀之意味。

    “去，告诉对面的家伙，这场地我羽林军征用了，让他们滚！”

    尽管惊讶于东宫卫率的军容之严整，然则受了密令而来的程务挺却并不打算与东宫卫率军和平共处，两军对峙了片刻之后，程务挺已是不耐地撇了下嘴，一挥手，冷声下了令。

    “对面的人听着，此处已被我羽林军征用，闲杂人等即刻退出，若不然，军法从事！”

    程务挺命令一下，自有一名嗓门洪亮的亲卫策马冲出了本阵，耀武扬威地呼喝了起来。

    “放屁，此乃公用之校场，何时成了你羽林军私用之场所！”

    “滚你娘的，讨打么！”

    “杂碎，没教养的狗东西，滚！”

    ……

    东宫卫率军原本乃是李显的亲卫军，乃是从河西数万精锐里选拔出来的百战之士，又曾受李显的亲自调教，个个身手不凡，向来就是傲气之辈，哪能容得羽林军如此放肆，不等主将张明远开口，尽皆愤怒地喝骂了开来。

    “嗯！”

    众将士们可以大肆发泄，可张明远身为主将，却是不敢莽撞行事，尽管心中也是恼火异常，可到底没失去理智，明知道对方这就是故意来找茬的，自是不愿真与对方起了冲突，这便一扬手，冷哼了一声，止住了手下将士们的怒骂，脸色阴沉地咬紧了牙关。

    打是肯定打得赢的，别看羽林军兵强马壮，兵力比之东宫卫率军要多了一倍，可就装备而论，却是差得老鼻子远了——东宫卫率每名士兵都装备有火铳、连环弩等犀利武器，比之羽林军所配备的弓箭不知要强出了多少倍，更别说东宫卫率军中武艺高强者众，双方当真交手的话，张明远有十足的把握全歼对方，奈何这仗却是打不得，甚至不能与对方发生冲突，不为别的，只因对方乃是天子亲军，真要是跟对方起了冲突，不管对错，也不管打不打得赢，到了末了，吃亏的只能是东宫卫率，这完全是格局使然，张明远虽不甘，却也无奈得很。

    “左转，撤！”

    尽管心中怒气勃发，可张明远还是咬着牙，下达了撤军之令，而后狠狠地瞪了程务挺一眼，率军便欲离开南较场。

    “鼠辈，滚喽！”

    “哈哈……，无胆鼠辈，妄称强军，见了我等，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无趣，无趣！”

    “孬种，一群废物！”

    ……

    东宫卫率军已是做出了退让，可有心生事的羽林军却是兀自不肯罢休，哄笑怒骂着，极尽挖苦之能事，顿时便令东宫卫率将士们全都气得怒火中烧不已，奈何主将不下令，却是谁都不敢妄动，只能是咬着牙，默默地向大门处策马行了去。

    “嗯！”

    眼瞅着东宫卫率军要走，受了密令而来的程务挺自然不肯放过，一挥手，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旋即便见一小队羽林军将士策马冲出了本阵，不管不顾地便向东宫卫率军的行军队列冲撞了过去。

    “该死的狗东西，欺人太甚，弟兄们，干翻他们！”

    这一小队羽林军官兵冲撞的正好是方小山的那一队官兵，这一见羽林军如此蛮横，方小山登时就怒了，也不等张明远下令，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率部便是一个急转，毫不示弱地迎上了冲撞而来的羽林军官兵。

    “噗嗤，噗嗤……”

    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近，这一对冲之下，不等张明远反应过来，双方已是交上了手，尽管都是拿着连鞘刀对劈，可胜负却是很快便分了出来——冲来的一百二十余骑羽林军官兵超过半数滚落了马下，而迎战的一百二十余东宫卫率军不过只有区区十余人落了马，双方之高下不辩自明。

    “该死，鸣枪！”

    张明远也是血勇之辈，先前忍气吞声并非怕了对手，而是不想给李显惹出麻烦罢了，此际见己方已是退让了，而对方还如此之蛮横，心中的怒气自是再也按捺不住了，黑着脸便断喝了一声。

    “呯，呯……”

    将令一下，两千五百东宫卫率军官兵齐刷刷地掏出了腰间的火铳，朝天发射，硝烟弥漫中，一阵密集得有若炒豆般的枪声暴然而起。

    震耳欲聋的枪声一响，羽林军官兵胯下的战马大半受了惊吓，原本严整的阵型顿时便是一片大乱，而东宫卫率军将士胯下的战马早已习惯了枪声，基本不受太多的影响，仅仅只是微有骚动而已，毫无疑问，若是此际双方交手，羽林军已是败局难逃。

    “撤！”

    震慑住了羽林军之后，张明远并未进一步出击，而是一拧马首，率部急速冲出了南校场的大门，沿着南大街急速向东宫赶了回去，哪怕是惊扰了沿路的百姓，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因此事一出，后果已是难料，他必须尽快将事情的经过报告到李显处。

    “废物，一群废物！回宫！”

    羽林军这一阵大乱可不是那么好控制得住的，明明瞅见了东宫卫率的撤退，却根本无力加以阻拦，直到东宫卫率军都已是去得远了，羽林军将士这才勉强将受惊的战马安抚了下来，其间也不知有多少官兵被惊马拱落了马下，这等情形一出，当真令程务挺恼火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也无心再在此处多呆，怒骂了一声之后，便即率部也冲出了南校场，急若星火地向皇城方向飞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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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章弹章如潮（上）

﻿    李显一向习惯早起，哪怕最近睡眠较差，精神颇有些不佳，可还是天不亮就起了，练了几趟拳脚之后，匆匆用了些稀粥，便即踱步向前殿的书房行了去，脸色虽平静，可脚步却明显比往常沉重了几分，显然心事不少。

    高宗的身体是真的垮了，这一中风之下，已是彻底瘫痪在床，再无站将起来的可能性，病情比前世李显所知道的要更重了几分，可具体说到何时会大行，却依旧难说得很，太医院那头也没个准确的定论，或许半年，也或许三年，这就给李显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时间若是在一年之内，李显丝毫无惧，就算武后与越王彻底联手，李显也有着绝对的把握碾压二者，可时间若是超过了两年，事情可就要复杂了许多，毕竟如今高宗已是完全控制在了武后的手中，就武后那等阴狠的性子，又有甚事是她不敢为的，胡乱整些圣旨出来，都足够李显去忙乎了的，更别说还有个野心勃勃的越王在一旁虎视眈眈。

    后发制人，这是已经拟定了的应对策略，倒不是李显不想先发制人，实在是形势所然——学太宗玩“玄武门事变”不是不行，李显完全有着实现此举的绝对实力，可问题是接下来的天下大乱局面却不是李显乐见之情景，不为别的，只因如今的形势与开唐初年时情形已大不相同，当年太宗起事时，可没那么多的藩王担当刺史，而今，天下三百六十一州里，由宗室担当刺史的就有九十七州之多，还大多都集中在河南河北等膏肓之地，一旦李显反了，这些人又岂会坐看，要知道野心勃勃的宗室子弟可不止越王一人。

    大义名分这玩意儿虽说很虚，可对于统治者来说，却又是万万少不得的，就太宗当年那等威望，玩了一把“玄武门事变”之后，都遇到了三十余次打着“匡护正义”旗号的叛乱，更别说李显如今的威望还远达不到太宗当年的程度，再者，如今的各州刺史势力渐大，手中都有兵有钱，一旦有人举旗，效仿者必众，就算李显能轻易平叛，可生灵涂炭之局面却是断然无可避免了的，大唐的国力也势必要因此被削弱了不少，万一要是稍有闪失，再现隋末乱局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这个险，李显不想也不愿去冒。

    正因为考虑到大义名分的问题，哪怕时局再艰难，李显也只能咬牙强撑着，尽可能作出妥当的部署，以应对复杂之局势，只是变数一多，要考虑的方方面面也就多了去了，纵使有着狄、张两大智者的帮衬，接连数日的议事下来，还是有着不少的疏漏之处，李显的心情自不免有些焦灼的烦躁。

    “老臣参见殿下！”

    在东宫诸多属官中，张柬之永远是到得最早的一个，今日自也不例外，李显方才从屏风后头转将出来，正埋首公文间的张柬之已然站起了身来，恭谨地行了个大礼。

    “先生请坐罢。”

    李显早就习惯了张柬之的拘礼，也没多言，只是点了下头，淡然地吩咐了一句之后，缓步走到上首的文案后头端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很显然，李显的心思并不在这折子上，而是别有等待。

    等待复等待，等待的滋味自然不是那么好受的，不过么，无论是李显还是张柬之，都是心性相当沉稳之辈，自不会因此而有甚急躁的表现，都各自安坐在几子后头，默默无语地批阅着折子，唯一不协调的就是书房里的气氛显然太过压抑了些。

    “咚、咚、咚……”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中，一身甲胄的张明远已急匆匆地从外头行了进来，几个大步抢到了李显面前，微微气喘地出言禀报道：“殿下，南较场出了岔子，末将无能，以致羽林军欺辱上门……”

    “嗯，本宫自会处理，尔且去统属各部，无事不得擅自离宫。”

    李显静静地听完了张明远的禀报，但并未置评，只是语气淡然地吩咐了一声。

    “诺，末将遵命！”

    羽林军乃是天子亲军，不管对错，与其发生冲突，那都是件不小的大罪，哪怕张明远贵为东宫虎贲率大将军，一样有些吃罪不起，担心的不是李显责罚于己，而是担心李显会因此事而受牵连，此无它，真要是李显这个主心骨有了闪失，依附于李显的诸多官员怕都没个好下场，而今，事已出，张明远又怎能不为之忐忑不安的，可一见李显如此沉稳，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是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布防不提。

    “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奈何！”

    张明远退下之后，李显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道。

    “殿下。”

    一见到李显感慨如此，张柬之自不免起了担心，要知道为了说服李显稳妥行事，这数日来，他与狄仁杰可是没少费心思，真要是李显一怒拔剑的话，局面怕就将彻底糜烂了去，只是此际又不好强行进言，张柬之也只能是强压住心中忧虑，轻唤了一声。

    “没事，本宫也就是感慨一句罢了，此事就按预定方略办了去好了。”

    尽管张柬之只是轻唤了一声，可李显却知晓其未尽之言是甚，只是心情不好之下，也懒得多做解释，只是语气淡然地下了决断。

    “诺，微臣这就去办。”

    张柬之担心的只是李显情绪失控，却并不担心与羽林军发生冲突的后果，此际见李显并未有异常的反应，自也就安心了下来，恭谨地应答了一声，自去按预先部署的计划行事不提。

    时已过了午，可一向有午睡习惯的越王李贞却并未去休息，而是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脸上的神色不时地变幻着，一派心思重重之状，愣是令一众坐在下首位置上的李冲等人都不敢稍动，尽皆面色肃然地坐直了身子，唯有陈无霜尚算是镇定，手中的白羽扇不时地轻摇着。

    “王爷。”

    一片寂静中，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众人的视线扫将过去之际，就见一身大汗淋漓的裴守德脚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几个大步抢到了越王李贞的身旁，大礼参拜不迭。

    “嗯，守德回来了，情形如何？”

    一见来者是裴守德，李贞的眼神瞬间便是一亮，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回王爷的话，那头倒是同意了将唐州刺史之位授予三公子，只是要我等明日一早领头出面弹劾太子殿下纵容率卫之罪，小婿与那厮交涉多时，其皆不肯松口，此事……”

    李贞有问，裴守德自是不敢不答，只是一想到李显的狠辣，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话说到半截子便即停了下来。

    “嗯？哼！”

    李贞乃老奸巨猾之辈，又怎会看不出武后那头此举的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驱虎吞狼之策罢了，这是在拿他李贞当刀使，心中恼怒自也就难免了的，只是要他就此舍去唐州刺史之位，却又十二万分的舍不得，正是在这等复杂心情之下，李贞并未急着下个决断，而是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在房中急速地踱了几个来回，这才走回上首的大位，一撩衣袍的下摆，虎着脸端坐了下来。

    “父王，孩儿以为当以唐州刺史之位为重，我等与太子那厮本就是死敌，又何须顾虑太多，再者，此次羽林军与东宫卫率之间的冲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出自那老妖婆的部署，太子要恨，也是冲着那老妖婆去的，我等趁此渔利又有何不可之说。”

    李冲素来嫉恨李显，加之此番又是为亲近于其的李温谋差使，他自是不愿见自家老父临阵退缩，这便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进谏道。

    “父王，大哥所言甚是，有了唐州之地，我越王府一系便能连出一线，太子即便再强横，也不敢对我等如何的。”

    李温并不是个循规蹈矩之辈，这些年在朝中可是憋坏了的，此番随大军出征又没捞到仗打，也就是跟着中军四下行军罢了，虽说裴行俭看在越王的面子上，也给李温加了些功劳，可这么点的功劳并不足以让其外放地方为都督，唯一能到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也就只剩下转任刺史这么条路可走，再一念及李倩与李纯如今手中都各握有一州之地，心中对唐州刺史之位自也就更垂涎了几分，此际一见李冲为自己出头，哪有不赶紧跟上的理儿。

    “嗯……”

    哪怕李冲兄弟俩所言都颇为的有理，可李贞却并不为所动，毕竟要与李显直接硬碰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儿，他可不想饵没吃到，却被武后架到炉火上去烤着，实际上，此番为李温求官本身不过是个试探罢了，李贞只是想以之来试探一下武后与李显的反应而已，并没真指望一定能得逞，可眼下之局面似乎有了实现这个意外之喜的可能性，李贞自是得好生盘点一下个中的利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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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弹章如潮（中）

﻿    唐州可是个要紧之地，尽管只是个中州，人口并不算多，也难称得上富庶之地，可战略位置却实在是太重要了些，但消有此地在手，相州的大军要直逼洛阳便再无大的阻碍，再算上越王一系在旁的地方暗中安排下来的精兵，足可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拿下洛阳，真到那时，这天下自也就成了越王一系的天下，这个道理，李贞自不会不懂，问题是李贞却不敢确信唐州能如此顺利到手，哪怕武后那头信誓旦旦，李贞也不甚以为然，只因李显可不是啥软柿子，一旦越王府一系真跟李显硬碰上了，断然不可能有甚好果子吃的，唐州这个饵虽香甜，李贞却实在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吃。

    “守德，无霜，尔等对此事可有甚教孤者？”

    尽管已经决定不去吞武后塞过来的香饵，然则李贞却并未直接表露出来，只因这饵实在是太香甜了些，哪怕有着一丝的机会，李贞也断然不想放过，当然了，他自己是没那个勇气，也没那个魄力去直接咬钩的，只能是将希望寄托在裴、陈两大谋士的智计之上。

    “回王爷的话，小婿以为此乃驱虎吞狼之策也，宫里那位明显没安好心，我等若是强行出头，必然触怒了太子，纵使弹劾能成，最多不过是杀了几个虎贲率里挑替罪羊罢了，或许能削一下太子的脸面，却万难伤及太子的根基，反将过来，在太子的全力阻击下，唐州一地未必真能得手，如此一来，除了宫里那位得了便宜之外，于我于东宫，都是两败俱伤之局面，此事实不可取！”

    裴守德可是被李显狠狠教训过几回了的，打心眼里便不想跟李显玩硬碰硬的把戏，哪怕他也看到了唐州对于越王一系的重要性，可还是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唔……，无霜怎么看此事？”

    裴守德之所言，正是李贞先前之所想，只是李贞还是存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心理，并没有对裴守德的进言进行置评，而是侧头望向了默默无语的陈无霜，满是期颐地问了一句道。

    “时也势也，到了今日，也是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

    陈无霜是越王府一系中为人最冷静的一个，一向以来，也一直反对直接跟李显硬碰，然则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态，一开口便给出了惊人之语。

    “嗯？”

    “厄……”

    “这……”

    ……

    陈无霜此话一出，没有丝毫准备的众人尽皆为之一愣，惊疑之声不由自主地便大起了。

    “先生此言怎讲？”

    不止是李冲等人惊愕不已，越王同样吃惊不小，眉头一扬，惊疑不定地出言追问道。

    “王爷，依您看来，圣上还有多少时日？”

    陈无霜并未直接回答李贞，而是问出了个有些大逆不道的问题来。

    “这……”

    高宗的病情虽说是极端机密之事，可对于在太医院里安插了不少人手的李贞来说，却算不得甚秘密，只是要公然谈论高宗的病情，李贞却不免还是有些心虚的，哪怕这书房里全都是他的心腹之辈。

    “圣上时日必已无多，若不然，娘娘断然不会出此下策！”

    陈无霜今日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等李贞反应过来，他已是接着又来了句更狠的。

    “先生何出此言？”

    关于高宗的病情，据李贞所知，太医院那头始终没得出个准确的结论，这个秘密李贞自己清楚，但却从未对旁人提起过，此际一听陈无霜如此断言，自不免大惊失色，忙不迭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很简单，时间若是还充裕，娘娘根本无须激王爷与太子火拼，只消隔绝内外沟通，一步步假造圣旨，慢慢消磨太子殿下的实力，不用多，只须有个两到三年的图谋，再加上王爷这头的配合，完全可以彻底架空太子殿下在朝野的实力，到那时，就算太子殿下神勇过人，也不过是板上之鱼肉罢了，换而言之，圣上若是有个两年的时间，娘娘根本不用着急，缓缓行去便可稳操胜算，可眼下娘娘居然行此险招，那就只能说明娘娘对圣上的身体已是不抱任何幻想了的。”

    陈无霜自信地一笑，慢条斯理地摇着白羽扇，将个中蹊跷娓娓道了出来。

    “呼……，原来如此，那……”

    李贞对陈无霜素来信重，此际一听其分析得如此详尽，心中自是深信不疑，只是一想到要在此际与李显死磕，却又没太多的信心，犹豫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的。

    “天赐唐州于王爷，不取更待何时！”

    陈无霜豪气一发，整个人顿时便是神采飞扬，将手中的白羽扇一挥，意气方遒地进言道。

    “好，就依先生所言，这唐州本王要定了，唔，只是弹劾一事又该当如何方妥？”

    李贞原本就无比垂涎唐州一地，这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自是来了精神，可对李显的忌惮之心却并未因此而稍减，这才刚叫了声好呢，转过头来，却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事到如今，也该是见真章的时候了，娘娘想要王爷与太子殿下死磕，那就战好了，左右不过是朝廷政争罢了，就算让太子殿下胜了又如何，只要能拿到唐州，那就是胜利，更遑论我越王府与娘娘那头若是倾力一击，太子殿下未见得便能轻巧脱身了去，不死也得扒下他一层皮，至于太子的反击么，本就是意料中事而已，就算我等此番不出手，一旦太子殿下得了势，也万不可能放过我等，既如此，又何须顾忌太多！”

    陈无霜跟随李贞日久，自是清楚李贞那油滑有余、刚强不足的性子，眼瞅着其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在那儿瞻前顾后，心中自不免有些失望，奈何他在越王一系中沉陷已深，再无回头的可能，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强压住心中的失落，言语铮铮地出言激励了李贞一番。

    “好，那就这么定了，守德，尔即刻去联络那头，就说本王心意已决，当以天后娘娘之马首是瞻，务必请天后娘娘拨冗将唐州刺史之令谕发出。”

    李贞到底是有野心之人，一听陈无霜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是不再犹豫，猛地一拍几子，面色狰狞地下了决断。

    “诺，小婿这就去办！”

    又一次被陈无霜盖住了风头，裴守德自是颇为的失落，可又哪敢在越王面前有所表露，只能是恭谨地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永隆元年十月二十七日，又到了早朝的时间，这是高宗病倒之后的第一次早朝，群臣们自是不敢轻忽了去，哪怕是身体微有不适，也都强撑着赶来参与早朝——有上朝资格的两百七十三名朝臣中，除了十数人因公务不在洛阳外，余者全都到齐了，生生将偌大的德阳殿挤得满满当当地，但却无人私下交谈，而是全都屏气凝神地等候着武后与太子两位主角的驾临。

    “天后娘娘驾到！”

    群臣们并未等候太久，辰时刚过不多会，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中，一身整齐朝服的武后已在一大群宦官宫女们的簇拥下，缓步从后殿行了出来，紧随其后的太子李显则显然低调了许多，只有高邈以及两名小宦官随行。

    “臣等叩见天后娘娘。”

    一见武后已到，众朝臣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武后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脸色红嫩，双目炯炯有神，似乎并未受高宗病倒在床的影响，叫起的声音也明显比往日要多了几分的精气神。

    “臣等谢天后娘娘隆恩！”

    武后叫了起，众朝臣们自是得按着朝规谢恩，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却也无甚可言之处。

    “启奏娘娘，老臣有本上奏！”

    朝臣们方才刚分文武落了位，脚跟都尚未站稳当，就见越王李贞已大步从文官队列中行了出来，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八叔有何本章只管奏来，本宫听着呢。”

    一见越王果然如约站了出来，武后的眼神立马便是一亮，但并没有旁的表示，而是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诺，老臣要弹劾太子殿下骄横无度，纵容东宫卫率胡作非为，悍然殴打羽林军官兵，此欺君罔上之大罪也，不可轻纵了去，老臣恳请娘娘下诏明察此案！”

    越王面色肃然地站直了身子，一派义愤填膺状地开了口，毫不客气地便给李显扣上了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

    “嗡……”

    昨日羽林军与东宫卫率之间的冲突其实并不算严重，可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却都已是知晓了的，对于今日早朝可能会有的风波，大多数朝臣心中也已是有数的，但却万万没想到早朝方一开始，越王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地将矛头对准了李显，而且还是这等的不留半点情面，全都被震慑得不轻，嘤嘤嗡嗡的私议之声自是就此大起了，一时间满大殿里噪杂得有若菜市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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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弹章如潮（下）

﻿    太子可不是轻易可以弹劾的，要知道太子乃是半君，一旦弹劾不成功，那就是欺君之大罪，满门抄斩都算是轻的了，通常都是夷灭九族之下场，这等后果之严重，可不是好消受的，纵使是胆子再大的直臣，即便手中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也只敢私下里上密折禀事，又何曾敢在早朝这等场合里如此狂悖地公然弹劾太子，而今，越王李贞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韪行事，实在是太出乎众朝臣们的意料之外，惊惧与骇然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

    “启奏娘娘，微臣亦要弹劾太子，东宫卫率不过太子亲军耳，竟敢殴打天子近卫，其跋扈之行为若无太子为后援，岂敢如此哉！”

    “启奏娘娘，微臣有本上参，太子纵容东宫卫率胡为，乃失德也，非社稷之福，微臣恳请娘娘下诏彻查！”

    “启奏娘娘，微臣以为越王殿下所言甚是，夫储君者，社稷之根本也，当以德为先，若非如此，则是社稷之大祸也，不可不察！”

    ……

    这一头朝臣们的惊惧都尚未缓过气来，却见人影闪动个不停中，呼啦啦站出了三十余名文武大臣，异口同声地对太子展开了猛攻，其中不单有李冲、裴守德等早已广为人知的越王一系官员，更有着刑部侍郎吴恩铭、兵部郎中令陆疏等一向在朝争中秉持中立的朝臣们，人言鼎沸间，气势可谓是逼人已极。

    惊，大惊，大多数朝臣们都没想到一向低调行事的越王一系人马竟然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与太子作对，更没想到越王一系的人马竟在不知不觉中已发展到了如此壮大的规模，而这，或许还只是冰山的一角，谁也不敢肯定越王私底下还有着多少的潜藏实力，一时间都被越王一系的悍然实力震慑得不轻。

    “启奏娘娘，微臣有有本要参，太子恣意妄为，已失人君之望，非社稷之福，当严治！”

    没等朝臣们有所反应，就见礼部尚书武承嗣已大步从文官队列中抢了出来，同样是弹劾李显，调子却陡然拔高了不少，竟是欲一举将李显当场拿下了。

    “启奏娘娘，微臣以为武尚书所言甚是，微臣附议！”

    “微臣亦附议！”

    “娘娘明鉴，储君者，国之根本也，非有德者不可居之，今太子失德若此，已不堪为储，当废！”

    ……

    武承嗣的上本就是个信号，旋即便见武三思、贾朝隐等诸多后党中坚纷纷出列，人人喊打喊杀，言语间气势咄咄逼人至极。

    这是要作甚？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地拿下太子么？眼瞅着越王一系与后党联手之下，已有八十余朝臣站出来弹劾太子，朝臣们已不是吃惊，而是骇然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嘴张得下巴都快脱了臼，不止是中立的朝臣们如此震惊，东宫一系的官员们也全都被这等大场面震慑得不轻，满大殿里还能保持平静的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么，自然是智珠在握的武后，而另一个却是此番被弹劾的主角——太子李显！

    吃惊么？有那么一点罢，但却绝对不多，不为别的，只因李显早就知晓会有这等情形出现，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自是不会因奸党们的犬吠而惊心，当然了，对于越王敢于孤注一掷般地在此时暴露出绝大多数潜藏实力之举，李显还是有些讶异的，心念电闪间，已猜到了越王的勇气凭借之所在，此无它，不过是认定了高宗时日无多，这是要宣示实力，以为下一步拉拢意志不坚定者作准备罢了，却也无甚可稀奇之处。

    望着站在殿中的一众朝臣们，武后心中的兴奋之意几难抑制，不说此番弹劾案能否顺利通过，光是展示出来的这等力量，武后便有信心再多拉些人手，彻底压制住太子势力的膨胀趋势，即便不能，有了这近乎三分之一朝臣的支持，武后一方便已可立于不败之地了，更别说如今高宗已是彻底无法理事了，内外禁也完全被武后所隔绝，有着临朝处置大权在手，武后就不信压服不了野性难驯的李显。

    “太子有何话要说么，嗯？”

    武后的心机深似海，哪怕此际心中的兴奋之意一浪高过了一浪，可从外表上，却看不出一丝的迹象，平板着的脸上，淡然如常，发问的语气更是不含一星半点的感情在内。

    说？此际李显真要是开了口，那可就要掉入武后预设的陷阱里去了，不管李显怎么争辩，众口铄金之下，那就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再者，就算辨赢了又能如何？以堂堂太子之尊，跟一群臣下当庭激辩不休，没地跌了身份不说，连天家应有的体面也丢了个精光，再想召令群臣，怕就难了，这无关实力，而是大义名分的问题，毫无疑问，武后这一问里所埋下的机关可谓是恶毒无比。

    “呵。”

    李显可不是政治菜鸟，用不着想便能看得破武后言语里的埋伏，自是不会上这么个恶当，也不因越王等人的目视而动怒，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压根儿就不回答武后的问题。

    “嗯？”

    一见李显不答反笑，武后的脸色立马便阴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但并未继续逼问，只因武后也明白自己的算计已是被李显瞧破了，此际她若是再次出言逼问，事情就会演化成她与李显之间的激辩，如此一来，不管输赢，她身为临朝执政的形象也得就此幻灭了大半，而这，显然不是武后乐意接受的后果，故此，尽管心中怒气勃发不已，武后却也不好再次出言逼问个不休。

    “娘娘，太子殿下纵容卫率为恶在先，藐视朝纲在后，此诚非储君所应有之行为，臣要弹劾太子殿下之无状，恳请娘娘圣裁！”

    武后虽是不好发话，可自有大把捧臭脚的人在，这不，武后的哼声刚停，贾朝隐已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接连两个恶毒无比的大帽子便毫不客气地向李显扣了过去。

    “娘娘，贾相所言甚是，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此等恶行须得严究！”

    ……

    贾朝隐这么一带头，无论是后党还是越王一系的官员们自是都不甘落后，纷纷出言指责李显的不是，群情汹汹之下，当真有着一举拿下李显之气概。

    面对着汹汹的群臣，李显还是保持着冷静无比的沉默，凝视着众人的眼神里也不见一丝的波澜，就宛若这群人指控的是不相干的旁人一般，这等情形一出，顿时令一直正闹得欢快无比的后党们全都不禁狐疑了起来，在弄不清李显的底牌之前，竟是不敢再胡乱发言了，一时间大殿里便就此静了下来。

    “启禀娘娘，微臣有话要说。”

    后党们方才安静下来，文官队列里又一名身穿紫袍的大臣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朝着武后一躬身，言语平淡地禀报了一声。

    “嗡……”

    这一见站出来的大臣是司农寺卿狄仁杰，刚安静下来的旁观朝臣们顿时又纷乱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狄仁杰乃是李显的心腹重臣，他这么一站出来，显然就是太子发动反攻之迹象，眼瞅着朝争已是愈演愈烈，朝臣们的心也就愈发地忐忑了起来。

    “讲！”

    一看出列的人是狄仁杰，武后的脸色虽然平静如故，可眼神却是阴冷了起来，只因她很清楚狄仁杰的能耐，真要是让狄仁杰有发挥的余地，她苦心经营起来的局面极有可能就此化为了泡影，奈何狄仁杰乃是九卿之一，属宰辅之下的高级官员，纵使武后再霸道，也不能不让狄仁杰发言，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寒着声吐出了个冰冷的字眼。

    “谢娘娘隆恩。”

    尽管武后的准许极为的勉强，声音里更是透着刺骨的寒意，然则狄仁杰却丝毫不以为意，恭谨而又从容地谢了恩之后，这才站直了身子，侧身望向了躲在人群中的越王李贞，拱了拱手道：“越王殿下请了，下官有数不解之处，还请越王爷不吝赐教则个。”

    “不敢，狄大人有甚不明之处，只管说好了，本王自当尽力。”

    这一见狄仁杰一上来便将火力对准了自己，李贞心头不禁一阵发苦，只因他同样很清楚狄仁杰有多难缠，问题是事到如今，他已是没了转圜退缩的余地，纵使心中有着再多的忐忑，也只能是硬着头皮顶上再说了。

    “王爷客气了，下官想知晓您所言之两军冲突一事可是您亲眼目睹的么？”

    狄仁杰没再多客套，微微一笑，问出了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

    “这……”

    李贞能在朝中混得如此风生水起，靠的可不仅仅只是头上那顶亲王的帽子，他本身就是个智谋过人之辈，自然不会以为狄仁杰这个表面上看起来简单的问题会真的如此简单，只是一时半会又无法瞧破背后的蹊跷之所在，自不免因此犹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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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狄仁杰建功

﻿    “好叫狄大人得知，此事本王虽不曾亲眼目睹，然，却曾走访了不少受伤之羽林军将士，所奏皆据实之言，不知狄大人还有甚疑问么？”

    李贞到底不是简单之辈，心思只一动，便已隐隐瞧破了狄仁杰所问之问题背后可能有着的埋伏，眼珠子微微一转，笑呵呵地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狄仁杰的第一个问题里确实藏着埋伏，倘若越王回答只是耳闻的话，那接下来等待着越王的便是一个令越王难以招架的问题——按朝规，只有御史方能风闻奏事，其它诸般官员，包括宰辅在内，都没这个权限，狄仁杰只要搬出这一条，便足以令越王下不来台，至于所谓的弹劾案么，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下文了的，只可惜越王并不上当，回答之言谨慎得很，并未给狄仁杰留下拿捏的话柄。

    “越王殿下确是有心人，下官受教了，只是不知越王殿下走访了那些将士，姓字名谁，可能告知下官否？”

    尽管越王应答得极为得体，可狄仁杰却并不感到失落，只因他深知越王这等朝堂巨奸滑不留手，不下点猛药的话，万难揪住对方的破绽之所在。

    “这个自然，本王此处有三十余份羽林军将士之亲笔供述在，狄大人若是需要，大可自行验证一二。”

    越王敢于当庭弹劾李显，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哪怕是面对着狄仁杰的刁钻问题，亦自丝毫不乱，一伸手，已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叠文书，冲着狄仁杰一扬，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哦？那下官倒要见识一二了。”

    狄仁杰眉头一扬，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越王之所言，可也没直接质疑，而是提出了要过目所谓的供述文本。

    “狄大人请看。”

    李贞本来只是想以文本宣示一下自己提出弹劾的正当性，并没打算真的将这些文书交给狄仁杰，奈何先前的话说得过满，此际已是不好转圜，无奈之下，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将那叠文书递到了狄仁杰的手中。

    “唔，这些供述倒也算是详尽了，却不知其中有哪些是越王殿下亲自审得者？”

    狄仁杰毫不客气地接过了李贞递过来的那叠文书，仔细而又飞快地过了一番，而后，面色凝重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队正以上者，本王皆亲自问过，狄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去查验一番。”

    一听狄仁杰如此问法，李贞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不为别的，只因他虽备齐了这些材料，可那都是裴守德转交而来的，他自己却是根本不曾接触过那些所谓的证人，这会儿被狄仁杰如此这般地死究住不放，自不免有些心慌意乱，只是城府深，倒也没露出啥破绽来，言语中的自信之意丝毫不减。

    “那好，下官就请教王爷一个问题，这里有位虎豹营第三队队正董重，想来王爷该是见过的，且不知此人身高几许，胖瘦又如何哉？”

    李贞应答得如此之自信，若是换了个人，只怕真就会被其糊弄了过去，毕竟此乃朝廷，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又有谁敢死死纠缠李贞这个堂堂的王爷兼宰辅大人，万一要是没能问倒李贞，下场绝对不会美妙到哪去，可惜李贞遇到的是狄仁杰这么个断案高手，加之心中早有成竹在，又怎会被李贞轻易忽悠了去，这不，李贞话语方才刚落，狄仁杰已是紧赶着便接口追问了起来。

    “这……”

    被狄仁杰这么一问，李贞登时就抓瞎了，没法子，他根本就不曾见过这个所谓的虎豹营第三队队正，又哪能答得出对方的相貌特征，有心胡混么，却又担心狄仁杰真认得此人，万一要是答错了，那乐子可真小不到哪去，可怜李贞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也没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狄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纠缠此等小事不放，莫非是心中有鬼么？”

    李冲性子本就急，这一见自家老父被问得额头见了汗，登时便火了，几个大步抢到了李贞的身旁，怒火中烧地一指狄仁杰，气咻咻地反击了一句道。

    “李郎中何出此言？狄某只是向越王殿下求教罢了，何来纠缠之说？越王殿下既是亲自录了供词，该不致连供述者为谁都记不得罢？”

    狄仁杰浑然不在于李冲的恶行恶相，双手一摊，一派讶异状地反问道。

    “你……”

    李冲脾气一上来，也就浑然忘了此处乃是朝堂重地，嘴一张，厥词便要就此喷薄而出了。

    “哼！”

    不等李冲的骂声出口，漠然端坐在前墀下的李显已是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于旁人来说，这哼声并不如何响亮，可对于被李显气机锁定了的李冲来说，却宛若耳边响起了声重鼓一般，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哆嗦了起来，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越王殿下请了，您若是真记不起那董重之相貌也无妨，下官再换一人好了，唔，这上头有个天罡营第四队队正程序，您该是有印象了罢？”

    狄仁杰虽奇怪于暴怒中的李冲为何突然失了控，可也没去深究个中缘由，目视着李贞，不依不饶地接着追问道。

    “……”

    李贞这回是彻底被问傻了眼，谁让他先前将话说得过满了，这会儿又哪还有甚计较可言，无奈之下，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到了高坐上首的武后身上，就指望着武后能出言帮其解围了。

    “咳咳。”

    武后此番之所以悍然发动对李显的弹劾，自是有着其之计较在，然则一举整垮李显却并不在其中，此无它，真要是李显那么容易便会被扳倒的话，那武后早就这么做了去了，又何须等到现在，当然了，尝试一下可能性倒也不妨，只是她却万万没想到太子一方仅仅只出动了一个狄仁杰，便已将整个大好局面搅成了一锅粥，此际见越王已被问倒，心中失落自是难免，奈何她眼下还须用着李贞，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是勉力出这个头了，这便假咳了两声，将众朝臣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

    武后虽是用假咳为李贞解了围，但却不想就此放弃一举整垮李显的尝试，自是不肯轻易开口将此事揭过，这便悄悄地给刘祎之使了个眼神，示意其站出来与狄仁杰打擂台。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狄司农纠缠于微枝末节，实有混淆是非之嫌，其心叵测，当得深究！”

    刘祎之几番受了武后的密令行事，都没能有丁点的收获，如今在武后集团里已是个边缘化的人物，奈何他在后党里已是陷得太深了，压根儿就无法脱身而去，此番虽也随众出列弹劾李显，可实际上却并没做出甚太过激烈的表现，只是随大流而已，但却没想到都已如此低调，却还是被武后挑中，心中自不免有些发苦，却又没胆子不应命行事，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亢声进言道。

    “娘娘明鉴，微臣以为刘大人此言差矣，越王爷悍然弹劾太子殿下，又信誓旦旦手握真凭实据，岂会害怕检验？若如此，微臣倒要请教一下刘大人，您是又是凭何弹劾太子殿下的？”

    别人怕武后的狠辣，狄仁杰却是半点都不在意，也没给刘祎之留半点颜面，直截了当地便逼问了起来。

    “……”

    刘祎之本就是无准备之下站出来的，哪会料到狄仁杰竟不顾武后威胁的目光，硬是将战火烧到了他的身上，一时间不由地便语塞了。

    “启奏娘娘，太子殿下乃社稷之根本，素来贤能，天下臣民莫不拥戴，今，越王李贞竟敢拿不实之事诬蔑太子殿下，实大逆不道之举也，若不追究，何以服众，微臣提议，当得深究其之险恶用心，以安天下臣民！”

    狄仁杰并不打算去跟后党们胡乱纠缠，独独认准了李贞这个弹劾案的首倡者不放，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已是毫不客气地扣了过去。

    “显儿，尔对狄大人的提议有甚看法么？”

    眼瞅着无法压服狄仁杰，武后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起来，只是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侧头看了看端坐着不动的李显，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道。

    呵，老贼婆到了此时还不死心！

    李显一眼就看穿了武后此问的用心之所在，左右不过是不想让他李显置身事外罢了，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却也懒得跟武后多啰嗦，只是起身行了个礼，而后默不作声地又端坐了下来，竟无只言片语。

    “嗡……”

    原本见到李显起身，诸臣工们都以为会是另一场激辩的开始，可却没想到李显居然来了个徐庶进曹营，莫名所以之下，私论之声顿时大作了起来。

    “哼！”

    这一见几番设套都无法将李显套住，武后便知此番弹劾案怕是难有个好结果了，倘若再这么强硬推进下去，闹不好扳不倒李显，反要被李显咬上一大口，这可不是武后乐见之局面，有鉴于此，武后便假作愤怒状地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言，起身便向后殿行了去。

    “退朝！”

    一见武后已走，侍候在前墀上的程登高自不敢怠慢了去，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便即领着一众宦官宫女们追着武后而去了，诸般臣工见状，自也不敢多加逗留，乱纷纷地尽皆散了个干净，一场规模浩大的弹劾太子案也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暂时告了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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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三方算计（上）

﻿    乾元殿的一间偏房中，一身明黄长裙的武后端坐在上首的大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脸色淡然，可却有着股凛然的气息在悄然弥散着，生生令侍候在侧的一众人等都为之暗凛不已，便是连一向胆大的噶尔•引弓也不敢有丝毫的随意，只能是屏气凝神地垂手立于一旁，作出一副恭听训示之乖巧模样。

    “老奴叩见娘娘。”

    一派诡异的死寂中，却见程登高疾步从外头行了进来，几个大步抢到近前，语带惶恐地大礼参拜不迭。

    “嗯？”

    武后并未抬头，甚至不曾放下手中的茶碗，只是从鼻孔里吭出了一声，示意程登高自行往下说。

    “娘娘恕罪，老奴、老奴未能达成使命，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武后虽只是轻吭一声，可程登高却是猛然哆嗦了起来，一头跪倒在地，可着劲地磕着头，连声自请其罪了起来。

    “讲！”

    武后显然对结果早有预料，并未有甚表示，只是语调淡然地吐出了个字来。

    “启禀娘娘，奴婢去了中书省，宣示了娘娘的口谕，只是那裴中书却言兹事体大，须得经政事堂通议之后方能出旨，奴婢再三劝说，可裴炎那厮就是不肯给出彻查东宫卫率之诏书，只是给了唐州刺史之诏令，后，奴婢又去了门下省，郝处俊那老贼胚自恃过甚，竟言唐州乃要地，刺史之位轻易不得私授，又言李温其人才德不足，不堪为刺史，竟悍然驳回了中书省之诏令，老奴好说歹说，那厮都不肯签发，老奴无能，恳请娘娘恕罪。”

    武后有令，程登高自然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了出来，言语间自是没忘狠狠地告了裴炎与郝处俊一刁状。

    “哼，拿着，再去！”

    尽管早已料到了宰辅们的不配合，可真听得程登高如此说法，武后还是忍不住怒哼了一声，却也并未迁怒于程登高，而是一抖手，将搁在几子上的一卷黄绢丢到了程登高的怀中。

    “诺，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这一见武后并未责怪自己，程登高不安的心顿时稍平了下来，可兀自不敢大意了去，顾不得去细看那份旨意的内容，一迭声地应了诺，急匆匆地退出了房去。

    “爱卿怎么看此事？”

    程登高退下之后，武后一扬手，将侍候在侧的宦官宫女们尽皆屏退了开去，双目精光闪烁地望了噶尔•引弓一眼，沉吟着开了口。

    “东宫尾大不掉之势已成，若欲平之，唯有兵行险招。”

    噶尔•引弓是个明白人，自是早就看出了武后连番诏书之下所隐含的手段，但却并不敢明着说将出来，而是笼而统之地回答了一句道。

    “嗯哼，兵行险招么？有趣，很有趣，只是这险招又该如何个行法呢，嗯？”

    对于全局部署，武后自是早就已有了定策，此番叫噶尔•引弓前来，也就只是想印证一下可行性，顺便给噶尔•引弓压压担子罢了，只不过武后并不打算直接将所谋划之方略道将出来，而是想先听听噶尔•引弓的谋算，这便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道。

    “唐州。”

    被武后这么一逼，噶尔•引弓自是不好再含糊其辞，只能是慎重地点出了要害之所在。

    “说下去。”

    一听噶尔•引弓说出了要点，武后的眼神立马便亮了起来，但并未加以评述，只是微微地颔了下首，示意噶尔•引弓接着往下说。

    “娘娘明鉴，唐州乃要津之地，越王据此，则可虎视洛阳，东宫当不会坐视，若无意外，唐州必成了争夺的焦点，稍加挑动，渔利不难。”

    兹事体大，哪怕武后已让他明说了，噶尔•引弓也还是不敢真儿个将话敞开了说，只能是在言语中暗示上一番。

    “倘若鱼不上钩，又待如何？”

    噶尔•引弓的话说得虽甚是含糊，可武后却显然是听得出个中之意味，眼珠子转了转之后，又接着问了一句道。

    “虚实相间，嫁祸江东。”

    别看噶尔•引弓以前在武后面前敢于畅畅而谈，可那都是为了引起武后的重视，现如今已到了最后的关头，噶尔•引弓就不敢那般随意了，毕竟这一战就将决定所有的一切，胜者生，败者亡，绝无旁的路可走，纵使噶尔•引弓再如何自信，到了这个当口上，也只能是慎之再慎了的。

    “唔……”

    这一听噶尔•引弓的谋略与自己所思基本一致，武后心中原本尚存的丁点疑虑便已消散了去，刚想着下个决断，却见程登高又转了回来，到了嘴边的话自是就此又咽了回去。

    “启禀娘娘，老奴幸不辱使命。”

    一见到武后的眼光扫了过来，程登高自不敢稍有怠慢，疾走了数步，抢到了近前，手捧着圣旨，喜色盈然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退下罢。”

    武后指点了下几子，示意程登高将已过了门下省的圣旨放下，而后不容置疑地下了逐客令。

    “诺，老奴遵旨。”

    武后有令，程登高自是不敢不从，恭谦地将圣旨摆放在了几子上，躬身退出了房去。

    “唐州一地事关全局，爱卿有何具体谋算么？”

    待得程登高退下之后，武后再也稳坐不住了，霍然而起，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而后猛然抬起了头来，目光炯然地盯着噶尔•引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娘娘明鉴，微臣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

    噶尔•引弓并没有直接回答武后的问题，而是一躬身，面色凝重地发问道。

    “何事？讲！”

    武后有些不耐地一皱眉，可到了底儿，还是没发作噶尔•引弓，只是板着脸吭了一声道。

    “陛下的龙体……”

    一看到武后的脸色，噶尔•引弓便知晓武后已猜到他所要问的问题，奈何事关重大，明知道有可能触怒武后，噶尔•引弓还是壮着胆子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放肆！”

    尽管已猜到了噶尔•引弓要问的问题，可真到了噶尔•引弓问将出来之际，武后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烦躁，凤眼一瞪，厉声断喝了一嗓子。

    “娘娘息怒，末将不敢无礼非法，只是事关重大，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之境地，末将也只能斗胆探问一二，还请娘娘恕罪则个。”

    武后的气场极大，这么一发怒，当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纵使噶尔•引弓胆略过人，也被惊得心中打鼓不已，只是惊归惊，噶尔•引弓还是强撑着出言解释了一番。

    “哼！”

    尽管明知道噶尔•引弓此问是为了设计之必要，可武后的心中却依旧难以释怀，不为别的，只因高宗的病情乃是机密中的机密，为了能瞒天过海，武后已不知耗费了多少的精力，为的便是要达成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倘若消息有所走漏，那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

    “尔就按最坏的境地盘算好了。”

    武后到底不是寻常人，发泄了一下之后，很快便已回过了神来，阴沉着脸，给出了个不是太明确的答案。

    “诺，末将明白，唔，事既如此，当得小心筹谋才是，末将倒有一策，或可行之……”

    武后说得虽是含糊，可噶尔•引弓却是一听便懂，心中立马滚过一阵激动，但却不敢表露出来，默默地寻思了片刻之后，将所思之策缓缓地道了出来。

    “嗯……”

    静静地听完了噶尔•引弓的禀报之后，武后并没有急着下个决断，而是沉吟着思索了起来，很显然，对于噶尔•引弓胆大妄为的策略，武后是不无担心的，毕竟这可是决定性的一战，输了的话，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自由不得武后不细细斟酌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武后却始终不曾开口，这等情形一出，噶尔•引弓的心不禁为之狂跳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他如今与武后算是一根绳子上栓着的两只蚂蚱，哪怕彼此的心思不同，可一旦败了的话，下场之凄惨却是一般无二的，奈何做主的是武后，噶尔•引弓就算心中再急躁，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流露，只能是默默地侍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武后的决断。

    “若如此行去，爱卿可有几分的把握？”

    武后沉默了良久之后，霍然抬起了头来，眼中精光闪烁地问了一句道。

    “六成，最多七成！”

    噶尔•引弓咬了咬牙，给出了个不甚靠谱的答案。

    “六成？嗯……”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武后眼中的精光顿时更盛了几分，长出了口大气之后，将摆放在几子上的那份诏书拿了起来，往噶尔•引弓怀里一掷，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卿家且将此诏书拿好，何时交予越王，就由卿家看着办好了。”

    “诺，末将遵旨！”

    噶尔•引弓乃是明白人，自是一听便知武后此言的用心之所在，心情不由地便是一荡，可也没多言，恭谨地应了诺之后，一旋身，大步便行出了房去。

    “呼……”

    噶尔•引弓这才刚一离去，原本还端着架子的武后瞬间便松垮了下来，伸手抚了下额头，长出了一口大气，精神显然已是疲得不行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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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三方算计（中）

﻿    见天就要除夕了，雪很大，天冷得紧，但却无碍于百姓们备年的热情，东宫里自然也不例外，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之气氛，只是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虽谈不上阴冷，却也颇为的压抑，无论是李显还是狄、张两大谋士，都没有开口的欲望，尽皆默默地端坐着，似有所期待一般。

    “参见殿下。”

    午时将近，一阵脚步声响起中，一身东宫侍卫服饰的庄永已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一见到高坐上首的李显，赶忙疾步抢上前去，恭谨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坐下说罢。”

    李显等了一个上午，等的便是庄永带来的消息，心急自是不免之事，然则李显却并未表露出来，而是声线平和地叫了起。

    “谢殿下！”庄永是个很谨慎之人，谢了一声之后，并未就座，而是躬着身子道：“启禀殿下，羽林军中郎将葛弓于辰时三刻，与裴守德密谈两个时辰，其后匆匆回了宫，旋即，天后娘娘突然下令将圣上移驾至丽水轩，并将原先所有宦官宫女尽皆更换，内外已彻底隔绝，属下已几番努力，却始终未能得知龙体详情，属下已下令全力而为之，只是能否奏效却是难说，属下实不敢妄断。”

    “嗯，庄掌总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罢。”

    李显静静地听完了庄永的禀报之后，并无甚特别的表示，只是略一沉吟，挥手示意庄永先行退下。

    “诺。”

    身为情报部门的总负责人，庄永自是懂规矩得很，李显话音一落，他便即恭谨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二位先生怎么看此事？”

    庄永退下之后，李显并未急着开口，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文案，默默地沉思了良久，末了，方才神情凝重地抬起了头来，扫视了下狄、张两大谋士，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葛弓那厮今日定是已将唐州刺史之诏令给了越王，用心不外转移我方视线耳，其重心必然还在这洛阳城中，故，臣以为不必随之起舞，那唐州固然要地，凭李温之能，非数年不能成事，姑且纵之又能如何，而今须得谨慎行事方好。”

    以张柬之的智算，自不会嗅不出这件事里那浓烈至极的阴谋味道，然则他显然不以为该跟着对方的步调走，在他看来，洛阳方才是主战场，只是事关重大，张柬之却是不敢轻易给出个具体的应对方案来。

    “嗯。”

    张柬之的回答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自然是不能令李显感到满意，不为别的，只因李显本身也是谋算高手，自然能看得出武后那头玩出这么一手背后的阴谋意味，只是李显却并不似张柬之那般乐观——没错，李温确实是个庸才，就凭其之能，哪怕有着得力手下的帮衬，要想真儿个地将唐州掌握在手，没个数年的光景，是断无一丝可能的，问题是越王那头只怕压根儿就没打算真将唐州经营起来，要的不过是个通路罢了，只要唐州有人配合，相州的大军便可一无阻碍地杀奔洛阳。

    相州是上州，按体制，该有州军六千，然则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就李显所知，相州光是明面上的州军就已经超编了一千余，更别说越王私下训练出来的颈部还有着数万之多，再算上蔡州之兵，总兵力当有五万之众，这些可都是精锐，若是再加上起事时挟裹的民壮，拉起一支十数万的大军绝对属轻而易举之事，如此多的兵马一旦闹将起来，其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更遑论洛阳城中还有着羽林军这支怪胎军队的配合，一个不小心之下，覆巢之祸便在眼前！

    “狄公可有甚见教么？”

    尽管对张柬之的回答不甚满意，然则李显却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将目光转到了狄仁杰的身上，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殿下明鉴，微臣以为事情的关键还在圣上的龙体如何上。”

    狄仁杰显然也不是很赞同张柬之的看法，只是具体到该如何应对，狄仁杰也不敢说得太过明确，也就只能是将关键要害点了出来。

    狄仁杰这话倒是大实话，若是能得知高宗的真实病情，李显也就不会如此头疼了——一句话，时间就是事情的关键，倘若高宗是真的不行了，李显有着数种办法可以安稳地度过此厄，哪怕后党与越王携手造反，李显也有着一举枚平的把握在，可若是高宗还能拖上一年半载的话，事情可就棘手了，坐视唐州落入越王一系手中固然不成，可盲目出手也不行，一旦露出些破绽，早就对李显有了浓浓猜忌之心的高宗必然会彻底倒向武后一边，真到那时，李显除了玩“玄武门之变”外，怕是没旁的路可走了的。

    “本宫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到父皇了，眼下情形如何怕是难以知晓根底，今，母后既是如此安排，个中必有蹊跷，依本宫看，该是虚实相间之策，本宫若是坐视不理，不是越王坐大难防，便是后党们借此机会行嫁祸江东之策，应对固须谨慎，却也不能畏首畏尾！”

    李显默默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将心一横，这便真打算玩“玄武门之变”了。

    “这……”

    “唔……”

    狄、张都是当世智者，又都是跟了李显已久了，尽管李显并不曾明言，可二人一听便知李显要玩狠的了，自不免皆有些心惊，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之色。

    “殿下，或许尚未到那一步，依微臣看来，此事确不可轻忽了去，然，慎重些还是要的，若是将事情分为三步行之，当更为稳妥。”

    狄仁杰的心思到底比张柬之要灵动些，尽管心惊不已，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捋胸前的长须，沉吟着进谏道。

    “还请狄公明言。”

    “玄武门之变”的危害实在是太大了些，能不实行，李显自是不愿轻动，这一听狄仁杰别有办法，为之心动也就是自然之事了的，这便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事情的关键既然在圣上的病情上，那就该首先在此着力，此事除殿下外，怕是再无旁人可以为之，此为其一；其二，一旦确定了龙体康否之后，陇关、幽州之事便可依此开始操作，以备不时之需；其三，唐州既是明摆着的圈套，何不将计就计上一番，或许能别有收获也说不定。”

    狄仁杰不愧是断案老手，逻辑推理能力极强，寥寥数语便已将应对之道大体说了个清楚明白。

    “不错，确该如是，臣以为怀英老弟之言乃谋国之道也。”

    狄仁杰话音一落，不待李显有所表示，张柬之已开言附和了一句道。

    “也罢，孤今夜就去走上一趟，看个虚实也好！”既然狄、张二人都不赞成“玄武门之变”，李显也没再多坚持，默默地想了想之后，点头同意了二人的建议，而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来人。”

    “奴婢在。”

    李显话音一落，在外已恭候多时的高邈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疾步行进了房中，紧赶着应了一声道。

    “去，宣庄永即刻来见。”

    李显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奴婢这就去。”

    李显既已下了令，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恭谨地应了诺，疾步退出了书房，不多时，已陪着庄永再次行了进来。

    “参见殿下。”

    庄永其实并未走远，就在甘露殿的偏殿里歇着，这一听得传唤，自是到得飞快，一见到李显的面，便即疾步抢到了近前，恭谨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传本宫之令，‘鸣镝’从即刻起，全面动员，将越王府、栖霞观诸般人等都给本宫盯牢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另，陇关、相州、幽州、兰州等诸分舵也就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变，尔可都记住了？”

    李显一挥手，面色凝重无比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诺，属下明白！”

    尽管李显不曾明说，可庄永一听便知是到了大决战的时候，心神瞬间便是一凛，但却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只是恭谨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去罢。”

    左右该交待的都已是交待了，李显也没多留庄永，一挥手，将其屏退了下去，自个儿却是端坐在上首，陷入了默默的沉思之中，狄、张二人见状，自不敢出言惊扰，尽皆默默地陪坐在侧，书房里顿时便就此安静了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东宫书房里一派沉沉的死寂，却说越王府的书房里，同样是一派的死气沉沉，但并非无人在内，实际上，此际书房里坐满了人，不止越王李贞在，李冲、陈无霜等一众越王府的嫡系也都在，然则却无一人有开口的意思，尽皆如木雕泥塑般端坐着不动，一股紧张的气息在书房里盘旋漫延着，压抑得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心悸之感，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这才算是打破了这等难耐的死沉，满屋子人等的视线瞬间便齐刷刷地向屏风处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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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八章三方算计（下）

﻿    “守德回来了，情形如何？快，快说!”

    李贞平日里也算是个沉稳之辈，然则今日却显然没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裴守德方才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他已是急不可耐地一招手，急吼吼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王爷，大喜啊，唐州刺史诏令已在此，请王爷过目！”

    为了能将武后那头早已答应的诏令弄到手，这月余来，裴守德可是没少穷忙乎，腿都跑细了好几圈，好话更是说了不知几大箩筐，而今，诏令终于是到了手，裴守德自是有理由兴奋的，回来的一路上，都是在狂喜的笑着，这会儿一见到越王也如此激动，自是得赶紧献宝上一回了的，但见其几个大步抢到了上首，一抖手，已将藏在宽大袖子里的诏令取了出来，乐呵呵地递到了李贞的面前。

    “好，好，好啊！”

    唐州对于越王一系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有了唐州这个通道，相州与蔡州就可以连成一条线，十数万大军也就不再是纸上部队，而是实实在在的依靠，越王一系也就真正有了与太子以及武后抗衡的资本，正因为此，李贞才会如此之患得患失，眼下诏令已然到手，李贞没理由不为之兴奋异常的，这不，握着诏令的手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

    “父王，孩儿愿为父王镇守唐州，万死莫辞！”

    激动的人不止李贞一个，李温同样也激动得面色通红如血，不等其父平静下来，便已跳将起来，亢声表忠了一句道。

    “嗯，好，温儿能有此心，为父也就能放心不少了。”

    李贞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兴奋归兴奋，却也不会因之忘形不止，乐呵了一阵之后，一挥手，将李温屏退了开去，侧头望向了兀自眉开眼笑不已的裴守德，沉吟着开口道：“能得此诏令，守德可是辛苦了，唔，只是不知那头还有甚题外之条件否？”

    “那倒不曾，只是说将来若是有事，还须得请王爷全力支持，至于旁的，倒是没甚说的。”

    一听李贞如此问法，裴守德先是一愣，而后迷惑地巴眨了下眼，谨慎地回答道。

    “嗯？”

    李贞跟武后可没少打交道，又怎会不知武后是多狠辣的个人，别看双方如今是同盟，可实际上却是各怀目的的，他可不信武后会无条件地将这份诏令交出来，哪怕这份诏令本就是他李贞的应得之物。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小婿原本想着早些归来的，偏生葛弓那厮啰唣，硬是夹七夹八地拉着小婿扯了良久，这才归来迟了些。”

    这一见李贞面带质疑之色，裴守德自是不敢怠慢，忙出言解释了一番，只是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之下，反倒令李贞心中的疑虑更盛了几分。

    “无霜，尔对此事有甚看法么？”

    眼瞅着从裴守德处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李贞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转头望向了神情淡然的陈无霜，斟酌了下语气，沉吟着发问道。

    “文事已毕，武事该着手准备了！”

    陈无霜并没有急着回答李贞的问题，而是微闭着眼，轻摇着手中的羽毛扇，默默地沉思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吐出了句森然的话语。

    “啊……”

    “这……”

    “嘶……”

    ……

    陈无霜声音虽是不高，可这个断言实在是太骇人了些，满书房的人等全都被吓了一大跳，倒吸气之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先生何出此言，事情该尚不到这般田地罢？”

    武力登基虽是李贞一向以来的谋算，只是真说到要动手，李贞却还是不免为之心惊肉跳不已，再者，他此际也尚未做好动手的准备，乍然一听陈无霜如此说法，当真被惊得不轻。

    “王爷有所不知，事情只会比王爷预想的更糟，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

    陈无霜没有细说，只是面色肃然地摇了摇头，提点了一句便即闭紧了嘴。

    “尔等尽皆退下！”

    一见陈无霜不肯开口，李贞自是知晓此事怕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眉头一皱，挥了下手，寒声下了令。

    “诺！”

    一众人等尽管都很想知道陈无霜这么个骇人听闻的判断从何而来，然则李贞既已下了令，众人却也不敢迁延着不走，只能是各自躬身告退而去了的。

    “此处已无他人在，还请先生教我？”

    待得众人退下之后，李贞隆而重之地朝着陈无霜拱了拱手，十二万分诚恳地请教道。

    “王爷不必如此，某深受王爷大恩，自当知无不言，唔，这么说罢，唐州乃是要地，无论于何方都是如此，故，太子与天后娘娘都断然不会坐视唐州落入我越王府之手，三王子此行必有一番恶战矣！”

    陈无霜恭谨地还了个礼之后，一摇羽毛扇，先行给出了个论断。

    “嗯，先生所言甚是，孤深以为然，唔，当何如之？”

    李贞本也是智算过人之辈，自是一听便明了陈无霜所言无虚，心头不禁为之一沉，忙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事情的关键当在圣上的生死上，若不能得知详情，那便须作最坏的打算了，这么说罢，陛下若是时日无多，则太子动手在即，王爷要想成事，便须先发制人，若是陛下还有年余可活，则王爷只须保住三王子能顺利接掌唐州即可，然，无论是何种可能，三王子此番前去唐州都是凶险莫测，恶战怕是断不会少的。”

    唐州实在是太重要了，尽管明知道拿下唐州会有无穷的风险，可陈无霜却是别无选择，只因不拿下唐州，越王一系就是无根之飘萍，压根儿无力对抗太子与武后，这也正是当初陈无霜力主越王悍然弹劾太子的根由之所在，当然了，对于后果，陈无霜也是早就有所预料，应对之道也已是成竹在胸了的，此际说来，倒也颇显自信。

    “如此说来，孤还须得进宫一趟，且看看老九那厮还能活否。”

    李贞并未立马便下个决断，而是细细地想了片刻，霍然而起，这便打算进宫探个虚实之后，再定行止。

    “王爷不必去了，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此际宫禁必已森严，无论何人都无法再面圣矣！”

    不等李贞行动，陈无霜已是无声地笑了起来，一压手，止住了李贞的冲动。

    “啊，这……”

    李贞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等情形出现，只一听，顿时傻愣在了当场。

    “好叫王爷得知，天后娘娘所使的不过是虚实相间之策罢了，要引的便是太子殿下这条大鱼，至于王爷么，也就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罢了，此际真正苦恼的人该是太子殿下，王爷又何须跟着瞎着急，我等只消确保三公子能平安上任便可稳坐钓鱼台，其余诸事，大可让太子殿下与天后娘娘操心去好了，当然了，为确保万无一失，相、蔡二州也须得暗自做好准备，一旦事有不谐，即刻挥军南进，兵逼洛阳，到那时，王爷大事可期矣！”

    陈无霜自信地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所思之对策一一道了出来，直听得李贞连连点头不已。

    “先生高见，孤受教了，既如此，该如何确保温儿能得平安？还请先生多多费心则个。”

    一听陈无霜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李贞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只是对于如何在后党与太子两方的夹击下保住唐州不失，却并无甚头绪可言，细细地想了好一阵子，兀自找不到可行的办法，不得不再次出言请教道。

    “王爷明鉴，无论太子殿下那头能否瞧破陛下之生死，都势必不肯坐视唐州落于我等之手，也断然不肯坐视天后娘娘再这般把持宫禁，其动手已是必然之事，而天后娘娘之所以在此时将唐州交予我方，为的便要调太子殿下之主力离开洛阳，以便于其行诡异之举，这一条，想来太子殿下必能看得出，只可惜他却是没得选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太子殿下已是落了后手，当然了，以太子殿下之能，必然也有着应变之相关安排，这于我越王府来说，固然是风险，却也是崛起之良机，理由么，说来也简单，那两方斗法愈烈，王爷的机会便越大，在两方未真正分出胜负之前，都断然不会出手对付王爷的，换而言之，王爷在洛阳城中就算无一兵一卒，都能确保生命无忧，既如此，索性全力掌控唐州又有何不可？”

    陈无霜敢提出骇人之论断，自然不是没根据的胡说，一番分析下来，当真丝丝入扣，就宛若事情的进展真就在李贞面前徐徐铺开一般无二。

    “好，那就这么办了，明日一早，孤令冲儿率大部主力掩护温儿上路，嘿，本王倒要看看那两位有没那个胆子来行不轨之事！”

    越王自打入朝以来，可是没少苦心经营，在暗底实力上，虽说不如李显，也比不上武后，可实力之雄厚，却也不容小觑了去，尤其是在两方无法全力投入的情况下，对于保住李温的性命，李贞还是有着十足的自信在的。

    “王爷不必如此着急，此事大可细细琢磨了去，某倒有一计，或可行之……”

    陈无霜哈哈一笑，一压羽毛扇，自信无比地将所思之具体对策细细地详说了一番，直令李贞听得讶然之余，面色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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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九章夜探丽水轩（上）

﻿    丽水轩，位于洛阳宫北宫，离玄武门重地仅仅只有八十余丈之距，单门独户，面积并不算大，三十丈见方，也就只是间偏殿而已，四周空旷无遮无拦，唯有南面临池处有着些稀疏的草木，只是值此严冬时节，池塘早已冻成了厚实无比的冰坨子，草木凋零，实无半分景色可言，反倒有着股凄凉之森然，往日里少有人至此，可自打高宗移驾此地后，不算太大的丽水轩已是整个皇宫里戒备最森严之地，不止是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满了羽林军卫士，内层更有着百余宦官往来巡视，就算是只苍蝇，也断然混将进去。

    “太子殿下请留步，天后娘娘有旨，陛下龙体欠安，按医嘱，须得静养，不可轻扰，还请太子殿下见谅则个！”

    虽说李显是太子，不是苍蝇，可一样没法靠近丽水轩半步，这不，人才刚走到羽林军官兵所在的外围防线，立马便有一名羽林军郎将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李显的去路，话虽说得尚算客气，可内里却是毫无商榷余地的坚决。

    “放肆，尔等安敢无礼若此！”

    这一见那名羽林军郎将竟敢拦李显的去路，高邈可就火了，不等李显有所表示，便已毫不客气地喝骂了一嗓子。

    李显并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去制止高邈的发飙，而是不动声色地瞟了那名郎将一眼，瞬间便感受到了那名郎将身上所迸发出来的血腥之气，毫无疑问，只要李显敢强闯，这厮绝对敢玩真格的。

    “嗯！”

    尽管无惧于对方的武力，可李显却并不打算在此际与羽林军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这便一扬手，冷哼了一声，止住了高邈的冲动，而后淡淡地一笑道：“有劳了。”话音一落，也没理会那名郎将是何等表情，转身便向玄武门方向行了去。

    “哼！”

    虽被李显喝止了发飙，可高邈显然余怒未消，朝着那名郎将重重地哼了一声之后，这才小跑着跟在了李显的身后，却是没注意到那名郎将微缩的瞳孔里已然满是杀戮之气机……

    “参见殿下。”

    东宫的书房中，狄仁杰与张柬之正默默地对坐着，这一见到李显从外头行了进来，赶忙尽皆站了起来，各自躬身行礼不迭。

    “二位先生都请坐罢。”

    李显随口吩咐了一声，缓步走到上首的位置，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

    “殿下，情形如何？”

    尽管明知道李显此去丽水轩多半难有甚结果，然则事关重大，该问个明白的事儿，张柬之却是半点顾忌都没有，直接便问了出来。

    “嘿，果然是进不去了，看样子本宫今晚还是得去上一趟。”

    李显此去本就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去碰碰运气的，原就知晓丽水轩没那么容易进，自不会有甚失望之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无所谓地应了一句道。

    “殿下，微臣以为其中可能有诈，须得谨慎些方好。”

    高宗的病情乃是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之所在，而真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潜入丽水轩的，也只有李显方才办得到，这一点，张柬之自是清楚得很，只是清楚归清楚，担心却依旧是难免之事。

    “无妨，本宫自有分寸。”

    身为天下有数的宗师高手，李显自是有着自信的资本，哪怕丽水轩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可李显却并不放在心上，一挥手，自信无比地回答道。

    “殿下，一切当以安全为第一，若是事不可为，不妨再想其它办法也好。”

    眼瞅着李显主意已定，张柬之自是不好再劝，也就只能是说了句无甚营养的话，便算是默认了李显夜探丽水轩的行动……

    子时刚过，雪愈发大了起来，狂风怒啸，鹅毛般的雪片四下横扫，天地间白茫茫地混成了一体，伸手难见五指，偌大的皇城里，一派死气沉沉的漆黑，毫无疑问，在这等天气里，只适合猫在被窝里昏睡，然则丽水轩外的羽林军官兵却无一人擅离值守，岗哨林立，巡哨不绝，生生将丽水轩围得个水泄不通。

    果然不愧是强军！

    如此大的风雪，纵使是青松，怕也得被压弯了腰，可这拨值守的羽林军却并无一丝一毫的懈怠，这令早已潜到了神龙殿顶的李显也不禁为之叹服，当然了，叹服归叹服，对于打算潜入丽水轩的李显来说，却无疑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儿。

    等，只能等！

    身披白色大褂的李显在神龙殿顶已足足猫了有一刻钟的时间了，尽管风雪很大，可以李显的能耐，自是早就将丽水轩四周的布防情形都瞧了个透彻，只是说到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轩中么，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为别的，只因布防的人显然是个布阵高手，内外围加起来足足有六层防线，丝丝入扣，就算李显身手高绝天下，也无法做到不惊动岗哨而潜入其中，哪怕再心急，李显也只能是强耐着性子，默默地等着。

    等待无疑是难熬的，尽管以李显的身手，早就寒暑不侵了，风雪纵使再大，对李显来说，却也几同于无，可心境却是极难平得下来，一股子烦躁之意始终在胸中不停地跌宕起伏着，纵使如此，李显也不曾动弹上一下，趴伏在冰冷的积雪上，双眼锐利如刀般地凝视着三十余丈远处的一众羽林军卫士们，等待着换岗时间的到来。

    好机会，就是现在！

    这一拨站岗的羽林军都是从辽东调来的边军，对苦寒的适应能力自是极强，只是这个强，也是有限度的，当然不可能真强到在大雪里站上一整夜，一个时辰一换岗自也就是必然之事了的，而李显等待的就是这个短暂的换岗之混乱，就在一队队前来接岗的羽林军官兵们从玄武门行来之际，李显已一闪身，有若鬼魅般飘下了高高的神龙殿，借助着大雪的掩护，几个闪身，已从因换岗而出现的阵势破绽处溜到了丽水轩僻静的一角，往墙边一扑，有若壁虎般便窜上了殿顶，灵猫似地向后殿寝宫所在的位置窜了过去。

    鼓上蚤的勾当，李显确实不曾干过，不过么，手下却不凡这方面的人才，临来前李显可是好生恶补了一番，这会儿行动起来，虽说不免还是有些生疏之感，可仗着身手高绝，却也不虞有差池之处，但见李显身形只几个飘忽，人已落到了寝宫的顶上，但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俯下了身子，轻轻地扒开瓦面上的积雪，而后将耳朵紧贴在了瓦面上，凝神细听了一阵，已然可以确定寝宫中有着不止一人的存在，很显然，直接从瓦面上进去，断然无法做到不惊动房中之人。

    该死的老贼婆！

    尽管来前已做足了艰苦的思想准备，可李显还是没想到武后居然如今谨慎地在高宗的寝室里安排了人手，尽管难以分辨内里究竟有多少人，可光是感觉到的呼吸声便有着六、七人之多，事情显然有些棘手了。

    不对，这应该是个圈套！

    李显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再次将耳朵贴到了瓦面上，细细地分辨了下房中人等的呼吸频率，立马发现事情别有蹊跷，不为别的，只因这六、七人的呼吸尽皆悠长得很，显然都是一流高手，如此一来，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毫无疑问，这就是武后设下的圈套，要钓的大鱼，除了李显之外，再无旁人，真要是李显就这么冒失地闯进其中，一旦困住，一个刺杀帝驾的谋逆大罪也就自然而然地扣在了李显的头上。

    怎么办？赌还是不赌？

    明知道下头是个圈套，李显自是不愿往内里钻了去，可问题是时间不等人——据越王府内线传来的消息，越王府已开始行动了起来，最迟后日一早，李冲、李温便要率两千王府亲卫赶赴唐州，留给李显作最后决断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一天半而已，若是不能在此期间里断明高宗的病情，李显当真就只剩下发动“玄武门之变”一条路可走了，而这，一直都是李显竭力避免的局面，不到最后关头，李显是绝不愿走上这么条杀敌三千自伤八百的险路的。

    必须赌！

    李显并未犹豫太久，哪怕明知内里别有埋伏，他也不愿放弃这最后的挽救大局之机会，但见其深吸了口大气之后，一闪身，如灵猫般向西北角的一间偏房纵了过去，俯身瓦面，细听了一阵之后，断定内里并无人在，这便轻手轻脚地将瓦面一片片地掀开，露出了个一尺半左右的黑洞，身形一闪，人已落在了横梁之上，警觉地打量了下空落落的房间，而后回手将瓦面再次轻轻地合了起来，脚尖轻轻一点，人已如大鸟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中。

    嗯，有人来了！

    偏房并不大，也就只有两丈见方，陈设更是简单得很，除了一张木榻、几个锦墩子之外，就只有一张摆放了铜镜的梳妆台，很显然，这就是间宫女休息之处，李显并未去细看个究竟，身形一闪已到了门前，刚要伸手去推开虚掩着的大门，突然间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手不由地便是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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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夜探丽水轩（下）

﻿    “嗖。”

    李显所进的已是丽水轩最偏僻的房间，实在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在此际到来，尽管不知来者何人，可李显却是没得选择，脚尖一点，头也不回地便纵身而起，有若大鸟般腾空而起，灵巧无比地落在了横梁之上。

    “嘎吱。”

    就在李显刚藏好身子之际，来人已到了房门外，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中，两扇虚掩着的门已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灯笼亮起处，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道士手持着灯笼走进了房中，其身后还紧跟着名神情慌乱的宫女。

    “素素，想死我了……”

    青年道士方一进门，急吼吼地一个转身，连房门都顾不得关，便一把抱住了那名宫女，一边胡言乱语着，一边上下其手地乱摸着，右手提着的灯笼就此坠地都浑然不顾，整一个色中之饿鬼形象。

    “别，诚哥儿，快，快关门，啊，啊……”

    那宫女正自惊慌中，被青年道士这么一折腾，立马就软瘫了，面色红得似欲滴血一般，口中低声呢喃着，双手却是紧紧地抱住了那名青年道士。

    “嘿嘿……”

    一见怀中美人如此配合，青年道士得意地奸笑了起来，脚一踢，已将房门关了起来，手一环，已将那宫女横抱了起来，一个虎扑，便向榻上跃了过去。

    好一对狗男女！

    李显原本以为会是服侍的宫女回房休息，却没想到居然会遇到一对苟合的野鸳鸯，当真有些哭笑不得的，眼瞅着一场春\/宫戏就要上演，李显却是没耐心去欣赏，暗骂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飞纵而下，双掌如刀般连劈了两下，两道气劲已准确无误地斩在了二人的脖颈上，只听两声轻轻的闷响过后，那对正情急如火的男女已是尽皆陷入了昏迷之中。

    “噗！”

    李显正发愁着如何在偌大的丽水轩中寻找到高宗的所在，如今有了送上门来的俘虏可问，他自是不会放着不用，微一皱眉，手一抖，一道气劲已打在了那名青年道士的人中上。

    “啊，你……”

    那名青年道士乃是栖霞观门下弟子，一身武功自是相当不凡，方一惊醒过来，双掌一轮，身子便要向侧面翻滚而去，只是没等他动作到位，只觉得脖颈处一紧，赫然发现竟已被人掐得动弹不得了，心一慌，抬眼望将过去，借助着地上灯笼的光亮，已看清了李显的模样，大惊之下，张嘴欲呼，反应倒是很快，可惜没等他呼出声来，李显手上只一紧，未尽之言立马就戛然而止了。

    “小道士，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想死的话，只管摇头，本宫送你一程，想活么，那就点下头好了。”

    李显的手有若铁钳般死死地掐住了那名青年道士的脖颈，直到其已翻了白眼，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语气阴森地低喝了一声。

    “唔唔……”

    天下间视死如归者自是有的，但绝对不多，这青年道士显然并不在其中，一听有活路可走，头立马点得如啄米小鸡一般，口中更是含糊不清地支吾着，满脸子的哀求之神色。

    “很好，算你识相，说罢，陛下可是在这丽水轩中？”

    尽管青年道士已服了软，可李显依旧不曾有丝毫的大意，手虽是微微松开了些，可依旧扣在了那道士的脖颈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在，在，呼……，在，呼呼……”

    李显的手劲奇大无比，尽管并未使出全力，却也不是那道士能承受得起的，这一察觉到脖颈处有了松动，青年道士的呼吸立马便急促了起来，但却不敢不回答李显的问题。

    “在何处？说！”

    一听高宗果然还在这丽水轩中，李显的心情自不免微微一松，可逼问的言语却是丝毫不曾松动。

    “在中间寝宫里。”

    青年道士呼吸稍畅之后，应答倒是不慢，只是眼珠子却是飞快地转动了起来，似乎再寻思着脱身之策。

    果然在那儿，嘿，老贼婆还真有够阴险的！

    李显先前在殿顶上时，就已探出主寝宫里有着不少的高手埋伏，对于那青年道士的话，倒是没太多的怀疑，只是对于该如何混进主寝宫，却颇感棘手得很，倒不是怕了栖霞观一众人等的战力，实际上，就算清虚老道这个劲敌也在，李显也有着绝对的自信能战而胜之，问题是此处乃是皇宫，一旦战将起来，必然会惊动外头的羽林军官兵，纵使李显再如何自信，也没把握做到全身而退，一旦稍有闪失，那后果自不是一般的严重。

    “陛下龙体可安否？”

    李显皱着眉头想了想，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混进主寝宫的良策来，头不免大了几分，只是逼问的言语却并不曾稍停。

    “安，安。”

    李显此问原本只是随口而已，却话才方出口，那名青年道士的身子已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脸色更是瞬间一白，眼珠子狂转不已，口中应答起来更是含糊不清，明摆着是在心虚说谎。

    “好胆，竟敢当着本宫的面撒谎，哼！再敢虚言，就是这般下场！”

    李显哪是那么好骗的，这一察觉到那青年道士的反应不对，心头微沉之余，脸色立马便狠戾了起来，手一抬，已如拎小鸡般将那青年道士提溜在空中，空着的左掌一拍，一道已是掌劲迸射而出。

    “噗！”

    掌劲如奔雷般击在了那名昏死的宫女之胸口上，只听一声闷响，那宫女口鼻处顿时污血狂涌不已，手足搐动了几下，已是就此断了气。

    “唔唔……”

    那青年道士身为栖霞观亲传弟子，年纪虽不大，可在进宫之前，也曾在江湖行走过几日，自是见过些厮杀场面，但却从没见过有若李显这般挥手间杀人如割草的，顿时便被吓坏了，浑身打颤不说，大小便更是糊了满裤子都是。

    李显当真没想到这青年道士如此不经吓，被屎尿的臭气一熏，险险些就当场吐了出来，好在内力深厚，急运了几下内息，总算是挺了过去，心中一怒，手中自不免加了几分的劲，登时便扼得那青年道士直翻白眼，双脚狂蹬不已，双手更是拼命地撕拽着李显的胳膊，试图摆脱李显的钳制，奈何彼此武力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些，任凭其如何拼命，也难撼动李显丝毫。

    “说，陛下究竟如何了？”

    李显怒归怒，却并未打算就这么将此人扼杀当场，一察觉到其挣扎的力道已几近于无，掐紧的手便微微一松，将那道士轻拖在地上，脚一抬，毫不客气地踏在了其脖颈处，口中冷厉地低喝了一声。

    “陛下，陛下……”

    那青年道士虽不是硬气之辈，可好歹是在江湖里滚过的，唯恐说出了答案之后，便被李显灭了口，尽自怕得哆嗦不已，却硬撑着不肯吐实。

    “不说？好，本宫这就送你一程！”

    尽管审过几回的案了，可李显本身却并不擅长问讯，加之此际心中牵挂着高宗的生死，自是不想多费周章，脚下一用力，已是踩得那青年道士脸皮发紫不已。

    “唔唔……”

    气管被压，那青年道士有话也说不出来，只急得将头狂摇不已，双手无助地扒着李显的大脚，眼神里满是惊恐的求饶之色。

    “说出实话，本宫可饶你一命，不说，即刻就死！”

    李显脚下微微一松劲，任由那青年道士急喘了一阵，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冷的话来。

    “殿下饶命，饶命啊，我说，我说，陛下，陛下最多还有十日之命。”

    那青年道士在生死间徘回了几番之后，仅存的侥幸心理已是彻底没了，忙不迭地便出言应答道。

    “什么？尔安敢虚言欺骗本宫！”

    一听那青年道士如此说法，李显的心顿时猛地一沉，脸色铁青地瞪了那青年道士一眼，满是怒气地低喝了一嗓子。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殿下明鉴，小的句句是实啊，小的实不敢虚言欺君啊，殿下，您听小的解释啊，这事小的可是亲耳听王医正说的啊，小的……”

    李显一怒之下，杀气自是形之于外，那青年道士本就惶恐得很，再被这么一吓，哪还撑得住，忙不迭地便将事情的经过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十天？该死，老贼婆子好狠毒的心肠！

    尽管在惊怒之中，可真话还是假话，李显却是听得出来的，一想起自家老父已是危在旦夕，李显的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红，再一念及高宗就算是死了，还得被武后如此这般地利用着，心中的火气已是抑制不住地狂涌了上来，恨不得即刻提刀杀进后宫，将武后碎尸万段，以泄心中之恨意，当然了，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做了去，李显狠狠地一咬牙，脚下一用力，已是毫不容情地踏断了那青年道士的脖颈。

    “唉……”

    尽管很想去见自家老父最后一面，可李显却不敢拿江山社稷去冒这个险，无奈之余，也只能是长叹了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主寝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而后一挺身，站了起来，身形一闪，拽着两具尸体便向房梁处跃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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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大势所趋（上）

﻿    寅时四刻，风雪愈发大了起来，北风狂号着，有若鬼哭狼嚎一般，鹅毛般的雪片狂野地敲打着瓦面、窗棂，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闷响，天寒得慌，纵使书房里已架上了两大铜盆燃得正旺的炭火，却依旧无甚太大的效果，狄仁杰倒还好些，毕竟正直壮年，血气足，可怜年岁较长的张柬之却是遭了大罪了，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生生冻得铁青，饶是如此，他也不肯去铜盆边呆着，急躁无比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屏风处，一派心神不宁之状。

    “孟将兄，坐下歇歇罢，殿下不会有事的。”

    眼瞅着张柬之已被冻得不轻，狄仁杰唯恐其受了风寒，这便出言宽慰了一句道。

    “嗯。”

    张柬之可是始终跟在李显身边的，历经过河西大小阵仗无数，又怎会不知李显一身武艺之高，天下罕有可匹敌者，按理来说，就算丽水轩是龙潭虎穴，也断然困李显不住，然则道理归道理，身为谋臣者，又怎能不为主公的安危牵肠挂肚的，正因为此，张柬之除了闷哼一声之外，啥旁的表示都没有。

    “哟，殿下回来了！”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刚想着再劝说几句，冷不丁眼前一花，赫然见身着白披风的李显竟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中，忙站将起来，激动地招呼了一声。

    “殿下，您……”

    被狄仁杰这么一嚷，张柬之霍然转回了身来，一见李显已安然归来，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可再一看李显的脸色似乎不对，不由地又是一惊。

    “嗯。”

    李显的心情显然相当不好，并未多言，只是轻吭了一声，径直走到了上首的几子后头，一抖肩上的披风，沉着脸端坐了下来。

    “殿下，可是不曾探得消息么？”

    一见李显这等模样，狄、张二人不由地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张柬之率先出言探问了一句道。

    “父皇将逝，本宫，哎……”

    李显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抬起了头来，双眼湿润地长叹了口气。

    “嗯？”

    “哦？”

    ……

    尽管早有预料，可这一听李显亲自证实了高宗将亡一事，两大谋士还是尽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再一看李显满面悲痛之色，一时间都有些子不知说啥才是了。

    “殿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当务之急是须得定行止方好，唔，请恕老臣多嘴，不知殿下是如何得知个中详情的，还请殿下明言。”

    事情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纵使会惹李显不快，张柬之却也顾不得许多了，沉默了一阵之后，便即出言追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好叫二位先生得知，事情是这样的……”

    李显到底不是多愁善感之辈，自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便毫不隐瞒地将夜探丽水轩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

    “原来如此，唔，不知殿下最后是怎生处置那对狗男女的？可能保证瞒住那帮贼子么？”

    李显的语调虽缓，可张、狄二人却是听得胆战心惊不已，尤其是得知武后竟然在主寝宫里安排了埋伏，更是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只是心惊归心惊，该问清楚的细节，张柬之却是半点都不含糊的。

    “本宫将那二人之尸首尽皆埋在了殿顶的瓦面下，如今大雪纷飞，殿顶积雪深厚，数天之内当不致有变故，至于能瞒得住多久，却是不好说之事了的。”

    李显原本只是想私探一下丽水轩，并没预计到会动手杀人，临去前，倒是想将二人的尸体一并带走，只是面对着外围羽林军的严密防守，李显自觉把握性不大，也就作了罢论，只是小心地将二人的尸体埋在了殿顶低洼处的积雪之下，还真不敢保证能瞒得住栖霞观一众积年老贼多久的。

    “既如此，所有事情就必须紧着去做了，唐州那头可以暂且不管，然，河西、幽州之兵却须紧着先动起来，迟恐有变，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张柬之一向果敢得很，一听李显如此说法，立马毫不犹豫地进谏道。

    “嗯，狄公以为如何？”

    起兵可不是儿戏，一动之下，便是你死我亡之结局，稍不小心，便有天下大乱之可能，纵使李显再如何自信，却也一样不敢掉以轻心，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之后，便即侧头望向了始终默默不发一言的狄仁杰，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此大势所趋也，当行！”

    狄仁杰平日里行事偏圆滑，可真到了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一躬身，慷慨激昂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好，那就开始罢！”

    李显本就不打算坐以待毙，这一听两大谋士意见一致，自是不会有甚犹豫可言，一拍文案，霍然而起，语气铿锵地下了决断……

    永隆二年正月初一，肆虐了十数日的大雪总算是稍停了些，尽管天依旧阴着，时不时地也还飘下些盐末子，可呼啸不止的北风却是歇了，倒是个赏雪的好日子，陇关都督李敬业一大早就起了，随便用了几口稀粥，便即叫下人们搬来了张摇椅，有滋有味地半躺在暖阁好生欣赏着后花园里的雪景，当真有些风雅无边的意味，当然了，真说到风雅二子，李敬业其实也就只是半吊子水平而已，打油诗估计能凑合上两句，正儿八经地叫他写诗赋的话，那也就是抓瞎的份儿，之所以在这装着风雅，其实为的就一件事——等人上门送钱！

    身为世袭英国公，李敬业当然不是穷人，可也富贵不到哪去，不为别的，只因其祖大将军李绩素来持身甚严，南征北战多年，很是得了不少的赏赐与战利品，可基本上都分给了手下诸军，甚少有落入私囊的时候，以致于李绩死后，偌大的英国公府其实就只剩下了个空壳，并无多少的浮财可言，这可就令喜欢享受的李敬业十二万分的难受。往年在朝中时，比他李敬业强的权贵多得跟米似的，他自是没胆子也没能耐四下胡乱收刮，尚算能守法，可自三年前打外放了陇州都督，李敬业可就放开了手脚，当真是雁过都得拔根毛的，似这等新春之际，正是收礼的最佳时节，李敬业自然是不想错过了去，不过么，收钱归收钱，李敬业却是不想跟手下人等啰唣太久的，也不想搞得过于正式，免得被人说了闲话，很显然，暖阁这等休闲的场所作为收礼的地儿，确是再合适不过了的。

    李敬业的想法倒是不错，只可惜似乎有落到空处的嫌疑，这不，都已在暖阁里赏了近一个半时辰的雪了，来送礼的人愣是没见着半个，浑然没了往年那般送礼者络绎不绝之景象，这令李敬业恼火之余，也不禁纳闷于胸，正寻思着派出些下人去各处打探个究竟，就见府上的管家急匆匆地从外头窜了进来。

    “何事，嗯？”

    李敬业一向规矩大，这一见管家来得如此慌张，心下自是不喜得很，也不等管家开口，已是白眼一翻，满是不悦地吭了一声。

    “公爷，王副都督派了校尉前来，说是朝廷有钦差前来传旨，人已到了营中，就等公爷您前去主持大局了。”

    老管家跟随李敬业已久，只是知晓李敬业的性子，这一听其声色不对，自不敢怠慢了去，顾不得擦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紧赶着抢到近前，语气急促地禀报了一句道。

    “传旨？这等时节传的甚旨意？搞个甚名堂来着，哼，更衣！”

    陇关乃是重镇，身为大都督，李敬业往日里自是没少接圣旨，可却从不曾在正月初一时接过圣旨，这一听钦差驾到，还是直接到的军营，心中自不免颇为的疑惑，只是疑惑归疑惑，抗旨的事儿，他还是没胆子去做的，也就只是骂了几声，便即怏怏地站了起来，疾步向后院行了去……

    “末将参见大都督！”

    陇州乃是军事重镇，军营自然不会离大都督府太远，实际上，也不过就是隔着一条街而已，匆匆换了身甲胄的李敬业策马只是一个急冲，便已到了军营的门口，不等其马停稳当，早已等在营门处的副都督王方翼已领着几名亲卫大步迎上了前来，恭谨万分地行了个军礼。

    “免了罢，仲翔（王方翼的字），怎么就你一人在此，钦差何在？”

    李敬业带兵的能耐比其祖差了不知几许，可架子却是比其祖不知大了多少倍，此际一见出营迎接的只有王方翼一人，心下里立马便有些不爽，却又不好冲着王方翼发作，也就只能是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一边翻身下马，一边不耐地问了一句道。

    “大都督明鉴，钦差已至营中，诸将皆不敢擅离，末将是受钦差之命，特来营前恭候大都督大驾。”

    王方翼也是大将军之衔，虽是副手，可职分并不在李敬业之下，只不过其一向为人谨慎，从不计较李敬业的嚣张跋扈，此时亦然如此，哪怕李敬业这等语气实有着喝问下人之嫌疑，可王方翼却并无一丝的异色，只是面色平静无比地解释了一番。

    “嗯，那就去看看好了。”

    李敬业早已习惯了王方翼的恭谦，对其所言倒也无甚疑心，一甩手，将马缰绳丢给了跟来的亲卫，随口吩咐了一声，便即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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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大势所趋（下）

﻿    “仲翔，此番又是哪位公公前来传旨，都说了些甚？”

    李敬业一向是个极端自傲之人，尽管能力其实平平无奇，偏偏却又毫无自知之明，自恃名门之后，目中素无余子，别说王方翼这个废皇后之弟了，便是武后与太子，李敬业也不甚在意，至于旁人畏之如虎的钦差么，在李敬业眼中，也不过就是个跑腿的角色罢了，自是浑然不放在心上，旁人接旨都是小心再小心，唯恐出现差池，他倒好，问钦差行止这等明显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随意无比，丝毫没半点的忌惮之心。

    “来的是陈公公，末将并不识得，至于所传之旨，是给大都督的，末将实不敢私下探问，还请大都督见谅则个。”

    尽管明知道李敬业此问大有不妥，然则王方翼却还是秉持一贯的谨慎作风，并没有指出李敬业的不是，而是言语诚恳地解释了一句道。

    “罢了，既然来都来了，且去看看也罢。”

    李敬业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并没真指望王方翼能有甚见解，自也不会对王方翼所言有甚介怀之处，无所谓地摆了下手，大大咧咧地便向中军帐走了过去。

    “嗯？钦差何在？仲翔，尔这搞的是甚名堂！”

    自大的人往往都粗心，李敬业自然也不例外，愣是没注意到中军大帐外守御的卫士不单比平日里多了不老少，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拨中军士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撩开中军帐的门帘，毫不设防地走了进去，只是方一进了帐，人不由地便愣住了，不为别的，只因偌大的中军帐中，愣是连个人都没有。

    “啪啪”

    面对着李敬业的责问，王方翼并未开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双手轻轻地击了两下掌，旋即便见后帐里走出了个人来。

    “嗯，是你？”

    一见来人赫然是河西副都督林成斌，李敬业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缩，脸色虽大体不变，可心却是瞬间沉到了谷底，不为别的，只因他已隐约猜到了林成斌出现在此地的用心何在——李敬业虽是世袭英国公，可其实本身却并无丝毫的战功在身，之所以能升任陇州大都督这么个要职，靠的是高宗的一力提拔，来此要害自然是身负了特殊使命的，为的便是要挡住河西军东进的可能性，而今，本该在兰州呆着的林成斌居然已潜到了陇州军营之中，个中之蹊跷显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一念及此，李敬业又怎能不忧心万分的。

    “李大都督，别来无恙否？”

    相较于李敬业的紧张，林成斌却是一派的风轻云淡，满脸笑容地拱了拱手，潇洒自如地打了个招呼。

    “啊哈，原来是林大将军到了，好啊，许久不见了，今日须得好生喝上几盅才是，林将军请稍作，本督这就去安排欢宴，不醉无归！”

    李敬业虽自大，可毕竟不是草包，尽管尚不曾得知林成斌的实际来意，却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怕是不太妙，自是不肯在此险地多呆，这便强压住心头的惶恐，作出一派愉悦状地大笑了起来，交代了一句之后，便即一转身，打算就此先行退出中军大帐。

    “呵呵……”

    林成斌并没有阻止李敬业的意思，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然则他不动，王方翼却是动了，身体只一横，便已挡住了李敬业的去路。

    “嗯？仲翔，尔这是何意？”

    一见王方翼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李敬业再也无法维持住强装出来的笑容了，面色一沉，极端不悦地喝问了一句道。

    “请大都督先接了圣旨再计其余。”

    往日里，王方翼从来不跟李敬业起争执，无论李敬业说甚，他都唯唯诺诺，似乎总以李敬业的马首是瞻，可今日，王方翼却是没给李敬业半点面子，话虽说得客气，可内里却满是毫不退让的坚持。

    “哼！”

    李敬业虽向来自负武艺过人，可要说能胜得过林、王二人联手么，却是半点把握都没有，更别说二人既然已设了伏，自然不会仅有二人在此，李敬业实在是不敢拿自个儿的生命去冒险，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冷哼了一声，再次转回了身子，面如锅底般地怒视着林成斌。

    “陇州都督李敬业接旨！”

    林成斌压根儿就没理会李敬业的怒火冲天，一抖手，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份黄绢蒙面的圣旨，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面色肃然地喝了一嗓子。

    “末将恭听圣谕。”

    一见到林成斌如此作态，李敬业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并不相信林成斌手中捧着的是真的圣旨，不为别的，只因他李敬业来陇州就任大都督本就是奉了密旨而来的，为的就是要遏制河西军的威势，很显然，高宗对河西军绝对是不放心到了极点，又怎可能由着林成斌前来传旨，再说了，由地方官来宣旨意本身就不合朝廷体制，李敬业好歹是名门之后，这么个政治常识还是有的，本不想接这个所谓的圣旨，可转念一想，先行应付一下，找个机会再思反击之策也不失为上上之道，有鉴于此，李敬业略一沉思之后，还是跪倒在了地上，摆出了副恭听圣训的架势。

    “圣天子有诏曰：兹查：陇州都督李敬业深受国恩，却不思进取，在任期间，屡犯朝纲，收刮民脂民膏，以致天怒人怨，念其祖曾有大功于国，免其死罪，着即革职，永不叙用，钦此！”

    李敬业的心思掩饰得虽好，可却又哪能瞒得过林成斌的观察，然则林成斌却并未点破，而是不紧不慢地摊开了手中的圣旨，悠扬顿挫地宣了一番。

    “乱命，这是乱命！林成斌，尔竟敢乔诏，本督要上本参你！”

    一听要将自己革职，李敬业再也沉不住气了，先前那些虚与委蛇之后再做计较的想法，早被其忘到了天边，不管不顾地跳将起来，铁青着脸，手指着林成斌便骂了起来。

    “李都督莫急，有理不在声高，本将此处还有一份圣旨，李都督不妨听后再发作也来得及。”

    面对着已如同疯狗一般咆哮不已的李敬业，林成斌并未动怒，也不曾喝令帐下武士进帐拿人，而是好整以暇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再次取出了一份黄绢蒙面的圣旨，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道。

    “你……”

    李敬业虽是生性骄横之辈，可毕竟不是傻子，面对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尽自怒火冲天，却也不敢太过放肆，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只能无奈地跪倒在了地上。

    “圣天子有诏曰：陇州都督李敬业尽忠职守，为臣工之表率，赏礼部尚书衔，赐金百两、钱十万，调江淮大都督，钦此！”

    林成斌不动声色地瞟了李敬业一眼，伸手摊开了第二份圣旨，语气平和地宣了一番。

    “啊，这……”

    一听这与前一道旨意完全相反的圣旨，李敬业顿时便傻了眼，猛地抬起了头来，疑惑万千地看着林成斌，茫然不知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

    “李都督，旨意有两份，李都督大可自择之。”

    林成斌没有急着出言解释，而是双手各持一份圣旨，面带微笑地开口道。

    “咕嘟……”

    华夏之地，素来就是官位至上，但凡有点野心者，没谁不想当官的，李敬业自然也不例外，真要他选，自然是巴不得赶紧将第二份旨意扒拉到怀中，问题是这圣旨来路不明，十有八九是伪造之物，真要接了，那可就是同谋了，万一要是太子一方败了，他李敬业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吃挂落，可要是不接么，别说第一份旨意了，这中军大帐，他怕是都别想走将出去了的，这等选择显然不是那么好做的，可怜李敬业往日里也算是胆大妄为之辈，此际却是啥主意都没有了，只剩下狂吞唾沫的份儿。

    “李都督可是担心天后娘娘见罪么？嘿，不瞒都督，她都已是自身难保了，此际哪还有心情找旁人的麻烦！”

    林成斌虽是个谦谦君子之形象，可骨子里却是个极骄傲之人，素来看李敬业这等没啥大本事的纨绔不起，若不是为了能不过早惊动洛阳那些野心之辈，林成斌才懒得跟李敬业多啰唣的，此际见其一派六神无主之状，自是打心眼里更厌恶了几分，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温和无比地解释了一句道。

    “啊，此话怎讲？”

    李敬业在朝中人脉虽广，可毕竟远离朝廷已久，对朝中微妙之局势并不是太清楚，这会儿一听林成斌如此说法，眼顿时便瞪圆了起来，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不瞒李都督，我河西大军如今已渡过了黄河，正在向州城赶来，另，太子殿下已发来急报，陛下已薨，而天后娘娘勾连越王等一干奸臣，秘不发丧，意图谋反，其罪当诛，某奉太子殿下密令平叛，李都督何去何从，大可自择！”

    大势已然在握，林成斌自是没有隐瞒的必要，面色肃然地将机密之事毫无保留地道了出来。

    “太子殿下乃明主也，继承先帝遗志，乃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本督岂敢落于人后，自当拼死以拥之！”

    一听河西军已过了黄河，李敬业的脸色立马就苍白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他压根儿就没信心跟威震天下的河西军一战，更别说这陇州城中三分之二的兵力都是太子系的将领在把持着，根本不是他李敬业能调遣得动的，到了这等时分，他若是再不知趣，等待他的下场绝对美妙不到哪去，与其现在就死无葬身之地，自不如将身家性命全押在太子一方，来上个豪赌，一念及此，李敬业自是不再多犹豫，慷慨激昂地给出了承诺。

    “好，李都督能有此心，来日必是国之栋梁，事不宜迟，就请大都督下令，全陇州之军实行军演，配合我河西军一路急奔洛阳城！”

    有了李敬业这个陇州都督的配合，河西军直抵长安的道路便再无丝毫的阻碍，林成斌没理由不为之兴奋的，只是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神情肃然地下了令。

    “诺！”

    既已决定投效太子，李敬业倒是没丝毫的含糊，哪怕林成斌的衔职比其要低了半级，李敬业也没丝毫的抵触心理，应答起来干脆利落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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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城门杀局

﻿    永隆二年正月初四，又值大雪纷飞之际，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上分外的冷清，别说人踪了，便是野狗都不见一条，有的只是厚实的皑皑白雪，尽显天地之苍茫，若是落在文人雅士的眼里，少不得要作上几首诗赋，咏雪以明志，还得来上几樽酒，方可尽兴开怀，当然了，这都是有钱又有闲的骚客们才玩得起，于李冲这等匆匆赶路的武夫来说，这漫天的大雪不止没半分的情调，反倒是令人生厌得紧。

    李冲是大年二十九离开的洛阳，率近两千骑护卫着三辆马车，一路谨慎万分地向唐州赶去，沿途不宿驿站，只住己部所安之营垒，日行百余里，每到州县，皆穿行而过，既不停留，也不与地方官员往来应酬，每到险要处，必侦骑四出，非得保证安全，方肯挥军通过，哪怕这一路行来始终无甚意外状况，也断然不肯有懈怠之时，此际，又到了翻山越岭之路段，李冲照老例派出了百余游骑老手，对前方二十里之山地进行侦查，自己却率部冒雪停在了山前。

    雪大，风也大，天寒地冻，赶路时倒也就罢了，多少还能运动取暖，可这一停将下来，苦头可就吃得大了，纵使所有骑军都是精选出来的强悍之士，依旧尽皆被风雪冻得个面色惨白如纸，即便是李冲这个主将也不例外，若不是身负重任，只怕他早就破口骂娘了的。

    “报，小王爷，前方二十里山地皆已探明，并无埋伏，越过此山，便是唐州境界。”

    就在李冲等得不耐之际，一名起哨总算是从山弯处冲了出来，急如星火般地踏雪到了近前，一个滚鞍下马，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呼……，全军听令，加速冲过此山！”

    相较于寒冷来说，李冲显然更担心的是安全问题，这一听沿途已探清，自是不想在此地多作停留，长出了口大气之后，高声下了令，此令一出，大队人马便即高速发动了起来，护卫着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向山道冲了过去，溅起的雪花漫天飞扬……

    “裴大人，您看那旗号，该是越王府的人到了罢？”

    泌阳（今唐河县）城外，即将卸任的唐州刺史裴玄成领着一大帮的唐州属员静静地等在了城门外，冒雪恭候越王府一行人的到来，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从午时起，一直等到了天将黑时，总算是见到了远处官道上正在疾驰而来的大队骑兵，诸官员们大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禁纷纷乱议了起来，唯有司马严孝还算镇定，凑到了裴玄成的身边，低声提点了一句道。

    “嗯……”

    裴玄成出身名门，与裴行俭、裴炎份属不出五服的同族兄弟，然，其能就任唐州刺史之位，却不是靠着两位族兄之力，全是凭着自身的能力所致，在这唐州任上尚不足三年之任期，现如今已接吏部调函，即将调任岐州刺史，尽管职位还是刺史，可岐州乃是上州，又是关中富庶之地，说起来算是高升了，然则裴玄成却并不因此而兴奋，甚至心中还颇有抵触，不为别的，只因他已看出了越王一系拿下唐州的不轨之心，对朝局的走向不免有些个忧心忡忡，奈何身为地方官员，裴玄成对朝廷任免一事实无置喙之处，就算再忧心，也只能默认这般事实，当然了，对于李温的到来，自不会有甚欢迎之心，哪怕明知严孝的提点乃是好意，他的脸色也依旧难看得紧，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饱含不满的一声。

    “使君，可以开始了罢？”

    裴玄成乃是名门出身，他可以不怎么在意越王一系的到来，左右他如今已是将要离开的人了，可严孝却还得在越王一系手下讨口饭吃，于情于理，自是不能在礼数上有所闪失，哪怕明知裴玄成心中不爽至极，他也只能是强笑着请示了一句道。

    “嗯。”

    前任迎接后任乃是朝廷体制，哪怕裴玄成十二万分地看不起粗鄙无文的李温，却也不能不按朝规行了去，面对着严孝的请示，也就只能是不甚甘愿地挥了下手，示意严孝自行办了去。

    “奏乐！”

    得到了裴玄成的同意之后，严孝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转回了身去，对早已等候多时的鼓乐班子挥了下手，高声断喝了一嗓子，与此同时，眼神却在不经意间瞟向了高高的城门楼。

    “准备！”

    高大的城门楼上，一名身着队正服饰的中年军官显然是接到了严孝的暗示，默默地点了下头之后，伸手一掀顶盔，露出了张无须的脸庞，赫然竟是曾刺杀过李显的栖霞观高手孙三，但见其一咬牙关，阴沉着脸，朝着身后二十余名军士一挥手，低声断喝了一嗓子。此令一下，众军士纷纷动作了起来，合力抬来了数个大箱子，紧张地开始了备战之行动。

    “全军止步！”

    城门处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疾驰中的李冲自是不可能看不见，尽管心中十二万分地不想节外生枝，奈何这是朝廷规矩，他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喝令全军在离欢迎的人群三十余步之距上停歇了下来，但并未下马，而是漠然地凝视着对面的唐州官员们。

    “嗯。”

    裴玄成原本就瞧不起越王府一干人等，这一见李冲等人尽管停了马，却浑然没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心下里立马更不满了几分，自忖官衔在李冲等人之上，自是不愿自降身阶地上前去与李冲等人寒暄，问题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是不耐地皱起了眉头，轻吭了一声，朝严孝使了个眼神。

    “敢问哪位是李温将军，下官唐州司马严孝在此恭候大驾。”

    官大一级便可压死人，这乃是官场之惯例，自无甚可稀罕的，裴玄成既已有了暗示，严孝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去，恭谨地一躬身，甚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句道。

    “本将李冲，不敢有劳诸官费心，舍弟路上偶感风寒，不便冒雪见客，还请严司马以及诸公见谅则个，有事且到官衙再议可好？”

    唐州对于越王一系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些，实容不得有丝毫的闪失，正因为此，尽管已到了地头，可李冲却依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压根儿就不想在这空旷之地与唐州官员们多接触，这便纵马上前数步，一拱手，客气而又不容置疑地应答道。

    “这……，小王爷请稍候，且容下官这就去通禀裴刺史。”

    一听李冲如此说法，严孝不由地便傻了眼，明知道此举有违朝廷体制，却又不好当面拒绝，无奈之余，也只好陪着笑脸地请示了一句道。

    “严司马请便。”

    李冲此际根本不管甚朝规不朝规的，只要能顺利完成刺史印信交接，对他来说，就算是完成了自家老父的重托，至于会不会因此而被参，却不在其考虑的范围之中，不为别的，只因越王一系起兵在即，成则一切都是越王一系说了算，不成的话，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弹劾不弹劾地，又能有甚分别可言。

    “哼！”

    李、严二人对答的声音不小，离着本就不远的裴玄成自是听得个分明，这一见越王府人等如此嚣张之做派，裴玄成哪还忍得下这口气，压根儿就不等严孝回来禀事，怒哼了一声之后，一拂大袖子，头也不回地便领着亲随自行回了城，一干属官见状，当真是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全都傻愣在了当场。

    “厄……”

    严孝方才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迈步呢，入眼便见裴玄成已不告而别了，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不敢出言拦阻裴玄成的离去，只能是苦笑着转回了身来，朝着李冲一拱手道：“李将军，请！”

    “嗯，有劳了！”

    李冲原本就不想在城外与唐州官员们多啰唣，自是不介意裴玄成的负气而去，狞笑了一声，一挥手，率部便向城门方向冲了过去，其速之急，顿时便令忙着让路的诸多官员们全都狼狈得不行，甚至有因之跌倒于雪地者，那等仓惶状登时便惹得一众越王府亲卫们尽皆哄然大笑了起来。

    “点火！”

    唐州属官们的狼狈状确实搞笑得很，然则孙三却并没有笑，而是冷冽地一扬手，下了将令，早已准备的众军士们立马用火绳点燃了一个个的火油弹，做好了攻击前的最后准备。

    “目标，马车，投！”

    李冲一行人纵马疾驰，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已冲到了城门附近，一见及此，孙三自不敢怠慢了去，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攻击之令。

    “轰、轰、轰……”

    孙三此番携带来的火油弹并不多，拢共也就只有六枚而已，可负责投掷的全都是江湖高手，无论力道还是准头都强得吓人，尽管李冲阵中的三辆马车相隔得不算近，却依旧难逃被火油弹命中之下场，只一刹那，三辆马车尽皆烧成了熊熊的火炬，车中所载之人无一幸免，尽皆浑身着火，整个队伍瞬间便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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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唐州易手

﻿    “射！射死那个穿红袍的！”

    尽管城下的越王府一行人已遭火油弹重创，可孙三依旧不肯罢休，一见到一名身材高大的红袍青年浑身冒火地滚倒在地，孙三的嘴角边立马露出了一丝狞笑，高声断喝着下了令。

    “嗖，嗖……”

    孙三一声令下，自有六名手持连弩的军士应声而动，机簧声大作中，数十支钢箭如蝗般划空而过，呼啸着向那名身着大红官袍的青年爆射了过去，可怜那青年正被火烧得狼狈不堪，哪能避得开乱箭的攒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便已生生被射成了只刺猬。

    “三弟，啊……，冲，冲上城去，休走了贼子！”

    李冲虽自负勇武过人，其实却是个未经战阵的菜鸟，乍然遇袭之下，竟傻愣在了当场，直到见那红袍青年横死当场，这才发出了一声愤怒的惨嚎，气急败坏地嘶吼了起来。

    “上城！”

    “跟我上！”

    “冲！”

    ……

    李冲所率的这近两千兵马中，除了一千五百名王府亲卫之外，还有着张楚、燕万山两大高手所率的四百余江湖豪客，这些人战阵能力或许不行，可应付这等混乱场面却是颇为拿手，几乎就在李冲下令的同时，张、燕两大高手已是同时展开了身形，率领着各自的部属拼力冲进了城门洞中，打算沿城门内侧的楼梯杀上城门楼，以控制住这个战略要地。

    “撤！”

    孙三原本还想确认一下那死了的红袍青年是否真就是李温本人，可却没料到越王府人等反应如此之快捷，自是不敢在此险地多加逗留，忙不迭地嘶吼了一声，率部沿城墙向西门方向狂逃而去，只是在临去前，也没忘了将连弩、配饰等物丢了一地。

    “报，小王爷，贼子已逃逸，现场发现遗物不少，请小王爷明示！”

    孙三等人逃得很快，张楚等人追了一段，见无法追上，又唯恐中伏，自不敢再穷追不舍，护卫住城头之后，派了个侍卫下了城，将消息报到了李冲处。

    “哼，封锁现场，无论何人不得擅离原地，违令者，杀无赦！”

    李冲面色阴沉如冰一般，丝毫没去管去而复返的裴玄成与严孝两位地方主官是怎个表情，语调阴森地下达了戒严令。

    “李郎中，此案似该由我唐州处置罢？”

    李冲虽是越王世子，可实际官衔仅仅只是兵部郎中令而已，就官阶而论，不过区区正五品下罢了，别说不及裴玄成的正四品上，比之严孝的正五品上，也有所不如，他这等擅自下令的行为，无疑是越权行事，尽管裴玄成即将卸任，可毕竟还没卸任，身为刺史，自然不能坐视李冲在此胡乱发号司令，这便从旁站了出来，语带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二位大人，请！”

    李冲的脾气向来暴得很，除了在越王面前不敢放肆之外，其余人等若是敢有违逆，定然不会轻饶了去，即便是面对着权倾天下的武后与武勇盖世的太子李显，他也敢于亢声抗上，然则此际面对着裴玄成的质疑，却罕见地保持了平静，也没多话，只是阴沉着脸，摆手示意了一下，自个儿却是大步行进了城门洞中，这等做派一出，裴、严二人自也不好再多言，只能是无奈地跟在了李冲的身后。

    “禀小王爷，属下无能吗，未能拿获凶手，还请小王爷降罪。”

    李冲刚一行上城门楼，早已等在一旁的张楚忙不迭地迎上了前去，一躬身，满脸歉然之色地请罪道。

    “有何发现？”

    李冲一挥手，止住了张楚的言语，环视了一下纷乱的现场，冷然地问了一句道。

    “回小王爷的话，现场发现连弩六具，上有河西军徽记，另，发现东宫卫率配饰数件，请小王爷明验。”

    一说到现场所得，张楚的脸色瞬间便狰狞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将情形一一禀报了出来。

    “二位大人，对此可有甚见教么，嗯？”

    李冲并未急着上前验证张楚所言，而是侧了下身子，瞥了裴、严二人一眼，拖腔拖调地哼了一声道。

    “李郎中，本官说过，此乃唐州之案子，须得由我唐州断之，其它人等不得擅自为之！”

    对于李冲这等反客为主的行为，严孝只是巴眨了下眼，并不吭气，可裴玄成却是忍不住了，面色铁青地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提出了抗议。

    “嗯，裴大人这话说得好，唐州事么，自然该唐州断，来人，去将三弟请来！”

    李冲冷冷地看了裴玄成好一阵子，突然阴阴地笑了起来，先是肯定了裴玄成几句，而后突地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嗯？”

    “咦？”

    ……

    一听李冲如此说法，裴、严二人不由地皆是一愣，不为别的，只因先前三辆马车受袭之际，那名从中间马车里逃出来的红袍青年已明白无误地死在了弓弩之下，这一点，严孝可是亲眼目睹的，而裴玄成虽不曾目睹，却也见过了那红袍青年的尸体，自是都以为死者必是李温无疑，可听李冲这么一咋呼，又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裴、严二人心思虽不相同，可惊疑不定的表情却是一般无二的。

    “诺！”

    李冲命令一下，自有侍卫在侧的亲卫们高声应诺而去，不多会，便已簇拥着两名便装之人走上了城门楼来，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正是本该死在弓弩下的李温，至于另一人则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书生，赫然竟是越王府的首席智囊陈无霜！

    “大哥！”

    李温是在蔡州离开的车队，由着一批越王府死士掩护着昼伏夜行地潜到了唐州，一路急赶之下，自是没少吃苦头，原本红嫩的脸色此际已是颇见灰败，然则精神却是很好，方一上了城头，几个大步便窜到了李冲的身边，得意洋洋地招呼了一声。

    “嗯，三弟来得正好，裴大人提议唐州事唐州断，为兄也觉得当如是，尔既奉旨入主唐州，这就跟裴大人交接一下好了。”

    李冲撇了下嘴，露出了个讥讽的微笑，朝着李温一摆手，不咸不淡地吩咐道。

    “好叻，就交给小弟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将唐州这个要地控制在手中，李温自是得意得很，嘿嘿一笑，随口应答了一句，旋即便转身望向了裴、严二人，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道：“二位大人请了，本将李温，奉陛下诏令，前来唐州就职，有劳二位大人久候，失礼了。”

    “不敢，李将军一路辛苦了，还请先到驿站歇息，有事明日再议不迟。”

    裴玄成虽不曾卷入朝廷政争的漩涡中去，可生性耿直的他，却是十二万地看越王府一干人等不顺眼，自是不想遂了越王府一行人的意，这便拱手回了个礼，敷衍地应答了一句道。

    “裴大人此言差矣，本将受皇命而来，须臾不敢耽搁，今既有蟊贼欲谋刺本将，更须得尽早查明方可，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还请裴大人就此交割了州务为妥。”

    李温原本是个粗鄙之人，可此际一番话说将下来，倒也文质彬彬得很，很显然，这台词绝对是事先就背好了的。

    “这……，李将军有所不知，交割之事琐碎，非一日可就者，纵使再急，也须得待本官回衙之后方可行之。”

    虽不是太明白为何越王府一行人要如此急地交割州务，可裴玄成却下意识地不想遂了这班人的愿，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托辞拒绝了李温的提议。

    “裴大人岂不闻事急当从权么，今，有圣谕在此，裴大人莫非要行抗旨之事么，嗯？”

    一听裴玄成如此这般地推托个没完，李温立马便拉下了脸，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黄绢蒙面的圣旨，双手捧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一派盛气凌人状地喝问道。

    “裴某不敢，既是有圣旨在，那一切就依圣旨而行好了。”

    圣旨一出，裴玄成就算再不甘，也没了辙，无奈之下，只能是后退了小半步，躬着身子应答了一句道。

    “很好，既如此，你我便算是交接已过，还请裴大人自回府休息，此处便由本官负责即可！”

    李温在来之前便已不知被陈无霜操练过多少回了，对戏码自是了然于心，这一见裴玄成退缩，立马紧赶着进逼了一句道。

    “李大人留步，本官告辞！”

    被逼着交卸了刺史之位之后，裴玄成尽管心中恼火异常，可却已是没了再管州务的资格，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是面色铁青地丢下句场面话，一拂袖，领着随员大步行下了城门楼，自行回府去了。

    “严大人，本官尚未上任，便遭刺杀，这唐州的治安怕是堪忧啊。”

    李温并未理会裴玄成的负气而去，侧头看着严孝，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

    “这……”

    明知道李温这是在打官腔，可严孝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是无奈地躬了下身子，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严大人，这些刺客能得以混上城门楼，又拥有军中制式装备，个中怕没那么简单，必有内应为之，在没有查清之前，滚滚诸官都难逃嫌疑，本官主意已定，全城戒严，所有在场诸官么，就先都委屈一下，待本官破了此案，再行商榷其余，不知严大人意下如何啊，嗯？”

    一朝权在手，李温可就不客气地拿起了鸡毛当令箭，一派官威十足地吭哧着。

    “这，这怕是不妥罢？”

    一听李温要将所有官员全都扣押起来，严孝本就心中有鬼，登时便被惊得冷汗直流，忙不迭地出言反对道。

    “无甚妥不妥的，若是走了贼子，莫非严大人欲负全责么，嗯？”

    李温狞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喝斥道。

    “大人说笑了，下官岂敢，下官岂敢，只是，啊，只是事关重大，大人您看是否稍后再议？”

    刺杀朝廷命官乃是重罪，严孝哪敢真将这口黑锅背在自个儿的身上，生生被憋得个面红耳赤不已。

    “那好，就这么定了，来人，将所有官员一并请到驿站，好生招待着，回头本官自有主张！”

    李温要的便是将整个唐州控制在手，又怎会在意衮衮诸官有甚想法，这一见严孝已低了头，自是不再多啰唣，面色一沉，断喝了一嗓子，自有一众越王府亲卫们闻令而动，不顾唐州官员们的抗议，悍然将所有在场的大小官员们全都扣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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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东都风云动（一）

﻿    永隆二年正月初七，连日的大雪总算是彻底停了下来，密布的乌云散尽，多日不见的太阳当空高悬，将暖烘烘的阳光洒向大地，在屋子里憋了大半个月的人们哪能受得起这等暖和的诱惑，纷纷走上了街头，原本略显死寂的洛阳城就此复苏了过来，到处是欢歌笑语，一派和谐之景气，东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不止是太子诸妃子都带着孩子们在日头下嬉耍，一众得了闲的宦官宫女们也在惬意地享受着这等冬日里难得的和煦，唯有书房里却是一派压抑的死寂，张、狄两大谋士相对而坐，却绝无一言以对，各自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般无二的凝重与担忧。

    “参见殿下！”

    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响起中，面色肃然的李显已大步行进了房中，端坐着的张、狄二人自不敢怠慢了去，忙起了身，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都请坐罢。”

    李显的精气神显然不是太好，径直走到上首落了座之后，这才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声。

    “殿下可是又没能见到陛下？”

    狄仁杰谢了一句之后，便即面无表情地落了座，可张柬之却不然，皱着眉头看了李显一眼，试探着开口问道。

    “嗯。”

    这已是李显连着第八天吃闭门羹了，不管是晨昏定省，还是以公事为由，都无一例外地被挡了驾，这令一心想要见自家老父最后一面的李显分外的恼火，却偏生又发作不得，也就只能是暗自神伤不已。

    “殿下，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切还须以正事要紧，”

    张柬之很清楚李显的心理，奈何这事旁人实难开导，哪怕张柬之才智再高，面对此局面，也就只能是说几句没甚营养的安慰话罢了。

    “嗯，‘鸣镝’处可有送来最新消息么？”

    李显原就是个极为理智之人，自不会去感情用事，轻吭了一声之后，便即转开了话题。

    “回殿下的话，只有例行通报，河西军前锋已过了长安，正在向洛阳急赶而来，比之预定计划提前了半日。”

    这一见李显没再深陷伤感之中，张柬之暗自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应答了一句道。

    “唔……”

    河西军乃是李显最大的依仗，尽管李显此番博弈朝廷并未将重心落在河西军的到来上，可有了河西军，李显便已能立于不败之地，能听到河西军加速赶来的消息，李显自是欣慰得很，正想着出言嘉许河西诸将几句之际，突然见罗通大步从屏风后头行了出来，到了口边的话便即停了下来。

    “殿下，唐州、相州急件！”

    罗通疾走数步，抢到了近前，一躬身，将手中握着的两枚小铜管往前一递，紧赶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

    李显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两个州的消息，此际一见有信到，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也没多废话，伸手接过了小铜管，熟稔地拧开其上的暗扣，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殿下，情形如何了？”

    张、狄二人都是心细如发之辈，哪怕李显看信时并无太多的表情变化，可眼神里闪过的几丝忧虑之色却是瞒不过二人的观察，只是二者都非鲁莽之人，并没有打断李显的沉思，直到李显抬起了头来，这才由张柬之率先开口发问道。

    “唐州已落入越王府手中，相州大军已动，正在向唐州进发，此消息最迟后日便会被母后的人侦知！”

    李显神色平静地解释了一句之后，随手将两封信都递给了张柬之。

    “狼子野心已露，事情已到了最后时刻，殿下，老臣以为事到如今，须得启动最后预案了！”

    张柬之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地将两份密信都过了一番之后，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等狄仁杰也看完了信，这才朝着李显一拱手，语气激昂地进谏道。

    “嗯，狄公以为如何？”

    李显并没有急着下个决断，而是将问题抛给了狄仁杰。

    “殿下明鉴，微臣以为孟将兄所言甚是，确是到了该行之时！”

    李显的话音刚落，狄仁杰便即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张柬之的提议。

    “那好，就这么定了！”

    所谓的最后预案并非是“玄武门之变”，而是逼宫，这不单需要有足够的军事实力为保障，更需要大义名分的配合，换句话说，就是需要舆论导向的配合，只有发动大多数朝臣一并行事，方有名正言顺之大旗在手，这显然比简单的军事政变要复杂上许多，尽管早已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可说到成功的绝对把握，却是不好断言之事，只是事到如今，李显也只能是赌上一把了，当然了，此事就算不能做到完全成功也无妨，不为别的，只因在军事实力上，李显一方有着绝对之优势，倒也不虞有彻底失败之可能。

    “殿下圣明！”

    为了今日这一决断，张、狄二人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思，怕的就是李显依仗着强大的军事实力盛气行事，而今，一切总算是要开始了，二人精神振奋之下，应诺的声音自是干脆而又利落。

    “嗯，都去忙罢。”

    事情虽是基本按着计划在走，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无甚差池之处，然则李显却是兴奋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整个计划变数实在太多了，纵使计划周详，却也难保不出意外，未见得便一准能达成最理性之状态，当然了，也不至于会彻底失败，既如此，让两大谋士去折腾一下，也无甚不可之说。

    “诺！”

    计划乃是两大谋士定下来的，具体该如何运作，二人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各自躬身应了诺之后，便即相携退出了书房，自去忙着张罗各项事宜不提。

    “罗通，越王府那头可有甚动静么？”

    两大谋士去后，李显并未起身，而是默默地沉思了一阵，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恭候在侧的罗通身上，沉吟着问了一句道。

    “一切正常，那老狐狸自初一之后便已告病在家，概不会客，属下已令人严密监视，若有所动，必难瞒过属下人等之观察。”

    李显有问，罗通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嗯，继续监视，莫要让这厮溜了！”

    对罗通的办事能力，李显还是信得过的，也没再多问，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即拿起本奏折，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了起来，罗通见状，自不敢再多有惊扰，恭谨地行了个礼之后，悄然退出了书房……

    午时将至，日头更艳了几分，恍恍然，已有着几分春光妩媚之景象，然则武后的心却是黯淡得很，无心去批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拧着眉头，屹立在书房的窗台前，愣愣地望着丽水轩的方向，半晌不见动弹上一下。

    这都已是第九天了，自打设伏丽水轩以来，武后的心便始终不曾真正安过，从一开始的深深期盼，熬到了如今的提心吊胆，却愣是没见到一丝的成功之希望，不仅是设伏落了空，唐州那头的事情也没见回音，这等两头不着落的情形一出，纵使武后心智坚韧，却也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不得不开始考虑最后的解决方案，问题是她并无十足的成事把握，而一旦失手，那便是万劫不复之下场，自由不得武后不慎之又慎的。

    实力，说到底还是实力，别看明面上武后把握住了整支羽林军，坐拥近一万五千兵力，比起李显所拥有的三千东宫卫率军，似乎多了五倍有余，然则除了程务挺与李多祚两部之外，其余羽林军不过都是些无甚战力的老爷兵而已，压根儿就派不上用场，而程、李二部的忠心究竟有多高，却还是个难说的事儿，就算这两支军队都肯尽心尽力，真遇到了武装到了牙齿的东宫卫率军，怕也未见得能有多少的胜算，一旦无法迅速拿下东宫，事情的变数可就多了去了，武后也不敢保证事情的走向一定会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个险，不到最后关头，武后并不想去冒。

    “娘娘，娘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武后忧心不已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中，满头大汗的程登高从外头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还惊惶地嚷嚷着。

    “混账行子，慌个甚，掉魂了么，嗯？”

    武后这会儿正自烦心得很，这一见程登高如此咋呼，登时便怒了，双眼一瞪，毫不容情地便喝斥了一句道。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一听武后声色不对，程登高哪还把持得住，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般地哀告了起来。

    “够了，何事？说！”

    武后也就是发作一下罢了，到了底儿还是关心究竟发生了何事，自不会跟程登高多计较，眉头一扬，不耐至极地喝问道。

    “回娘娘的话，今日难得天晴，奴婢也就安排了人上各殿顶清雪，却不曾想这一清之下，竟清出了大事，早几日失踪的朗明仙长与一名宫女双双伏尸丽水轩殿顶上，个中必有蹊跷，奴婢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来禀娘娘，一时心急，有失体统，还请娘娘海涵。”

    程登高一边磕着头，一边絮絮叨叨地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出来。

    “什么？”

    一听程登高如此说法，武后的心猛然便是一沉，大惊失色地惊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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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六章东都风云动（二）

﻿    “娘娘明鉴，奴婢绝无虚言，事实确是如此。”

    一见武后神情不对，原本的惶恐不安的程登高立马哆嗦成了一团，面色煞白地一边磕着头，一边颤声解释了一句道。

    “去，传本宫旨意，封锁现场，所有知晓此事者，都先押将起来！”

    武后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之后，心已是渐定了下来，眉头猛地一扬，声线阴冷地下令道。

    “诺，奴婢这就去办。”

    程登高担心的只是武后会迁怒于自己，这一见武后已定下了神来，心情立马便是一松，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爬将起来，转身便要向外行了去。

    “慢，去，将葛弓宣来。”

    没等程登高转回身去，武后突地又改了主意。

    “诺，奴婢遵旨。”

    武后这话叫得突然，可怜程登高转身方才转到一半，又不得不转将回来，猛然用力之下，老腰都险些闪断了，直疼得面色惨白不已，却又哪敢在武后面前有甚失礼之表现，只能是强撑着应了诺，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陪着一身甲胄的噶尔•引弓从外头转了回来。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一见到高坐在上首的武后，噶尔•引弓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疾走数步，抢到了近前，微一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免了，尔可知晓今日丽水轩之事么，嗯？”

    武后面无表情地虚抬了下手，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末将先前正在现场，事情紧急，末将不得不下令封锁消息，擅专之处还请娘娘见谅则个。”

    尽管武后的言语平淡，神情也很是淡然，可噶尔•引弓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武后眼神里飞快闪过的一丝厉芒，心中自不免为之一沉，不为别的，只因设伏丽水宫正是他噶尔•引弓的主张，而今事情出了纰漏，该问责的无疑正是他本人，一想到武后的狠辣与无情，纵使噶尔•引弓神经坚韧，也不禁微有些心悸之感，只不过噶尔•引弓却也不是太害怕，毕竟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武后所能依靠的人已是不多，噶尔•引弓自信自个儿乃是个中之楚翘，纵使有所责罚，也断然重不到哪去，回答起武后的问话来，自也就一如惯常般的沉稳与自信。

    “尔可知晓个中意味么，嗯？”

    武后并未理会噶尔•引弓的请罪，而是眼神一凛，语调阴森地追问道。

    “末将知晓。”

    一听武后这话里很明显地带着问责之意，噶尔•引弓心神不免又是一紧，只是很快便又平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应答道。

    “说！”

    武后的心情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恰恰相反，此际早已是波澜万丈了的，之所以强撑着不表露出来，那完全靠的是养气功夫，真要是放开了说，那绝对会将噶尔•引弓臭骂个狗血淋头的，正因为此，武后的话自也就格外的简短，仅仅就只有一个字，可内心里的不满之意却已是明白无误地表露了出来。

    “回娘娘的话，末将以为设伏之事必是已败露无疑，陛下之病情恐已泄露，事已至危机时刻，若是末将料得不差的话，河西大军必已过了黄河，目下或许离东都已近了！”

    噶尔•引弓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之辈，自是不想被武后狠狠地发作上一场，这一见武后已到了爆发的边缘，立马抛出了番惊人之语，以引开武后的怒火。

    “什么？这如何可能！”

    果然不出噶尔•引弓所料，他这一番话一出，武后顿时大惊失色，哪还顾得上指责噶尔•引弓的办事不利，霍然而起，面色狂变地惊呼了一声。

    “末将不敢妄言。”

    尽管没有证据，可噶尔•引弓却是分外地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一发现那道士与宫女尸体之际，他便已着手考虑全局，推断出来的结果便是如此，哪怕武后再如何惊疑，他也不会因之而改口。

    “哼，危言耸听，何至于此，莫非河西至此之官府皆是聋子么？如此大事，安敢不奏将上来！”

    一听噶尔•引弓说得如此肯定，武后心里头其实已是信了的，只是不甘之心却又旺了起来，这便强撑着喝斥道。

    “娘娘教训得是，只是事实恐就是如此，非是各地官府隐瞒不报，实是河西骑军兵行过速，沿途州县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尽陷贼手，唯一能阻一下河西诸军的陇关么，惜乎摊上了李敬业这个志大才疏之辈，形同虚设耳，末将敢断言，河西军十日内必可赶至东都，真到那时，一切皆休矣！”

    噶尔•引弓心中原本只有个模糊的推断，可解释了一番之后，自身都被自个儿的说辞给说服了去。

    “嗯……”

    噶尔•引弓都已将道理说得如此明了了，以武后之智商，自然知晓事情怕真就是如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

    “启禀娘娘，陛下醒了，说是要请您与太子殿下一并见驾。”

    武后是心慌意乱地不知该说啥，而噶尔•引弓心中虽已有了谋算，却并不打算急着说将出来，书房里顿时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就在此时，原本恭候在书房外的程登高却突然窜进了房中，脸色怪异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高宗醒来，武后的眉头立马便扬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个不休，不为别的，只因高宗这半个多月来，始终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这突然醒来，显然不是病情好转，十有八九是回光返照之结果，一念及此，武后原本就乱的心，顿时便更乱上了几分。

    “娘娘，末将以为当断不断，必遭其乱，事已危，当早做决断才是！”

    武后这一慌乱不打紧，噶尔•引弓可就沉不住气了，只因他可是将复仇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武后身上，一旦要是武后垮了台，李显又岂会轻易饶了他去，这便赶忙从旁进谏了一句道。

    “传本宫旨意，全面封锁丽水轩，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武后到底不是寻常妇道人家，慌了一阵之后，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咬牙，高声喝令道。

    “诺，奴婢遵旨。”

    武后既已下了懿旨，程登高哪敢稍有耽搁，赶忙应答了一声，转身便要向外冲了去。

    “慢着！”

    程登高方才刚抬脚，噶尔•引弓已是一伸手，拦住了其之去路。

    “嗯？卿家此是何意？”

    一见噶尔•引弓如此做派，武后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极度不悦地吭了一声道。

    “娘娘，此事万不可大张旗鼓而行之，一旦惊动了东宫，后果恐不堪设想，还请娘娘圣断！”

    事态紧急，噶尔•引弓已是顾不得武后的感受，赶忙出言进谏道。

    “唔，也罢，摆驾丽水轩！”

    武后乃是灵醒之人，只一转念，便已明了了个中之关键，自不会再坚持己见，沉着脸吩咐了一句之后，疾步便向外行了去，噶尔•引弓与程登高见状，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抬脚跟了上去，不多会，一行大小宦官宫女们已簇拥着武后的软辇浩浩荡荡地向丽水轩行了去……

    “去，快去给朕唤媚娘来，唤显儿来，快去，快去！”

    丽水轩的主寝宫中，斜躺在锦垫子上的高宗不耐烦地嚷嚷着，中气十足，若不是起不来床，光是听声音的话，定然无法判断出高宗已是昏迷了近半个月的病人。

    “陛下莫急，臣等已着人去请了，娘娘与太子殿下须臾便至。”

    这已是高宗醒来之后的第四次催促了，专责给高宗治病的太医院医正孙乞延急得满头大汗，可又不敢将实情道将出来，只能是拿谎言一遍又一遍地搪塞着。

    “须臾，又是须臾！当朕好欺瞒么，混账行子，安敢欺君，朕要砍了你的头，来人，快来人！”

    或许是久病的缘故，也或许是自知将不久人世之缘由，高宗自醒来之后，脾气便变得很暴，几次三番地催促都没结果之下，耐心已是彻底耗尽了，双臂猛地拍打着身下的锦垫子，气急败坏地吼个不休，直吓得孙乞延等一众太医们全都面如土色地哆嗦不已。

    “天后娘娘驾到！”

    就在一众人等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一声尖细的喝道声突然响了起来，正自惶急的众太医们全都暗自松了口大气，而正闹腾不已的高宗也就此安静了下来，双目炯然地扫向了门口处的屏风。

    “臣妾叩见陛下。”

    一阵脚步声响起中，武后领着一众大小宦官们从屏风处转了出来，款款地走到榻前，朝着高宗便是一福。

    “免了，免了，媚娘啊，你可算是来了，嗯，显儿何在？”

    一见到武后的面，高宗的精气神立马又好了几分，叫了起之后，突然发现李显并未跟来，不禁有些疑惑，这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尔等全都退下！”

    武后起了身之后，并未回答高宗的问题，而是头也不回地一摆手，将左右全都屏退了出去，这等举动一出，高宗不由地便是一愣，一时间有些会不过意来，直拿眼死盯着武后，虽未开口，可探询之意却是明摆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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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东都风云动（三）

﻿    “陛下……”

    将寝宫中所有人等全都屏退出去之后，武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痴痴地与高宗对视了好一阵子，而后轻唤了一声，未语泪已先流。

    “媚娘，你这，这是……”

    高宗一向最怕的就是武后的流泪，纵使此际正疑惑于武后屏退众人的用意何在，可一见到武后那泪流满面的样子，所有的疑虑早已抛得不知去向了，剩下的只有手足无措之慌乱，若不是不利于行，只怕早已跳将起来了的。

    “没，没事，妾身只是高兴的，陛下龙体能安康，妾身就算是再苦，也是值了的。”

    一见高宗发急，武后的眼神里立马飞快地掠过一丝精芒，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慌乱，一边忙不迭地抹了把眼泪，一边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道。

    “那就好，那就好，唉，朕这身体怕是不中用了，这些年来，若非有媚娘帮朕支撑着，朝局怕是早糜烂不堪矣，朕对不住你啊。”

    武后的话里倒是意味暧昧，奈何此际高宗心神根本不在朝局上，又哪能意会得到武后的苦心，也就只当武后这是在抱怨政务的繁杂，心中愧疚之意顿时便大起了，满脸歉然之色地感慨了起来。

    “陛下。”

    武后的本意并非是要抱怨，只是想以之切入朝局话题，不过么，高宗的误会对她来说，却也算是个好事，只要高宗内心里的愧疚之感不减，武后便能借此作出一篇大文章来，这等机会，以武后之能，自是不会错过了去，但见武后身体一个前扑，似感激，又似惶恐不安状地趴下了身子，柔荑一伸，已请捂住了高宗的嘴，双眼含泪地仰头望着高宗的眼，那小样子，若不是老了些，还真有些个楚楚动人之状。

    “媚娘啊，朕与你相知相携三十余载，经历不知多少风风雨雨，而今，朕怕是不能再陪爱卿走下去了，朕……”

    武后那等小鸟依人状若是旁人见了，怕是得惊诧莫名，可高宗偏偏就吃这么一套，心中暖意大起之下，恍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数十年前，心情激荡不已，伸手握住了武后的手，再次感慨了起来。

    “陛下，您会好起来的，妾身……”

    武后虽是狠毒入骨之辈，可当着高宗这般深情，心不禁也是一软，忙不迭地出言试探宽慰高宗一番，只是话未说完，已被高宗伸手轻捂住了嘴。

    “媚娘，别说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罢了，呵，朕一生灭国无数，已是可以无愧于心了的，即便是列祖列宗，怕也挑不出朕的不是来，朕这一辈子，值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媚娘你啊。”

    高宗动情地将武后揽入了怀中，温柔地拍着武后的背，语带忧虑地述说着。

    “陛下，臣妾愿随陛下一道走。”

    武后对高宗其实并无多少的爱意，然则夫妻数十年下来，感情多少还是有一些的，眼瞅着高宗激动若此，武后心中也不免有些伤感，说出来的话自也就带了些真情实意。

    “媚娘不必如此，朕非昏君，岂可行殉葬之事，此事休得再提！”

    对于武后的殉葬之言，高宗心中虽感动，却并不以为然，这便假作不悦状地出言喝止道。

    “陛下，臣妾，臣妾……”

    武后之言原本就是半真半假，被高宗这么一喝止，真情固然是多了几分，可演戏的成分么，却依旧还在，一派泪眼婆娑状地望着高宗，竟似哽咽得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唯有双眼里的深情却似浓得泛滥不已。

    “媚娘啊，你一生好强，素来不肯让人，也就朕能容得下，而今，朕已是要去了，你可不能再一味逞强了啊，显儿非常人也，文韬武略皆出类拔萃，纵使比之先帝，也不遑多让，有他在，社稷当无忧也，媚娘操劳了如此多年，也该好生歇歇了，那些烦心的政务么，能不理便不理好了。”

    高宗爱怜地伸手帮武后抹了下腮边的泪水，以交代后世的口吻，细细地叮咛了一番，言语虽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已是说得个分明，那便是要武后交权。

    “陛下，臣妾倒是愿息事宁人，奈何显儿他，哎，妾身都不知该如何跟陛下说了。”

    权力就是武后的命根，要她交权，那就是要她的命，别说高宗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这等可能，这一听高宗如此说法，自然不肯应命，眼中精光一闪，面色黯然地低下了头来，一派幽怨状地说了一句道。

    “嗯？媚娘此言何意？”

    武后与李显的尖锐矛盾，高宗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实际上，这也是高宗自己有意无意促成的结果，然则一听武后这话里的蹊跷显然不是在说往日里的恩怨，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迟疑着出言追问道。

    “陛下，您有所不知，显儿他，他……，哎，河西大军已将至洛阳矣，妾身无能，竟致朝局糜烂于斯，臣妾愧对陛下之宠信啊，陛下，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呜呜……”

    武后来此见高宗的根本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从高宗手中设伏弄到对付李显的利器——遗诏，自然是怎么危机怎么说，至于是不是事实，武后可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的。

    “什么？”

    一听此言，高宗的身子顿时猛然地一振，满脸惊愕之色地惊呼了一声。

    “陛下，妾身不敢妄言，实情便是如此，妾身辜负了陛下重托，妾身万死，万死啊，陛下。”

    打铁自是得趁热，一见高宗惶恐，武后立马便哀切地哭泣了起来，一派垂死待毙之状。

    “竖子，竖子，哎，罢了，罢了，朕，朕……”

    高宗一向忌惮的就是李显手中的军权，怕的就是李显铤而走险，却没想到千防万防之下，还是发生了这等事情，气怒攻心之下，也没去细想这事情到底是否是事实，直憋得脸色发紫，愤然一用力，竟坐直了起来，骂了几声之后，刚想着说些甚子之际，一口气却已是接不上来了，双眼一瞪，人已是重重地栽倒在了锦垫子上。

    “陛下，陛下！”

    武后激怒高宗，为的乃是弄到遗诏，却没想到高宗竟然就这么气倒了，一惊之下，顾不得再假哭，忙不迭地拽住高宗的身子，惊呼了两声之后，见高宗没有半点的反应，心顿时慌了，微颤颤地伸手一探高宗的鼻息，这才发现高宗竟然已是薨了！

    “啊……”

    尽管早就知道高宗的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可真到了高宗死去之际，武后还是不禁为之心慌意乱，一声惊呼之下，连退了三大步，面容扭曲地望着高宗横陈的尸体，眼中精芒闪烁不已，默立了良久之后，狠狠地一咬牙关，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黄绢蒙面的圣旨，迈步走到到榻前，一狠心，抓起高宗低垂在榻边的手臂，而后飞快地取出一盒朱砂，将高宗的食指往盒中一按，蘸满了大半个手指之后，重重地摁在了圣旨上。

    “唉……”

    忙完了一切之后，武后并未急着离去，也没有出言宣召后头诸般人等，而是连退了几大步，远离了木榻，神情复杂至极地望着榻上的高宗，末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一转身，头也不回地便向房外行了去。

    “臣等叩见娘娘！”

    寝宫外恭候着的众人早就已是等得心急无比了的，只是没人有胆子去搅乱武后与高宗的会面，也就只能是老老实实地等在外头，这一见武后终于出了寝宫，所有人等精神一振之下，自是都不敢怠慢了去，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程登高！”

    武后并未理会众人的大礼参拜，而是寒着声断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程登高原本就跪在众人的最前列，这一听到武后点了自己的名，忙不迭地膝行了几步，高声应答道。

    “陛下累了，已然酣睡，任何人不得惊扰，本宫令尔在此看护着，不得有误！”

    武后面色微寒地扫了程登高一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

    “奴婢遵旨！”

    尽管心中奇怪武后怎会下这么道古怪的圣旨，可在武后一贯的积威之下，程登高却是不敢有丝毫的质疑，也就只能是恭谨地应了诺。

    “娘娘，陛下……”

    身为太医院医正，孙乞延自是负有重责，尽管也被武后此际的威严所震慑，可到底儿，记挂龙体的安康之心思还是占了上风，这便硬着头皮从旁站了出来，试图探问一下实情，只是话尚未说完，便被武后的冷眼给吓得猛地一个哆嗦，后头的话自也就说不下去了的。

    “葛爱卿且随本宫来！”

    武后没有去责备孙乞延的冒失，也没理会诸般人等表现出来的忐忑脸色，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声之后，抬脚便向不远处的一间偏房行了去。

    “末将遵旨！”

    噶尔•引弓乃是七窍玲珑心之辈，这一见武后如此做派，心中已是恍然，但却不敢多言，恭谨地应了诺，规规矩矩地跟在了武后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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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东都风云动（四）

﻿    “今日之事，尔该已是知道了罢，嗯？”

    偏房中，武后低着头，默默地端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抬起了头来，双眼一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道。

    “还请娘娘节哀。”

    噶尔•引弓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谎言或是装傻都难瞒得过武后的心思，自也不愿在此事上耍甚小聪明，这便一躬身，满脸哀痛之意地回答了一句道。

    “罢了，说罢，事已至此，本宫当何如之？”

    一听“节哀”二字，武后的眼中立马便闪过了一丝的黯然，可很快便已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沉着声追问道。

    “回娘娘的话，末将以为事已危，当用非常手段矣，再不行之，后果恐难逆料！”

    高宗已死，武后便已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这同样意味着噶尔•引弓报仇的机会只剩下了最后一击，事若不成，就算天下再大，也断然没他容身之场所了的，有鉴于此，噶尔•引弓自是不敢再有甚隐瞒，一张口便直击要害。

    “嗯，说具体的。”

    事到如今，武后已是没了丝毫的退路，哪怕明知前路艰险，却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下闯了的，在这一点上，与噶尔•引弓的利益无疑是一致的，自不会对其之言有甚不同之意见。

    “娘娘明鉴，据末将所知，太子那厮每日晨昏定省素来不绝，纵使进不得殿门，也必会在这丽水轩外叩拜陛下，这就是机会，只须稍加利用，不愁大事不成！”

    为了对付李显，噶尔•引弓早已谋划了多时，此际应答起来自是干脆利落得很，自信之情溢于言表。

    “他若是突然不来了呢，又当何如之？”

    武后乃精明过人之辈，尽管噶尔•引弓尚未将具体安排详细说将出来，她便已猜到了个大概，心中自是有了决断，但并未明言，而是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娘娘大可派人去宣，就说陛下有要事，要召其觐见，料想他也不敢不来，若不然，无须埋伏，一个抗旨不遵之罪，便足以致其死地！”

    武后的担心自是不无道理，然则噶尔•引弓却并不以为意，自信无比地解说了一句道。

    “嗯，那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武后显然对噶尔•引弓这个有些想当然的答案并不是太满意，只是她也提不出个更好的办法来，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将此事先行搁置在了一旁，转而问起了谁能主持大局一事。

    “末将以为此事非程务挺、程大将军不可，末将愿从旁协助，务求万全！”

    武后这句话乍一听似乎平淡无奇，实则内里却是大有玄机，寻常人万难听出个中之意味，可噶尔•引弓却是一听便懂了，此无它，不外是武后没打算将主持大局之事交给他噶尔•引弓罢了，否则的话，也无须多此一问了的，不过么，噶尔•引弓却也并不在意，只因他要的并不是大唐的荣耀，要的只是复仇，至于名誉之类的东西，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回答起武后的问题来，自也就坦荡得很。

    “哦？爱卿以为李多祚将军不可靠么，嗯？”

    对于新晋的两位羽林军大将军，武后都颇多接触，善待之处大体相当，然则内心深处却是倾向李多祚要多一些，不为别的，只因李多祚并非汉人，心思也较为单纯，至少在武后看来，是较易控制的一个，倒是程务挺心机颇深，不是凡属，行此等谋刺大事，武后自是更看好李多祚一些，此际见噶尔•引弓举荐的人是程务挺，自不免起了些疑惑之心。

    “娘娘明鉴，李将军乃靺鞨人，而今辽东都督乃是太子门下死忠凌重，纵使李将军忠心可嘉，奈何瓜田李下却是难免，故此，末将以为还是由程大将军负责此事为妥。”

    尽管听出了武后话里的不满之意味，可噶尔•引弓却并不在意，一派耿直状地将自个儿的担忧明白无误地道了出来。

    “嗯，那就这么定了，去，将程大将军给本宫请来。”

    在武后看来，噶尔•引弓的解释不免有些牵强之嫌，可值此危机关头，武后也不敢冒出纰漏的风险，略一沉吟之后，便已同意了噶尔•引弓的建议。

    “诺，末将遵旨！”

    噶尔•引弓谋划了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听武后已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他的心中自是兴奋得很，干脆利落地应答了一声，一转身，疾步便行出了房去。

    “嗯……”

    武后并没有去理会噶尔•引弓的离去，低着头，默默地端坐了良久，末了，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内里不知几多的担忧、几多的忧虑，只是事已至此，纵使有着再多的不安，武后也已是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是将所有的一起尽皆押上了赌桌，至于胜负如何，也就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的……

    末时已过，日头已渐西斜，只是阳光却依旧灿烂，不仅如此，因着难得的一日艳阳天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竟给人以三月阳春般的明媚之感，受此诱惑，涌上街头的人自是比晌午还要多了几分，大街小巷里人满为患，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分外的热闹，只是这等热闹却是与越王府无关，称病在家的李贞早已闭门谢客，自是不能随便露面，自然也就哪都去不得，也就只能是端了把摇椅，猫在自家后花园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百无聊赖地拿着本闲书看着，半晌都不见其翻上一页，毫无疑问，李贞的心思并不在书本上。

    李贞很烦，还不是一般的烦，不为别的，只因这都已是大半个月过去了，他所预料的朝廷乱局却并未出现，甚至不曾见到一星半点大乱将至的迹象，而如今，他的相州大军却已是出动了，正所谓开弓已是没有回头箭，此时要想再收兵，已是没了可能，倘若朝局没有变化，等待他的怕不是甚好结果，又怎由得李贞不心烦意乱的，奈何如今形势已不在其掌握之中，李贞除了坐等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王爷，王爷！”

    李贞想得太过入神，以致于不曾注意到裴守德的到来，直到裴守德低低地连唤了两声，这才大梦方醒般地抬起了头来。

    “哦，是守德啊，怎么，有消息了？”

    这一见来的是裴守德，李贞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翻身坐直了起来，满脸期盼之色地问了一句道。

    “回王爷的话，宫里今日有动静了，据内线传来消息，陛下午间曾转醒过，娘娘闻讯赶至丽水轩后，至今尚未见出来，倒是曾将羽林军大将军程务挺召了进去，也不知在谈些甚子，另，小婿安排在长安、蓝田一带的暗桩尽皆失去联络，这都已过了三日一报的时间了，却并无相关消息传回，看情形，怕是别有蹊跷，王爷不得不防啊！”

    裴守德本就是来报信的，这一见李贞发急，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一躬身，将所得之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嗯？这……”

    李贞欲图谋大事，要防的不只是武后，同样也不敢轻忽了李显的军事力量，为此，李贞可是暗中做了不少的部署，从陇关直到崤山关皆安排了不少的人手，约定每三日以信鸽汇报一次，担心的便是李显调河西大军入关，前些时日一切都正常得很，李贞还自得能抢在河西军抵达前，将相州大军调到洛阳，可眼下的情形一出，李贞立马就自得不起来了，只是一时间尚难断定是李显那头出的手，然则心头的疑虑却已是大起了。

    “王爷，小婿以为宫中或将有剧变，朝局必乱，洛阳已是危城，王爷万不可久留，须得早走为妥。”

    这一见李贞脸色不对，裴守德忙从旁劝说了一句道。

    “嗯，守德，尔即刻给冲儿发去急信，令其率军全速赶来洛阳，不得延误！另，加紧与崤山关一带之人手联络，看是否有异常之事，去罢。”

    李贞虽有些胆略，却也不是甚视死如归之辈，之所以留在洛阳没走，本意只是想以自身为饵，迷惑武后与太子两方，以掩护李冲等人的调军行动，如今消息虽尚未彻底明朗，可李贞却预感到自己的迷惑行动已是破了产，自是不想再呆在洛阳城中，就算裴守德不说，他也打算赶紧走人了事，左右他的相州大军已在半道上，早去汇合了诸军，却也是好事一件，自不会拒绝裴守德的提议，只是在临走前，却还须得将事情安排停当方可。

    “王爷放心，小婿这就去办，还请王爷莫要耽搁，以免事情有变。”

    一听李贞如此说法，裴守德自是安心了不少，紧赶着应了诺。

    “无妨，那两头如今未见得能顾得到本王，尔且去忙罢，孤自有主张。”

    李贞去意虽已决，但并不打算跟裴守德细说，这便含糊地敷衍了一句道。

    “诺，小婿告退。”

    裴守德嘴张了仗，似乎还想再多劝说几句，可眼瞅着李贞已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自不敢再多啰唣，恭谨地应了一声，便即退出了后花园，自去张罗诸般事宜不提。

    “咯吱吱……”

    裴守德去后，李贞并未回房，而是转头四下看了看，见无甚不对之处，这才疾步走到了一座假山前，伸手在其上摸索了几下之后，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而起，原本嶙峋的假山轰然洞开，露出了个黑黝黝的门户，李贞毫不犹豫地往其中一窜，瞬息间便已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摩擦声大起中，洞开的门户缓缓地闭合了起来，俨然又是那座嶙峋之假山，再也看不出有门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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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东都风云动（五）

﻿    申时末牌，日头已然西沉，彩霞满天，分外之妖娆，绝对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美景，只是李显却是无心去欣赏，哪怕他此际就站在窗台边，心思却浑然不在景色之上，眯缝着的双眼里，时不时有精芒在闪动着，个中之意味着实难明。

    好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传了回来，七大宰辅里，除了贾朝隐与越王李贞之外，余者皆已同意了明日一起去觐见高宗的提议，当然了，五大宰辅里，也就只有刘仁轨是真心实意地站着李显一边，其余四人抱着的则是观望的态度，并非全力支持李显的逼宫行动，不为别的，只因裴行俭等人都是直臣，之所以同意明日一早一并进宫，有着两层的意思在，一么，自然是关心高宗的生死，毕竟高宗已是月余没有丝毫消息了，宰辅们自不免怀疑其中可能有蹊跷，至于其次，却也不凡掣肘李显之用心在内，真要是高宗还活着，四大宰辅一准会掉过头来，毫不容情地弹劾李显一把。

    宰辅们的用心，李显心中自是有数，但却并不放在心上，道理很简单，既然明日要动手，李显就没打算善了，就算高宗还活着，李显也无所谓，大不了将逼宫的戏码演成玄武门之变好了，这个底气，李显还是不缺的，具体之安排，李显早已布置停当，却也不怕后党们能翻了天去。

    形势似乎不错，然则李显却并不兴奋，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算了些甚子，可诸事繁杂之下，却又想不出岔子何在，哪怕在心中已是将整体计划细细地过了好几遍了，也愣是没发现有甚不对之处，心气自不免稍有些浮躁。

    “殿下。”

    就在李显默默沉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满头是汗的罗通从外头大步行了进来，疾走数步，抢到了李显的身后，语气急促地唤了一声。

    “嗯？”

    李显回身一看，见来得是罗通，原本微皱着的眉头顿时锁得更深了几分，但并未开口，只是轻吭了一声，示意罗通有话便说。

    “启禀殿下，据越王府内线传来急报，末时前后，越王突然失踪，目前下落不明，据闻，失踪前，越王始终在后花园中，末时前后，其婿裴守德还曾与其在后花园里议事片刻，至裴守德去后，越王便已不知所踪，属下已令人严加打探，尚未有明确消息。”

    这一见李显的视线扫了过来，罗通自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一躬身，紧赶着将消息细细地禀报了出来。

    竟然逃了？这老狐狸还真是有够狡诈的！

    一听罗通如此说法，李显不由地便是一愣，这才醒悟过来，敢情他先前一直心神不宁的地儿就在此处——对于李贞其人，李显虽不甚放在眼中，但却知晓此人非等闲之辈，并未打算放其一码，原本的计划是明日逼宫之事一了，便先将其拿下，不求能彻底乱了相州军的军心，却能指望着李冲等人稍有忌惮之心，个中妙用自是不少，为此，李显不仅部署了不少的人手牢牢地盯死了越王府四周，更下令全面启用越王府内的钉子，以求一举擒住越王这只老狐狸，但却没想到这老贼如此油滑，竟然闻风而遁了。

    “将人手收回来罢，那厮应该已是逃出城了，唔，走得如此之急，其身边护卫定然不多，让王宽带一小队去追追看好了。”

    李显略一思索，便已断定李贞此去定是要与相州大军会合，自是有心加派人手，将其捉拿回来，奈何明日之事更为重大，轻易疏忽不得，有鉴于此，李显虽是不甘，也就只能是派出一小队人马，略尽些人事罢了。

    “诺，末将这就去办。”

    李显既已下了决断，罗通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书房，自去张罗相关事宜不提……

    “下钱粮，小心火烛！”

    戌时正牌，洛阳宫角楼上一阵钟声悠扬地荡漾着，伴随着的是管事宦官那尖细的嗓门，厚重无比的两扇玄武门轰然关紧了起来，宫内宫外彻底断绝成了两个世界，这一切从宫外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无甚不同之处，可宫中却非往日里那般的寂静与祥和，一队队的带甲武士脚裹棉布，衔枚疾走，在宫中各处紧张地布防着，其中间杂着不少肩插利剑的老少道士，整个洛阳宫北宫一派肃杀之气象，尤其是与东宫相交接的通训门处，更是重兵云集，陆续赶来的整整三千羽林军官兵聚集在城门下的广场上，虽无言，却有浓浓的杀气冲天而起。

    通训门高大的城墙上，五短身材的武懿宗如同一只大马猴般的城门楼处来回地转悠着，满脸子的急躁与担忧之色，不为别的，只因今夜换防之后，原本安排在通训门处的栖霞观众高手已尽皆被调走，如今除了他手下的两千羽林军之外，就只剩下两个栖霞观三代弟子在，而他所要面对着的则是东宫三千虎贲之师，哪怕明知东宫虎贲不会轻易发动攻击，可武懿宗心里有鬼之下，又怎能安得下心来，无时不刻地盼着援军赶紧赶到，可左等右等，也没见集结到了位的援军有上城墙接防的迹象，这可把武懿宗急得个不行，有心下城去问个究竟，却又怕疏忽了职守，正自焦急中，突闻一阵甲胄摩擦声在上城梯道中骤然响起，心一动，赶忙小跑着冲了过去。

    “末将参见李大将军！”

    这一见到行上了城头的是被一众带甲武士簇拥着的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武懿宗暗自松了口大气之余，也不敢在顶头上司面前失了礼数，忙不迭地迎上了前去，恭谨地行了个军礼。

    “嗯。”

    李多祚显然心情不佳，压根儿就没理会武懿宗的殷勤见礼，只是从鼻孔里轻吭了一声，看也不看武懿宗一眼，领着一众亲卫，目不斜视地径自走进了城门楼中，大步行到上首的几子后头，沉着脸端坐了下来。

    “狗蛮子！”

    依仗着武后的权势，武懿宗在禁卫中素来横行无忌，此番受了李多祚的冷落，心中自是大为的不满，哪怕明知李多祚这是在跟武后置气，不过是在发泄被发配到通训门之怨罢了，可武懿宗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但却绝不敢忘了正事，恨恨地跺了跺脚之后，还是只能无趣地转身行进了城门楼中。

    “大将军，时候不早了，您看这接防一事……”

    武懿宗为人虽骄横无比，可在蛮子气十足的李多祚面前，却是不敢有甚太过放肆的举止，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陪着笑脸地进言道。

    “……”

    李多祚显然还在生着闷气，根本没理会武懿宗的进言，只是自顾自地端坐着不动。

    “大将军，通训门乃是要地，切不可疏忽了去，倘若稍有闪失，万一天后娘娘怪罪下来，那……”

    这一见李多祚半晌没反应，武懿宗可就急了，这一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便将武后的大招牌扛了出来，打算以此来压李多祚一把。

    “哼！”

    武懿宗不提武后还罢，这一提之下，李多祚的脸色瞬间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怒目瞪视着武懿宗，脸皮子好一阵的狂\/抽，似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可到了底儿，却是没敢说出甚对武后不敬的言辞，也就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大将军息怒，末将没旁的意思，只是担心关防有失，还请大将军早做安排为宜。”

    李多祚治军素来极其严苛，动辄便是军棍侍候，武懿宗虽不曾挨过打，可平日里却是没少见同僚们受刑，自是不愿亲身领教一下个中之滋味，这一见李多祚神情不对，忙不迭地放软了话锋。

    “嗯……”

    也不知是武懿宗不断的提醒起了作用，还是因着对武后有着畏惧之缘故，李多祚倒是没发作武懿宗的无礼，长出了口大气之后，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武将军，带你的人都退下城头，此处本将接管了！”

    “啊，这，这怕是不妥罢？末将……”

    一听李多祚如此下令，武懿宗登时便吓了一大跳，赶忙出言试图解说上一番。

    “哼，就你手下那些废物，一旦有事，除了乱本将之阵脚外，还能派得上甚用场，怎么？尔要违抗军令么，嗯？”

    李多祚根本不给武懿宗将话说完的机会，毫不客气地出言喝问道。

    “这……，好，大将军既是如此说法，末将遵命便是了。”

    这一见李多祚将要发飙，武懿宗自是不敢再强项，不甘地应了诺，自去城头召集诸军换防不提，当然了，在换防的过程中，他也没忘了派人将此事报到了武后处。

    “禀大将军，末将所部已集结完毕，请大将军训示。”

    武懿宗治军的能力一般，可办事效率却是不差，不多会，便已将布置在城上的一千五百名羽林军官兵全都集结在了城下，他自己却是并未下城，而是踱进了城门楼中，陪着笑脸地朝李多祚一躬身，禀报了一句道。

    “嗯。”

    李多祚并未理会武懿宗的禀报，微闭着双眼，懒洋洋地一挥手，轻吭了一声，自有一名亲卫将领从旁站了出来，紧赶着应了一声，冲下了城门楼，不旋踵，三千虎狼之师便已列队上了城头，飞快地占据了各处要隘，剑拔弩张之下，戒备可谓是森严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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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东都风云动（六）

﻿    “报，虎豹营集结完毕，请娘娘训示！”

    “报，威胜营已到位，请娘娘明示！”

    “报，万胜营已准备就绪，请娘娘恩训！”

    ……

    戌时三刻，夜已是有些深了，丽水轩的正殿中却是一派的灯火通明，一身整齐朝服的武后端坐在大位上，聆听着各营传来的禀报，时不时地出言夸奖上几句，恍恍然间，还真有些大将临战之威严气度——严格说来，武后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军事，当然了，离着精通么，却是有着十万八千里之遥，就连半桶水都算不上，不过么，基本的一些军事常识还是有的，至少知道多算胜少算之理，故此，哪怕看不明白噶尔?引弓诸般部署的奥秘何在，可依葫芦画起瓢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的，这不，诸般令下，千军无不应命而动，如臂使指一般，确是让武后好生过了把大将之瘾，心情自是爽利得紧。“报，启禀娘娘，李大将军已到通训门，强将我部赶下城墙，欲独担防守之责，武将军不敢擅专，特遣末将前来通禀，还请娘娘圣断！”

    武后的好心情并未能保持多久，就被一名被武懿总派来传令的校尉之言生生敲成了碎片。

    “嗯？葛爱卿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通训门直接面对着的就是东宫，战略位置自是不消说的重要，万一东宫卫率军铤而走险的话，通训门毫无疑问就是阻挡东宫卫率军入宫的第一道门户，正因为此，武后这才会将李多祚这员悍将调了过去，本指望的是李多祚能与武懿宗通力配合，却没想到会闹出这么一出戏，武后的脸色自是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只是事关重大，她倒也没急着下个定论，而是将问题抛给了侍立于一旁的噶尔?引弓。

    “回娘娘的话，末将以为此并无不妥之处，两部虽都为羽林军，战力却相差颇巨，又各不统属，倘若共处城墙之上，一旦有事，不单不能合拍协力，反倒会彼此掣肘，李大将军敢担重责，实属忠心之臣也，至于武将军所部么，依末将看，驻防勤政殿一线亦无不可，一者可为李大将军之后援，二来也可为机动各处之后备。”

    李多祚能就任羽林军大将军，乃是噶尔?引弓举荐之故，早在前线军中之际，噶尔?引弓便已从多方面考察过了李多祚的能力与忠心，彼此间关系素来和睦，此际武后有问，噶尔?引弓自然要为李多祚解说上一番，当然了，从军事的角度上来说，李多祚此举也并无不妥之处，然则为了防止有意外生，噶尔?引弓还是谨慎地作出了相应的调整。

    “嗯，此事就辛苦爱卿去走一趟，好生协调一二罢。”

    这一听噶尔?引弓所言不无道理，武后自是放心了些，只是并未彻底安心，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不甚放心地将协调的重任交给了噶尔?引弓。

    “诺，末将遵旨。”

    事关重大，噶尔?引弓自是不会推辞，紧赶着应了诺，领着几名亲卫便匆匆向通训门赶了去。

    “启禀大将军，葛将军在城下求见。”

    通训门城门楼内，李多祚虎着脸端坐在上，不言不动，就宛若一尊木雕泥塑一般，这等样子一出，其手下诸将自是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妄动上一下，即便是持宠而娇的武懿宗也只能是强自按捺住心中的烦躁，老老实实地站着一旁，直到一名队正前来禀事，这才算是打破了城门楼内的沉默气氛。

    “请！”

    一听是噶尔?引弓到了，李多祚的眼中瞬间便闪过了一丝的精芒，但并未多言，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来。

    “诺！”

    主将有令，那名前来报信的队正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疾步退出了楼去，不数息，便已陪着身材高大的噶尔?引弓从外头转了进来。

    “末将参见大将军！”

    噶尔?引弓虽与李多祚关系极佳，私下里百无禁忌，可在这等公开场合下，该尽了礼数却是中规中矩得很。

    “嗯！”

    李多祚横了噶尔?引弓一眼，却并未急着开口，而是一挥手，示意楼内诸将自行退下。

    “大将军心中有气？”

    众将尽皆退下之后，噶尔?引弓也就收起了谨小慎微的做派，站直了身子，戏谑地调侃了李多祚一句道。

    “哼！”

    李多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满是不悦地哼了一声。

    “呵呵，大将军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莫非真以为玄武门那头方是大功么？”

    噶尔?引弓一向与李多祚调侃惯了的，丝毫不在意李多祚的不悦，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点出了要害之所在。

    “莫非不是？”

    李多祚似乎真就介意被排挤在大事之外，不满地横了噶尔?引弓一眼，瓮声瓮气地反问道。

    “是啊，大功倒是大功，可惜须得有命来享啊，大将军莫非不知背黑锅之名么？”

    噶尔?引弓一撇嘴，讥讽地笑了起来。

    “啊，这……，唔，李某受教了。”

    李多祚乃赫赫有名的将才，自然不是平庸之辈，只一听，便已明白了噶尔?引弓话里的意思，不由地便打了个寒颤，赶忙站了起来，拱手谢了一句道。

    “大将军只管守好此处，一个公爵是断然跑不了的，其余诸事，还是不理为好，末将还有要务，就先告辞了。”

    这一见李多祚已然猛醒，噶尔?引弓也就放心了下来，笑呵呵地便要告辞而去。

    “嗯，葛老弟此恩，为兄断不会忘了去，来，为兄送你一程。”

    心气已平，李多祚的脸色自也就好看了起来，笑眯眯地直将噶尔?引弓送下了城门楼，直到噶尔?引弓领着武懿宗所部去得远了，这才面色一肃，大步行上了城门楼，但并未走进楼中，而是来到了城碟处。

    “信号！”

    李多祚默默地凝视了东宫好一阵之后，这才一扬手，略带一丝激动之意地下了令。此令一下，自有边上站着的一名亲卫抢上前去，手持两支火把，左三右四地摇晃了起来……

    “禀殿下，吏部侍郎萧铮已应允明日一并觐见！”

    “禀殿下，礼部侍郎董平已同意明日随殿下一并进宫！”

    “禀殿下，刑部侍郎6明已明确表态，愿随殿下一并行事！”

    ……

    自宫廷落匙开始，北宫里后党们固然是忙得不可开交，东宫里也同样没闲着，不断有太子一系的官员前来禀事——为防止走漏风声，白日里李显一方只是通知了裴行俭等四大宰辅，但并未告知其余中立官员，直到宫禁内外隔绝之后，太子一系的官员们才开始行动了起来，不顾天黑路难行之苦，竭尽全力地分头联络诸般官员，好在有着洛阳府尹骆宾王的全力配合，一切都顺遂得很。

    尽管有不少官员出于慎重之考虑，对逼宫一事并没有表态，然则同意跟随李显一并行事的朝臣已是过了半数之多，形势显然一片大好，然则李显却并未因此而自得，只因最重要的一环尚未传来确定的消息，一旦稍有差池，整体计划便须做出不小的调整，在这等情形下，李显自是不敢太过盲目乐观的。

    “殿下，通训门有动静了！”

    李显一边神态从容地应付着诸般臣工的禀事，一边却是记挂着通训门处的情形，只是城府深，旁人也看不出有甚异样来，直到在窗台前负责远眺通训门的高邈出了一声惊呼之际，李显自是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身形只一闪，人已到了窗前，凝神向通训门望将过去，入眼便见两团火光正缓缓地划着圈子。

    左三右四，好，大事定矣！

    细细一数之下，李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李多祚自入朝以来，始终不曾跟李显有过丝毫的瓜葛，甚至私下里还有着讥讽李显之言论，似乎是铁杆的后党中人，可实际上，李多祚却是“鸣镝”中人，早在凌重就职辽东大都督之际，便已将李多祚吸纳进了“鸣镝”中，当然了，此事乃是秘密行之，并不曾外传过，去岁噶尔?引弓去军中效力之际，李多祚便即奉了李显的密令，制造出种种巧合，顺利无比地与噶尔?引弓搭上了线，这才有了后头奉旨入朝为羽林军大将军之事，而今，通训门已落入李多祚的掌控之中，这就意味着宫禁的大门对李显来说，已是彻底洞开，制胜之机也就此落入了李显的掌控之中，大事已成了一半，纵使李显再沉稳，到了此时，也不禁为之兴奋异常了的。

    “恭喜殿下，然，事尤未定，还须得谨慎为妥！”

    身为心腹谋士，张柬之自然清楚通训门处的信号所代表的意思，然则一见李显行为颇有些失常，立马忍不住出言进谏了一句道。

    “先生教训得是，本宫失态了，接着议罢。”

    李显到底不是常人，尽管心情激动得很，可很快便已平静了下来，笑着回了张柬之一句之后，缓步走回了上，端坐了下来，与诸心腹臣下，就明日一事再次细细地议了起来……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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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决战洛阳宫！（一）

﻿    “喔喔喔……”

    雄鸡方一唱，天便已是渐渐地亮了起来，一夜未眠的李显不单不困，反倒是精神更抖擞了几分，只因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十数年的努力经营，而今就要到瓜熟蒂落之时节，是胜是败，就看今日之一击，此时此刻，李显的心中充满了昂然的斗志！

    “更衣！”

    该议的早已议过，该部署的也早已部署完毕，决战在即，李显自不打算再多废话，霍然站起了身来，环视了一下狄仁杰等诸朝臣，面色一肃，沉着声断喝了一嗓子。

    “诺！”

    李显命令一下，早已侍候在侧的高邈自是不敢怠慢了去，一挥手，引领着数十名小宦官们从屏风外转了进来，侍候着李显等人换上了白衣白袍，一时间满屋大臣尽戴孝。

    “摆驾玄武门！”

    望着堂下的济济诸臣，李显心中自也有着股豪情在荡漾不已，但并未多言，只是一挥手，断喝着下了令。

    “诺！”

    在场数十官员都已是辛苦了一夜了，不止是奔波来去地联络朝臣，更议了大半夜的事，自不免稍显疲惫，然则精气神却是奇佳，只因大家伙都知晓这一战乃是成王败寇的一战，没有谁肯错过这等从龙之战的大好机会，应答之声自是格外的洪亮，，一股子悲壮之气陡然而起……

    东宫与玄武门虽说都属于皇宫的一部分，然则东宫位于洛阳南宫，而玄武门则处于北宫的最北边，直线距离倒是不算远，可真行将起来，却是得绕过整个皇城，足足有着将近四里之遥，李显一行人等在两千白衣白甲的东宫卫率军护卫下，行军虽快，却也花了近半个时辰方才赶到了玄武门前的小广场上，是时，太阳虽尚未升起，可天色早已大亮，广场上已然聚集了不少的朝臣，这一见李显等人戴孝而至，自不免稍有些哄乱，不为别的，只因高宗的生死如今尚未确定，而李显等人就已摆出了这等架势，无疑是背水一战之意，今日之事恐难有个善了了。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一见李显行将过来，诸朝臣们不管心中是惊讶也好，后悔也罢，却是无人敢在李显面前失了礼数，自是得恭谨地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李显的眼神很好，只略一扫，便已将在场诸朝臣的表情尽皆收入了眼底，但并未置评，仅仅只是面色淡然地叫了起。

    “臣等谢殿下隆恩。”

    除了四大宰辅之外，在场诸朝臣们原本都是中立派，可既然敢来此参与逼宫大事，那就已然是表明了站在李显一边的态度，不管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事情演变到了这般田地，自然是都盼着李显能获取最后的胜利，一旦如此，一个从龙之功自也就能轻松到手，正因为此，谢恩之声自也就显得格外的诚挚与激昂。

    “殿下，陛下龙体安否尚且未定，您这，这……，哎，这又是何苦来哉！”

    旁的大臣见到李显摆出了决战之架势，大多觉得兴奋与欣慰，少部分则是在后悔淌入了这趟生死难知的浑水，可裴行俭却是痛心疾首，身为首辅大臣，他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这等可能会导致朝局彻底倾覆的决战之情形出现，哪怕明知到了如今，已难有阻止李显的行动之可能，可裴行俭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埋怨了一句道。

    “裴相，非是本宫孟浪，实是情形所迫不得不尔，今父皇已亡，母后秘不发丧不说，更安排了杀局，欲致本宫于死地，此诚不可忍也，还请裴相助本宫一臂之力，还我大唐之清明！”

    昨日李显派刘仁轨去游说裴行俭之际，并未将整体安排相告，仅仅只是言及要一体觐见高宗罢了，实是有欺哄之嫌疑，此际面对着裴行俭的埋汰，李显心下里自不免有那么一丝的愧疚，但绝对不多，不过么，李显表现出来的却是浓浓的委屈与愤概之神情。

    “啊，这，这如何可能？”

    一听“杀局”二字，裴行俭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赶忙出言追问道。

    “本宫不敢欺瞒裴相，而今，这玄武门内已是兵甲弥补，高手云集，为的便是要赚本宫进宫，以下毒手，裴相若是不信，且拭目以待好了。”

    到了这等摊牌的时候，李显自是没必要再过多隐瞒，这便高声将武后等人的设伏之事宣告了出来。

    “奸佞狂悖，安敢嚣张若此，老臣誓死捍卫殿下，断不能容小人窃据了大位！”

    李显话音刚落，不等裴行俭有所表示，刘仁轨便已高声呼喝了起来。

    “刘相言之有理，殿下乃明主也，臣等愿为殿下效死命！”

    “大唐江山岂容牡鸡乱政，是可忍孰不可忍，当诛尽奸佞，还我大唐社稷之清明！”

    “国之大器岂容鼠辈横行，我等愿为殿下拼死一战，杀进宫去，尽歼奸佞！”

    ……

    有了刘仁轨的带头，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自是全都跟着呼喊了起来，随即，不少亲近李显的朝臣们也纷纷跟上，一时间满广场上都是拥立李显之呼声，而随着两千东宫卫率军的战号声响起，战气瞬间便已冲霄直上，威压九天！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而今陛下龙体尤未可知，擅冲宫禁，非人臣所应为之事，且若真是有伏，殿下以万乘之躯，身犯险地，臣以为不妥，还请殿下明鉴！”

    眼瞅着形势有失控之危险，裴行俭自不免有些急了，唯恐“玄武门之变”再度重演，忙从旁抢了出来，紧赶着出言进谏道。

    “是啊，殿下，还请三思，三思啊！”

    裴炎与裴行俭虽素来不和，可此际却也同样不愿见宫禁流血之事发生，紧跟着便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二位裴相且请放宽心，本宫非鲁莽之人，自会有分寸的。”

    两位首辅大人的心思，李显自是心中有数，但却并不以为意，不为别的，只因李显若是想玩军事政变，早就动手了，又岂会隐忍到现在，当然了，事尤未彻底发动，李显自不打算将底牌全都一股脑地现将出来，也就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殿下，您所言可有甚证据么？”

    这一听李显似乎没有强攻宫禁的意思，两位裴相自也就暗自松了口气，只是并未彻底安下心来，彼此对视了一眼，刚想着再进言一番之际，却见郝处俊已站了出来，面色肃然地发问道。

    郝处俊在朝堂上虽一直是以中立的面目出现，可行起事来，却每多偏帮李显之处，在某些后党的眼中，郝处俊实际上与太子一系的官员并无太多的区别，这一点，在场的众官员们自是都心中有数，正因为此，这一见郝处俊竟然在此等时分站出来问责，诸朝臣们自不免有些个摸不着头脑，哄乱之声自也就此彻底静了下来，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李显的身上，都想知道李显对这问责会作出何等之解释。

    “郝相问得好，那帮窃国之蟊贼自以为行事周密，不单设伏欲致太子殿下于死地，更伪造先皇遗诏，妄图不轨，却忘了苍天有眼这么句古话，这么些蝇营狗苟之勾当，又岂能瞒得住太子殿下之圣察，早有忠心之大臣急报到了殿下处，这才有了今日诸公齐聚此处，共张大义之盛举，是与不是，稍后便可见分晓！”

    郝处俊的这个问题极为的敏感，真要回答起来，势必要牵涉到不少阴暗的机密勾当，纵使李显无惧于将真相暴露于众，却也没打算这么去做，自不会去回答郝处俊的问题，不过么，李显不答，自然有人效劳，但见狄仁杰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谴责了后党们一番，顺带着将在场诸臣工们尽皆拨拉到了正义一方。

    “狄大人说得好，殿下，您就下令罢，臣便是拼得一死，也要将这帮乱国贼子绳之以法！”

    “不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请殿下下令，臣等无有不从！”

    ……

    自古以来，从龙之功都是最大的功劳，比之军功还要高上不老少，在场诸朝臣原本就大多是抱着此等心思而来的，再被狄仁杰这么一鼓动，自是认定李显一方已是胜券在握，哪有不赶紧表忠心的理儿，拥立李显的呼声自是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郝相，且请稍候，不会太久的，最多半个时辰，一切便将大白天下。”

    李显并没有制止诸朝臣们的表忠心言行，而是微笑地听着，直到诸朝臣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之后，这才面色沉稳地给了郝处俊一个明确的答复。

    “殿下圣明，老臣将拭目以待。”

    这一听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郝处俊尽管心中尚有疑虑，却也不好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也就只能是拱手应答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嗯，郝相会看到的。”

    李显很清楚郝处俊就是个直臣，办事从来都是从“理”字出发，自不会去计较其出言问责之过，淡然地一笑，随口说了一句，便将此事搁到了脑后，一转身，朝向了紧闭着的玄武门，默然而立，静静地等待着好戏上演的那一幕……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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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决战洛阳宫！（二）

﻿    “娘娘，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诸般部署早在子时之前便已结束，然则武后却不敢安枕入眠，始终坚守在丽水轩的正殿中，以批阅折子来消磨难耐的时间，当然了，心中有事之下，效率自然也就低下得很，大半夜下来，拢共也就只批了五本无关紧要的折子，眼瞅着天将大亮，正戏即将上演，武后自是无心再在这么些琐碎的杂事上浪费时间，刚想着唤人进来侍候梳洗之际，却见一身甲胄的武三思满头大汗地从殿外闯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口中还惶急地咋呼着。

    “嗯？”

    一见武三思如此慌乱，武后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是城府深，倒也无甚惊惶之表现，只是拉下了脸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启禀娘娘，太子率群臣披麻戴孝，已至宫外广场之上，事泄矣，还请娘娘圣断！”

    武三思此际已是乱了分寸，也顾不得甚君臣之礼了，急吼吼地便嚷嚷了起来，满脸子的气急败坏之se。

    “什么？尔可都看清楚了？”

    饶是武后心思再沉稳，到了此时，也已是再也端坐不住了，霍然而起，凤眼一瞪，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侄儿在关城上都已看得分明，断然不会错的，可恨裴行俭等一干小人竟跟着太子那厮瞎起哄，军心已是不稳，娘娘，您赶紧拿个主意罢。”

    按预定计划，武三思负责协助程务挺把守玄武门要隘，本以为事情机密，该是能得大功一件，却万万没想到李显竟然发动了群臣一并逼宫，尽管李显那头尚未有冲击宫禁的行为，可关城上的守军却已是议论纷纷，战未起，军心已是见乱，武三思见势不妙，这才赶忙跑来找武后拿个准主意的，这会儿一见武后也慌乱如此，心登时便沉了下去。

    “该死！来人，传葛弓将军即刻来见本宫！”

    武后并不擅长军事，面对着这等逼宫之大事，自不免有些抓了瞎，好在头脑还算清醒，自是紧赶着喝令侍候在侧的宦官去传唤噶尔?引弓前来商议。

    “诺！”

    武后既已发了话，自有边上侍候着的一名宦官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奔出了殿外，不旋踵，便已陪着闻讯赶来的噶尔?引弓又转了回来。

    “末将参见天后娘娘！”

    噶尔?引弓虽不负责关城的防卫，然则宫外广场上声势闹得如此之大，他自不会听不到，这也正是其不待宣召便急忙赶来面见武后的根由之所在，只不过他并未因外头的声势浩大而惊恐，哪怕是见到了武后，也没急着言事，而是不慌不忙地行了个军礼，举止从容而又淡定。

    “爱卿来得正好，事已至此，当何如之？”

    眼瞅着噶尔?引弓如此从容，似胸有成竹一般，武后慌乱的心顿时稍安了些，只是担忧之se依旧溢于言表。

    “娘娘明鉴，外头不过是些犬吠耳，实无须担心。”

    噶尔?引弓自信地一笑，轻松自如地给出了个论断。

    “哦，何以见得？”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武后的jing神立马便是一振，赶忙接着往下追问道。

    “启禀娘娘，裴行俭等人虽受太子蛊惑，但断然不会跟随太子冲击宫禁，反倒会竭力阻止其事，故此，只要宫禁不破，大势依旧在我，末将有三策可供娘娘抉择。”

    噶尔?引弓在来觐见之前，便已盘算好了全局，此际回答起武后的问话来，自是显得信心满满。

    “爱卿且说来与本宫听听。”

    武后怕的是没有办法可用，这一听噶尔?引弓竟然有三策，紧绷着的心弦自是松下了不少，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噶尔?引弓接着往下细说。

    “诺，微臣以为当此形势混沌之际，娘娘若是亲上城墙，必可乱贼子之军心，圣旨一宣，敌势必颓败矣，而后挥军趁乱攻之，大胜可期也，此为上策；令李大将军出通训门，先破东宫，端了太子的老巢，以乱其军心，而后挥军进击，破敌可期，此为中策；紧守宫禁，以不变应万变之余，昭告天下，废黜太子，另立太子，以拖待变，此为下策；有此三策在，破贼易如反掌！”

    噶尔?引弓混入大唐的根本目的就是要除掉李显这个杀父灭国之仇人，至于大唐经此一劫之后，会有多大的动荡，却是不在其考虑之中，这会儿说起解决之道来，自是能有多血腥便有多血腥，当然了，事到如今，对峙的双方其实已没有妥协之可能，不到一方倒下，事情就不算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噶尔?引弓的三策虽狠毒，却也是必须之事。

    “好，本宫便上城一行，来人，摆驾玄武门！”

    武后乃是果敢之辈，这一听噶尔?引弓分析得如此透彻，自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紧赶着便下了令，打算取上策而行之，至于聚集在广场上的诸多朝臣们的xing命么，武后却是懒得理会那么许多了。

    “诺！”

    武后既已下了决心，闻讯赶来的大小宦官们自不敢稍有怠慢，齐声应了诺之后，纷乱地安排着软辇等仪仗，不多会，一行人便已浩浩荡荡地向不远处的玄武门赶了过去。

    “止步，止步！”

    丽水轩离玄武门并不算远，仅仅只有六十余丈之距罢了，只是中间隔着一座小广场而已，武后一行人走得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行到了广场的正zhongyang，堪堪便已要到了关城之下，胜利似乎已唾手可得，武后紧绷着的脸上都已微露出了丝欣慰之se，然则走在软辇边上的噶尔?引弓却突然站住了脚，面se狂变地一挥手，高声嘶吼了起来。

    “爱卿这是何意！”

    被噶尔?引弓这么一喊，整支队伍顿时一阵大乱，茫然不知所以的武后不由地便是一阵大怒，只是并未就此发作噶尔?引弓，而是不悦地喝问了一句道。

    “娘娘，大事不妙，程务挺是内应，快，赶紧退回丽水轩！”

    噶尔?引弓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甚虚礼了，直接便要替武后下命令。

    “什么？这，这……”

    一听噶尔?引弓如此说法，武后顿时便慌了神，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娘娘，快走，程务挺那jian贼所部兵力部署前轻后重，分明是防内不防外，这是要陷娘娘于城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城墙周边的兵力配置之蹊跷，旁人看不出来，可噶尔?引弓乃是大将之才，自是一眼便看出了不对之处，他可不想平白就落入了圈套之中，这一见武后还在那儿发着傻，登时便急红了眼，真恨不得一把拽住武后便掉头向回跑，只是理智却告诉他，此时千万乱不得，否则的话，不等李显所部杀进宫来，四周布置着的伏兵只怕马上就会发动，没奈何，只好压低了声音，简单地解释了一番。

    “回丽水轩，三思，尔即刻去调兵来援，快去！”

    被噶尔?引弓这么一说，武后总算是醒过了神来，自是不敢再去关城，下令回辇的同时，也没忘了要武三思赶紧去调忠心于其的原羽林军官兵，至于那些老爷兵能不能顶事，武后已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大将军，快看，天后娘娘突然调转回丽水轩了。”

    城门楼上，刚暗中将武三思手下的数名羽林军将领控制起来的程务挺正忙着准备彻底变更部署，却被急匆匆闯进了城门楼的一名亲卫所打断。

    “嗯？”

    程务挺虽不是“鸣镝”中人，可早在幽州任职期间，便已在幽州大都督李伯瑶的劝说下，秘密投入了李显一系，前番出征突厥之际，之所以亲近噶尔?引弓，也是奉了李显的密令行事，此番更是早早将武后的诸般部署报到了李显处，领受的命令不止是打开宫禁，更负有生擒武后等人之任务，原本一切都已将就绪，却冷不丁听闻武后掉头跑了，登时便急了，几个大步窜出了城门楼，跑到楼道处一看，入眼便见武后一行人已疯狂向丽水轩逃了回去。

    “打开宫门！”

    眼瞅着预定计划已无实现之可能，程务挺心中的火登时便狂涌了起来，真恨不得即刻挥军追杀过去，只是如此一来，整个宫廷势必要陷入混战之中，这显然与李显交代的平和过渡之宗旨有所不符，纵使再不甘，他也不敢违令行事，略一犹豫之下，还是咬着牙，硬生生将追杀的冲动摁了下去，万般气恼地从牙缝里挤出了道命令。

    “咯吱吱……”

    城上各要害处都是程务挺所部，自然不会有人怀疑程务挺的命令，至于武三思原本统领的两千原羽林军官兵么，一来是尽皆位于远离城门的地儿，二来，其领军的将领如今都已被拿下，正自处于群龙无首之际，自是无人敢去责问程务挺此举的用意何在，也就只能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厚重的宫门就此彻底洞开。

    “看，快看，宫门开了！”

    宫门一开，原本在宫前小广场静静等待着的朝臣们顿时便是好一阵子的sao动，大多数朝臣们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尽皆将疑惑的目光投到了李显的身上……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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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决战洛阳宫！（三）

﻿    可惜了，终归还是得打！

    一见到玄武门轰然洞开，李显的心头不禁滚过一阵微微的遗憾，不为别的，只因门开之前，他已得到了城头上“鸣镝”子弟发来的暗号，知晓武后半路折回的事情，很显然，最佳解决预案已再无实现之可能。

    “发信号！”

    早在谋划逼宫行动之前，李显便已料定了武后一方可能作出的反应，毫无疑问，登高一呼，以高宗的名义宣布李显为叛乱分子，无疑是瓦解群臣依附之心的最佳方案，而李显不急着发动攻打宫禁的行动，自是给足了武后表演的机会与时间，为的便是等其率亲信心腹登上城门楼时突然发动，由程务挺率部一举将群贼尽皆拿下，从而将流血程度降到最低。这等计划不可谓不好，奈何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虽不清楚武后那头究竟是如何看出蹊跷的，只是事到如今，李显也没功夫去仔细推敲了，眉头微微一皱，一扬手，沉声下了令。

    “咻……，嘭！”

    李显此令一下，自有一名亲卫应诺而出，一扬手，一支信号弹便已呼啸着飞上了半空，炸出一团浓浓的紫色烟雾。

    “各部出击，兵围丽水轩，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一见到信号弹升起，憋了一肚子火气的程务挺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重重地往下一劈，大吼着下达了将令。

    “呜，呜呜，呜呜呜……”

    程务挺的将令一下，自有侍候在侧的传令兵卖劲地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早已得到了密令的程部将领即刻发动了起来，不是拿住了协防的原羽林军将领，便是挥刀劈杀胆敢抗令者，一时间整个玄武门四周厮杀声骤然暴起，与其同时，原本驻扎在城下的一千五百程部将士则飞快地向丽水轩冲了过去，只一个冲锋，便已击垮了惊惶失措的禁卫部队之阻拦，迅捷无比地将偌大的丽水轩团团包围了起来，但并未趁乱向轩内攻击，而是戒备地就地摆开了防御阵型。

    “大将军，早膳已备好，您该用膳了。”

    紫色信号弹炸开之际，通训门的城门楼内，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正嘻嘻哈哈地与两名奉命督军的栖霞观三代弟子闲聊着，一团的和气之做派，正扯到兴起处，却见亲卫队长从外头疾步行到了几子前，恭谨地一抱拳，高声请示了一句道。

    “哟，该用膳了，二位仙长就一并在此用了可好？”

    亲卫队长的禀报之言并无甚出奇之处，可落在李多祚的耳中，却是有若炸雷一般，心情顿时激荡了起来，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呵呵地扫视了一下分别坐在左右手边的两名青年道士，带着丝讨好意味地发问道。

    “多谢大将军厚爱。”

    两名栖霞观三代弟子都已是一夜未眠，纵使身强体健，此际也有些乏了，若是无人提起还好，这一听得有早膳可用，自是更觉得饿得慌，加之半夜倾谈下来，早与李多祚混得个烂熟，自是不疑有它，客气了一句之后，便即坐等着大餐送上了的。

    早膳上得很快，亲卫队长去后不久，便见数名甲士手持着托盘从外头行了进来，盘中所盛之物都一般无二，也就是一碗稀粥、两张大饼，还有几碟小菜，无论端给李多祚这个大将军的，还是端给两名栖霞观道士的，都是如此，谈不上有甚出奇之处。

    饭菜虽一般，可对于饿了的两名栖霞观道士来说，能填饱肚子就行，更遑论李多祚本人所用的也是这等膳食，自不会有甚计较可言，各自略一欠身，以示恭谦之意，却没想到就这么个表示礼貌的动作却要了两人的命。

    “啊……”

    “厄……”

    没等两名栖霞观道士将礼数尽到，就见两名负责送膳的甲士几乎同时一翻腕，隐藏在托盘下的刀已是同时出了手，刀光一闪而过，准确无比地切开了两名栖霞观道士的咽喉，可怜两名栖霞观三代弟子一身的武艺都没个施展的机会，只来得及发出了声短促的嘶吼，便已软倒在了地上，手足抽搐了几下，便已没了声息，唯有如死鱼般怒瞪着的双眼，兀自在述说着不甘与困惑。

    不甘，其实真没啥好不甘的，这两名栖霞观道士一身武功虽是不错，可也就只是不错而已，最多不过江湖二流水平罢了，能死在“鸣镝”的最顶级刺客手下，应该是他们的荣幸才对，当然了，他们自己一定不会同意这么个看法，奈何死人是无发表意见之权力的，死了也就只能白死而已，哪怕再不甘，又能如何？

    “多谢二位壮士。”

    李多祚本人也是突将出身，一身武艺自是相当的高明，可就算是他，也没能看清两名刺客出手的刀势，毫无疑问，若是两名刺客的杀招是对着他李多祚来的话，他也别想能躲得过去，有鉴于此，李多祚对两名刺客的态度自然也就谦和得很了的。

    对于李多祚的客气，两名刺客都不曾开口逊谢，也没甚多余的表示，只是各自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便即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如同两尊木雕泥塑般站着不动了。

    “传令：全军出击，兵发丽水轩，有敢顽抗者，杀无赦！”

    一见两名刺客不欲多言，李多祚忌惮之心虽浓，却也不敢耽搁了正事，这便大步走出了城门楼，一挥手，甚是豪气地下了将令。

    “呜，呜呜，呜呜呜……”

    将令一下，号角声顿时凄厉地暴响了起来，集结在城关上的三千甲士蜂拥着冲下了楼道，有若潮水般向勤政殿方向的武懿宗所部冲杀了过去。

    “不要乱，稳住，稳住，李多祚犯上作乱，乃大逆不道之恶行，天后娘娘有旨，作乱者，死！”

    勤政殿位于德阳殿南边，离通训门只有七十余丈之距，中间并无阻隔，有的只是一个小平坦开阔的小广场罢了，关城上的李多祚所部这么一冲，原本奉调到此处协防的两千武懿宗所部官兵登时便有些子慌乱了起来，直急得武懿宗额头青筋暴跳不已，在弄不明情形的情况下，武懿宗索性一咬牙关，直接给李多祚扣上了个反贼的帽子，又搬出武后的名义，好歹总算是暂时稳住了纷乱的军心。

    “放箭，快放箭！”

    七十余丈的距离并不算长，也就是一百四十步左右罢了，纵使李多祚所部花了些时间在关城下摆开攻击阵型，也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杀到了离勤政殿不到六十步之距上，这一见李部官兵汹汹而来，从不曾经历过战阵的原羽林军老爷兵们不由地再次纷乱了起来，一见及此，武懿宗除了气急败坏地喝令弓弩手们放箭之外，却也没旁的法子好想了。

    “嗖，嗖……”

    老爷兵就是老爷兵，没见过血的战士从来都不会是真正的战士，更别说这帮羽林军官兵们压根儿就不曾受过严格的战阵训练，个中或许有几名好手，可总体素质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任凭武懿宗上蹿下跳地呼喝着，真射出了箭矢的弓弩手都没几个，稀稀落落的箭矢看着就让人觉得寒酸不已，更别说除了寥寥数支箭真有威胁力之外，其余箭矢不是飞上了天去，便是坠落在离李部官兵们老远之近处，这等抵抗力度，只能用可笑一词来加以形容。

    “突击，全歼反贼，休走了武懿宗！”

    李多祚乃是冲锋陷阵的悍将，自不会将武懿宗所部那软弱的可怜的抵抗力放在心上，连阵型都懒得作出调整，就这么成方队阵型狂野地碾压了过去，不过瞬息间，便已如潮水般撞进了武部的阵列之中，战事瞬间便就此爆发了，当然了，双方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形下，与其说是鏖战，不如说是一面倒的屠杀，人头滚滚落地中，双方交手只不过片刻功夫而已，武懿宗所部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诸武子弟中，武懿宗算是较通武略的一个，然则其能当上羽林军将军，靠的并不是真本事，而是靠着武后的裙带关系，究其根本来说，充其量能当一个队正也就顶破了天了，一开始还能强撑着指挥手下诸军接战，可待得见己方完全不是李部之对手时，自是再也支持不住了，一转身，便打算脚底抹油了的，却没想到这一转身之下，入眼便见武三思、武承嗣哥俩个正率着一拨军从德阳殿处狂冲而来，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援军已到，儿郎们，杀反贼啊！”

    武懿宗虽不明白李多祚为何会叛乱，也不清楚武承嗣哥俩个为何到得如此之快，但却绝不会错过这等有可能获取大功的好机会，心花怒放之余，也就没再去细想，嘶吼了一嗓子，率领亲卫队向前拼死进击，以图为赶来的武承嗣兄弟俩创造出扑灭李多祚所部之良机。

    “突击，突击！”

    原羽林军的老爷兵们战斗能力虽不行，可好歹有着两千军力之多，武备极其精良不说，还占据了勤政殿的地利优势，虽被李多祚所部杀得节节败退，却一时还能勉强支撑得住，再一见己方援军即将赶到，低靡的士气陡然为之一振，竟与李多祚所部杀得个有来有去，李多祚见状，心中的火气立马便窜了起来，嘶吼了一声，率领亲卫队奋力向前冲去，发起了狂野的陷阵之冲锋……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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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决战洛阳宫！（四）

﻿    “杀穿敌阵，杀，杀，杀！”

    李多祚本就是以武勇而闻名之斗将，这一发起狠来，当真有若魔神一般，势不可挡，手起刀落间，必有斩获，顷刻间便已连杀十数人，所过之处，实无一合之敌，更令武懿宗所部胆寒的是李多祚身边紧随着的五百亲卫也非等闲之辈，赫然全是靺鞨一族的勇士，个个身材魁梧，勇悍异常，只一个冲突，便已冲得武三思所部阵脚大乱。

    “挡住，挡住，援兵已至，贼军败定了，杀啊！”

    这一见己方好不容易方才兴起的势头，转眼间便被李多祚的亲自上阵彻底打垮，武懿宗登时便急红了眼，一边疯狂地厮杀着，一边竭尽全力地嘶吼着，妄图支撑到武承嗣所部的赶到，奈何其手下的老爷兵们原就不是打硬仗的料，死伤一多，军心已是彻底崩盘了去，任凭武懿宗如何呼喝，也没了再战的勇气，丢盔卸甲地四下乱窜了开去，溃败之势已再无挽回之可能，武懿宗见状，哪敢再坚持，率领着亲卫队狼狈不堪地退进了勤政殿中，凭借着地利之优势，苦苦地支撑着残局。

    就在武懿宗所部败进勤政殿之际，武三思已率部赶到了战场，这一发现攻击武懿宗所部的赫然是李多祚，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不为别的，只因武三思之所以出现在此地，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向李多祚求援，却没想到李多祚竟然也是“乱党”中的一员，如此一来，武后一方的翻盘希望已是渺茫到了极点！

    武三思自临危受命时起，便急欲调兵解武后之围，奈何其原本所率之军尽在玄武门关城之上，早已全都落入了程务挺所部的掌控之中，他自是没勇气独闯关城，只能是先去了丽水轩南侧，意图调集武承嗣所部去丽水轩护驾，却没想到程务挺所部发动得如此之迅捷，面对着如狼似虎般的程部大军，无论是武承嗣还是武三思都没有硬抗之勇气，只能是率部向通训门转进，打算回合了李多祚与武懿宗两部兵马之后再做计较，一者可分兵进击东宫，来个围魏救赵，二者，也可趁乱反攻丽水轩，未见得便不能扳回不利之局面，可如今，随着李多祚的“叛变”，这等算计已是彻底断了希望，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一线之生机，这生机就在击溃尚处于乱中的李多祚所部，而后顺势沿通训门杀进东宫，拿下李显之家眷，以为人质！

    “娘娘有旨，李多祚谋逆，罪不容恕，杀一贼者，赏钱百贯，杀！”

    武三思能力虽只是一般，可毕竟算是带过兵的人物，多少还是懂得些武略的，自是看出了己方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这一见李多祚所部正处乱中，自不肯放过破敌的大好机会，一声嘶吼之下，毫不客气地便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扣到了李多祚的头上，鼓勇率军悍然发动了强袭。

    “儿郎们，跟我来，打垮贼子！”

    对于武三思的污蔑之词，李多祚根本不屑辩解，也没去管败退进了勤政殿的武懿宗残部，嘶吼了一声，率亲卫队一个急转，毫无畏惧地迎上了汹涌而来的二武所部两千大军。

    “援军到了，冲出去，杀啊！”

    一见二武所部赶到，惊魂未定的武懿宗立马又来了精神，不思防守，反倒起了夹攻李多祚的念头，狂呼了一声，率六百余残兵又扑出了勤政殿，三方兵马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激战只一开始便已到了白热化之程度。

    论兵力，此际三武所部加起来已不在李多祚所部之下，论战场态势，更是有着夹击之利，按理来说，三武该能占据到绝对的优势，奈何老爷兵就是老爷兵，打打顺风仗还能鼓勇凑合一下，一遇到硬仗，就连三板斧的本事都没有，又怎可能胜的过李多祚麾下的百战之边军，双方交手不过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老爷兵们已是手足酸软地没了斗志，再一看身边的同僚越战越少，心气顿丧，任凭三武如何呼喝鼓劲，也不肯再玩将下去了，逃兵越来越多，三武所部已再无回天之力。

    “进殿，退进殿去！”

    眼瞅着事不可为，已然退到了一起的三武几乎同时呼喝了起来，拼死率部冲上了勤政殿的台阶，据险以死守。

    “后退结阵！”

    勤政殿前有着近三十级的台阶，殿门又算不得宽敞，李多祚所部强攻了几次，都未能攻进殿中，反倒被占据了地利的三武所部之弓弩杀伤了不少，眼瞅着形势不对，李多祚不得不下令暂停攻势，率部将勤政殿团团包围了起来。

    “大将军，末将请命率部再攻！”

    “大将军，您就下令吧，末将愿拼死一战！”

    “大将军，末将愿率部突击，请大将军恩准！”

    ……

    李多祚所部诸将都已杀红了眼，这一见李多祚下令后撤，自是都心有不甘，纷纷出言请战了起来。

    “发信号！”

    李多祚同样对未能及时尽歼三武所部有所不甘，但却不敢因此误了李显的大事，眼瞅着勤政殿虽一时难下，可困在其中的三武所部却已是瓮中之鳖，再无甚能为可言，略一沉吟之下，没去理会诸将的求战，而是阴沉着脸断喝了一声。

    “咻……，嘭！”

    李多祚此令一下，自有一名侍候在侧的亲卫高声应了诺，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信号弹，一拉火绳，用力往空中一掷，一声巨响过后，一团红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炸了开来……

    呼……，大局定矣！

    红色的烟雾方一炸开，远在玄武门外的李显立马就注意到了，心弦立马便是一松，嘴角一挑，露出了丝欣慰的笑容，但并未有旁的表示，缓缓地转过了身去，扫视了眼兀自尚在惊疑不定中的朝臣们，语气淡然地开口道：“诸公，大事已定，且随本宫进宫罢。”

    “殿下且慢，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大乱若此？”

    身为首辅大臣，裴行俭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宫廷流血政变，先前宫中杀声大起之际，他便已是惊怒满怀，奈何李显不转过身来，他也不好随便动问，此际李显既已回身，该问个分明的，裴行俭自不会有甚含糊可言。

    “无甚大不了的，左右不过是几只害群之马妄图违抗天命罢了，而今事已毕，裴大人无须记挂在心。”

    先前的杀声都已是如此之响亮，个中意味岂不是明摆着了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个大概来，更别说似裴行俭这等久经沙场之辈了的，毫无疑问，裴行俭此际问这么句话的根本目的并不在乱事本身上，而是带着明显的问责之意，这一点，李显自是看得出来，哪怕明知道裴行俭对大唐素来忠心耿耿，心下也难免有些不喜，但并未就此发作裴行俭，而是语气淡然地解释了一句，话音一落，便不再给诸般臣工开口的机会，一转身，大步向敞开着的玄武门行了进去。

    “唉……”

    明知道李显这是在敷衍，可裴行俭却是不敢再动问了，不为别的，只因如今大局只怕已然落入了李显的完全掌控之中，说得再多又能如何？更遑论李显都已将一贯称呼的“裴相”改成了“裴大人”了，若是再不识趣，只怕他裴行俭连“大人”都没得当了，事已至此，裴行俭除了长叹一声之外，却是啥话都不敢再说了，微微地摇了摇头，抬脚跟着向玄武门迈去，后头的诸般朝臣们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跟在了后头。

    “进宫！”

    朝臣们方才一动身，原本只是率部静静地屹立在小广场边缘的东宫虎贲率大将军张明武像是突然猛醒过来的大虫一般，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率两千东宫卫率军开始了前压，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越过了小广场，冲进了城门洞，而后兵分两路，迅捷地将向丽水轩走去的朝臣们护卫在了中央。

    “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

    已然率部将丽水轩围得个水泄不通的程务挺一见到李显率领着群臣们行将过来，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忙不迭地领着几名心腹将领赶了过来，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军礼。

    “诸位将军辛苦了，轩内情形如何？”

    对于程务挺所部的表现，李显自是满意得很，但并未出言点评，只是神情淡淡地虚抬了下手，声线平和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外围贼子已尽皆肃清，轩中实有兵丁不过两百之数，另有宦官宫女数百，栖霞观余孽三十余亦在其中，末将请命强攻，恳请殿下恩准！”

    程务挺显然还对未能实现将武后当场拿下一事耿耿于怀，于汇报之际，兀自不忘出言请战。

    “不急，几个跳梁小丑耳，翻不起甚大浪来，程将军只管率部牢牢护住丽水轩便足矣。”

    事到如今，大局已是尽皆在握，李显自是乐得表现一下自己仁君的一面，并没打算一上来便发动狂攻，这便笑着安抚了程务挺一句，而后转回了身去，朝着人群中的王方明招了招手。

    “微臣叩见殿下。”

    一见到李显有招，王方明立马激动得面色潮红不已，疾步抢到近前，恭敬万分地行了个大礼。

    “平身罢，爱卿且去一趟，让轩中人等出来投降，本宫可以从轻发落。”

    李显虚抬了下手，示意王方明免礼，语气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能参与大位继承之事，本就是种殊荣，更别说还能在其中发挥些作用，这绝对是留名青史的大好之事，尽管早已知晓了自己的使命，可真到了事到临头，王方明还是不免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持，应答的声音都因之微颤了起来……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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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决战洛阳宫！（五）

﻿    “轩中的人听着，尔等附逆谋反，已是十恶不赦之大罪，今，太子殿下有好生之德，给尔等以自新之机会，限尔等一炷香内出降，逾时不候，来人，燃香！”

    王方明原就是朝臣中赫赫有名的大嗓门，此际心情激动之下，声音里更是带着浓浓的金石之音，穿透力极强，哪怕是躲在丽水轩深处的武后等人，也能听得个分明，一时间，原本就慌乱的轩中人等自是更慌上了几分。“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武三思何在？为何不调兵前来护驾？废物，本宫要尔等来何用！”

    王方明不喊还好，这一喊之下，原本就深陷恐慌之中，只是靠着意志力强行保持着冷静面目的武后彻底绷不住了，霍然跳了起来，面色铁青无比地嘶吼着，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天后的尊荣，怎么看，怎么像是街头骂街的老妈子。

    死寂，一片的死寂，无论是一向奉承话不绝口的程登高，还是能言善辩的噶尔?引弓，此际全都成了闷口葫芦，当着武后的暴怒，所有侍卫在侧的人等全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空旷的偏殿中，唯有武后的粗重喘气声在回响个不停。

    “怎么？都哑巴了，嗯？哼，别以为不说话，太子那厮便会放过尔等，哼，葛爱卿，尔不是一向自负机智么，怎么？也想着投降了么，嗯？”

    值此危机关头，感情用事自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一点，武后自是心中有数，奈何心中的不甘与耻辱之感却并未消减多少，凤眼一瞪，便已将火气泄到了噶尔?引弓的身上。

    “回娘娘的话，外头杀声已停，诸位武大人怕都已是指望不上了，而今唯有釜底抽薪，方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眼瞅着努力多年的复仇大计将要就此幻灭了去，噶尔?引弓心中的不甘之意并不比武后低多少，他自然也不想就这么彻底认了输，只是到了如今这等窘境，他又哪能拿的出甚高明的应对之道来，被武后这么一逼，也就只能是有些无奈地提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嗯？说清楚了！”

    武后乃是聪明人，自是一听便明了了噶尔?引弓此策的意味，左右不过是孤注一掷地去干掉李显罢了，尽管明知道这个希望着实是太过渺茫了些，可对于将要溺死的武后来说，好歹也算是根救命的稻草罢，没的选择时，也就只能是紧紧抓住不放了的。

    “娘娘明鉴，我方所余人手已不敷防卫之用，倘若贼子要攻，半柱香内必定告破，而今太子那厮既是要凸显宽仁，自不会在一炷香内动攻击，恰给我等以翻盘之机，个中关键便在清虚仙长身上，依末将看来，当如是……，或许能有一线之胜机！”

    事到如今，噶尔?引弓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语气低沉地将自个儿所思之策细细地解说了一番。

    “清虚仙长，您看此事可为否？”

    噶尔?引弓的计划并不复杂，武后自然是一听便能明了，心中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后一搏的机会了，自是千肯万肯了的，奈何她肯不顶用，还须得清虚老道这个关键人物肯搏命方可，正因为此，武后并未急着下个决断，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清虚老道。

    “娘娘不必担心，此事就交给老道好了！”

    清虚老道对李显的恨意一点都不在武后与噶尔?引弓之下，只要能杀得了李显，就算他要拼掉老命，也断然在所不惜，更遑论此番行事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清虚老道自是不会放过，但见其长眉一掀，双眼精光暴闪而出，毫不犹豫地便给出了肯定的承诺。

    “好，事不宜迟，那就开始罢，拜托诸位了！”

    眼瞅着一炷香的时间已过了大半，武后自是不愿再多耽搁，这一听清虚老道同意了噶尔?引弓的斩计划，自是不再犹豫，一咬牙关，慎重其事地朝着众人一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娘娘保重，臣等去了！”

    尽管都清楚此事就算成功，参与者也注定将被愤怒的东宫卫率官兵们撕成碎片，可清虚老道等人却并未退缩，各自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便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殿……

    丽水轩前的小广场上，摆在香案上的香柱依旧在明暗不定地燃着，渺渺的青烟随风飘来荡去，点点香灰缓缓滑落，时间便在这香灰剥落中悄然地流逝着，很快，原本就不算太长的香柱已渐渐燃到了末节，而丽水轩内却依旧是一派的死沉，浑然不见有投诚者的出现，这令群臣们的心都不禁提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事情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又该是怎样一个收场法。

    “看，有动静了！”

    “出来了，终于是出来了！”

    “能不流血便不流罢。”

    ……

    就在朝臣们等的心焦之际，寂静一片的丽水轩中终于出现了动静，先是几名战战兢兢的宫女宦官从内里哆嗦地走了出来，紧接着，一大群混杂在一起的羽林军官兵与宦官宫女们蜂拥地从轩中跑了出来，这等情形一出，担心宫变闹得过剧的朝臣们自是全都大松了口气，纷纷出言议论了起来，却是没人注意到李显倒背着的双手正悄无声息地给一众亲卫们出了个隐蔽的信号。

    “停步！再敢往前乱闯者，杀无赦！”

    蜂拥而出的人群似乎乱了分寸，埋头便向前猛走，这等情形一出，负责包围丽水轩的程务挺自不敢大意了去，断喝了一声，一挥手，示意警戒线上的将士们将刀枪挺出，强行将人潮拦阻了下来。

    “哎呀，杀人啦，快逃啊！”

    程部将士的刀枪方才刚立起，纷乱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原本就心神不宁的人群顿时炸了窝，惊慌失措的人群四下乱窜，整个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未曾得到命令的警戒官兵们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瞬息间便被纷乱的人流冲得乱了阵脚。

    “突击，突击！”

    程务挺所部只有三千兵力，要想将整个丽水轩全都围困起来，兵力自然是有些不足，哪怕是在最重要的正面，所能布置出来的警戒线也就只有薄薄的一层而已，被混乱的人群一冲，立马就陷入了无以为继的地步，还没等程务挺下达格杀令，就见化装成小宦官的噶尔?引弓一声大吼之下，率领着三十余化装成普通羽林军士兵的栖霞观高手们拼力向前冲杀而去，瞬息间便已突破了程部的阻截，势若奔雷般地向三十余丈外的李显冲杀了过去。

    “射！”

    事极为的突然，而基本上由一流高手组成的栖霞观人等的突进度更是奇快无比，快得绝大多数的朝臣们连惊呼都来不及出，这群凶人便已杀奔到了离李显不到十五丈的距离上，眼瞅着情形已是危机到了极点之际，却听张明武突然暴出了一声大吼。

    “嗖、嗖、嗖……”

    尽管噶尔?引弓等人动的极为突然，可早就在张明武的密令下做好了准备的东宫卫士们却并不慌乱，但听一阵机簧声响中，密集如暴雨般的钢箭已朝着冲杀过来的噶尔?引弓等人当头罩了过去。

    死亡，无可避免的死亡，哪怕冲杀过来的一众栖霞观人等个个都是江湖高手，纵使他们手中的长剑舞动得再快，却又哪能挡得住如此密集箭阵的攻击，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当场就被射成了刺猬，在连声惨嚎中毫无侥幸地横死当场，而余者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推进着，妄图趁乱杀到李显的身前。

    “上！”

    东宫卫士们手中的弓弩虽然犀利无比，奈何因着保护阵型的缘故，只有前面的两百余官兵能出弓弩之攻击，尽管射杀了近半的凶徒，可因着角度的缘故，并无法做到全歼来敌，眼看着就要被飞袭而来的凶徒突进到防卫线上之际，却听张明武再次怒吼了一声，十数道身影已然暴闪而出，毫不示弱地迎上了冲将过来的一众凶徒，其中赫然有着罗通、李耀东、叶胜等“鸣镝”中绝顶高手之身影。

    双方都是高手，可无论是人数上还是气势上，显然都是东宫卫士这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只一交击，噶尔?引弓等人的突击势头便已被彻底遏制住了，双方顷刻间战成了一团，各不相让之下，场面可谓是火爆无比，直到此时，被惊呆了的朝臣们这才回过了神来，惊呼声刹那间响成了一片，只是眼瞅着东宫卫士一方已然占据了上风，朝臣们虽惊，却也并未就此乱了分寸，场面上倒也并不显得太过混乱。

    “蹲下，蹲下，有敢乱动者，杀无赦！”

    直到突击的噶尔?引弓等人被东宫高手们拦截了下来，程务挺方才从震惊中缓过了气来，心中后怕不止之下，怒气顿时勃然而起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狠狠地劈杀了一名慌乱间冲到了其身边的小宦官，满脸子杀气地暴吼了起来，试图将大乱就此控制下来，奈何受了惊的人群此际哪有心思去管旁的事情，都忙着乱窜逃命不已，自无人在意程务挺在嚷些甚子，眼瞅着场面要失控，直急得程务挺额头上的青筋都狂跳了出来……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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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决战洛阳宫！（六）

﻿    无聊的把戏！

    尽管混战就在眼前激烈地上演着，然则李显却浑然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不曾去看上一眼，至于被搅得大乱一片的程务挺所在之处么，李显同样不曾去理会，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似一派轻松状，实则心中的弦却是绷紧了的，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很清楚面前这场刺杀的戏码绝不是正戏，不过只是烟雾弹罢了，真正的杀手还藏在暗处，李显自是不想倒在胜利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战事依旧惨烈地进行着，尽管栖霞观人等已被彻底压制住了，然则这帮牛鼻子却是狠戾得紧，打法凶悍异常，不惜以伤换伤，拼死地向前突击，试图冲破罗通等人的拦截，几个照面下来，双方都各自倒下了数人，可战局却依旧僵持着。

    血勇之气固然可嘉，但却绝对无法持久，尤其是在程务挺所部终于弹压住了骚乱之后，面临着被程部与东宫卫率军全面包围的绝境，栖霞观道士们的战意渐消的同时，心中的惧意也就此大起了，本就处于下风的战局瞬间便彻底向“鸣镝”一方飞速地倾斜着，随着栖霞观众人伤亡的渐重，这等趋势也就愈发明显了起来。

    杀，还是杀！一众“鸣镝”高手们根本不管栖霞人等作何感想，下手绝不容情，一炷香过后，还能拼命厮杀的栖霞观人等包括浑身浴血的噶尔?引弓在内，已只剩下了四人，而反观“鸣镝”一方，可战之士却还有八人之多，尤其是罗通、李耀东、叶胜三大绝顶高手尽皆完好无损，战至此时，栖霞观人等的覆灭已成定局，观战的朝臣们紧绷着的神经也就是松懈了下来，议论声渐起渐响，显然已是有余裕去点评战局了的。

    “李显，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啊……”

    噶尔?引弓一身武艺虽相当高明，比起栖霞观高手们来说，甚或还要强上一筹，奈何他毕竟不是江湖出身，习惯的是战阵厮杀，遇到了这等江湖乱战之场面，应付起来，自是分外的吃力，身上已是多处受伤，只是靠着过人的体魄，才勉强硬撑到了现在，可随着栖霞观众道士的相继陨落，受到罗通重点招呼之下，噶尔?引弓已是再难支持，然则心中的不甘之意却是更浓烈了几分，拼尽全力地骂了一嗓子，可惜骂声未完，便已被罗通一刀劈在了小腹上，一疼之下，再也站立不住了，发出了一声惨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死罢！”

    对于噶尔?引弓这等狼子野心之辈，罗通自是不会手软，哪管其伤重如何，手一挥，一道刀光闪过，噶尔?引弓硕大的头颅便已翻滚着向地上落了去，然则噶尔?引弓生命即将消失前，嘴角边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不为别的，只因他已看到了一道雪亮无匹的剑芒突然在战场左侧亮了起来，速度奇快无比，毫无疑问，是隐藏在暗处的清虚老道出手了！

    “嗡……”

    宗师一击自是非同小可，哪怕清虚老道已是半残之身，可在剑道上的造诣却是天下第一人，这一出剑，当真有若天神下凡，出剑之际，人还尚在远离李显二十余丈开外处，可剑芒只一闪，人剑合一地便已杀到了离李显不过数丈之距上，猛戾无比的剑芒震荡出一阵有若龙吟般的剑鸣之声。

    终于来了么？那就战罢！

    李显之所以不愿强攻丽水轩，顾忌之处有二，一是怕栖霞观人等依仗地利之优势，带给手下将士以不必要的伤亡，二来么，正是担心清虚老道会趁乱逃走，概因清虚老道的武功实在是太强了，在此的高手虽多，可除了李显本人之外，却无人能挡其锋芒，一旦这老贼逃出了生天，后患必然不少，不说别的，光是隐在暗处搞刺杀，便足以将大唐朝廷弄得个鸡飞狗跳，不用多，随便杀死些朝臣，就够李显头疼的了，能有机会将其一举铲除，李显自是乐得如此，哪怕要冒些风险，却也是值得的，而今，清虚老道终于出现了，李显自不敢轻忽了去，脚下一点，人已飞窜了出去，在掠过一名东宫卫士身旁之际，手一抄，已将那名东宫侍卫斜插在腰际的横刀抽在了手中，只一抖，一道如链般的刀芒已是暴闪而出。

    “噌，噌，噌……”

    清虚老道化装成了一名老宦官，先前趁着大乱之际，跑到了战场左侧，又装成被吓坏的样子，瑟瑟发抖地趴到在了地上，轻而易举地便骗过了负责警戒的东宫卫士，也瞒过了追捕的程务挺所部官兵，甚至连李显也没能发现清虚老道已然趁乱潜伏到了离自己不远之处，在清虚老道看来，在战局已然大定之时，李显的心神应该是最放松之际，此时出手，成功的把握性应该是极高，正因为此，清虚老道悍然发动了突袭，但却万万没想到李显的反应竟然会如此的神速，待得见李显人刀合一地迎击而来，清虚老道震惊之余，已是再无变招之可能，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与李显硬撼到底，只一瞬间的交击中，双方也不知硬碰了多少记，一阵阵火花四溅中，锵锵的撞击声响得有若爆豆一般。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两道人影若有蛟龙般在空中盘旋交错，速度如风一般，令人看不清过程，刀光剑芒闪烁得连成了一片，刺目已极，瞬息间，百十招便已过了，随着两声闷哼响过，两道人影左右一分，各自飘飞了开去，几乎同时落了地，彼此相隔五丈之距，默默地对峙了好一阵子之后，清虚老道突然笑了起来，声线暗哑地问了一句道。

    “猜的！”

    李显也笑了，很是坦然地摊了下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猜的？呵呵，好一个猜的！老夫纵横天下数十年，唯有两败，尽栽在殿下手中，时也命也，哈哈……”

    清虚老道苦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句感慨之言，而后仰头狂笑了起来，只是笑到了半截，身子摇了摇，已是重重地往地上倒了去，胸口猛然炸开一道血泉，狂喷着溅上了半空，人尚未着地，便已没了声息，显然在刚才一战中，已中了致命之伤。

    “咳咳……”

    清虚老道一倒下，李显显然也有些绷不住了，腰微微一弯，连咳了几声，一道血线顺着嘴角便流淌了下来，赫然也是受了不起的内伤。

    “殿下！”

    “保护殿下！”

    ……

    就在两大宗师高手对战的同时，罗通等人也已将残存的三名栖霞观道士斩杀当场，这一见到李显吐了血，自是全都慌了神，嘶吼着全都飞扑了过来，将李显团团护卫在了中央。

    “本宫没事！”

    李显伸手擦了擦嘴角边的血线，随手将横刀丢在了地上，深吸了口气，强行将翻滚不已的血气压制了下去，甩了甩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声，而后排众而出，缓步向看傻了眼的群臣们走了过去。

    “臣等叩见殿下！”

    群臣们大多都听说过李显武功绝顶，可却少有人真看过李显出手，待得惊见先前那一战的激烈与精彩，自是全都被慑服了，此际一见李显行来，全都低下了头，不敢跟李显对视，尽皆规矩万分地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爱卿免礼罢，如今大局虽已粗定，然则先皇遗骸却是不好太过惊扰，就请五位宰辅随本宫一并进轩一行，其余人等皆在此等候好了。”

    战事虽已基本成定局，可事情却并不算完，不止有高宗生死之迷要解开，更有着一桩头疼事，那便是究竟该如何处置武后这个罪魁祸首，李显尽自五脏六腑都因震伤而难受得紧，却也还休息不得，只能是强撑着吩咐了一句道。

    “臣等谨遵殿下之令！”

    就眼下这个局面，别说高宗已死，就算没死，也无人可挡李显的登基，裴行俭等人纵使心中有着再多的疑虑，也断然不敢在此际表现出来，只能是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诸位宰辅大人请罢！”

    这一见诸般臣工皆已顺服，李显也懒得再多言，随口说了一句之后，转身便向丽水轩走了过去，裴行俭等人见状，自不敢怠慢了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李显的身后……

    丽水轩虽不算大，可好歹也有着正、偏殿以及数十间的偏房，原本可容纳两百余人在其中生活，然则先前一战中，绝大多数的宦官宫女们都已是逃了出去，此际的丽水轩中已是寂静无声，李显一行人在李耀东等侍卫高手的护卫下，自是一路无阻，不多会便已来到了主寝宫中，入眼便见一身整齐朝服的武后赫然正端坐在榻边上，而高宗则生死不知地横卧于榻，一行人等的脚步尽皆为之一顿，一时间竟都不知该不该上前见礼了。

    “儿臣见过母后！”

    五位宰辅茫然不知以对，可李显却是从容得很，持礼依旧恭谨，就宛若平常时候一般无二，顿时便令诸宰辅们心中不由地都泛起了些微澜……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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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善后事宜（上）

﻿    “臣等叩见天后娘娘！”

    裴行俭等人都是儒家熏陶出来的直臣，最讲究的便是礼数，进寝宫之前，还真担心李显大胜之余，做出些甚有悖人伦的事儿，此际见得李显并未有失常态，自是尽皆心弦微松，忙不迭地跟着大礼参拜了起来。

    “免了罢，本宫可当不起尔等的大礼。”

    武后原本还期待着能有奇迹出现，可一见到李显与诸宰辅联袂而来，便知己方已是彻底输了个精光，心中自不免灰暗一片，只是虎死不倒架，言语虽尖刻了些，可语调却是颇为的平静。

    “谢母后隆恩！”

    李显并不曾因大胜而自矜，也不曾因武后的讥讽之言而变色，依旧规矩得很，谢了一声之后，便即站直了身子，垂手而立，却并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武后。

    尽管还没登基，可如今的李显已然是实际上的帝王，他不开口，诸宰辅们自是不敢多言，只能是别扭无比地退到一片，尴尬地看着面前这对母子俩表演着沉默复沉默的哑剧，主寝宫里的气氛自也就显得格外的压抑。

    “呵，显儿长大了，娘也就能放心了，你父皇去了，娘已别无所求，就跟着一并去了也好。”

    望着李显那挺拔的身形，武后的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实不知该说些啥才是了，沉默了良久之后，自嘲地一笑，像是临终嘱托般地开了口。

    “母后请节哀，父皇一生操劳，为我大唐打下煌煌之基业，武功之盛，古来未有，实千古之明君也，儿臣当秉承父皇之遗志，保社稷之安宁，与民生息，以慰父皇在天之灵。”

    李显根本不接武后的话茬，身子一躬，一派诚恳状地述说了一通，就宛若是在接受传位之诏令一般无二。

    “嗯，社稷有显儿在，娘自是放心得下，裴爱卿，尔是三朝老臣了，诸般事宜皆熟稔得很，有尔居中主持，当不至有失，先皇丧葬、显儿登基二事就由爱卿办理罢。”

    武后从来都是个能屈能伸之人，眼下既已大败，自忖无力与李显对抗之下，自是识趣得很，一番交代倒也颇为的得体。

    “老臣遵旨！”

    裴行俭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平和交接的一幕，一时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又偷眼看了看李显的脸色，见李显并未有甚特别的表示，这才紧赶着站了出来，躬身应了诺。

    “嗯，显儿可还有甚要交待的么？”

    武后虚抬了下手，示意裴行俭退下，而后面色柔和地转向了李显，语带真诚地问了一句道。

    呵呵，到了这等时候，还跟咱玩心机，可笑！

    旁人或许会被武后这等低姿态的退让所迷惑，可李显对武后实在是太了解了，又怎会不知其心里究竟的是啥心思，左右不过是打算以退为进，妄图蒙混过关，保住她的太后名分，以备将来卷土重来罢了。

    “母后操劳一生，想来也是累了，今又逢父皇大行，儿臣实不敢多有惊扰，来人，请母后下去休息！”

    尽管没有就此斩杀武后的意思，可李显也没打算轻易放过武后，更不可能还让其高高在上地插手朝局，自不会被其小儿科般的障眼法所迷惑，先前之所以与其虚与委蛇，为的便是要给武后一个还有希望的错觉，让其自动将李显想听的话尽皆说将出来，而今诸事已定，李显可就没打算再跟武后玩将下去了，语调很快便已转冷。

    “诺！”

    李显发了话，领着几名小宦官跟随在侧的高邈自不敢怠慢了去，高声应了诺，领着人便行上了前去。

    “你……，哼！”

    一见李显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武后心中的火气“噌”地便狂涌了起来，直气得面色发青不已，怒目瞪视着李显，可惜李显压根儿就不为所动，面色平静如水一般，唯有嘴角边却是挂着丝讥讽的微笑，顿时便令武后心中微寒，骂人的话自也不敢再往外乱喷，也就只能是怒气冲冲地一拂袖，昂着头向外行了去，高邈等人见状，自不敢稍有大意，一拥而上，看似侍候，实则严密监视地将武后簇拥了出去。

    “臣等叩见陛下！”

    诸宰辅们浑然没想到正说得好好的，李显却突然翻了脸，正自目瞪口呆间，却见李显已缓缓地转过了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众宰辅们一个激灵之下，这才醒悟过来，敢情继承之事已是就此确定了，这会儿站在面前的已不是太子，而是帝王，心惊之余，自是都不敢怠慢了去，纷纷跪倒于地，大礼参拜不迭。

    “众爱卿平身。”

    帝王就该有帝王的架子，这可不是能随意轻忽了去的，哪怕李显本人其实并不喜欢那些虚礼，可身为统治者，必须的礼仪却是万万少不得的，面对着众宰辅的大礼参拜，李显自是心安理得地受了，平静地叫了起。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可不是心慈手软的高宗，而是手段狠辣的主儿，诸宰辅们对此自都深有体会，又怎敢有甚疏失之处，忙不迭地齐声三呼万岁不已。

    “诸公，先皇已大行，朕心中哀痛不已，诸事便由裴相领衔，诸公一并襄助办了去便是了，至于朕的年号么，就叫启元好了。”

    武后这个罪魁祸首虽已拿下，可事情却并未完结，不仅是三武还占据着勤政殿，更有着正在杀来的越王大军之威胁，李显并不打算将时间浪费在装模作样的哀嚎吊丧一事上，交代了诸宰辅几句之后，便打算赶往德阳殿主持大局。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李显金口已开，诸宰辅们自是不敢胡乱进言，也就只能是各自躬身领命不迭。

    “嗯，那就有劳诸公了。”

    事情既已交待完毕，李显自是不打算再多留，抬脚便要向外行了去。

    “陛下。”

    没等李显动身，郝处俊却是突然上前了一步，一躬身，拦住了李显的去路。

    “郝爱卿还有甚事么？”

    一见站将出来的是郝处俊，李显的眉头立马不为人察地微微一皱，但并未发作，而是声线平淡地吭了一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娘娘虽是有过，然，人伦不可轻废，还请陛下圣裁。”

    郝处俊身为门下省侍中，一向以魏征为榜样，素以敢言而闻名天下，哪怕此际面对着的是素来强硬的李显，他也一样不该初衷，无甚顾忌地便问起了对武后的处置，这等敏感的问题一出，裴行俭等人登时便被惊得额头见了汗，可郝处俊却依旧淡定得很，宛若说的只是一般朝政而已。

    “郝相所言甚是，朕说过了，母后操劳了大半辈子了，是该颐养天年才对，朕看九成宫如今闲置着也是闲置着，就请母后移驾到九成宫安度晚年好了，郝相以为如何啊，嗯？”

    如何处置武后，李显早有预算，之所以不想急着去办，一来是没有必要，左右其党羽被剪除之后，已是再无翻身之机会，啥时处置都不是太大的问题，二来么，毕竟眼下政权方才刚交接，诸事繁杂得很，李显没必要去处理武后这只死老虎，再者，等事情平静之后，再去处置武后的话，影响也会小的多，正因此有着这么些考虑，李显这才会在处置武后一事上不置一词，可惜这等良苦用心却被郝处俊这么一句话给捅出了个大窟窿，当真令李显心中颇为的不爽，只是再怎么不爽，李显也不好冲着郝处俊这么个忠心老臣发了去，无奈之下，也只好强按着心中的不满，语气微见生硬地解释了一句道。

    “陛下圣明！”

    郝处俊其实对牡鸡司晨的武后并不感冒，甚或也不是真关心武后的死活，真正担心的是李显会对原后党与越王一系的官员大开杀戒，以致影响到朝局的平稳过渡，此际见李显并无重手处置武后之想法，也就明白了李显的心意，心中的担忧既去，自是不会再多纠缠，称了声颂之后，便即退到了一旁。

    “臣等叩见陛下！”

    李显方才行出丽水轩，早已在外头恭候多时的朝臣们立马跪倒了一地，尽皆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爱卿都平身罢，先皇已大行，诸般事宜，朕已决意交由政事堂处理，望诸公能从旁协助，勿遗勿失。”

    望着面前跪满了一地的朝臣们，李显的心中自是有着无穷的感慨，只是事尤未完，却也不是发感慨之时，李显也就只是虚抬了下手，神情淡然地叫了起。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朝臣们先去见到武后被押走之际，便已知李显登基已成事实，只是未得准信，尚不免有些忐忑，此际一听李显如此说法，自是尽皆欢喜了起来，不说别的，至少众人的从龙之功已是到了手，心情又怎会不因之大快，三呼起万岁来，自是分外的整齐与洪亮。

    “启禀陛下，孟津急信，越王李贞举旗叛乱，其前军已攻占了老河口！”

    坦然地受了朝臣们的大礼之后，李显摆了下手，示意诸朝臣们自行去办公，刚打算赶往德阳殿，却见兵部侍郎孙三省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语气焦急万分地禀报了一句道。

    “嘶……”

    “啊……”

    ……

    孙三省话音一落，刚要散将开去的诸朝臣们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倒吸气之声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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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零八章善后事宜（下）

﻿    真是个没眼力架的家伙！

    望着孙三省那张惶急的老脸，李显当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紧急军情固然是要报将上来，可也得看场合不是？这会儿人心尚未彻底稳固，被孙三省这么一搞，若是李显没个事先的准备的话，这会儿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李显其实也没想到这等天寒地冻之际，越王的大军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说心中不紧张自然不可能，要知道大唐如今实行的是府兵制，尽管藏兵于民看起来似乎能省下不少的军费开支，可却造成了一个恶果，那便是国家骤然有事时，难以调集足够的兵力，纵使是东都洛阳也是如此，刚从突厥回师的十万南大营之兵丁如今都已散了去，军营里就只剩下不多的一些留守官兵，就算李显此际发出诏书，要想将大军召集起来，少说也得十天的时间，很显然，这一头是指望不上了的。

    倘若越王的大军来得快的话，李显所能依靠的就只有程、李两部羽林军以及东宫卫率军，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万不到的兵力而已，再算能临时抽调来的洛阳府的常备军三千，总兵力只在一万二千多罢了，扣除皇城等不得不守的要隘，真能上阵御敌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万之数，至于河西军那头么，如今还在赶路之中，何时能赶到还真不好说，毫无疑问，形势显然不是那么乐观。

    “诸位爱卿不必紧张，越王欲行不轨之事，朕早已知晓，而今关陇铁骑已过崤山关，正兼程向洛阳而来，贼子猖獗不到哪去！”

    不管真实的形势如何，该安抚的人心却是须得赶紧安抚下来，哪怕心中再如何烦躁，李显也不会带到脸上来，而是微微一笑，一挥手，甚是豪气地宣布道。

    “陛下圣明，贼子死无葬身之地也！”

    “陛下英明，臣等叹服！”

    ……

    在场的诸般朝臣大部分基本上都是原中立派的，好不容易站对了队，自然不想刚到了手的从龙之功就这么化为泡影，也不管李显说的是真还是假，全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一个个口中颂词如潮一般狂喷着，直听得李显当真有些个要起鸡皮疙瘩之恶感。

    “诸公都去忙罢！”

    军情如火，李显自是无心跟众朝臣们多拉呱，挥了挥手，便即上了软辇，由张明武率着两千卫士浩浩荡荡地向勤政殿而去……

    “末将等参见陛下！”

    勤政殿处，又连攻了几次，都未能杀进殿去的李多祚正朝着一众将领大发雷霆，突然间见到李显的软辇行了过来，心中自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忙不迭地引着众将迎上了前去，恭谨万分地行礼问了安。

    “免了罢。”

    李显缓步行下了软辇，环视了一下忐忑不已的众将士，又看了看勤政殿紧张戒备着的三武所部，心中颇为的不耐，但并未出言责备李多祚等人，只是淡然地叫了声起。

    “末将等谢殿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既已发了话，诸将们自不敢怠慢了去，按着朝规谢了恩，各自站到了一旁。

    “陛下，贼子麋集殿中，末将无能，未能克期灭贼，还请陛下责罚。”

    眼瞅着李显面色冷淡，自知作战不利的李多祚心中的忐忑自不免更深了几分，紧赶着出言自请起了罪来。

    “无妨，投鼠忌器耳，非战之罪也，李将军辛苦了。”

    尽管对李多祚迟迟不能拿下三武有所不满，然则李显却并未带到脸上来，而是微微一笑，和煦地安抚了李多祚一句道。

    “末将请命再攻一次，定当破贼以还！”

    眼瞅着李显将东宫卫率军带了来，李多祚唯恐失去了立功的机会，这便偷眼看了看李显的脸色，一咬牙关，高声请战道。

    “嗯，李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只是如今事情有变，越王已反，其所部大军正在向东都急行而来，朕还须李将军率部为朕坚守洛阳，劳累过度怕是不妥，这样罢，朕让东宫卫率配合李将军所部一道破贼好了。”

    李显急着要去部署作战事宜，哪有那么多时间供李多祚浪费，不说别的，真要是李多祚所部能攻得下来，那也不会连番败阵了的，此时再攻，怕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的起色，当然了，这并不是李多祚所部无能，也不是将士不用命，实在是地形所限，在不能放火的情况下，要想攻破密集防守的殿门，难度确实不小，也正因为此，李显才没出言责备李多祚，不过么，自是不会同意其再攻之请求，这便略一沉吟，以商榷的口吻下了旨意。

    “诺，末将遵旨！”

    李显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多祚自是不敢再坚持，也就只能是大为不甘地低头领了旨。

    “张明武。”

    这一见李多祚没再多异议，李显也不想再多废话，这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张明武今日随着李显逛荡来去了大半天，始终没能捞到仗打，早就闲得手脚发痒了，这一听李显点了自己的名，哪有不赶紧站出来应诺的理儿。

    “朕令尔派一队军卒配合李将军所部，限时三刻，给朕拿下秦臻殿，不得有误！”

    李显扫了眼摩拳擦掌的张明武，面色一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旨意。

    “诺！”

    一听己部只出一队兵，张明武自是颇为的不甘，但却绝不敢在此际讨价还价，一躬身，紧赶着应了诺，自去安排人手不提。

    “陛下请稍候，末将这就去安排强攻。”

    若说张明武是因出兵过少觉得不过瘾的话，李多祚则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一队率之兵不过百余人而已，派不上啥用场不说，还平白分走了己部的功劳，奈何李显旨意已下，李多祚纵使再不满，也没胆子提出异议，只能是躬身请了命，而后大步赶回了本阵，嘶吼着下达了最后一击的命令。

    “不要慌，娘娘已派了人去城外调军，南大营之兵须臾便至，只要能挡住贼子，我等皆是社稷功臣，娘娘断不会亏待了诸位！”

    这一头李显在调兵遣将，勤政殿里的武承嗣也在拼命地为手下残军打着气，空口白牙地胡乱许了不少的诺。

    “没错，武尚书说的是，我等皆受娘娘大恩，当拼死相报，血战到底，谁敢临阵退缩，杀无赦！”

    与武承嗣一样，武三思也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不管他们投不投降，落到李显手中，都绝对是死路一条，与其平白去死，自不如顽抗到底，有鉴于此，他自是全力配合着武承嗣唱起了白脸，挥舞着横刀，恶狠狠地发出威胁之言。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武懿宗没两位族兄那般颠倒黑白的口才，不过么，带头呼呼口号却还是相当的踊跃，残军官兵们都瞧见了李显的到来，对于三武之言自是不甚相信，呼应的声音自也就显得有些个有气无力了的。

    “呜，呜呜，呜呜呜……”

    没等三武的动员闹剧落幕，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中，张明武已亲率着一队率的东宫卫士开始了前压。

    “弓弩手准备，射死他们！”

    东宫卫率尽管人少，可战斗力却是极强，这一条，羽林军官兵可都是清楚的，眼瞅着张明武所部缓步行来，负责指挥作战的武懿宗自不免紧张了起来，这便紧赶着嘶吼了一嗓子，此令一下，两百余列阵于台阶上的弓弩手立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箭，紧张地瞄准着渐行渐近的东宫卫率军。

    “弓弩准备！”

    这一见羽林军弓弩手们如此紧张戒备，张明武不屑地撇了下嘴，低喝了一声，立马便见行进中的百余东宫卫士齐刷刷地解下了右边腰间悬挂着的弩机，各自瞄准了目标。

    “射！”

    随着东宫卫率军的逐渐逼近，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便缩短到了六十步之距上，此时正好处于东宫卫士们手中之连环弩的有效射程之内，而羽林军官兵们手中的弓箭射程却只有五十步左右，这显然是东宫卫率军破敌的大好机会，张明武自不会错过了去，但听其一声大吼之下，百余名东宫卫士齐刷刷地扣动了扳机，千余支钢箭密集如蝗般地呼啸而出，高速划破空间，瞬间便在措不及防的羽林军官兵中激起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之声。

    “出枪，冲！”

    箭雨洗劫之下，原本排列在殿外走道上的羽林军弓弩手们基本被射死当场，余者也被这等密集的箭雨吓得趴在了围栏之后，就连头都不敢抬将起来，一见及此，张明武紧赶着便又嘶吼了一声，但见射空了箭矢的东宫卫士们飞快地丢下弓弩，操起左边腰间插着的手铳，撒开双腿，发起了狂野的冲锋。

    “弓弩手反击，盾刀手上前，准备接战！”

    一见东宫卫率军已发起了冲锋，武懿宗可就急红了眼，狂乱地挥舞着横刀，驱策着手下将士准备迎接东宫卫士们的强袭。

    “开火！”

    就在武懿宗慌乱调兵之际，东宫卫士们已趁乱冲到了离台阶不过十数步之距上，但听张明武一声大吼，枪声瞬间便有若爆豆般响成了一片，硝烟弥漫中，一颗颗子弹呼啸着撞进了乱成了一团的羽林军官兵之中，登时便扫到了数十人。

    “出刀，杀贼！”

    没等羽林军回过神来，张明武已是大吼着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飞也似地冲上了台阶，如神魔般冲进了乱军之中，乱刀狂劈，瞬间便连杀数人，直惊得羽林军官兵们尽皆避让不迭，原本就乱的阵势自是更乱了几分，再被后续杀来的东宫卫士们一冲，立马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尽皆不管不顾地扭头向殿内逃了去。

    “出击，杀！”

    亲自率军作为第二梯队的李多祚一见到张明武所部竟然只一个冲击，便已打开了殿门的难关，一时间心中当真百味杂陈，不为别的，只因他让张明武打先锋之用意本是想让张明武吃些苦头，以此来显示己方先前接连败阵实非战之罪，但却万万没想到东宫卫率军的战斗力居然如此之强悍，震惊之余，倒也没忘了正事，嘶吼了一嗓子，率部向已大开的殿门冲杀了进去。

    羽林军老爷兵们的战斗力本就不行，早先之所以能接连数次击破李多祚所部的强攻，依仗的只是地利而已，而今地利已失，军心已乱之下，又怎能挡得住张、李二部精锐的冲杀，不过一炷香时间的交手，战事便已告了终了，三武尽皆战死，羽林军八百余残军除当场战死的三百余之外，余者皆降，至此，整个皇城已是彻底落入了李显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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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兵临城下

﻿    “老臣叩见陛下！”

    时已过了午，然则张柬之却并不曾去休息，兀自领着一众东宫属官们在书房里忙碌个不停，待得见到李显大步行了进来之际，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一头跪倒在了地上，语气哽咽地大礼参拜道。

    “先生不必如此，朕能得继承大宝，先生乃是首功，朕已下诏，封先生为保国公，入政事堂办差，你我君臣际遇一场，须得好生做一番大事，善始善终，方显个中之不易。”

    望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张柬之，李显心中自不免心情波动不已，此无它，君臣相携十数载，所遇风波无数，若非有张柬之这么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在旁帮衬着，李显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准能平安度过，而今，胜利的果实已然熟透，确是到了该大封功臣的时候了，在这一点上，李显素来不吝啬，更不可能做出甚卸磨杀驴的蠢事。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柬之四十岁方才中了进士，算是大器晚成之辈，苦心造诣地扶持李显，为的便是将来有一日能入相，此际得了李显的亲口许诺，自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已。

    “先生且请起来罢，大局虽是已定，余波却是未了，朕还须先生从旁襄助一二。”

    李显的心情虽激动，却断不会误了正事，毕竟逼宫之事虽了，可洛阳城中人心却依旧未定，加之又有越王大军将至，李显实是没时间去多感慨往日岁月之艰难的，这便伸手将张柬之扶了起来，神情凝重地说了一句道。

    “陛下言重了，老臣自当禅精竭虑以为之，断不敢有负圣恩。”

    张柬之乃是当世之智者，尽管因多年心愿得偿而激动，却也同样不会耽搁了正事，后退了一小步，神情激昂地回答道。

    “嗯，那便好，先生请坐，庄永留下，余者皆各自忙去罢。”

    李显心中有所牵挂，自是不愿浪费时间，这便走到了上首文案后头，一挥手，将众属官尽皆屏退了出去，而后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

    “启禀陛下，庄掌总有紧急军情要报。”

    张柬之并未似往日那般在下首端坐下来，而是微躬着身子，站在了下首，言语谨慎地禀报道。

    “嗯，说罢。”

    这一见张柬之不再似往日那般从容随意，而是表现的甚为拘谨，李显不自觉地便微皱了下眉头，可到了末了，却并未多言，只是在心中暗自感慨君臣之沟壑已成，再难有往日并坐笑谈之机会了，一股子寂寥之意不禁打心底里涌了上来。

    “启禀陛下，据蔡州线报，相州大军共计十二万，已至蔡州境内，正在向孟津急赶，其前锋所部共五千步骑兵，由蔡州刺史李倩统率，已趁黄河冰封之际，抢占了老河口，孟津知县唐俭闻风遁逃，孟津恐已失守，另，据崤山发来急报，崤山雪崩，道路被封，河西我军受阻于关前，林大将军已征发民壮疏通道路，然，灾情严重，恐须得五日方可掘开道路，再，吏部郎中令裴守德密会金吾卫中郎将路奇胜等十余大臣，欲在城中造乱，以迎越王之大军，属下已派出人手，严密监视，以上种种，请陛下圣察。”

    事态紧急，庄永自是顾不得许多，赶忙一躬身，将“鸣镝”汇总的消息一一禀报了出来。

    雪崩？该死，这回麻烦大了！

    一听崤山关雪崩，李显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原本将击溃相州大军的希望尽皆寄托在了河西军的到来上，而今雪崩封路之下，河西军的行程注定将要延误，如此一来，东都的压力陡然间变增大了许多，是否能坚持到河西军的赶到，还真是个未知数——就算五天通路，河西军日夜兼程，最快也得十日时间方才能赶到城下，而相州大军渡过冰封的黄河却是须臾间事，就算在孟津稍作调整，抵达洛阳城下也不会超过三天，这般算来，面对着相州十几万大军的围攻，以城中这一万两千兵力，要守住孤城七天的时间，难度显然不小，万一要是河西军无法及时赶到，那后果着实不堪设想。

    “先生怎么看此事？”

    李显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心中已是有了计较，但并未急着下个决断，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给了张柬之。

    “回陛下的话，老臣以为攘外者，必先安内，此事当得分四步行了去，首先，陛下须得尽快登基，改元，并昭告天下，以名大义；其次，将越王造反一事公告天下，并当以霹雳手段，先剪除其在城中之羽翼；其三，宣布大赦，以安臣民，尤其是后党中人之心；其四，征发民壮，尤其是各府之家丁上城协防，至于具体战事安排，非老臣所长，实不敢妄言，还请陛下独断乾坤。”

    早在李显归来之前，张柬之便已谋算好了一切，此际应答起来，自是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得很。

    “好，先生所言甚合朕意，就这么办了，庄掌总即刻给林成斌去信，令其加快疏通速度，务必在十日内赶到洛阳！”

    张柬之所言，正是李显所想——后党没了武后的支撑，早已是群龙无首，何时要收拾都可以，自是不必急于一时，先给其大赦之旨意，以安其心，日后再慢慢算总账也不迟，左右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倒是越王府一系的官员不可留，须得从快从重处置了去，这才可慑服城中不轨之徒，再接一大赦诏书，原本惶恐之人心也就可以稳了下来，内部一稳，守城的压力也就小了许多，有鉴于此，李显自是不再多犹豫，一拍文案，当即便下了决断……

    永隆二年正月十一日，太子李显在德阳殿前祭祀天地，昭告天下，登基为帝，改元“启元”，是为启元元年，并连下四道诏书，其一，封太子妃赵琼为皇后，明月公主为德妃、上官婉儿为梅妃、嫣红为容妃；其二，令裴行俭领衔治丧一事，谥高宗为大圣大弘孝皇帝，庙号：高宗；其三，宣布越王李贞为逆贼，诏令天下共讨之，并令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率部缉拿裴守德、路奇胜等参与越王谋逆之叛臣贼子；其四，宣布洛阳实行宵禁，进入战时状态，诏令征召各公、侯府之家丁以及民壮协防城守，以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率部三千守南门，裴行俭率部两千五守北门，羽林军大将军程务挺率三千兵守西门，李显自率东宫卫率军三千守东门。

    启元元年正月十二日午时三刻，被擒之裴守德等诸越王一系官员二十余众尽皆被押上城头，斩首祭旗，并悬首级于北门示众，犯官家属一千余众尽皆官没为奴；末时正牌，帝下诏大赦天下，原后党中人，除贾朝隐下狱之外，余者尽皆不究，此诏一下，原本惶恐之民心遂安，各项备战事宜有条不紊，至夜不停，万众一心之下，城防已渐固。

    “陛下，天已大亮，您该用早膳了。”

    洛阳城北门的城门楼中，一身戎装的李显端坐在文案前，正埋头批改着奏折，英挺的脸上满是疲惫之意，这令亲自拎着食盒走进楼中的高邈忍不住便是一阵心疼，眼角湿润地走到了近前，小声地提醒了一句道。

    “哦？先放着罢，朕一会便用！”

    听得响动，李显抬起了头来，看了看楼外已大亮的天空，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先是伸了个懒腰，接着伸手可着劲地搓揉起了已有些僵硬的脸庞，疲惫之意尽显。

    洛阳号称坚城，可实际上，除了城墙高大之外，城防设施却只能用简陋一词来加以形容，偌大的城墙上只有二十余们守城弩，还零星地分散在四面城墙上，大多都是太宗时期的遗物，虽保修得不错，可部件老化却是难免，为了加固城防，李显这两日可是费尽了心机，亲自上阵指挥，接连两日两夜的调度下来，总算是初见了成效，好不容易方才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却又得批改因武后惰政而积压下来的奏折，当真将李显累的个不行。

    “陛下，娘娘交代了，这粥还有饼都的趁热用了方好，您看……”

    高邈忠心耿耿地跟了李显二十余年了，自是知晓李显的性子，不将正事办完，是断然不会去用膳的，这一见文案上那厚厚的一叠未批之奏折，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了事的，自不肯就此作了罢论，这便小意地笑着，抬出了皇后赵琼的大牌子。

    “呵，滑头!”

    明知道高邈是在扯虎皮当大旗，李显却并未见怪，只是笑骂了一声，随手将朱笔搁下，正准备伸手去拿筷子，一股心悸之感突然涌上了心来，手不由地便是一僵。

    “呜，呜呜，呜呜呜……”

    一见到李显突然不动了，高邈不禁为之一愣，刚想着要出言问个究竟之际，却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暴然响了起来，脸色瞬间便是一白。

    来了，终于是来了！

    没等高邈回过神来，李显的身形只一闪，已是站在了城碟处，只一看，便见远处的雪地中，黑鸦鸦的大军正在向洛阳城迤逦而来，心不由地便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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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小胜首阵

﻿    这一仗不好打了！

    望着不徐不速地向洛阳城逼来的大军，李显心中不免有些发沉，不为别的，只因尽管隔得虽远，可李显已是看出了越王大军的强悍之所在——李显自身常年带兵，自是知晓雪地行军的不易，而今越王所部行军中节奏把握的极佳，以此速度行军即可保持队列整齐，又能节省体力，毫无疑问是训练有素之师，这对于要守孤城的李显来说，自然不会是甚好事儿，当然了，忌惮归忌惮，李显却也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多少恶仗都打过来了，就眼下这么点危难，李显就不信淌不过去。

    “全军止步，列阵！”

    相较于城头上李显的冷峻，策马行于中军处的李贞却是一脸的自得之色，望着渐行渐近的洛阳城高大之城墙，眼中的热切之意几不加掩饰，就宛若他已然入主了其中一般，当然了，幻想归幻想，李贞却并未得意到忘形之地步，待得大军来到离城两里处，但见其一扬手，高声下达了列阵城下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李贞命令一下，自有跟随在侧的传令兵鼓劲吹响了号角，正迤逦而行的大军迅即就此停了下来，飞快地在城下摆出了副攻击之阵势，但见旌旗招展中，杀气腾空而起，逼人已极！

    “父王，孩儿请命首攻，恳请父王恩准！”

    大军方才列好阵势，李冲已是憋不住了，耀武扬威地率着几名亲卫策马冲到了中军处，一个滚鞍下马，身形顺势一躬，高声请战道。

    “吾儿不急，仗有得你打，我军既是奉先皇遗诏讨逆，终须得昭告天下方好，此乃先礼后兵之道也。”

    李贞也很想一鼓作气拿下洛阳，不止是报前几日被追得有若丧家犬之仇，更是想着早日登基，以抢占大义名分，然则头脑却并未因此而发昏，自是知晓攻城之战非儿戏，己方尚未备齐攻城器具之际，盲目发动，十有八九要碰壁而回，万一因之伤了军心士气，那可就麻烦大了去了的，当然了，李贞不急着攻城还有旁的因素在，那便是他已知晓洛阳已是孤城一座，纵使李显下诏天下勤王，各州之军没三、两月也别想集聚起来，加之已得到崤山雪崩封山之准确消息，最令其忌惮的河西军已难在短时间里赶到洛阳城下，他自是可以从容应对，以最佳之状态发动强击，一战而克洛阳城！

    “父王圣明！”

    李冲虽一心想要打败李显，已彰显自身之能，可也清楚此际并非最佳的攻城时机，之所以急着请战，不过是种姿态罢了，为的不是战本身，而在于讨李贞之欢心，此际目的已然达到，自是不会再在战事本身上多做纠缠，而是摆出满脸子的敬仰之色，高声称颂了起来。

    “嗯，来人，去，将讨贼檄文昭告城中逆贼！”

    对于李冲的恭谦以及请战的勇气，李贞显然很是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自有一名大嗓门的文官轰然应了诺，领着几名甲士策马冲到了城下。

    “城上的人听着，逆贼李显弑父囚母，大逆不道，我家王爷受先帝遗诏，前来讨贼，望尔等莫要附逆行事，早早出降，以免自误！若有顽抗，我大军一发，尔等尽成齑粉，为逆贼陪葬，遗臭万年……”

    李贞派出的那名文官嗓门极大，声音洪亮已极，趾高气扬之状当真面目可憎到了极点，不等其将话说完，城头上的东宫卫士们已是骂成了一片。

    “取弓来！”

    李显从来都不是好相与之辈，这一听那名文官满嘴胡柴，自是懒得再听下去，一抬手，冷冷地吭了一声，自有身边侍候着的亲卫将李显惯用的铁胎弓递了上来。

    “嗖！”

    自打从河西归来之后，李显已是多年不曾上阵，可一身的武艺却并未放下，箭技也同样如此，但见李显只一用力，便已将八石的铁胎弓拉得浑圆，瞄着那名远在城下一百五十步外的越王府属官便是一箭，但听一声弦响之后，雕羽箭已如天外飞鸿般地划破天际，呼啸着扎入了那名越王府属官的咽喉之中，可怜那名文官连惨嚎声都来不及发上一下，便已一头栽落了马下，当即便死得不能再死了，紧跟在其身侧的那几名甲士见状，吓得连文官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惶恐万状地打马便向本阵狂逃了回去，那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陛下神威！”

    “万岁！”

    “射的好，贼子胡言，该杀！”

    ……

    一见那几名甲士狼狈若此，城头上的东宫卫士们全都齐声欢呼了起来，指点着城下大军，笑骂无忌，一时间，城头守军的气势陡然高涨不已。

    “王方明！”

    射杀一喊话的文官虽算不得甚大事，可能打击一下越王大军的嚣张气焰，却又不错，当然了，李显并不打算就此便作罢，随手将铁胎弓丢给了身边的侍卫之后，沉着声喝了一嗓子。

    “微臣在！”

    王方明就侍候在侧，这一听李显点了名，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躬身应答道。

    “宣旨！”

    李显没有回头，只是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诺！”

    王方明恭谨地应了一声，大步走到了城碟处，探出了身子，视城下十数万大军于无物，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份黄绢蒙面的圣旨，摊将开来，运足了中气，高声宣道：“圣天子有诏曰：逆贼李贞，身为社稷重臣，不思报效先皇隆恩，反与奸佞为伍，肆虐朝堂在先，反叛社稷在后，其罪当诛，尔等附逆为恶，亦是十恶不赦之大罪，今，天子有好生之德，准尔等反正自新，有取李贞首级者，原罪尽赦，赏钱万贯，封万户侯，取其附逆诸子者，赏钱……”

    “燕万山，带你的人上，给孤射死那混账行子！”

    李贞此番兴兵而来，可谓是踌躇满志，可先是被李显射杀了传话的使者，犹如被当面打了一记耳光一般，这会儿又听王方明如此这般地将自个儿明码实价地卖了一把，心中的火气“噌”地便起了，自忖兵力雄厚，自是不肯平白被李显压了一头，这便嘶吼着下了令。

    “诺！”

    燕万山本是江湖巨匪，后投了李贞，一直在其身边负责干些阴暗的勾当，手下敢死之勇者不少，此番被李贞任命为中军副将，正自意气风发得很，这一听李贞下了令，紧赶着应了一声之后，率领五百骑兵便如奔雷般冲出了本阵，急若流星般地向城下奔驰而去。

    找死！

    攻城之战，首在士气，这一点，李显比谁都清楚，不管是先前射杀那名越王府属官，还是让王方明宣旨，根本目的都只有一个，那便是激怒李贞，最佳结果莫过于令其在无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攻城，以打击其之士气，即便不曾，能先杀伤其一部兵马也是好的，正因为此，这一见到燕万山率部冲将过来，李显自是不怒反喜，冷笑了一声，一扬手，高声下令道：“弓弩准备！”

    “举弓！”

    燕万山混迹京师多年，没少见识过李显的厉害，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纵马飞奔间便已打定了不与李显久战的主意，准备一轮骑射之后，便即撤回，正因为此，离着城下还有着足足三百步之距时，便已嘶吼着下了令。

    “放箭！”

    “射！”

    疾驰的骑军方队很快便冲到了离城不足八十步的距离上，城上的李显与城下的燕万山几乎同时下达了射击之令，刹那间，两片钢箭组成的乌云几乎同时飞起，交错而过，呼啸着奔向各自的目标。

    大唐制式骑弓的射程比之步弓要短上一些，有效射程只有四十五步左右，然则燕万山所部尽皆用的是特制的强弓，射程足足有六十步之遥，加之又借助了马的冲速，更是将有效射程扩大到了七十步，说起来已是大唐精锐中的精锐之师，这一阵箭雨攻击自是非同小可，可惜的是城上守军早有准备，一面面蒙着生牛皮的巨盾猛然一立，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已出现在了城头，任凭箭雨噗嗤地响个不停，却又难伤到守军丝毫，反观燕万山所部可就惨了——东宫卫士们手中的连环弩射程本就比普通弓弩要高出一筹，平地射击都有着六十步的有效射程，这会儿居高临下，有效射程更是远达八十步之遥，如此劲道十足的箭雨一落将下来，无遮无挡的燕万山所部尽管及时举起了骑兵圆盾，可一个小小的圆盾又能遮挡多少面积，岂能挡得住漫天钢箭的洗劫，刹那间便有近三十人惨嚎着跌落了马下。

    “撤！”

    见势不妙，燕万山哪敢再在原地挨打，嘶吼了一嗓子，率部灰溜溜地向本阵逃了回去，那等狼狈样顿时便惹来了城头守军好一阵子的嘲笑。

    “末将无能，请王爷责罚。”

    冲击无果不说，还折了部分兵马，燕万山自不免有些惭愧不已，纵马回了本阵之后，面红耳赤地便自请其罪来。

    “燕将军不必如此，是孤大意了。传令，后撤一里，安营扎寨！”

    突击不利之下，李贞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自知中了李显的激将之策，平白折损了自家士气，自是不肯再这么战将下去，呼喝了一声之后，便即勒兵后退，在离城三里处安下了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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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洛阳攻防战（上）

﻿    启元元年正月十五，本该是新年里最热闹的日子，然则在越王大军压境之际，洛阳城中却是一派的冷清，数日来，大战的阴云在城市的上空始终弥漫不去，城中的紧张与压抑气氛自是与日俱增，压力之下，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般在城中疯狂地流传着，人心也因此惶恐不已，好在洛阳府尹骆宾王处置得当，再加上“鸣镝”的全力配合，总算是以霹雳手段，强行控制住了局势，当然了，这只是应急的治标不治本罢了，若不能击破越王大军的围城，城中的乱子也许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大爆发起来。

    民心从来都是善变的，哪怕李显自当太子以来，就没少施恩于民，奈何洛阳城实在是太大了些，而后党们与越王一系在洛阳也经营得太久了些，根深蒂固，实难以在短时间里连根拔起，有着这么些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要想收拢民心，又岂是件容易之事，这个道理，李显比谁都清楚，故此，他根本就不插手骆宾王的整治行动，而是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战备上，竭尽全力地巩固着城防，与此同时，城下的越王大军也没闲着，虽不曾发动攻城战，可打造攻城器具的声响却是没日没夜地响个不停，日子就这么在双方紧张对峙中过去了三天。

    三天无战事，似乎是件值得庆幸之事，毕竟时间每过一天，就意味着河西军离洛阳更近了一步，若是旁人，只怕会因之而窃喜不已，可李显却是高兴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很清楚河西援军的事情必然瞒不过李贞，所差的不过是李贞不清楚河西军具体抵达的时间罢了，可不管怎么说，李贞敢于在河西军的威胁下，用三天的时间来准备攻城器具，就意味着一件事——李贞有把握在发起攻势后，迅速拿下洛阳城！这等信心从何而来？这可就令李显有些捉摸不透了的。

    三日来，越王大军忙乎个不停，李显也同样没闲着，不仅仅是加固城防，对越王营地的侦查也始终不曾停过，在李显看来，越王大营三分，三面合围洛阳城，独独放过了洛水缭绕的北面，此乃标准的围三厥一，算不得甚奇巧之策，其三处营垒扎得甚是严密，明暗哨也布置得相当合理，以致于李显一方实不敢轻易发动夜袭，可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越王一方有多大的优势可言，至少李显是看不懂越王一战而下洛阳的信心依据何在。

    兵力优势么？没错，越王手头十二万余的大军确实不算少，其训练水平也堪称精锐，问题是这支军队从来就不曾上过阵，哪怕再强也有限得很，真到血战起来，其实力能发挥出六成已算是顶破天了，怎么看也找不到在短时间里拿下洛阳的可能性，若硬要说有，那就只有一条——里应外合！问题是裴守德等人皆已被斩，越王一系在城中势力早已覆灭了个精光，他又凭何来里应外合？若不然，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李贞自大过头了！

    可能么？还真有点，联想起前世越王起兵反武时的情形，李显自是知晓李贞号称知兵，其实一辈子都不曾上过阵，所擅长的不过是纸张谈兵罢了，练兵或许有一套，可于战阵本身，却是生疏得不行，有着十二比一的优势在手，保不定这厮还真就盲目自信了去。

    “报，陛下，相州急件！”

    辰时三刻，李显正在城头默默地观望着越王的大营，却见罗通急匆匆地跑了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一听是相州来信，李显心中立马便是一动，轻吭了一声，伸手接过了罗通递过来的小铜管，熟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卷写满了字的密信，飞快地扫了一番，脸上已是露出了丝欣慰的笑容——相州城已被李伯瑶大军攻克，幽州大军四万五千兵马正高速杀向唐州，彻底断了李贞所部的后路！

    “王方明！”

    看完了密信之后，李显虽兴奋，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面色淡然地喝了一嗓子。

    “微臣在！”

    王方明自潞州一案后，便已得了李显的赏识，前几日的逼宫事件中更是大出了回风头，而今调任中书舍人，算是李显身边的书记官，自是得以紧随李显身旁，这数日来无不用心侍奉，时刻保持着灵醒的头脑，此际一听李显点了自己的名，立马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高声地应答道。

    “传朕旨意，昭告全城，相州已被李伯瑶将军所破，李贞老贼后路已断，已是瓮中之鳖！另，多备箭囊，将此事列明帛布上，朕有大用！”

    李显虚抬了下手，示意王方明免礼，而后面色肃然地吩咐道。

    “诺，微臣遵旨！”

    一听相州已破，王方明先是一愣，接着便是狂喜了起来，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跑下了城门楼，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呜，呜呜，呜呜呜……”

    王方明方才离去，还没等李显转过身子，背后便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旋即，又是一阵隆隆的战鼓声暴然而响，越王军大营紧闭着的大门轰然大开，一队队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营门中鱼贯而出，更有不少民壮呼喝着号子，推着数十架高大的攻城云梯、投石机、大型弩车等攻城器具从营门中走了出来，与此同时，越王军西、南两处大营也开始了进兵行动，延迟了数日的大战即将开始了！

    “陛下，大战将起，此处兵危凶险，还请陛下暂避，末将定会拼死守住城池！”

    张明武乃是百战之将，守城更是其拿手好戏，这一见越王大军来势如此汹汹，立马便断明了一件事，那便是越王军今日是要发动总攻了，自不免担心李显在城头上会出危险，忙从旁抢了出来，高声进谏了一句道。

    “陛下，张将军所言甚是，还请陛下暂避，末将等愿拼死守城！”

    “陛下，末将等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断不会让贼子上城半步，还请陛下暂回。”

    “请陛下放心，我等定当死战不退！”

    ……

    在场的都是东宫卫率军，跟随李显都已是多年，皆是忠心耿耿之辈，谁都不想见到李显有所损伤，这一听张明武如此说法，自是人人出言附和不已。

    “诸位爱卿不必再言，城在，朕就在！”

    对于卫士们的忠心，李显从来就不怀疑，然则他却是不能退避，不为别的，只因守城之战，士气为先，要想以弱势兵力扛住越王军的强攻，身为全军主帅，李显必须做出表率，当然了，就李显目下的武功修为来说，除了火器之外，能威胁到他生命的武器已是极少，确也不必太过担心自身的安危。

    “人在城在，血战到底！”

    一见李显如此说法，众东宫卫士们全都热血沸腾了起来，数年前在李显麾下纵横高原的那等豪气陡然迸发了出来，全军上下齐声地呼吼着，很快，上城协防的民壮也受到了感染，跟着呼啸不已，声如雷震，直冲九霄云外！

    “哼，还真就是个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传孤之令，加快速度，布阵！”

    一听到城上如雷的呼喝声，李贞的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撇了下嘴，阴冷地讥讽了一句之后，突地提高了声调，下达了布阵之令。

    李贞的命令一下，鼓声便即骤然暴响了起来，鼓角争鸣中，原本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的越王大军陡然开始了加速，不多会便已到了离城里许处，摆出了强攻的阵型，但见一架架投石机、大型弩车参差排列，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巍峨耸立，而摆在最前方的则是三百余架填河车，本阵又分前、左右，中、后五个方阵，刀枪林立，杀气腾腾而起，阵型严整至极，显示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谁敢率先取城？”

    望着己方如此豪雄的阵势，策马立于中军处的李贞分外的自得，当然了，他也有着足够的自得之理由在，为了眼下这一日，他可是足足准备了二十载，苦心造诣地玩出了不止一次的瞒天过海之策，耗尽了几乎所有的浮财，总算是练出了一支足可傲视天下的雄兵，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而今，终于到了要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候了，李贞又岂能不踌躇满志的，这便环视了一下面前济济诸将，高声呼喝了一嗓子。

    “父王，孩儿愿战！”

    “末将请命出击！”

    “末将愿去！”

    ……

    李贞在这支军队上是下足了血本的，军中诸将皆是李贞之心腹，他这么一喝问，不止是李冲站了出来，旁的大将也都不甘示弱，请战之声立马响成了一片。

    “嗯，好，甘壮武，孤令尔率本部八千步骑为先锋，李素，尔之所部为掩护，其余诸将随孤观阵，随时准备接应！”

    李贞虽不曾上过战阵，可毕竟没少读兵书，自是知晓攻城战之惨烈，断然不肯让自家长子去冒这个险，也不管李冲的脸色如何，作出一副豪气冲霄之状，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出击之令。

    “诺！末将等领命！”

    甘壮武乃是李贞麾下第一悍将，李素则排在了第二位，这两位都是好战之辈，这一听李贞将重任交给了自己，哪有不乐意的理儿，齐声轰然应了诺，各自策马奔回了本阵，须臾，号角声、口令声大作中，两部越王军开始了前压，一场攻守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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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洛阳攻防战（中）

﻿    “目标：城头，放！”

    两部越王军战术动作都极为的老练，很快便已进抵了出击位置，但听负责掩护的李素一声令下，已然准备完毕的数十架投石机与大型弩车纷纷发射，巨大的石弹与粗大的铁箭呼啸着划破长空，有若晴天霹雳般向城头砸了过去。

    “目标：敌投石机阵地，放！”

    投石机当然不止越王军有，城头的守军也有，不单有，数量还不少，不说别的，当年河西军尚微弱之际，就是靠着这些被正宗儒家子弟视为奇\/淫巧计的机械装置硬生生打垮了强大的吐蕃军，尽管后来火炮横空出世，取代了笨重而低效的投石机，可河西军在投石机的构建本事却依旧还在，一众东宫卫士们都是河西军老人了，这数日的张罗下来，自是早就建造出了不少的大型投石机，又怎可能坐视越王军胡乱发威，几乎就在越王军那头李素下达射击令的同时，负责指挥投石机阵地作战的新晋校尉方小山也嘶吼着下达了射击之令，刹那间，城头上以及城墙后方瓮城里布置着的各型投石机纷纷开动了起来，一百五十余枚巨大的石弹咆哮而出，遮天蔽日地向越王军投石机阵地狂砸了过去，声威明显比越王军还要更盛了数倍。

    “轰隆，轰隆……”

    两片石弹组成的乌云在空中交错而过，数枚石弹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瞬间便炸成了漫天的碎石雨，可绝大多数石弹却是无碍，急速地奔向了各自的目标，顷刻间便在城上城下激起了一阵惨嚎之声，碎石四溅中，血肉横飞，其状着实骇人已极。

    “放，再放！”

    越王军所赶制出来的大型投石机威力虽是不小，可比起守军来说，数量不单少了些，射程也近，只能勉强轰击城墙上的守军，对于龟缩在瓮城后方的大型投石机，却是无可奈何，再者，守军是早就调整好了射击尺度的，在准头上也比越王军来得强上一大截，双方第一个回合的较量下来，守军仅仅只有一架投石机被彻底摧毁，两架被擦伤，却并不影响战斗，反观越王军却是倒了大霉了，被击毁了四家投石机不说，还有不少呆在出发阵地上的士兵被守军的炮火殃及，平白死伤了两百余众，这等情形一出，可把李素给气得鼻子都险些歪了去，大吼着指挥亲卫队弹压慌乱失措的投石机阵地之官兵。

    “填河车，上！”

    抛射，再抛射，双方投石机对轰了几个来回之后，越王军彻底处在了下风，不单未能实现压制城头守军的目的，反倒被守军砸得个狼狈不堪，眼瞅着压制无望，负责首轮冲城的甘壮武已是老大的不耐，不想再等将下去了，黑着脸下达了攻击之令！

    “咚咚……”

    将令一下，越王军前阵的鼓声便即大作了起来，两千余民壮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不得不推着沉重的填河车向前压上，与其同时，两拨各一千五百名的骑兵也开始了缓缓的前压，显然是打算以骑射来掩护己方填河部队的攻势。

    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尽管攻城战方才刚开始，可看清了李贞布阵的李显不单不紧张，反倒是放松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李显已明了了李贞的整个战略思路，无外乎就是依仗兵力上的优势，发动一波接着一波的强攻罢了，虽说不上有错，却并无甚令人惊诧的神奇之处，似这等攻势就算再强上一些，守军也能轻松应付下来，很显然，李显在战前的猜测还真就对了，李贞也真就是个没上过阵仗的菜鸟罢了，会的只是照搬条例而已，似这等对手，赢起来实在没啥太大的压力，有鉴于此，李显也懒得去多费心思，索性将指挥权限交到了张明武的手中，自己只是默然屹立在城门楼处，好整以暇地观战了起来。

    “立盾！”

    张明武成名一战靠的就是防守，当年在河西，以两千不到的兵力，硬是挡住了吐蕃数万大军的攻击，守住了小城枹罕，从而为李显调集各部兵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此际一见到越王军骑兵出击，自是立马便猜出了越王军的算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一挥手，高声下了令。

    “放箭，放箭！”

    两部越王军骑兵冲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跃马护城河边，但听骑阵中两声大吼响起，两部骑兵往来纵横中，不断地将箭雨泼洒向城头，声势倒是不小，却难奈守军的盾阵何，除了射得盾阵噼啪乱响之外，并无甚值得称道的战果，只是看起来似乎压制住了守军，为己方填河车部队的顺利推进创造出了大好的战机。

    “都说李显小儿善战，孤看也不怎样么，嘿，浪得虚名罢了！”

    眼瞅着己方填河部队进展顺利，已然将近护城河边，而守军竟然无半点的反击之势，立马中军处的李贞自不免得意非常，笑眯眯地一捋胸前的长须，摇头晃脑地贬损了李显一把。

    “父王圣明，那小儿不过侥幸胜了几战罢了，能力不过尔尔，怎能敌得过我十余万大军之威势，破城指日可待矣！”

    “王爷说得好，今日必可破城而入，此人生大块之事也！”

    “确实如此，进城之后，我等当一醉方休！”

    ……

    一见李贞如此高兴，李冲等围在边上的诸多将领自是乐得狂捧臭脚不已，唯独陈无霜却是高兴不起来，满是愁容地张了张嘴，似欲进言，可到了末了，还是没说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自打起兵以来，李贞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刚愎自用得很，谁的话都已是听不进去了，为此，陈无霜可是接连碰了几回的壁了，这会儿也已是不敢再强劝，只能是满是忧虑地望向了城头。

    “射！”

    李贞显然是高兴得过早了些，张明武又岂是无能之辈，早就趁着盾阵的掩护，悄悄地布置好了个圈套，直到越王军的填河部队接近到护城河边之际，但听张明武一声大吼，原本严丝合缝的盾阵突然间打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了两百五十名密集布阵的东宫卫士，一把把连环弩如林般瞄着越王军的填河部队便是一通子狂射。

    “嗖嗖……”

    东宫卫士们手中的连环弩一发便是十支钢箭，如此密集射击之下，两千五百支钢箭就有若乌云般射进了措不及防的越王军填河队列中，瞬息间便将推车的民壮射到了数百人，余者受惊之下，哪还敢站在原地，全都慌乱无比地向后狂逃了回去，任凭督战队如何砍杀打骂，也不敢再回头推车，至此，越王军第一波攻势还没展开呢，就已被迫停顿了下来。

    “废物，告诉甘壮武，不要怕折损兵力，接着上，填平护城河！”

    李贞正笑得得意呢，冷不丁见己方填河部队居然就这么败了回来，脸色登时就不好相看了起来，阴冷地一挥手，恨恨地下了死命令。

    攻，再攻！李贞既已下了死命令，甘壮武自不敢怠慢了去，下令斩杀了十数名逃得最快的民壮之后，喝令督战队挥刀上前，押解着填河部队再次冲上了前去，不出意外地又遭到了守军的箭雨洗劫，饶是其所派出的两部骑兵拼力压制，也难挡城头密集箭雨的招呼，死伤累累之下，攻势再次被迫停顿了下来，只是发了狠的甘壮武却是不肯干休，索性将盾刀手与弓箭手各派了一千人，与骑兵一道掩护填河部队的行进，却又遭到了城头投石机的狠命招呼，兵力折损大半之后，总算是用人命代价，硬生生地在护城河上填出了十数道土堤，为云梯部队的进攻打开了接近城墙的通路。

    “全军出击！”

    眼瞅着护城河上的堤坝已成，甘壮武顾不得去顾惜己方的惨重损失，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力往前一劈，高呼着下达了出击令，但听一阵激昂的鼓声骤然大响中，三千步卒护卫着十辆攻城云梯以及二十余架梯子向护城河方向狂冲了过去。

    “各战位准备，目标：敌攻城大队，放！”

    守军的投石机此际已然击溃了越王军投石机部队的顽抗，尽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可还有着近百架各型投石机依旧完好无损，此际，一见到甘壮武所部开始了强攻，方小山自是不敢大意了去，嘶吼着下达了反击之令，但听阵阵机簧声大作中，一阵密集的石弹再次腾空而起，毫不客气地砸进了狂奔中的越王军大队，百余步卒当即被巨大的石弹砸成了烂泥，而余者却是不管不顾地低头向前狂冲不止，很快便顺着护城河的堤坝涌到了城下，先是一架架梯子竖立而起，用力地向城头翻了过去，与此同时，十架笨重无比的攻城云梯也在民壮的推动下，缓缓地驶到了离护城河不远之处，最为惨烈的攻防战就此到了刀子见红的短兵相接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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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洛阳攻防战（下）

﻿    城池攻防战的要素就在于如何发挥出己方的地利之优势，在这一点上，张明武显然极有心得，他并未将所有的部队全都排上城墙，而是仅仅只在城墙上放了一千兵力，但却让两千民壮上城协防，五百名盾刀手身旁各站两名手持长木叉的民壮，其余人等则位于后排，随时准备投掷擂木滚石，待得越王军长梯甩上城头之际，先是由两名手持木叉的民壮奋力抵住长梯，用力一扭，轻松将长梯推倒下去，至于盾刀手则专门负责击杀漏网扑上城头的越王军死士，而其余原本立盾阵的五百名东宫卫士则放下了盾牌，以连环弩击杀城下麋集的越王军官兵，待得弓弩手退下之后，又是民壮上前投掷擂木滚石，各部之间配合相当之默契，愣是令冲到了城下的越王军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靠不上去。

    “云梯，上，快上！”

    一见前锋死伤累累，策马冒险冲到了城下的甘壮武登时便急红了眼，怒吼着催促行进速度不快的攻城云梯向前运动。

    李贞敢顶着巨大的压力延迟攻城，靠的便是攻城云梯这等犀利之武器，但见高达二十余丈的云梯共有三层，顶层上四面围有三尺高的挡板，上头麋集着十名弓箭手，依仗着高出城墙一大截的优势，可轻松压制城头的守军，次层则基本与城墙齐平，其上站有十五名盾刀手，一旦云梯靠上了城墙，则可顺势一拥而上，至于底层，行进时并无人在，唯有云梯靠上了城墙之后，跟随在云梯边的战士则可冲进底层，沿着底层上旋的通道冲上前两层，以保持攻击的连续性，这等器械无疑是攻城战中的利器，当然了，攻城云梯也不是没有缺陷，首先是制造工艺相当复杂，更兼笨重得很，须得以大量人手来推向城池，可一旦靠上了城墙，立马便可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实非等闲可比。

    “火油弹准备，投！”

    一见到云梯隆隆而来，张明武不由地便笑了，不为别的，只因这等蒙了生牛皮，看似能放火的大家伙遇到了无物不燃的火油弹，简直就是个死靶子，纯属送功劳的角色，对此，张明武早就有了准备，待得云梯晃悠悠地沿着堤坝驶过了护城河之后，不待其靠上城墙，张明武已是嘶吼着下了令。

    “轰隆，轰隆……”

    张明武一声令下，自有三十名军中大力士奋力将点燃了引线的火油弹掷向了庞然大物般的攻城云梯，三人侍候一辆，尽管有几枚落了空，也有几名士兵被云梯顶上的弓弩手射杀当场，可大多数火油弹都准确地命中了目标，爆炸连连中，火势瞬间便汹汹而起了，哪怕云梯上的越王军官兵拼了老命地扑打，却又哪能将火势压将下去，反倒是引火烧了身，不过片刻功夫，十架好不容易才靠近了城墙的攻城云梯已是尽皆燃成了巨大的火把，其上头的士兵被烧不过，有若下饺子般地往下跳，不止是自身死于非命，更糟糕的是将火引到了城下官兵的身上，整个城头下顿时乱成了一团。

    “倒油！”

    尽管城下的甘壮武所部已是乱了套，可张明武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但见其狞笑着一挥手，再次嘶吼了一嗓子，自有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士兵扛着油桶冲到城碟处，不管不顾地向下泼洒着刚起锅的热油，只一瞬间，整个城下已是一片火海，可怜冲到城下的近五千越王军被烧得个鬼哭狼嚎，待得冲出了火海，十亭已是折损了七亭多，就只有千余残兵算是侥幸逃回了本阵。

    “攻，再攻，不许停！”

    望着城下的汹汹大火，李贞满腔的踌躇满志瞬间便化成了泡影，先是目瞪口呆地发着傻，而后身子猛然一哆嗦，老羞成怒地嘶吼了起来，当真是气急败坏不已。

    李贞这么一发脾气，奉命第二波出击的李素纵使心中有所畏惧，却也不敢不硬着头皮上，只是他这回可是学乖了，不敢再拿笨重无比的攻城云梯直接靠上城墙，而是将归他指挥的十架云梯全都搁置在护城河边，充当箭塔使用，而冲城重任则交给了扛住长梯冲城的三千步卒，如此一来，守军的压力顿时便增大了不少，伤亡也开始逐渐增加，尤其是没有甲衣掩护的民壮更是被冲城云梯上的弓弩手射杀了不少，战局似乎隐隐然已向有利于越王军一方倾斜着。

    “换重弹，目标：冲城云梯，放！”

    一见己方在冲城云梯的压制下，渐有被动之势，在城头上负责指挥投石机的方小山可就急了，飞快地冲下了瓮城，嘶吼着下了令，旋即便见一众操持投石机的民壮扛起一枚枚巨大无比的石弹子，又飞快地调整了投石机的抛射角度，口号声响中，一枚枚比原先要足足大了两圈，重达百余斤的石弹冲天而起，以抛物线之轨迹越过了城墙，重重地撞向了护城河边的冲城云梯，尽管准头实在难以恭维，可胜在数量多，三十架重型投石机连着投掷了十数轮，总算是将越王军排列在护城河边的云梯击毁了大半，剩下的寥寥三辆冲城云梯虽尚完好，可其上的弓弩手们却是被守军的投石机之威力吓破了胆，任凭军官们如何喝斥，都不肯再上云梯送死，越王军原本尚算流畅的攻击势头再次陷入了停滞状态，只能靠着长梯拼死蚁附攻击，死伤惨重之下，渐渐已是顶不住了。

    战至午时，李素手中兵力已是折损过半，眼瞅着坚城难下，士气已是彻底丧失殆尽，不得不再次狼狈地退回了本阵，第二轮强攻又以失败告了终了，只是状态与战果显然要比第一拨强上了不少，杀死杀伤了数百民壮不说，便是连强悍的东宫卫士们也出现了两百余的伤亡，更令越王军受鼓舞的是冲城部队曾数次杀上了城头，尽管都没能站稳脚跟，便被守军杀了下去，可至少让越王军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

    “父王，孩儿请命冲城，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眼瞅着两拨冲城部队都惨败而回，李冲自是再也沉不住气了，策马上前一步，一躬身，高声请战道。

    “好，吾儿敢战，为父当亲自擂鼓为吾儿助威！”

    尽管两战下来，折损的兵力已超过了七千之数，可李贞却并未心软，只因先前那一战中，他已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正寻思着第三拨要派何人上阵，这一见长子如此果敢请命，自是大喜过望，一击掌，欣慰地给出了承诺。

    “孩儿遵命！”

    李冲一向以李显为假想敌，做梦都想在战场上击败李显，而今终于有了与李显一较高下的机会，自是兴奋得很，高声应了诺，兴冲冲地便策马冲回了本阵，号令一下，其所属的一万五千精锐便即开始了前压。

    “咚咚咚……”

    李冲所部方才一动，兴致大起的李贞已是脱下了顶盔，手持着两柄鼓槌，可着劲地击起了鼓来，隆隆的战鼓声中，号角凄厉的爆鸣不已，战气冲霄直上九天。

    “去，叫王方明将朕交代的布囊尽皆送到城头来！”

    眼瞅着率部而出的是李冲，李显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再细细一看其军容，立马判断出这拨军绝对是相州大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自不敢轻忽了去，一挥手，呼喝了一声，自有边上侍候着的亲卫紧赶着应了诺，急匆匆地跑下了城门楼，自去传唤王方明不提。

    李冲所部冲的很快，战术依旧沿用的是先前李素冲城的那一套，所不同的是李冲所拥有的冲城云梯多达二十部，而其所部的战斗力也比李素所部要明显高出了一大截，尽管张明武已是调上了一千人的预备队，而投石机阵地也已是全力发射个不休，可还是难以彻底遏制住李冲所部一波接着一波的强攻，城防几处露出了破绽，战至末时四刻，李冲所部第一次在城头上站住了脚跟，数十名勇者拼死护卫住突破口处的两架长梯，以掩护后续部队顺着突破口狂涌上城头，形势对于守军来说，已是相当之危险了。

    “好，上去了，跟上，杀上城去，有斩杀李显者，赏钱万贯，封万户侯！”

    李冲原本在离城百步左右的地方指挥着，这一见手下将士已然在城头上立住了脚，心情自是十二万分的激动，策马率着亲卫队扑到了护城河边，口中高声呼喝着下了重赏之令，就好像城池已然被其彻底攻克了一般无二。

    “禀陛下，微臣已将布囊带了来，请陛下明示！”

    城头上的激战正酣，可李显却始终不为所动，如山般屹立在城门楼处，除了偶尔出手将射将过来的流矢拨打开去之外，压根儿就没去干涉张明武的指挥，哪怕越王军已占据了一小段城墙，李显也依旧风轻云淡地站着，就宛若没事人一般，直到王方明领着数名仆人冒着流矢匆匆赶到，李显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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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完胜（上）

﻿    “好，将这些都给方小山送去，让他尽皆打出城外！”

    李显弯了下腰，从一大箩筐的箭囊中取出了一枚，而后一挥手，略带一丝兴奋之意地下了令。

    “诺，微臣遵旨！”

    王方明能得李显重用，自然不是痴愚之辈，只一听便已明了了李显的用心之所在，自不敢有所耽搁，紧赶着应了诺，领着仆人们猫腰跑下了城门楼，自去寻方小山交涉不提。

    “弓！”

    李显没去理会左边城墙上的激战，而是一伸手，言简意赅地吭了一声，自有身旁侍卫着的一名亲卫将李显的铁胎弓奉上。

    “嗖！”

    李显将箭囊往雕羽箭上一穿，搭在了弦上，一声闷哼，双臂一用力，已将弓拉得浑圆，瞄着在护城河边大呼小叫的李冲便是一箭，但听一声弦响，雕羽箭有若流星般划破天际，呼啸着向李冲急射了过去。

    “啊……”

    李显的箭方才射出，正自兴奋大吼着的李冲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霍然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一支羽箭已轰鸣着射到了近前，其速之快，根本没给他留下丝毫的反应时间，没等李冲作出反应，箭已准确无比地射中了其右眼，而后深深地插进了脑颅之中，可怜李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一头栽倒在了马下，手足抽搐了几下，便已没了声息。

    “小王爷！”

    “大将军！”

    “啊，小王爷死了，死啦……”

    ……

    李冲的突然倒下，顿时便令簇拥在其身旁的众多卫士全都呆愣住了，要知道他们离着城墙可是有着一百二十余步的距离，在这等距离上，除非是大型守城弩又或是投石机，方能对众人产生威胁，可眼下李冲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是被一支雕羽箭给射死的，这令众卫士心惊胆战之余，情不自禁地全都狂乱地大叫了起来，声音之响，便是连战场上的哄乱都无法掩盖，原本正有序从后方向前增援的越王军将士顿时全都乱了起来。

    “王通，带你的人上，将贼子赶下城去！”

    箭一出手，李显便已知结果，也懒得去看个究竟，随手将铁胎弓抛给了身边的一名侍卫，口中一派风轻云淡状地下了令。

    “诺！”

    王通可是好战之人，可这大半天里尽当了看客，眼瞅着同僚们杀的火热，王通早就有些憋不住了，自是李显没有下令，他自是不敢稍动，此际一听李显点了自己的名，登时便兴奋了起来，高声应了诺，手提着硕大的流星锤，领着一队率东宫卫士咆哮着便向被越王军占据着的城墙冲杀了过去。

    城门楼右侧的突破口处，激战还在持续着，随着张明武调度出两百余东宫卫士对突破口进行围剿，已彻底遏制住了越王军死士的突击之势，不仅如此，还进一步地压缩着越王军的空间，只是要想彻底将突上城头的五十余越王军赶下城头，却也不是件易事，双方鏖战不休，已打成了僵持之势，双方士兵死伤都极为的惨重，然则谁都不肯后退半步，血战打得分外之惨烈。

    “儿郎们，杀啊，王爷有令，斩杀李显者，赏……”

    一名身着明光铠的越王军校尉正狂呼着指挥手下死士拼死厮杀，突然间觉得眼前一黑，这才发现是一只硕大的流星锤已高速迎面而来，心神一凛，顾不得在口出胡言，忙不迭地向后一仰，打算先行避过这记杀招再作计较，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迟了，没等其将动作做到位，巨大的流星锤已是重重地撞击在了他的头上，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越王军校尉的头颅便已如爆裂的西瓜般碎得个彻底，红白两色的碎渣四下乱飞，壮硕的无头尸体呆呆地站立着，鲜血如泉般喷溅上半空，又洋洋洒洒地落满了城头，其景可谓是恐怖至极！

    “上，杀光贼子！”

    一锤击杀了越王军指挥官之后，王通根本没再去理会其屹立不倒的无头尸体，大吼了一声，手腕一振，原本去势已尽的流星锤只一弹，有若蛟龙昂首一般再次活了过来，呼啸着向左一荡，瞬间便将数名措不及防的越王军死士击得腾空横飞了出去，惨嚎着跌下了城头。

    “杀贼，杀贼，杀贼！”

    守军将士原本就已占了一定的上风，再一见王通如此神勇，士气自是为之大振，狂呼着便向被这等突如其来的打击震慑得木然不已的越王军死士杀了过去，但见横刀狂挥之下，人头滚滚落地，气势被夺的越王军死士顿时乱了手脚，拼死抵挡了一阵之后，见后续部队没有跟上，自是没了再战的勇气，乱纷纷地沿着长梯滑下了城头，更有些被杀得急的死士疯狂地跳城而下，妄图逃过一劫，最终结果么，不是悲催地摔死当场，便是摔成了倒地不起的血葫芦。

    李冲一死，其所部后军已是大乱一片，加之突破口又被守军封死，其前军也已是没了战心，就这么乱哄哄地溃逃了下去，再被守军一阵连环弩招呼了一通，死伤更是惨重不堪，第三拨攻城战再次以越王军失利而告终，城下乱尸堆里又增添了三千余冤魂。

    “咻……嘭……”

    越王军方才惊魂未定地退回出发阵地，却见瓮墙中的守军投石机再次咆哮着发射出了十数枚绑着石块的布包裹，呼啸着划过空间，重重地砸在了越王军投石机阵地上，受震不已的布包裹瞬间炸裂开来，数百枚卷成一团的小布囊四下飞溅，飘飘洒洒地落在了越王军阵之中，自有不少好奇的士兵将小布囊拾了起来，拆开一看，见内里赫然是张写满了字的布帛，有识字者只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地狂嚷了起来，相州失陷的消息瞬间便如风一般地传遍了越王军本阵。

    “冲儿，我的冲儿啊，老天啊，你不公啊，呜呜，我的冲儿啊……”

    越王军都已是乱成了一团，可李贞却是不管不顾地抚着李冲的尸体恸哭不已，老泪纵横间，其声哀切。

    李贞这么一嚎啕大哭，诸将们可就全都抓了瞎，有心要劝，却又唯恐李贞迁怒于己，自是都不敢妄动，全都拿眼望向了王府的首席谋士陈无霜，显然是都指望着陈无霜能拿出个准主意来。

    “王爷此战时也，牺牲难免，还请王爷节哀，事有大变，须得早作谋断。”

    陈无霜原本也不想当这么个出头鸟，可这一见李贞嚎啕起来便没个完了，自是不免看不下去了，略一沉吟之后，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低声地劝慰了一句道。

    “放屁，死的是我儿，又非你儿，滚，滚，滚！”

    自打起兵以来，李贞就像是换了个人，刚愎得不行，早已听不进人言，值此伤心万分之时，又怎会听陈无霜所劝，不单不节哀，反倒是暴怒地喝斥了起来，其状当真有若疯狗一般。

    “王爷息怒，城中守军抛下布囊无算，内藏妄言，说是相州已破，如今军心已乱，还须得王爷出面安抚，若不早为，大势恐去矣。”

    陈无霜乃是清高无比之人，一向受人尊崇，哪曾被人如此辱骂过，心中自是老大的不满，可一念及与越王间相交数十年的情谊，却是不愿就此生分了去，这便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快，上前一步，再次进言道。

    “啊，什么？相州已破，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尔安敢狂言乱我军心，是欲尝军法之无情么，嗯？”

    相州乃是越王军的大本营，众越王军将士有一半人的家眷都在相州，真要是相州丢了，越王军的军心士气立马就得崩溃了去，这可不是李贞能承受得起的结果，一听之下，也顾不得再悲伤其子之死了，跳将起来，面红耳赤地喝斥道。

    “王爷，请看。”

    陈无霜实在是不愿在此事上跟李贞起争执，这便弯腰从插在李冲尸体上的雕羽箭上取下了穿着的布囊，又从衣袖中取出了下头将士们急送上来的同款式布囊取了出来，一并递到了李贞的面前，神情凝重无比地说了一句道。

    “这是贼子胡言，欲乱我军心，孤不信，孤不信！”

    李贞有些个茫然地接过了两枚小布囊，颤巍巍地解开了其上的结口，从内里各取出了张不大的布帛，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瞬间狂变不已。

    “王爷英明，此确实胡言，断不可信之，还请王爷振奋军心，日夜攻打不休，早破洛阳为上！”

    陈无霜乃是难得之智者，自是看得出布囊中所言必定无虚，但却不敢当即说明，而是一口咬定是李显在造谣，为的便是能鼓动起李贞的再战之勇气，只要能及时攻破了洛阳城，大局便已是定了，到了那时，纵使相州失陷的消息被证实，也不会对大局有太多的影响，个中苦心不可谓不深。

    “吾儿新亡，孤心已乱，今日先且罢兵，明日再战，来人，传令收兵！”

    陈无霜的用心虽良苦，可惜李贞已没了丝毫的战意，也不给陈无霜再次进言的机会，胡乱地挥了下手，便已是下了收兵之令。

    这一见李贞如此做派，陈无霜的脸色瞬间便苍白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他很清楚今日已是越王军最后的机会了，此时不趁着城头守御困乏之际一鼓作气地拿下洛阳，一待相州消息确实了之后，越王军必定将面临着不战自乱之局面，大势必去无疑，自是不愿坐视如此，刚要张口再劝，却见李贞已是不管不顾地策马回了营，不多会，原本只是佯攻的东、西两面之越王军也跟着收了兵，夕阳西下之际，一场恶战就此告了个段落。

    “唉……”

    陈无霜没有跟随众军一并回营，而是在原地默然了片刻，仰天长叹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背，独自向东疾驰而去，自此后，再也无人能知陈无霜这名当代有数的智者之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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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完胜（中）

﻿    雄鸡一唱，天又亮了，刚从打坐中转醒过来的李显霍然睁开了眼，抖了抖身上披着的白狐裘袍，一挺身，站了起来，也没惊动早已累得趴在一旁酣睡着的高邈，大步走出了城门楼，立于城碟处，呵了口气，搓了搓略显麻木的双手，微眯着双眼，神情轻松地望着远处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个头来的红太阳。

    五天了，自打越王军首次攻城至今，已是五天过去了，军心士气遭到严重打击的越王军尽管休整了两日之后，又发动了接连三日的狂攻，可惜除了在城下再次丢下一地的尸体外，半点收获全无，甚至连城头都没能再次登上，毫无疑问，越王军已是再无能为了的，纵使如此，李显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始终坚守在城墙上，以为诸军之表率。

    “陛下，末将已将战马备齐，请陛下明示！”

    就在李显默默沉思之际，一身甲胄的张明远领着李耀东等诸将兴冲冲地从城门楼旁的梯道处冒出了头来，但见其几个大步走到了李显的身后，一躬身，抱拳行了个军礼，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不急，等着罢，战有得你打！”

    李显用兵素来大开大合，还真从未似此番这般被人压着狠揍的，自是早就思忖着要发动反攻，今日便是反击的日子，不单远道而来的河西军已运动到位，从相州一路杀来的李伯瑶已到了蔡州，离洛阳也已是不远了，是该到了将这场闹剧结束的时候了，不说诸将们跃跃欲试，便是李显本人也心绪难平，不过么，眼下还不到出击的时候，李显自不会冲动到盲目之地步，也就只是笑着挥了下手，淡然地应答道。

    “诺！”

    李显既已开了金口，一心盼着能参与反攻的诸将们自是不会有异议，各自躬身应诺不迭。

    “呵。”

    李显没再去理会诸将们，而是转回了身去，将目光投到了远处的越王军营地上，嘴角一挑，露出了丝讥讽的微笑……

    “来人，给孤拿酒来！”

    越王军营地的中军大帐中，刚从宿醉中醒来的李贞只觉得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地下了行军床，踉跄地走到几子前，双手抱起酒坛子，便要往口中倒了去，只是酒坛早已空了，任凭其如何倒，都没见滴酒落下，直气得李贞面色铁青，一把将空坛子往地上重重一掷，怒气冲天地嘶吼了起来。

    “父王，您不能再喝了。”

    听得帐内响动不对，恭候在帐外的李温等人都不禁为之一哆嗦，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还是李温比较有胆色，一撩大帐的帘布，疾步行进了帐中，苦着脸，低声下气地劝说道。

    “放屁，你想渴死孤么？滚！拿酒来，快，再要啰唣，军法从事！”

    攻城不顺，相州又已丢了，再算上长子惨死，首席谋士遁逃，李贞已是彻底灰了心，此际只想着靠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却又哪听得进李温的劝说，不单不听，反倒是暴跳着乱骂不已。

    “父王，您……”

    一见李贞狂乱若此，李温不禁有些子慌了神，还待要劝，突然间听到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忍不住便打了个寒战，不为别的，只因曾在河西军中呆过多年的他已听出了这号角的来历，赫然竟是河西大军到了，心一急，也顾不得甚礼数不礼数的了，一把拽住李贞的胳膊，急吼吼地嚷道：“父王，不好了，是河西军来了！”

    “什么？这不可能！”

    一听李温如此说法，李贞可就顾不得再发怒了，先是一愣，接着便有若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猫似地跳了起来——对于河西军，李贞可是无比之忌惮的，若不是得知了崤山大雪崩一事，他也不敢如此放肆地狂攻洛阳城，而今洛阳城未下，而河西军已到，形势对于李贞来说，已是坏得不能再坏了的。

    “父王，您赶紧下令罢，我军此际若是不撤，怕是来不及了！”

    李温比谁都清楚河西军的战力之强大，根本就兴不起对抗之心，这就打算赶紧先撤回尚在自家手中的蔡州，至于到了蔡州后该如何，此际的李温却是顾不得去多想了的。

    “不能撤，传孤之令，各部紧守营垒，没有孤的领命，任何人不得擅离大营！”

    猛醒过神来的李贞显然要比李温更沉着一些，他可不敢将己方的后背暴露给以骑军闻名天下的河西大军，真要是此际撤退，那绝对是被河西大军赶得放了羊，唯有先紧守住大营，寻机再撤，方有可能逃出生天。

    “啊，父王，这……”

    一听李贞如此下令，李温当即便慌了神，张口结舌地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混账，愣着作甚，还不赶紧传令去，快去！”

    李贞此际已是心急如焚，这一见李温还在那发傻，当即便怒了，跺着脚便骂了起来。

    “啊，是，孩儿遵命！”

    被李贞这么一骂，李温总算是回过了神来，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中军大帐，嘶吼着将命令传达下去，须臾，鼓号争鸣中，原本尚算平静的越王军三营尽皆沸腾了起来，一队队甲士慌乱地跑出了帐篷，在各级将领的呼喝下，冲到了营垒边，或是持刀枪而立，或是弯弓搭箭，紧张地注视着两里开外正在缓缓逼近的河西大军。

    “陛下快看，是林将军到了，末将请命出城为先锋！”

    河西军尽皆骑乘，尽管只有四万兵力，可一人数马，自是壮观已极，虽说河西军并未疾驰，可动静却是极大，不止是李贞父子被惊动，城头上的张明武等人也同样看到了河西军的到来，心情激动难耐之下，张明武忍不住再次出言请战道。

    “不急，先看着！”

    望着远处漫山遍野而来的河西大军，李显就宛若回到了数年前的峥嵘岁月，心中的激动之情自不在张明武等人之下，不过么，他却并不打算此际便开城出战，而是有心让河西军好生表演上一番，以为接下来的军政改革竖立个榜样。

    “陛下真偏心。”

    一听只能干看着旧日的同僚们耀武扬威，张明武心中就有若猫抓一般难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冷不丁见李显的目光横了过来，顿时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嘴，那等滑稽样顿时惹得诸将们尽皆笑得个前俯后仰不已。

    “全军止步，列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李显君臣在城头上嬉笑不已，却说林成斌率部缓缓地行到了离越王军中军大营只有三百步之距时，没再向前逼近，而是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将令。

    “呜，呜呜，呜呜呜……”

    林成斌号令一下，自有跟随在侧的传令兵吹响了号角，缓缓前行的大军瞬间便停了下来，各部将士依着事先定好的作战计划，各自排兵布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一座攻击阵型已然摆了出来，但见陆军第一师的一万两千步军突前部署，两翼各有一万铁骑压住阵脚，而林成斌则自率八千铁骑为中军，八十门步兵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毫不客气地瞄向了两百五十步之外的越王军大营。

    骚乱不可遏制地在越王军大营里蔓延着，哪怕各级将领已是尽力弹压了，却依旧很难控制得住，不为别的，只因河西火器之威早已传遍了中原大地，纵使没亲眼见识过，可各种传闻却是听得太多了去，值此面对河西强军之际，不说普通士兵们心中惶恐不安，便是各级将领们也全都心头发憷，只是李贞未曾下令，诸军都不敢乱动，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河西军在不远处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

    “禀大将军，我部已准备就绪，请大将军明示！”

    各部就位之后，一名陆军第一师的通讯兵策马冲到了中军处，一个娴熟的滚鞍下马，单膝点地，高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进攻！”

    前方的越王军大营虽是齐整得很，基本无甚大的破绽，然则在林成斌看来，却也不过是尔尔罢了，自是懒得多废话，面色肃然地一挥手，高声下达了作战命令。

    “诺！”

    主将既已下了令，前来通禀的通讯兵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策马冲回了前阵，将命令传达到了第一师师长萧三郎处。

    “命令炮兵开火，清扫敌栅栏、投石机阵地！”

    萧三郎同样不怎么将越王军那看似稳固的大营放在眼中，不为别的，只因在火炮这等强力兵器面前，木制的栅栏、箭塔、投石机等物不过是些死靶子罢了，压根儿就不可能阻挡得住火炮的轰击，这一得了将令，也没多废话，直接下达了作战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萧三郎命令一下，前军指挥所的号角声顿时凄厉地奏鸣了起来，将命令传达到了最前方的炮兵阵地上。

    “各炮位准备，急速射，目标：栅栏、箭塔、瞭望楼、投石机，开火！”

    一听到号角声响起，早已待命多时的炮兵团长苏庆声立马就来了精神，手中的小红旗猛地一挥，下达了炮击之令。

    “咚、咚、咚……”

    攻击之令一下，八十门步兵炮便即开始了表演，一声声巨响中，硝烟弥漫而起，八十余枚开花弹呼啸着向越王军大营砸了过去，声势惊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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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六章完胜（下）（大结局）

﻿    “咻……嘭，嘭……”

    因着长途奔袭之故，此番河西军并未将重炮带上，此际表演的仅有步兵炮而已，可威力却是大得惊人，八十枚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如雨点般向越王军大营砸了过去，瞬间便炸起一团团的火光，弹片四下横飞，整个大营顿时成了恐怖的地狱，最先倒霉的是靠在栅栏边的弓弩手们，猝不及防之下，两千弓弩手瞬间便死伤了近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其景骇人已极，而被炮兵重点照顾的箭塔、瞭望塔以及投石机阵地也没能落得个好，倒塌的倒塌，散架的散架，连带着附近的士兵也倒了血霉，不是被弹片扎死，便是被碎木击倒在地，仅仅只一轮炮击而已，整个越王军大营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快，擂鼓，传令左右两营出击，出击！”

    在中军处观敌瞭阵的李贞浑然没想到火炮之威竟然有如此之大，这一见己方大营彻底乱了阵脚，再也顾不得甚坚守不坚守的了，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咚咚咚……”

    李贞一声令下，排列在中军大营附近的十数面大鼓立马被擂响了起来，将命令传达到了离中军大营足有两里开外的左右两营。

    “开营门，出击，跟我来，杀啊！”

    越王军左营的主将正是匆忙奔回了本营的李温，尽管畏惧于河西军的强大，可却万不能坐自家老父倍受揉虐，一接到将令，只能是硬着头皮下达了出击之令，率领着左营三万将士冲出了大营，乱哄哄地向河西军左翼冲杀了过去。

    “张楚，父王有令，尔安敢按兵不动，是欲谋反耶？”

    越王军右营的主将张楚，本是江湖惯匪出身，后投了李贞，与燕万山一道，专一为李贞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因着本身勇武过人，又略知兵法，此番越王起兵，便任命其为右军主将，副将则是李贞次子李倩，此际尽管主营的鼓声如雷而响，可张楚却是置若罔闻，压根儿就不曾调动兵马，更别提出兵营救了，这等情形一出，急坏了的李倩可就沉不住气了，领着几名亲卫策马冲到了张楚跟前，气咻咻地喝问了起来。

    “小王爷言重了，要出兵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末将想找小王爷要件东西，就看小王爷肯与不肯了。”

    张楚并未因李倩的喝斥而动气，白眼一翻，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上唇，面带狰狞之色地回答了一句道。

    “你……，说，要何物！”

    李倩当了几年的刺史，能耐虽没见长，可官威却是不小，这一发怒起来，还真有几分其父的影子在。

    “要你的头，死罢！”

    张楚虽算是受过李贞的大恩，可却不是啥死忠之辈，几日征战下来，见情形不对，早就生了异心，暗中已投了李显，本就打算趁乱起事的，这会儿见李倩自己送上了门来，哪有不笑纳功劳的理儿，但听其一声狞笑，身形只一闪，人已到了李倩的身边，手一抖，横刀已挥起，但见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李倩斗大的头颅已是滴溜溜地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左右摇晃了几下，一股血泉冲天喷涌而出，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小王爷！”

    “刺史大人！”

    ……

    跟随在李倩身边的几名亲卫没想到张楚说动手便动手，这一见李倩横死当场，顿时狂乱了起来，各抽横刀，要跟张楚搏命，勇气倒是可嘉，奈何武艺相差实在太大了些，只见张楚一抖手间，连出了数刀，轻松无比地将那几名亲卫尽皆砍翻在了当场。

    “升白旗，我等降了，谁敢不服，且看老子刀子利还是不利！”

    击杀了李倩及其亲卫之后，张楚提着滴血的刀子，恶狠狠地扫了诸将们一眼，咬着牙嘶吼了一嗓子。

    “将军英明，我等愿降！”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诸将们其实早都已没了半点的战心，自是谁也不愿给李贞父子陪葬，若不是担心军法，众将们早就逃之夭夭了的，这会儿有张楚带头投降，众将自是乐得听命，不多会，一面白旗已在越王军右营上空飘荡了起来……

    “传令：左翼出击，击溃贼军顽抗！”

    李温方才率部冲出大营，林成斌便已瞧在了眼中，这一见其军队形散乱不堪，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挥手下了出击之令。

    “呜，呜呜，呜呜呜……”

    林成斌将令一下，中军处的号角声便即凄厉地暴响了起来，将命令传达到了左翼李贺所部。

    “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一听中军号角声起，李贺立马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猛地往前一指，高呼一声，一马当先地向纷乱而来的李温所部冲杀了过去。

    河西铁骑虽只有一万骑士，可这一冲击起来，气势当真有若山崩地裂一般，浑然视乱糟糟冲来的四万越王军于无物，马蹄声暴响中，溅起漫天的积雪，杀气之盛顿时便令越王军官兵情不自禁地尽皆收住了冲锋的脚步，原本就乱的阵型已是彻底乱成了一团，没等河西铁骑杀到，越王军已是自相践踏不已。

    “哎呀，回营，快回营！”

    李温曾在李贺手下为将，自是知晓李贺的厉害，这一见李贺一马当先杀了过来，先前奋勇率部冲锋的勇气瞬间便化成了泡影，哪还顾得上自家老爹的大营正在河西军炮火下瑟瑟发抖，一拧马首，不管不顾地便打算先逃回自家营地再计较其余，他这一调转马头不打紧，却令越王军官兵们乱上加乱，原本残存的些微斗志也就此彻底烟消云散了去，撤退瞬间便演化成了溃散，无数的乱兵丢盔卸甲地四下逃散了开去，还能跟在李温身旁的，已不到两千之数。

    “李温小贼，哪里走，留下头来！”

    一见李温要逃，李贺如何肯依，也没去理会那些四散逃了开去的溃兵，率部急若流星般地向李温追了过去。

    “我投降了，投降了！”

    李温虽是先逃，可胯下的战马却难敌河西军所拥有的阿拉伯战马之神骏，加之心慌意乱，又有溃兵挡道，逃不多远，便听身后马蹄声暴起，自知难以躲过河西军的追杀，同时自问不是李贺的对手，也就顾不得甚颜面不颜面的了，双手一举，惶急无比地高呼了起来。

    “废物！”

    李贺马快，只一个冲刺便已追上了李温，正准备给其来个断头一刀，却没想到李温如此不经事，连战都未战便投降了，心中憋着的一股子气愣是没处发去，恼火万分地骂了一嗓子之后，一伸手，一把将李温提溜了起来，又重重地往地上一丢，喝令手下亲卫上前，将李温捆成了只粽子。

    李温这么一被擒，其手下将士本就没有丝毫的斗志而言，一见河西铁骑如奔雷般地杀到，全都乱纷纷地跪倒在了地上，三万将士就这么乖乖地全都成了俘虏，再算上张楚的临阵投诚，原本只剩下十万出头的越王大军就只有大营里的四万余残兵还在河西军的炮火攻击下龟缩着，战事至此，可以说已基本成了定局。

    “各炮位准备，延伸射击，急速射！”

    河西军的炮兵团几轮射击下来，早已将越王军营地外围彻底清洗了个遍，栅栏、鹿角乃是箭塔等防御工事早已荡然无存，原本还勉强发射反击几下的弩车与投石机阵地更是成了焦土一片，此际的越王军大营就算是被脱下了最后遮羞布的少女，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河西军给其致命的一击了，再无丝毫的反抗能力，然则苏庆声却兀自不肯干休，挥舞着手中的小红旗，一迭声地下达着射击令，又是数轮炮击下来，整个越王军大营已是完全乱了套，兵找不到官，官找不着兵，所有人等就有若无头苍蝇般在营中跑来跑去，试图找一个不被炮火所覆盖的安全之场所。

    “陛下，末将请命出击，恳请陛下恩准！”

    眼瞅着昔日同僚们杀得如此畅快，唯恐赶不上趟的张明武再次憋不住了，面红耳赤地凑到李显身旁，苦着脸恳求道。

    “嗯，去罢，走北面，给朕将李贞那老贼生擒了来！”

    张明武跟随了李显多年，一直就在亲卫队中任职，属忠心耿耿之辈，其本身的能力又强，李显自是有意重用于其，自不会不给其表现一下的机会，略一沉吟之后，便即同意了张明武的出击之请求。

    “诺，末将遵旨！”

    千等万等，终于等到了出击之机会，张明武可是兴奋坏了，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冲下了城门楼，翻身上了马背，一扬横刀，高呼了一嗓子：“打开城门！”

    “咯吱吱……”

    张明武命令一下，自有守城的官兵冲上前去，取下了数根粗大的门闩，呼喝着将厚实的城门推了开来。

    “跟我来，出击，出击！”

    城门方才一开，张明武已是急不可耐地一踢胯下的战马，领着一千五百整装待发的东宫卫率军官兵跃马冲出了城门洞，高速沿着切线，向越王军大营的北面狂冲了过去。

    “传令：右翼骑军出击，横扫贼军，前军步军方阵向前推进！”

    张明武所部一动，便是总攻之信号，林成斌自是不敢怠慢了去，除了他自率的中军未动之外，将前、右两军尽皆派了出去。

    “出击！”

    中军处号角声一起，右翼王秉所部率先发动了冲刺，一万铁骑有若奔雷般从右边杀进了越王军大营之中，随即，前军处战鼓隆隆作响中，排成四个方阵的陆军第一师也越过炮兵阵地向前压进，一边走，一边娴熟无比地排枪射击着，将胆敢冲上来堵截的越王军官兵尽皆扫倒在地。

    随着两部河西军的攻击开始，越王军彻底崩溃了，无数的官兵就地跪倒，高举双手，老老实实地当了俘虏，眼瞅着大势已去，李贞率着百余名亲卫丢下了乱军，从北面逃出了大营，一路向洛河狂奔而去，打算过河绕道逃回唐州，这等愿望虽好，可惜早已包抄到位的张明武却是不肯遂了他的意，只一个冲锋吗，便已打垮了越王军最后的抵抗，至于李贞本人么，也没能逃出生天，被张明武生擒当场，至此，一场规模浩大的叛乱已是就此告了个终了！

    胜利了，终于是胜利了！

    李显没再多关注城下的混乱战场，而是仰起了头来，眯缝着双眼，看着已爬到了三竿高的朝日，心中激情荡漾不已，不容易啊，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今日终于是达成了心愿，尽管还有着很长的路要走，无论政体还是军制都有着不少亟需变革之处，还有着大食须灭，草原诸部族也须得重新规划，诸般事宜林林种种，不可谓少，然则有着足够的权柄在手，李显相信那些都不算难事，冬天已过，接下来就该是春天了，而春天总是最美的时节，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