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


------------

版权信息

    书名：丁玲全集（3）作者：丁玲出版社：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时间：2001-12ISBN：7-202-02649-X
------------

梦珂

    一

    这是九月初的一天，几个女学生在操坪里打网球。

    “看，鼻子！”其中一个这样急促的叫，脸朝着她的同伴。同伴慌了，跳过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小手绢，使劲的往鼻子上去擦。

    网那边正发过一个球来，恰恰打在那喊叫者的腿上。大家都瞅着她那弯着腰两手抱住右腿直哼的样儿发笑。

    “笑什么，看呀，看红鼻子先生的鼻子！”

    原来那边走廊上正走来一个矮胖胖的教员。新学生进校没多久，对于教员还认识不清。不过这一个教员，他那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的鼻子却很惹人注意，于是自自然然把他那特点代替了他的姓名。其实他不同别人的地方还够多：眼睛呢，是一个钝角三角形，紧紧的挤在那浮肿的眼皮里；走起路来，常常把一只大手放到头上不住的搔那稀稀的几根黄发；还有那咳嗽，永远的，痰是翻上翻下的在喉管里打滚，却总不见他吐出一口或两口来的。

    这时他从第八教室出来，满脸绯红，汗珠拥挤的在肉缝中用力的榨出，右手在秃头上使劲的乱搔，皮鞋便在那石板上大声的响；这似乎是警告，又像是叹息：“唉，慢点呀！不是明天又该皮匠阿二咒我了。”

    气冲冲的，他已大步的走进教务处了。

    操场上的人都急速的移动，打网球的几个人也随着大众向第八教室走去。谁不想知道是不是又闹出了什么花样呢。

    “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女生抢上前把门扭开。大家一哄的挤了进去。室内三个五个人一起的在轻声的咭咕着，抱怨着，咒骂着……靠帐幔边，在铺有绛红色天鹅绒的矮榻上，有一个还没穿好衣服的模特儿正在无声的揩眼泪；及至看见了这一群闯入者的一些想侦求某种事件的眼光，不觉又陡的倒下去伏在榻上，肌肉在一件像蝉翼般薄的大衫下不住的颤动。

    “喂！什么事？”扭开门的女生问。但谁也没回答，都像被什么骇得噤住了的一样，只无声的做出那苦闷的表情。

    挨墙的第三个画架边，站得有一个穿黑长衫的女郎，默默的愣着那对大眼，冷冷的注视着室内所有的人。等到当她慢慢的把那一排浓密的睫毛一盖下，就开始移动她那直立得像雕像的身躯，走过去捧起那模特儿的头来，紧紧的瞅着，于是那半裸体女子的眼泪更大颗大颗的在流。

    “揩干！揩干！值不得这样伤心哟！”

    她一件一件的去替那姑娘把衣穿好，正伸过手去预备撑起那身躯时，谁知那人又猛的扑到她怀里，一声一声的哭了起来。

    好容易才又扶起那乱蓬蓬的头，虽说止了哭声，但还在抽抽咽咽的喊：

    “这都是为了我啊……你，……我真难过……”

    “嘿！这值什么！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把眼泪揩干，让我来送你出去。”

    当她们还走不到几步，从人群里便抢上一个长发的少年，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向她述说他不得不请她慢点走的理由，因为他很伤心这事的发生，他很能理解这事的内幕，所以他想开一个会议来解决这事。同时又有六七个人也一齐在发表他们个人的意见。声音杂闹得正像爆豆一样，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她却在闹声中大叫起来：

    “好吧，你们去开什么会议吧！哼，——我，我是无须乎什么的。我走了！”于是她挟着那泪人儿挤出了人丛，急急的向教室门走去。

    教室里更无秩序的混乱了。

    “喂，谁呀？”

    “三级的，梦珂。”两个男生夹在人声中这样的低语着。

    以后呢，依旧是非常平静的又过下来了。只学校里再没见着梦珂的影子。红鼻子先生还是照样红起一个鼻子在走廊上蹬去又蹬来。直过了两个月，才另雇得一个每星期来两次，一月拿二十块钱的姑娘，代替那已许久不曾来的，上一个模特儿的职务。

    梦珂，她是一个退职太守的女儿。太守年轻时，生得确是漂亮；又善于言谈，又会喝酒，又会花钱，从起身到睡觉，都耽乐在花厅里。自然有一般时下的诗酒之士，以及贩古董字画的掮客们去奉承他，终日斗鸡走马，直到看看快把祖遗的三百多亩田花完了，没奈何只好去运动做官。靠了曾中过一名举人，又有两个在京的父执，所以毫不困难的起始便放了一任太守。原想在两三年后再调好缺，谁知不久就被革了，原因是受了朋友的欺骗，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点被牵涉到风化的事。于是他便在怨恨、悲愤中灰起心来，从此规规矩矩的安居在家中，忍受着许多不适意的节俭。但不幸的事，还毫不容情接踵的逼来，第二年他妻子在难产中遗下一个女孩死了。这是他十八岁上娶过来的一个老翰林的女儿，虽说是按照中国的旧例，这婚姻是在两个小孩还吃奶的时候便定下的，但这姑娘却因了在母家养成的贤淑性格，和一种自视非常高贵的心理，所以从未为了他的挥霍，他的游荡，以及他后来的委靡而又易怒的神经质的脾气发生过龃龉。他自然是免不了那许多痛心的叹息和眼泪，并且终身在看管他那惟一的女儿中，夹着焦愁，忧愤，慢慢的也就苍老了，在那所古屋里。

    这幼女在自然的命运下，伴着那常常喝醉，常常骂人的父亲一天一天的大了起来，长得像一枝兰花，颤蓬蓬的，瘦伶伶的，面孔雪白。天然第一步学会的，便是把那细长细长的眉尖一蹙一蹙，或是把那生有浓密睫毛的眼睑一阖下，就长声的叹息起来。不过，也许是由于那放浪子的血液还遗留在这女子的血管里的缘故，所以同时她又很会像她父亲当年一样的狂放的笑，和怎样的去扇动那美丽的眼。只可惜现在已缺少了那可以从挥霍中得到快乐的东西了。

    她在酉阳家里曾念过好几年书，也曾进过酉阳中学。到上海来是两年前的事。为了读书，为了想借此重振家声，她不得不使那老人拿叹息来送别他的独女，叮咛又叮咛的把她托付给一个住在上海的她的姑母，他的堂妹。

    这天当梦珂把那当模特儿的姑娘送出校后，自己就跳上一辆人力车。直转了十来个弯，到福煦路民厚南里最末的一家石库门前才停了下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娘姨，一见梦珂便满脸堆下笑来，仰起头直喊：“小姐，小姐，客来咧！”楼窗上便伸出一个头来：“谁呀？梦妹，快上来！”

    这是梦珂最要好的朋友匀珍。她俩在小学、中学都是同在一块儿温书，一块儿玩耍。梦珂到上海不久，匀珍的父亲也把匀珍同她的母亲、弟弟一股儿接到上海来了，自然是因为他的薪水加多了的缘故。自匀珍搬来后，梦珂也就照例的每星期六来一次，星期天下午才回校。至于她姑母家里却要间三四个月才去打一个转。所以她来上海两年了，还不能同表姊妹们厮熟，而匀珍家却已跑得像自己家一样。

    匀珍正在替她父亲回一封朋友的信，听着门响便问梦珂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是不是学校又放假，并请她坐，还接着说：“只有两句了，等一等好吗？”及至没听到答声，于是赶忙丢下笔，一面把头抬起：“不写了。怎么，你，你不舒服吗？”

    梦珂始终沉默着。

    “哼，不知又是同谁怄了气。”照经验是瞒不过她，只要一猜便猜中，心里虽说已明白，口里却不肯说穿，只逗着她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

    把脸收到手腕中靠在椅背上去了，是表示不愿听的样子。

    明白这意思，又赶快停住口不说。

    匀珍的母亲也走来问长问短，梦珂看见那老太太的亲热，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就笑了。到晚上吃面时，老太太看到那绿色的，新擀的菠菜面，便不住的念起故乡来。是的，酉阳的确不能和上海相比。酉阳有高到走不上去的峻山，云只能在山脚边荡来荡去，从山顶流下许多条溪水，又清，又亮，又甜，当水流到悬崖边时，便一直往下倒，一倒就是几十丈，白沫都溅到一二十尺，响声在对面山上也能听见。树呢，有多得数不清的二三个人围拢不过来的古树。算来里面也可以修一所上海的一楼一底的房子了。老太太不住的说，匀珍的父亲捻着胡子尽笑。毛子，匀珍的弟弟，却忍不住了：

    “酉阳哪里有这样多的学校呢，并且也没有这样好……”

    老太太还自有她的见地。本来，酉阳是不必有那样多学校的，并且酉阳的圣宫——中学校址——是修得极堂皇的，正殿上的横梁总有三尺宽，柱头也像桌子大小。便是殿前的那一溜台阶，五六十级，也就够爬了。“哼，单讲你那学校的秋千，看是多么笨，孤零零的站在操坪角上，比起我们祠堂里的来，像个什么东西！未必你们忘记了？想想看：好高！从那桐子树的横枝上坠下来，足足有五六丈，上面的叶子，巴斗大一匹匹的，底下从不曾有过太阳光，小孩子在那里荡着时，才算标致。你大哥在时，还常常荡到东边伸手摘那边杈过来的桂花，只要有花，至少可以抓下一把来，底下看的人便抢着去捡花片。匀儿总该记得吧！”

    匀珍眼望着父亲，含含糊糊的在答应。

    梦珂因此却涌起许多过去的景象。仿佛自己正穿着银灰竹布短衫，躲在岩洞里看《西厢》。一群男孩子，有时也夹些女孩在外边溪沟头捉螃蟹，等到天晚了，这许多泥泞的脚在洞外跑过去，她也就走出洞来，趁着暮色回去。幺姑娘——看名称总够年轻吧——小孩们有时是叫幺妈的，这幺妈曾在她家做过三四十年的老仆，照例是坐在朝门外石磴上等着她。

    “快进去，爹在找你呢！”

    先要把书塞给幺妈，怕爹看见了骂人。爹一听到格扇门响，便在厢房里问道：

    “是梦儿吧，怎么才回来？”

    于是幺妈忙了起来，喊三儿——幺妈的孙女——去给姑儿打脸水，四儿去催田大的饭，自己就去烫酒，常常把酒从酒坛里舀出，没倒进壶里，却漏满了一地，直到喝的时候，才知道是个空壶，父亲和梦珂都大笑，三儿四儿也瞅着奶奶好笑。被笑的就不快活，咕着嘴跑到外面坪上去唤鸡，三儿又舀一壶酒来烫着。

    喝酒的时候，两人便说起梦话来。父亲只想再有像从前的那末一天，等到当日那般朋友又忘形的向他恭维的时候，然后自己尽情的去辱骂他们，倾泻这许多年来所尝的人情的苦味……梦珂只愿意把母亲的坟墓修好，筑得像在书上看见的一样，老远便应排起石人，石马，一对一对的……末了，父亲发气了，专想找别人的错处好骂人；有时态度也很温和的，感伤的，把手放到他女儿的头上，摸那条黑油油的长辫子，唉声的说：“梦，你长得越像你母亲了。你看，你是不是近来又瘦了……”梦珂便把手遮住眼睛，靠在父亲的膝盖上动也不动。

    一到雨天，梦珂便不必上学校去。这天父亲就像小孩般的高兴，带着女儿跑到花厅上——近来父亲一人是不去的——去听雨。父亲又一定要梦珂陪他下棋，常常为一颗子两人争得都红起脸来，结果，让步的还是父亲。

    想到父亲绯红着脸朝着她抢棋子的样儿，她不觉得微笑了。匀珍轻轻推了她一下：“笑什么？”

    望着匀珍更兀自好笑，那梳双丫髻的匀珍的影儿在眼前直晃。还有王三，袁大，自己二伯家的二和大，几人在一块时，总喜欢学那些男孩子跑到后山竹园里接竹尖。常常自己接到半路便在一棵大树上溜下来。却窜到桃树上去，并且捡起大桃子去打匀珍的丫髻。尤其好欺侮猪八戒，这是她给袁大的诨名，但袁大却同自己顶要好。这自然是因为常护着她的缘故。顶有趣的还是瞒着幺妈偷一篮芋头，几人跑到山嘴上一棵大松树下烧来吃。捡毛栗，耙菌子……现在想起这些来，都像梦一般了。还有那麻子周先生，讲起故事来多么有味，胡子在胸上拂来拂去的……

    越想越恍惚，什么事又都像在眼前一样，连看牛的矮和尚，厨房田大，长工们也觉得亲热了起来……

    最可忆的，还是幺妈，三儿，四儿……爹爹的铁青缎袍，自己的长辫，银灰竹布短衫……

    刚剩她和匀珍两人时，她便把脚伸到匀珍的椅栏上去，喊了一声“匀姊！”

    “梦，想起什么了？”手慢慢伸过去，握着。

    “匀姊！”

    “……”只把手紧了一下。

    “我厌倦了学校生活。”

    “果然是同人怄了气。”口里还是不说出，只默默的望着她。

    “我想回去，爹一人在家，一定寂寞得不像样……还有袁大她们都要念我的。”

    匀珍心里却想：“你也常常忘记了你爹。哼，袁大，人家都快有小孩了，谁还会同你玩……”

    及至她听了匀珍劝她不要回去的许多话，她又犹豫不决。真的，现在回去再也没有人同她满山满坝的跑，谁也不会再去挡鱼，谁也不会再去采映山红。至于爹呢，现在有五叔家两个弟弟搬到这边来念书，想来也不会寂寞。幺妈也还康健，三儿，四儿想都长大了——但，但是……学校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愤怒起来：

    “匀姊！无论如何我不回学校去。”

    于是她诉说：怎样那红鼻子当大众还没到的时候欺侮那女子，那女子骇得乱喊乱叫，怎样自己听见了跑去骂他，惹得那人恼怒了她，反在许多人面前诬蔑她，虽说许多同学都很能理解她，但那无用，那冷淡，那事后的奋勇，都深深的伤了她的心。她真不敢再在那里面住下去，无论如何得换个学校也好点。

    两人商量了一夜，还是决定先写封信告诉姑母，她们在上海住得久，对于学校的好歹知道些，并且早先进这个学校，也是姑母的意思。

    二

    第二天下午从弄巷口上，车铃马铃一路响了进来，这是姑母来接梦珂的车子。表哥晓淞也亲自来接她。这是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青年，从法国回来还不到半年。好久以前便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大半是翻译点小说。这天他穿灰哔叽袍，非常谦卑的向匀珍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扶着他表妹跳进马车。穿制服的马夫把缰绳一紧，马便的得的得的走了起来，铃声又不断的响出去。弄巷两边门里的妇女都随着铃声半开着门来瞧。车刚走出了里门，表哥便向她送过许多安慰的话；她写给她姑母的信，大众都看了，并且都理解她，同情她，欢迎她去。“你是知道的，我家还住得有四个顶有趣的朋友。”最后他又称赞她的信写得非常之好，满含有文学的意味，令人只想一口气读完，舍不得放下，完了时，又希望还能再长点就好。

    这是她初次听到这样不伤雅致的赞语，想起在酉阳中学时，那些先生们的什么“……如行云流水……”过火的批语，以及喊给别人听的“第一名”的粗鲁声音来，使她不觉的眨起那对大眼惊诧的望着表哥。他也望着那浓密的睫毛惊诧起来：“呵，竟还有如此美丽的一双眼呵。”

    马车进了大门，马便慢慢的走着，绕过一大片草地，在台阶边停下。楼上凉台上有个黄毛小头伸出来在喊叔叔。走廊上正走出来表姊：

    “我刚想总该到了吧。”

    微微的感到了些不安，当自己被一种浓艳的香水、香粉气紧紧拥着的时候，手指不觉的有点跳动在另外一只柔腻的纤手中。

    客厅中有个乱发的男子，穿一件毛织的睡衣，蜷在屋角里的一张沙发上。

    梦珂认得他。他是她在小学时一个同级的男生，是如何的顽皮呀，常常被先生扣留着要在吃晚饭时才准回家的一个孩子。

    她把头侧过去，注视的想考察那一张已不像从前肮脏而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脸。

    “呵……是……”当他忽然认识出她是谁来的时候，嘴里如此结结巴巴的喊着，杂乱的短发鲁莽的摇了几下。但表姊已携着她的手走出了客厅的门，表哥才走过去拍着他的肩：

    “喂，好了些吗？”

    在屋后的走廊上才找着姑母，一个正在稍微发胖的四十多岁的太太，打扮得还很年轻，头顶上脱了一小撮头发，但搽上油，远看也看不出什么，两边拢成鬅头形，盖住一大半耳朵，拖着一幅齐脚的缎子长裙，走路时便发出一种窣窣沙沙的响声；这时候刚在厨房里吩咐怎样做玫瑰鸭子转来，微带点疲倦，把眼皮半垂着，躺在一张摇椅上，椅子在那重的身躯下缓缓的，吃力的摇着。走廊的那端，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在玩扑克。

    梦珂一看见姑母，装成快乐的样子一路叫了进来。这大约是由于她明白，她懂得她父亲的嘱托，懂得自己一人独自在上海，一切必得依着姑母的话，虽说自己只想暂住在匀珍家里。

    姑母也给了她许多安慰的话，要她不要着急，等明年再去考学校，这里伴又多。要练习图画时，还可以给介绍一个教员呢。

    大表哥两口子丢了扑克跑过来，表嫂非常凑趣，接着说：

    “可不是，我们家更热闹了呢，（扭过头去）哼，杨小姐！我可不希罕你，你尽管回去。”接着又得意的笑。那穿黄条纹洋服的少年，从桌边踱过来也附和着笑。

    可是杨小姐呢，正狂热的摇着梦珂的手，左手抱着她的肩膀：“呵，梦妹，梦妹，好久不见你了呵……”

    这热烈的表示，微微的骇了她一下，但竭力保持那原有的态度，“呵，是的，好久不见了，是的……”于是又张开那惊疑的大眼望着。

    表姊给她介绍了那学经济的学生，那穿黄条纹洋服，戴宽边大眼镜的，挺着高大的身躯，红的面颊上老现着微笑，不待听他说话的腔调，一眼便可认出这是个属于北方的漂亮的男子。

    不久行李也从学校搬来了。梦珂独自留在特为她收拾出的一间房子里，心旌摇摇的站在窗台前，模模糊糊的回想适才的一切。客厅，地毡，瘦长的花旗袍，红嘴唇……便都在眼前舞蹈起来。想故意打断这思想，便把手撑在窗台上，伸着头看楼外的草坪：阳光已跑到园中的一角，隔壁红楼上一排玻璃窗强烈的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汽车的喇叭声，不断的从远处送来。反过身来，又只见自己的两只皮箱凌乱的，无声的，可怜的摊在那边矮凳上，大张着口呆呆的朝自己望着。她不觉的倒在靠椅上，一双手盖到脸上，忐忑的心又移到那渺茫的将来。

    夜晚，她更不能安睡的辗转在那又香又软的新床上，指尖一触到那天鹅绒的枕缘，心便回味到那一些精致的装饰，漂亮的面孔，以及快乐的笑容……好像这都能使她把前两天的一场气忿消失净尽，而像喝醉酒那样来领略这些从未梦想过的物质享受，以及这一些所谓的朋友情谊。但，实实在在这新的环境却只扰乱了她，拘束了她，当她回忆到自己那些勉强装出来的样子，像是非常自然的夹在那男女中笑谈一切，不觉羞惭得把眼皮也润湿了。过后才拿许多“不得已”的理由，来宽恕自己被逼做出来的那些丑态，但却不敢真的便把那一点愧心放下。如此翻来覆去的，半夜都不能睡着。真的，想起那自由的，坦白的，真情的，毫无虚饰的生活，除非再跳转到童时。“难道这里来的人都是不坦白，不真诚……”最后只好归怨到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忠实的来亲近这里所有的人。

    “他们待我都是真好的……”在这样默念中，才稍稍含了点快意睡去。

    的确，这家里谁也都欢迎她的。第一是表姊提议她的那件黑线呢长袍样式已过时，应当还长些，并且也大了，衣料更太粗，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便把自己刚做好的一件咖啡色纽约绸的夹袍送来。她怕过分拂了别人的好意，虽说她一走路便感到十分不适意那窄小的袍缘，窸窣的绊着脚背，便是那质料的柔滑、光泽也使她在人前会害羞得举止呆板起来；尤其当她走得稍快时，那珠边就碰在桌边或门缘，她得随时注意走路的姿势，惦记着那珠子总得又碰碎了几颗。

    澹明，一个专门学校的图画教员，在她来的第一个晚上便得知这是一个在学习绘画的女子，并且那明眸，那削肩又给了他许多兴趣，他清理了几本顶好的从法国带回来的裸体画、风景画给她。她自然非常珍贵的拿来放在特为她安置的写字台上，以便无事时翻来看。

    白天表姊们上学去时，她就同表嫂陪姑母谈话，后来又在她们处学会了玩扑克，倦了就找丽丽（表嫂的三岁的女儿）玩。晚上多半躺在床上把在晓淞处借来的几本小说从头到尾的细看。晓淞特买了一盏杏黄色小纱灯送她，这正宜于放在床头小几上。

    时光是箭一般的逝去，梦珂的不安也随着时光逝去，慢慢就放心放胆的过活起来，比较习惯了这曾使她不敢接近的生活。

    晚餐后是一天顶热闹的时候，大家总得齐集在客厅里，那学经济的北方先生便放开嗓子唱起皮黄来。醉心京调的杨小姐和表姊就用尖锐的小声跟着那转折处滚。晓淞同澹明常常述说着巴黎的博物馆，公园，戏院，饮食馆……梦珂总是极高兴的听着，有时插进些问话，她存心靠近那幼小时的同学坐着，希望没有同匀珍在一块的时候，能找到另外一个可以重复谈着过去的一些乐事的人，在第四夜这谈话终于开始了。

    “我想你会不记得了，我和梦如同班，在酉阳县立高小时。”

    “怎么，会不记得你，‘丙丙’！”

    “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雅南’，在中学时就改了的。”不好意思的笑里微露出一点被人不忘的得意。“近来梦如她们呢，还好吧？”

    “我大姊吗，前年就嫁到秀山，近来二伯母一想起她就哭。你几时来的呢？”

    “上月才从南京到这里，病了，学校不好住。如果早知道你也在上海，又同他们有亲，那我早就去访你了。亲，如若没有这芝麻大点亲，我不会住在这儿，也不会遇见你……”

    于是每夜他们坐在一张长靠背椅上讲着五六年前的一些故事。但当雅南有点讽刺的影射到这家里某人时，梦珂便把眉头一蹙：“呀，九点半，我要休息了。”或者便惊讶的问着：“表姊呢？表姊在那儿呢？”于是站起来离了客厅。雅南微微感到失意，裹紧睡衣，蜷成一团，默默的听其余的人谈音乐，跳舞，戏剧，电影……等到大家要散的时候，他才一步一步拖回自己的房去。

    很明显的，表姊不喜欢雅南。一天晚上，她刚离开客厅的时候，表姊也随她出来，一手附着她的臂膀，两人并排的踏上楼梯。

    “梦妹，怎么你们会说的那样亲热？”语调里似乎含有冷冷的讥讽。

    “他住在我们对门山上，小时就同学。”

    “老说老说从前，也无味吧。梦妹，你可以同澹明谈谈，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自然也喜欢同他谈话的。”

    表姊把她送到房门边，依旧很快乐的向她说着：“明天见。”

    过了几天，她听了她们的怂恿，在澹明处拿了许多颜料，画布，开始学起涂油来。常常整天躲在房子里，照着她自己所爱的几张画模仿着，或涂着那从窗户里看见的蔚蓝的天空，对门的竹篱，楼角上耸起的树……末后，费了四个钟头，她画好一张从窗户里望见的景致，是园里的一角，在那丁香花丛中搬来了屋后那草亭，前面的草坪中，丽丽正在玩一个大球。自己看后还满意，就去送给表姊，杨小姐抢去给楼下大众看。澹明第一个说：“好呀。”晓淞也给她许多鼓励的话。她仿佛也惊异自己的天分，从此更努力作画，并且不再像先前只躲在自己房里画画窗外的景致，或又画画自己的手和脚了。

    晓淞又送来许多画具和颜料，还有一个极精致的画架，配上一个三角小凳。这自然更能增加她出外写生的兴味。晓淞又欢喜陪她，澹明也常常向学校请假。三个人坐车到野外去，有时也画一两张，有时因为谈话谈得太起劲，忘了画，把带去的一些罐头牛肉，水果，面包，酒……吃完就回来了。但这个小小的旅行却始终很有趣味。澹明具有那天生的活泼和滑稽，表哥又如此的温雅，体贴周到像一个慈爱的母亲，梦珂便显得非常天真非常幼稚，简直像一个小妹妹的样子了。

    有一次，她正在晓淞房里帮他换金鱼缸里的水，只听见隔壁房里大嚷大闹。她丢了金鱼冲到澹明房里去，看见那学经济的朱成红着脸在嚷要悔棋。澹明呢，紧捻着那颗“车”笑，硬不准悔。后来澹明听了她的调停，把“车”还给朱成，但说以后不准再悔了。于是她也坐下去。棋又开始走了，先走得都很平稳，过后澹明想吃将军，把“马”放过去，却不知正走进人家的“马”口。朱成也没发现，还以为自己危险，想了半天才叹一口气把“将”偏了一步。澹明想再去走“马”。猛不防梦珂伸出左手把澹明的手压住，右手便把朱成的那个“马”吃了，口里直叫“将军，将军！明哥莫动，我替你走。”朱成知道自己忘记吃人家的“马”，反被人家把“马”吃了，自己的“将”只能又退回来，如果对面的一颗“车”再逼下来，这盘棋便算完了，于是又嚷着要悔。梦珂却已把棋子和乱了，纵声的笑起来，澹明也附和着得意，并且放肆的望着她，还大胆的说了一些平日所不敢说的俏皮话，反使得她有好几天局促的不敢去亲近他。但不久也就又好了，因为她愿意自己再小孩气一点；而他呢，也愿意装得更坦白一点，更老成一点。

    又是一个下棋的晚上。她坐在澹明的对面，晓淞斜靠拢她的椅背边坐着，强要替她当顾问，时时把手从她的臂上伸出抢棋子。当他的身躯向前倾去时，微弱的呼吸使她后颈感到温温的微痒，她把脸偏过去。晓淞便又看到她那眼睫毛的一排阴影直拖到鼻梁上，他也偏过脸，想细看那灯影下的黑眼珠，并把椅子又移拢去。梦珂一心一意在盘算自己的棋，没留心到对面还有一双眼睛在审视她纤长的手指，几个修得齐齐的透着嫩红的指甲衬在一双雪白的手上；皮肤也像是透明的一样，莹净里面，隐隐分辨出许多一丝一丝的紫色脉纹，和细细的几缕青筋。澹明似乎想到手以外的事了，所以总要人催促才能动子，看样子还以为在用心，而结果是输定了。她高兴的掉过脸去：“讲的不要你帮！二表哥，是不是我进步了？你看他老输！”表哥照例是同意的无声的微笑。输的也高兴，也竭力夸赞她。

    棋还没下完，杨小姐同表姊手牵手走了进来。

    “看我，梦妹！”杨小姐一进门便嚷。

    “呵，美透了！”澹明走去便把右手伸给她，还在一束鸵鸟毛上嗅起来，这是那一顶金色软帽上垂下的，嘴里不住的赞美那随着进来的香气。

    梦珂并不称许那一套漂亮衣服，尤其是那件大红小坎肩，多么刺激人的颜色呀！袍子也太花，不如表姊那件玄色缎袍，只下边袍缘上一溜织就的金色小浪花。但她却不得不慷慨她的赞谀，但又不知如何说才合意。过了半天只好也重复的学着别人：“呵，美透了！美透了！”眼睛便又放到那颜色太不调和的脂粉的面孔。

    “梦妹！大哥提议，他做东，他交易所的同事说，新世界的黑姑娘的梨花大鼓，是如何的了不起。去，快换衣服去，你看他今夜回来得多么早！”

    “不，”毫不思索的便回答了，因为她一听到“新世界”，便连想到过去的一幕：刚到上海没多久，同几个同学去玩，曾受窘于一群挤眉弄眼的男子。

    懂了梦珂眼光的晓淞，微微的笑着，退到一张躺椅上去看书，表示不愿出去的意思。表姊接着再问时，杨小姐一手拖着那还在迟疑的澹明折转身子走了：“好，他们不去！我们找‘睡虫’去。”

    大表哥亲自又来一次，但梦珂上楼去了。

    朱成已被他们吵醒，睡眼惺忪的忙着洗脸。

    从窗子下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知道大家已经走了。梦珂觉得有点烦闷，把袍子脱下，走到凉台上去吹风。这是二十几日，月亮还没出来，织女星闪闪的在头上发出寒光。天河早已淡到不能揣拟出它的方向。清凉的风，一阵一阵飘起她的头发。沉寂的夜色，似乎又触着她那无来由的感动，头慢慢的低下去，手心紧紧的按着额头，身体无力的凭靠着石栏。

    这时，表哥无声的走上凉台。

    “着凉，梦妹！”手轻轻的附着她的臂膀。

    看见星光下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在那双自己所爱恋的黑眼睛里闪烁，忍不住便紧紧的握住那另外的两只手。

    梦珂更张大一双大眼望着表哥笑了起来。

    两人挟着走进屋里去。

    表哥坐在一个矮凳上看梦珂穿衣，在短短的黑绸衬裙下露出一双圆圆的小腿，从薄丝袜里透出那细白的肉，眼光便深深的落在这腿上，好像另外还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梦珂穿好了袍子，他却狠狠的懊悔适才自己不该催促她穿衣，这件宽袍把腰间的曲线也给遮住。因为这样，他不能不称许女人的袍子是应当瘦小点才好。

    “我不喜欢这样，你痴痴的在想什么？”

    毫不感到困难，立刻他想好了回答：“梦妹！我在想你——想你会不会答应同我去看电影。今晚，卡尔登演《茶花女》……”

    三年前梦珂读过这篇杰作的翻译本，还曾洒过几次可笑的眼泪，既然现在有影片，为什么不去看？她高高兴兴的倒催晓淞去换衣。

    走到楼梯边时，听见丽丽在哭。她跑到丽丽房里，只见表嫂也红起眼睛，丽丽倒在小床头放声的哭，小手小脚不住的在空中蜷动。表嫂看见梦珂，才抱过丽丽，说丽丽肚子痛。丽丽睡到母亲怀里，哭却停止了，听见母亲扯谎，便使劲的用拳头捶着母亲的胸脯。梦珂邀她同去看电影，她始终说丽丽的保姆不在家而辞谢了。

    梦珂又去找雅南，听差说，一吃过晚饭南少爷就走了。

    因此只剩了她和表哥，两人便往飞凤车行去雇车。

    到卡尔登时，影片已开映了。一个小手电灯引导，梦珂紧携着表哥一只手，随着那尺径大的一块光走去，直到侧面最末的一间包厢才算空着。表哥让她坐好，自己轻轻移动了一下那小软椅靠紧她坐下。这时幕上正映着一个胖子，穿一件睡衣在飞机上翻来翻去。飞机一时横过海面，一时掠过高山，后来便在一座城市上打旋。梦珂心里正在疑惑，这是什么呢，恰好表哥凑过头来悄声的说：“还好，正片还没开始呢。”梦珂懒得看那胖子，拿眼睛去搜索别的可看的东西。几盏小灯隐隐的在那音乐台上的蓝色纱幔里透出。上排和楼下望去尽是模模糊糊的显出密密人头的线条。隔壁包厢不时送过一阵阵的香味。背后有个人发出小小的嘘声，和着那音乐的节奏，不时用脚尖蹴出拍子。

    当映到那拖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石阶梯上时，梦珂便聚精会神的把眼光紧盯在幕上，一边体会从前看的那本小说，一边就真把那化身的女伶认作茶花女，并且去分担那悲痛，像自己也是陷在同一命运中似的。

    有时也感到旁边正有一个眼光紧盯着她时，便伸过手去。

    “真动人！看呀，表哥！”

    “是的，真动人！”这是她不能体会出那言外之意的一句答语。

    她正看得有味的时候，忽的音乐停止了，灯球也亮了，强烈的光四射着，这是休息的时候。表哥问她要喝点咖啡啵，她默默的摇一下头，神经里还晃着那修眉，大眼，瘦腰，那含愁的笑容，舞态……

    表哥从拥挤的走廊中走到外面了，电影院中沉闷的、昏热的空气实苦了他，在他已被激动的感情上加了许多苦痛。他知道得很清楚，在一个不很了解风情的女人面前，放肆是只会债事的。

    食堂里挤进许多人和小孩，卖糖果和卖香烟的地方顶热闹。

    没有走动的一些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颈项在找朋友，其实眼光却在追随一些别的，哪里肯遗漏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太太们喜欢几人把头凑在一处，悄声的评论隔座太太们的装饰，眼光也常常从发边漾过去瞟一下比较漂亮些的男人的面孔。有的朝着小镜搽粉，或拢整颊上的短发。

    梦珂隔壁包厢里，一个意大利女人正和几个有须的男人在大声的笑，吸去了周围许多眼光，一只大手放到挨梦珂的厢壁上，指上夹有一支香烟，并戴有一个宝光四射的戒指。

    表哥走回时，在障着的铜栏边，向远远的一个人告别。

    继续开映了。她在伤心处流下泪来，等不到演完，站起来就朝外走。表哥随着她上了汽车。她默默靠在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上，腰肢便轻轻的给那只手围住。两人都无言的在咀嚼，沉醉在那各人所感动的。

    车刚停住，她就跑上自己的屋里了。

    这时小马车也停在台阶前的柏油路上，姑母刚从李公馆吃寿酒回来。满屋依旧静悄悄的。逛新世界的，怕不是正在劲头上呢。

    晓淞陪母亲闲坐，讲讲那些拜寿的客人，以及那些铺张，酒，戏……和今夜的电影。看见母亲的眼皮睁不起时，便退出来，这时自己的神志却很清醒了，想起梦妹只觉得孩气可笑，自己适才的许多昏迷思想，动作，也只让自己暗自发笑，并怀疑，但梦妹的确算得可爱的，于是又细想那自己所赞赏的一些美处。

    “……这都是只要我愿意便行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现出得意的微笑，脱下衣服，安安稳稳的睡在那软被里了。

    梦珂这时正回想到那电影，简直爱上那幕上的女伶了。那剧情和许多别的配置都忽略过去，只零星的记牢了那女伶的一颦一笑，和那仿仿佛佛的可悲的身世，这身世只是那女伶的。于是便又回想那女伶的名字，但总想不起，想下楼问表哥，又怕别人已睡觉，只好明天再打听，将来一有这可爱人儿的片子便去看。

    她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便披起一件衣服捡出骨牌来过五关，牌还没有和好，又想发气，手一推，许多牌便跳到地上去了。她回头看见圆桌上有几个苹果，便把那小高脚盘移来书桌上，一边吃，一边想什么的把眼注视到灯罩，等把三个苹果吃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金边的袖珍本，翻到没有字的一页，拿钢笔细细的写下去：

    我淡漠一切荣华，

    却无能安睡，在这深夜，

    是为细想到她那可伤的身世。

    ……

    还要写下去时，听到楼梯上杨小姐喊“梦妹”的声音，忙关了灯，溜到床上装睡着。

    “就睡了吗？梦妹！”

    这时她同表姊都站在房门口，走廊上的灯光正射到她两人的身上，梦珂眯着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见她们。她们没有听到回声，随手把门带关走了。梦珂独自好笑，默想若不装睡，怕又要惹出许多麻烦呢。

    隔壁的两人也睡不着，尽谈那黑姑娘的相貌，声音，还有那戏，顶有趣的要算那开始的“打花鼓”，那丑角的一些唱词，常常还夹上些英文。杨小姐学着那声音唱起来，什么“So

    y so

    y真悲伤……”表姊也学着唱：“那个miss也不想……”的从“打花鼓”中听来的小调。

    “嘿，姊！听你唱的些什么？多么丑！”

    “这是学别人的。”

    “那里面还有许多是骂女人的，那丑角真惹厌！”

    两人尽着咭哩咕哝，像给梦珂催眠一样，她慢慢的就睡着了。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梦珂看见自己的旧棉袍已不暖和，想另做一件新的，那紫花洋绸面子，和蓝大布罩袍，都有点害羞穿出来。表姊们出去时都披上斗篷了，自己只想能花五六十元做件皮袍也好。凑巧，父亲在这天竟一次汇来三百元，是知道她住在姑母家里，要用钱，赶忙把谷卖了一大半，凑足了寄来的，并说等第二年菜油出脱时才能再有钱来，但决不会多……

    她邀表姊同去买衣料，表姊硬作主替她买了一件貂皮大氅，两件衣料，和帽子，皮鞋，丝袜零星东西，一共便去了两百四十五元。表姊还挑剔那些东西的坏处，又把自己的好手套，香水……送给她。想到父亲时，梦珂有点难过，一看钱所剩不多，便请姑母等吃了一餐大菜。

    如此一天一天的玩，梦珂竟把匀珍忘了，还是雅南问着她，才记起已是四五个星期不到民厚里了。她要去又被雅南留住，因为雅南决定第二天动身回学校。在这晚上，他给了一个深深的印象在这还不很见过世面的女子心上。

    他两人从半淞园出来时，天已黑了，雅南对她说：

    “我介绍两个顶有趣的女朋友给你好吗？她们都是中国无政府党党员。”

    她不懂什么是无政府党，却答应了。

    “她们都很了不起，你可以多亲近她们，她们将告你许多你不曾知道的事和许多你应做的事。”

    “真有这么一回事吗？那我们走吧！”

    从一个黑弄里踅入，走进一间披满烟尘的后门，从房里传出来一阵又粗、又大、又哑的歌声，厨房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在低着头吃饭，爬满桌上灶上的是许多偷油婆。雅南走进客堂门，梦珂站在自来水管边窗前，望清了房里，那儿正有两对男女，歌声是那睡在躺椅上的男人所唱出，他的半身被一个穿短裤的女子压着，所以粗声中还带点喘。书桌前面的那一对，搂抱住在吸纸烟。梦珂正不知应如何时，雅南又回转来等她，一边大声的喊着一个外国名字，是梦珂所不懂的。于是客堂里的灯光亮了，四个男女从门边跳出来。那穿短裤的女人双手握住了雅南，用力的摇，口里不断的“同志！同志！”的叫喊。雅南也竭力回敬，手不得空，只扭过脸去接受另外那个麻脸女人的一个用力的大吻。雅南向她介绍时，她已被这些从未见过的这样热情、坦直、大胆、粗鲁而又浅薄的表情骇呆了。她支持着自己，机械的轮流握着那伸来的手。及至看见了那只遍生黑毛的大掌时，忍不住抬起目光，啊，这就是那唱歌的人，一对斜眼！看样子，雅南还最钦佩他似的。

    堆满一桌子的尽是些传单，报纸，梦珂走拢去假装着看，耳里忽然听得那斜眼人说什么：“……明天开会时，自然可以通过。不过，曾做过什么运动没有？”

    “有的，学生运动，在酉阳中学时。”是雅南的声音。

    梦珂奇怪了，张大眼睛望着雅南，意思是问：“见鬼哟，难道你们说的是我吗？”

    雅南回她一个鬼脸。

    斜眼的于是转向她来：

    “来上海不久吧？”不等别人答话又接下去：“你可以常常来此地，这位就是我们的‘中国的苏菲亚女士’。真值得再握一次手的。”一只眼睛似乎是望到那穿短裤的。那黄毛女子呢，正缠着雅南，要他替她预备下星期开市民大会时的演讲稿，听到这里说“苏菲亚”，跳过来又攀着梦珂说话：

    “下星期我准去约你，无论我怎样的不得空。你看，有许多工作未曾做，单说传单就有这么多，这还只十分之一呢！”

    梦珂不懂雅南的扯谎，以及这几个男女发出的那些所谓工作的意义，当他们几人在清检小旗杆时，偷偷的溜了出来，在鹅石的马路上急急的走着，头也不回过去望一望，怕雅南来追。

    第二天为躲避雅南，一清早便往民厚里去了。但民厚里已非早先那样的可留恋！一进门便听了许多似责备的讥讽话。她只好努力解释，小心的去体会。但匀珍总不转过她的脸色。单为那一件大衣，她忍受了四五次的犀锐的眼锋和尖利的笑声，使她觉到曾经轻视过和还不曾用过的许多装饰都是好的。为什么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是不对吧！一个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侪属，难道就得拿“乱头粗服”去做商标吗？……她忍不住回报了匀珍几句才回来。

    后来匀珍向她又修好过，但她半为负气却没复信。一个冬天尽陪着这几个漂亮青年听戏，看电影，吃酒，下棋，看小说过去了。

    但这也并不很快乐，尤其是单独同两位小姐在一块时，她们肆无忌惮的讥骂日间她们所亲热的人，她们强迫教给她许多处世、对待男人的秘诀。梦珂常常要忍耐的去听她们愚弄别人后的笑声，听她们发表奇怪的人生哲学的意义。有时为了她们那些近乎天真的顽皮笑过，但看到她们妖狞般的心术和摆布，会骇得叫起来，拳头便在暗处捏紧。

    澹明也大胆了，常常当着她说出许多猥亵的话，她不能像表姊们拿调皮的样子去处理，只装出未曾听见的样子，默默的走开去。

    朱成，她即使同在一桌打牌，都很少和他说话，因为她并不像表姊们需要如此一个能供驱使的清客。

    那末，表哥呢？是的，她只依恋着晓淞，像从前依恋着匀珍一样。单那态度，就多么动人呀：看见壁炉前的梦珂在沉思什么了，便拿一本书来站在她的椅背边，轻轻拍她的肩，声音细细的，怕骇着她似的：

    “让我来念首诗吧。”

    于是打开书，在一百三十六页上停住，开始念起来：

    在火苗之焰的隐约里，

    她如晚霞之余艳，

    呵，能遣何物

    传递我心灵之颤动！

    梦珂的心微微的颤抖，一半由于受惊，一半是被那低沉的声音所感动，脸便慢慢的藏在一双纤瘦的手中。晓淞乘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从眼皮上拿下那双手。

    “梦——”早已把“梦妹”两字分开来叫，有时又只叫“妹”的。这声音也像被感动得微微的抖了起来，两道眼光更紧逼到梦珂脸上。

    她竟不敢抬起头来。

    表哥无语的望着，那沉默的动人更超过语言。

    在不可忍耐时，她抽身像燕子似的轻飘的跑走了。

    表哥便倒在她适才起身的软椅上，得意的称许起自己的智慧，自己审美的方法，并深深的玩味那被自己感动的那颗处女的心。这欣赏，这趣味，都是一种“高尚”的，细腻的享乐。

    怕人看出自己的羞愧，大半时候她都找丽丽玩，丽丽一见她不说话，便生气，扳着她颈项问，梦姑在想什么了。

    因此表嫂同她却很亲热起来，常常晚上她在表嫂房里玩，这时大表哥是不会回来的。表嫂是川西人，说起故事，总挂念她屋前的西湖，和她八十多岁的祖母，她在六岁时同年失掉了父母的。表嫂还常常低声向她诉说为了祖母自己忍心让那鲁莽的粗汉蹂躏了的事。

    “难道他不爱你吗？”梦珂问。

    “你不会知道这个的！”表嫂笑了。“你看，近来不常在家了。这是他故意的想怄我，因为他明白我藏在衣服里面的那颗心，谁知我却舒服多了。嘿，梦妹，你哪里得知那苦味，当他凑过那酒气的嘴来，我只想打他。”

    “真的便打了他吗？”梦珂问。

    表嫂又笑了，向她诉说她十七岁做新娘时所受的许多惊骇，以及祖母三月后知道她是怎样用惊哭去拒绝新郎的拥抱时她的伤心……原来表嫂还会填词，她从她那几本旧稿中得知了她的许多温柔、蕴藉的心性，以及她的慕才，她的希望，和她的失意。梦珂心想：如果她那时是同二表哥结婚，那她一定不会自叹命蹇的了。于是便问：

    “你说，二表哥如何？”

    表嫂会错了她的意思，便告诉她，晓淞是如何的细心，如何的会体贴女人……

    梦珂喟叹了，她完全在为表嫂；而表嫂却不能领悟这同情，反以为她想起别的感触，倒竭力去安慰她。

    春天来后，家里静寂了许多。表姊和杨小姐每天挟着乐谱上学校。澹明，朱成，也都有课；晓淞在一个大学里每星期担任两个钟头。姑母不时要在外面应酬；表嫂有丽丽作伴；只有她闲着。她整天躺在床上，像回忆小说一样去想她未来的生活，不断的幻想，竟体悟出自己的个性，认定：“无拘无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有时她羡慕那些巴黎咖啡店的侍女……有时又把自己幻想成一个英雄，一个伟人，一个革命家；不过一想到“革命家”时，什么梦想就都破灭，因为那“中国的苏菲亚女士”把她的心冰得太冷了。

    澹明想提高她已不热心了的画兴，常去邀她作画，但她已知道了他的轻浮，所以也拒绝他。晓淞也早已不提作画了。

    为了想去巴黎的梦，她在表哥处学法文。

    不久，父亲第二次寄来钱，并附有一封信：

    梦儿，接得你的信，知道你很需钱用，所以才又凑足两百元给你，虽说为数不多，但足够全家半年的日用。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省俭点也好，因为你无能的父亲已渐渐老了。近来年成又不好。我怕你在外面一时受窘又要难过，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你不必听了这话又伤心，我会替你设法，不愿使你受苦的。其实，都是你父亲不好……唉，这都不必说了……

    你喜欢的那匹老牛二月间死了，但又添了好些小羊。有只顶小的，一身的毛雪白，下巴处带点肉红色，不怕人，一天到晚都听见它小声的“咩咩咩咩”的叫。四儿喜欢它，说它像你，于是就叫它作“小姐小姐”。现在一家人谁一提“小姐小姐”都会笑的，他们都念你咧。

    梦珂沉思了，似乎又看见父亲的许多温情的仪态，三儿们的顽皮，以及晴天牛羊们在草坪上的奔走……还有那小白蝴蝶们……这过去的一些幸福日子，多么够人回忆呵！

    如果你还住在姑母家，你就拿这两百元做路费回来也好。我足足有两年半没见着你了。你回来后，要出去时，我也可以送你的。梦儿，你要知道，父亲已不年轻，你莫遗给将来一些后悔呵！

    还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前天你姨母来，当面向我要你呢。我自然没有答应，这是要由你自己的。不过祖武那孩子很聪明，你们小时也很合得来，只要你觉得还好，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梦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呢！

    信纸一张张从手指间慢慢滑了下去，一种犹豫的为难弥漫着；但想起祖武那粗野样儿，以及家族亲戚中做媳妇们的规矩，又为避免当面同父亲冲突，于是她决定不回家，回信只说自己在读书时代，不愿议及此等事……

    回信话说得宛转，心便觉得安妥了一些，几天后便不想到父亲、祖武了。一人玩得无聊时，她想去找表哥，但表哥已三天不在家了。梦珂是如此的寂寞，自己不住的惊诧：难道表哥于自己竟这样的可念吗？……这天夜里出乎意料的接到表哥的一封信，原来为了朋友一件很要紧的事不得空回来，并且也非常挂念她，详详细细的问她这三天的生活怎样……她把这信看了七八次，好半夜不得安睡。

    这几天澹明却老守着她，给了她许多不安和厌烦。

    在没有见着表哥的第五天晚上，她正同丽丽剪纸玩，表嫂在旁边修指甲，轻声的向她说：

    “梦妹，你说对不对？”

    “什么？”

    “昨天在楼下找到的那本旧杂志上说的关于女子许多问题的话，你不是也看过了吗？我说真对，尤其是讲到旧式婚姻中的女子，嫁人也等于卖淫，只不过是贱价而又整个的……”

    “那也不尽然。我看只要两情相悦。新式恋爱，如若只为了金钱，名位，不也是一样吗？并且还是自己出卖自己，不好横赖给父母了。”

    “啊呀！你看，梦姑！你给小人儿的手也剪掉了。”丽丽急了，用手推她，“妈！你等下再和梦姑说话好不好？”

    “好，这个不要了，再剪个好姑娘吧，拿一柄洋伞的，你说，还是提一个大钱包的呢？”于是她又另外剪，并接下去说：“表嫂！你莫神经过敏了吧，遇事便伤心……”

    “你不要说什么神经过敏。真可笑，我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并且还有丽丽，自然应当安安分分的过下去，可是有时，我竟如此幻想，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弄得更坏些，更不可收拾些，现在，一个妓女也比我好！也值得我去羡慕！……”

    梦珂听了这些从来未听过，如此大胆的，浪漫的表白，是从一个平日最谦和，温雅，小心的表嫂口中吐出，不禁大骇，丢了剪纸，捉着表嫂的手：

    “真的吗？你如此想吗？你是在说梦话吧？”

    表嫂见她那张惶样儿，反笑着拍她：

    “这不过是幻想，有什么奇怪！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还要说下去时，杨小姐闯了进来，抓着梦珂便跑，梦珂一路叫到屋前的台阶边。阶前汽车里的澹明，表姊，朱成三人都嚷了起来。澹明打开车门，杨小姐一推，她便在澹明手腕中了。杨小姐上来后，车慢慢的走了起来，她夹在杨小姐和澹明中间，前面的两人转过脸来笑，她虽说有点生气，也只好陪着笑脸：

    “打劫我做啥子？”

    “告你吧，我一见晓淞二哥有四五天不在家，就疑惑，问他俩人都不知道，心想明哥是同二哥一鼻孔出气的，他一定知道，不过假使他们安心瞒我们，问也不肯说的，于是我去诈他，果然一下就诈出来了。现在我们去安乐宫找二哥。你，若不抢，你也不肯来，听到‘安乐宫’便不快活了。”

    “他住在安乐宫做啥子？”

    “哈，安乐宫能住吗？他们今夜在那儿跳舞。做啥子，他们在大东旅舍‘做啥子’！”

    大家都放声大笑。

    车过大东旅舍时，杨小姐喊停车。澹明说不能这样进去，但看见杨小姐要发气的样儿，便告了她一个住房的号数，他一人不肯走，其余的都陆续下了车。他们走到一百四十三号门外时，杨小姐先从钥匙孔朝里望了一下，忍住笑才弹门。

    “进来！”显然是表哥的声音，梦珂奇怪了。

    门开了，表哥弯腰在擦皮鞋，镜台前坐一个披粉红大衫的妖娆的妇人，在悠悠闲闲的画眉毛。

    “二哥哥，你——好！还不介绍给我们吗，这位二嫂……”朱成和杨小姐最感着兴趣。

    很明显的那两人都骇着了，表哥连耳根都红了，蹬在椅上的那只脚竟不会放下来，口中期期艾艾的不知在说什么。女的呢，把手掩在胸前，不住的说请坐，请坐。

    杨小姐们得意的大笑，满屋走着观察所有的陈设。

    “你们真岂有此理！这位是章子伍太太，子伍来信要我送她转杭州呢。这是舍妹，这是……她们都太小孩气，没等通报就闯进来了，请章太太不要见怪吧！”

    这种敷衍自然没有效力，反引来许多说笑隐射的讽刺话。那善笑的女人这时镇静下来，拖着一双半截鞋，应酬她所迷恋的那人的朋友们。

    澹明不安的坐在汽车里，觉得十二分对不起晓淞，以后怎好见他，他是那样的嘱咐来！不过一想到如此或许于自己还有益处时，又踌躇不安，要怎的去进行才好呢……

    这时他看见梦珂一人从旅馆里出来，跳下车便跑去迎接。

    梦珂无言的随他上了车。

    问了梦珂往那儿去，车便向家里开了。

    他把梦珂的两手握着，梦珂也随他。

    他向她说了许多那女人的不名誉的事。

    她哭了。这事使她伤心，想起自己平日所敬爱，所依恋的表哥，竟甘心搂抱那样一个娼妓似的女人时，简直像连自己也受到侮辱。

    澹明倒很高兴的一直挽着她到家。

    她拒绝澹明送她进房，一人关着门，躺在床上像小孩般的哭了起来，细细的去想那从前所得的那些体贴，温存，那些动魄的眼光，声音……“呀！他是多么的假情呵！”于是她从枕头底下把前天收到的那封甜情蜜意的信抽出来扯得粉碎，满床尽是纸屑；看见纸屑，心越气了，又把纸屑撒满一地。千怪万怪，只怪自己太老实，信人信得实实的。吃亏，不是应该的吗……如此的自怨，怨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疲倦，头沉沉的作痛，躺在软枕上犹自流泪。

    这时门上，有个轻轻的声音在弹着。

    她跳起来，用力抵住门。

    “梦！一次，最后一次，许可我吧！梦！我要进——来！”

    听了这柔和的，求怜的，感伤的声音，心又跳起来，身躯无力的靠在门上，用心的听外面的声息。

    “梦，我的梦……你，……你误会我了！……”

    手已抬起，想去开门，但人在这时却昏倒了。

    外面没有听到回声，以为这次的脾气发得不小，一边好笑，一边安慰自己下楼去。

    等梦珂清醒时去看，门外面只有那头走廊上射过来的灯光，映在粉墙上，现着如死的灰白的颜色。

    她反身拿了一条手绢朝外走。

    然而她走错了，直走上后园的亭子才知道。于是她坐下来，亭子上灯光，刺着那哭后的眼睛，她走到亭子后面去。那里树丛中放有一张铁椅，她躺在那张她同表哥坐过的长椅上。眼望着上面，星星在繁密的叶子中灿烂着，潮湿的草香，从那蔷薇花，罂粟花……丛中透出。等梦珂感到冷时，椅背早已被露水湿透了。正想站起身来，忽然听到皮鞋的声音，有人在向亭子这方面来。梦珂从椅缝中望去，天哪！那正是表哥！还有澹明，迎着灯光来了。她屏声静气的躺着，看他们。

    表哥带着非常严肃的脸色走上亭子，把电灯关了，然后冷涩的说：

    “说吧！你有什么说的！”

    “我想你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关于梦珂。”

    “你以为你有希望吗？”接着只听见不住的冷笑。

    “不敢说……”

    “哈……哈……”

    “晓淞！请不必如此，令人难堪。不过，我们七八年的交情，难道为一个女人而生隔阂！我是这样同你开诚布公：若你不爱梦珂，我自然可以进行，万一梦珂竟准许我，那你可不要生气！——你说，你的态度到底如何？”

    “哈！你错了！你以为你的机会来了是不是？我告你，章的事，有什么要紧！我自然想得出许多话向梦妹解释。”

    “她如果还要信你的那些假劲，那真是她的不幸！”

    “好，好假劲！我正在得意我的假劲咧！哈……你想打主意，你就干吧！只要你行，我是不会吃醋的。只是那时惹起小杨来，我却不管，她可不老实。”

    梦珂只想跑出去打他两人，但又把两只手叠着压住嘴唇忍耐着，直到那两人笑着走出园子。

    人们正在酣睡的时候，她走回房去。澹明留了一封信在她桌上，她看后用那打颤的手把它扯了。其实一星期来她就害怕这事的发生，每次澹明一人留在她面前时，她便迅速的跑开，因为澹明那局促的，动火的态度，和一些含糊的表白，举动，都使她觉得可怕，尤其是那一双常常追赶着女性的眼睛。不过出她意料之外的便是他竟敢写出这样一封不得体的信。像写给一个已同他定情过的风骚的女人。结果，她觉得她像其他的女人一样，遭这种人的侮辱。她没有比这更伤心了！

    第二天吃午饭时，在这所三层楼洋房里，发生了一点点不平静，这屋主人，中年的太太，公布了她侄女的一封告别信。她写得非常委婉，恳挚，说自己如何辜负了姑母的好意，如何的不得不姑息着自己的乖戾性格的苦衷，她必得开始她的游荡生涯，她走了。每个人听了都感到无可挽回的叹息。晓淞，澹明，更觉怅然，但这是不久的，因为澹明有杨小姐可追随，而晓淞是除章太太外还有两个很有希望的女朋友，所以都说不上这是一个损失。

    三

    她本是为了不愿再见那些虚伪的人儿才离开那所住屋，但她便走上光明的大道了吗！她是直向地狱的深渊坠去。她简直疯狂般的毫不想到将来，在自己生涯中造下如许的不幸。但这能怪她吗？哦，要她去替人民服务，办学校，兴工厂，她哪有这样大的才力。再去进学校念书，她还不够厌倦在那些教师、同学们中的周旋吗？还不够痛心那敷衍的所谓的朋友关系？未必能牺牲自己去做那病院看护，整天同病人伤者去温存，她哪来这种能耐呵！难道为了自己喜欢小孩去做一个保姆，但敢不敢去尝试那下人的待遇，同一些油脸的厨子，狡笑的听差，偷东西的仆妇们在一块……当然，她是应该回去的，不过，她一看到那仅仅剩下的二三十元便发恨，“呵，为什么我要回去！我还能忍耐到回去吗！……”结果，她决定了，她是有幻想的。她不知道这是把自己弄到更不堪收拾的地方去了。

    几天后吧，这女子出现在那拥挤的马路上，在许多穿尖头鞋围丝围巾的小男人，拖大裤脚的上海女人中跑着，走到一条比较僻静的街上，在一个高的竹篱的大门边站住，黑漆的竹篱上可以依稀辨认出几个粉字“圆月剧社”，门内没有人，她大着胆子朝里走。在二层门里那角上的铜栏柜台后忽的探出一个扁扁的脸。

    “喂，啥事体？”

    在扁扁的脸后又伸出一个小后生的头，看样子是当差，或是汽车夫吧，两只小眼睛愣愣的盯住这来访的女客，拍一下扁脸的肩。

    梦珂朝着挂有一块演员领薪的日期并规则的牌匾的铜栏走去：

    “我姓林。”摸了一下口袋，“呵，我忘了带名片……”

    “倷找啥人？”

    “张先生？龚先生？……”那个小后生夹着问。

    “不，我想会会你们的经理……”

    “哈，经理！格个辰光弗在此地。”

    “哦……什么时候可以……”

    “倷是伊啥人？”

    “我还不认识他……”

    “哈……”那小后生的白牙齿露出来了。

    “明天来。”

    “上午……”

    “啥格辰光，阿拉弗晓得，经理来弗来也呒没定规。”

    “哦……那你们此地还有什么办事人，我很想能见一见……”

    “僚到底有啥事体？”

    “劳驾，请去问一声，我姓林。”

    “哈哈……”扁脸把脸笑得更扁了，眼睛只剩一条缝：“阿宝，僚去问声张先生看，说是有位姓林的小姐要会他。”“姓林的小姐”几个字说得分外加劲，又从那肉缝中，挤着两颗黄眼珠，仔细再打量一下站在柜台前的林小姐。

    一会，那小后生一颠一跛的跑出来：“呀——请，小姐！”脸还是笑笑的，导引着朝里走。

    在会客室里等着的，是一位非常整洁的少年，穿一身黑绿色的哔叽洋服，斜躺在锦质的沙发上，悠悠闲闲的望着那边窗台上的花，刚听到门钮响，便很敏快的站起来，还是很从容，闲适得又非常有礼，顺手把那一寸多长的残烟丢到痰盂里，走上两步迎住来客，腰微微的弯着，头就势有点偏，声音是清晰而柔柔的：

    “哦，林小姐，请坐！”

    “冒昧得很，我是有……”

    “不要紧；不过经理不在此地。如若有什么事，我们都可商量商量。”接着递上一张名片，头衔是留美戏剧专家，现任圆月剧社的话剧和电影的导演，名字是张寿琛，籍贯是江苏。

    梦珂向这戏剧专家点了一下头：“对不起，我忘了带名片来，‘林琅’是我的名字。”

    “不要紧，请坐，林小姐今天来，想是有事，或是对于我们近来公演的《少奶奶的扇子》有什么批评，或是这次出品的《上海繁华之夜》的影片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都请你不客气的赐教。或者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公司或我自己，都愿意竭力效劳。”

    梦珂正憨憨的张着两只大眼审视这生人，在那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个很会扇动的鼻孔；在小小的红嘴唇里，说话时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左手是那样的细腻，随意的在玩弄着胸前的表链。呵，领结上的那颗别针，还那样讲究呢！她不转眼的望着这人，心便怀疑到这人以外的一些东西，竟未曾把对面那人说的一些客套话听清楚，直望见那一道同时也注视到自己脸上的眼光，在期待她说话的神情，她才迟迟疑疑的说明她来此地的希望，先是绕着大弯子讲，渐渐就放大了胆，最后这样说：

    “……现在我当然可以不必多解释我自己，将来你总会明白的，因了我内在的冲动和需要。我相信我不会使你们太失望……”

    这事很使这少年导演吃惊，自然他可以答应下来，但他却向这热心于戏剧的女子解释了许多特殊的情形，又再三盘问了这女子的家庭，经济……状况，最后还使她不得不允许他一个如此令人不快的要求：她无声的举起一双手去勒上两鬓及额上的短发，显出那圆圆的额头并两个小小玲珑的耳垂给他审视。这时候，她伤心——不，完全是受逼迫得哭一样。但她却很受欢迎了。他赞美她，恭维她，又鼓励她，愿帮助她，意思是要她知道，他可以使她在上海成为一个出众的明星。他要她明天来，给她介绍石三先生，就是此地的经理。

    她告别时，他把自己的那只白嫩的手递给她，又给她行礼，笑笑的送她出了客厅。

    扁脸也笑笑的替她拉开玻璃门：“倷去哉，林小姐。”

    她出来了，急急的走去，头也不掉过来望一下那黑漆的竹篱。心里昏昏迷迷的，完全被一种嫌厌，或是害怕，或竟是为了欢喜过度的感情所压迫，所包围，以致走不很远，四肢便软了，马路上静静的，没有车，间或有两三个工人提着竹篓过去。她撑着身子在树阴处乱踏着，到路口才雇得一辆黄包车。在车上她忽然想起：“为什么我不可以向姑母借债呢？”但一种负气的自尊鼓励了她，车子一直拖回一条小弄里了。

    夜色来了。梦珂从小板床上起来，轻轻一跳站在桌子旁边，温温柔柔的去梳理鬓边的短发，从镜中望见自己的柔软的指尖，又拿来在胸前抚摩着，玩弄着。这时她被一种希望牵引着，忘了日间所感到的不快。她又向镜里投去一个妩媚的眼光，一种含情的微笑，然后开始独自表演了。这表演并没有一个故事或背景，只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向八寸高的一面镜子做着许多不同的表情。最初她似乎是装一个歌女或舞女，尽向着镜里的人装腔作态，扬眉飘目。有时又像一个贵夫人尊严、华贵……但贵夫人、舞女的命运都极其不幸，所以最后在一对凝视着前方的眼里，饱饱的含满一眶泪水。真的，并且哭了，然而她却得意的笑着拿手绢去擦干眼泪：“真出乎意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哭得出来！”

    第二天下午，她高高兴兴去到圆月剧社，她已想好应当用怎样的态度去见经理，并那些导演，那些演员们。

    刚刚走进门，第一个迎着她的，又是那扁脸；那嘲笑的滑稽的笑，开始便触了她一下。

    “呵，僚又来哉。张先生在楼上，从这门转过去，楼梯口有阿二，伊会引僚去……”

    于是她踅过身走，故意把这笑脸忘掉。她走进办公室时，真的，她居然能够安闲的，高贵的，走过去握那少年导演的手，用那神采飞扬的眼光照顾一下全室的人。有个瘦子走拢来，眼睛从一副大眼镜上面来打量她，一边向张寿琛探询这是否昨晚所说的那人。张寿琛便介绍，这也是一位导演，还是上海有名的文人。可惜她没听清名字，大约是姓程或姓甄吧。她虽说很不喜欢那眼镜上面的看人法，但她不能不也很大方的谦恭的去接见。在这当儿，张寿琛出人意表，而她确确实实的听见他正打着上海腔向那瘦子说：“阿是？年纪弗大，面孔生来也勿错，侬看阿好？”

    那瘦子向她望了一眼，连忙点头：“满好，满好……”

    这把她骇痴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当着她面前评论她的容貌，像商议生意一样，但她不曾喊出声来，或任性的申斥几句，只忍着气愤，羞惭竟把她弄得麻木了，她不知应如何说话和动作了。

    几个吸香烟的妖妖娆娆的妇人走来攀她说话，她竟不会用她活泼的本能去应付，怕人纠缠她反退到室外的走廊上去。

    张寿琛拿来一张合同要她签字，她还没看明里面的意思，糊里糊涂的就签上了。后来一位姓朱的穿短汗褂的先生，把他编的《圆月月刊》送过八九本来，还夹上一张名片，她才觉得轻松了许多，道了一声谢，拿着这几本书，退到一边去独自的假装翻书。但不久又走来一个形似流氓的洋服少年，靠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她。这时她真狼狈不堪，不知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举一动都觉得不好，眼也不敢抬起望人，她想：“回去吧，我回去吧！”她是这样想回去，不过她却留住了。张寿琛走来把她引到间壁的一间房子去，很不客气的递给她四张十元的纸币。她说她无须乎这个，但这是薪水，如她不拿，便应该挨至十五号在那柜台边用条子向那扁脸兑取了。于是她还得向人道谢。她问是否可以回去了。自然的，她的行止不能由自己了。张寿琛说晚上拍影，她可以来看看，那位甄（？）先生还想请她今晚拍一个不很重要的人物试一试，还说他决定为她编一个剧本。因了她那瘦削，她那善蹙的眉峰，还得请她做个悲剧的主人公呢，一切的情节他都已想好了。但今晚她却不能拒绝那甄先生的请求，先做一个不重要的角色。

    这天，无论在会客室，办公室，餐厅，拍影场，化装室……她所饱领的，便是那男女演员或导演间的粗鄙的俏皮话，或是那大腿上被扭后发出的细小的叫声，以及种种互相传递的眼光，谁也是那样自如的，嬉笑的，快乐的谈着，玩着。只有她，只有她惊诧，怀疑，像自己也变成妓女似的在这儿任那些毫不尊重的眼光去观览了。

    她竭力镇定自己，为了避免受窘，故意的想起不关紧要的事。她想到晚上她便拍影了，她实在希望有一个人来告诉她所演的剧情，以及她所扮演的角色，所演的地方……于是她走进去问张寿琛。这位张先生想了一想，才弯腰到桌下，从乱报纸堆里翻出一张《申报》给她，那上面登载着一篇名叫《真假朋友》的影片的本事。她看了，算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一点。

    吃过饭不久，张寿琛把她引入化装室。那里坐了七八个对着镜子在搽油的男女。她坐在第三张凳上，一个受了导演吩咐的少年男子走过来请她洗脸，替她涂上那粉红色的油，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粉。她看别人时都是那样鲜红的嘴唇，紫黑色的眼皮，所以她也想到自己的面孔。她走到大镜子面前，看见被人打扮出来的那样儿，简直没有什么不同于那些站在四马路的野鸡。但她却不知为什么还隐忍着受那位甄先生的引导，去扮一个角色。她随着他走入拍影场时，水银灯都亮了好久，布景是一个月影下的花园，她应当同一个女演员，像朋友一般从黑处扭扭捏捏的跑进灯光辉煌地点，在一张椅上挨挤的坐着，十分高兴的讲着故事，当另一男演员走拢来，她便应当带着一种知趣的神色悄悄的避开。这便完了。甄先生临时把这三个演员教着，并且做样子，最后朝她说：“勿要怕，侬试试看好了。”于是她和那女演员站在没有亮光处，预备向前；甄先生坐在一张藤椅上，大声的向她们喊了一声“跑！”然而，在这一瞬间，出人意外的，发生了一种响动，原来这个可怜的新演员骇得晕倒了。

    当她清醒过来，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她非常伤心，但她强忍着，只把泪水盈溢的眼光看她的周围。

    张寿琛走拢来低声慰问她：

    “受惊吗？”

    “不。”她回答；“不要紧，这是我的旧病……”

    甄先生问她可不可重新来演。

    本来，仅仅因了伤心，就够她拒绝这逼迫的要求了，可是她却应诺，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竟这样的去委屈自己，等于卖身卖灵魂似的。

    甄先生于是又开始喊“跑”，拍影机也开始映摄。

    她忍着，一直忍到走出这圆月剧社的大门。在车上，才放声——但又怕人听见的咽咽的极其伤心的痛哭起来。

    以后，依样是隐忍的，继续到这纯肉感的社会里去，那奇怪的情景，见惯了，慢慢的可以不怕，可以从容，使她的隐忍力更加强烈，更加伟大，能使她忍受非常无礼的侮辱了。

    现在，大约在某一类的报纸和杂志上，有不少的自命为上海的文豪，戏剧家，导演家，批评家，以及为这些人呐喊的可怜的喽罗们，用“天香国色”和“闭月羞花”的词藻去捧这个始终是隐忍着的林琅——被命为空前绝后的初现银幕的女明星，以希望能够从她身上，得到各人所以捧的欲望的满足，或只想在这种欲望中得一点浅薄的快意吧。

    一九二七年秋
------------

莎菲女士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伙计又跑进来生火炉。我知道，这是怎样都不能再睡得着了的，我也知道，不起来，便会头昏，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医生说顶好能多睡，多吃，莫看书，莫想事，偏这就不能，夜晚总得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天不亮又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一个人能呆呆的坐着，等时间的过去吗？我是每天都在等着，挨着，只想这冬天快点过去；天气一暖和，我咳嗽总可好些，那时候，要回南便回南，要进学校便进学校，但这冬天可太长了。

    太阳照到纸窗上时，我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数虽煨得多，却不定是要吃，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刮风天为免除烦恼的养气法子。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点时间，但有时却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气，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没玩它，不过在没想出别的法子时，又不能不借重它来像一个老年人耐心着消磨时间。

    报来了，便看报，顺着次序看那大号字标题的国内新闻，然后又看国外要闻，本埠琐闻……把教育界，党化教育，经济界，九六公债盘价……全看完，还要再去温习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编级新生的广告，那些为分家产起诉的启事，连那些什么六〇六，百零机，美容药水，开明戏，真光电影……都熟习了过后才懒懒的丢开报纸。自然，有时会发现点新的广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绸缎铺五年六年纪念的减价，恕讣不周的讣闻之类。

    报看完，想不出能找点什么事做，只好一人坐在火炉旁生气。气的事，也是天天气惯了的。天天一听到从窗外走廊上传来的那些住客们喊伙计的声音，便头痛，那声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单调；“伙计，开壶！”或是“脸水，伙计！”这是谁也可以想象出来的一种难听的声音。还有，那楼下电话也不断的有人在电机旁大声的说话。没有一些声息时，又会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垩的墙。它们呆呆的把你眼睛挡住，无论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着吧，那同样的白垩的天花板，便沉沉地把你压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厌的心的；如那麻脸伙计，那有抹布味的饭菜，那扫不干净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脸台上的镜子——这是一面可以把你的脸拖到一尺多长的镜子，不过只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头，那你的脸又会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这都可以令人生气了又生气。也许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

    吃过午饭，苇弟便来了，我一听到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声从走廊的那端传来时，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感到舒适。但我却不会表示，所以当苇弟进来时，我只默默的望着他；他以为我又在烦恼，握紧我一双手，“姊姊，姊姊，”那样不断的叫着。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么呢，我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到我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我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有多么久了，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竟有时忍不住想指点他；“苇弟，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对的，假使苇弟能够再聪明一点，我是可以比较喜欢他些，但他却只能如此忠实地去表现他的真挚！

    苇弟看见我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偏偏我的父亲，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如此盲目的爱惜我，我真不知他们爱惜我的什么；爱我的骄纵，爱我的脾气，爱我的肺病吗？有时我为这些生气，伤心，但他们却都更容让我，更爱我，说一些错到更使我想打他们的一些安慰话。我真愿意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懂得我，便骂我，我也可以快乐而骄傲了。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会想念大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得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练自己，常常话到口边便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因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来，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苇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去。不过我却不骗人，并不骗自己，我清白，苇弟不走，不特于他没有益处，反只能让我更觉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请毓芳同云霖看电影，毓芳却邀了剑如来。我气得只想哭，但我却纵声的笑了。剑如，她是多么可以损害我自尊之心的；因为她的容貌，举止，无一不像我幼时所最投洽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不觉的时常在追随她，她又特意给了我许多敢于亲近她的勇气。但后来，我却遭受了一种不可忍耐的待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会痛恨我那过去的，不可追悔的无赖行为：在一个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给了她八封长信，而未被人理睬过。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劲，明知我不愿再提起从前的事，却故意邀着她来，像有心要挑逗我的愤恨一样，我真气了。

    我的笑，毓芳和云霖不会留意这有什么变异，但剑如，她能感觉到；可是她会装，装糊涂，同我毫无芥蒂的说话。我预备骂她几句，不过话到口边便想到我为自己定下的戒条。并且做得太认真，反令人越得意。所以我又忍下心去同她们玩。

    到真光时，还很早，在门口遇着一群同乡的小姐们，我真厌恶那些惯做的笑靥，我不去理她们，并且我无缘无故地生气到那许多去看电影的人。我乘毓芳同她们说到热闹中，丢下我所请的客，悄悄回来了。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原谅我的。谁也在批评我，谁也不知道我在人前所忍受的一些人们给我的感触。别人说我怪僻，他们哪里知道我却时常在讨人好，讨人欢喜。不过人们太不肯鼓励我说那太违心的话，常常给我机会，让我反省我自己的行为，让我离人们却更远了。

    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的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

    一早毓芳就来电话。毓芳是好人，她不会扯谎，大约剑如是真病。毓芳说，起病是为我，要我去，剑如将向我解释。毓芳错了，剑如也错了，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剑如既为我病，我倒快活，我不会拒绝听别人为我而病的消息。并且剑如病，还可以减少点我从前自怨自艾的烦恼。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我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苇弟从东城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我这里玩，为了他很快乐，在笑，我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我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姊姊像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的去流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末多的眼泪。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姊姊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他镶着泪珠又笑了。

    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但当他走后，我真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一月一号

    我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我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子，鸡子是昨天苇弟拿来的，一共二十个，昨天煨了七个茶卤蛋，剩下十三个，大约够我两星期吃。若吃午饭时，苇弟会来，则一定有两个罐头的希望。我真希望他来。因为想到苇弟来，我便上单牌楼去买了四合糖，两包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预备他来时给他吃。我断定今天只有他才能来。

    但午饭吃过了，苇弟却没来。

    我一共写了五封信，都是用前几天苇弟买来的好纸好笔。我想能接得几个美丽的画片，却不能。连几个最爱弄这个玩艺儿的姊姊们都把我这应得的一份儿忘了。不得画片，不希罕，单单只忘了我，却是可气的事。不过自己从不曾给人拜过一次年，算了，这也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我一人独吃，我烦恼透了。

    夜晚毓芳云霖来了，还引来一个高个儿少年，我想他们才真算幸福；毓芳有云霖爱她，她满意，他也满意。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地过日子。自然，有人将不屑于这平庸。但那只是另外人的，与我的毓芳无关。

    毓芳是好人，因为她有云霖，所以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去年曾替玛丽作过一次恋爱婚姻的介绍。她又希望我能同苇弟好，她一来便问苇弟。但她却和云霖及那高个儿把我给苇弟买的东西吃完了。

    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从来我还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能够了。今天我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我看出在他面前的云霖显得多么委琐，多么呆拙……我真要可怜云霖，假使他知道他在这个人前所衬出的不幸时，他将怎样伤心他那些所有的粗丑的眼神，举止。我更不知，当敏芳拿这一高一矮的男人相比时，会起一种什么情感！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比如，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于人并没有损害的事，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地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凌吉士，他能那样毫无拘束的在我这儿谈话，像是在一个很熟的朋友处，难道我能说他这是有意来捉弄一个胆小的人？我为要强迫地拒绝引诱，不敢把眼光抬平去一望那可爱慕的火炉的一角。两只不知羞惭的破烂拖鞋，也逼着我不准走到桌前的灯光处。我气我自己：怎么会那样拘束，不会调皮的应对？平日看不起别人的交际，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显得又呆，又傻气。唉，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乡下才出来的姑娘了！

    云霖同毓芳两人看见我木木的，以为我不欢喜这生人，常常去打断他的话，不久带着他走了。这个我也感激他们的好意吗？我望着那一高两矮的影子在楼下院子中消失时，我真不愿再回到这留得有那人的靴印，那人的声音，和那人吃剩的饼屑的屋子。

    一月三号

    这两夜通宵通宵地咳嗽。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我明明厌烦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假使连药也不吃，我能拿什么来希望我的病呢？神要人忍耐着生活，安排许多痛苦在死的前面，使人不敢走近死亡。我呢，我是更为了我这短促的不久的生，我越求生得厉害；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无论在白天，在夜晚，我都在梦想可以使我没有什么遗憾在我死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能睡在一间极精致的卧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们跪在榻前的熊皮毡子上为我祈祷，父亲悄悄的朝着窗外叹息，我读着许多封从那些爱我的人儿们寄来的长信，朋友们都纪念我流着忠实的眼泪……我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但人们给我的是什么呢？整整两天，又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我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还是收到一封信的，不过这除了更加我一些不快外，也只不过是加我不快。这是一年前曾骚扰过我的一个安徽粗壮男人寄来的，我没有看完就扯了。我真肉麻那满纸的“爱呀爱的”！我厌恨我不喜欢的人们的殷勤……

    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些什么呢？

    一月四号

    事情不知错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搬家，并且在糊里糊涂中欺骗了云霖，好像扯谎也是本能一样，所以在今天能毫不费力的便使用了。假使云霖知道莎菲也会骗他，他不知应如何伤心，莎菲是他们那样爱惜的一个小妹妹。自然我不是安心的，并且我现在在后悔。但我能决定吗，搬呢，还是不搬？

    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为什么他不在这几天中单独来会我呢？他应当知道他不该让我如此的去思慕他。他应当来看我，说他也想念我才对。假使他来，我不会拒绝去听他所说的一些爱慕我的话，我还将令他知道我所要的是些什么。但他却不来。我估定这像传奇中的事是难实现了。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我呢。我想不出好法子，只好先到云霖处试一试，所以吃过午饭，我便冒风向东城去。

    云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租的住房在京都大学一院和二院之间的青年胡同里。我到他那里时，幸好他没有出去，毓芳也没有来。云霖当然很诧异我在大风天出来，我说是到德国医院看病，顺便来这里。他就毫不疑惑，问我的病状，我却把话头故意引到那天晚上。不费一点气力，我便打探得那人儿住在第四寄宿舍，在京都大学二院隔壁。不久，我又叹起气来，我用许多言辞把在西城公寓里的生活，描摹得寂寞，暗淡。我又扯谎，我说惟一只想能贴近毓芳（我知道毓芳已预备搬来云霖处）。我要求云霖同我在近处找房。云霖当然高兴这差事，不会迟疑的。

    在找房的时候，凑巧竟碰着了凌吉士。他也陪着我们。我真高兴，高兴使我胆大了，我狠狠的望了他几次，他没有觉得。他问我的病，我说全好了，他不信似的在笑。

    我看上一间又低，又小，又霉的东房，在云霖的隔壁一家大元公寓里。他和云霖都说太湿，我却执意要在第二天便搬来，理由是那边太使我厌倦，而我急切的要依着毓芳。云霖无法，就答应了，还说好第二天一早他和毓芳过来替我帮忙。

    我能告诉人，我单单选上这房子的用意吗？它位置在第四寄宿舍和云霖住所之间。

    他不曾向我告别，我又转到云霖处，尽我所有的大胆在谈笑。我把他什么细小处都审视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他不会也想到我在打量他，盘算他吗？后来我特意说我想请他替我补英文，云霖笑，他却受窘了，不好意思的含含糊糊的问答，于是我向心里说，这还不是一个坏蛋呢，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还会红脸？因此我的狂热更炎炽了。但我不愿让人懂得我，看得我太容易，所以我驱遣我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惟恐我的任性，将把我送到更坏的地方去，暂时且住在这有洋炉的房里吧，难道我能说得上是爱上了那南洋人吗？我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这并不是一个人所应需的，我着魔了，会想到那上面。我决计不搬，一心一意来养病。

    我决定了，我懊悔，懊悔我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一月六号

    都奇怪我，听说我搬了家，南城的金英，西城的江周，都来到我这低湿的小屋里。我笑着，有时在床上打滚，她们都说我越小孩气了，我更大笑起来。我只想告诉她们我想的是什么。下午苇弟也来了。苇弟最不快活我搬家，因为我未曾同他商量，并且离他更远了。他见着云霖时，竟不理他。云霖摸不着他为什么生气。望着他。他更板起脸孔。我好笑，我向自己说“可怜，冤枉他了，一个好人！”

    毓芳不再向我说剑如。她决定两三天便搬来云霖处，因为她觉得我既这样想傍着她住，她不能让我一人寂寂寞寞的住在这里。她和云霖待我比以前更亲热。

    一月十号

    这几天我都见着凌吉士，但我从没同他多说几句话，我决不先提补英文事。我看见他一天两次往云霖处跑，我发笑，我断定他以前一定不会同云霖如此亲密的。我没有一次邀请他来我那儿玩，虽说他问了几次搬了家如何，我都装出不懂的样儿笑一下便算回答。我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好像同什么东西搏斗一样。我要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过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女人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们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的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的吻呢。我简直癫了，反反复复的只想着我所要施行的手段的步骤，我简直癫了！

    敏芳云霖看不出我的兴奋，只说我病快好了。我也正不愿他们知道，说我病好，我就装着高兴。

    一月十二

    毓芳已搬来，云霖却搬走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当两人抱在一床时是不会另外干出些别的事来，所以只好预先防范，不给那肉体接触的机会。至于那单独在一房时的拥抱和亲嘴，是不会发生危险，所以悄悄表演几次，便不在禁止之列。我忍不住嘲笑他们了，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这夜我在云霖处（现在要说毓芳处了）坐到夜晚十点钟才回来，说了许多关于鬼怪的故事。

    鬼怪这东西，我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姨妈怀里听姨爹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姨爹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那位周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鸡粟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毫毛一根根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说到鬼怪时，别人不知道我想拗开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姨爹姨妈就伤心。

    回来时，看到那黑魆魆的小胡同，真有点胆悸。我想，假使在哪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大黄脸，或伸出一只毛手，在这样像冻住了的冷巷里，我不会以为是意外。但看到身边的这高大汉子（凌吉士）做镖手，大约总可靠，所以当毓芳问我时，我只答应“不怕，不怕”。

    云霖也同我们出来，他回他的新房子去，他向南，我们向北，所以只走了三四步，便听不清那橡皮鞋底在泥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腰：

    “莎菲，你一定怕哟！”

    我想挣，但挣不掉。

    我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像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我把身一蹲，使窜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我站在大门边打门。

    小胡同里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的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莎菲，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伙计在问谁。我朝他说：

    “再——”

    他猛的握住我的手，我无力再说下去。

    伙计看到我身后的大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我的大胆，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莎菲！你还高兴读英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我，提到英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我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我说：

    “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我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我姊姊的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

    我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我，又去望那小女孩，然后又望我。是的，这小女孩长的真像我。于是我问他：

    “好玩吗？你说像我不像？”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表示着非常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谁。

    忽的，我明白了他意思，我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我把像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我竟愚弄了他，我得意我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愕时，我会忽略了他那眼睛，我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我的热情。

    然而当他走后，我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我只要在他按住我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像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但我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一月十五

    近来我是不算寂寞了，白天在隔壁玩，晚上又有一个新鲜的朋友陪我谈话。但我的病却越深了。这真不能不令我灰心，我要什么呢，什么也于我无益。难道我有所眷恋吗？一切又是多么的可笑，但死却不期然的会让我一想到便伤心。每次看见那克利大夫的脸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尽管说吧，是不是我已没希望了？但我却拿笑代替了我的哭。谁能知道我在夜深流出的眼泪的份量！

    几夜，凌吉士都接着接着来，他告人说是在替我补英文，云霖问我，我只好不答应。晚上我拿一本“Poo

    People”放在他面前，他真个便教起我来。我只好又把书丢开，我说：“以后你不要再向人说在替我补英文吧，我病，谁也不会相信这事的。”他赶忙便说：“莎菲，我不可以等你病好些教你吗？莎菲，只要你喜欢。”

    这新朋友似乎是来得如此够人爱，但我却不知怎的，反而懒于注意到这些事。我每夜看到他丝毫得不着高兴的出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歉仄，我只好在他穿大氅的当儿向他说：“原谅我吧，我有病！”他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同他客气。“病有什么要紧呢，我是不怕传染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这话含得有别的意思，我真不敢断定人的所作所为像可以想象出来的那样单纯。

    一月十六

    今天接到蕴姊从上海来的信，更把我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我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她呢？她信里说：“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那她是更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的眼泪了。唉！从她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那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惟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一个人悄悄的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像被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金夏都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到屋子中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如此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像我就要长远离开他们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脸。唉，我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容许苇弟吻我的手，并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像真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我的病却一天好一天。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每日都躺着，舒服得不像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决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找房子，我好专去养病，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实实在在是这些朋友们的温情把它重暖了起来，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到医院看我时，我觉得很骄傲，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的女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末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猾的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诫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得意的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厌烦他。于是我心里更充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的述说他这一个多月中的生活，怎样和云霖冲突，闹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着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短，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不管这事了，并且在院中一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地把头掉到一边去，不答我的话。

    他算着毓芳快来时，便走了，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芳不曾问，我也不告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更乐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的坐着，近乎天真的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握着我的手，不过非常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一当他站起身预备走时，不由的我心便慌张了，好像我将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我盯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我又感到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她还是那样忠实的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搅扰人便把头缩进被窝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固执着，我只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壁的屋子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来了。我以为他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见过两次。苇弟冷冷的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那末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于“爱”才反迷糊，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侣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种亲密。苇弟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哭够了，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我不喜欢那高个子！那同你好的！”哦，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怄我的气。我不觉得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并且因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哭了，还揩着眼泪，踉跄地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不加思索地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做作，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全是无用。或者因为我的心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那一种温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像吃醉一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苇弟，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我更愿有那末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像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在心头反复向自己说，似乎还无碍。因为我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末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踏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踏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难说！自然我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在我的心心念念中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探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还值不了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吻来，真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来比拟到卖笑的姊妹中去！这只能责备我自己使我更难受，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要不，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的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一本大书捡起，不住的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艺，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让那高小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情理的倨傲和侮弄。

    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地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身的归宿，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他羞惭地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除了希冀你不摈弃我以外不敢有别的念头。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挚吗？这还不动人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定是一切都会很满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但愿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点快乐。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感到无能的抱歉，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几日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治事理家，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我本无须乎要他来，但他真的不来却又更令我伤心，更证实他以前的轻薄。难道他也是如苇弟一样老实，当他看到我写给他的字条：“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扰我，”就信为是真话，竟不可违背，而果真不来吗？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审看一下这高大的怪物到底是怎样的在觑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往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怅怅的跑回来。我实在焦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日没有思念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会，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砰砰的跳起来。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他俩走时，我却请他俩致意凌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习的叩门声响着，纸格上映印上一个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一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的托开门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

    我答不出一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一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我，狂乱的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在想：“来呀，抱我，我要吻你咧！”自然，他依旧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盯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予。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的无用，我的不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脚尖踢他出去，不过我又为另一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头，表示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地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说着那些使他津津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花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地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我那狂热的欲念，未曾请求他多留一会儿。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去年这时候，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为了蕴姊千依百顺地疼我，我便装病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为了想蕴姊抚摩我，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满意的事而哼哼唧唧的哭。有时因在整日静寂的沉思里得了点哀戚，但这种淡淡的凄凉，更令我舍不得去扰乱这情调，似乎在这里面我可以味出一缕甜意一样的。至于在夜深的法国公园，听躺在草地上的蕴姊唱《牡丹亭》，那是更不愿想到的事了。假使她不被神捉弄般的去爱上那苍白脸色的男人，她一定不会死的这样快，我当然不会一人漂流到北京，无亲无爱的在病中挣扎。虽说有几个朋友，他们也很体惜我，但在我所感应得出的我和他们的关系能和蕴姊的爱在一个天平上相称吗？想起蕴姊，我真应当像从前在蕴姊面前撒娇一样的纵声大哭，不过这一年来，因为多懂得了一些事，虽说时时想哭却又咽住了，怕让人知道了厌烦。近来呢，我更不知为了什么只能焦急。想得点空闲去思虑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的前途的好歹的时间也没有，整天把紊乱的脑筋放到一个我不愿想到的去处，因为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烦苦恼得不堪言说！但是我除了说“死了也活该！”是不能再希冀什么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吗？然而我又似乎在向人乞怜了。

    晚饭一吃过，毓芳和云霖来我这儿坐，到九点我还不肯放他俩走。我知道，毓芳碍住面子只好又坐下来，云霖藉口要预备明天的课，执意一人走回去了。于是我隐隐向毓芳吐露我近来所感得的窘状，我想她能懂得这事，并且能作主把我的生活改变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但她完全把话听到反面去了，她忠实地告诫我：“莎菲，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们比不得在上海同我们玩耍的那群孩子，他们很少机会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点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将来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会爱他呢？”这错误是不是又该归我，假设我不想求助于她而向她饶舌，是不是她不会说出这更令我生气，更令我伤心的话来？我噎着气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说得太坏了吓！”

    毓芳愿意留下住一夜时，我又赶她走了。

    像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得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呀我的心……”“……”做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白白被这些诗境困着，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光在这上面，为了不如人，也应撂开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对，便退一千步说，为了自己的热闹，为了得一群浅薄眼光之赞颂，我也不该拿不起笔或枪来。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还难忍的苦境里，单单为了那男人的柔发，红唇……

    我又梦想到欧洲中古的骑士风度，拿这来比拟不会有错，如其有人看到过凌吉士的话，他把那东方特长的温柔保留着。神把什么好的，都慨然赐给他了，但神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聪明呢？他还不懂得真的爱情呢，他确是不懂，虽说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虽说他，曾在新加坡乘着脚踏车追赶坐洋车的女人，因而恋爱过一小段时间，虽说他曾在韩家潭住过夜。但他真得到过一个女人的爱吗？他爱过一个女人吗？我敢说不曾！

    一种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脑中燃烧了。我决定来教教这大学生。这宇宙并不是像他所懂的那样简单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乱中，我勉强竟写了这些日记了。早先因为蕴姊写信来要，再三再四的，我只好开始写。现在蕴姊死了好久，我还舍不得不继续下去，心想为了蕴姊在世时所谆谆向我说的一些话便永远写下去纪念蕴姊也好。所以无论我那样不愿提笔，也只得胡乱画下一页半页的字来。本来是睡了的，但望到挂在壁上蕴姊的像，忍不住又爬起，为免掉想念蕴姊的难受而提笔了。自然，这日记，我是除了蕴姊不愿给任何人看。第一因为这是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我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感到像犯罪一样的难受。所以这黑皮的小本子我许久以来都安放在枕头底下的垫被的下层。今天不幸我却违背我的初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虽说似乎是出于毫未思考。原因是苇弟近来非常误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举一动中，我都能表示出我的态度来。为什么他不懂我的意思呢？难道我能直捷的说明，和阻止他的爱吗？我常常想，假设这不是苇弟而是另外一人，我将会知道怎样处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个好人！我无法了，只好把我的日记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在我的心里是怎样的无希望，并知道我是如何凉薄的反反复复的不足爱的女人。假使苇弟知道我，我自然会将他当做我惟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接吻。我将替他愿望那世界上最可爱，最美的女人……日记，苇弟看过一遍，又一遍了，虽说他曾经哭过，但态度非常镇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说：

    “懂得了姊姊吗？”

    他点头。

    “相信姊姊吗？”

    “关于哪方面的？”

    于是我懂得那点头的意义。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这只能表现我万分之一的日记，也只令我看到这有限的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是多么可伤心的事！并且，后来苇弟还怕我以为他未曾懂得我，于是不住的说：

    “你爱他，你爱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赌气扯了这日记。我能说我没有糟踏这日记吗？我只好向苇弟说：“我要睡了，明天再来吧。”

    在人里面，真不必求什么！这不是顶可怕的吗？假设蕴姊在，看见我这日记，我知道，她会抱着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但蕴姊已死了，我拿着这日记应怎样的痛哭才对！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说：“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我了解这并不是懂得了我的什么而说出的一句赞叹。他所以为奇怪的，无非是看见我的破烂了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屉，无缘无故扯碎了的新棉袍，保存着一些旧的小玩具，……还有什么？听见些不常的笑声，至于别的，他便无能去体会了，我也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自己的话。譬如他说“我以后要努力赚钱呀”，我便笑；他说到邀起几个朋友在公园追着女学生时，“莎菲那真有趣”，我也笑。自然，他所说的奇怪，只是一种在他生活习惯上不常见的奇怪。并且我也很伤心，我无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么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去。我想到我过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着那音乐般的声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无论什么地方？真的，有时话都到口边了：“我的王！准许我亲一下吧！”但又受理智，不，我就从没有过理智，是受另一种自尊的情感所裁制而又咽住了。唉！无论他的思想怎样坏，他使我如此癫狂的动情，是曾有过而无疑，那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是爱上了他咧？并且，我敢断定，假使他能把我紧紧的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快乐的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唉！我竟爱他了，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决心了。我为拯救我自己被一种色的诱惑而堕落，我明早便到夏那儿去，以免看见凌吉士又痛苦，这痛苦已缠缚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为了一种纠缠而去，但又遭逢着另一种纠缠，我不得不又急速的转来了。我去夏那儿的第二天，梦如便去了。虽说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感到很不快活。夜晚，她大发其对感情的一种新近所获得的议论，隐隐的含着讥刺向我，我默然。为不愿让她更得意，我睁着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天明，才忍着气转来……

    毓芳告诉我，说西山房子已找好了，并且另外替我邀了一个女伴，也是养病的，而这女伴同毓芳又是很好的朋友。听到这消息，应该是很欢喜吧，但我刚刚在眉头舒展了一点喜色，一种默然的凄凉便罩上了。虽说我从小便离开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亲戚朋友随着我。这次上西山，固然说起来离城只是几十里，但在我，一个活了二十岁的人，开始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假使我竟无声无息的死在那山上，谁是第一个发现我死尸的？我能担保我不会死在那里吗？也许别人会笑我担忧到这些小事，而我却真的哭过。当我问毓芳舍不舍得我时，毓芳却笑，笑我问小孩话，说这一点点路有什么舍不得，直到毓芳答应我每礼拜上山一次，我才不好意思地揩干眼泪。

    下午我到苇弟那儿去，苇弟也说他一礼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日。

    回来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地收拾东西，想到我要离开北京的这些朋友们，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们都未曾向我流泪，我又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又将一人寂寂寞寞地离开这古城了。

    在寂寞里，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实，话不是这样说，凌吉士简直不能说“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系念到他，只能说：“又来讲我的凌吉士吧。”这几天我故意造成的离别，在我是不可计的损失，我本想放松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紧了。我既不能把他从心里压根儿拔去，我为什么要躲避着不见他的面呢？这真使我懊恼，我不能便如此同他离别，这样寂寂寞寞的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布置房子，说好明天我便去。为她这番盛情，我应怎样去找得那些没有的字来表示我的感谢？我本想再呆一天在城里，也不好说了。

    我正焦急的时候，凌吉士才来，我握紧他双手，他说：

    “莎菲！几天没见你了！”

    我很愿意这时我能哭出来，抱着他哭，但眼泪只能噙在眼里，我只好又笑了。他听见明天我要上山时，显出的那惊诧和嗟叹，很安慰到我，于是我真的笑了。他见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紧紧的，紧得使我生痛。他怨恨似的说：

    “你笑！你笑！”

    这痛，是我从未有过的舒适，好像心里也正锥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我很想倒向他的手腕，而这时苇弟却来了。

    苇弟知道我恨他来，他偏不走。我向凌吉士使眼色，我说：“这点钟有课吧？”于是我送凌吉士出来。他问我明早什么时候走，我告他；问他还来不来呢，他说回头便来；于是我望着他快乐了，我忘了他是怎样可鄙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这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中的情人。哈，莎菲有一个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从我赶走苇弟到这时已整整五个钟头了。在这五点钟里，我应怎样才想得出一个恰合的名字来称呼它？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小房子里不安的坐下，又站起，又跑到门缝边瞧，但是——他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不来了，于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这样凄凉，北京城就没有一个人陪我一哭吗？是的，我应该离开这冷酷的北京，为什么我要舍不得这板床，这油腻的书桌，这三条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再腻烦莎菲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如此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如此贪心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了。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来了，我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哪一种男人应用哪一种态度，而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不应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时，总不至于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夜气在外面乱跑，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我独自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做一点儿于人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恝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们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份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日记现在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需乎此——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从最大的失望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萦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这个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义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末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士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不啊！

    当他——凌吉士——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候，开始向我嗫嚅地表白，说他是如何的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起我的自尊心！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与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情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限于肉感的满足，那末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地向我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的巢穴——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教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说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了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丰仪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像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吻了我！我静静默默地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晕倒在她那爱人的臂膀里！我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说了许多所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惜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我躲开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直挨到夜十二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踏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末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

暑假中

    一

    “是毫无可能挽回你的决定，明晨一定走吗？”

    承淑硬起了心肠说出上边的话，但听到自己那微微发抖的哽咽声音，心而更酸了，不觉又用手帕去吸干那不愿使人看见的泪，把脸朝向窗户外边。外边院子里晾了几件浅红浅绿的衣服，顺儿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阴处打结子。承淑又装着没事一样，喊顺儿去告她妈，说那些衣服是不能晒在太阳底下的。

    屋里蹲在地下正清检行装的嘉瑛，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令人一见便感到满意的清秀的姑娘。她刚从师范毕业来这自立女学教课的时候，就被这忠诚而又贤淑的承淑眷爱着了。这一年来经过几次周折，多亏承淑的真挚和不甘退让，她在三个打了败仗的女同事中，犹紧握在承淑的爱掌里。她对于这次离别，不会像站在她面前的那无家可归的爱友感到难过，虽说她也陪她流过泪，也想等武陵中学开过游艺会再回去；她也答应德珍，等过她的婚期再动身，因为那结婚的仪式中，她是被请作女傧相的。但刚一放假。听说美姐要回去，她就动心要结伴同走。她想起家园里大桐树底下的乘凉，想起葡萄快结子，想起扳谷时家人的忙乱，想起夜晚和弟妹到岩石下去捉蟋蟀，所以她决心忍受德珍的抱怨，还有玉子（玉子要她在武陵中学的游艺会上唱昆曲，她自己才肯跳舞）和承淑恋别的眼泪。她明知承淑哭了，却装着不知道，只随随便便地说，不能不遵从妈的意思，妈来信不是再三再四叮咛，放了假要赶快回去吗？

    “自然你是得回去的！让我们没有妈的人留在这古庙的学校里吧！”讲到妈承淑越引起了自己伤心的往事，只想放声哭出来。在往日，也许便会抱着嘉瑛哭，但这时，心里正有几分生她的气，所以踅转身便跑到外间屋去了。

    假使她像嘉瑛在师范三年级时的那个好朋友，好打好闹的，也许会使嘉瑛好办些，立即卷起铺盖走就是。但承淑只默默地伏在外间桌上，伤心自己的命运，倒使新近也学会赌气的嘉瑛为难了。她想追到外间去劝她，但又不知怎样说才好，说伤心是应该的，自己不忍心看下去，于是把理好的衣服一起丢到床上，为弟妹们买的洋囝囝，随着衣服歪倒在枕头旁，不禁又生起气来，粗声朝外间说：“好，不回去！不回去！守你一辈子！”

    承淑听她说不回去，心里一喜，把往事就撩开了，但懂得那声音里有气，便走回里间来想安慰那为自己牺牲回家歇夏的嘉瑛，但嘉瑛已由旁门跳到前院去了。

    所谓前院，只是从教室角上拐出来的一个五尺大的天井。天井后面一间小房里住着德珍和春芝。这时德珍正在挑刺枕套上的英文字母，春芝在窗前的竹床上睡着了。

    嘉瑛一进来便嚷：“谁陪我到美姐那去？”

    “你的承淑呢？”德珍很有过好意在嘉瑛身上，于今虽说快结婚，已无意于朋友的人，但对承淑，说起来总是酸酸的。

    “又在哭呢，我算怕了她。我要到武陵小学部去告诉美姐，我不能同她一路走，免得明天她在趸船上等我。好姐姐，陪我走一遭，路远呢。我怕坐洋车，岩板不平，走得不好，人都可以翻出来。”

    “哼，不中用！那样听话呀！”德珍说完了，并不动身，只含着冷冷的笑。

    这把嘉瑛弄得不好意思，她讪讪地又去推还没被吵醒的春芝。

    “去就去，得答应一个条件，不答应，叫醒春芝也无用。明天明哥要打牌，缺个角，春芝不愿去。你答应，我今天就陪你走。还把春芝喊醒，不是三个人走好玩，只是免得等下两边又吃醋，我如今怕死了这麻烦事。”

    嘉瑛自然是笑着答应了。

    到吃夜饭时，三人才踉踉跄跄夹着一些大包小包走回学校来。大半东西都是德珍的，嘉瑛也买了一盒花兰牌香粉和两把玲珑的玳瑁小扇，一把自己用，一把送承淑。等不得承淑洗完澡，她就隔着窗户说：“淑姐，淑姐，我给你买了一件好东西呢，你快来看！”

    对面房里住的志清，看见已无泪痕的这一对，嘲讽地笑着问：“又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嘉瑛倚在承淑肩膀上，静静地享受着承淑轻轻挥动蒲扇送过来的微风和那刚扑上的香粉味，她把眼睛眯着，细闻这香气。

    承淑也忘了这两三天来那哭后的疲倦，一面挥着扇，一面轻轻地抚着放在她膝上的另外一只小手，心里频频快乐地响着：“不回去了！她是不回去了！”

    二

    然而承淑能像她所想的那样得到满足吗？不呵，第二天承淑又独自躺在铺着竹席的床上嘤嘤啜泣了。这伤心是连她自己也分析不清的。未必是完全为了嘉瑛之不能了解她怕寂寞的心而体贴她，始终不离开她，才使得她一看见自己那孤独的影便要哭。不过假如嘉瑛没有同德珍一早就出去，到下午还不回来，那承淑的心会很安定的关在学校，看看刚买来的那些通俗言情小说，或为嘉瑛绣裙子上的花……但现在她只能想到过去的一些甜蜜和失掉嘉瑛以后的可怕生涯。她恍恍忽忽看见自己孤零的，无所依恋的命运，什么都使她灰心，心想倒不如死了好，死至少可以留一个纪念在嘉瑛的心上，无论嘉瑛以后会再同许多人又相好去。想到这里，心一伤，不禁任情地哭了起来。

    顺儿一听到哭声，便跑到房门口踮着脚尖瞧，房里静悄悄的，帐子垂着，哭声便从帐里传出来。于是顺儿便跑回自己的房里，告她妈；但田妈鼻子里只哼了一声，便拍拍打打地去折她的衣服。这几位小姐哭泣的事，她刚来时，还觉得奇异，以为是一种病象，因为她们平常都是非常快乐的人。慢慢的日子一长，发现旁人的担心，劝慰，都毫无意思，她们欢喜那样闹着玩。也许因为旁人的睬理，第二次的哭泣会来得更快些。

    微微感到失望的顺儿，又蹑手蹑脚走到未曾出去的志清房里，她正在拆一双穿破了的毛线袜。

    “先生，先生！……”

    志清老气横秋地望她一眼，说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应该大方些才是。

    顺儿听到这些不快的训话，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忘了，只懊恼着，咕着嘴，默默地一人摸到前院的教室去了。

    其实志清已听到承淑的哭声，也知道这哭是为了什么；她嘲讽地向着自己说：“打发田妈去把嘉瑛追回来吧。”后来，也许为了那哭声扰得她不安，并且在人情上也得给别人一点安慰，所以她把那拆下来的毛线理好，便穿过中间的房，走到这间房里来。说了许多她常说的现成的劝慰话，替她把帐子挂起，拭去那额上沾渍的汗和泪，又替她绞手巾把，替她倒杯热茶，替她打扇，这使承淑自然不好意思再哭，还转过脸来，像不再伤心的样子同人闲谈。她想起永远找不到一个朋友的志清，觉得自己的哭也是很可骄傲的，反很亲切的同她谈话了。而志清呢，是无从领会这不意的同情，觉到别人是如此经不起好话，便得意起来，又形容别人的小孩气，并且批评她们母校的坏风气。本来是好好的，只要进了武陵女子师范两个月，便学会了许多在家庭、在别的学校三年也学不到的一些课本以外的知识，忘了进学校是为的什么，一天到晚只颠倒于接吻呀，拥抱呀，写一封信悄悄丢在别人的床头上呀。还有那些怨恨、眼泪，以至于那些不雅的动手动脚都学会了。这不是很可笑吗？在女孩子们同女孩子们之间会有决斗，而这决斗不是只靠口舌，有时还会动手的。

    承淑找不出理由来为自己分辩，觉得这议论有一部分是对的，想起母校的胡闹情形，以及自己七八年来欢笑苦恼相交结的所谓朋友，学得的是些什么？几种不完全懂得的科学常识，只懂简单句法的外国文；对本国文呢，就更渺茫了，真不知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学好？……她默默地低下头去。

    这使志清把什么都忘了，忘记自己在师范时的几次失败，忘记自己也曾愤恨过，也曾为一个人而伤心过，她更发起滔滔的议论，问承淑道：

    “你还愿意始终抱你的独身主义吗？”

    承淑点点头。

    于是她便嘲笑起那群宣过誓，愿为这名词而牺牲的新旧同学们，她们有的让父母嫁到一些不能让自己满意的庄户人家，生意人家；有的让人把自己送给那些军官做少奶奶；还有的妥协了，任朋友主宰自己的命运，随便介绍给一个人以了结这件大事。其余的，还拥护这面旗帜的一些，则搂抱女友、互相给予一些含情的不正经的眼光，狎昵的声音，做得没有一丝不同于一对新婚夫妇所做的。

    听了这谩骂讥弹到许多人的愤慨话，承淑的脸也红了，心想：“你当面在骂我呀！”但承淑却平着气问：

    “那末，你呢？”

    “只有我才是真真的独身主义者！”说了这句话，她更显得骄傲。她什么都看不起，什么感情都是可笑的东西。

    “钱呢？”这句话只在承淑的心里说，她把那使人不平的议论不放在心上，故意把话说到别的事上去，免得再看那张兴奋到连眼睛也红了的脸。志清也就把话头转了方向。

    拿这自立女校的教员相比，承淑幼时的操劳，以及因为常常哭泣而变得有很多折皱的眼眶，她不如嘉瑛、玉子、德珍……的可爱。不过：讲到性格上，就数她一人没有那轻佻，浮躁，刻薄。她常常忍受着许多举动和言语，为的怕有人同她引起冲突；并且觉得当刺到别人时，自己好像也被刺着一般的难过，所以她把想报复志清的话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想了一遍，便算报复过了，就不再为这事恼恨。万一换了一个人，志清的心难免要被插进一把尖刀，留下那不可忘怀的一条伤痕。这是真的，苦到每月只有十六元薪水的志清，却暗暗地储了不少钱。说起来都不会令人相信的她的吝啬，使得那几位年轻的同事都知道这事，并探听得很清楚：礼拜几志清出去是到哪一条街收取哪一笔钱的息金，本钱是多少，利率又是多少，息金拿来凑足了，又放到另外哪一处生利去了。而这几位虽是领了和志清一样多的薪水，或多四块或六块的，却常常在闹穷，没钱花。因此那存着钱，连袜子也不买的人，是常常被讥笑的。想恨人，也无法，别人都那样开着玩笑来说这事。因此一当好几个人闲谈时，志清便留心又留心，不把话题引到钱的方面；听到别人一说起钱，自己赶紧掉转身就回自己房里去。这心情不会不使人懂得，不过谁都不忍故意怄着她玩。

    三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比快放假的那几天更热。在这偏僻的武陵城，又少树木，又少广场。密密的房子围着狭窄的街。一清早，满街都是趁早凉而赶到城外河下去挑水的厨夫。有井的街旁，拥挤着赤背的人和陈旧的水桶。街上的岩板，被穿着粗草鞋的脚印上许多湿印。不一会，从乡下来卖菜的担子，又密密排在街的两旁。沿街叫唤着的是些天亮才由家里动身来的，这些到晚了的人，找不到地方放下肩上的扁担，只好沿着一家家的大门叫卖。湿的岩板再加上他们脚底上从乡下带来的黄土，于是满街泥浆。及至太阳的影子下了墙，街上反安静了。除了几个无人看管的光身的孩子，在阴处滚钱玩，只剩一两个行人，挥着大蒲扇，遮遮掩掩找那太阳晒不着的地方走。还有，便是敲着木梆卖凉拌面、凉拌米粉的，打着小铜锣卖木瓜干洗成的凉粉的，以及带着破宽边草帽卖西瓜的人。真正的热闹是在太阳下山时，那里挨家挨户，那些院子小，人口多的把所有的大小竹床都排排地放在大门外，大人小孩都舒适的躺在上面，坐在上面，同邻家谈讲天气。有的呢，把晚餐也搬来这里用。便是有着高大房子的少爷们，也喜欢凑着下人们的热闹，把躺椅搬到大门边来。有些妇女也喜欢站在门边来看过往行人，行人因此更多了。不少是为拜访朋友，庆吊亲属，或是为了产业纠葛，生意账项而趁晚凉来赶忙了结要事的人。大半是一些穿着夏布长袍、手脚洗得很干净的年轻人和放了假还住在寄宿舍的穿白制服的中学生，以及那些不受人欢迎的拖着脏灰布衣的兵士。若在这时出现几个穿浅色衣裙，剪了发的，就会把全街的眼光都吸引去。这小县城早已有了五六个学校的女教员，这些教员在几年来大家都已认熟了，但街上人只要一见那着短裙的影子，不觉地，并且还暗示着别人，送去一些使人受窘的眼光。为了这好些不愿上示众的人便把腿也休息着了。

    自立女学的校舍是一个小的旧庙改建的。正殿布置成礼堂，其余的是不很周正的一些不大的偏房，分做教室和教员的卧房。屋宇虽破，但不矮，那礼堂还被别的几个更小的学校所羡慕，连驻扎在附近一家杂货店的兵爷们，也垂涎这颇为阴凉的礼堂，想分一两排人过来住的。寄住在学校，暑假不回家的几个教员，一吃过早饭，就不约而同地把凉床躺椅搬到这礼堂的一角，几人闲谈着一些自己家乡中的怪闻，或亲邻中的一些暧昧事，或讲到往日和近日看到的那些上海无聊杂志上的小说中的某学生，某小姐，大家津津有味可以忘掉那暑热的。一到中午，田妈从厨房水缸下，把头几天放在那儿的西瓜取出来，切好了，用端菜的大盘装着，摆在她们当中的一个大凳上，于是谈锋又转到西瓜上去。有时几个人用从小摊上买来的一副纸牌，玩着不同的小小输赢的游戏，什么跑和呀，窖牌呀……都是早已不玩而现时却又为武陵绅士们所复兴的时髦的玩艺。末了，晚饭吃过，把东西搬到院子里去，大家坐在星光下、月光下，还是讲一些跑不出小范围的日常琐事。讲厌了，也只好重复着；听厌了，也只好忍耐着。直到瞌睡来了才把眼皮合上，先后从各人的凉床上发出重浊的呼吸。夜深了，那被露水扰醒的第一个，喊醒那其余的，迷迷糊糊还要交换着几句什么蚊子厉害不厉害，时间早不早的话，才各自回到那依然闷热得像蒸笼似的卧房，但这时谁也不觉得热，倒下头便睡熟了。

    不过，过着这同样生活的几个人，却各自有着不同的心；特别是三整天未曾出去过的德珍。她未出去的理由，说是因为热，样子又像是离不开春芝；其实是因为离她的明哥太远。明哥怕她受热，不令她外出，又怕她还要去，曾特地给她写信，说自己那里来了几个不很熟识的同乡住着。她不知这是谎，只在心里时时怨着那讨嫌的客。而整天同别人敷衍着的苦处，也只她自己知道，这也要留在以后从明哥那儿偿还的。

    但到第四天，一清早，她依旧把那套常穿着出去玩的藕荷色麻纱衣裙穿好，戴起那顶托人从北京带来的宽边麦辫帽，帽上束有一朵颇大的水红绸花，她很留意的把自己打扮好，做着生气的样子，嚷着急急走出大门去，原来头天夜晚为一点小事，无意中又同春芝相吵，先还愿意忍下去，后来却生了气，春芝更不相让。就因为这，好像自己被人欺负了，有意要报复，所以她等不了早饭，天一亮，便要走，要到那使春芝更不高兴的地方去。其实在她刚同明哥认识的时候，所有从春芝那儿发出的讥讽，怨言，甚至禁止的命令，她都忍受过。不过春芝的无止境的干涉，反把她推送给明哥了。并且慢慢把春芝的叹息也看得平淡起来，甚至有时还嫌厌，懊恼这纠葛。如果不是历史的习惯的留恋，便早就闹翻了。这也还由于春芝虽然恨她，但从未有一丝愿放松的心愿，只是吵着，闹着，哭泣着，这不过是想挽回旧情的武器。所以这使各方面都感到不快的关系，还在延续着而等待解决。

    嘉瑛她们一听说德珍生气走了，都跑到前院来。春芝就开始诉说，一面揩着泪，一面嘶着声说，把从前两人在枕边发的誓言都说出了，这证明别人的无信。这些听的人，被那颤着的声音，那眼泪，就判定了是非，没有想到其余的事上去。这对春芝看来算是公平，所以她不哭了，她留下一封信在桌上，随着也出去了。

    她刚一离开大门，这信便被那些同情她的几个人拿来公开了，大家似乎很高兴地念着：

    “我爱！——这是末次了，但又如斯叫着吧。……”

    嘉瑛打着腔板，大声喊着“我爱……。”连志清也笑了，跟着便又念下去。

    “你回来时——我想你还得回来一次，取你最近所买的那些作为妆奁的，你心爱的宝物——请你不要惊讶，我走了。希望我们不要再相见！希望你不要再丢弃你现在所爱的人！（自然，这是不能和我来相比的！）希望你们快结婚，好生几个白胖儿子，希望交朋友的人，都不要像我如此倒楣！”

    “本来有许多话想同你说，但一想到同你说，未必你会高兴，为了免得多给你麻烦，所以只写下几个‘希望’便算了，至于我们过去的，你自然会忘掉，我也愿意不再想起。”

    念信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如此就完了吗？”坐在地上篾席上的承淑问，似乎感到失望的样子，在想象中，这信是不应如此简单的。

    “还有呢！”嘉瑛大笑，于是志清代替了嘉瑛把署名也念出来。

    “你所亲吻的第一个人！”

    “嘿！这该死的春芝！这样写不会更给那第二个人来取笑吗？”承淑提议把这两个人都找回来，和一下，不准再闹下去，免得大家都晓得，说起来不好听。

    志清却说这是多余，旁人不必管这“家务事”，就是德珍不去找，也会回来的。她断定她没有勇气肯自动去过那一个人的寂寞日子。

    果然，旁人无从想象，不知在哪一刹那，她们果然和解了，两个人一点也不觉惭愧，当着人又非常随便地在一个碗里吃起面来了。

    四

    在可歌可颂的暴雨的第二天，武陵中学的游艺会开幕了。本是预备在放假的那天作为点缀的，因为热，却延缓着。因为延缓，又增加了好些可看的节目。上大人的《新浦缸》，是后添进去的，这正是参加筹备的几位教职员和学生们所欣赏的。还有演《恨海》的几个老角，也因暑假才从省里回来。

    舞台是粗木板架在一些不直的短柱上，歪歪地立在露天操坪的一角。白天有许多年纪不大的学生在那不很稳当的台上练习滑稽跳舞，国技，魔术，把地板震得“碰……碰……碰”像擂鼓一样，可算代替了音乐。派定在晚上拉幕的人，这时把两块洗得很旧的花蓝布做成的幕布，在铁丝上拉去又拉来，铜的小圈，在铁丝上滑着，发出细小的声音，使这班闹着开游艺会的学生感到有趣。这一群玩厌了，又来另一群，舞台从一清早搭好后便非常热闹。

    天气是好到不能再说什么了。微微有点阳光；风呢，湿润润的，穿着单衫，也不嫌热了。天气好，正凑合了那些吃过早晚饭没事做的人。不等到太阳下山，就像乡里唱土地戏一样，一大串、一大串牵着手，背着小孩，抱着小孩来了。这大半是学生们的家长、亲属，手里举着入场券的，他们怕来迟，挤不到好座位，所以早三个钟头就结伴离了家，但好座位还是没有占着。最前面放了许多小茶几，小椅子，这是专为本县的地方官，县衙门各署的科长，兵营里的上下职员和挂指挥刀的军官们的太太、小姐预备的。右边摆有很多长凳，是为各校的教职员安设的。这都是许久以前就由学校书记处用泥金请帖加大红封套请来的本县上流人物。在用麻绳隔开的后排，被许多来得更早的本校的、别校的中等学生挤满了。这些热心的看客，埋怨着、委屈地坐到离台稍远的地方。至于来得更迟的，更不满意于自己的座位，时时想挤到顶前面去的人，但又为别人阻住了。男客那边，都是穿着长衫颇为斯文的一些中年人，他们破例地走到这拥挤的会场来受热，是同那起年轻人一样，想来看看女教员们的新奇化装跳舞的；而早年就很驰名的赵女士的京腔，更是大家愿来亲身领略的。女的座位上，有不少是穿着裙，戴着茉莉花、兰花来的，嘈杂声比男座上热闹三倍，都很会说话，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不肯用较低的声音去谈讲所谓二簧、文明戏，所谓昆曲、跳舞……以及某女教员的装饰，关于婚姻，关于一些秘密琐事，她们都讲到了，这些都是从别处听来的，已经变成不符事实的故事了。

    在会场里将被人们作为谈话资料，目标集中的几位女教员，一清早就很热闹的集聚到自立女校来了。

    天色朦朦的时候，驻扎在泮池的兵士，便站在城头，吹着尖锐的军号，为醒了很久的嘉瑛奏起床号了。

    “早得很呢。”承淑一听到嘉瑛起身，便劝她再养一养神，似乎自己也不是刚醒的样子。

    “淑姐！我睡不着。”

    “起去了，又无事做，会更不安。还是再睡一睡，我不闹你，要不一天眼皮都是肿的。”

    嘉瑛只闭着眼睛，心却依旧惦记着许多小事上去。无论怎样，总像不放心似的。《游园》《惊梦》是自己顶熟习的，娟娟的笛子，也跟得上。那件仿西式的淡湖色长衣，自己非常满意，尤其是承淑亲手缝上去两朵大水钻花，在煤气灯底下耀着，一定漂亮透了。只是头发，玉子用几根粗钢针把它烫得蓬蓬卷卷的，又勒上一条花缎带，自己不表演跳舞，这样梳着好像不合适。观众呢，她自己不知到底希望多些好或是少些好。人太少了会减少兴味，但又怕一看见那密密的人头，心一慌，唱不出，那才坍台！不过这大约还不至于吧。平时在课堂，不也有过许多人来参观，来视察，自己还不是照样领着学生唱吗？可是万一在唱的时候，要咳嗽起来，可真无办法……

    于是她试着咳起来。

    承淑一听到咳声，忙着问，又赶忙唤田妈烧开水；一看抽屉里昨天买的白糖剩得不多，于是又叮咛要记得买白糖。这是承淑小时学来的一点常识，白糖水润肺，吃了可以治咳嗽，于今就拿来应用在嘉瑛身上了。

    等到一切应用品都预备好，已是八点了，嘉瑛一直醒着躺到这时候。留宿在志清房里的梁玉兰和赵少芳调好嗓音唱《汾河湾》了。嘉瑛打着半官腔大声叫：

    “好得了不得！”

    唱戏的声音被打断了，引起一阵哄笑，又传来一句清脆的说白：

    “小姐，好起床也……”

    两边房里都打起哈哈来，于是隔着房间高声问答，相约着同时起床。嘉瑛把自己买来的鸡蛋送过去三个，是给赵少芳一个人的，因为她晚上也上台，听说鸡蛋是提嗓的。

    几人正忙着用香胰子涂满脸洗擦着的时候，玉子和娟娟两个从娟娟家里坐着人力车来了，一进大门，田妈便忙着大声向里通告，顺儿忙着喊先生，行礼。德珍穿着一件短小的红汗衫，走到房门口，跳着嚷：

    “唉！天呀！简直打扮得像个狐狸精了！”

    来的两个人拥到她房里，春芝也嚷着。

    后院传出带笑的叱斥声，这声音很平常，因为她们一进师范就同学，有的在高小便非常相好了，她们之间是毫不要客气的。

    “滚进来给我们大家瞧呀，玉！”

    梁玉兰已跑到前院，几人扭着笑着一路进后面去了。

    德珍就跑去打开衣箱，把最新缝的几件出色衣服瞅着，不知穿那件好。心里怅怅的，眼前只晃着适才的那一对人影。

    “真像妖怪，一身配得红红绿绿，你以为那就美吗？”春芝特意拿话来安慰她，因为从那忽然的沉默中，她懂得她的意思。

    后院也在评论着那两身同样的衣服，那是仿照上海的流行样式，但在本县裁缝手里，只做得如省里漂亮人所穿的那样，短短的衣裳，配着长裙，周身镶着什么花边呀，珠子呀，许多刺目的小东西，肉红色的袜子底下衬上一双兰花缎鞋。志清一见就喊起天来，问她俩怎么敢在街上走，打扮像新娘一样，不怕人家追着看吗？“你们自己看，涂着那样多的胭脂！”

    赵少芳问她们是走来还是坐车来，听说是坐车来的，就取笑说，两人坐在车上，车夫沿路大声吆喝，车在窄窄的街上慢慢地歪歪斜斜地走，两边商店的柜台上，一定趴着许多人，仰起头来呆呆地看……两个打扮得如此好，不像两座活观世音被抬着游街吗？

    被嘲笑的两人是不会为这些生气的，有时还把别人不尊敬的态度撇开，只听那赞赏的言词，在心底反映出愉快的微笑。这时她俩毫未感到不快，只从那些笑她们的人堆里跑开，嘴里也不知说些什么。

    承淑说，这样装饰实是不该，走出去简直不像是教育界的人。但她忘了，在嘉瑛的服饰上，她自己也很精心在出着花样呢。

    嘉瑛只注意那满头蓬蓬松松的头发，觉得既粗，又乱，便用手频频摸着自己的那又柔软、又光滑的黑发。

    礼堂的挂钟打五点的时候，她们早已把晚饭吃过，穿着各人的新衣，（承淑依旧穿着白夏布衣裙，志清穿一件洗旧了的白竹布衫，和一条四季都穿的黑华丝葛裙。）站在院子里等田妈去雇车。在这里面，玉子算顶小，也顶活泼，那发光的神采配着鲜艳的衣裳，耀目极了。嘉瑛呢，她一身淡色的装束，配她那纤瘦的腰身，淡白的脸颊，和那轻佚的举止，连德珍、春芝都觉得自己减色了。至于年长的赵少芳、梁玉兰，不管怎样修饰，在颜面上，神态中，已经是快憔悴的花了。

    她们到武陵中学时，那里挤满了一客厅的什么招待员呀，后台管理人呀，演新戏的，玩火棒的，帮忙的，看热闹的……这都是各个学校的教职员。筹备会朱先生把她们领到自己的房里去，那里有几个年轻人，朱先生托他们招待，自己忙着照顾别的去了。

    听到前面已经开演了，她们的心都悄悄打战。及至自己上台了，幕布一拉开，如雷的掌声吼过后，反倒安定了，只留意又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等第二次掌声再响时，便像得救了一样，快乐地笑着，握住那第一双伸过来的手，这笑是平常不常有的。在后台的人的眼光，比台下的观众更厉害的盯着她们的后影。

    总之，游艺会令许多人感到愉快，忙着看的，忙着被人看的，好像这会一开，就像信神的人还了一场心愿一样。

    夜深了，她们几人乘着朦胧的月色走回学校。露水很重，都觉得有点凉，便两人两人地挟紧着走，但各人的脸上都发着烧。夜是静静的，因为不太热，人都早睡了。她们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一句话，都在细细地回味自己最出色的那一刻。

    到学校后，志清第一个不能忍受那沉默了。

    “喂！怎么都不做声？你们说，今天谁的风头出的顶足？”

    “你为什么不去出风头呢？我是被别人逼得不得已，今天唱得糟透了。”只有赵少芳回答了她一句。这谈话不能再延续下去，因为所有的人都似乎很疲倦，踅回自己的房去了。玉子和娟娟睡在嘉瑛的空床上，因为她俩从前的铺，让给赵少芳和梁玉兰了。玉子含着笑，弯着腰，清检她的舞衣，薄纱，薄鞋，和绕在身上的那些放亮的东西。及至自己身子倒下床去，触着温温的柔柔的娟娟的手腕，不觉就用力拥着，并恣肆的接起吻来。似乎如此，才可以使那兴奋到快要发昏的脑子清醒一些，因为，从这吻上，无形中宣泄了许多不愿向人说的荣誉和欢愉。娟娟只格格地笑。

    承淑看见她们如此闹，嚷着要禁止。然而她也想起了一件事，便凑过头去，悄悄地低声说：

    “你真美透了，在她们中，你是一个不凡的仙子，我听你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再看你那眉目的表情，我真以为你便是杜丽娘了，也许那曲中人还不及你好看呢。”

    说过后，她把脸更凑拢去，嘉瑛的呼吸轻轻触到她的左颊，她微微地觉得有点痒，似乎含有兰麝之香，她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到那更其柔腻的颈项上了。

    五

    然而意外的，嘉瑛却毫无表示，翻转身朝里睡着了。

    不知为什么，这空前的盛会，许多人疯狂般准备着的，疯狂般享有着的，却在并不善愁的嘉瑛心上留下了一条空隙，这空隙满填了寂寞。本也兢兢业业地努力着，愿热心的观众们赞一声好，并且也很满足自己的装束和嗓子，以及那震耳的掌声，追逐的目光。不过当那极度兴奋的感情达到顶点时，她便恍惚了，似乎这热闹已离去好远，只剩一种很凄清的情绪。她听到别人的笑声都生气，以为别人不过是想给她难堪。所以当承淑奏起那赞美的调子，她便厌烦着，认定这只是一种虚伪的游戏。

    “嘉妹，怎么了？嘉妹！”

    把那从腰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扳开后她便拖着声音说：

    “求——你！好不好？莫闹我，我实在要睡！”声音中含有无尽的不耐烦。

    其实她是把眼睛大张着的。她看见那舞台，看见了一切：许多张脸，许多的声音在帐子上闪着，耳朵边传着；那和善的言语，那殷勤的款待，那有力的眼光，那真诚的赞誉……是令她不忍忘记的。但游艺会已经过去，以后不知到几时才再有。也许那时情形不同，别人会不会再来约请她？即便再约请了，又有什么意味呢？于是，懊伤着，有点想哭了，懊恼着原来就不该去。

    不过这懊恼不会走到极端，因为时时又有浅浅的微笑浮上她的脸。

    嘉瑛竭力保持这新有的一种圆满里含着缺憾，缺憾中又充满了愉快的情趣。她常常一人躺着，或呆坐着，玩味着这一切。承淑却感到不安，觉得别人厌烦她。先还疑心嘉瑛莫不是同春芝好去了（因为德珍出去后，她曾陪过那“失恋者”玩），后来看出两边都无心。又以为她或是在想家，要回去，又无伴，生气自己把她留下来？但嘉瑛并不是如此有涵养，她始终未说过这样的话。既然这都不是，那无论怎样，总是自己不好，讨人嫌！她想尽方法去试探那颗隐秘着的心，结果呢，总是失望；有一天，嘉瑛又不理她的时候，她握着她的手。嘉瑛觉得那沉挚的眼光，和自己手上感到的压力，便柔顺地把身子倒向她胸前，承淑便拥着她叫道：

    “爱我！我要你爱我！”

    嘉瑛本是爱她的，现在依旧爱她。然而在这时，一听到这爱字从承淑口中流出，忽的涌上许多模糊的辨识不清的可爱的面孔，心也像戳进一根针似的痛了一下。她觉得这爱字，承淑口中的爱字明明喊醒她，让她明白那些面孔只是一朵睡在湖中央，可望不可及的白莲。于是她仿佛感到，使她离开那终日不期然便想到的一切，只是为了承淑！她便把身子挣正，大声地叫：

    “老是这句话！我真听厌了！”

    在拥抱中感到幸福的承淑，逢着这不意的盛怒，也有点生气了，想趁机会发几句牢骚，一泄近日来的抑郁，但一看嘉瑛那强项的脸色，便气馁了，若真同她闹翻，她一回去，自己一人怎样度过以后的寂寞时日？所以她只好柔声再去哄她：“嘉——妹！”

    “请你饶了我，让我一人安静一会儿！若是嫌我爱你不厉害，自有厉害的在，你另外去找也成！”似乎这话还不能消解那气愤，一住口便把脚一伸，把相隔不远的一张凳子踢倒了，又补一句更有力的：

    “我真不耐烦！”

    承淑直想跳起来，扑过去，扼住对方的喉咙，为什么如此乱噬人！但她却用比恼愤更大的力量来压制自己，只瞪起眼，咆哮着。

    平日这脸上，已铺上不少痘瘢，不过有一种永是和善的笑，给人的印象，总是一副颇不丑的脸，令人可亲；但这时急了，为了气，为了恨，为了忍不下心去做一些可惊的痛快的事，把脸气得绯红。那不明显的痘瘢特别红起来，眉毛倒竖着，口张着很大，变得很可怕了。嘉瑛一看更生气，这丑陋的印象就更深地刻在她心上。

    “像个鬼！你去照一照镜子，看我说错没有？”她把眼光抬得高高的，不愿停留在那副曾相亲的脸上。

    于是这个更气了，无论怎样想不要太任性，但骂出来的话，不差于落在自己身上的。

    还是春芝和志清不过意了，才一人拖着一人分开来劝慰。

    承淑已不再恨嘉瑛，只伤心地伏在竹床上抽抽咽咽地哭，泪水湿了竹床一大片。

    嘉瑛是无须乎要恨承淑的，只依旧焦烦着用扇把不停地敲着桌缘，像要把心中所有说不清的懊恼，都在这使人一听就感到不耐烦的单调声中敲打尽净。

    但一到晚上，还没有等到睡觉的时候，两人又互相忘掉了先一刻发生的事，互相饶恕对方的粗犷，冷酷，因为她们还非常相爱着，还不能不相爱的缘故。

    六

    这样相爱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地延续下来。既然不会凭空闯进一个更令人爱慕的角色，而谁也不觉悟这勉强安慰自己的感情关系，并不能满足那真真的欲望。德珍和春芝也是好一天歹一天的挨到快结婚的那一天。无论两人相吵时，曾怎样发誓，说宁肯拿流血来解决，但这只是相吵时说的下意识的话。德珍一面敷衍着这方，一面在积极的预备那简单的嫁仪。春芝呢，只时时发出冷嘲，向别人说德珍那急于结婚的可笑心理，但整天又在帮忙那人绣手绢上的花，绣鞋上的花，难道她不曾想到这手绢这鞋都是预备给一个男人去享受的么？

    德珍的婚事，把这寂寞的假期变成热闹的了。每天总有两三个来闲谈的客，听说德珍预支了下学期许多钱，买了不少不常见的东西，看到那堆满一床的零星什物，便拿来做闲谈的资料。德珍非常高兴招待这些客；中午待客，花十个铜子买一碗好吃的面，总是舍得的，田妈便跑到德珍处去取钱。德珍把这些来客的名字列入请帖内，于是这些人又商量送礼的事，怎么把礼物送得漂亮，又投合别人的心，并且又经济。

    请帖是先打好底稿，拿到自立女学请承淑写的，据说那预备做新郎的明哥已快活得无力执笔了。德珍终朝也是慌慌张张的，时而跑到那新租的房子去，时而跑回学校。学校附近的一些人，知道她在忙着出嫁，都悄悄议论这开通过分了的事，一看见那帽上的花影，便会意的一笑，并且说，前一年也有一位大张婚筵的教师，不知道姓名，结婚没到第三月，小孩便抱到怀里了。后来自己不好意思，才没再到学校来了。

    承淑郑重地替他们一份一份的把请帖写好。结婚的前两天，那一对新人，各拿着一半，喜孜孜地满城跑，跑这家又那家，直到夜晚才算没遗漏一处，都送到了。接到请帖的，更喜孜孜，因为看到这忙着亲自来下请帖的新人觉得非常可笑。

    婚礼是借久大精盐武陵分公司的一间大厅堂举行。新房设在临街楼上靠东边的一间，楼房带点洋式，布置起来，也颇可观。这天一清早，德珍便同志清从学校来了；明哥刚从那张新床上起来，穿一件短褂，在整理花瓶中的花。德珍从后颈涌起一片玫瑰色的微红，当明哥狠狠地望着她的时候，她觉得那眼光从她灵魂中取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志清也把眼光瞥到那一对正局促含羞带笑的面孔，心想：“真的便是新人了吗？平日早已相熟到什么话都可以谈的。”但刚一想到，一种凄惨的感情把她的心紧紧罩住了。她来回在心里不住地说：

    “别人是如此相好啊！”

    吃过早饭后，来了许多客，明哥下楼在厅堂侧面的一间屋里待客。新房里涌进一些德珍的朋友，是几个几个结伴坐洋车来看婚礼的。不一会，承淑和嘉瑛也来了。嘉瑛穿着那夜开游艺会穿的那件衣，为着庆贺，在胸前佩了一朵深红的大丽花，来后又在花下簪上一条粉红色的缎带，带上写着“女傧相”三个字。另外一个女傧相便是更活泼的玉子。两人一见，握着手，互相问着等下傧相该做些什么，才算称职；还问新娘，新娘也在踌躇自己所扮的角色，怕失礼，又怕不大方，连拖着纱走那几步路，都不知道该怎样才不会使人觉得这仪态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

    楼下客房里的一些客，把惟一的纱马褂都穿了来，一听婚礼要挨到十一点，便都把长衫也脱了，摇着大折扇，扇面上有朋友或熟人画的一些菊花梅花之类的东西，或在《随园诗话》上抄下的几首诗；有的一面印了近三十年新割地的《中国全图》，一面印着详细的“二十一条”；嘴呢，忙着谈话，忙着嗑瓜子，话说急了，瓜子壳便直喷出来。他们都很会笑，不懂客气的。这十几个客中，有的是耸着尖尖的头，有的怀着膨胀的肚。有些是修养得有很好气色的年轻伙子，但都是小学教员这一流。他们和楼上的教员们，有许多相识，只是没有机会使大家互相熟起来，这婚礼便是顶好的一次可以撮成许多朋友关系的美会，然而主人却偏要把他们分开接待，楼下的那些客人只能从窗眼中拿眼光去追逐那一个一个走上楼梯去的苗条的后影。

    音乐队到来的时候，刚打十一点，许多人麇集到厅堂，等一个还不见来的证婚人。新娘一听到乐队的号声，心就跳起来，也不敢多说话，只拿指尖去摩挲那披在身上的薄纱。两位女傧相也很紧张，忧心忡忡，不知扮演的是一出什么戏，时而对着镜子拢一下额前的短发，时而拉扯一下自己的衣裳，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勉强打着笑声闲谈，好像真的无所在意一般。这时女客们有好多下楼去了，新娘向少数比较更相熟的朋友请求，求她们在行婚礼时，千万不要惹自己发笑，因为这些人在高兴顽皮时，是没有什么遮拦的。

    什么都预备好了，新娘由两个女傧相扶着从梯口走向厅堂。所有的眼光齐集在一处，新娘比较镇静，口角边挂着一丝微笑，坦然地把眼光放到前面。两个年轻的傧相更不敢望到那些正注视自己的男宾的那边。等到第二次的乐声停止，赞礼的开始拖长着声音喊着。等到什么手续都办了，跳上两个戴墨晶眼镜的贺客，发表冗长的演说。新娘很生气，站得太久了。女客们不喜欢听演说，都感到疲倦，用手绢捂着嘴暗打呵欠。好容易盼到最后的奏乐，新娘就由许多人拥着上楼去了。一到房里，新娘把捧在手里的花束掷到床上，又扯下头纱，喊了一声：“唉，苦死我了！”她脸上愉快的光彩却不能隐藏；接连便引来了许多调皮的话。

    在筵宴的先一刻，那些没有走的老少男宾偕着新郎上楼来了。这闹房的玩艺儿，在轻薄中感到趣味的男性，似乎都不愿废除。这群自称武陵的维新人物，在所谓新式结婚中也不忍弃置这陋习。房子本不小，但装了这多人，就嫌挤了。女宾紧紧挨在一块儿，有的两人坐一张凳上。新人没奈何，为着敷衍，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再要求合唱时，新娘推说这几天咳嗽，嗓子坏了，不能唱而坚决拒绝了。于是就讽笑着关于咳嗽的故事，还说了许多另外的谑而不雅的笑话。他们又要求两个女傧相按风琴，一些年长的女教员帮着反对；以后就由一位顶会编故事的三十四岁还没尝到女人滋味的男宾说了一个“老等”的故事。

    故事的大意是这样：在一个很大的池沼里，那里生长许多芦苇和美丽的小草和小浮萍。燕子们，小鸟们常飞到那里唱歌。因为那里有许多好看的鱼，所以又常有许多欢喜鱼的滋味的鸟类聚集在那里。“老等”便是这鸟类中的一种，它们长得像灰鹤，顾盼之间，带点傲世的态度。也许就因为这态度，或许因为它没有勇气尝试，去寻找它所喜欢的鱼，它永远只呆呆地站在水池中央，看着别的鸟一次又一次地把鱼衔走，它心里只是羡慕，只是梦想那鱼会自己献到它的口中来。但结果，不知站了许多时，它从辛苦中感到懊恼，从懊恼中觉悟到那是得靠自己去找的。于是它忍着气，弯下长颈，然而鱼已被那些勇敢的鸟抢尽了。现在它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故事当然未给人以愉快，且都不再感到兴味了，所以喜筵不像预计的那样热闹。

    七

    自从德珍结婚后，学校里的空气更使人感到沉闷。德珍很少再来玩，春芝常常几天不归家，住到一个更小的市立女校去了，那里也有两个朋友。不久，春芝便又同其中的一个相好，并因此忘掉那曾经流过的许多泪。德珍的心也完全放在那整天拥着她的那人去了。因为没有事做，太闲，志清整天睡觉，不出房。田妈看到近日的饭常常剩了许多在饭桶里，想不出这减食的原因，因为天气不算太热，应当多吃才对；顺儿也不愿意，她妈老是把前一天的剩饭给她吃。街上卖面的把木榔敲得震天价响，也不见那两扇关得紧紧的庙门打开，卖瓜子、花生、椒盐糤子，五香豆腐干的赤足小孩，早就不再停留在这门前了。若不是庙门旁还竖着一块用八分书写着的木牌，标明是学校，无论什么人见了也不会留意，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很少香火的旧庙而已。

    住在这庙里的几个人，似乎脾气都变得很坏，志清老把口抿着，无言的在外间房吃完饭就又睡觉，账不收，利息也不管，房子里的灰尘也任它堆积着。嘉瑛呢，也很急躁，什么事都使她生气，从先喜欢看小说，现在书本丢到茶几下、床后面去了，整天找一些微小的事故骂人，后来一起床就跑到娟娟家去，打牌打到晚上才回来；直到不好意思再去了，便跑到别处去。庙里整个的寂寞就由承淑一人承担。起初她还怨嘉瑛，有时也想出去玩，但慢慢就什么也不能掀动她那被寂寞浸透了的心。那灰败的梁柱，黝黑的殿堂，不平正的瓦檐，和充满凄凉悄然而来的微风，她觉得这真是一座无人的荒庙，她似乎是一个皈依了的正在忏悔着的尼姑，整天用一颗微弱的心，无言地对天凝视。天空蔚蓝无际，有时涌上一团一团重重裹着的云堆，云边被阳光耀射着，放出刺目的明光。但一转眼，云吹散了，有一两只飞鹰在蓝天下盘旋。直至眼睛很疲倦，头也仰痛了，才阖上眼漫散地想到一些往事以温暖这一缕凄柔的愁思。

    开始她看见一幅比佛爷还慈祥的面孔，一对满含爱意的眼光，紧紧把她瞅着，带着怜悯，穿透了她的心；这脸极像她母亲，又像那画上的圣母。她想扑过去，但脸像迅速地变了，这才真真是她母亲的影子：侧身坐在火盆边，揉着一双干枯的手，大颗的眼泪在火光中抛到地下，为她讲述那失火的惨事——在刚怀着她的那年，老鸦山的土匪忽然来打劫秋水村。秋水村有一百多户人，大半都姓褚，是她的同宗。秋水村的人从来不敢得罪一下那老鸦山的弟兄的，在路上碰着，在镇上遇着，总是很和气地让过一边。这次来打劫，自然是毫无意气在里面，完全是为钱财而来。但是秋水村的人却非常气愤，不知觉中，毁了六七条山上下来的汉子，老鸦山的土匪连一个钱，一件衣裳，一撮谷子都没抢走。但没等秋水村的胜利的筵宴开完，老鸦山的人又来了，是在夜里。吃晚饭时这边得了信，村长说，男人一个不准走，得守村，女人呢，愿意躲一下的，就散往邻近的地方去住一夜。谁也断定秋水村是决不会被打败的。壮年人都摩拳擦掌磨着刀；女人也不怕，只有老年，少年在晚饭时悄悄走往村外。一些能够操作的女人都愿留在村里看热闹，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什么惨痛的后果。那时她父亲扶着她祖母和母亲走出村子，暮霭模糊了晚景，漫天飞着归家的鸦群。母亲无语地走在田塍上，祖母艰难地跛行着。父亲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目送着她们。还没走到一丈远，祖母颤声地要儿子也一同走，他是连杀鸡的力气也没有的，一个读书人。但她父亲回绝了，含着微笑安慰那两婆媳。这晚闹了一夜，她母亲和她姨父姨母站在对面山上望，只听见喊声震天，火把照耀着，也分不清是哪边的人。到四更时，人声稍低下去，她们的心也比较安定，以为土匪一定完了。不过忽然熊熊地冒起大火，先是浓浓的烟，接着连燃烧的爆响声也听见了，她母亲昏了过去。中午火熄后，还不见她父亲来，姨父便陪着母亲回到那完全烧焦了的村子。满坪满坝躺着血迹模糊的尸体。墙壁依然立着，墙外面堆了许多被烧后又被砍死的女人。门成了洞，屋宇也分不清，瓦砾遍地，一处一处燃着余剩的火和烟。走到自家门前，只是一片碎砖破瓦的荒场。姨父苦劝不必再看了。最后她父亲的尸体被找到了，在后屋的腰墙边，三个烧焦了不全的没有烧透的肉体，三个人紧紧把抓着手，笔直地躺在墙根。那小的是她叔叔，那驼背的是她的堂伯。从此，秋水村便败落下来，那夜逃出命来的三十几个和躲在外面的一些妇女老小，还不到一百人，复仇的事谁也不能再计较了。她便在这厄运中出世，生长。母亲终年愁眉不展，直到死去；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她眼睛张开来往前望着。

    她似乎看见那火，那烧焦了的土地。烧亮了天的大火，一大团一大团地直向上窜，吐出千万条火蛇，这火蛇仿佛正朝自己奔来，于是她失声大叫了。

    喊声响彻了空梁，空梁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惨寂，一个可怕的景象压紧了她的心，她忘了嘉瑛已出去，及至“嘉妹”的呼声快吐完了，才明白这学校现在是空的了。

    现在她只想能有那末一个人，把她从悲苦中拯救出来，往日的生活太凄凉了，现在的沉闷比往日更难堪！以后呢？更渺茫得不敢去想，自然决不会有幸福的。哪里会有如此的一个人，能爱她，体会她，听她诉说那曾经有过的凄清的心，能陪伴她走向生活的正路。她似乎又少这样，又少那样，她简直羡慕起德珍来了。

    于是那披着纱，放着幸福光彩的德珍的影子出现了，并且那“老等”的故事也在她脑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带着微红的光润的面孔蓦地跳上她的心。她是爱过那面孔的，那是她的表哥。也是在一个夏季，她在高小念书的时候，住在城里表哥家。表哥刚放假回来，穿着短短的白竹布制服，头发蓄得很长，蓬在头上，找着教她认ABCD字母，在无人时便轻轻捻她的手。有一夜，两人不期在屋后大院中遇着了。他把她引到稻草堆边，家里人看不见的那边，他轻轻的拥着她，她那微微抖着的心体味那伸过来的一只灼热的手，以及那使她迷惑住了的甜蜜的吻。他连说：“妹妹！我喜欢你！我一定要娶你！”她自然也忘形了，任他搂抱，也说：“我也喜欢你，哥！”但当他去脱她衣服时，她为一种羞惭惊醒了，她用力挣脱，跑回家了。第二天她就离开了城，那时她母亲还未曾死。后来她到武陵师范，表哥还从省城里写来许多满含情爱的信，而她自己却始终找不出一点勇气敢于再向表哥说：“我也喜欢你，哥！”若是这时母亲还没死，自然会有人做主。现在呢，唉！表哥已做第二个儿子的父亲了。

    想到表哥，就更觉得表哥可爱。其实这时的表哥已变成黝黑的中年男人，好吃酒，又好打牌，是一个不好的父亲。

    和表哥同时想起的，还有一个矮小的、不甚好看、没有脾气的小学教员，但现在他是属于她的一个同乡，一个也是很矮小的姑娘了。那时她快毕业了，她很苦，母亲死了几年还不得葬，自己的衣食都缺，这位好男人曾托人自荐，她也动心；但听了旁人的话，说这趁机而来的好心不可靠，而且卖身葬母的忠孝思想正为一种她还不能完全懂得的新潮所冲击，于是又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现在想来，在感情上，人情上，也有一点悔意。

    令人懊悔的事，似乎太多了。如若那时不同母亲争执要下武陵来进学校，也许母亲不会死。母亲死去，自己由家里人，或亲戚，无论把自己丢到怎样不好的地方，也不至有什么不满。无知无识地终日操劳着那简单的毫不须用思想的一些笨事，把生命浪费去，不强于现在这孤零的古庙生活吗？

    承淑每天如此来回懊悔这些往事！她希望能同一个朋友说说也好，然而一想到别人都非常满意小县城的小学教员生活，只得自己把口闭住。

    其实，她错了！在她对面房里，终日睡觉的志清，也和她一样在忍受着这找不出一点兴味的寂寞的时日。

    八

    志清对自己起着很大的反感，尤其在望着那一堆账簿时，金钱值个什么！她以自己的劳动便足够负担自己简单的伙食，她不缺少钱，但她缺少一种更大的能使她感到生命意义的力。她想遍了，却想不出一条方法来自己拯救自己。她只懊悔着，神往那逝去了的可爱青春。她总这样想：“如若我现在还年轻，我便可以……”然而时光是追不回来的，所以她硬着心肠，终日离不开那些幸福的人（她以为幸福的），把自己关在小房里，蓬着不梳的短发，裹着浑身皱折的旧衣，静静地躺着，瞪着一双日渐凹进去的眼睛，梦幻般想那些只能梦想的事。那荣誉的境界，情爱的境界，种种能暂时温暖一下她那颗不安的心的境界，不断地从帐顶上闪映出来，她坐在那荣誉的情爱的王位的中心，微微笑着，有时竟笑出声来，这笑声惊醒了自己，于是梦境刹地退远了，黯淡了，帐顶很脏，又为夜来的鼠患留下许多新旧的迹印，一块一块斑斑点点。她明瞭了这缠紧她的是什么东西。有时她这样对自己说：“能把我的梦再延长点就好！”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已嫁而且做了母亲的同学写来的。信上说了许多做人家媳妇的苦痛，忏悔自己太懦弱了，不敢反抗家庭，现在只羡慕她的无拘无束，并且恭维她能始终抱独身主义，这主义是能解决妇女的许多问题的。

    不过她没有把这信看完就扯了。“独身主义”这名词是她曾勉强用来自慰并振作过自己的，但现在她用不着振作了，就是说，那种骄矜再不能安慰她这多年来忍受的寂寞了！她觉得那种矫作很可笑，甚至她羡慕那朋友所说的苦痛！她想：如果她处在那境地的话，她一定能领略其中的一切温柔，她一定非常忠实她自己所做的！

    她想回一封信给那朋友，说明她自己的生活比做人家媳妇的还苦得多，然而她找不出那能表达自己思想的字句，所以她把信纸又撩开了。

    从前她不满意这教鞭生涯，说是欢喜小孩，说是信仰教育，都是从别人学来的冠冕话；她只觉得需要安谧，需要物质的不缺乏，于是她努力积钱，为将来可以离开这终日上课堂，终夜攻卷子的生活，可以安闲地住着，享点清静的福。为着实现这一愿望，她有目的，所以她能奋斗。但是，现在呢？所有的愿望都破灭了。若说她靠着这一点点钱就独自关在家里，每天吃了饭睡觉，她会哭起来，为什么在她的生涯中就不能生出一点点可咏叹的事？

    她一天比一天瘦了，有时竟不去吃饭，田妈若再来请，她就生气。饭并不是一个人惟一需要的呀！

    承淑已两天没见着她的面，田妈说怕是病了，所以这天承淑便踱进她的房里，及至她郑重地再三说她没有病，承淑便把她硬拖起床，同着一处吃晚饭。她忽然觉得这学校只剩她两人时，便问：

    “嘉瑛呢？”

    承淑不觉叹一口气，把头低下去，那脸颊的轮廓，显得不如从前丰润了。志清也不觉黯然。若是在从前她会嘲笑的：“哭吧！这样离不开！叫田妈把嘉瑛追回来就是了！”然而，现在情形不同了，那叹声正合乎她的情绪，她也拿喟叹安慰承淑，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一些。

    第二天，志清离开她的床，来在对面房里，看见还只有承淑一人，觉得非常合意，便坐下来闲谈，慢慢说到生活，两人更投机，两人找到另外一种可以混时日的方法，在学校不至再寂寞下去。有时承淑还吩咐田妈弄点好菜蔬。这好吃食自然只她两人享受，因为嘉瑛已不在校，等到回来时，别人又要睡觉了。春芝呢，两人都疑心她不再是住在此地的人，可以忘记她了。

    九

    其实嘉瑛更苦，她厌烦学校，所以跑出去打牌；然而她不厌烦打牌吗？这也是无法摆脱的呵。实在学校太寂寞了，寂寞给她许多空闲去想到一切的事，她又无能再细嚼那悲苦的往事，她无耐了，整天便用那牌声，玉子和娟娟们的闹声（她自己闹得更凶）来消磨时日，来吞灭她的心灵。她学会敷衍家庭中的太太们，那些人都喜欢她。她既无派头，又大方，输了钱没有不给的，还常常代垫中午用点心的钱；然而她还得受气。气是娟娟给她的，因为她发错了牌，让娟娟的嫂子和了一副三番。娟娟责备她，她笑着说：“是大嫂和了，要什么紧，你们是一家人。”这话却使娟娟更不快活，说既然是一家人，打牌无味，也不是这样打法的。当时她很气，想一逞她平时对承淑的脾气，但是娟娟是不好惹的，自己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忍受，若真吵起来，像什么样子？于是她笑着赔礼，不过一到中午，她就托辞承淑有事便别了那家，回学校来了。

    街上很热她忘记带伞，又没坐车，额上不止地流着汗，她非常焦躁！想起娟娟欺负人，又伤心起来，谁像淑姐那样能容让呢！她希望赶快到学校，她将告诉淑姐别人怎样欺侮她，淑姐一定会同情她。淑姐在做什么呢，好久没关心她的生活了，于是她又懊悔，觉得很抱歉。

    承淑和志清正吃着丰盛的午饭，志清还饮着酒，脸色微红。两人看见无声走进来的嘉瑛，便同声说：“刚好，来吃饭呀！”由于习惯，承淑忙着站起来照顾洗脸水呀、茶呀，嘉瑛却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

    “淑姐！”

    然而她没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从前给予她的，也就是她现在所等待的，所以她把想说的话咽住，走到桌边去找志清说话了。一股酒气从志清口中喷出，她看见那鲜嫩的鲫鱼汤，那腊肉，那卤豆腐干，那辣椒黄瓜，那杯中剩下的红色的酒，她不觉叫道：

    “你们如此会享福呀！”

    承淑递给她一碗炒饭。她看了很局促的承淑一眼，推说她已吃过，是很粗陋的白糖糕。承淑期期艾艾地解释说这样吃只是偶尔，谁叫你出去的呢，娟娟家自然有更好的。

    “好，你们快活吧，我还得出去！”

    她辛酸地好似说笑话，便走向街头。

    剩下的两人，听了这话，交换了一下眼光。承淑劝志清还是升学，既然有钱，走得动，何必恋恋于自己所不愿的生活呢？

    志清哼了一声，因为她有她的难题，她现在不愿向人说。

    嘉瑛一到街头，就踌躇了，到什么地方去呢？什么地方都厌烦！于是便顺路走去，心里很凄惘，眼看两旁店铺的招牌，聊当消遣，怕自己更深深堕入那恼恨的思想中去。到商务印书馆时，想买点信纸信封也好，便踱了进去。那里的人都认识她，因为她常常来买《小说世界》及音乐课本，好几个人站起身来。但她不认识那些人，顶多只觉得这面孔还不生疏，她很冷淡地随意拣了一点她要的东西，就出来了。

    刚一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唤，原来是德珍，凑巧从对门一家广货店出来。好像久别的一样，两人紧紧地把手握住。她说：

    “你好！都不来看我们！现在还要什么朋友呢？”

    德珍有点抱歉，不过她反责着：“你们也从不来看看我呀！假如我病了，我死了……”

    “哼！谁会那样傻，跑到你们那儿去给你们讨厌！”

    为了证明他们是如何欢迎她，德珍要她怎样也应去看看人家到底讨厌她到什么程度。她无法拒绝，又因自己无处可去，便答应了。

    她觉得德珍越发养好了，嫩红的面颊，显得很美。而德珍看她则相反，疑心她有病，于是便问：

    “你天天做什么？”

    她不觉愤愤地说：

    “我么，我天天在娟娟家里打牌，今天别人说我不会打，所以只得回来了。”

    “承淑也去么？”

    嘉瑛听到问承淑，说不出那心里的气。她总高兴别人为了她而叹息，而承淑却毫不懂得她的不耐烦，她在外面乱跑的苦衷，而且承淑自己很快活，不给予她一点同情。想到这里她冷笑了。

    “她为什么要同我往别人家跑，还听那申叱！她不是整天在校里好吃好喝好睡的么！”

    “又闹什么？反正明日就又会相好的。”

    她把德珍当一个惟一的好友，所以她分辩着，她不会再同承淑吵，承淑也不会再同她吵；承淑对她非常好过，她应当感激；然而现在她只是烦恼。她也不必在人面前求怜悯，如若承淑要生她的气，她是不会为自己说半句话的。

    德珍觉得她很可怜，不过她找不到适当的话，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又不伤她的心，只好用诙谐调子说：

    “咳！不要说得太可怜了，好妹妹！”

    嘉瑛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反而更伤心，只想哭，但又觉得自己可笑，便又笑了。

    这笑声，在德珍听来，觉得可怕，于是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一些，加快了脚步，朝家中走去。

    从此她接连每晨走到久大精盐分公司去了。

    不过在第五天的晚上，她又非常气恼地离开那里。她简直在咒骂德珍呢，然而这是德珍和明哥的好意。他两人把嘉瑛天天叫去玩，又有意的示意他的一个同事，也碰去，于是四个人打牌，那驼背的小学教员，是不会令嘉瑛感到趣味的，虽说她还是来玩。但别人却不知道她只是因为打牌才来的，是来这里消磨时日。别人显然误会了，很不客气地同她说话，且常常把手去触她，用肘子去碰她的肘子。连德珍也以为这撮合是将成功的，也替别人说好话，说那驼子不愧为一个好教员。

    她时时跳着脚，心想着：“哼，好教员！”她反复地骂德珍，难道你自己喜欢教员，我也就得嫁给教员么？她更看不起这些教员了。她想着那驼子，既萎琐，又卑污，看他那数铜板的样子就够受了。

    她只喜欢那没有须根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年纪同她差不多，性情也相投。她梦想一些不意的事会来到。

    比如她若是有个哥哥，放假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洋服来到，说是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她动身。于是她安闲地随着他上了小火轮的特别舱，毫不感觉旅行的麻烦和寂寞便到家了。母亲抱着她哭，弟妹们围绕着欢跳。她能很细致的享受哥哥的、母亲的、家中所有人的爱意。不多几天，哥哥的朋友们来了，是一群活泼，聪明，好看，有学问，有机智的少年，大家都很爱她，她也爱他们。在太阳光下，月亮下，星星下大家围着坐起来，听风吹落叶，听溪沟的潺潺流水，听鸟儿的悦耳歌唱，以及小蝴蝶的翅子拂在软草上的声音，他们为她讲述神奇的故事，咏唱那美丽的诗句，她为他们弹风琴……以后呢，他们还是很爱她，她也爱他们……。

    她只有这幻想，却想不出那顶好的结局；她很清楚，她没有如此一个可爱的哥哥，她没有机会去遇着那些世间顶可爱的。她很苦痛这只是幻想，然而她却又想到：我有表哥，我有表弟，他们都正在省会研究一些高深的学问，他们一定穿着翻领衬衫，于是她又想家了，疑心他们已在暑假中回来了呢。

    十

    想着回家，又涌上许多难题。她未曾有那样一个好哥哥；并且，两天的小火轮，一天的轿子，往日有伴，都害怕，现在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照料所有的事。而船上不能断定没有歹人。路上，孤零零的，如若轿夫不可靠呢，怎么办？照情景想来，无论如何，独自一人动身，简直不可能。一觉得回家无望，就越觉得家里的可爱。表哥表弟一定已经回来，他们的家相隔只一个小山坡。清晨她一定可以站在大柳树下的石凳上，任风吹舞她的薄衣和短发，等候那迎着阳光下山来的两个俊影，风也把他们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好像这非常幸福快乐的境界，离得如此之近，而她却走不进去。她又恨承淑，如若那时能同美姐回去，现在怕不是正和表弟们把花瓣压在表兄们的金装的大本书里？于是她非常烦闷。有一天她看见承淑坐在中间房和志清说话的时候，她对那后影生起无尽的厌恨，她跳在承淑的面前。

    “告诉你，我要回去，请你设法吧！”

    无论承淑怎样自己也觉得，嘉瑛在她心上已明显的不如从前，然而好几年了，她都非常爱她，体贴她，现在不能把她丢开。她也懂得嘉瑛在恨她，这恨能把她的心再拉向嘉瑛一些，她宁肯接受这懊悔，比嘉瑛终日在外面跑，能使她心里好受些，她百般抚慰她，如若她真要回去，她自己亲自送，送她到家了再一人转来。嘉瑛好久都没有享受这温柔了。这意外的给予，使她很难过，她哭了。哭得使承淑也骇着，抱着她陪着哭。她经受了别人如此的好意，便再有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了，她只好又留下来住。

    但这平和的时日，没过三天，又起了风云。这使她很伤心，决计离开这里。她发觉承淑对她这般冷淡，而志清终日在笑着。她恨承淑，又恨志清，但她不能表露出来。从前她觉得嫉妒是可笑的，现在呢，她只好忍受这嫉妒了。她若不爱承淑，那是可以的。然而承淑竟同别人好，她觉得这令人气愤。她把什么都清理好，不留一丝东西在学校，表示永不再回来的样子，无论承淑怎样哭，她都用冷笑去回顶，并且坚决拒绝她的伴行。

    到下午，她还在清捡一些什么相片之类的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清早搭早班船走的。忽的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上下很庄重的太太，那是校长，高傲里带着谦恭和气的声调说道：

    “静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们都出去了呢！一切好吗，我很挂念。”

    看见那显着非常慈蔼的人，两人都不好说什么，都装着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志清也走过这边来问候校长。

    校长打开她带来的包，包里放着许多纸张和别的，她抽出几张课程表，送给他们每个人，诚恳地请她们发表对于学校的意见，她向她们说明她改善学校的计划；她恭维她们热心教育，向她们道谢，她说了许多话，几人在这一刻的谈话中把什么都忘掉，都倾听着那对教育问题所发出的宏论。到末了，嘉瑛才嗫嚅地说她想回去，可不可以再找个比她好的来替她。这自然难不住那多才的校长，她了解她们非常清楚，她只留她住几天再动身。她把招生的事，托给她们料理，其实这非常简单，然而她们就很忙了。

    果然，过了两天，嘉瑛不走了，她听了校长的许多好话，她觉得她一走，至少是对不住校长。而承淑也愿意不再给嘉瑛难过，至于志清如果升学，校长也不会挽留，因为她希望她们能如是。然而志清却始终不走，她怕吃苦，怕读书的苦。她觉得自己年纪不小，功课又都荒疏，考大学还得再补两年课，等到毕业，又要六年，时间太长了，她只懊悔为什么早年没想到这层。而且，她现在又常要经营财产，她觉得有经营的必要，她觉得承淑是可以陪伴她到老的。

    离开学只两天了，田妈忙着大扫除，又请了一个短期的后生来帮忙。玉子和娟娟也搬回来了。大家可以常常看见嘉瑛又很闲适地坐在风琴边，练习国歌的谱子。

    各人都忙着预备那将要讲授的功课。

    一九二八年春作
------------

阿毛姑娘

    第一章

    一

    这是一个非常的日子，然而也只在阿毛自己眼中才如是。阿毛已被决定在这天下午将嫁到她所不能想象出的地方去了。

    初冬的太阳，很温暖的照到这荒凉的山谷；阿毛家的茅屋也在这和煦的阳光中灿烂着。一清早，父亲（阿毛老爹）照例走到菜园去浇菜。但当他走回来时，看见在灶前正烧饭的阿毛，便说笑话一样，笑容里却显露出比平日更凄凉、更黯澹的脸：“哈，明天便归我自己来烧了。”

    这声音在这颇空大的屋子里响着，是很沉重的压住阿毛的心了。于是阿毛又哭泣起来。

    “嘿，傻子！有什么哭的？终久都得嫁人的，难道就真的挨着我一辈子吗？莫说养不起，就养得起，我死了呢？”

    阿毛更大声的哭着，只想扑到父亲的怀里去。

    阿毛老爹笑着宽慰她：“那边很好，过去后总不至像在家里这样吃苦。哈，你还哭，好容易才对着这样一户好人家呢。你怕丢下阿爸一人在这里不放心，所以哭？不要紧的，等下三姑会来替我作几天伴；阿宝哥还赖着要住在我这里呢。他也无家，愿意来也好，就把你睡的床让给他吧。”

    然而阿毛更哭了，所有用来宽慰的言语把她的心越送进悲凉里去：是更不忍离开她父亲；是更不敢亲近那陌生的生活。她实在不能了解这嫁人的意义；既是父亲、三姑、媒人赵三叔，和许多人都说这嫁是该的，想来总没有错。这疑问也只能放在心里，因为三姑早就示意她，说这是姑娘们所不当说的，这是属于害羞一类的事。虽说她从她所懂得的羞上面，领略到所谓出嫁，不过她总觉得这事大约于她或她父亲有点不利，因为近来她在父亲的忙碌中，总感到有些不安。

    若是别人只告诉她：有那末一家人，很喜欢她，很需要她去，不久就来接她了，那末，她一定会高兴的穿起那特为预备的衣裳，无论她怎样爱她的老父，怎样对于这荒凉的山谷感到眷恋，但是那好奇的心，那更冀求着热闹和愉悦的心，会使她不去挂虑一些纷扰的事，因为在她的意想里，对于嫁人的观念始终是模糊的，以为是暂时做一个长久的客。

    现在呢，她被别人无意中给与她一些似乎恫吓的好意，把她那和平的意念揉成一种重重的，纷纷的担心；她所最担心的日子，她的婚期，竟很快的大踏步的就来了。

    吃过早饭，三姑来了，还带来一葫芦酒。

    阿毛老爹说：“唉，这个年成，喝什么酒？越简便越好，所以在阿毛的好日子，我也没请客；想在后天回门时，一同吃个便饭就算了。等下阿宝会来帮忙，其实是什么事也没有。”

    三姑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颇精明的妇人，虽说也是从这茅屋嫁出去，然而嫁得颇好，家里总算过得去；只是未曾生下一个半个她所热盼的儿子，所以她很爱阿毛，常常周济一下这终年都在辛勤中，还难吃饱的父女。她很能够体贴她贫困的哥哥，不过她总觉得既然是阿毛的好日子，又只阿毛这一个女，所以她表示她的反对：

    “我告你，年成是年成，事情是事情，马马虎虎不得的。看你还有几个今天？”

    但一想到今天，她就住了口，自己圆转她的话：“本来，也难怪，昨天一箱衣，就够人累了。客不请，也算了，只是总得应个景，横竖是自家几个人，小菜也现成的。橱里鸡蛋还有吧，阿毛？”

    在她眼里看来，阿毛很可怜，虽说她也曾满意过阿毛的婆家，且预庆她将来的幸运，不过她总觉得连阿毛自己也感到这令人心冷的简陋。于是她拥过阿毛，细心的替她梳理发髻。

    其实阿毛并不如是。她很温柔的自己理着鬓前的短发，似乎忘了这非常的事，平心的注意听两个老人讲多年前的旧话。

    在吃酒的当儿，才又伤起心来，这是完全为了舍不得离开这十几年所生活的地方，舍不得父亲，舍不得三姑，舍不得菜园，茅屋，以及那黑母鸡，小黄狗，……

    然而总得走的，在阿宝哥来不许久，很远很远便传来锣声，号筒声……。于是阿毛老爹叹了一声气，走到屋外去；阿宝忙着弄茶；三姑一面陪着揩眼泪，又来替她换衣裳；阿毛真真的感到凄凉在哽咽着。不久，轿子来了。除了三个轿夫外，还跟来媒人赵三叔，和一个阿毛应该叫表舅的六十多岁的老人，他们都显着快乐的脸恭贺着。三姑听说在路上还得住一夜店，就不放心，才又商量，让阿宝哥送一程，等黑五更轿子又动了身时再回来。于是阿毛才也宽心些，因为那老头子，那不认识的表舅，又是那样一个忠厚像，赵三叔也跟着去，想来或者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悄悄的又听了许多三姑叮咛的话，知道过两天还要回来的，所以只稍微洒了几点泪，便由老父抱上轿了。

    这走的凄凉，只留给这两个对着挥泪的老人：三姑想到当日自己出嫁的事；父亲很深的忆念着死去多年的阿毛的娘。阿毛的娘，也正像阿毛一样，终年都是快乐的操作着许多事，不知为什么，在刚刚把阿毛的奶革掉时，就狠狠的害着疟疾。头一次算挨过，第二回可完了。于是老人又把希望和祝福，向太阳落土的那方飘去，那是阿毛的轿子走去了的那方。

    在轿子里的阿毛呢，只不耐烦的在想那不可知的一家人家的事。

    二

    其实一切她都想错了。她实在没有想出那热闹来，那麻烦来，她只被许多人拿来玩弄着，调笑着，像另外的一种人。这时她真该痛哭了，但她却强忍着，这是她第一次懂得在人面前吃的亏。她只这样想：“后天回去了，我总不会再来的！”

    这家，这才是阿毛真真的家，姓陆，也是阿毛同乡的人。搬来这里，这有名的西湖边葛岭，快有四十年了。早先是阿毛的阿翁划渡船养活一家人，现在变得很兴隆了。这个老头子，还是划船，不过是很漂亮的，有布篷，有铜栏，有靠背藤座的西湖游船了。两个儿子呢，就替别人家种了几亩地，其实单凭屋前的一百多株桑树，每年进款就够可观的了。阿毛，算来是二媳妇。那大的已进屋十来年了。从前由于家计未曾很满足的热闹过，现在就大大的请客了。客大约总属于划船的，旅馆里的茶房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熟店铺、丝行里的，其外便是几个庙里面帮闲的朋友，以及邻居之类。

    客人既如此混杂，又知道主人是不会厌烦嚣闹的，所以都豪饮着那不十分劣的绍兴酒；加以新娘的菲薄的嫁奁，抬不起他们的敬意来，所以他们那样毫不以为意的来使人受窘。阿毛真觉得苦，但她知道另外有一个人也正像她一样在受人调排，她不禁又同情着那与她同命运的人，只想把头昂起看看，不过想起三姑的话，头依旧垂着，垂着，不怕已是很痛的了。

    实实在在，这使她同情的另外那人，便是她还未曾十分领悟出的所谓丈夫，他更吓着她了。她只想能立即逃回家去，她并未曾知道她是应该被这陌生男人来有力的抱住，并鲁莽的接吻。她只坚决的把身子扭在一边无声的饮泣着；那男人也就放了她，翻身睡去了。

    一切的人都非常使她害怕，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都带着怯怯的心，又厌恨那每个来呆望着她的脸的人。直到预备回去的那天早上，她才展开了那蹙紧了的眉尖。

    事实自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简单，那样无拘无束，终于她又别了她开始才发见的福乐来。有十多年了，自己都是生长在那样恬静，那样自由的仙谷里吗？她好生伤感，好生哭泣（一生所未曾有过的）的向将要离别的一切都投去那深深的一瞥，才随着那健壮的夫婿走向她所惧怕的那个家去。

    这家的位置，在从葛岭山门通到初阳台路边的山坡上。屋前满植桑树，冬天只剩枯枝了，因此把湖面却看得更大，白堤只像一缕线样横界在湖中央。屋后是一个姓陈名不凡的“千古佳城”，后来又盖上许多洋式的房子，佳城便看不见了，却从周围的墙上，悬挂出许多花藤，冬天也显得像乱丝一样的无次序。左首通到另外几个深幽的山坳，那里错错杂杂的在竹林中安置着几所不大的房子。右边，便是上山去的石板大路，路旁遍植着松柏，路的那边，是一所为松柏遮掩不住的粉着淡湖色的房子。界于屋与路之间，是一条已经完全干涸了的小溪。这里同样排着杭州乡下式的瓦屋三家，她的家便是最右临溪，临着大路的一家，既静，且美，又宜于游玩，又宜于生活的一个处所。

    三

    刚住下来，依然还是不安，仅仅从一种颇不熟习的口语中，都可以使她忽略去一切美处。然而时间一拖下来，也就惯了。开始是囝囝的笑，抹去她所有对人的防御的心；这笑是如此天真，坦白，亲爱，好像从前家中那黑猫的亲昵的叫声了。她时时来找囝囝，囝囝又欢喜她。因为常同囝囝玩，囝囝的娘，她大嫂也就常来同她闲谈了。大嫂是一个已过三十的中年妇人，看阿毛自然是把来当小孩看，无所用其心计和嫉妒，所以阿毛也感到她的可亲近。

    第二便是颇能爱怜她的夫婿了。这男子比她大八岁，已长成一个很坚实的，二十四岁，微带红黑的少年，穿一件灰条纹布的棉袍，戴一顶半新的鸟打帽，出去时又加一条黑绿的围巾，是带点城市气的乡下人。冬天没有什么事，又为了新婚，准许在家稍微滞留一下，有时就整天留在家里劈粗的树干。所以阿毛梳头发的当儿，他可以去替她擦一点油；在阿毛做鞋子的时候，他又去替她理线。只要阿毛单独留在自己的小屋子时，他总得溜进去试用他许多爱抚。起始阿毛很怕他，不久就很柔顺的承受了，且不觉的也会很动心，很兴奋，有时竟很爱慕起这男人了。他替她买了一些贱价的香粉香膏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在一种报答盛情的谦虚中，珍惜起她一双又红又壮的手来，发髻也变成一个圆形辫式的饼。

    阿婆看见她很年轻，只令她做点零碎小事，烧火，扫地，洗衣裳……自然比起在家中又要锄地，又要捡柴，又要替父亲担粪等等吃力的事，轻松得多了。所以每天她总有空闲时候去同侄女们玩，大侄女在邻近的一个平民学校读书，已是三年级的一个十岁的伶俐女孩。第二，是不很能给她欢喜的一个顽皮孩子，小的，便是囝囝，囝囝只两岁，时时喜欢有人抱，一看见阿毛，便拍着手，学她娘一样的叫着阿毛的名字：“阿毛……阿毛……”

    邻家也是操着同样生涯的两家，阿毛在这里有了两个很投洽的女伴。三姐是住在间壁的一个将嫁的十九岁的大姑娘，在阿毛眼中，是一个除了头发太黄就没有缺憾的姑娘。人非常聪明，能绣许多样式的花，令这新来的朋友很吃惊的。阿招嫂是用她的和气，吸引得阿毛很心服的，年纪才二十多一点，是穿得很时款的一个小腰肢的瘦妇人，住在那靠左边的一家。她一看见阿招嫂走往溪沟头去了，她便也走下石级，在用石块拦成的小水洼中淘米，趁这时，她们交换起关于天气，关于水，关于小菜的话。或是一听见屋前坪坝上传来三姐的笑声，她也就又赶忙把要洗的衣服拿往坪坝上去洗。从三姐的口中，她可以听到许多她未曾看见，未曾听过的新鲜事。三姐说起城里、上海（三姐九岁到过那里的），简直像神话中的奇境，她是无从揣拟的。

    一到夜晚，从远远的湖上，那天与水交界的地方，便灿烂着繁密的星星。金色的光映到湖水里，在细小的波纹上拖下长的一溜光，不住的闪耀着，像无数条有金鳞的蛇身在蜿蜒着。湖面静极了，天空很黑。那明亮的一排繁星，好像是一条钻石宝带，轻轻拢住在一个披满黑发的女仙的头上。阿毛是神往到那地方去了，她知道那就是城里，三姐去过的，阿招嫂也去过的，陆小二，她夫婿也去过的，所有人都去过。她不禁艳羡起所有的人来了。她悄悄的向陆小二吐露了这意思，还带着怯怯的心，怕得来的是无穷的失望。

    陆小二一听到他幼小的妻的愿望，便笑着说：“没有什么可看的，尽是人，做生意的。你想去，等两天吧，路远呢。”

    于是她小小心心的盼望着。到十一月尾的一天，这希望终于达到了。

    四

    在这旅行中阿毛所见的种种繁华，富丽，给与她一种梦想的根据，每一个联想都是紧接在事物上的；而由联想所引伸的那生活，那一切，又都变成仙似的美境，把人捆缚得非常之紧，使人迷醉到里面，不知感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阿毛由于这旅行，把她在操作中毫无所用的心思，从单纯的孩提一变而为好思虑的少女了。

    同去的人，连自己算进去，四个人：三姐两母女，和大嫂的女儿玉英，因为这天是礼拜，学校放假，也要陪伴着去玩。阿毛依着夫婿的话，从衣箱中翻出一件最好看的大花格子布的套衫，罩在粗蓝布棉袄上，在镜子里也很自诩的了。然而小二却摇着头，于是又交给三姐一块钱，是替阿毛买衣料用的，阿毛就更高兴了。实实在在这虚荣确是小二鼓舞了她的。

    出去的时候，是早半天。她们迎着太阳在湖边的路上，迤迤逦逦向城里走去。三姐一路指点她，她的眼光始终现着惊诧和贪馋随着四处转。玉英不时拿脚尖去蹴那路旁枯草中的石子，并曼声唱那刚学会的《国民革命歌》。阿毛觉得那歌声非常单调，又不激扬，苦于不能说清自己从歌声中得到的反感，于是就把脚步放慢了。一人落在后面，半眯着眼睛去审视那太阳。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射眼的白光。其外许多地方，望去不知有多么远，不知有多么深的蓝色的天空。水也清澈如一面镜子，把堤上的树影，清清楚楚的影印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不怕天已很冷，沿路上还有不少烧香的客。穿着老蓝布大衫，挂着大红、杏黄香袋的能走路的小脚妇人，都那样显着乡憨的脸，大踏步的往前赶路。

    三姐说：“这都是往天竺去的咧。”

    她忍不住问天竺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几个香火非常好的寺庙。到天竺去，还得走过一个更堂皇的，甚是有名的庙，那里烧香的人更多，去玩的也多。为了香客们、游客们的需要，那儿开了不少店铺。她还想问一问那庙的名字，然而已走上一道桥，桥旁矗立着一座大洋房，这是出乎她想象的那样巍峨，那样美好。她望到那悬在天空中飘扬的一杆旗子，她心也像旗子一样，飘扬个不住。

    她走拢那门，是一个铁栏的门。她想从门隙中看清一切，把眼睛四处溜，忽然，背后响起剧烈的喇叭声，和车轮轧轧声，把她吓昏了，掉过头来想跑。就在她前面，冲来一辆四方笼子样式的大车，黑压压的装满一车活的东西，擦她身前冲上桥去。路旁的眼光，全注到她身上，许多笑谈也投过来，她痴迷的站着在找她的同行者。

    “啊～哟～哟～天哪，快来吧！”这声音非常熟，她望见三姐她们已走到一条街市上了，于是她走拢去，侄女玉英也嘲弄她。

    像受欺了一样，很含点悲愤，但瞬息她又忘了。虽说这街市很破乱，阿毛也感到趣味，一手拖着三姐娘的手，随着走，又留心到街两旁的店铺。有些店铺中坐满了人在喝茶，阿毛觉得很有趣。但所有的人，都如同她公公，她父亲，舞着大手在谈天的是一些穿老布的乡下人，所以她忽略过去，只很艳羡那些摆在茶桌边的鸟笼，那里关有不知什么名字的鸟儿，又好看，又机伶。

    阿毛想：“一定到了。”

    三姐只在唇上笑了一下，说：“才一半路呢，就走不起了吗？为什么那样急于要到呢？”

    这城里好像一个神奇的，也许竟不能走到的地方了，阿毛是如此以为的。

    是的，在她那可怜的梦想中，不知是怎样的把一切事物幻想得多么够人笑！只要有人注意在湖滨马路出现了的阿毛的脸，就知道这是一个刚从另一世界来的胆小的旅客。什么事物也不能使她想出一个回答来。连那裹着皮大氅，露着肉红的小腿在街上游行的太太们，她不知这也正是属于她一样的女性。她以为那是别人特意装饰起来好看的，像装饰店铺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总把眼光追过去。实在太好看了，那好像装上去的如云的光泽的黑发，那弯眉，那黑眼，那小红嘴唇，那粉都都的嫩脸，一切都像经了神的手安放上去的。她看见街上人的眼光，也跟着那咯咯的高跟缎鞋走，她就越觉得城里的人聪明：在如此宽阔，热闹，阔气的马路上，会知道预备几个美丽的，活的，比鸟儿，比哈吧狗，比什么都动人的东西，让人浏览；这图舒适的方法，不为不想得周到。她疑心她自己怎么也会插足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她欣赏这样，欣赏那样，她是不是生来也安排定这福气的？

    一行人，弯弯拐拐走了几条热闹的街，她遇着许多男的女的，穿着一些她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衣服，又光华，又柔软；样子令人只想去亲近，又令人不敢去亲近。他们都坐在洋车上，汽车上（这是刚才学来的知识），在街上游行，在店铺的沉重的大门进进出出。阿毛这才领悟为什么城里要设着这许多店铺，许多穿粗布衣的人来服侍，自然是为的他们。这时阿毛还没有想出为什么那些人会不同，不过立即便来了机会让她了解。

    不久，她们走进一个堆满布匹的店铺，那些美丽得如阿毛所艳羡，所景仰的人们身上的布匹，闪着光，一长条，一长条，拖在玻璃窗的后面。阿毛问，阿毛知道她将要在这店铺中拣一段好看的布做衣服，为了过年穿。她觉得什么都好，进来自己拣，无论在窗中拖着的，在架上堆着的，在匣子里安放着的。三姐替她拣了一段绿色的自由布，夹着一缕缕的白条，像水的波纹一样，她欢喜得跳了，但三姐自己拣的，却令她更喜欢。她希望同三姐一样，然而三姐笑了。三姐说小二哥只给她一块钱，若是要买三姐买的假花哔叽，则要二块多了。

    阿毛本没有想到要做衣，小二要去爱惜她，自由布本已使她满足，但既懂得因钱少买不到假花哔叽，自自然然她忘记夫婿的好意，并且狠狠埋怨那省下钱的小二了。本来也是，引诱她产生欲望，又不能给她满足。她只是想：“为什么他不给三姐两块多钱呢？”

    回来的时候，在第二码头，雇了一只船。荡漾的湖水，轻轻把她们推开去，离这繁华的都市，一步一步远了。她把眼睛避过一边，大声的叹气。快到家时，她又非常快乐了，那还是一种虚荣。当三姐和玉英教她辨识她们自己的家时候，她看见她们的家深深藏在一个比左近都好的山洼里，在这山洼里，隐现着许多精致的小屋。从湖上望去，好像她们的家，就正在一幢红色洋楼的上面。她忘记了在这山洼里，仅仅她们几家是用旧木板盖成的简陋的小瓦屋，随处还须镶补着旧的，上锈的洋铁板，满屋堆着零星东西，从作工，至吃饭，又到睡觉的什么破的、舍不得丢弃的什物都在那里。

    五

    新的生活，总是惹人去再等待那更新的。阿毛生活在这里，算是非常快乐了。又忙着过年，阿毛整天帮着阿婆，大嫂，兴孜孜的做事。把父亲，三姑，一切都忘记了。一到晚上，阿婆约隔壁婶婶来打纸牌，她偷闲就来看，有时就躲在自己房中同小二玩，近来小二更爱她，她也更乐于接受那谑浪。有时阿婆在外间里喊倒茶，而小二偏把腿夹紧些，看她着急。她虽恨小二太同她开玩笑，但越觉得同小二相好了。小二的手虽粗，放在她胸上，像有电一样，她在发烧，想把这手拿开，而身子反更贴紧小二了。什么人都觉出他们两家头很好。小二自己也感到他的妻是一天一天更温柔了。

    过年很热闹，是她一生中还未尝过的热闹。新年里，又由大嫂引着在庙里玩了几次。这庙就在她们隔壁那洋房的前面，是一个很有名的玛瑙寺。寺的命名的意义，自然她不懂得，不过那大殿的装潢，那屋宇的高朗，她也会赏鉴的。里面几个很会说笑话的和尚，几个帮闲朋友，都非常有趣。阿婆也来庙里打过牌，在玛瑙山居（就是她家隔壁的洋房）看门的金婶婶也常往庙里去。庙里有个叫阿棠的后生，她从她的本能觉得这人也正拿小二望她的眼光在望她，她很怕。阿棠生得又丑。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欢喜往庙里去，实在庙里比家里好。家里那瓦檐也太矮了，好像把一个人的灵魂都紧紧的盖住，让你的思想总跑不出屋。

    闲了，依旧在三姐处学来许多故事，三姐津津有味的愿意教她。不知是三姐觉得谈讲这些有趣味，还是想从这不倦的言谈中暂时一慰自己对于许多物质上的希求。

    总之，她总算很幸福了，而且她真的也觉得快活。不过一到春来后，不知为什么总有许多事物把她极力牵引到又一种思想里去了。

    第二章

    一

    阿毛从小生长在那荒僻的山谷。父亲是那样辛勤的操作，所来往的人，也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忠厚的乡下老人，和像她自己一样几个痴傻的终日勤着做事的孩子。没有什么事物可以使她想到宇宙不只就限于她所处的谷中的，也没有时间让她一用她生来便如常人一样具有的脑力，所以她竟在那和平的谷中，优游的度过那许多时日。假使她父亲，她姑母不那样为她好，为她着想，不把她嫁到这最容易沾染富贵习气的西湖来，在她不是顶好的事吗？在那依旧保存原始时代的朴质的荒野，终身作一个做了工再吃饭的老实女人，也不见得就不是一种幸福。然而，现在，阿毛已跳在一个大的、繁富的社会里，一切都使她惊诧，一切都使她不得不用其思想。而她只是一个毫无知识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姑娘，环境竭力拖着她望虚荣走，自然，一天，一天，她的欲望增加，而苦恼也就日甚一日了。

    在新年里面，本是很快乐的，所接触的一些人物，也使她感到趣味。当然，她只看到那谦抑，那亲热，那滑稽，而笑脸里所藏住的虚伪和势利，她却无从领解。她终日都在嘻笑中，带着热诚去亲近所有的人，连从前一度扰着她的城里的繁华都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天气不很冷，温和的阳光晒在屋前院坝里，她和大嫂在那阳光处黏鞋底，三姐，阿招嫂她们也各自搬着小椅在屋外作活。几人谈谈笑笑，也很不寂寞。大嫂时时把她黏好的鞋底拿给别人看，大家又打笑她。她非常愧惭，很悔从前没学好针线，现在全亏大嫂教她。

    正在说话有劲的三姐，忽的把话打住了，阿毛看见她在怔怔的望到外面。阿毛也就掉过头来，原来从山门外走进两个人来。那穿皮领的，阿毛从前看见过的美人儿，正被夹在一个也穿有皮领的男人臂膀间，两人并着头慢慢朝山上走。于是阿毛随着三姐走到溪沟边，等着他们。终于他们也来了，他们是那样华贵，连眼角也没有望她，只是那样慢慢的，含着微笑的一步一步，两双皮鞋和谐地响着往山上踱。不知那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女的就笑了，笑得那样大方，那样清脆。柔嫩的声音，夹在鸟语中，夹在溪水的汩汩中，响彻了这山坳，连路旁枯黄的小草，都笼罩着一种春的光辉。笑完了，又把两手去抚弄那双玲珑的小手套。于是这手套，在阿毛看来，就成了一种类似敬神的无上的珍品。阿毛一直送着那后影登山后，才怅怅的回转头来。阿毛看见三姐同样也显着那失意的脸，并且三姐又出乎她意料的做了个非常鄙屑的样子。

    回到原位时，大嫂和阿招嫂正在谈讲那些时款的衣式。阿招嫂劝大嫂做一件长袍出门时穿，大嫂说她年纪太大，不愿赶时兴。阿招嫂说阿毛顶好做一件。阿招嫂夸说阿毛生得很体面，加意打扮起来，是顶不错的。大嫂也笑了。

    从此，阿毛希望有一件长袍。其实她对于长袍和短衣的美，都不分明，只觉得在别人身上穿起总是好看的，阿招嫂既说长袍时兴，那自然长袍比短衣好了。

    并且，那女人的影子，那笑声，总在她脑子中晃。她实在希望那女人再来一次，让她好看得更清楚点。她想懂得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她要知道那女人的生活。她常常想，既然那笑声是那样的不同，若煮着饭，坐在灶门前拿起火钳拨着火，不知又将如何的迷人了。但她立即就否认了。别人那样标致，那样尊贵，怎会像她一样终天坐在灶门前烧火呢？于是她想起烧火的辛苦，常常为折断那干树枝，把手划破，那矮凳的前前后后，铺满着脏茅草，脏树叶，把鞋袜都弄得不像样了。阿毛简直忘掉从前赤着脚在山坡上耙茅草，两寸来长的毛虫常常掉在颈上，或肩上的往事了。

    不久，阿毛所希望的事，居然来了，并且还超乎她所希望的，实在她应从此得到快乐了！

    二

    许多人都沸沸扬扬，金婶婶一早就跑过来报消息。阿招嫂说：“看样子很有洋钿呢！”

    “上海来的吧？”三姐迷乱的发着话。

    阿婆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一样，眯着眼向金婶婶笑：“你们今年一定可以多赚几个酒钱了。去年住的那和尚，很吝啬吧？”

    “是的，外面人手头大方多了呢。昨天看妥房子，知道我们是看门的，一出手就给了两块钱，说以后麻烦我们的时候多着呢，说话交关客气。转去时又坐了阿金的船，阿金晚上转来，喝得烂醉，问他得了多少船钱，他只摇头，我想至少也给了半块。早上我们还说，可恨上面住的黄家同老和尚不搬，不然换几个年轻人来，好得多了。只有师宾师父还比较好些。”

    金婶婶这一番话，使个个人脸上加了一层艳羡的光，都想到那两块钱，心也发着热。阿婆和三姐的娘都拜托金婶婶，以后有生意，请照顾点。金婶婶俨然贵客一样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大家都不敢怠慢的陪着她。

    吃过早粥，玛瑙山居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人，扛着箱笼的，抬着桌椅的。阿毛快乐癫了，时时偷跑到金婶婶家去瞧。直到下午二点多钟，那穿蓝竹布袍的年轻听差的东家才坐了洋车来。阿毛认得她，那就是她急想一见的美人，那男子也正是陪着她来玩山的那个。不过这次她的衣服换了一件，依旧是皮领，高跟缎鞋，然而却非常和气，一进门就对金婶婶一笑，看见戴破毡帽的阿金叔，也点着头。阿毛觉得金婶婶也可爱了，仰慕的去望她，而在这时，那和善的眼光，带着高兴的微笑的眼光，又落到她自己脸上。于是阿毛脸红了，心跳不敢再去望人。那女人呢，接过一根很玲珑的棍子，是她丈夫给她的，一步、一步的踱上那通到小洋房的曲径。那步法的娉婷，腰肢微微摆动的姿态，还像那天游山时一模一样。

    阿毛很想再随着走上去瞧瞧，又觉得气馁，无语的退回家来了。

    那久闭的窗，已打开了，露出沉沉垂着的粉红的窗帷，游廊上也抹拭得非常干净，放着油漆的光。

    一到夜晚，刺眼的电灯光射放过来，阿毛站在屋外，可以从窗帷里依稀看见悬在墙壁上的画，或偶尔一现的头影。阿毛想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常常一人屏息的站着听，可是什么也听不到。直到有一夜，夜深的时候，阿毛被一种高亢的、悲凄的琴声所惊醒。阿毛细细的听，这是从那一对搬来不久的新邻居所发出的，阿毛听到那琴声直想哭了，她悄悄的踱到屋外来。然而那声音却低沉下去，且戛然停止了。瞬即灯光也熄了，一切又都寂静得可怕。

    阿毛想不出那声音是从什么东西上发出，而那年轻夫妇为什么到夜深还不睡，并弹弄出那么使人听了欲哭的声调来。阿毛更留意到间壁了。

    是有着明媚的阳光的一天，阿毛正在溪沟头清洗衣服，忽然听着一种声音，就像从自己头上传来的一样，于是阿毛跑上沟边的高岸。她看见那女人裹着一件大红的呢衣，上身倾在栏杆上面，雪白的手腕从红衣的短袖中伸出，向下面不住的挥着，口中不知说些什么，又是那样的笑。而从玛瑙山居的门边，转出几个同样的女人，尖着声音向上回报。这使阿毛恍然，原来那不是什么希奇东西，也许有成百成千的在她们那个社会里，就同阿毛所处的社会，有不少像阿毛，像三姐的人。

    天气一暖和，山色由枯黄而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所有的树都在抽芽，游山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了。来玩的，多半属于她邻居一流的人，这使得阿毛非常烦闷。纵然她懂得由于她的命生来不像那些人尊贵，然而为什么她们便该生来命不同，她们整天在享受一些什么样的福乐，这使阿毛日夜不安，并把整个心思放在这上面。

    三

    去年的十月，阿毛嫁到这里来，现在才二月，这几家人又忙着要吃第二场喜酒了。日子选在清明那天，把三姐嫁到城里去。三姐虽比阿毛更懂得离别的悲苦，时常牵着别人的手哭，然而在她脸上，却时时显着比她还急，和默默的隐藏不住的高兴的笑。三天，两天，母女俩进城买衣料，打首饰，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两颗心整天盘旋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就不安于这破乱的瓦屋了。

    三姐嫁得很阔气，在朋友中，邻居中很骄傲的就嫁到婆家去了。新郎是一个国民革命军中的军爷，新近发了点小财，似乎被神捉弄了一样，一次逛湖，坐了三姐爸爸的船。凑巧那天三姐进城转来，一同坐了一程。那军爷本有老婆，但却很看上了三姐，又欺着三姐爸爸的职业低，敢于开口，三姐一家人就都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等到三姐再回来，已变得不再是从前的三姐了。穿着一件闪光的肉红色花长袍，一双彤花皮鞋，虽然不是高跟，但走路的样式，也随着好看多了。特别是连髻子也剪去，光溜溜的短发，贴在头上，垂在鬓旁，那意气，比什么都变得使人惊诧。她不再同阿毛她们随意说笑了。走的时候，还同阿招嫂闹点小气走的。三姐的娘也觉得阿招嫂竟敢开罪于她女儿，是可气的事，女儿走后，数说了阿招嫂几句。大嫂是同情阿招嫂的，借着毫不懂事的囝囝笑着说：

    “好宝贝，你要安分些，你娘是不靠卖你给别人做小老婆来过活的。”

    阿招嫂也不时投出带刺的话，不过在三姐第二次回来时，她们又都非常艳羡的同三姐很要好了。

    只有阿毛不了解为什么别人要轻视她，同时又趋奉她。阿毛只觉得三姐更可爱，跑到比她自己更高的地方去了。她把三姐的骄矜，看得很自然。那比三姐穿着得更好的女人，不是显得更骄矜吗？她并且想，如若她得有三姐的那些好衣服穿，那她的气概，也会变成三姐那样了。所以她始终都敬重三姐，还特别敬重那未曾见过面的三姐的丈夫。三姐不倦的欢喜讲他，那军爷的一些轶事；那轶事一到了三姐会说话的口中，就变成许多有趣味的事了。那主人翁似乎是一个神奇的人，一个十足的英雄了。

    阿毛虽很天真，但她却常常好用心思，又有三姐、阿招嫂等的教诲，也早就不是从前的阿毛了。这算是她惟一的损失。她懂得了是什么东西把同样的人分成许多阶级。本是一样的人，竟有人肯在街上拉着别人坐的车跑，而也竟有人肯让别人为自己流着汗来跑的。自然，他们不以这为羞的，都是因了钱的缘故。譬如三姐近来很享福，不就是因为她丈夫有钱吗？再譬如那些来逛山的太太们，不也是因为她们丈夫或者爸爸有钱，才能打扮得那么美吗？那末，自己之所以丑陋，之所以吃苦，自然是因为自己爸爸自己丈夫没有钱的缘故了。从前还能把这不平归之于天，觉得生来如此，便该一生如此，这把命运看为天定，还可以消极的压制住那欲望。然而现在阿毛不信命了。现在她把女人的一生，好和歹一概认为系之于丈夫。她想：若是阿招嫂不是嫁给阿招哥，而嫁给另外一个有钱人，那她自然不必怀着孕还要终日操作许多事。假设三姐不给军爷去做小，而嫁到她生长的那山谷去，那三姐还能骄矜些什么呢？再譬如自己不是嫁给种田的小二，那总也该不至于像这样为逛山的太太们所不睬，连三姐也瞧不起的穷人了。

    当她一懂得都是为了钱时，她倒又非常辛勤的做事，只想替她丈夫多帮点忙才好。

    四

    养蚕的时候到了。阿毛从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做过这等事，不过她却比所有的人都高兴。阿婆本来只愿孵两张皮纸就够了，但因了阿毛的劝说，就孵了三张。从清早起来到睡觉，都是阿毛在那里换桑叶。公公还说：“这孩子倒不懒呢！”

    阿毛对小二比以前更温柔了，总承着他的意思做事。谁料得定小二将来不发财，不把老婆打扮起来呢？阿毛总幻想有那末一天，也许小二做了军爷，也许小二从别的方面发了财，那她就可以把这双常为小二亲着的手，来休憩着，或者也去做点别个有钱女人所做的一些事。想来那事体一定各如其衣饰一样的恰合身份，一定非常有趣。而小二呢，小二做梦也不曾知道正有人把这样大的希望建筑在他身上。他整天都和大哥无思无虑的跑到十里路外的田地里工作，看到太阳下山了，便扛着锄头走回来。回来后，吃完饭，洗了脚，就快是睡的时候了。他连同阿毛玩都没有时间，也打不起心情，那里得知他妻的耐苦的操作中，压制得有极大的野心？

    其实阿毛真可怜！什么人——就是连她自己也决不会懂得，当她打起精神去喂蚕，去烧饭洗衣的那种想从操作中得到自慰的苦味！

    阿毛已经消瘦了好多。大嫂总喊她歇一会儿吧，莫做出病来，她却总不愿住手，似乎手足一停止工作，那使她感到焦躁的欲念，就会来苦恼她。她认为这富贵之来，决不是突如其来，一定要经过长久的忍耐的。

    一到夜晚，小二倒头就睡熟了。阿毛在黑暗中张着两眼，许多美满的好梦，纷乱的挤着她的心。有时想得太完全了，太幸福了，忍不住便抱着小二的脸乱吻，或者还吻他身上！觉得那身体异常热，自己也就发起烧来，希望小二醒来同她玩一下，就仅仅用力抱她一下，她不就像真的已尝着那福乐了吗？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推了几下他都不醒，她就去拨那眼皮。小二醒了，但立即在她光赤身上打了一下，并骂着说：

    “不要脸的东西，你这小**！”

    这能怪小二吗？小二整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是疲倦使他躺下来的。而他自己，一个正在年盛力强的男人，又是那么喜欢阿毛，岂有不愿去讨好阿毛，而让阿毛感到不满？譬如有几个夜晚，他被阿毛转侧的声音所扰醒，他就抱过阿毛来，阿毛温柔的身体又鼓舞了他，他不觉就在他妻面前很放肆了。

    若是阿毛真的感到需要这性的安慰，那阿毛自然会很有精神的来回报小二了。但阿毛又觉得小二是欺了她，可是她又不反抗，因为太忍受了，反更觉得伤心，这是当小二醒时，也许她正又想到失意的事而很灰心呢！

    小二看到她冷淡，也无趣，有时又要骂她几句。

    并且常常当她向他说起种田不好时，他也要骂她癫。他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事才好，她又答不出来。

    小二不必定要有那远大的志愿，像他妻一样，只企望有那末一天会被人看得起些，但总该特为他妻生出一种超乎物质的爱来。这样，或者那正在苦咬着欲望的焦愁的心，会慢慢从另一方面得到另一种见地，又快快乐乐的来生活也可能的。然而小二是一个种田人，除了从本能的冲动里生出的一种肉感的戏谑和鲁莽，便不能了解其余的事，想使他稍微细致点，去一看他妻的不好言笑的脸，他都不会留心到与新婚时有什么变异。在这情形下，一个有贪欲的妻，从此把他推远去，是可能的事。

    五

    阿毛真的对于小二起了剧烈的反感吗？不呵，无论她在她那种阶级中，已是一个勇敢的英雄，不安于她那低微的地位，不认命运生来不如人，然而她却并不真真的认识了什么。她只有一缕单纯的思想，如许多女人一样。她的环境告诉她不能恨丈夫，所以她依旧常常受人蹂躏；同时因为她不了解人们定下的定义，背叛了丈夫去想别的男人是罪恶，所以她又在不知不觉中落在那更其不幸的陷网里，其不幸更苦恼了她。

    早先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建筑在小二身上。这可以勉力使她去忍耐做她已有了怨懑的事。但是，慢慢的，她觉得这希望比梦还渺茫。而小二一点也不能鼓起她再有此希望于他的心。既失了凭藉，她自然是深受到那失望的苦绪，对于一切，都彻底的灰心了。现在鸡生了蛋，没人管；蚕子正在上山的时候，桑叶总换不及。阿婆和大嫂几乎整天都在竹箔边，饭弄得潦草，屋子又脏，所有的事都失了次序。有天晚上阿婆实在生气了，大声嚷着：

    “别人养儿子享福，我就该命苦，还要服侍媳妇！”

    公公也知道是骂给阿毛听的。公公不知道阿毛真懒散得怕人，只看到许久都是很勤快的，反替阿毛有点不平，他淡淡的说：

    “阿毛！你有了什么病，你就说吧！”

    阿毛仍然懒于去回答。

    “哼！病！在我们家有人去娇宠的小娘子，怎么不会有病！既然那样娇嫩，就躺着去吧，横竖有人来孝敬的！哼！到底害了什么病——莫不是懒病？”阿婆一口气说完了，打着冷笑。

    正在洗脚的小二，觉得母亲好像连自己也着恼似的，并且自己不理这事，决不会就停止的。他讨好的也大声嚷着：

    “妈啦个B，不做事，就替我滚回去！”

    阿毛把眼张开望了她丈夫一下，又把眼阖下来。什么地方都一样，她想，回去也成。

    不过阿毛并没有回去，也许这又是错。不久阿毛又犯着从前的老病了，而且更甚，一没有事，就匆匆忙忙的站在屋外，看在山路上上下下的人。左边高处的房子里，又搬来两家像她右邻的人。他们进出得走过她院坝，她常常等在路口仔细看。现在她只看那衣饰了，她已不甚注意那脸蛋，觉得倒是走路时的姿态，反惹人爱慕些。所以在晚上，在黑的院坝里，她常常踮着脚尖去学；觉得很像了，她就更不安。为什么自己就永该如此？阿招嫂告过她，那些女人都是在学校念过书的。但阿毛一想，横竖一样，未必她们念过书，就不同于自己。未必她们会欢喜穿粗布衣，烧茶煮饭，任人看不起？未必她们不会只希望嫁的丈夫有钱而自己好加意来打扮？并且阿毛也不自量，阿毛不懂得所谓书是如何的难念，她以为如若她有钱，她自然也会念书，如同她也会打扮一样。

    现在她把女人看得一点也不神奇，以为都像她一样，只有一个观念，一种为虚荣为图佚乐生出的无止境的欲望，这是乡下无知的阿毛错了！阿毛真不知道也有能干的女人正在做科员，或干事一流的小官，使从没有尝过官味的女人正满足着那一二百元一月的薪水；而同时也有自己烧饭，自己洗衣，自己呕心呕血去写文章，让别人算清了字给一点钱去生活，在许多高压下还想读一点书的女人——把自己在孤独中见到的，无朋友可与言的一些话，写给世界，却得来如死的冷淡，依旧忍耐着去走这一条在纯物质的，趋图小利的时代所不屑理的文学的路的女人。

    若果阿毛有机会了解那些她所羡慕的女人的内部生活，从那之中看出人类的浅薄，人类的可怜，也许阿毛就能非常安于她那生活中的一切操作了。

    阿毛看轻女人，同时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于男子了。她似乎这样以为，男子的好和歹，是男子自己去造成，或是生来就有一定。而女人只把一生的命运系之于男子，所以阿毛总那样想：“假设他也属于那一流穿洋服，拿手棍的人，就好了。”

    然而这是无望，阿毛也早就不再去希望了的；她现在只是对于每天逛山的男人，细心的去辨认，看是属于那一类的男人，而对于那穿着阔气的，气概轩昂的，则加以无限的崇敬。至于女人呢，她只存着一种嫉妒，或拿来和自己比拟，看应不应有那两种太不相等的运命。

    慢慢的，她就更浸在不可及的幻梦里了。

    六

    白天，她常常背着家人跑到山上游人多的地方去，不过从始至终都没人理她。她希望有那末一个可爱的男人，忽然在山上相遇，而那男人爱了她，把她从她丈夫那里，公婆那里抢走，于是她就重新做人。她把那所应享受的一切梦，继续做下去。她糊涂，又少见识，所想的脱不了她所见的，有时就想出许多极不相称的事。然而她依旧在山上走，希望凭空会掉下什么福乐来。或者不意拣到一个钱包，那里面装有成千成万的钱，拿这钱去买地位，买衣饰，要怎样，便怎样，不也是可能的吗？但那钱包似乎别人都抓得极紧，而葛岭上也决不会有金窖银窖等着阿毛去挖。因之，阿毛失意极了，辛苦极了，反又兴奋着，夜晚长久不能睡，听到枕畔的鼾声，更使她心焦；性子不觉也变得很烦躁。譬如，阿婆骂了，就乘机痛哭；怄了一小点气，总要跑到院坝里大柳树下去抹泪，连公公也看不过，常常叹息，侄女们看见她没有一点喜悦相，也不惹她。大嫂总嫌她懒，跑到隔壁家去数说。三姐再也不来了。就是三姐来，不也只能更给阿毛一些不平吗？阿毛除了那梦幻的实现，什么也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那梦幻，终于来到了，但阿毛得的什么呢？

    一天，阿毛穿一件花布单褂在院坝里迎风坐着，那黑儿就汪汪的吠了起来。转过身来，阿毛看见间壁洋房的那一对和另外一个颇高的男人，从溪沟那边过她这边来。她于是站起身来看。那女人，只穿一件长花坎肩的女人，举着那柔嫩的、粉红的手膀，朝阿毛摇了起来。阿毛不知那另外送过来的笑脸是什么意思，心怦怦的跳，脸就红了，也不知怎样去回报才对。

    三个人很大方的走上坪坝，并朝她走来，她起先非常怕，看着几个异常和气的脸，也就把持住了。

    “你姓什么？听见别人叫你阿毛，阿毛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呢？”那个女的更走近了她。

    两个男人互相说着阿毛连一个字也不懂的话。

    阿毛脸红红的点了几下头。

    女的又问着她的家里人，和她的年纪。

    阿毛觉得那两对正逼视到自己浑身的眼光的可怕。阿毛想躲回屋里去。忽然她又想莫非那男子，就是她所想象的那个，于是她心更跳了。她望了那人一眼，颇高，很黑，扁平的脸，穿着非常讲究。阿毛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着一样，痛得垂下来了。她只想随着那人跑去就好，假设那人肯递过一只手来的话。时间似乎走得非常慢，她担忧着，深恐她被什么人瞥见了会走不成。其实阿招嫂就在门边瞧，囝囝还在院坝那端玩。阿婆这时也看见了，走出屋来喊她。

    她一听到喊声，就朝那男人望了一下，好像含了无穷的怨怼一样。那女的呢，却走在阿毛前边，同阿婆招呼。阿婆也笑吟吟的走了拢来。阿婆令她搬几张矮椅来给客坐。两个男人也同阿婆说得很熟了。

    闲话说了半天，那女人的机伶丈夫望了阿毛一眼，才向阿婆说：

    “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总要帮这个忙……”

    “总要竭力的，请说是什么事吧！”阿婆不等别人说完，插着说话，显然很有兴味的样子。

    那人踌躇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其余两人都含着微笑听他说。

    “这位先生，”手拍了一下那黑高个儿，“住在哈同花园，是国立艺术院的教授，教学生画画的。现在他们学校想请一个姑娘给他们画，每月有五十几块钱。这事一点也不要紧的，没有什么难为情。我们觉得这位姑娘就很好，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

    阿婆脸色变得很快，但因为在阔人面前，依旧又装着笑，说阿毛是有丈夫的人，怎么能做那样营生。于是他们又解释那职业，且保证说那里的人都是最规矩不过的。

    阿毛自己什么也不懂，只以为那男人一定是爱她，才如此说，听说又有钱，更愿意。及看见阿婆总不肯，心就急了，并且那几个人觉得既无望，站起身就预备走，阿毛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要去的！我要去的！为什么不准我去？”

    阿婆一掌就把她打在地下了。当她抬起头时，她看见那男人最后投给她一个抱歉的眼光。

    这夜小二也非常咆哮的打她，公公也骂，所有的人故意给她看一些轻视的眼色。阿毛哭也不哭，好像很快乐的挨着打。

    七

    这能说她一生来就是如此温柔吗，恐怕光靠性情不会撒赖，未必就能如是忍耐那接连落在身上的拳头。她实实在在咬着牙齿笑。有那末一种极蠢的思想正在鼓舞她去吃苦呢；她觉得拳头越下来得重，她的心就跑得越远，远到不可知的那男人的心的处所去了。这痛也好像是为了那欢喜自己的男人才受的，所以倒愿意能多挨几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又唤起她的希望，朝山上跑去。

    一口气就跑上喜雨亭，山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鸟儿还安静的睡在窠里。湖面被雾气笼罩着，似一个无边的海洋。侧面宝石山的山尖，隐没在白的大气里。只山腰边的丛树间，还依稀辨出隐现着几所房屋。阿毛凝望着玛瑙山居的屋顶，她把所有能希望的力，都从这眼光中掷去。她确确实实在夜深时候，还听出他们传出户外的笑声，她断定那笑声中有一个声音是她所想慕的那高大男人。她等着他来。她在喜雨亭呆等了好久，而他竟不来。雾气看看快消尽了，白堤迷迷糊糊在风的波涛中显出残缺的影。她又向绝顶跑去。她似乎入了魔一样，总以为或者他已先上去了。及至跑过抱朴庐，又到炼丹台，还不见人影。她微带失望的心情，慢慢踱上初阳台。初阳台上冷寂寂的，无声的下着雾水，把阿毛的头发都弄湿了。这里除了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上，下，四周都团团围绕着像云一样的东西。风过处，从云的稀薄处可以隐约看出一块大地来，然而后面的那气体，又填实了这空处。阿毛头昏昏的，说不出那恐惧来，因为这很像有过几次的梦境，她看见那向她乱涌来的东西，她吓得无语的躲在石龛子里，动也不敢一动。正在这时，她仿佛看见那路上，正走来一个人影，极像她所想望的人，于是她又叫着跑下去，然而依然只有大气围绕着她。她苦恼极了，疲惫极了，却打着勇气从半山亭绕到赤壁庵。庵里蹿出两条大黄狗朝她乱吠，她才又转到喜雨亭。到喜雨亭时，白堤已显在灰色的湖水里，玛瑙山居的屋顶是更清晰的，被许多大树遮掩的矗立在那路旁的山嘴上。她看着那屋顶伤起心来。而且哭得很厉害，大声的抽咽着。

    她想起昨夜的挨打，她不知这打是找不到偿还的，她恨，又不知恨谁。似乎那男人也不好。而阻碍她的是阿婆，是所有人，实实在在确是小二阻碍了她。如若她不嫁，那自然不能藉口她有丈夫而拒绝别人，她真有点恨小二了。她又无理由的去恨那男人，她为他忍受了许多沉重的拳头，清脆的巴掌，并且在清晨，冒着夜来的寒气，满山满谷的乱跑，跑得头昏脚肿，而他，他却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睡觉呢。既然他不喜欢她，为什么他又要去捉弄她？现在她不知怎样来处置自己了。当她趁着一点点曙光跑出家门时，她没有料到她还该带着失望和颓丧跑转家门去的。但是无论如何她不能留在山上而不回去。假使竟像她所想的，那男人在这有浓雾的清晨把她带走不是顶好的事吗？

    雾还没退完时，纷纷细雨就和着她的泪一同无主的向四方飘，葛仙祠的老道士这时趿着草鞋下山来了，是往昭庆寺去买豆腐的，看见阿毛坐在石蹬上不住的哭，就问：

    “一清早，什么事跑到这里来哭？小心受凉了，要病的！”

    阿毛觉得有人在可怜她，反更伤心了。

    道士等了她半天，不见她答应，而且哭得更有滋味一样，便手套着竹篮，从石级上走下去，口里一边说：

    “好，我去叫小二来。”

    “求你！不要说，我马上回去。”她跳起了，一把抓住那道士。看见他点了头，才向山下跑去，但立即又转过身来，加上一句叮咛：“青石师父！求你呵，不要说起这回事吧！”

    于是她一边拭着泪，一边连跑带跳的回到家里去。

    小二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到厕所，砰的一下，小二又打了她：

    “你这娼妇，又扯谎！我就刚从厕所来。”

    她不做声，转到厨房去煨早粥。打开厨房的侧门，她看见隔壁那粉红窗帷还没掀开，依旧静静的垂在那儿。

    第三章

    一

    自从这次挨打后，阿毛就不再挨打了。虽说阿婆还是不快活她，却找不出她的错处。小二觉得她近来更沉默了，又瘦得可怜，想问问她是否有病，而又为她的冷淡止住了。说恨她没有讲话，又说不出口，所以小二只好也沉默着。常常当两夫妇单独在一块，阿毛就装睡。小二也知道，有时受不了那静默，就站起身走到院坝去。阿毛自己看来，或是在什么人看来，她都够柔顺了。然而在家庭的空气中，总保留着一种隔阂，如同在平地上的一道很深的沟。就是说无论阿毛怎么耐心操作，那耐心只表白出她的心的倔强，阿婆，大嫂……一切人都看出那倔强的心，跑得离这家非常之远了。

    其实她自己呢，她不愿再计较这些事了。她也不再希望，她觉得一切都无望。她想：“也好，就如此过一生吧！像我一样的命运，未必会没有！”

    然而她没有不再继续她的梦幻。从前梦幻紧咬着一颗跳跃的心，极望梦幻的实现；现在呢，现在却只图在梦幻中味出一点快乐的甜意，作为在清醒时所感到的悲凉的慰藉就算了。但在夜静后，所现出的一丝笑意，能抵得从梦境醒来后的一声叹息吗？那萦回流荡在黑暗的寂静的小房中的叹息，使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心悸，而又流泪，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那叹息会发出那样悲凄的音。

    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在一种追求中生活，不怕苦恼得使你发癫，这苦恼在另一方面含有别一种力去安慰你那一颗热中的心。只是像这种，像阿毛，只能在无人扰搅她时，为自己找点暂时的麻醉，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种认为不必希望的美满生活的梦境里，真是可怜！

    阿毛偶尔也一望那对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游廊喂鸟食的女人，不过瞬间她就掉转眼光，似乎怕看见什么可以刺痛她的心的事物。

    更使阿毛不愿常见的，是住在阿毛左边山坡上的一个苍白脸色的年轻姑娘，她常常斜靠在一个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里，趿着一双嫣红拖鞋，在碎石铺的曲折小径里，铿铿锵锵的漫步到阿毛她们的院坝边，站一会，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两人总是那样细细柔柔的谈谈讲讲，然后又拥着，更其悠悠闲闲的走回去。并且每天她和他都并坐在一张大藤椅里，同翻一本书，或和着高低音共唱一首诗歌。也许阿毛觉得她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见她，怕看见了她，会相形出自己的不幸来，又感到伤心；阿毛也愿意自己能快乐点才好。其实，那女人却正感到比阿毛更难过，因为她的肺病很重了。不过在阿毛看来，即使那病可以致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满足的死去。

    阿毛不愿出去玩，怕看见一些足以引自己陷在无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愿和家里人以及阿招嫂等谈讲，怕让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确定属于她们那阶级的人，并且还常觉出她们的许多伧俗处。所以她终日埋着头做事，做完事，就呆坐着，或呆躺着，简直不像从前终日都徜徉在这里，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里了。

    二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发青的脸色比那趿着拖鞋的女人的苍白还来得可怕。她整夜不能睡，慢慢的成了习惯，等到灯一熄，神志反清醒了。于是恣肆的做着梦。天亮时，有点疲倦了，但事情又催促她起来。她不愿为了这些让阿婆骂她懒，她又不觉得那些操作有什么苦，有时故意让柴划破自己的手，看那红的鲜血冒出皮肤来。又常常一天到晚不吃一口饭。有天小二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她，辞色之间是非常怜惜的样子。

    没有人去理会她，她也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体惜她，她就觉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为悲痛自己的得病，便似乎应该去怨恨许多人；这病总不是她自己欢喜找得来的！她看着小二那忠厚的脸就怪声的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马上就死的！”她那直向小二射去的两道眼光，明明是显出那怨毒的意思，而且话也是如此话：“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死去的！”

    她自己毫不思量的把话乱投过去，小二自然正如她所愿的感出那话的锋芒了。她自己就好过些吗？她未曾说话以前的心境，也许还平静点；为了那言语迸出得那样伤心，加上从空气中传来那音调的抖颤，反把那不甚凄怆的情调，更加浓了。她好像真的觉得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她死的。而这病就是所有人的对于她的好意，她忍不住又要哭，垂下头去抚弄那短衫的边缘。

    小二本是一番好意问她，得来的却是相反的恶笑，心也恨了，只想骂她；又看见她那低着头默坐着的样子，显得也很可怜，便制住他自己的怒气，大踏步跑出去了。

    如果小二能懂得她的苦衷，跑过去抱起她来，吻遍她全身，拿眼泪去要求，单单为了他的爱，珍惜她的身体，并发出千百句誓言，愿为他们幸福的生活去努力，那阿毛重新再温暖起那颗久伤的心，再爱她的丈夫，再为丈夫的光明的将来而又快乐的生活，也是不可知的事。无奈小二，只是一个安分的粗心的种田的人，他知道妻是应该同过生活的，他不知道他还应该去体会那隐秘着的女人的心思。也许这又是阿毛的幸福，因为在他那简单的，传统的见解上，认为是他妻的不对，更去折磨她也有之的；那末阿毛就可以永远沉浸在她的梦幻中。

    阿毛看见小二出去了，觉得他冷淡得很，简直是非常狠心，因此她大颗大颗让眼泪直抛下来。

    后来阿婆也觉出她的病来，看见她茶不思，饭不想的，疑是有了喜，倒反快乐，也愿意宽待她些了。觑着无语把一双手浸在凉水里洗衣服的阿毛，老婆子就大声喊着说：

    “放在那儿吧。今天你起得太早，去躺一会儿吧！”

    家里人都似乎对她很和平了，不过她依然还是那样不见一点笑容在脸上。

    三

    八月的一天，阿毛病还没有好，她依然起得非常早，院坝里还没有人影来往。头是异常的晕眩，她近来最容易发晕，大约是由于太少睡眠，太多思虑的缘故。但她还是毫不知道危险的一任这情状拖下去。譬如这早上，已有了很凉的风的早上，就不该穿着薄夹衣站在大柳树下，任那凉风去舞动那短发。她把眼睛放在那清澈的湖水上，心比湖水荡漾在更远的地方去了。看见天空中飞旋的鹰鸟，就希望自己也生出两片强有力的翅，向上飞去，飞到不可知的地方去，那地方充满着快乐和幸福。所以她常常无主的望着天，跟随那巨鹰翱翔。鹰一飞得太远了，眼力已不能寻出那踪迹，于是把那疲倦的眼皮阖下来，大声的叹着气。

    她正凝望着那天际线出神的当儿，一只手拍在她肩头，她骇了一大跳，原来是阿招嫂，也没有梳头，衣裳歪歪的披在身上。

    她痴疑的望着阿招嫂，觉得她也瘦了些，她是自从七月分娩后就不常见了的。

    “喂，你没听见吗，是那儿来的哭声呢？”

    阿毛还没答应，阿招嫂又用力拍了她一下，“听！”并且现着一副紧张的脸。

    她觉得很可笑，什么事值得那样注意？然而同时她听见了，那哭声来得那样悲痛，那样动人！

    慢慢她们听出那哭声是从她们左边山坡上传来，阿招嫂拖着她向那哭声走去，一直走到最后边的一所洋房。她不敢继续去听那激昂狂乱的痛哭，不过她又随着阿招嫂走上那游廊。房里的听差看见她们，也没有来禁止，都木偶样的站着。从靠东边的纱窗望进去，她们看见那钢丝床上，平平的无声无息的躺着那苍白脸色的姑娘。她的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了，盖一床薄花毯，眼睛半闭着，眉毛和柔发，都显着怕人的浓黑。那美男人呢，挣扎在两个年轻朋友的怀抱里痛哭，硬要扑到那死尸身上去。阿毛望了那女人半天，想不出什么，只觉得那情景和哭声忽然变成了一种力，深深的痛击了她的心一下，便摔脱阿招嫂的手，跑回去了。

    阿婆，大嫂听说那娇美的姑娘死了，都跑去瞧，都也带着叹息回来。整天，她们都在谈讲这事。

    到下午，几个人抬来一口白木棺材，又听到更其放纵的可骇的哭声。不久，由几个朋友送那棺材出去了。阿毛坐在门边看着那匠人在不平的石级上，吃力的走下去，好像她自己的心也消失在一个黑洞里面。

    那棺材中，不就是睡的阿毛所怕见的最幸福的人吗？那病，那肺病，就真的无情，使她不能不弃了她的一切福乐而离开尘世？她是不是像阿毛所想，她死是很满足了的呢？

    阿毛望着那慢慢远去了的棺材，那女人最后的一点影，阿毛真想哭了，觉得一切都太可悲。一切的梦幻都可从此打碎。宇宙间真真到底有个什么？什么也没有！到头来，终得死去！无论你再苦痛些也好，再幸福些也好。人一到死，什么也一样，都是毫无感受的冷寂寂躺在大地里。那女人不是阿毛所最以为幸福的吗？然而到现在，她还不是毫无所知的一任几个穿短衣的匠人把她抬着，远离她爱人的怀抱，抬到不可知的陌生地方去了？

    从此，阿毛不再嫉妒那死去的人了。她也没觉得死有什么可怜，她只感到这个生太无味。她想，假设她现在处在一个很幸福的地位，她也不会不因这女人的死而想到一切事去悲伤。

    这一整天，什么人都该看出阿毛是完全浸沉在深思里过去了。

    四

    那可爱的苍白脸色姑娘的死，给予阿毛思想上一个转变，使她不再去梦想许多不可能的怪事上去。不过她的病却由此更深了。阿婆已知道不是喜，好像很恼她，时时要拿话来刺她。好在她并不在乎，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实在不能起来的那天，为了不愿把空气弄得太不安静，她恳求的对小二说：

    “拜托你，帮我一点忙，请阿婆原谅这个吧：今天实在起不来，好不好让我静静的躺一会儿？”

    小二摸她的手，觉得异常烧热，又瘦。本来已起身了，他又倒下去吻了她一下，并去摸她全身，身上也如手一样的热，微微的渍着冷汗。小二觉得她很可怜，又觉得自己很抱歉，好久都不理会她了，只因她癖性怪，不好说话。小二抚慰的向她说：

    “不要紧，你放心，多躺躺吧！我明天替你请个医生来看看。”

    她凄然的一笑，有声无力的回报了小二一个“呒……”

    到第三天，她父亲，阿毛老爹来了。老人家依然很健壮的走来，同亲家还没交换上三句话就到阿毛床面前了。阿毛把手递给他时，两人都哭了，都说不出一句话。相别还不到一年，而他以为很可以放心嫁出去的活泼女儿，是变到他一眼已认识不清的一个无生气的瘦弱女人了。他哽咽的说：

    “唉！……我害了你！现在我来接你，你跟我回去吧！呵，阿毛，同爸爸回去呵。”

    阿毛紧紧抓着她父亲，眼泪乱流，想能同父亲回去也好。然而最后她又摇头，说什么地方都一样；又说父亲难得来，她病还不知会好不会好，来了就多住几天，让她多看看他也好的。

    父亲伤心的依着她的话暂时留下，不过，只住到第三天，他便发誓他宁肯死，也不愿住在这儿了，他受不了她那种沉默！他看她无声的流着泪，又找不到她的苦痛，问也问不出。于是他苦恼的忍心回去了。

    医生来过一次，看不出什么病，开了一个药方也就去了。

    阿婆总说不出对于她的不满。又疑心她向她父亲说了什么歹话，所以他去时现着那样不痛快的脸；又疑心小二也偏护她，接连两个晚上都睡得非常迟。

    其实，只过得两天，小二仍然不很留心了。夜晚，黑寂寂的，她不由不想起许多事，只望天快亮，听到点外边的闹声，把心事混过去就好。但夜又长，等着等着，她说不出那苦恼来，她希望那庵里的彻夜的木鱼声会传来，那单调的声音不是很可以催她暂时睡一下吗？或是有点别的什么响声也好，可以把她不定的心引开一下。

    五

    有一夜，当她刚刚想到一个人死去的事，而伤心起来，长长的叹了气后，那声响，那凄恻的声响，又传来了。那是她从前有一夜听过的，就是她右邻的人弹奏出的提琴声，那声调在那弦上发出那样高亢的，激昂的，又非常委婉凄恻的声音，阿毛又想哭了。她从前懂不了那音节的动人处，为什么会抓着一个人的心，使你不期然的随着它的悲楚而留出泪来；现在呢，她觉得那音调正谐和于她的曼声长叹。那末，在那音调里面所颤栗着的，是不是也正同于她那颗无往而不伤的心呢？

    她怀疑，到底那对无忧的美夫妇，为什么要在这夜深奏出如许动人的哀音？她拼命挣起来，走到屋外，从玻璃窗望去。在明亮的电灯光底下，她把那女人望得清清白白的！那女人披着一件红的大衫，蓬乱着一头短发，手抱着一件东西，狂乱的摇摆着半身。那声音便从那不知名的东西上发出。忽然，那女人猛的又掷了那东西，只听见砰的一声，女人也倒了下去。许久，许久，又都寂然。灯光从墙上反射出明亮的光照到好远。

    阿毛很想跳到对面去，抱起那女人来哭。那女人曾和她谈过一次话的，是如何的和蔼近人呀！为什么她也独自在夜深如此的悲苦？她不是也显得几多幸福的吗？

    阿毛在露水很重的夜里站了许久，心就盘旋在那间精致的，倒有一个美女人在地毯上的房子里，直到阿婆咳嗽，才惊醒了她。她只得勉强一步一步慢移回房去。她本以为幸福是不久的，终必被死所骗去，现在她又以为根本就无所谓幸福了。幸福只在别人看去或羡慕或嫉妒，而自身始终也不能尝着这甘味。这又是她刚从这个女人身上所发现的一条定理。她辗转思量了一夜，她觉得倒不如早死了好。

    六

    这夜过后的第二个夜晚，小二刚睡熟，便被他妻的转侧所扰醒。她揪着被角把身子弯成一团，不住的喘气。小二也骇倒了，一摸她，满头是汗，身上也是的。而且当小二的手一触着她时，她从咬紧的牙关放出一声尖锐的叫。小二再问她，她又默然了，且强制住那喘气。

    小二起身把煤油灯点亮了。她两眼直瞪着，两手紧箍住肚子。小二再三的问是不是肚子痛，她才点了一下头，立即又大声喊道：“放心！不要紧的！”

    一阵比一阵厉害，脸色惨白得怕人，于是小二去敲前房的门：

    “大嫂，大嫂，请起来一下，阿毛病得很厉害呢！”

    大嫂看见她时，直叫了起来，只喊：“怎么了，怎么了，你，阿毛？”

    大哥也走了来看，阿毛把被角咬着，手扳着床缘，直望着他们摇头，意思是说不要紧的样子。

    这时阿公阿婆都醒来了。阿毛也强制不住，时时大声的叫喊。小二去替她抚摸，她猛然推开他的手，并且叫道：“不用！不用！水！拿点水来！”

    小二捧过水去，她一下就喝干了，但更**起来。大哥断定她吃了什么东西，问她，她还是乱摇着头。

    阿婆又嚷起来，说是好好的人，要吃什么东西来骇人，逼她说。

    不久，她平静下去，一点力也没有，小二走拢去握着她，她又哭了，她嘶声的说：

    “原谅我吧！迟早我总得死，现在死了，免得长年躺着折磨你。我不好的地方，你就忘掉吧……”

    她又把眼光望到大嫂，微笑的点着头，说：

    “谢谢你，阿毛死了，来生投报吧！”

    大嫂被她的样子弄得也哭泣起来，劝她不要焦急，病总有天会好的。

    但猛的她又剧痛起来，在板床上打着滚，口里叫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小二用力的去抱她，扳着她问：

    “说呀！你吃了什么了？”

    她哑声的嘶喊着，又怪声的笑起来，在垫被下抓出一大把火柴杆抛出：

    “是的，我吃了！我吃了！我现在就死！我现在就会死！”

    大哥拔上鞋就朝昭庆寺跑去赶医生。

    但等不了医生来，她在狂乱的翻滚中，自己毫无声息的掼在床上了，大张着口，朝上面呆望着。

    小二走上去：“阿毛！说，为什么你要寻短见？”

    “不为什么，就是懒得活，觉得早死了也好。”

    小二还想再问，她作了一个手势，小二就停止了。这时从右邻又传出那动人的哀音。她咕噜着：“唉！什么都完了！”

    小二再去看她，她已死了。肚腹间还不住的起伏着。

    于是一片哭声号啕起来。同时，那提琴声又慢慢低沉下去，且戛然止住了。

    一九二八年夏
------------

潜来了客的月夜

    这题目是想出来的。我很笨，只想老老实实把故事写出寄回湖南给妈看看就算了。既然有了如此一个我认为也可用的题目，所以就借来用了。

    想把这一点儿很使我不安而又觉得有趣的事告妈，是愿意妈知道她的乇乇虽然离开她又是两三年，从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特别胆小和心虚，还是依然像小时一样。真的，讲到这里，我是只有伤心的。不知为什么，那常常使我景仰，思慕的在年轻便死去的父亲，却只遗给我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满意的懦弱，无用……虽说人是一天一天长大，且从小又由命运判定就孤独地离开家，在陌生的环境里一直滚到现在，说起来，是应见过一些花样，受过一些歹意，变得是一个有理性的镇静的、很能圆转的世故人吧，然而我却变得越无用，越不会应付；虽说有时心里也很懂得一切的。不过这是题目以外的话。

    且说搬到西湖来，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由一个很能帮助人的朋友给我和找好这房子，又同我们住了两天，觉得很尽心了，便放心把我们交给这横躺着的庞大的山坡，和许多在夜里常常掉落一些枯叶来的树林，几间空洞洞的房子，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可敬的第四阶级的朋友，因为我们需要他们帮一点忙，而他们又深恐我们不是有钱的，愿意替我们做点事，于是朋友就昂然地走了。

    开始住下来，就觉得这太静。一到夜里，我心就承受不起那寂静中微微袭进来的冷风，和突起的狗的狂吠。一颗小松子掉落下来，打在岩石上，或软草上，我都能分别出。不过我却不期然的要停止呼吸，张着耳朵来听，不敢遽然便安下那颗心去。常常是无语的握着的手，好久好久。但时间一拖下来，地方熟了，天气也暖和了，且又把电灯装好，于是在夜里，我们才可以得到些熟睡。因此把雇人的事又搁置着。

    雇人，本是无理的事。我们呢，只为了不愿在生活中又渗进一个无从相投洽的生人来麻烦我们，来管领我们，所以我们一直都是自己生火，自己弄饭，买菜，洗地板，操作一切，简直变做非常会做事的人了。至于没有钱，自然也是一个原因。为了倒马子的钱不能等两天再给，就从我身上脱下大氅来走到城里去当，为了挑水的格外要加酒钱，便三天只吃豆腐乳下饭。然而这也是题外的话。

    事情发生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看题目便可知道的）。本来一连有好几夜我们都为了这月亮，留恋着湖滨，直到十点，或十一点才肯回，回来后还舍不得进房，还在房外有着浓密的茂林之下踯躅。恰巧在昨天，从书铺来了一封信，于是我们不得不预备进城去取一笔已经延期十天的稿费。我想到，若果让一人去，老远地走去取一点钱，他一定，不拘为一点什么小事都会惹起烦恼的。所以不怕我也愁着恐怕我自己也走不到，我借口说我希望取得钱后，要买许多东西。就很高兴地答应了，都以为在转来时一定可以坐车，或雇一只船的。但是在回来的时候，我依然得装出很能走路的样子，在前面跑。太阳又大，这是可以想到的疲倦。晚饭也没有吃，天一黑就睡了。

    大约不久吧，我忽然醒了。夜依然静静的。只有前面玛瑙寺的三条大狗狂乱的吠声传了过来；真说不出那时的心。我把所有的神志都集中起来，凝神地倾听着外面，除了狗吠，没有别的一点声息，我却不住地想：

    “唉，有人啰。一定有人！”

    不知是什么时候，月光把窗外芭蕉的影，斜斜的印在纱帘上。从玛瑙寺又传来钟罄声。我想起这有一百多个和尚在做道场的庙，心好像又宽了点，设想这只是上面住的老和尚，因为有事，回来得迟了，狗在夜里是不认得人的。或是师宾师傅从外面吃酒转来，醉了认不清路，走到我们这边来了。

    在一秒钟里，我几乎假设了一百个以上的揣想。每一个揣想似乎都可以使人再瞌下眼皮去，然而我却张着眼，更不安起来了。

    狗似乎也跑过来了。

    我想用手去推，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紧紧捏成拳头，很重很重地压在我心上。

    瞬息，我仿佛看见一张脸，像我梦里所看见的，又丑又可怕。我想叫出声来，却连呼吸都窒住了，许多关于贼的故事就蜂涌地来在我眼前。

    汹汹逼人的狗的狂吠，又悠然地少下去了，没力的一声，一声，去远了。我把手放开，正拟叹一声气；正在这时候，我猛然听到，其实只能说感觉到，在后面的窗外，那陡立的山坡上，有一个很重的东西轻轻地坠下来，无声的落在地上，我心里不觉得大叫（几乎出声了）：

    “呀，硬有人呀！”

    我仍然只是屏着气听着。

    接着那窗上的铁绊，轻轻地响了一下，似乎在不意中偶尔碰上的。随即在厨房的走廊上，隐隐有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的样子。

    我转过头去，看见也正张大着两个眼。知道他也醒了，我才安心点，他毫无表情的，痴痴地望着我，看见我也不做声，就默然地把我抱着。我悄声地说了，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真：

    “我醒半天了。你呢？你看，现在竟有一个人在我们房子外，唉，可怕呀……”说到末了，我真想哭，眼的四周在隐隐的痛。

    真轻极了，在平常我一定听不出，那厨房门显然已被托开，一个身躯踅了进去。摸摸索索地把抱我的手抽开，轻轻地撑着做着要起去的样子。不过这种动作，毫不能安慰我的怕，反更使我不安起来，我用力揪住他，我低声地央求了。

    “不要做声！装睡着好不好，东西，尽他拿吧！”

    无声地用两手把我按住，坐在被窝里；我深怕我们惊扰了那厨房里的人。

    停了好一会，也许是不久，不过我觉得是好一会了，都没有声音，抚慰我了，听他那声音，我只能相信他是在向自己宽慰：“没有事了。好，睡吧，乇乇。”

    但是的话还没说完，厨房里连着就响了几下颇大的声音。的手也不自然地把我抓得更紧。我心里只来回的说：“可怕呀，可怕呀！”

    于是，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掀开被头，却并没有跳下床去，只痴痴地又坐着。

    我简直有点厌烦了。我希望那声音会坦然点，把所有的东西拿去也不要紧；或者尽管请进来，若是我还有钱的话，就送给他；只莫要这样窸窸窣窣，闹得人不安就好了。

    陡的，大声咳嗽起来。为他那声音，我制住了我的笑，我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外面呢，听到咳声后，那人就大步大步地踏出厨房，从我们窗前，踅到前院去了。

    我把眼睛紧闭着，怕看见那人影。又为一种冲动，轻轻地推着：“看看呀，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挨到前去，微微地把窗帘掀开，然而这时，从那窗帘的隙处，射进一道手电灯的光，一溜深黄色的光，拖得很远很远，斜斜地在天花板上一晃。我奇怪为什么闭着眼皮的我，也同时看到了。两人的手又更抓得紧了些。

    “唉，看见没有？”

    “看见的。走了。放心吧，乇乇！”

    “什么样的人？”

    “不高，穿短衣，只是一个后影。”

    我疑惑没有看清，只是瞎说，所以又问：

    “拿得有手电筒，是不是？”

    “自然啰！”

    “右手还拿得有一根不长的枯树枝，你看见没有？”

    摇摇头，然而我却真正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在空气中，有一根树枝，被人随意甩弄着，一路甩着走去。

    夜依然还是静静的，什么声息也没有。

    再躺下来时，笑了。我想到他的咳嗽声，也不禁悄悄地笑。说：

    “倒不曾想到这贼，也很有趣呢。他不是在和我演哑剧吗？我在说：‘我醒了。我知道你来了。’于是他回答，‘既然你已知道，我就走了。’”认为这哑剧很可笑，把先一刻的紧张都忘的净尽，只回味着他以为得意的一段。

    我是仍然忧心忡忡。我怕那第二次的来到。

    希望我能睡着，所以他说贼是不会再来了，又说这贼决不是来偷我们的。他用手电筒一照，看到我们几间空洞洞的房子，他就会走的。还说了不知许多话。我呢，听着他说，看着他眼睛，只要他不睡着，陪我守夜就好了，所以我尽着他说。

    我问什么时候了。不给我表看。只说两点了。其实是还差一刻到一点。骗我，我也信了，我又算着到天亮的时间。

    慢慢地，两人讲着话，也不知混去了多少时间。隐隐地我又听见在后面山坡上有几个脚步在走着。也凝神细听，先前的那安定，还含有笑意的脸全变了。厨房里又响着窸窸沙沙的声音，似乎在扇炉子。我心里想：“未必烧起饭来了。”

    我要去看看。不动。厨房里仍然响着。又咳嗽起来。响声就寂然了。

    “哼，这东西，真讨厌！”低声地骂。我更缩进被窝，希望什么也听不见就好。

    不久，又响了起来，嘁嘁喳喳。于是就跳下床去，找鞋子，弄得满地响声，趿着鞋，有力地拖到后面房里去；找到我的一把小遮阳伞，一下一下在地板上跺着，又回到这房里来。然而并没有从厨房里走出去什么人，只是响声又寂然了。

    最后用力把纸伞往床头一放，自己也爬上床来，怯怯地笑着。我只默默地任凭他。但到厨房里重复响着的时候，他却怨起我来。说若不是因为我，那他一定可以拿了伞，或别的，跑到厨房去；或者悄悄地开了门，跑到底下住的阿金家喊几个人来捉贼……更说，若不是因了我，他至少也不会睁着眼过这一夜，他是可以睡着的。我也生气了。我却忍着。我找出表来看，可怜，还只两点十分呢。

    不知怎样的，两人耐心地挨着又挨着，好容易到三点半，厨房门砰的大响一声，接着就走出了三个人（说是四个），大踏步地跑上山坡，听到又向山后跑去了。

    过了许久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我再看表，快四点，在这夜短的春天，隔天亮也不远了。但两人仍然睁着眼到五点，六点，七点，七点才起身。到厨房去看，我还要紧紧地抓着。两人都以为东西一定都被偷完了，还愁今天的早餐呢。

    厨房门是紧紧闭着的，轻轻地把门托开，什么都依旧，找不出一丝丝变异的痕迹。我疑心夜来被煨过开水的壶，还是放在原处，一动也没有动。

    我们相对着笑了。到现在还以为是做梦，一想到过去的情景，更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十一月二十，刚刚刮过风的一天。

    风在夜里两三点钟就渐渐小下去了，然而还是冷得刺骨。天虽已亮了，街上仍是冷清清的。大得像小狮子的黄狗都只把头缩在胸前打盹。满是灰尘的店铺门板，也还紧紧关着。这时，从石头胡同踅出一个穿西服的人，自然是一个年轻人啰。在石头胡同住的有胡子的人，会在这朦朦曙色的清晨，孤寂寂地走出来，简直就是笑话。不过纵是一个青年人，也够使人惊诧呢。

    帽子戴得低低的，只看见鼻下的部分。薄薄的大氅，把刚从温热的被窝里抽出的热的身体裹住。走出胡同口，他便停住了，头稍微抬高了一点，眼皮肿肿的，灰的小眼珠，朝四方搜罗，是在找洋车。

    街在夜晚也是一条颇热闹的街。不过在早晨，本就少人走，加上夜来的大风，实在没有一辆车；简直人影都没有呢。

    “洋车！洋车！”

    没听到一点声响，就踌躇了。反过脸去一望，一个结着两条小辫，头发异常蓬松的头就出现了。那瓜子形的小脸，苍白，苍白，半埋在乱发里，一只纤细的手去揉那惺松的眼皮，薄薄的淡红嘴唇张着，打着呵欠。这年轻人想：

    “她真合我的口味！哈，那纯东方，纯中国的风韵！”

    眼睛仿佛又看到一些其余的了。密密的一排假翡翠的纽扣，松了一半，在柔腻的胸脯上，隐隐现出两缕半圆的弧线，而且那项练，系得有个小金锁，在胸脯上横着，小金锁是被手腕压住了。……

    于是他又动步了，朝着来的方向。但那留香院的伙计的脸，一闪就遮断了好梦。想到刚才开门时，伙计便很不高兴在咕哝；若是转去，别人刚刚才笼进被窝，就是不装聋，起来开门，看到别人哭丧着脸，也会感到无趣。“唉，何必去找那些家伙们的气受！”所以刚举步，又站着了。

    但是那脸，爱娇的，又来引诱他，想到那小手在自己身上抚着时，偎在他腋下时佚情的，稚气的笑声，心不觉跳了起来，于是又动步。

    这下，在两只脚还没移动的时候，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来。可怜，那两只带手套的手，插在大氅口袋里的，却不知什么时候已冻得很僵了。两手艰难地捧住这小东西，打开来，是一张四边不齐的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

    “明早七时，请在家等我！”

    纸条第三次被团着，塞在口袋里。年轻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决心掉过方向在无人的街上向东走去。

    这年轻人是一个常常做些白话新诗在许多杂志上发表的，名字新近才改为一个满含日本风的什么“鸥外鸥”。

    街道是石板砌的，已为两夜一天的大风扫得干干净净。皮鞋的响声，押韵般“嗒嗒，嗒嗒，嗒嗒嗒……”地响远了去，街两旁的胡同口都没有车。

    鸥外鸥悠闲地感伤地想到自己的艰苦和飘零的身世。为了女人，把有火样的希望的前途都抹去，变成一个完全消沉的，颓废的人，浪荡在上海滩上。只以为来北京了，可以从冷静中重新在自己思想方面去努力，谁知却潦倒在妓院，而且染上了很重的肺结核；眼看身体一天一天坏下去，精神更懒了。现在又为了什么女人，女人，一早冒着这样的寒冷去践那由单独一方面定下的什么约会。唉，这不是要人的命！……

    因为这感伤是悠然的，所以脚步依然很匀称，觉得自己这样忙于奔波，倒微微笑了。听见皮鞋在石板上发出的“嗒嗒”的声音，还正拟捉住这音节，找个韵脚来做一首新诗呢。

    诗句还没找妥，从后面，不知是什么时候，飕地掠过一辆洋车，只见有个网篮堆得高高的，是去赶火车的。这时，正在做诗的人，便走到前门大街了。稀稀落落有一辆两辆装煤的大车，被几匹又瘦又脏的骡子拖着，“孔隆孔隆”的轧出响声来。那几十丈高的前门城楼上，衬着清明的天空，看得出正有几个臃肿得像糖娃娃的穿着灰衣的人在灰色的城墙上行走。鸥外鸥又叫了：

    “洋车！洋车！”

    只有两三个行人，裹着灰布面子，吊狗皮里的大袄里，望他一眼。因为这声音虽咬着京腔，而车字的音仍然夹着江南的齿音。

    那前门的马路是多么宽阔呀，清晨人又少，枯树的丫杈，透出许多空地。鸥外鸥穿过马路，反倒有些兴致，把思想又放到那大眼睛的女人了。

    “哈，奇怪的女人，简直就不知道理性是什么一回事，只凭着那疯狂的感情的泛滥。这样的人，还没有遇到过。唉，今天，今天，真还不知应该怎样才好呢……”

    走到东火车站，鸥外鸥竟不觉得，有好几部洋车围上来兜生意。

    “喂，车！”

    “喂，那里，四吊钱。”

    车是坐上了。进了前门洞，就一直朝北走去，风微微地吹，够尖利了，对面扫来，年轻人再把帽檐拉下点，右手从领口边插进去，在胸脯上微微感到一点暖气，左手放在唇前呵着，无意中望到那双黑得放亮的皮鞋，心里计算着最近用去的数目：

    “还老程四十。

    还老赵十五。

    公寓五十七，算六十吧。

    替小徐赎了二十四元的当，然而这钱早先还不是我用去的？

    再，什么，我只买了一双皮鞋，八元半。

    其余呢，其余呢，怎么，数目还差这样多，难道我给了她这样多吗？”

    右手便从里面口袋里把所有的钱票都拿出来，是三张：两张五元的，一张一元；还有两元现洋。不是清清楚楚的吗？好容易，写了五封快信，打两次电报，上海书铺才寄来两本书的稿费三百元，怎么一星期就花光了？连数也算不清，说是给了她，那小女人，就一百多，怎么也并不见她对我更好些；只一次两次说要到协和去看病，没有钱；给她钱了，却从没见她进过一次医院。这真使他懊恼，而且也有点儿伤心！许多傻子，不知不觉，容易便有漂亮女人爱上。而自己，几次三番，花钱去买爱情，向那什么人都可以去玩的女人（他忘了他曾向她奉上许多尊贵的名称）去求爱，去求同情，他得到了什么呢？说她们只爱钱，自己尽所有的都给了她。说还账，还他妈的账，还不是为了她而欠下来的。唉，自己，花了什么钱，连买纸烟都零支零支的买，说起来，谁信！

    在一分钟里，他想到了两打以上的，所谓自由恋爱的结合，竟没有一个女人不是把经济列为条件的第一条的。而她，那小宝贝，那美神，那病仙……（名称多得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并不因为他给了钱才快乐，显得她纵是他不给钱也不会对他冷淡。于是他们笑容又浮上来，那纯中国的风韵，又在这年轻诗人的玩味中了。瘦削的肩胛，窄窄的腰身两个大裤筒，一双绣有红花的纤纤拖鞋，在这裤筒下轻轻的走动，而且那，她特有的娇弱的喘声，咳嗽时，两个大耳环在颈颊边摇摆个不住。……

    爱情，爱情是什么呢？是享受，是享受呀！那女人，那小东西，仅仅只那一副娇愁的面孔，就够你一生看不尽，还有那股劲，是还有病呢！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当她一奏起那迷人的调子，不断的甜蜜的话便从你耳朵边灌下去，比吃了过多的酒还令人醉呢。

    夜来就失眠的鸥外鸥，真个像醉了一样，脚一伸，头一仰就躺在车上了。车夫受了一下震动，以为到了就挨路边停下来。险些把醉了的鸥外鸥倒翻转来。于是梦又跑远了，一看，已到北池子了，手上还拿着三张钱票呢。

    车自然还得向北走去。

    于是他不再去想那女人了。不知是不是爱情，他并不需要知道，他也不一定要所谓爱情，他又想到一些使自己愉快的地方去了。

    “哈，真大胆！”这时手又在捻口袋中的那纸条。“当着那样多人面前，还有她丈夫，竟敢于写下来，又敢于递给我，我还真以为她是替小王抄的一首诗呢？见鬼，找着我，我就不会干麻烦事。老章也不是好惹的，知道了，真的拿手枪来决斗，我可受不了。谁干那些无意思的事？这女人，也真怪；有漂亮的小王，不爱；伶俐的子沣，也不爱，据说他从来就正经的。而同老章，又那样要好；当着人还舍不得去亲嘴的。真是见鬼，我早看出来了。怕她，不去，又不行。一次两次的电话叫。去了，还不是空，老章就死守着她。哼，那眼睛，盯得令人可怕！她坐在老章后面，老章又看不见！她还那样好像不介意的当着许多人问我，‘鸥，你怕我吗？’我说怕的，她又逼着问为什么。我要怎么来回答她？只好又改口说不怕。大家都笑起来了，说哪里会怕她。她还加重说她恨死了别人怕她。听到的，又懂得这话的，只有心里打着战，说不出苦来。……”

    想起了许多关于那女人任性的行为，鸥外鸥又踌躇着了。万一跑到寓所来，公寓那样窄，间壁住的老赵就认得她。将来说出来不是妥当的事。于是他想不回去。但假使她来了，不见人不走。呆下来，一个钟头，两个钟头，老赵又跑过来谈，这女人，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将来弄得大家都知道，老章又是朋友，不说对不起人，眼看别人为这事而分歧，自己又并不怎样爱这勇敢的女人，何苦来！然而……无论鸥外鸥怎样小心思忖，他实在没感到有和这女人单独约会一次的需要。然而，这不须解释，大概二十岁以上的男子都了解，一个幺二之流的妓女，除了**勾搭的戏谑以外，还会为自己捏造一段很有传奇的身世使男人拜倒在自己的裾下。如今鸥外鸥是那末一个很会感伤写诗的人，他能抵拒一个他认为有高尚灵魂的女人的进攻，那是谁也不相信的。下文不必再说，不会有人以为他真能忍心去辜负那一颗心的。

    车到桥边，这男人便停住了。他不走回公寓，却向南拐，在大柳林下慢慢地踱着。淡黄的阳光，从那疏疏落落的枯枝间，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马路当中去了，那顶旧呢帽显出特别有趣的影子。

    他盘算着，看了夜光表之后，他想一定能在这路上迎着那女人的。虽说已快八点了（这只怪北京冬天天亮得如此之迟）。

    果然，一个影子，全身裹在一件镶着兽皮的衣里，两条似是裸着的腿，随着那木蹬的脚步跑着来了。闪闪的，掩藏在紫色线帽下的两颗大眼睛，从很远就猛地跳到鸥外鸥的心上了。

    这男人变得好像是初犯那样彷徨，他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和计划，痴痴地站在那儿。

    这女人的名字，是——是什么呢？她在许多不同的情形中，意义上，给自己取了五十个以上的怪有味的名字。朋友们，大部分朋友们把她叫薇底。她是一个有着过分的热情，而又永不能领略到那真爱的女人。她简直是在一种变态中生活，她厌恶那些近于肉感，缺少真挚的爱的表示，却又拼死去追逐那些动人心魄的话语，而且好像成了瘾，若不在带着危险的，秘密的情形中去玩味一颗被她鼓动了的心，她就不能再活下去了一样。她的丈夫，那教书的精明的男子，实在了解她，说她是一个上到官僚政客，下至流氓痞子，好好歹歹都可以闹着玩的最坏的女人。因此他从来没有一个时辰放松过，每天下课回来，总得先检查衣服，然后检查抽屉，若是信封少了一个，就抓着太太闹架。然而太太仍是妙计层生，虽然明知道闹下去只会把生活弄坏，却还是越闹越厉害。有时事情穿了包，实在瞒不过去了，就倒在男人脚边哭，说着痛心忏悔的话。翻去翻来，还不都是假！男人看着可怜了，就又信了她，还费整天时间安慰她呢。有时男人简直不知怎样才好，又不能决心断绝她，只想到自杀和杀人。这男人实在是非常爱她的。

    她嫁给这男人时，既不是为了名和位，也不是需要结婚。她自己说她爱他，愿意牺牲其余的她非常欢喜的朋友，她又猛然逼着他，在一种还使他惶恐的时候就同居了。几年来，她自己也忘了为了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满足，她同时捉弄过许多心，在那些本是甜美的心上，撒下一些伤痛；而且，那为她丈夫恳求不要任意糟踏的肉体的一部分，那特为扯谎的嘴唇，也常常违着她自己的意愿乱落在许多男人的脸上，她却依然还咬口说她是只爱他的。死也成，要她不爱却做不到。所以，虽然常常互相吵着闹着，却又拼死拼活地像冤孽一样地过下去。

    天知道，怎么会由她男人把鸥外鸥引到家里来了！他那苍黄的脸色，是决不能刺激一个健全的女人的。他说话呢，如许多人一样，平坦得像大路上的石头。说做诗，薇底并不是没有读过诗的人，像那种淡淡的，写一些无力的感伤，是不应该在她身上起什么影响的。然而，真的，事有例外，她仿佛发癫一样，好像已下了决心，在他身上，不取得什么东西是决不肯放松的。也许她以为这诗人太颓废了，愿意给他一点生活的力，谁知这只能令人感到受窘。

    她把三个整夜都葬送到一种欲念上了，她从来就是如此强悍到底的，除了她不想。若是说了“要”，那就不拘什么小事，要她作点牺牲是不会有的。她除了尊重自己的冲动，从未把事的轻重放在心上称一下。在三个整夜中，其实白天也应该算在内，她都在苦苦地强制着自己。她要占有一颗她认为很冷静的心。她要看着自己的胜利。那冷静的、缺少感情的人，一旦为了她会热血沸腾起来；本是颓废的，为了她而终天兴奋着；本该快乐着生活的，为了她，而不惜糟踏自己。但是，她不能遽然行事，因为她并不是只想令人感到她的可爱，敢于亲近她就够了，她必须使那倾倒她的人，为了她而生出一种崇敬。她愿意装出各种各色，又高尚，又复杂的人格去震撼别人的灵魂；眼看那灵魂受了她的针刺而跳动在她掌中时，她才能安静下来，睡一个无梦的长觉。

    这女人，也许只是为了适应她自己的需要，她不须说很多话，别人就可以非常了解她的个性，而那个性如各人仰慕的那样能令人敬重。所以无论鸥外鸥怎样说不懂得她，而在晤见她的第二次就发现了她是一个了不得，很有卓见的女人了。后来他便向人标榜她惊人的高明，把她比之于茶花女，而沙乐美式的典型，也只在这女人的身上才能表现出。

    已经说过，这女人不是傻子。她懂得一切。在二十天前的一天，她接到一封信，是一个愿意为她所用的好友写来的，说很思念她，请她到她学校里去玩一天；她恳求那教员不要太吝啬，说当他勇敢地把薇底抢走以前，可爱的薇底还是属于她们的呢。

    教员看了信，觉得应该让她去她们那里玩玩。那女人恋恋地，装作不愿去的样子。只是觉得不能太拂了丈夫的意，才答应去；为了不让丈夫一人在家里吃饭，所以宁肯早上少睡点，一早便去。事情就如此定了下来。那做丈夫的哪里知道那天早上的约，却是与另一个男人订好了的？

    这晚上，教员得了许多平日所不能享受到的一些温柔。她兴奋得很，像两人初初同居时一样，握着他的手，把眼光瞅着他，频频地说：“我爱，我是爱你的呵，爱你一个！你是幸福！我愿意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呵！吻我呀，爱！”

    男人有点不安，把眼睛瞅定她，她又放肆的笑着，揉着他，使他无暇审视她的内心。他终于感动地抱她，感动得哭了，除了她，他再也不能从辛苦的生涯中感到生的意义了。

    眼泪使女人安静下来，她说：“唉，放了我吧，我实在倦了。”于是她翻过身，静静地躺着。丈夫以为她也很难过，轻轻地抚着拍着，哄她睡。他不觉把自己那疲倦的眼皮瞌下来，而且，不久就呼呼地打鼾了。

    这女人呢，反大张着眼在做梦。她并不一定须要爱，因为她有时觉得她丈夫爱她过分。但她却又时时需要别人爱她。你越显得冷淡，她就越追得紧。你不爱她可以，但你却得装出一副异常崇拜她的样子，而又应该做得适合身份。否则，那出奇的傲慢，将使你一生也忘不了你所曾经忍受的。

    她做梦，梦也并不完美，她无须那好的结局。她兴奋，自己又伤心，又找不出自己的缺憾。说爱他，那倒霉的男人，只能暗暗在她心中引起冷笑。这行为，悄悄地约人相会，如果让人知道了，她一定会恨他，像是一种侮辱，损害了她的自尊心，使她再也没有兴致，扬着眉去看人了。

    她很想忘去这次的约会，就呆在家里。她觉得这又太对不起她丈夫。她瞅着他，说爱他，希望他能帮助她。但他一哭，她却反感了。她想：“哭什么！未必要用眼泪来管束我？”她宁肯，招来什么祸事，也不要紧。她不承认她爱别人，她更不承认不爱她丈夫，那天去，这次约会定是要去的！

    其实，她还是在踌躇着。她后悔她把那条子塞给他，显出暧昧的样子。他一定以为她是一个惯于做这种坏事的坏女人，他将把他对于一个平常女人的敬意都毁掉。他不会在家里等她的，他不再看得起她了。也许他会留在家里，把她看成一个同他在石头胡同睡觉的女人一样。这能怪谁呢，是她自己找来的这样待遇呀！于是她后悔了，后悔她用的方法不得当。若是写一封信给他，写得很诚恳，也许该好一点。她想把这次约会算了，对于丈夫，互相爱着的丈夫在良心上的永久的负疚，很可以作为这次失信的理由。然而，人都是这样的，她颠转来又回护着自己的行为，她曲曲弯弯把自己的什么什么都原谅了。她同情自己，而且什么人，也都应该同情她。她又鼓励自己，难道有了丈夫，有了爱人，就不能被准许独自去会另外一个男人吗？她并没有爱上什么人，也不是偷偷地把自己送给别人。假使她果真爱上了什么人，或甘愿去和别人玩，那她不妨放胆去做，既然是爱着丈夫的，又不能在这与人闹中得到什么真的快乐，那又何必徒给那做丈夫的难堪呢？这只能给自己后来的时日，留下不可挽回的懊悔！

    听到隔壁房里的钟打三点，四点，五点了，她越发焦躁，越想睡，就越睡不着。假使睡着了，因为几天来心神的劳顿，一觉睡得不醒，到吃午饭时，那做丈夫的来惊醒她，那她便可不必为自己做人的事又费踌躇，她不知不觉就把这约毁了。以后，以后再看吧，也许还有别的方法，也许就放弃这倒霉的人也说不定。

    但她睁着眼到天亮，而且摸摸索索溜下了床。她梳着理着，悄悄把一切都弄妥帖，傍着床坐下来。唉，那可怜男人还在呼呼地打鼾呢。她把头俯下去，轻轻的吻他，而且低声地叫：“我爱，我爱呀！”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枕边，告诉他，她不愿搅醒他的美梦，所以没有喊他。她说一定回来得很快，也许在动身回家前，会打电话回家问他起来没有，问他想不想她快回来。她又说，实在舍不得他去看朋友。最后还补充说，她吻了他三下，又留有三个吻，回家时再给他。这自然没有扯谎，每次她回来，或他回来，她都找出不同的理由，装出不同的情调来同他亲吻，还不只三个的。

    于是，便动身了。很抱歉望了她丈夫最后一眼，便无声地闪出房来；心里也很难过，只想转身再抱吻那男人一下，又怕他醒后的留难。所以她停了一步，头都没转过来，便匆匆走了。

    一到街上，那曾有过的，使她很骚扰的情绪，又迷乱了她，她不再想到丈夫了。心有点跳，脚步时慢时快，惶遽地走着。她像是初犯一样，把从前曾同样在白天，在晚上，跑到另外一些可爱的人儿家里去，或别的由她约定的地方去的情形，通通忘掉了。她只是茫然地，像快乐，又像凄惶，无次序地跑着，跳着奔向一个地方，在那里她要同这人决斗，她要别人投降，像俘虏一样把心献给她；她接受了，或丢弃了，或暂时保管着都好，只要那心是属于她的。

    出了胡同口，在密密植着大柳树的河堤边，她急忙朝北奔去。浅的河水，结了很厚的冰，映着初升的太阳，放出淡淡的红光。然而薇底不再注意这些，她怕别人不在家等她，又希望自己也许会扑空，不过假如真的别人失约，那只能挑起她的恼恨，她会更不放松，而且定会带来令人不及防避的恶意。

    她冲冲地走过鸥外鸥站立的那棵柳树了。

    两个人将错过，而且已经错过了。一个是忽略了，没见到；另一个早已见到，却不知怎样去招呼才好。这是可能的，这事便算如此完结。但这男人，却不是胆怯的人，一看到那两个耸动的肩，和圆圆的小腿肚，就冷笑了，很镇静地叫着那迷人的名字：

    “薇底！薇底！”

    薇底没料到别人会在街上等她，当然很惊诧，便显着很高兴的神气又跳转来，微微带点喘，两颊被风吹得红红的，几根乱发从帽里钻出来，蜿蜒在眉边，隐约中，眉更显得黑了。看见男的不做声，她便也静默着。

    要用一支笔来跟着这女人的情绪跑，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在瞥见她所期约的人时，她的心像被刀刺下去一样的痛，她想哭出来，想跑回去。她又只想扑过去，抓起那男人鞭打，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等着，要做出这下流样子，在街角上等着她到来。若说他的心太热了，不安于在空房子里等，那为什么在刚见她时，不立刻迎上来？显见得他不把这事看得有一丝价值！他并不尊重她的约会，没有尊重她。她虽常常背着丈夫，喜欢同别人闹着玩，但她总愿意，纵是在暗中的行为，也该无愧地能在许多人前公布。现在呢，她能说不吗？别人把她当一个卖笑的人，或更坏的女人看待了！别人在石头胡同也好，韩家潭也好，过夜的事，都是大大方方去干而并不需要瞒着什么人，做出那暧昧样子的！

    这女人也真可怜！既不是赶来追着什么男人来求爱，何若还如此认真，像还不了解男人对于女人的心理，老咬着要别人什么敬重，这不是很可笑吗？

    心里是生气的，又不能真的赌气，反而装着笑脸：

    “啊哈！今天我有三个钟头的时间，这时间都是我的。你愿意怎么花费它呢？”那样子真像一个没得过自由的人忽然被解放了一样。

    这常常做诗的人，鸥外鸥，在神经里也觉得自己与人在街上约会将使人发生误会，于是便解说许多理由，还邀她一同转寓所去。

    薇底笑了，不答他。这无须要答的，那笑不是告诉他，她懂得这一切。她只问他到什么地方去。

    鸥外鸥很惭愧，只说到北海去吧。

    一听到北海，她就皱了一下眉，心里想：“又是北海！”她只想，想什么呢？很奇怪，她想同他到旅馆去。但是她不敢说，也不一定敢去；她从没有到那些整日整夜都演着许多悲剧的地方去过。她只觉得什么公园，电影院，都不能使她满足，她相信那旅馆的空气，也许可以使他们能亲近些，大胆些。她几乎说，“我们到前门去吧。”但望着那黯淡的脸她又沉默了。

    “再不呢，就到中央公园去，好吗？”

    她答应到北海去。她很后悔找错了人，但是她笑了，露出高兴的样子，陪着他向北走去。

    在雇洋车的当儿，她又烦了，他不该在她面前计较几个铜子的车钱，她说：“好吧。”便跳上一辆车。

    鸥外鸥也很困恼，觉得这女人不温婉，只那眉目间的一点小小闪动，都够令人发窘。他把她和那犹自在睡的小阿金来比较，又想到从前那旧房东的女儿。但一看到那端坐在洋车上的后影，他觉得她尊贵到高不可及，他应倾倒在她面前，向她膜拜。他应当感激，她给他的只有过分了的，于是在心里，他抛了一个吻，向着前方那后影。

    端坐在前面车上的薇底，很讨嫌这时间，这时间太长了，她把眼光浏览街旁，也是毫无可观的，只远远的一个城楼角，黄的瓦被阳光照着，发出夺目的光辉。心里更加烦躁，憎嫌到后面车上的人了。

    但到了北海，又完全换了一个局面。薇底在笑，暗暗地心里笑。她瞅定他，懂得他是在躲避和她眼光的接触，她懂得那在惶遽中不知所措的心。她欢喜延长这局面，始终只默默地随着鸥外鸥走。男的呢，心正被一种莫明其妙的情绪骚扰着，只想侧过脸去，怕那凶猛的勇敢的眼光把自己抓去。说想逃，那也不，他只希望这女人变得柔弱点，羞涩点，他能说点不过分的俏皮话，那嫩脸皮红了，他趁机会搂抱过来，于是女人在他的热烈的怀中抖战着，温温软软的伏帖着。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他身旁走着的，并不是那惯于撒娇的小阿金，也不是那些经不起他抚抱的女人。现在他已走到第一条战线上，他不能再退回去，但又不敢进攻。他望到两条快相等的脚前的阴影，在白石桥上，一步步向前移去，他希望这影子更贴近些，贴近些以至挤紧……新的皮鞋声“嗒嗒，嗒嗒”地在桥上响出，伴着那清脆的高底的木蹬的响声，两人脚步都错乱了，成为嘈杂的响声扰乱那不安的心。

    过桥不久，薇底随着他朝山上走去，走得异常吃力，薇底想：这时候，应该有一个懂得礼貌的漂亮男人来扶着，慢慢引导上山去。于是她便停步了，掉头望着来处的山下。满园仍是静静的，从松柏阴中，望见几条路，都没有人影。只有那拐角边，三间朝东的，大概是卖玉器的房子里的烟囱不绝地冒着很浓的青烟。薇底心里很难过，想独自一人坐下来。但跑到山顶的那人，又在催了。于是她鼓起勇气，很快地跳在男人面前了。男人问她吃力不吃力。她用手绢握着口摇头，表示不，其实，她已气喘得答不出话来。她自然有一点着恼。鸥外鸥一心要把她引到前面塔的台阶边，为了好晒太阳，怕她脚冷。她本不一定要想在什么地方，但一觉得别人怜惜到她的脚上去，她的心上好像就加了比北风，比北海里的冰还冷的东西，她伤心地站到石栏杆边去。

    这时另外一个人影在她的脑际闪了出来。她想到过去的某一夜。不也是就在这地方吗？哈，那一夜，那一夜呀，她简直昏迷地倒在那有力的两条臂膀里了。在黑暗中，两对眼睛那样紧紧跟着，瞅定着。嘴唇永久的贴合着。热的胸，总嫌抱得不紧，她那薄印度绸的肩巾，被凉风鼓起来，在两个颈颊边飘扬不住。那人不就在那晚反复说了千百句“我要占有你，我要整个的占有你”吗？她不是也曾感到有丢弃她丈夫跑到这男人身边之必要吗？然而，为什么，后来她会丢了他，说她是只爱自己的丈夫的。到现在，现在这男人为了愤恨自己上了当，把自己放逐到海外去了。薇底想起那柔柔短发披复在自己颊边时，自己的嘴唇是放在什么地方。她深深地回忆那沉醉的情调，大声地，悄悄地在心头叹着气。

    鸥外鸥的心，也跑开了。他虽说常常是少不了女人的，其实他并不曾慷慨地真地爱过谁，他从没有为女人牺牲过什么的。很多朋友都知道，他为了小阿金，常常在夜深，独自裹着只适宜于在广州用的薄大氅，走到前门去，然而别人并不知道他爱那令人伤感的情调是比爱小阿金更甚的。他在那凄凉的路上，可以愤恨，愤恨那些资本主义者；在这时，他或可能成为一个革命的英雄。这并不完全只为自己无钱逛窑子，无钱娶太太才感觉革命的必要，而同时因为在马路上就有许多只穿烂棉袍的洋车夫，他们还不敢回转家去见他们的妻儿，不得不仍在马路上彷徨。真的，他的铲除资产阶级的思想，多半是在这许多洋车夫身上建立的。听别人说洋车夫可怜，他便也才见到洋车夫，不久就会在某刊物上咏出洋车夫的白话诗，而且对于自己身世的感伤，自己生活的无聊也都在这路上才感到。总之，凡是他，他的言论，他的嗜好，他的兴趣，他的处世态度，他整个的为人，都是在这自嗟自叹中孕育出来的。所以有时他又觉得这幕剧的可笑。他没有攫得这女人的必要，他也不须从朋友那里取得胜利。若说随便闹着玩，那他宁肯到小阿金那里去，在那里，他能自由谈笑，戏谑。而这女人呢，约着别人来，却板着脸沉思到别的去了。

    沉默继续着。

    薇底什么都不再思慕了。她嫉妒她过去的一瞬，那时她把世界上所有热烈的，温柔的爱情都饱领了，现在她只想再一次把自己的嘴唇放到那浑圆的，高贵的额上去。她又很伤心，想到那曾表示爱她，倾倒她，甘为她牺牲一切的人现在不知睡在什么人怀中去了。她后悔，她可以不同他决绝，可以继续同他过那偷空即来北海相会的生活的。她笑自己，为什么那样委屈自己，说是要为了两个男人都好，便让自己成为两边都怨恨的中心。唉，现在呢，现在呢，又在同一的地方约了这忧郁的人来！

    眼光于是掠过那忧郁的脸上。

    她焦躁起来，而且恨着鸥外鸥，为什么他不再给她一次狂欢，一次心醉，一次可以使她愿为了那亲吻而死去的满足！她为了他而不安过，她好几个整夜未曾瞌眼了；在丈夫处，她忍受了负咎的鞭打；她不惜冒社会上的耻笑，而投到他面前来。他，他给了她什么？她看见他那紧紧闭着的嘴唇和痴痴凝视着前面的小眼珠便生气。她只想立即侮辱他一下。她又恨不能扑到他怀里去，紧紧的搂着他，像从前那人一样。然而都不能，她仍是站在石栏前，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又不能像个小孩放下脸哇地哭起来，撒着娇，放死放赖说“我要，我要。”她真的几乎像个小孩喊出来了。她望着那无表情的脸，竭力压制着那快要发狂的心。

    鸥外鸥的思想，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他不敢任她直奔远去。他觉得有个眼光在盯着自己。他不敢掉过脸来，只踌躇着，愿意能早点被释放。他实在受不了这审视。若是他真爱她，自然不会躲避这视线，抱怨这沉默了。他知道他应怎样对付这火一样的女人的。可现在呢，他在后悔，他若早知道这女人是如此拿沉默和眼光来逼人，他宁肯让人诅咒，他决不践约前来的。

    他再不能忍耐这不安了。就在这当儿，一个柔和的，世间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柔和的声音，轻轻的送了过来：

    “鸥……”

    他不讳言，为这声音，他的心动了。他认为在他一生中，这是开始，他从没有听见他的名字在别人口中叫着时有如此音乐般的颤动，一直落在心上。他侧过脸来，看见那两条弯眉，高高吊着，微微蹙着，眼光注视着全城。那小小的嘴唇，像琴键一般，刚奏完曲调，那尾音在频频战着。在这时，他忘去一切，他有的只是感激。但他不能像别人所需要的那样做去，他只默默地把她瞅着。

    薇底在自己心上明白，似乎是演戏一般，但她不忍对自己加以诽笑，她很同情自己。她微微嘘着，用新近从电影上学来的女星嘉波的眼光来望着全城。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那样一种神气，又傲慢，又情深，又失意。在一种不堪烦扰中她扯下那顶紫色的小帽，蓬乱的短发松散地披满一头，脸在这时显得更妩媚，更尊严。

    鸥外鸥也有点焦躁，不知怎样才能给这女人一点快乐。他只轻声地说：

    “薇底，你说呀！”

    女人的眼光对着射过来，只是定定地，不做声。

    “你说！”

    “我说什么呢？我懂得的，鸥，你怕我啊！”这声音是不能形容的，像有千百句都解释不清的那样悲伤，从这一句中迸射出来。鸥外鸥听了，恨不能立即拿出一百五十个以上的证据来证明他是不怕的。然而什么他也不敢，他只在口中反复恳切地说着：“不怕，不怕。”

    薇底又把眼光紧逼过来，不做声。

    慢慢地那“不怕，不怕，”的声音，只变成一种壮胆用的符咒了。当那眼皮一垂下来，这仅有的一点声音，立即也噤住了。薇底喟然叹着：

    “你是怕我啊！你是怕我啊！”

    鸥外鸥默然，他没有勇气再去解释他不怕；他本不怕，对于女人，他是有经验的，他懂得怎样驯伏那些快发疯的女人，像小阿金曾有过的那样。他会的，他比薇底知道得多。然而薇底老瞅定他的心，要他不在这中间加一点儿谎语，他可做不到。其实，有什么要紧呢？薇底自己也知道她自己是在扮演戏剧，何苦一定要别人来中她的毒？只要这剧演得动人，扮演角色的也忘记是在做戏，而随着哭笑起来，不就是最真实的了吗？

    薇底也默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声音而受感动，而是忽然厌恶起自己来了。戏刚一开始就闭幕了，而且两人的心分开了，不能再拉拢，各想各的去了。

    鸥外鸥用脚尖去触那坎子上的小沙子，觉得脚很麻，很冷。他看到那套在皮鞋里的一双小脚，薄薄的肉色丝袜，紧绑着两个圆圆的腿肚，一直到膝尖。他觉得很可爱，想去摸一摸，于是他问：

    “冷不冷？”

    薇底摇着头，一看到他的眼光，就更笑了。薇底很伤心自己的行为，又挂到在家的丈夫，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她请他看一看他的表。

    长针在两点与三点之间，短针在10字上。

    “我只能呆在这儿一个钟头了。鸥！”

    这话在薇底自己毫不觉得有劲，她很清楚地是在笑自己。她想到丈夫该起来了，不知他见不到自己将怎样作慌，炉子里的火旺不旺……但这话所生的影响，却比前面的言辞有效得多。鸥外鸥亲切地望了她一眼。

    薇底什么都明白了，她决意牺牲他的敬重，无宁说她决意牺牲他。在这一小时，她将把他的心拉过来，给他一些好处，给他一些缺陷，这缺陷在所有未来的时日都无法弥补的。她在脸上嫣然笑了，在心上却张满了残酷之感。

    果然，不久，鸥外鸥仿佛忘掉一切，向她宣誓，一个诗人也不能不认为誓言是最可靠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恳切地要求她的命令，他应该怎样做，他应该怎样处置自己在她与她丈夫之间，而且说他的希望，他希望她是属他一人的。话在这时哽住了，像不能再说下去一样。其实，他在踌躇了。他发现自己把话太说过火，假设这女人真依了他，他自己敢于如此做下去吗？于是那教员的失意的脸浮了上来。他赶快闭着眼把头俯下了。

    女人呢，女人也在想着丈夫，丈夫是很可爱的。但她不能不听这表白，她很鄙视这男人为什么与其他男人一样，在恋爱的时候会想到实际的问题上去。她觉得那手很热，便更握紧了一点。

    是回去的时候了。太阳把两个人影映在台阶上。薇底第四次说：

    “唉，放了我吧，我该回去了。”

    鸥外鸥送她下山，山下有几个人影，薇底只想一人单独走，怕让人看见，但又不好说。而鸥外鸥也想起了，问她：

    “薇底，假使在这时碰着了老章，你怎样？”

    “那有什么要紧呢，我说在路上遇见你，随便进来玩玩就是的。”

    鸥外鸥便又傍紧她，低声说：“我欢喜他看见我们在一块。”

    薇底心里冷笑着，不做声。

    到北海门边了，他替她雇好车，看到那后影，便又抛过一个吻，他很快乐，觉得这女人不错，他不敢再拿小阿金去比较了。但他又惭愧，他仍然不能生出攫得她的勇气，他想起自己那些话，就越觉得惭愧。但他仍然不能决定，他该不该拒绝这女人。他想最好到老赵那里去商量一下，于是他也就昂然跳上一辆车。

    至于薇底得到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她坐上车，望他最后一眼时，在心上，她冷然地想起前几夜她曾反复说着的：“他怕我！他怕我！”不过她并不固执那欲念了。她希望赶快回家，倒在丈夫怀里。她把脚用力的踏着车板，打起圆热的京腔，连连的喊着：“快点！快点！”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作
------------

自杀日记

    一

    细的钢笔尖，沙沙的在一个簇新的稿纸本上移动，字显得比平日更其潦草了：

    “今天大约是十八吧，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难得我竟动了笔。我强迫我离开床铺，要来写日记了。我有许多话只能向自己说，让自己去好笑的。然而总得写下去，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向自己说点疯疯癫癫可笑的话，未必会比躺在床上想一点疯疯癫癫可笑的事更坏！也许……”

    写到这里笔便停顿了。及至再写时便又变成了：

    “哈！这便是我可笑的证据！‘也许’，也许什么呢？难道好和坏在我还不是一样吗？是啊！什么都很好。”

    这个难得动笔的日子，只在第一张稿纸上写了三分之一的，钢笔尖便休息了。要写日记的伊萨，这时跳上一张沙发，在沙发上揉着。她觉得她说得太忠实了，因为太忠实，她觉得这生活确是凄凉可怕。难道不是吗？好和坏于她有什么相差呢？她懂得的。她懂得的只有比她说出的更多。因为她懂得太多，她就更可怜自己，更无法摆布自己。在沙发上，她把那披在额上的乱发抹开，头仰着，眼望着前方，大声的叹着气：

    “唉，我决定了，死去吧，死去吧！”

    于是她哭了，她没有想到什么可留恋的人和事，她找不到可以不使她伤心的事，她愿意有一点可悲的情节来暖和她的心，但是没有，实在的，好或歹，于她能有什么相差吗？在她的心上，她早已把一切事都推想到极端了，用她一个人的自以为冷静和深刻的眼光来断定的。所以她觉得这生活很无意思，很不必要，她固执地屡次向自己说：“顶好是死去算了！”

    她哭了半天，她仿佛已决定。她总以为过不了许久，她就会死去的。她没有想到出门，却在无意中把衣服换停当了。她自己又觉得好笑，未必这就是去死吗？而且这死的方法很使她踌躇，她愿意再等两天，看能够向什么地方设法十几块钱。除了海，她是不愿自杀的。这也可以说她不愿在可能被救的方法中去尝试。于是她又躺下了。她把一件一件衣服脱下，撂在地上，撂在椅上，撂在床头，她看见满屋子的紊乱，换下几天的脏衣服，什么报纸呀，扯乱的纸屑呀，梨皮呀，新旧的，她实在不愿再呆下来，但又无处可走。这天的日记继续写了好些：

    “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死去的。死，死于我是很自然的事，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因此惊诧。我不是生活得很长久了吗？但毫无乐处，永无乐处。我死去了，只是我自己的休息，我很不愿再过问这世间的事了。我也没有一丝的怨意来对这世界。世间本有许多幸福的事，对我也不见得会坏于别人。所差异的，是别人有那柔美的心，他能享受他的好处，和忍受他的坏处。我呢，我是太看清了，我无须乎那完美的命运，我相信把世间所有的荣幸都加之于我，我仍然还是毫无所得。从前我恨命运，觉得命运播弄了我，因为我懂得我并不是超人，我所以成为现在的我，完全是受了环境的支配，我常常希望我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生活在乡下，除了喂养牲口，便不能感受其他的人。然而现在我还有所怨恨吗？不啊。我还很安于现在呢，我并不希望我像其余女人一样安享那些福气。我觉得我很懂得，我很能称出这世间一切情感的人性，我应满足这生活。虽说我将死去，为这而死，也并不会含了什么世间的仇与爱。实在只是因为我要休息了，我不能刻苦下去。我所负担的苦，实在太重了。”

    “说到苦，我又觉得很可笑，有什么苦呢，我并不苦，我只是无味罢了……”

    二

    第二天的早上，伊萨还没醒，便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门上弹着。

    “伊萨，伊萨！”

    伊萨跳起来，披一件衣服去开门。于是那漂亮的小章便挨了进来。伊萨又蜷进被窝，睡着不肯起来，她忽然想到，她眼睛一定很红，她怕被人看出她曾哭过。小章被那在地板上跑着的一双小腿惑住了，他只逗着说：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信那被窝会那样可恋。”

    伊萨喜欢把自己一人关在房子里，但小章竟不走。她不愿给人难堪，只好起来陪小章坐，她比小章说的话还多，直到下午四点钟，来客才站起身说走。伊萨也不留，只说自己也倦了，若不还可陪他出去玩。在晚饭后，她又在静寂的灯下，来继续她的日记了：

    “不知为什么，我常常对人抱歉，想不出顶好的办法。譬如小章来，我是懂得他意味的。我觉得他很可怜，然而那可怜却不能打动我的心，对于这些事我了解得比他多。他连能引起我有捉弄他的冲动也没有。我不好十分拒绝他，只好不给他一种机会，看到他失意的又走回去，觉得很负咎。又仿佛希望他再转来，转来我也许会给他一点好处。其实，我很可不必为这些来耽心了。我并不是一个娼妓，我无庸去敷衍许多人。我应当有我的意志。我有权利把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叉出去。但是我不能，我总觉得我自己太不行了，为给别人暂时的满足，或保存一个美幻的梦想，我应当扯谎，骗了人，觉得别人快乐了，未必自己不会反而相安些，然而这些都是空话。”我所真真要写在这里的只有一句，只有一句：

    “‘小章答应我，他明天会带二十块钱来。’”

    “我到底对于死，有什么疑惑没有？我希望把我自己分析得清清楚楚，我不愿意让自己冤枉死去，如若自己还有一点不想就死去的意思。我反反复复在心中自问自答了好久，结果是：‘倒不如死了好。’是的，这是对的。死了总好些吧。”

    三

    十月二十一号了。伊萨很难过，她不知怎样才好，她固执着，时时向心里说：“我要死去的，我要死去的。”她什么都没有预备，她不忍心收拾那些东西，她想让它们保有原来的位置。她替父亲写了一封信，没写完，又扯了。她想告诉朋友们一声，又想到别人决不需要接到这报告，所以便等着。她整整在房子里等了一上午，不知想到一些什么事，只觉得茫茫的。她很想就上船去，天又难得黑下来，她仿佛还焦躁起来，她感到一个人便是要去死，也有如此的麻烦。其实，这时，在潜意识里，她又担心，怕太阳下去得太快了。难道她真个就同这世界如此的决裂了吗？不过她仍然固执的在那稿纸本的第三页上写着：

    “我死去了，就在今天。这是找不出理由来加解释的。我一切都灰心，都感不到有生的必要。我毫不好奇，我毫不羡慕自杀的美名，也没有什么理由使我觉得自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死去，我的心是很平静的，世界也仍然保守平静，虽说在那时，父亲也许会哭我，认得我的人或许会重复着说一句：‘伊萨投海了。’但是这是不久的。我知道的很多。谁能把谁记忆到好久！我死，不是被逼的，我没有一种动人的浪漫故事作背景，这新闻值不得别人拿去来感悼。”

    事情常常是出于人的意外的。在夜里，只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夜里，这稿纸本犹赫然大开着躺在杂乱的书桌上。在“这日记算完了”几个潦草的大字后又加了不少的，按行格写着的字：

    “我头痛得厉害，我愿这痛能致死我。我自己毫无勇气。我不敢离开上海。我希望我会死，但我非常怕走到死境去。在电车上看见了水，水便使我害怕了。我不敢下车。走到电车站的终点，我又想到其余的一些方法，但都使我害怕。怎么能让我毫无感觉的死去呢。……”

    四

    伊萨把这日记又继续了下来：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很浅薄的，我把话说的太高明了。太深刻得不相称。我为什么要那样说，那样说来安慰自己一颗无用的心吗？天啊！你看我话说得错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我要说一句真话，有什么可以使我留恋的呢？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也好，他觉得有我活着之必要，我一定要为他拼命活下来的。话又说过去，假使真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我死去会难过，我就又死去，我想我会死得很称心了。现在，我不能死。我并不怕一切死的苦难。我实在找不到我死的价值。我只知道我很焦躁，我什么事都不能做。什么事都使我厌烦，然而我又不能死去，我到底要怎样呢？”

    五

    几天来，伊萨在家的时间太少了。她并不是缺少好朋友，她成天邀着伴在外面玩。她很像一个熟于应付的世故者，她实在没遭过一点别人给她的难堪。她的坏处便是在太好想事了。譬如既然白天玩得很倦了，到夜深，好容易才躺在床上，顶好是阖下眼皮睡去，然而她不，她总要来细细的观察一遍。她把别人的说谎处，假情处，浅薄的可怜处，都裸露的看了出来。其实这不关紧要，却偏又烦扰了她。她虽说嘴硬，仿佛真个自己很不需要这些一样。而其实，她被这些弄得很苦。所以在有一天的日记上是记着：

    “兹姊对我太好了，但我并不感谢她，我反而恨她，为什么她要把别人批评我的话告诉我，来伤我的心。我自然也有任性的地方，难道在朋友中就不能有谅解吗？说我脾气坏，难道我学不会那些虚假，就该被人弃绝吗？是的，我知道朋友都不过如此，然而我却常为她们的一些小处来伤心！我承认我是大傻子，谁知道了也会笑的。我傻，我不能死去便是大傻。……”

    六

    在又一天日记上，伊萨又如此说了：

    “今天我到卡尔登看电影，是同小章去的。我本不要看的，只是因为小章邀了几次，我觉得去混一个下午也未始不好，所以就去了。直到有一次，一个老人的面孔第三次映出来时，我不觉惊诧了，天啦，那眼睛多像怀哥的眼睛啊！在我心上，我一想到怀哥两个字，不觉的，就跳了起来，而且很痛。我强迫看下去，我常常注视到那老人的眼睛，望到那眼睛，微微带点忧虑的，就像望到怀哥的眼睛一样。我看完了才同小章一块去吃饭。小章那里懂得我的难过呢？我问小章今天的影片好不好，他说好。我懂得他说好的原由。我也说好极了，很想今晚再来，他把两个眼睛张大了望我。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实在今天的影片，他自己也知道并不好。我呢，我却真实的还想一人再去看，看一看我五年没见面了的怀哥的眼睛。唉，关于怀哥，我不忍说下去了。总之，他已是一个很幸福的人了。他有贤淑的女人，比我好的女人。那女人还会替他生儿子的。我呢，我一人仍然孤独的生活在上海，倘若不工作，我就得饿死。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我一块钱，也正像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人一点情感一样。我不羡慕人，实在人人都比我好！”

    七

    伊萨写了前面的日记就吃了许多酒，酒可以麻醉，但是她哭了。哭了一通夜，把眼皮也擦破了。她决定了，她决定死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在日记上写上最后的：

    “这次是真的，我不能再拖延我的死期了。命定了我不是儿孙绕膝寿终正寝的好命。我也不能耐心的温柔的倒在床铺上。我很惭愧我不能陪伴这满是有福的人来生活。生活于我是太乏味了。这话我曾常常说过；不过这话有语病。现在我愿心平气和的同我死后几个将感到惊诧的朋友来说，尤其是我的老年丧女的父亲：你们不要以为我真的是以为这世界太凉薄了，或者我太缺少爱了，所以我死去。一点也不是这样的。平日我虽如此说，然而在我良心上，我是只有感激你们的。父亲的爱我，只有超过一切的父亲的爱的，朋友呢，在你们自己心上也同样清楚，你们是怎样的对待伊萨，伊萨现在死去了，伊萨不愿再欺骗你们，实在只有伊萨太对不住你们，对你们太残忍了。伊萨说，她愿拼死拼命的为一个要她活着的人活着，或为这人又死去。这痛心的话不知是想骗她自己，还是想骗世界上的人？你们之中，伊萨宣誓，至少是找得出一个真心要伊萨莫死去的。然而伊萨却决定还是要死去，可见得伊萨并不是那样重视感情的人。要我说不爱你们，我不能首肯，但不知为什么，这是得请你们格外见谅的，横直在心上总不能满意。不过你们也不要误会，或者还有别的人会得到我的满意的。如若你们硬要这样想，这是你们错了。伊萨自己心里清楚，伊萨错在一种错误的思想上。人的欲望是填不满伊萨的空处的。我很爱你们，我也知道还有许多人爱我，但我常常鄙视这感情。我无力能使自己打开一切的羁绊，使自己不苦恼。所以我死去，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让你们为我难过。我要你们早点忘记我，算作是给我的最后的一次饶恕罢。”

    “本还有许多话，但怕又扰了你们，所以我不说了。”

    “请父亲到母亲坟上去，向母亲说一句：‘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母亲为我最吃苦的一天’。”

    八

    这天是二十七了。房东太太来敲了三次门。伊萨最后才从枕上无力的大声说：

    “进来就是的！”

    于是那年老的老太太挤了进来，显出一个哭巴脸。咭咭哝哝说了半天，意思是要讨几个房租。伊萨无力的做了一个手式，老太婆把一张抽屉取来，放在床头让她看。她看见只剩一元零三十几个铜板了。她请求等几天再给，然而老太婆就更哭声哭腔的哼着了。伊萨实在无法了，又想不出法子可以送老太婆出去，于是她看见了这一本稿纸。她说：

    “拿来吧！”

    老太婆还不懂得，她又做手式，于是日记便在她手上了。她拉下那有字的九页来，卷成一个筒，郑重的交给老太婆，要她拿到几个她曾去过几次的地方去试试，并在筒外附上一张条子。

    “为救急，想换几个钱，无论多少，都交给来人吧！”

    一九二八年冬
------------

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

    “今晚早些来呵！”阿英迷迷糊糊的向要走的人说。

    要走的人，还站在床头，一手扣衣，一手又拉帐子。帐子是白竹布的，已变成灰色的了。

    “唉，冷呢，人！”阿英用劲的将手摔脱了，缩进被窝里去，眼仍然闭着，装出一个迷人的音调：“你今晚不来时，以后可莫想我怎样好！”

    在大腿上又被捻了一下，于是那穿黑大布长褂的瘦长男子，才从床后的小门踅了出去。阿英仿佛听见阿姆在客堂中送客，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瞌睡是多么可恋的东西，所以翻过身去，把被压紧了一点，又呼呼的睡熟了。

    在梦中，她回到家了，陈老三抱着她，陈老三变得异常有劲，她觉得他比一切男人都好，都使她舒服，这是她从前在家时所感不出的。她给了他许多钞票，都是十块一张的，有一部分是客人给她的，有一部分是打花会赢的。她现在都给他了。她要同他两人安安静静的在家乡过一生。

    在梦中，她很快乐的，她握住两条粗壮的手膀，她的心都要跳了。但不知怎的，她觉得陈老三慢慢的走远了，而阿姆的骂人的声音，却传了来，娘姨也在大声吵嘴，于是她第二次又被吵醒了。

    阿姆骂的话，大都极难听。娘姨也旗鼓相当，毫不让人。好在阿英一切都惯了，也不觉得那些话，会只有为他人而卖身体的自己来难过。她只觉得厌烦，恨她们扰了她，她在心里也不忘骂她们一句娘，翻转身来又想睡。

    间壁房里也发出很粗鲁的声音来，她知道间壁的客人还没走，她想：“阿姊这样老实，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她想叫一声阿姊，又怕等下阿姊起了疑心，反骂她不好，所以她又把被盖齐顶，还想睡去。

    娘姨的声浪越大了。说阿姆欠她好多钱。本说定五块里要拿一块的，怎么只给十只小洋；三块是应给六毛的，又只给四毛。她总不能通宵通宵的在马路上白站？

    阿姆咬定不欠她，说她既然这样要钱，怎么不拉个客人去卖一次呢？后来几乎要动武了，于是相帮的，大阿姊，……都夹杂在里面劝和；她们骂的话，越痛快，相劝的笑声就更高。

    阿英虽说把被蒙了头，却并不遗漏的都听清了，几次也随着笑了的。间壁的人呢，仿佛是在另一世界。相骂不与他们相干。阿英想：无论怎样不能再睡着了，于是把头伸出来，掀开了帐子看：房子是黑黑的，有一缕光从半扇玻璃窗射进来，半截落在红漆小桌上，其余的一块就变成灰色的嵌在黑地板上了；而且有一大口浓痰正在那亮处。阿英看不出时间的早晏来，于是大声喊：

    “什么时候了呢？吵，吵死人呀！”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听见。

    阿英又放下帐子，大睁着眼躺着。她看见帐顶上又加了两块新的痕迹，有茶杯大，还是湿的。她又发现枕头上也多了一块痕迹，快干了。她想把枕头翻个边，又觉手无力，懒得动弹，而且那边也一样脏，所以也就算了。她奇怪为什么这些男人都不好干净。只有一次，两点多钟了，她想转家来睡时，忽然遇见一个穿洋服的后生趑趑趄趄的在她后面，于是她走慢一步去牵他，他就无声的跟着她来了，娘姨笑他傻，阿姆也笑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在夜里，他抱了她，把嘴去吻她全身，她拒绝了。她握着他手时，只觉得那手又尖，又瘦，又薄，他衣服穿得多干净呵。他出气多么细小呵。说了以后来，但至今都不见。不过她又觉得，不来也好，人虽说干净，斯文，只是多么闷气啊！她又想到这毛手人，一月来了，总是如此，间三四天来一次，人是丑，但有铜钱呀，而且……阿英笑了。她把手放在自己胸上摸着，于是越觉得疲倦了。

    这时阿姆又在客堂中大喊着：

    “阿英懒鬼，挺尸呀，一点了，还不起来！”

    大阿姊已跳到床前，用一个指头在脸上划着羞她。她伸手一扳，大阿姊就伏下身来了，刚刚压在她身上，大阿姊简直叫了起来：“哎，死鬼！”而且接着就笑了：“亲热得呢！”

    阿英搂着她的头，在她耳边悄悄的说：“间壁……”

    于是两人都笑了。

    大阿姊更打趣她，定要到被窝里来。

    娘姨也在喊：“不喝稀饭，就没有的了。”

    这时间壁房里的阿姊走了过来，她两人都又笑了。

    阿姊坐在床边，握着她两人的手，像有许多话要说。阿英腾出一块地方来，要她睡。她不愿，只无声的坐着，并看她两人。两人都有一张快活的脸。

    阿姊说：“我真决不定，是嫁人好呢，还是做生意好。”

    陈老三的影子，不觉又涌上了阿英的心；阿英很想嫁得陈老三那样的人，所以阿英说：“既然可以嫁人，为什么不好呢？”阿姊的那客人，矮矮胖胖的身体，扁扁麻麻的脸孔也显了出来。心里又觉得好笑，若要自己去嫁他，是不高兴的。因此她又把话变了：“只要人过得去。”

    阿姊叹息了：“唉，好人还来讨我们吗？”

    大阿姊还仍旧笑着别的，她却想到刚才的梦去了。

    阿姆又跑近来骂，她才懒懒的抬起了身子，并且特意放一点刁，请阿姆把靠椅上的一件花布旗袍递给她。阿姆因为她做生意很贴力，有些地方特别的宽容她。但递衣给她时，却做了一个极难看的脸子给阿姊。

    当她走到客堂时，娘姨早不是骂架时的气概了，一边剥胡豆，一边同相帮作鬼脸，故意摇曳着声音说：

    “我俚小姐干净呢，我俚小姐格米汤交关好末哉……”

    相帮拿那极轻薄的眼光望着她笑。她扑到娘姨身上去不依。娘姨反更“啊哟哟”的笑了起来。她隔肢娘姨，娘姨怕痒，才赔了礼。她饶了她，坐在旁边也来剥胡豆。而陈老三又来扰着她了。她离别家乡三年多了，陈老三是不是变得像梦中那样呢？假使他晓得她在上海是干这等生涯，他未必还肯同她像从前那样好吧，或且他早忘了她，他定早接亲了。于是她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去请对门的那老拆字人写封信去问问。她后悔怎么不早写信去；她又想都是因为早先太缺钱了。想到钱，又在暗暗计算近来藏积起来的家私。原存六十元，加昨夜毛手人给的五元和这三天来打花会赢的八元是一共七十三。那戒指不值什么，可是那珠子却很好呀，至少值二十元吧，再加上那小金丝链，十六元，又是三十六元了。而且过几天，可以再向冤桶要点的。假使陈老三真肯来，就又从别处再想点法。他有一百多，两百，也就够了。只是……

    她想了许多可怕的事，于是她把早晨做的梦全打碎了。她好笑她蠢得很，怎么会想到陈老三来？陈老三就不是个可以拿得出钱赎她的人！而且她真个能吗？想想看，那是什么生活，一个种田的人，能养得起一个老婆吗？纵是，他愿意拼了夜晚当白天，而那寂寞的耿耿的长天和黑夜，她一人如何过？她不觉的笑出声来。

    阿姆看见她老呆着，就问她，喊她去梳头。

    她拿出梳头匣，把发髻解开来，发又长，又多，又黑，像水蛇一样，从手上一滑就滑下来了。而一股发的气息，夹杂着劣等的桂花油气，便四散开来。她好难梳，因为虽说油搽得多，但又还常滞。阿姆看得无法，过来替她梳。她越觉得她想嫁陈老三的不该了。阿姆不打她，又不骂她，纵然有时没有客，阿姆总笑着说：“也好，你也歇歇吧。”她从镜中看见阿姆的脸正在她头上，脸是尖的，眼皮上有个大疤，眉头是在很少的情形中微微蹙着了。她想问一声早上娘姨吵架的事，又怕惹是非，娘姨说不定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进来再吵的。于是她只问：

    “阿姆，昨夜你赢了吗，我要吃红的！”

    “吃黑呢，只除了人没输去，什么都精光了。背了三个满贯，五个清一色。见了大头鬼，一夜也没睡，早饭也没吃，刚散场，那娼妇娘姨真不识相，她还问我要钱呢。”

    阿英仿佛觉得阿姆很可怜。她想她可以一人站在马路上不需要娘姨陪，不是阿姆还可省去一人的开销吗？

    她安慰阿姆，阿姆耐心耐烦的替她梳头，她愿意把头发剪去，但是阿姆说剪了不好看。

    吃夜饭的时候了，是这一家顶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团。一张桌，四面围起，她们姊妹是三人。阿姆同娘姨及相帮，相帮就是阿姆的侄子，是三满碗菜，很丰盛的，有胡豆雪里蕻汤，有青菜，有豆腐。她三年来，每天只有这顿饭吃，中午时能起得早，则可以吃一碗用炒黄豆咽稀饭。到夜里哪怕站到天亮，阿姆也不管这些。自己去设法吧，有许多人就专门替她们预备得有各种宵夜的，只要有几个私下积的钱。或者有相熟的朋友，虽无力来住夜，然而这小东道也舍得请客的，因为在这之中，他们可以从别的揩油方法中，取回那宵夜的代价的。阿英喜欢吃青菜，筷筷往碗里夹，两个阿姊也喜欢吃，说是像肥肉。阿姆不给她们肉吃，说对门小婵子胖就是因为从前在家里吃多了肉；不过每夜阿姆都要吃六毛钱一个的蹄膀，却不知为什么只见更瘦下来了。

    把饭一吃完，几人便忙着去打扮，灯不亮，粉又粗，镜子又坏，粉老拍不匀，你替我看，我替你看，才慢慢弄妥帖了。各人都换上一套新衣，像要走人家去吃喜酒一样。第一是大阿姊先同娘姨走了。阿姊不肯去，说她那客人八点就会来的，但阿姆不准，说客人来了，会去叫她，为什么做生意这样不起劲，所以阿姊苦着脸也走了。她看见阿姆生了气，就跑出房去追阿姊，阿姆却喊住了她。她笑着说：

    “我想也早点出去看看。”

    “蠢东西，等一会儿吧。”阿姆声音很柔和，她想她比起阿姊来，她应当感激。阿姆教了她许多米汤，阿姆说昨晚来的这毛手客是个土客。她想该同阿姆一条心来对付这很喜欢她的人。这时阿姆爱她只有超过一个母亲去爱女儿的。她很觉得有趣，不会想到去骗一个人有什么不该。阿姆喜欢这样呀！

    早上的梦，她全忘了。那于她无益。她为什么定要嫁人呢？吃饭穿衣，她现在并不愁什么，一切都由阿姆负担了。说缺少一个丈夫，然而她夜夜并不虚过呀！而且这只有更能觉得有趣的……她什么事都可以不做，除了去陪男人睡，但这事并不难，她很惯于这个了。她不会害羞，当她赔着笑脸去拉每位不认识的人时。她现在是颠倒怕过她从前曾有过，又曾渴望过的一个安分的妇人的生活。她同阿姆两人坐在客堂的桌旁，灯光虽黯澹，谈话却异常投机，所以不觉的就又是十点的夜间了。

    客仍不来，钟又敲过十一点。

    她很疲倦，她几次这样问阿姆：

    “阿姆，你看呢，他一定不来了。他从没有连夜来过。他的话信不得呢！”阿姆总说再等等看吧。

    后来，阿姊回来了，且带来那有意娶她的客，矮矮胖胖的身体，扁扁麻麻的面孔。她不觉心急了。她不会欢喜那矮男人的，然而，她很怕，她们住得太邻近了，当中只隔一层薄板，而他们又太不顾忌，他们将扰得她不能睡，所以她又说：

    “阿姆，我还是到外面去看看吧。”

    但阿姆却不知为什么这样痛惜她，说时候已不早了，未见得会有客人，歇一晚也算了。

    她终究要出去，说是纵然已找不到能出五元一夜的，就三元或两元也成，免得白过一晚。这话是替阿姆说的，阿姆觉得这孩子太好了，又懂事，很欢喜，也就答应了，只叮咛太拆烂污了的还是不要，宁肯少赚两个钱。

    外面很冷，她走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先时的疲倦已变为很紧张很热烈的兴奋了。当她一想到间壁的阿姊时，她便固执的说，她总不能白听别人一整夜的戏。这是精灵的阿姆还未能了解的另外一节。

    马路上的人异常多，简直认不出是什么时候。姊妹们见她来了，都笑脸相迎。她在转角处碰见了娘姨和大阿姊，她们正在吃莲子稀饭。于是她也买了一碗，站在墙根边吃。稀饭很甜，又热，她两手捧着，然而也并不忘去用两颗活泼的眸子盯射过路的行人。

    一九二八年底
------------

过年

    时分还不到春天，小菡便有点觉得日子长了。

    一清早，还不等天亮，在一张五尺宽的朱红漆的大床上，小菡就圆圆睁着两颗大眼了。窗户纸上微微透着乳白，夜来的残灯还照出讨厌的红光。小菡很茫然，想睡又睡不着，终于把头缩进被窝里了，眼闭着，于是许多大的，小的，五颜六色的花纹便在眼中闪去闪来，她很高兴，她不敢张开眼，经验告诉她，不闭着眼是看不见这异景的。但不久，眼就很疲倦的胀痛了，她把小手托着脸颊，又去睡，却仍睡不着。她再钻出被窝时，天大亮了。她看那光度，断定阳光已照到墙上，而且快落到瓦上了。她不觉的一翻身就爬了起来，拉开那淡绿色的半旧的湖绉帐子。她看见她的书包，石榴花布的书包，乱糟糟的放在春凳上，那精致的，大红洋纱细带垂了下来，带端系的一枚银质的有眼的小钱，平放在地板上，她才恍然想起学校已放了假，她无须乎早早起来了。于是她悄然的站在踏板上，踮着脚捻熄了那矮座洋油灯，玻璃罩上有许多黑烟了。

    她没有穿衣，又睡下了，一家人都还没有一点声音呢。

    在被窝里，没有事做，她尽静静的玩弄着两只小手。

    好久了，如意才起来，如意是睡在后房里的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又胖，脾气又不好，常常要吃楠竹笋子炒肉丝的一个丫头；楠竹笋子炒肉丝，就是说她常常要挨篾板子打的。但小菡从不打她，小菡的妈也不打她，打她的是小菡顶怕的舅妈，和待小菡很好的表姊们。如意虽说常挨打，她却更健实，贪吃，又贪睡，陪着小菡玩时，总把小菡丢到一边，不管小菡怕不怕，寂寞不寂寞，她总垂着头，呼呼的睡了。

    如意把后房弄完，就来小菡房里扫地。小菡要起来，如意却拦阻她：

    “都没起来，你起来做什么？几多冷！”

    “我睡不得了，如意！”

    “等会儿吧，等我把事做完，烧了烘笼再起来吧。”这是如意待她好的时候才这样，要不是，说话的声音就得给小菡恨，恨得只想她做错了别的事好挨打。小菡一觉得她好时，又关心她了：

    “如意！昨天晚上你又到厨房里推牌九了的罗！告诉你，毛弟看见过。我听见毛弟在倒厅里大声骂，说要告舅妈捶你呢。顺香，荷花都在场，要挨打，恐怕三个人都躲不掉呢。”

    “哼！告，告就是的，我不怕。”

    如意又到前房抹灰了。前房是小菡的妈的房，有小菡的这间房两个大还不止，好久都空着了。小菡常常听见老鼠在那房里叫，耽心妈床上的帐子被褥会让老鼠占着，做起窝来，白天走去看，都还好，只盼望妈快回来就好，听到如意在抹床上的描金雕花板了，忍不住又问：

    “昨天我又听见一些大老鼠小老鼠在那里叫，你看看，看老鼠生儿没有。”

    如意不答她，只将抹布角塞迸许多不同的床板眼里去，一往一来的拉着。

    如意不答她，她也不生气，几年来了，都是如意服侍她的，她有时还很亲热她呢，虽说如意待她不见得特别好。所以她又说：

    “唉，如意！我们学校，假都放了三四天了，怎么妈的学校里还不放假呢？你说，妈今天会回来不会回来？等下，要三喜去接弟弟就好。”

    “想得好，三喜去替你接弟弟，三喜的事多得很呢，这几天，总还有足足几天得陪老爷去打牌，押宝，昨天他得了挨边二十来吊的酒钱……”如意不说下去了，她想到三喜的钱，她还欠三喜两吊多，三喜拿那钱为她买了一双药水皮底缎鞋，又给顺香买了两条片绒扎辫子，一大块生发胶。大约今天顺香的前刘海，更梳得整齐了……

    小菡却想到妈和弟弟了。早先多好，妈总在家，睡在前头房里几多热闹，晚上一醒，就可以叫“妈！妈！”妈总是和气的答应：“小菡！不怕啊，妈没有睡呢。”后来，妈到学校去了，但弟弟还同奶妈睡在前面横床上，她可以常常去摸弟弟睡着了的脸，又常常同弟弟在妈的大床上玩。她伏着，把自己当成马让弟弟骑，虽说腿跪得疼了，但看见弟弟笑，自己也就异常高兴。现在呢，三四个月了，她都只一人住这两间大房，半夜醒来，除了听见后房里如意的鼾声，就只听见老鼠吱吱吱的叫声了。因为舅妈说奶妈不好，奶妈就回去了，妈说让如意带弟弟放不下心，因为有两次如意都把弟弟的头摔破了，所以妈就把弟弟也带到学校去，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最近快两个礼拜不见到和蔼的妈的面和可爱的弟弟了。她心里有点儿惨，只来来回回想：“妈今天该回来了吧？”

    看见如意在替她生那细篾小烘笼的火时，她站在床上为自己扣棉袍的钮子了。

    在打辫子时，她听到对面屋里的表哥和表弟也起来了，两人在后房门口小声的争吵，一个说爹像奶奶，一个说爹像爷爷。因为快过年了，在十五，影像就都挂出来了，她以为说舅舅像外公，还不如说妈像些，她想答白，又怕闹着别人，她只喊一声：“强哥！毛弟！”

    于是两个都涌进来了。

    “啊哟！一个人才起来哟！”

    “天没亮就醒了的，听到了几次鸡叫，那大白公鸡叫得顶响。”

    “那不算，那不算，我点心都吃过了。嘿，你总没有吃罗，莲子，加了冰糖的……”毛弟常常这样在她面前夸耀。

    “哼，他偷的。明天我们大家都有得吃。明天过小年，过小年，就是小孩子过年。嘿，明天还得放炮竹，杀鸡，磕头。昨天妈说你已经快八岁了，得改装，同姊姊一块磕头才好。哈，那就是要打拜拜不准作揖……”强哥边说边来弄她的辫子。辫子有四个，前面的合在右边的一块了，只剩三个垂着。头发很细，又齐，用花线扎住，一天不会散。打辫子是苦差事，因为有四个，根根辫子都细细的，拿不上手，加以强哥一动手，如意就更不好编了。半天半天才算编完。

    三个人吃了一碗米汤泡的炒米。强哥又逼迫顺香去拿了一小碟豆豉姜。

    小菡虽说同他们玩得很热闹，但一听到前面腰门响，就要偏着头拉开棉门帘瞧，她时时都想到妈去了。

    唉，妈若不回来，怎么好？明天怎么好过小年？未必妈不回来，弟弟连小年也不过了吗？

    吃饭的时候，舅舅也仿佛想起了一样，望了她一眼，向舅妈说：“呀，怎么五姑太太还没有回来，未必学校还没有放假，等下要三喜去接看看，三喜不得空，就要老余去。”

    她觉得表姊，强哥，毛弟，连站在桌子边的丫头们都在望她了，她很难过，但又非常高兴，她拿感激的眼光去望舅舅和舅妈。只觉得舅舅仍然很尊严，很大，高不可及，只呼吸都表示出与凡人不一样的权威。舅妈呢，也仍然是好看，笑脸，能干，和气，却又永藏不住那使小菡害怕的冷淡的神情。小菡不懂得这些，但她生来，因了环境，早使她变得不像其余小孩了。神经非常纤细，别人以为她不够懂的事，她早已放在心上不快活了。她从小就被舅妈客气的款待着，但她总觉得她难得亲近，许多人都欢喜她，夸她聪明，夸她好看，夸她懂事，夸她性格好……但她总不能讨好舅妈。于是她又赶忙闭下眼皮了。

    她无心再吃饭，虽说排满了桌上的都是好菜，她又不好剩饭，只得慢慢的扒着饭粒。表姊注意到她那无精打采的样儿，赶忙用肘子碰她一下，又将自己碗里的一片又红又香又薄的腊肉给她了，并问她要不要那香油辣椒，因为辣椒碟子放在舅舅面前，表姊可以够得着，而且已有了十一岁的表姊，是稍稍有点自由夹菜的权利的。她觉得表姊待她太好了，好得有点使她难过，本想不要的，又怕拂了表姊的意，不知怎样才好，头要颔不颔的。

    正好，一个声音突如其来，这声音正救了她。

    这声音从腰门边传来，充满了喜悦。柔嫩的尖脆的音波组成两个可爱的字：

    “姊姊！”

    于是空气全变更了。第一个是舅妈离了座位，毛弟便嚷：“五姑妈回来了！”她狂乱的跳下来，从风门边冲到天井里去。在廊上她看见她妈了。穿的黑呢衣，手携着弟弟；她扑拢去，她只叫得一声：“妈！”不知为什么，眼泪却涌出来了，她怕妈骂她又哭，隐忍着，又笑着，便去抱弟弟，弟弟也来抱她。她看见了妈给她的笑容。妈也喊了她一声：“小菡！”她快乐得使全身都发痛了。

    妈虽说已经吃过饭，也坐在饭桌上，同舅妈、舅舅闲谈。她站在旁边很高兴的听着。末后，舅妈便说：

    “正说要去接你呢。这几天把小菡急坏了，时刻跑来问，妈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总是说明天一定回来，她不信，等下又来问了，问到底明天会不会回来。我真怕她了，只好要强儿和毛儿去陪她玩。不知怎样，她变得越小起来了，大约要吃汁儿了吧。”

    小菡听到，有点害羞，又有点怏怏的。因为妈没有同情她，妈只淡淡的答：“总是不中用，弱得很，还是从小就常常离开着呢。”于是话题便转到她两岁时离了家，到三十多里路伯娘处玩的事。又是三岁多时，爹病了，家里无人，她就同幺妈到七爷爷家去拜寿，一住就一礼拜，俨然像个大人，谁都夸奖她懂事……

    小菡知道这些旧事，仿佛也觉得那是一定好，但现在她不耐烦再听了。她把弟弟牵到房里去，两小姊弟说不尽他们的话。

    妈带回来的篮子，如意早从轿子里拿进来了。弟弟要去拿东西，她就帮着翻。一个小手风琴；一张画，上面画的一个戴高帽的人坐在东洋车上，被另外一个拉着跑；还有一个小叫子；都是弟弟新近得来的礼物，妈学堂里的教员们送他的。又有一个大皮球，一盒积木，是妈给弟弟买的。还有许多旧玩物，弟弟都把它拿出来，表示这东西是属于两个人的。

    她也搬出许多东西来：如意帮她做的小人，有手，有脚，还抹得有挑花兜肚。表姊给她的一面小镜子。她又有个绣花的毽儿，上面的黑缎子毛，是同学吴克强给她的，花是顺香绣的，表姊也喜欢这个，因为表姊的那个没有她的好看，毛是家里阉鸡的。她也有许多旧玩具，都同弟弟相熟过，所以弟弟也特别爱这些，这多半是些手工很精致的东西。一个八寸长的白磁观音，是前年二舅舅走云南回来，过上海时买给她的。一个挖空了花的小葫芦，据说还是爹在的时候特意买给小菡玩的。还有许多银朱漆的小碗，小杯，小坛，小罐……平日妈同弟弟不在家时，这些东西是安慰她多少寂寞的晚上的。

    两人玩了半天，把强哥和毛弟都忘掉了。

    第二天便是过小年了。她同表哥们放了许多花炮。下午妈一人到舅妈屋里打牌去了。打牌的是四个人，还有住在前面的吴家舅妈和五姨。表姊强哥都在看牌，小菡知道妈的脾气，所以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过来和弟弟玩。意妹也同着奶妈过来了。还有吴家的岫妹。四个人围住一张大方凳编香棍签，岫妹编了一个摇篮给意妹。小菡用一根长的和两根短的，做成一根小水烟袋，又像，又能点火，她给弟弟，意妹却硬要去了。后来意妹又拿一副小骨牌来玩。用香棍签当筹码，推牌九，奶妈帮意妹看，如意帮弟弟。小菡自己会看，但顺香硬要帮她，且同奶妈用真的票子押。岫妹没有人帮，哭着跑到对角房里看她妈打牌去了。小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跑到对角去看，岫妹却不理她。她回来，顺香已把她的筹码输完了。而顺香却反赢了奶妈好几百钱。她又同弟弟玩别的去了。……

    这些日子，小菡的心的确有了许多新的意味。

    不过她也常常感到不快乐的。譬如二十八那天，陈家表弟当面笑弟弟的黑细羽绫风帽。又笑她的衣……她当时哭了，她一人躲在丫头房里哭，她怕别人看见了更笑她。到晚上她向妈说：

    “妈！到过年时，弟弟还戴这顶风帽吗？”

    妈答应的是自然这样。

    “妈怎么不做顶像意妹的一样大红缎子绣花的给弟弟呢，那就不会给人笑了。”

    妈说弟弟有服，不能穿红戴绿。

    于是她想起了许多漂亮的，尽是摹本缎的袍子和马褂，又想起自己的灰竹布罩袍和黑呢短褂，罩袍虽是新缝的，却没有缎子好看。她又想起一些骄矜的脸，觉得很气愤，又寒伧，她忍不住又问：

    “妈，我也有服吗？”

    她的妈已把这意思明白透了，便告诉她，一个人只穿得好，就活像一个绣花枕头，外面好看，里面是一团稻草。妈只希望她书读得好，有学问，比有一切财富都值得骄傲。妈夸奖她，又勉励她。她反而兴奋了。她表示她是一个好学生，一个将来有学问的人，她把她喜欢戴的一副小金戒指也从小手上脱下来还给妈了。

    她再也看不起好衣服好首饰了。毛弟穿起紫色花缎袍走过时，她便喊他“绣花枕头！”

    这月月大，到三十，才算把年等到。年是来了，仍与往日一样，大人打牌，小孩子聚在一块玩。在堂屋里，把红毡打开，铺在蒲团上，大家互相磕头作揖拜年。强哥和毛弟在毡上大显好身手，说是从孙悟空那里学来的跟斗，一下可以翻过十万八千里。她又和弟弟去赏鉴那椅帔上的金花，又躲在桌围后要意妹来找。大家都时时得到东西吃。

    直到快二更天了，才真的热闹起来。舅舅刚从罗家赶回来，赢了三百多吊现钱。一家人都更笑脸相逢了。十斤的大蜡烛点起时，香炉里的檀香也燃起来了。影像前，观音菩萨前，天井角，所有的地方都为蜡烛光辉煌照着，八盏吊灯也点燃了。堂屋当中放一大盆炭火。铜的盆缘闪起刺目的光。舅妈从香儿屉子里取出一大包东西，是一万响声的炮仗，又拿出许多贡品放在一处，归老余管这事。蒲团前面放的钱纸上，也由老大把那割了喉管的红公鸡，来滴满了血。小孩，大人，底下人，站满一堂屋，大家都静静的，满面放光。互相给予会意的笑。等到一切都预备妥帖了，舅舅做了一个手式给强哥，于是强哥和毛弟就排排站在红毡前了，连同在前面的舅舅刚成一个品字。穿着水红百褶裙的舅妈就款步走到香几旁边，举起那黄杨木的磬锤来，锵的一下击着那铜磬，老余手上的炮仗便劈劈拍拍的放起来。强哥们也跪下了，慢慢的叩首。小菡经了这热闹的，严肃的景象，她分析不出她的郁郁来。她望到舅舅舅妈，心里就难过，她望到默然站在房门口的妈，简直想哭了。这年并不属于她，为什么她要陪人过年呢？她悄悄的走回自己的房，把头靠在床柱上只伤心。炮仗震天价响，她只想在炮仗声中大喊，大叫。一颗小小无愁的心，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欲狂的情绪存在了。

    祖宗拜完了，神也敬完了，才大家真的来拜年。于是发现了小菡不在。妈喊了几声，都不见回答。妈四处来找，才从她房里把她牵出来。她看见妈不抱她，又不难过，她简直在恨妈了。当她替妈跪下去时，听见妈柔声说：

    “小菡！听到啊，你又大一岁了呢。百事莫要妈来为你担心才好。为了妈，放懂事些啊！”

    眼泪又流出来了。她只想拉过她妈来，倒在妈脚边哭，告诉妈，小菡一切都懂，不要妈操心，小菡要发愤读书，要争气。但她又懂得，若真的这样，妈一定会骂她的，说她糊涂，所以她又隐忍着，磕下第二个头去，给舅舅舅妈拜年。舅妈说：“恭喜你呵！”她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家把年拜完后，就吃桂圆莲子，又吃元宝。小孩丫头们都得了好多压岁钱。后来吴家的一家人也进来了，因此更加热闹。

    舅舅吼着快摆大桌子，在堂屋里就将两张红木方桌拼上了，上面搭一床红毡子。舅舅往上一坐，从怀里抓出一大捆钞票来说，有本事的，今晚就把这赢了去。于是就推起庄来。从吴家外婆起，到顶小的意妹谁都要来，不来的，是瞧不起舅舅，舅舅就要骂人。两边坐的是舅妈，妈，五姨，吴家舅妈，下面坐的是吴家好外婆。每个大人两边都挤着小孩的头。四个丫头，同奶妈围着小主人看热闹，大家一条心，只想瓜分了那三百多吊钱。厨子，听差，看门的，仆妇，都蹲在灶前开单双去了。

    还没有到四更，舅舅推说倦了，要去睡。他只输得六十多吊呢。妈也要去睡，于是大人都退了，只剩一部分小孩子守夜。他们是七个。六个骰子在碗里滚，看谁赢，只准用铜子押。其中吴家铁牛哥哥顶大，十三岁；毛弟顶小，七岁。小菡把在舅舅处赢来的两吊多钱输一半了。没有大人，她简直不愿来，后来就同岫妹到岫妹房里喝酒去了。酒是用茶当的。菜是岫妹的妈特意为岫妹预备的真菜，一小碟金钩虾，一小碟腊豆腐干，还有花生和核桃。岫妹同她差不多大小，岫妹却比她幸福多了，生来便不离过妈的。妈又爱她得很，什么都依她，疼她，白天陪她玩，晚上抱她睡。她除了撒娇撒赖使她妈欢喜，便不知其他了。说为什么她一人单独不上学，也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妈的缘故。小菡坐在那里玩了好久，又看了半天画，觉得很快乐，都没有瞌睡了。转来时，堂屋里又在押宝了，他们都是要守岁的。

    妈和弟弟都睡熟了。小菡把帐子掀开看了一会，觉得弟弟好得很，像岫妹一样，可以同妈睡。她一人懒得睡，如意又没有替她铺被褥。她一人静悄悄的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把舅妈给她的四块墨，两支笔取出来玩。墨和笔并不希奇，她就爱那装墨的盒儿，五彩花绸做成的；又有一块大玻璃。玩了一会，觉得有点无聊；又不愿睡。想再到前面去，又怕岫妹已睡了。她只好又到堂屋去。毛弟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嚷“我买！我买！”强哥已赢了不少钱了。她稍微站了一会儿，就又走了。在倒厅里，荷花在打瞌睡。后墙门也没有关，厨房里传来很热闹的声音，厨子老大也嚷得顶凶。时时都听见顺香笑。

    她又走回来，一切仍如旧。妈房里火盆里的火，没人加，都快熄了。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在火盆底下打呼。

    她想去睡，却找不出一点瞌睡来。幸好，鸡在叫了，天色渐渐发亮了，一家人又要预备起来出行。于是又重新点蜡烛，重新放炮仗，而且大家都跟着炮仗走到大门外去。别的人家也打开了门，街上尽是火药气。

    这天，正月初一，她和表姊，强哥，毛弟，四人坐一乘绿呢大轿，沿城跑了十多家，挨家挨户去拜年。到下午三点才回家，都得了不少钱，尽是湖南银行的新票子。可是一到家，几人都嚷着睡去，夜饭也没有吃。

    正月头几天又同舅舅们推了好几次牌九。她总赢时多。后来舅舅不得空在家里玩了，她们小孩就做一伙玩。大家都不准吵架，大人也不骂小孩了，气象俨然不同。小菡很高兴，每天按着课程，早上要写十二个大字和温两课书。弟弟也提笔写碗大的字，那是随意写，写一个也不要紧，妈不限定他的，但每天得认三个字，由小菡教，妈旁听。吃过饭就同大家玩。如若妈出去了，或打牌去了，小菡就只准同弟弟在房里玩，如意陪着。晚上妈又为小菡和弟弟讲许多好听的故事。总是弟弟先睡。弟弟睡好后，妈才送小菡到小菡房里看她睡好后才走。夜晚醒时，她照例要喊一声“妈！”妈总答应她。早晨呢，她还可以到妈床前同醒了的弟弟玩。

    小菡生活像这样，真快乐。日子在她又似乎是短了，她只想永远如此就好。如果是因为要过年才能如此和熙，那她就希望天天都过年。但不觉的，年就过完了，元宵节也来了。一到十六，所有的灯彩，……都要撤了。而且……啊！这于小菡多么凄惨呵！妈和弟弟又得到学校去了，去预备开学。到十八，她也得上学了。她不怕上学，她实在不愿让弟弟同妈都又离了开去。她终日怅怅的。这节好无意思！妈越叮咛她，她就越伤心。她恨不能把日子拉回来，再过一次年！晚饭她也不吃，只说是肚子痛。如意就来替她揉肚子，她同如意说：

    “如意！明天晚上，这一边屋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了呢。”

    如意也黯然，同时算出对面舅舅屋里，是十一个人。

    她尽着说肚子痛得厉害。妈无法，只好把她安置在妈的床上睡在脚头了。

    她听到弟弟的小小的鼾声，她又常听到妈叹息。她用手摸着妈的脚，不觉低低哭起来了。这年里的日子过得太好，妈妈多爱她，弟弟又太可爱了！唉！谁还能讲故事给她听，谁还能像妈一样的什么事都顾到她，她再也莫想过一个有火盆，有明灯，有笑声，有谈话声的热闹的夜了。她只遥遥听着舅妈房里传来骄傲的笑。白天呢，小孩还常在一块玩，一到夜里，就都到自己的妈面前去了，她呢，她就只能想在妈面前的弟弟的一切了。她一人坐在灯面前，静悄悄的，如意在椅子上打瞌睡。她听老鼠叫，她又去想老鼠，不是妈在家时，都不听到老鼠叫吗？大约是老鼠也知道妈去了，就来欺负她。如意服侍得也不尽心了。她越想越难过，哭得也越凶了。

    妈会意的坐起身来，轻轻把她从脚头抱到这头来，她睡到妈怀里时，她更哭了。她好像从没有享过这福的。妈不说话，也不骂她，只抱着她，轻轻的拍。直到看不过去了，才说一句：“小菡！要听话才好呀！啊！莫哭！你再哭时，妈也会哭起来呢。”于是小菡停住声，把头贴在妈的胸前，反过手去，抓住弟弟的一只小手，又温，又软。慢慢的，在妈拍着中，睡着去了。

    在梦里，她大约还想着这年吧。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一日
------------

岁暮

    进了大学的佩芳，学得很会睡觉了，早先总要同太阳争先起身，现在是任凭那胜利者向她骄笑，她都舍不得同那温暖的被窝告别。这天钟已敲过十点了，她还躺在床上看画报，画报上有许多交际明星的照片，看得佩芳舍不得丢开。画报另一页上，有两幅北京新年的照片。她想起这天是什么日子来了。她高兴的大声喊：

    “魂姊！魂姊！”

    魂影从间壁房里走了进来，边说边走到她床前：

    “醒了吗？十点多了，起来吧！我已做了许多事。”

    她在她脸上给了她一吻。

    “做了许多事，是些什么事呢？”

    魂影才觉得失言了。默默的不做声。

    她硬要问，魂影知道她的脾气，只好告诉她：

    “写了几封信，一封给爹，三弟一封，环珍一封，还给我俩的母亲写了一封。……”

    “就是这些吗？”

    “对了，……”

    佩芳已明白了其余的事。她不恨那事，她只觉得魂影那样吞吞吐吐的神情，使人生气。她的一团高兴，化为乌有了。她把被一套，蒙着头睡去了。

    魂影看到她生气，便去拉她，又向她分解：

    “是的，我还给心写了一封。你可以看的，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说信都收到了，因为人有病，所以都没回信。你看，别人已走了三星期，来了那末多信，未必我就一封信也不回吗？若是他怪我，那到不要紧，万一疑心上海出了什么意外，又赶回来，害他把别的事做坏了；我也是人，心里总该过意不去吧。因为怕你难过，才赶早起来写，现在你还是生气，教我怎么办呢？”魂影真说不出一肚皮的委屈，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哭起来了。近来她逐渐明白，哭也是枉然，哭又不会了事，所以无论什么事，总装住了，还赔着笑脸。

    佩芳听她唠唠叨叨，更生气，只想任性吵出来。她想，奇怪了，我又没有管着你什么，你还不是自由的人，写一百封信，也与我无关，为什么向我来诉苦？若不是有神经病，恐怕就是被鬼蛊住了。但佩芳也忍着，她知道吵也无益，吵起来，自己会说出更多可厌的话，而且又得……终离不掉叹息，眼泪……让楼下的史先生、史太太和兰去笑。娘姨们知道了，一定的，谁都只说她不好，以为真的是她要管朋友，不准朋友爱别人。若要分辩起来，又太丑，说是她还在这当中尽了许多力，谁信！她不答她，只把被更裹紧，表示她还有更多冤屈。

    “佩！你这样生我的气，何必呢！我可以把信扯去的。”

    “见你的鬼！关我什么事！你扯，你敢扯？你以为你扯了信，就可以到处去告人，说我压迫你了，是不是？真好笑！故意这样！我真不了解你近来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为我知道你写信给人，我就会难过；你怎么不知道，你故意骗我，故意陷我以罪，好像是我不准你写信，就不使我难过吗？你这样，真好，就算我得了个好朋友吧！”佩芳觉得有些话哽在喉头，眼泪涌了出来，她找手帕，却看见了丢在一边的画报，她更伤心了：

    “别人在今天，不知多快乐？只有我！……”

    魂影也哭了，她是少有不哭的。听到佩芳说今天，更哭得厉害，似乎是她太对不起佩芳了，惹她哭，于是她倒在床上一面哭，一面笑着哄她，哄她快乐。佩芳到底年轻，一看到别人在服小，又道歉，她就笑了。她答应她就起身，她要买一点东西来过年。

    一走下楼梯，娘姨便笑着说：“恭喜佩小姐，今天三十了呢。”

    “对了，过年啦，娘姨买点什么东西给我吃呀！”

    娘姨也笑，说一定要买的。因为娘姨一向就只爱她。

    她走到史先生房里，那两口子在下棋。问他们怎么过年，都不说。她再问时，两口子却打起来了。因为史先生下错了一着棋，要悔，太太不准，就扭到一团了。她帮史太太去抢棋子，把手抓红了，才抢到。史太太也不谢一声，又下棋去了。她又帮史先生走棋，史先生却不听她的，终于输了。她生气才又走上楼去换衣服。

    魂影不愿拂她意，也很高兴，换上衣服陪她出门去。

    楼下的兰，看到她们上街，也愿随着去玩。所以三个人都上街了。史太太追着说：“等一等吧，我也去呢。”她却笑得头仰起，抓着其余二人赶忙走了：“哼，得了！让他们爱人们做一块儿吧。我们小女孩却不愿同妇人走。”她还记得刚才下棋的事。

    兰笑着附和，说她也不欢喜妇人。

    佩芳不答她，只管叫洋车，她心里想：“谁听你的？我只听你成天叫史太太做姊姊，却从不听见你叫我一声妹妹的。你真以为我恨妇人吗？那就错了！若有女孩比妇人更讨厌时，我恨起来更甚。”

    她买的东西实在多，多得不好拿了，她却还嫌少；又恨东西太贵了，她不能全买；又恨自己的钱少，买不了许多。凡是同屋住的人，她都送了隆重的礼品，连娘姨们都送到了。她给魂影一支顶精致的笔，说是拿它来给爱人写信用。她给自己买了一本绸制日历，和一本日记簿，说是她要另外从头好好生活了。她买了许多点心和菜，为了点缀这年，她想老家过年时，吃些什么，她就把那些东西都买了。

    她一半是故意要热闹，一半是真的高兴。她的年龄，她的趣味，实在还可以像她往年一样，用衣角兜炮仗，在天井里放花玩。她准备了一个丰盛的年，还想了许多方法，使在屋里的人都不去睡。

    一转回家，家里人都笑了，都为她的热心，把兴致提高了。尤其使史太太欢喜的是，出乎意外，她送了她夫妇许多东西，她那一岁小孩的面前堆满了玩具。兰也高兴，从来没有觉得她是这样可爱。平日只觉得她盛气凌人，骄傲得很，谁知为人却如此慷慨大方，聪明，活泼，有主意，又会调排，不觉便和她很要好起来。

    下午的时候，她房里成了很热闹的房间了，都是受她的邀请来吃茶的。她祝贺她们，说为了替她们祝福，晚上她要把酒喝醉。她又祝福自己，希望明年能读一点书。她还请她们为她祝福，说自己不是怎样不好的人，值得接受她们的友爱。她不知道她已堕入兴奋中了。她觉得自己是怎样可爱，又觉得她是多么能够爱人。在这个时候，若有人需要，要她牺牲自己，她是真有这种气概的。到后来，她兴奋得太过了，她叹着气大声说：

    “你们逢年逢节也想到家吗？一定罗，谁不想家呢？我也想的。可是我想着，想着，只觉得凄凉而已，我并不企慕，我无须要家，我更无须在家中过年。从生出来到现在，我从没有在家中过一个不凄凉的年。我不能同别人相比呀！不过现在，我不该这样说了。自从同魂姊好起，两年来，不都是很好吗？去年，我们就过得多好；前年也好；魂姊，你都记得吗？现在呢，更有了你们，你们都爱我，所以我更不必不快乐了，你们说，是吗？”

    说完了，就笑，心有点儿酸，抱起史太太的小孩，反复说：“是吗，小朋友？”

    史太太向来不以她为然，这时却很同情她，只笑说：

    “是的罗，我们都是行踪不定的人，难得今年在一块，大家过一个快乐年吧。”

    史先生以为这可爱女孩很需要一个男人来爱她。望着她的脸，心里替她难过。

    兰和魂影都走过来扳住她，说一些笑话逗她。她更不自在了。还是史先生说故事，才使她快乐。

    大家轮流说了好些故事，直到娘姨来问鸡怎么做，才把话打断。不久又来了客，是杨家两姊妹，说是奉母命来的，要干姐姐去玩。也顺便邀了佩芳。佩芳自然辞谢，魂影却挣不掉，只好答应去。佩芳张着眼睛问：

    “回来吃饭吗？”

    魂影便拉着她到另外一间房子去，说她不能不去的理由，并百般要求她，百般讨好她，直到她笑了，魂影才说，“我走了，马上就打转的，不必念我。”

    魂影走后，楼上便清静了。她的心境，也清静起来。虽然消失了适才的豪气，她很恬适的，把那日历安放在桌头，细心的将那已过的一段时日翻过去，在第三十九页上写着：“今日偕魂姊买此，作为再生之纪念。”她又把日记簿打开，用一个新笔头，在第一页上写着：

    “今天是旧历三十。我要我的旧有的生活随时而逝去，而那新的，我所希望的，随新年而建设着。所以我买本簿子，作为建设工程中的记录。我要无隐饰的，大胆说我自己的话。我要勉励自己，使我成为一个有理性的人。现在将我的必修课程，拟出几条，看到底该先做什么：

    “一，早起。

    二，念英文。

    三，同魂姊和睦，因为她异常可怜。

    四，每星期给妈一封信，免得妈在那毫无生趣的家中，更加为女儿难过。

    五，……”

    她想不起什么了，觉得总是这几样。她把这几样归纳到一条，一条“勤”上。一不懒，便可早起，便会念英文，也会给妈写信；而且念书去了，谁还有时间去淘气？魂姊也好了，她可以每天写几十封信，可以整天拿时间想她的爱人，她更可以离开她到那男人那里去，她已得着顶高的慰藉，因此她无须她的温存了。因此她倒快乐起来，心里很解脱，只觉得魂姊又可笑，又可怜。

    到晚饭的时候了，魂影还没转来。她走到门口等了好久。”

    天已经黑了半天，她寂寂寞寞走回来。娘姨问：

    “开饭不呢？”

    她不做声，默默摸上楼，听见断断续续的炮仗声。

    钟打七点，又快八点了。娘姨不等她吩咐，把菜摆满了一桌。她再下楼时，史先生们已在斟酒了。她很受欢迎的坐下来，她无力和她们碰杯了。无论她心里怎么想：“她不来，有什么关系呢？我吃我自己的。我快乐我自己的就是。”但她却放不下心，她怕她或是一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好？天又黑，又远，夜里太冷，她真担心。她后悔放她走了，真是说不定的，魂影那脾气，动辄就哭，动辄想自杀，近来更变得离奇了，什么事不好做？她越想越焦急，要娘姨到杨家去看看，娘姨无法才走了。

    史太太已把脸喝红了，看她老不做声，便安慰她说：

    “一定是别人留她吃饭了，就会回的，你放心！来，我们吃一杯吧！”

    史先生也瞅着她说：“来，我们吃一杯吧！”

    他的太太把红脸颊凑过去，眯着眼笑，于是他便在她嘴上用力吻了一下，而且说：“来，我们吃一杯吧！”

    兰纵声的笑起来，她就又上楼了。

    灯也不开，她躺在床上只生气。早知道魂影这样不理会她，她不如回老家过年了。不是吗，她已四个整年不在家中过年了。家里虽无味，但有母亲呀！母亲总比别人好，而且母亲实在盼望她回家的。她想魂影真讨厌，硬留她，好歹不放她回去，现在却丢下她一人在房里，为她焦急，魂影自己却不知逍遥到哪里去了。

    楼下的筵宴，大约已散了，因为传来的笑声，已转到房里去了。她爬起来看表，天哪，不是已经九点半了吗？

    陡然，一阵汽车喇叭声在门口响起，她慌张地跑下楼，两个娘姨已将魂影抱上楼来了。她骇得只嚷：“怎么？怎么了？”楼下人也连声问。娘姨笑说：“呒没啥，吃醉了罗。”于是大家闻到一股强烈的酒臭。她大喊：

    “魂姊！魂姊！你，你怎么了？”

    魂影模模糊糊的答应：“佩！我回来了！我要你！”

    刚一到房里便哇的吐了，骇得一些人后退不迭。她倒过一杯茶，魂影却向她直喷过来，大家都笑。醉人也笑，接着又大哭起来。看的人，慢慢退走，好容易她和娘姨才将魂影放在床上，她安稳的睡去。娘姨草草收拾一下，吃饭去了。佩芳一人坐在灯前，看着还含有眼泪的魂姊，说不出的难过。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眼睛扎得痛，她不能学那酒醉的人大喊，大叫，大哭！她真希望这样，她想她也该喝得大醉，免得尽看别人醉。

    醉的人倒睡得香甜，动也不动的在打呼。

    她轻轻走出来，到自己房里去。那张早晨看过的画报，还挤在床里边，她不觉发恨起来，拿到手上，把它扯个粉粹。“唉，什么年！什么年！”

    她走下楼去，两个娘姨在厨房里说话。

    她到史太太房里去时，她们都正在谈话。史先生见她进来，便问：“好些了吗？”她点点头，史太太却扳着她男人连声嚷：

    “接下去！接下去！又停下了。”

    史先生忘记话说到什么地方了，史太太也忘了，还是兰想起，说是刚才讲到正月十五的庙会，于是史先生便接着讲下去，她也坐在火盆前来听了。

    火盆的篾架子上，烤了三条尿布，在上腾的热气中，发散着许多气味。故事不如白天的，太猥亵了，让史太太同兰两人去听吧。她们很高兴的在笑，把肘子搁在史先生大腿上的史太太更笑得不知怎样才好。实在听不入耳，她起身预备走，但这时，在那边台子上的钟朗朗的响起来了。“铛！铛！铛！……”可不是，是十二点了吗？她惊讶地又惘然地转过头去，向那三人说：

    “这年就这样过了呢？！”

    三人都不答她，都无暇听她的话和那钟响。她也不必定要她们听见；她又回到楼上来。

    外面更热闹了，远远近近只听到炮仗声。

    她想蒙头睡去算了，又怕等下魂姊醒了要茶要水无人应。她坐在房里半天，找不出一点事，好混过这一晚。她只郑重又郑重的将那日历翻过去一页。

    时候已不早，娘姨们都睡了，她蹑手蹑脚走到这边房里来，魂影仍然睡得很浓，只把身子翻了一个边。她坐下来，慢慢的削了一个梨子自己吃。又削了一个，切成小片放在碟子里，怕魂姊醒时要，现削赶不及。她又剥了两个桔子，也放在碟子里。想着魂姊真可怜，一个人无亲无故，就只巴着她，两人多好；近来却互相猜疑，常闹得不安。魂姊太多心，譬如今早，既然给心写信，何必要瞒，更说出那么多可笑的话。但她总有点恨她，假设她不像见了鬼似的去爱上心，那她们不更好吗？

    她心里越想越乱，她不愿坐下去。但又不放心走开。她将两碟梨和桔子放在床边小凳上，又放了一杯凉开水，便替魂影脱掉外衣。解完了钮扣时，却发现她手上正拿着一件东西。她俯下头去看，正是一张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张寄来不几天的心的照片。在反面，还密密写了好些诗句，诗句却是魂姊写的。她并不怨恨心，但却心酸了，她转回自己房里去了。

    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人，这时却怨极了，恨极了魂姊，但又说不出心酸的理由，说是魂姊爱了人，这消息早就知道的。说是魂姊骗了她，这也不是刚开始。她总觉得她被人欺负了，躺在床上嘤嘤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天蒙蒙亮了，炮仗声仍然不绝。

    她无力的猛然跳起来，抓过那新簿子，在另一页上写道：

    “佩芳呀！佩芳呀！新年已来了，记住吧！你自己下的决心！努力锻炼你的脆弱的理性，抑制你那可笑的感情！好好的发奋念书，不要什么所谓朋友了吧！

    ……”

    她丢开了本子，又大声向自己说：

    “做得到吗，我，佩芳？啊！到底怎么才能扭过这生活呀？……我要的，我要扭过来的！……”

    她昏昏的倒上了床，不久便昏昏的迷睡过去了。

    一九二九年二月
------------

小火轮上

    早班的轮船从桃源驶下来，是开往武陵县城去的。在那两边夹着青山的河面上，船俨然像一条高背的大鱼，分开水，直往下游。两缕被激起的白浪，挂在两边，远看去，正像两根拖住的须鳍。许多张着帆、摇着橹的白河船、麻阳船，望见黑烟，就赶忙让出了航线。船每经过一个小小的埠头，尖锐的笛声响起，于是总有两三只木划子拼命地靠上这正慢走的船，那些乡里的，有黄泥味的客慌乱的上下。轮船的人也聚在船边来看。贴着舷板的每一个小窗户洞上，总也挤着三四个人头，为的要瞻仰这有着三四十家瓦屋的山口岸。临河的人家，大半有个小小吊楼，上面每处都伏得有穿大红衣服，或糟绿布衣的女人，她们每天三四次无厌的虔敬的观览这被人塞成了黑色的大船，和从船上下来的客。那有着玻璃窗的一家，万无一失，准是这埠头热闹集中的地方，某某茶馆了。缘着瓦屋的两端，便是新旧大小不等的茅屋了。到了只见浅浅波纹的山，或是生满芦苇的长堤时，船上的次序，才又恢复原样。因为到武陵，为时不长，好多人便一边剥瓜子一边谈闲话，许多人是生来有睡觉特权的，便蜷着腿，歪着头在打鼾了。每次上行下行船，都少不了的，是一大部分人屈着膝在三尺高的统舱中，黑压压的聚成一团，玩那三十二张骨牌的输赢。这都是穿着短衣，和穿着草鞋的人在旅程的消遣。那些住在官舱里的老爷们，只要花费十二串便到了武陵，或又返到了桃源的，大家都无忧无虑，快活的度过在船上的几个钟头。但是也常苦窘于这短时间的轮船生活呢。自然罗，谁也能看得出这只属于那些单身，又不惯同人说笑的女客们。这天便正有着这么一个人在受苦。

    这天天刚亮的时候，节大姐由几个相好的同事，和几个心爱的学生陪着，从边街走到码头，为她最后一次离别这多年的学校送行。同事们知道她心中的忿忿和烦郁，不知怎样安慰她，把话说得恰当，都只默默的不做声。学生们见到先生们的静默，更加重了小小心儿上的别绪，一难过，就是平日很活泼的孩子，也无力地懒于再说挽留的话了。

    因为到得早，官舱里的座位，还大半是空的，同事中的一个先开口了：

    “要多来几封信呵！”

    另一个说：

    “我赞成你到北京去。我自己实在负担不起那经费，否则我愿意同你作伴一块去。”

    节大姐只默然的抿着嘴点了一下头。若在平日，那又当别论，若听到有人愿意同她作伴，她一定欢喜得跳了。但现在她却想到另外一边去了。她以为人这东西都是冷酷的东西。她想：

    “唉，何必说假话呢？你们有好好的教员当着，还要上北京做什么？只有我，四处找不到位置容身的我，才该充军到那冷地方去，听说北京很冷，鼻子都有冻掉的危险呢。”

    旁人知道她不快活，便都不说了。

    沉默越添了人心中的不安。

    节大姐呢，平日待人是很好的，但自从得了学校辞退的消息后，她很感激这些多年的同学和同事们。若是他们不隐隐忽忽让她知道他们的聘书都收到了，没有收到的惟她一人。这又不是学校当局单把她一人忘了，那她还痴痴的在学校呆住，等开学后，让满校的学生和教职员来取笑吗？她无端恨起这些人来。他们没有烦恼，他们快乐，他们可怜她，这就是理由。单凭这理由，她是可以恨他们的。但是她一反省，她就觉出自己的荒谬了。她更谦抑的对待他们，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她向他们说：

    “好，回去吧。难为你们来送，还有他们小孩子。我一到武陵就来信。北京我也不一定去。武陵一好，我还是大半又呆住了。”

    顶小的一个九岁的学生，忍不住了，哭着声音说：

    “为什么先生一定不肯教我们了呢，总是不欢喜我们了！”

    其余的也附和着，说先生一定是讨厌他们的。

    节大姐看着这些为她所爱的几个聪明孩子，真不知怎样对付了。她又不好将她的委屈，在学生面前诉说，只诚实地答应：

    “你们虽爱我，学校却不要我了！”

    学生们以为是诳话，不信。她更说不出的伤心，她催着他们回去。

    直到汽笛叫第二次了，她才把他们送上趸船，大家交换着惜别的眼光。

    不久，船离了埠头，她把眼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是迤逦不断的青山。唉，多么熟悉的景物呵。在学校时，她每天总有二十次要靠在楼窗上远远望到这里的。她又想起了绿萝山，那也是在窗口边可以隐隐看到的。但这里却更隔远，把头伸出去，也仍然看不到。她又望到那边窗子，从两个人头的隙处，看见接连不断的瓦屋，向后移去，她无心去辨识这是什么街，什么地方了。她把眼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行李上，三件东西：铺盖，箱子，网篮。

    平日在房子里难感觉得，可是一到了水上，眼望着绵绵不绝的青山，和浩浩荡荡的流水，便不觉的感到此身的飘飘然，而无所寄托。刚离了七八年住惯了学校的节大姐，怄得有气，又说不出自己的懊恼的时候，自然更感到茫茫了。她举眼望着前方，何处是自己的归宿？回想过去，也觉得并不可留恋。心里只是那样荡荡无主。她只想快到武陵就好，又似乎希望不到更好。她简直不知怎样才能将自己这无聊时间扔去。

    她开始注意她的同伴们，她才看见一舱都坐满了。两个女客挨着门边，袒着胸喂小孩的乳；两个年幼些的姑娘，挤紧着她们一堆。从女人中间看过去，是三四个做生意的，大约生意很好，脸上都露出蠢然的幸福的光。再过去，离她不远，是一个在桃源算最时髦的人，穿一身带黑点的灰色洋服，和一副有金边的眼镜，是一个教会医院里的医生，姓孔，她认得他。她赶快把眼光溜到左边，那里是一个乡下老头，不知怎么也坐在官舱里，自在的抽着长杆旱烟。老头过去，是两个刚从上河下来的中学生，还留得有凡是下武陵两三年便失去了的那可爱的憨直。再过去是一个八字胡子的土官僚。在那边门口是几个穿得很好的富绅。在富绅与八字胡子之间，有两个桃源特产的土娼，齐齐方方的一排短刘海，那终年贴着的太阳膏药，那眉心处的一线紫红，那省青洋布衣，那八字半大脚，还穿一双浅红袜子和蓝花缎鞋。她们蹙着眉向人笑，时时打开她们的手巾包，取出一些瓜子来剥。她简直被她们这些样子骇着了。

    这些人为什么都不讨人欢喜，她简直提不起一点兴味，她奇怪怎么从前都没看到这些。若早知道船上这样无味，她怎么也得等几天，等有伴了才下来。于是她想她第一次是怎么下武陵来的。

    那时，五、六年前吧，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听说驻扎在武陵的冯玉祥军队要开大运动会，热闹得很。武陵各学校也参加来宾运动，他们学校里的人也动心了，大家都邀着下武陵来玩，她夹在四五十人之中一块下来。他们在船上，几乎占了一半，大声的唱歌。那是什么样的旅行，多快活呵！充满了青春的狂欢！

    她想到另外的几次，不都是快乐的吗？他们有的是伴，他们不缺乏兴致。而且……她不敢想下去了。有两次她一想起就太难过了。

    去年春间，正在杜鹃花染红满山满谷的时候，昆山悄悄的来了。她便在学校请了假，又拒绝了同事，因为同事们不知道她的隐情，愿和她一块下武陵去。她陪着昆山往纹石山玩了半天，下午搭晚班船走，因为在晚班船上，可以不会遇见一个熟人。她微微有点害羞。他坐在她旁边，脸相向着，说了许多有趣味的话，但她忽略了，仿佛仅那声音就可以使她陶醉；若她懂得反省一下自己，那她将更羞得抬不起头。那时，她的心，的确充满了一种单纯的不分明的欲望，她很愿她不仅属于自己，而且也属于别一人。事情真巧，昆山在寒假中，偶尔的机会只见了她两三次，不知怎么就那样和她要好了。唉！那些信，那些为爱情串着的字和语言，不就很容易一下便把这二十多年还不曾一次为男人跳动的心降伏了吗？可怜，她虽说在那起学生前，显得是那么老成，但一单独在这男人面前，她变得怎样弱小，怎样柔顺像只小羊了。她在武陵，住在一个私立小学里，昆山便天天来，来看这校里的主人们。主人们以为昆山殷勤，待他不错，昆山在这群女教员中，俨然王子般的过了好久。以后，不消说，她就常常隔不了两三个星期，便要借故请假下来玩，她以为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她请假的理由的。谁知昆山给她的信，就有好几封先经过别人的目才给她，学校当局便在那时决定了辞退她。虽说都认为她的教法比别人好。她现在才知道她过去的行为，竟给予别人那样坏的印象，她觉得冤屈，于是她恨许多人。

    她觉得冤屈，是有原由的。若这时还像中秋时的情形，在夜深的院子里，她把手放在昆山手中，紧紧挨着在月下，听昆山讲他可怜的家庭历史，一个有小脚妻子的丈夫的苦衷，那她当然只有欢欣和决然而去的气概，在船上，她就不会这样愁苦了。一切都可得到补偿，她只盼望早到，她还可以幻想那见后的情形，缓和她的热望，使时间不至于那样让人感到走得太慢了。但现在呢，除了冤屈和烦恼，就完全只是那样无所适从的茫茫的情态了。她哪里还愿再想那使人更感到不舒服的昆山呢？

    其实，她想到了，早就想到了，所以越觉得愤懑。她故意撇开这些，转过头去，望那惹人愁的青山绿水。她在这河道上，去去来来不知多少次，还是不能从两岸的地形认出是什么地方来。她只知道钟快响十一点了，才可以望见武陵城对山的大塔。她去望自己的表，只到三点，她才想起昨夜忘记上发条了。她想迟早都一样，所以就不再去计较时间了。她再望舱中，那土官僚正吃一碗卤子大面，乡下老头和生意人睡着了。其余人仍在谈话，本不认识的人们似乎也相熟了，惟有那姓孔的医生俯着头，专心在看一本马可福音。她望望他，忽然觉得那腭骨和两颊都实在太像昆山了。她更望他，本来有点怨恼昆山的，这时，反而不知怎的，心在猛然跳动起来了。她来回不住地想：“等下他见着我时，怎样说？”但不久，还不到那碗卤子面吃完，她又伤心了，她自自然然想起初寒时的一天。

    那是一个好日子，一个完全为了相爱的人们，美丽的阳光闪耀着的好日子。她和几个朋友去赴一个婚礼。是昆山毅然反抗家庭，第二次娶亲；新娘也是她的同学，一个比她年纪大，不很好看的二十六岁的瘦女人。这消息太突然了，使许多人惊诧，尤其使她不解。因为前一个星期还接到他非常甜蜜的信，忽然，像说笑话般的说要结婚，谁知两三天后就举行婚礼。她忍着忿怒，嬉笑的参加了这次婚礼。她用冷酷的眼光，望那新郎，回报的依然是那不变的多情的光，又加了点惭愧和抱歉，所以更令她不安。她酒喝得很醉，就回来了。多么难堪的一天啊！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不解。昆山曾向她这样解释：有一晚，他喝了许多酒，想起了她，他发了狂，后来不知怎么，第二天，便有人笑他，说他醉后曾抱起他现在的新太太，说爱她，又吻她……他听了正后悔，这女人来了，很羞涩的，又很随便的便留下了。末后，她的父亲也来了，还接他去吃饭。他实在无法，一切都是他错了，希望她能给他以原谅。她不能相信这解释，只觉得她受骗了，她不懂为什么别人单独要骗她，还想骗下去；因为昆山虽又有了做父的希望，仍然背了新妻写许多极其缠绵的信给她。她自己呢，死了心，不愿被人太扰乱了，整个寒假都没下武陵，只想快点开学，好一心一意来教她所爱的孩子们。谁知等了许久，得来的，却是辞退的消息，而且从同事们的言语和眼色中，得知她之所以被辞退，还是因为请假太多的缘故，她真无从分辨了。若是辞退的理由，是她不善教，那没有什么，若是在三四个月前就辞退她，那自然又当别论。到现在，一过二月，所有学校都快开学了，她能在什么地方去另找位置？她口里虽向人说，想到北京念书，但是，难题太多了：第一，这经费就不易，现在除了领得一年来的欠薪二百元，便什么也没有了。第二，怕考不取，难道还去进中学。而且也不是考学校的时候，等到人到北京，是三月了，什么学校都不必进，也进不去。虽说同事们都瞭然她的苦衷，曾为她向学校去说，但因为名誉的关系，已无商量的余地了。她真恨那诬陷她，蔑视她的学校当局，她更恨自己这次上的当太大了。因此她不能像别人希望的给以原谅，反而更恨了。

    这时舱里的人，更多了。因为那土官僚已与其他几人在舱中小桌上雀战起来了。围起来看的更多，茶房们想得头钱，也都拥在这房子里。她受不了这喧叫，惹起更大的烦躁，她望表，表还是只三点，她望太阳，她分不出早晚。

    那姓孔的人，坐得隔她太近了，引得她去看那相熟的两颊和腭骨，加添了许多曲曲折折说不清的矛盾情绪。

    她不知要怎样才能混去这船中的长久的时日。

    但是，最后，这船终于到了终点，大家都欢然地挤上岸去的时候，她黯然地呆着了。她怀疑那常为她住宿的私立学校，那就是她遭了辞退而去投宿的地方吗？她更迟疑，她怕再见昆山。她觉得，她所得于他的，一定是那虚伪和得意的眼光。……

    旅客们都走完了，挑夫们也不来了，船已成空船，她还茫然的站在舱中。过后，一个茶房走来，诧异地大声向她说：

    “到了呢，女客！怎么还不起坡去？要车子啵，我替你叫好不好？”

    她才恍悟自己还在船上。无论她怎样怀疑那一切人情和友谊，她还是不能不去那较熟的地方。她默然随了那给她拿着箱子的茶房走上码头。

    一九二九年三月
------------

他走后

    丽婀刚刚把他送走，是敲过两点的夜间。

    外面下着霏霏细雨，躺在床上的丽婀，感不出那夹在细雨中的峭利的风，她终于把他送走了。

    他曾两次转身，用可愍的眼色，告诉她那无情的风雨，那怕人的魆黑的又长又窄为积水所淹的胡同。他又从别的方面表示这房间是怎样可爱，他无勇气离开这幸福的天堂。既然她并不怎样厌烦他（这是他依照适才的情形而断定的），那又为什么不可以特别慈悲一点，点一下那美丽的头，让他在椅子上也好，地板上也好，踡过这一宵呢？如她肯，他自然不敢怎样去扰着她的；她若是倦了，他可以看着她睡。但是所有的言语都无用，都无能打进那美人的心。她忽略了一切，无论那脸嘴，那声音，在平日可以使她发疯，使她不住地反复在心里说：“唉，天啊！我禁止不了我去爱他啊！”然而现在，在这夜，她饱餍了那使她想望的醉心，她不愿把这时间延长了。这是她的习惯，她欢喜自己一人躺在床上，没有什么人，什么声音来扰乱她，静静地，她想到一切，一切曾有过的快乐，使人不忍远离的心跳和兴奋。现在是时候了，她不需要他再献给她什么了。她已懂得许多，她需要静静地来回味适才他所给她的。她很感谢他，她说：

    “爱，秀冬！乖乖地回去呵！想着我，爱我！想着我，一直到明天！”

    她把那浑圆的粉额贴着他的额，那润湿放亮的黑眼珠也定定地瞅着那可怜的，胆小的眼睛上，用那纤细而又玲珑的小手在那有着短短须根的面庞上摸去摸来。她使得他不能不又用力地搂着她了，是爱极了，恨极了的搂抱呀！

    她很高兴，她愿多给他点恨。她越固执了，固执地要他就走。她把小小的薄嘴唇在他耳边嘘着微微的气息：

    “回去呀！听话啊！不要怨我！明天再来！明天我将更爱你些！”

    这使他心伤。他能吗，他能把自己的嘴唇去压住那残酷的命令，让那小东西只为了他的爱，来吻他吗？他能另做出一副样子，使那心硬的美人懂得他是一个男子而屈服于他吗？他不能，他想到了，他想到许多，然而他不敢。他怕，他实在太爱她了，他怕失去她的欢心，他捧起她的头，几乎想哭了……。

    “丽婀！我听你的，我回去，我回到那冷寂的寓所去。……唉，最后五分钟，让我再看看你吧！我明天才能来，一清早来可以吗？”在心里他却恨着她：

    “唉，你这样狠！你这样狠！你还说爱我呀！”

    丽婀也觉得有些地方做得过分了，有点抱歉，但因为素来就如此强悍，又姑息自己的骄纵，所以依然沉默，让他不能再留下来。

    他只好带点抱怨，又做出温柔的样子离开了她，最后还把眼光望望她。她半个身体掩藏在薄被下，在平铺着，又紧裹着的软被里。他闭下眼皮离了这房子。

    丽婀赶紧送着他：

    “明天早些来，爱的，秀冬！”

    他走了。一阵紧，一阵松的细雨，仍然绵绵不住地在飞着。

    这时房子显得很空敞，丽婀用轻松的眼光巡回一过，电灯明亮，一切都异常温柔得可爱啊！

    “唉，真的，我不爱他吗？我实在爱他的！唉！我爱你，秀冬！”

    于是她把眼望到房门，她想到那门外的人，然而她没有想到那冷、那在雨中人的心情。她又闲适地浏览到火炉了。也许她早已想到那更可怕处，她只有比别人更能体贴的。她觉得既然他说爱她，那就为她吃点苦，也是应该的，所以她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火炉门敞着，煤炭都燃上来了，熊熊的光闪耀着，火舌都朝上冲。地板，邻近椅子的边缘，都闪着有趣的光辉。在炉边的一个椅垫，更形灿烂，红红绿绿的花朵，闪着晶莹的光，用金线编成的一个裸体美女，整个身体，都染成透亮的鲜红了。丽婀看见这些，简直像个小孩，天真地、吃吃地笑起来，她很想跳起，把那可爱的，张着手的小女人抱起来，然而忽的又想起了别人。她刚刚把被掀起，又把头靠在床板上了。那美丽的俊眼，长长的、两角微微向上扫去的眼睛又朝门那方飘去，眼光是那样黏滞，那样温柔，那样有情趣，颊上添了一丝隐微的笑意，眼皮合了下来，心中又频频无主地响着：

    “唉，秀冬呀！”

    是的，她更爱他了。她怎不爱他呢？他使她有了一个感觉，感觉出她爱过一个人。她怎不爱他呢？他给了她这样多的愉快。她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在两个手上，她都感觉出热来。她想到他的手了，他的手是那样大，比她长一寸又宽五分，正适宜于将她的小手握住，轻轻捻着的。于是她又审视自己的手，觉得异常可怜，那样又瘦，又小，又柔软，在女人中也是少见的。她珍惜这手，将她平平稳稳搁在花绸被上，她愿意有人专为这手来爱她，来牺牲他的一切。

    唉，秀冬不正是这样一个人吗？丽婀望着右手笑了。因为右手特别好看，圆圆的，白白的手膀，懒懒地向前伸着，纤纤几个手指，微屈着的腕中，显出一个柔腻的小凹。她想起了过去的一幕：是两个星期前吧，秀冬就一次被人引到这屋来，她偶尔发现了那眼光盯视到何处。那时，在她那小手上，正带着一个小珠串，她还以为他是在看那玲珑的小珠颗呢。是的，不就是为了那眼光吗？多么有力，多么沉重的落在她心上，她开始感到有这眼光的必要了，她欢喜这两个燃烧得火热的东西追随在她的一举一动中，她不愿放弃这俘虏了。所以……他不是第二天又来了吗？唉，那脚步声，多么迟疑呀！那扣门的手指呀，是怎样在颤抖着呵！

    于是丽婀笑了。

    另外的一个脚音和扣门声，又在她心中响着，不是同样的在迟疑，在颤抖吗，而且那样轻。她常常还笑那无力把门再敲得响一点的老马呢。这事是多么久了，那时自己还那样懵懂得可怜呢。整天只晓得打网球，把别人的好心辜负了多少？老马就是那样的，成天来，来了又不说话，只呆着。问他，只憨笑；你一笑时，他又显出一副欲哭的苦脸。后来觉得这人乏味，渐渐躲着他，才逃掉那令人只感到窘的空气了。这时老马的脸相跳出来了。怎样的忧郁呀，那无告的眼光，那时时掀动的鼻孔和嘴唇，那清黄的颜色，清黄得那样莹净！那黑的眉，宽宽的，永是蹙着的眉心！比起秀冬来，自然是秀冬可爱多了。秀冬有淡淡的长眉，柔柔的短发，尖的下巴，两颗能表示出许多感情的眸子，近来显得好看了。为了她，他生了许多烦恼，头发不梳，不梳就更其妩媚，散乱地卷着，下巴就更觉其尖，那短短的须尖，稀稀朗朗的钻了出来；因为不硬，比发还柔软，在摸着时，更使人感到趣味。因此，秀冬的，一副有着年轻的光彩的脸，把那可怜的老马赶跑了。

    自然，这一颗心，素来就柔美的心，仍然浸在快乐的情绪之中。

    啊！时间这东西，是怎样的不可捉摸呵！它真够播弄人了。不然为什么只一年来，却把这天真的，只知在嬉戏中寻趣味的丽婀变成一个需要爱情来滋润生活的女人了呢？假设秀冬处在老马的时代，或老马现在仍敢用其勇敢，则丽婀的心，到底属谁，也还难定；除了人从未生以前，就派定只爱谁一人的。

    这时，秀冬的一切，声音和脸嘴，那可爱的仪态，以及生气时，求怜时，各种各样的，宜嗔宜喜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回旋映了出来，影像实在太可爱了。她昏昏地想到一切，觉得很难过，因为这影像总仿佛隔得很远一样。她伤心了，怎么这时，只剩下她一人在这一间颇大的屋子里了呢？

    啊，多么寂寞！她四面望去，一切都冷冷地在望着她。电灯发着惨白的光，炉火喘延着最后的青焰。椅子很寂寞，桌子也默默的。她又看见那小手，瘦，又不泛红，软软地搁在花被上，多么可怜的姿式呵！在心里，她向自己说：

    “我哪里一定要他走呢？我只不过是逗着他玩罢了，谁知他就信实了？”

    先还只仿仿佛佛这样觉得，后来就认真了，真的以为她适才定要他走的话，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诳话，因此她颠倒恨起他来，恨他真的忍心就走了。她忘了自己曾怎样逼迫他，催促他；她也忘了别人如何哀求过，忘了别人那说不出抱恨的眼光。她想到他迟延着不肯走的情形，觉得那不过是做一做样子的。她责备他，如果他真的不想走，那为什么不可以硬留下来？假设他爱她，为什么毫不想到他走后留给她的寂寞呢？她冤枉他，因为冤枉得太甚了，反更自己伤心起来，总觉得别人太假情假意了。

    但是她又想，秀冬实在聪明，有事，他都能预先知道。她眉尖一动，他就举步了，做的事，正同她所想的相符；那末，为什么他今夜就单单矇懂了她意思呢？也许，他早知道，只是拗不过，不得不回去。不过，也许，这是她的希望！但她刚一想到这里，却又悄悄盼望着，盼望什么呢？

    她又把眼望到门。门仍是紧闭着。她仿佛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就是秀冬。他勉强听了她的话，出了房门，却并没有走，把身躯靠在门上，头仰着，心里在难过，在怨她，又无勇气离她更远，只希望忽然得了赦旨，再进来的。于是那因为冷耸起的两肩，那紧皱的眉，那抱怨的眼色，又俨然现在面前了。她心里倒为那无勇气留下来的人难过，以为真的那门外是站得有个人了。于是她望到窗，窗扇关得很紧，窗帘静静地垂着，一动也不动。

    她望了半天，四围没有声音。她想喊一声，看秀冬究竟在不在，但她却被一种无名的恐怖压住了，她不敢喊出声来。她只希望秀冬会陡地又跳进来，说站在外面，腿都站酸了，或是说已走到胡同中间，实在太黑，水又深，走不回去，所以又转回来；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她的颜色，无奈何才离开她的。她便想，他一定被雨淋成一个很可怜的样子了，她应该下床，把那滴水不止的大衣脱下，亲吻那湿的脸；他也忘形了，用力拥着她，紧贴在那温软的胸脯上。她只穿一件软料的睡衣，使他容易感出那天构的美型，并且那脉搏的跳动，那呼吸的急促，那丰满柔润的胸脯震动着，一起一伏，使他醉倒在那充满着肉香的身前。

    这时，她不知把那可怕的寂静忘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又看见秀冬，歪坐在床前，蓝的领结斜挂在一边，头发乱蓬蓬地披在额上。她说：

    “看吧，看你这样儿！像同谁打了架一样。”

    那有光的眼睛，就更不可待地逼近来，像真要打架一样。丽婀微微有点怕，却很快乐，只是用眼镇住他，说：

    “我不准你这样！我不准你这样！”

    在适才，在过去不久，秀冬不正是那样又兴奋，又狼狈，又带点怨恨地看着她吗？而且当她说出“我不准你这样！我不准你这样”时，秀冬几乎像疯了一样跳起来，她还被吓着了呢，但他随即静下来，头俯着，脸平平地压在棉被上，不住说“丽婀！丽婀！我听你的！”

    丽婀尽着回想去了，为什么他那样粗暴地跳起来，又那样驯伏地趴着。自然，是为了爱她啊！丽婀很明白，而且她知道那异常苦，虽说她并不深懂得那踌躇，那强制的苦味，然而她懂得那是她给他的。她想来实在好笑，有趣，怎么一个斯文人，有着狮子般的眼睛，而可以变成鹿的眼睛？她从没有见过，她本只希望别人爱她，她现在懂得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表示爱，并不只像电影里只用接吻的。她又惊异，为什么当应该使她发慌的时候，她却反更镇静，更清晰？当秀冬第一次拥抱她时，她一点也不糊涂，她却在想：“唉，我应当……”于是她把脸朝他胁下塞去，且羞涩地笑起来。并且每当秀冬沉默时，她深怕他又想到别的去了，她用那柔美的手腕勾着他的颈项，把自己的眸子放到他眼光中说：“秀冬！看着我！我要你看呢，我要看出你爱我的深浅呢！”唉，她一点也不像个懂事的姑娘。而他呢，虽说比她年长两三岁，生活的经验比她多，但他这晚却变得很无用。他经不起她种种挑拨，又无力去压倒她，他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常常都要笑自己。丽婀拉杂地默绘出许多曾使她高兴的情境，她仍然很快乐。

    她又从头想起，她觉得他很爱她，她也很爱他。她回想遍了，所有的拥抱，所有的亲吻，所有的轻呼低唤，所有的眼色，语言，都证明她是有着幸福的人。她又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去，好像他走了她更能得着快乐一样。快乐不尽在当时的享受，却是在过去的回味。现在呢，他走了，她半躺在一张大床上，头斜倚着，蓬松的黑发，散满一头，脸像一朵小白花样的娇媚的衬在当中，两缕美眉下的两颗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辉，口角边总难抹去那微笑。一切都如她想的那样做到了。她不愿他耽搁太久。他只好在寒风细雨中摸回去。她要在平静中去回味适才他给她的一切。她希望的得到了满足，她当然只应快乐。

    然而在转瞬间，在她的宇宙中，一切又都变了。唉！这无羁的思想是多么可怕呵！丽婀本是快乐的，她却不希望沉湎在快乐中。而冷静使她能看清自己的幸福，好把这快乐延长，永铸在心中。谁知却把不幸建筑在这上面了。她想到了一切，她很高兴，但后来她反省到自己真实的情感了。她不肯马虎，又多猜疑，终于把自己送进苦境中了。

    唉，可怜的丽婀，就在她心中快乐地响着最后一次：“秀冬，我爱你呵！”的时候，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疑问：“真的吗？”她骇得噤住了。她怯生生地开始分析自己：

    一个人的真正幸福，就是能够不懂得一切，好和歹于他一样。他不希求，他就无缺憾，更无苦恼。其实丽婀，很可以去爱秀冬的，他年轻，又爱她；她也可以说是爱他的。为什么不呢？若不爱他，她还肯把那圣洁的唇儿，放在他唇上，还会欢喜听那些爱情的表白吗？然而这年轻女人太好用思想了，她觉得她爱自己是超过了她的爱他的，因此她以为她是并不怎样爱他了。

    她看出自己的残酷，她待他除了使自己满足以外实在没有好处。她想到她曾读过的一篇小说；别个女人是无条件地为她爱的牺牲，除了爱，便不知有其它，别人从没有第一步便先想到自己。而她，她却正相反，她处处为自己打算。因为要有人同她接吻，她才让他的脸凑过来；她并不是觉得他嘴唇如何可爱，才忍不住要吻他呀！要不是为什么当想到她在他腕中时，她简直忽略了他的一切，只觉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她的时候，她的心是如何兴奋，如何纤细地感到那另外一个胸脯的热。她因为要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眼色和言语，所以她只好说是她爱他呀，仿佛真地也爱起他来。想到这里，她很鄙视自己了。

    她把眼闭下来，不愿看见什么东西。但眼一闭，她又看见秀冬的影像了。那影像很模糊，也很真。她愿意抹去，却抹不去。她又想：秀冬长得不坏，未必就为了还不坏就爱他吗？并且，在熟人中就有比他长得更好的人，那为什么不去爱那更好看的人去呢？而且，她又把好几个人都想到了，都是各有各的好处的人，如其也留在这房里，也如秀冬所做的做去，她觉得她也不会拒绝。因此她更觉得她是并不爱秀冬的了。

    那些仿佛比秀冬长得更好的人，都显出来使她苦恼。假使是伍明呢？他一定说得更好，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捉住的字眼，虽然平常，但那字眼凑成的话语，是一定精彩的；并且，伍明不吝惜他精美的修词，在她面前总是恭维的。她仿佛有点后悔，为什么从前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呢？她想伍明，朦胧地希望伍明会爱她。但同时她又觉得，如果孟特能爱她，她仿佛更欢喜，因为孟特更狂热，更狂热就更能使她感到被爱的幸福。而那不会狂热的绍蓉的一切，却更把这两人的影像都抹去，一定是这样的，这不有趣吗？绍蓉不说，一定比说的还好；他不动，一定比一切握手、拥抱更沉重，更使人心里忐忐忑忑；她简直又有攫得绍蓉的必要了。

    当她想起她是幸福时，她心是多么温柔和快乐。不久，她一找出许多不使人快意的事时，她的心，却又那样焦躁了。她睡下去，觉得不舒服，坐起来，仍然不舒服，她把眼张开，厌烦地说：

    “我决不爱他的呵！”

    然而那脸，有尖下巴的，又走拢来，而且用嘴唇轻轻凑着她了，那特有的，她惟一尝着的亲吻！她更说不出烦躁，她只喊：

    “为什么呢？我要同他这样！”

    她鄙屑自己，她一想起那火热的眼光，她不感到愉悦，她不愿再见那眼光，她私庆她赶跑了他。这是一点没有错的，如果她心一软，那他决不会走的，他一定，……唉，还堪设想吗？

    想起许多事，真可怕，都能给自己在将来留下后悔的。现在她已经在后悔了。她既不爱他，为什么却忘形地同他那样要好呢？她曾把雪藕一般的手臂露出来，她能承认完全是太随便，而不是有意去挑逗别人吗？若果别人没有得了她颜色的许可，别人敢那样放肆吗？秀冬实在是好人，他没有诱惑她，也不强迫她，却只委屈着自己。倘若这夜不是秀冬，而是别人，则情形当更不同，恐怕冒了雨，在深夜又摸回去的人，不一定还能找出一个来和秀冬配成一对吧。

    总之，她太可怜了！为什么呢，她会这样，她不懂得，她愿意知道是什么使得她这样，她又怕明白以后会更难过。她只焦躁，又坐起来，四面望去，看见茶碟里的烟头，一截一截的，讨厌的灰色的残烬呵！那烟臭，那有着烟味的嘴唇，……唉，她想自己简直变得像个娼妓了！她只想哭，但哭也不能了事，眼泪怎能洗去那丑劣的记忆呢？她做了，她什么都做了，那全怪不得别人！唉，多么不堪回想的悲剧呵！

    她想起伍明，想起孟特，还想了其余许多人，她不能得着一点愉快。想起来只使她恶心，都是些多么世俗的人呵！但她一想起她曾有过的动心，她更厌烦自己，觉得不久她就要被大家来取笑了。若果秀冬聪明一点，把她隐秘的都看清，秀冬便将是第一个看不起她的人，会诽笑她，玩弄她，羞辱她！她一感觉到这里，骇得几乎叫了出来：

    “一定，一定的！他一定已经这样觉得了！”

    忍不住，她急得哭了！这是无法补救的事呵！

    她踡了下去，薄薄的绸被把她盖住，只剩一缕黑发蜿蜒在被缘边。外面的雨，仍无声霏霏地飞着。秀冬这时，大约早已睡熟了。

    她哭了半天，哭得很倦，在泪中，似得了许多安慰，那心又很柔和了。她把手放在胸上，又放在颊边，她不能不爱她自己。她太爱自己了，她仍然希望有许多人会爱她所爱的。她不想什么人，也不想什么事，只希望她是一个不同凡人一样的，能被见过她的人倾心来爱她，她是爱的中心！她是皇后！最后，她很有意味地重新建筑那更美的，更醉人的梦中楼阁去了。

    夜慢慢远去，曙光从窗户中爬进来。她翻过身来，无力地望一下窗帘，薄薄地透出那灰色的天空，她温柔地向自己说：“啊，又天亮了呵，我要睡了呢！”于是她翻过身去睡，把薄被压紧一点，炉里的火，只剩几点小小的红炭。她赶快闭下眼睛，心里却想起：

    “一会儿，秀冬又快来了呢！”

    她没有感到厌烦，也不怎样快乐，她心里仍然是异常平静，恬美，她把左手托住左颊，右手放在左膀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很酣适地睡着了。

    一九二九年三月作
------------

日

    天亮了。

    这是一个热闹的都市，一块半殖民地，一个为一些帝国主义国家，许多人种所共同管辖，共同生活的地方，所以在东方的海面上刚吐出第一线白光的时候，迥然不同的在一个青白的天空之下，放映出各种异彩。有一部分，是高耸着几十丈以上的高楼，静静的伏着，锥形的楼顶，衬于青空，仿如立体派画稿，更以烟囱中之淡烟为点缀。每间方形的房子里，刚刚灭了那艳冶的红灯，在精致的桌上，狼藉着醉人的甜酒的美杯，及残余的烟烬。软椅上的垫枕四散着，人倦了，将娇懒的四肢，摊在柔滑的软被上。这被是用东方的原料加上西方的人工，经了几次海风，和几种颜色的人手，才安置在这房子里来的。这大都是为一些大腹的黄种人，戴礼帽的白种人及酒醉的远方兵士和为胭脂染污了的长眉女人所享用。在这又宽，又长，为高楼遮掩得很暗的马路那端，却彳亍着找不到生意的少女，边喟着长气，边摇摆着两股，天亮后在灯光昏暗的马路上，丧气的走回她们的小房子去。都市另外的一部分，在林立的大黑烟筒荫蔽之下，挤满着破乱的小屋，成千成万的黄种人群居着，这时他们正从各人的瘦饿的妻的身旁起身，用粗蓝布的工衣袖口，擦脸上的污垢，粗乱的发蓬着，鞋子破了，露出从袜缝中钻出的脚趾。大家都急忙的出了门，在临着臭沟的乱泥路上奔着，去到那压榨这成万工人以赚钱的工厂去。那臭沟里密密排了满沟的船，船上的情形是更坏了。少数幸运的可怜人，加入了岸上的一伙，空着肚子赶到厂里去做早工。几百个由有产的白种人，外来的黄种人，及贪婪的自己人所设立的厂里，一齐响起锐利的笛声；厂门大敞着，拥挤着肮脏的人。从门里放出来更脏的一群，这些是整夜都未曾阖目，补白日工人的缺，使机器白天黑夜都不停息转动的人。这里太热闹了，还夹杂得有小孩喊饿的呼声。但谁有心思注意到朝阳的美丽，那飘荡的云彩，那横睡在地上的烟囱的阴影，那浓黑的烟像在地上跑马一样，那臭沟中的水，受了光，放出五颜六色的花纹。这些人的生活苦得很，思想也麻木了，毫无希望，毫无思想，继日以夜的苦干着。为什么这群人虽不为自身计，也应为将来的子孙后代计，而一暂停那累死人的工作，去做一不平常的运动？另外一些地方，也喧闹起来了，船要起，搬运货物的工人，吆喝着。车也开了，满载着庸碌忙乱的人。总之，这是都市，这里没有报晓的生满锦毛的鸣鸡；看不到质朴的农人，从小茅屋中走出来整理他的农具；没有脸色红黑的少女来放逐她的羊群，没有鸡鸭牛犬一切可爱的动物的喧腾；也没有那为了光明，及日出的欢庆而快乐歌唱着的各种美丽的小鸟。

    在这都市中的另外一个地方，虽说也属于白种人管理，但却群居着黄种人，即使是贫穷的外侨也不愿来此杂居的。每条纵横的马路上，都竖立起不坚固的，大幢大幢的作为住舍的红色房子。每一幢住着上百家，每一家的人口，是非常兴旺发达使人吃惊的。在这之中的一家，当熹微的晨光刚把窗上的玻璃变白的时候，在床上睡还不久的伊赛便醒了。这是一个二十岁上下、早就失去了天真的女人，脸色因为太缺少阳光的缘故，已由黄转成苍白，简直是病态的颜色了。她不是因为太阳照到大地，有着可爱的清晨，将她从梦中扰醒的，也不是那湿润的带着草香的晨风将她正在睡中的眼皮吹开来的。她已成了习惯，一种不良的习惯，使她不能安安稳稳睡去，常常为了稍大的响声便惊醒了。譬如隔壁家里的小孩哭了，或是对门家里的麻将牌玩得重一点，这些普通人都不介意的小小吵闹，都能扰了她。这时，每天都从马路上传来垃圾车的响声，铁轮轧在柏油路上，从街口涌进了另一部铁车。推车的人，大声吼着。每一家的女仆、女主人，都慌忙从楼梯下的黑床上翻身起来了。一股浓烈的臭气升起，在高墙密屋之中，四处散发，百十个篾制的扫帚，百十个妇人拿在手上在木制的桶里面洗刷，不规则的“沙，沙”声，夹杂着水声使每一家的薄壁都为之震动。伊赛每一个清晨便为这有次序的倒马桶的闹声所扰醒，而且为此苦恼。

    车声渐渐远去，女人们又蜷上床去睡了，一切又很安静，只远远传来稀疏的汽车的嗽叭声。伊赛不能再睡去，天也大亮起来。她照例又想到那去远了的铁车，那车将推到什么地方？推到了，又将怎样呢？她又想起她曾看见，常常有那么一家人，一家男人女人都来推这个车，他们把一切生活都建筑在这上面，而且子子孙孙都如此推下去，不会感到疲倦。他们没有希望，希望就在这上面，他们没有梦想，梦想就在这上面。于是她望见了那群人的脸，污脏的，手也脏得怕人。女人呢，蓬散的髻子拖在颈后，袜子皱在脚背上，她们快步跑，她想着她们回到家了，没有一句有趣的话，而且眼光又粗蠢，又都用那脏的手吃饭，而且，而且就相搂着睡了。这种生活，她想来真可怕！她只想能在她们之中，加一点什么，使她们也知道她们是人，也该过一点人的生活。然而她又想，想到那许多穿着得很清洁的人，那蠢然的思想，那单纯的自私的欲望，又怎么能令人觉得那就是人的生活呢？谁都是那么一天一天的毫无意味，毫无用处的把时日送走！

    她把眼射到窗外去，这天是一个大好的晴天呢。她看见对门的玻窗上，反映出天空的云彩，她怅惘的把头又扭过来了。

    这都市使她厌憎，但当她仍然不能不居留在这里的时候，她希望有一种能使人蛰伏的天气，可以没有所感觉的终日闷处在房子里。她想到阴沉的冬天，窗帘垂得密密的，坐在炉前，为不十分炽烈的火烘着，身体疲倦了，神经麻木着，正适宜于将这自己所不喜欢的时间混去。但现在，天气太好了，天气好，只使她苦恼，她不能压制住自己不想到在一个天底下的另外许多使她神往的地方。

    她把被蒙着头，她愿意能睡着，但她又从被窝上想到其余的许多事。

    隔壁房子里的钟，地打了八点。

    八点了。在过去的十年中，她不是都在这时候，疯狂般的快乐着，手搭在朋友们的肩上，大家齐唱着，嚷着，踏进教室里去吗？远了，这已逝的幼年的欢乐！她很希望能再有一次，手围在别人肩上，所有的人都很天真的，狂乱的踏进另一块地方去，然而——，于是她更伤心了。

    一切的思想，一齐涌到她脑中来，她不能再躺着，她勇猛的起了床。街里，热闹起来了。许多小贩，连续的嚷叫着，有的是用铃子或铜锣来代替的。光那买旧东西的担子，她从声音上，就辨得出不在十个以下。每家的小孩，为了零星食物的诱惑，都在各家的后门口哭笑。有的小孩目的达到了，喜气洋洋；有的是不足，大声的闹着还要。

    娘姨走进来，为伊赛做一些零碎事。一张多么使人讨厌的脸哟！常常为这又蠢笨，又奸诈的一副表情，将她的异想的梦揉碎了。她除了忍气接受她给她的一些烦扰而外，是不能有所谓友谊存在的，无论她曾怎样想取悦于她，怎样想化除对方的非善意，然而结果，却更使她难过。她看着她那一双无感觉的眼光，柔声的请求她，她愿意自己做这些事。于是娘姨才咕哝着走了。

    在这间小房中，她至少来回走了三十趟，她不惮烦的做一些细小的事，她洗一个茶杯，必须两分钟；她在自己细致的行动中，却叹息自己缺少忍耐，别人不知道她实在很想将这一切都打个粉碎。她也并非没有勇气来任性的干一下，的确，她又承认总归是无聊的意念将她忿忿的心冷了下来。除了梦想能安慰她外，她好像没有想到其他，她常常在诅咒中寻起梦想，而于梦想中又诅咒起来。

    她和三个都能尽虚伪之责的戚属吃了午饭。不久，她的朋友威利来了。这是一个有着长发的少年，他的长于谈话，就正如她的长于幻想一样。他常常来这里消磨他的下午，为的她不拒绝他，又不阻止他的发挥和感慨。他将他的脚一踏进门槛，便吆喝着叹道：

    “呵，良辰呵！”

    她深知他所表现的是常超过他所感觉的。她笑着说：

    “怎么不出去玩呢？”

    于是他又叹了，说他缺少美的心情，而且嘲笑着说：

    “革命尚未成功呢。”

    他将帽子掷到床上去，在书桌前的一张藤椅上躺着，一只腿伸着，另外那只翘在这只的上面，说他最近的一桩恋爱故事。

    一切都太惯常了，她太了解他，而且他的话，是不变的说得太多了。这不能给予她什么，她的头常在他问询的眼光下点着，而她心上，却总要给他一个相反的答语。但她不愿说出来，为的她不喜欢在口舌上麻烦。何况她并不厌烦他，他也另有一种趣味呢。而且真的，她还得感激他，他常常来坐，在谈话中，不觉的就将时日送走了。

    是的，她常常为了这些来感激人，然而她得了什么，时日所给予她的意义在哪里？朋友又给了她什么？在一种固定的，成为定型的无聊的空气中，她更证实了一切的无望。在她的幻想中，她能有一种热烈的情感。而朋友们的言谈，事后只更让她觉出那些幻想之缺少根据，她将因此而更加消沉寂寞，所以她常常又觉得，若是全没有人来，也许还比较好一点。

    于是伊赛，这苍白女人，轻轻的打了一个呵欠，将头仰着，靠在椅背上。威利看到，忙把话停住，望着她问：

    “倦了吗？睡吧。”

    伊赛心中很高兴，他能走；但只懒洋洋的摇着头，表示她实在倦了，又不愿意立即说要睡。谁知威利却去说：“顶好白天不要睡，否则头会昏的。”而且他又躺在藤椅上，伸着懒腰，谈起他们朋友中的一件趣事来了。

    接着又来了一个日常来玩的女友，这女友每天带着可怕的沉默来，留下一些阴郁的影便走了。她悄然的走进来，望了长谈的威利一眼，给伊赛一个冷然的微笑。伊赛让她坐，她便坐在书桌前了，与多话的威利正对着。

    “怎么样，好不好，在家里做什么？”

    头摇摇，是答应伊赛的。威利将话题转了方向，他说中国人太缺少表现力，人应该将自己一切情感都表露出来，过分的隐瞒只能给人以不安的。

    女友蹙着眉听了，不答他，只向伊赛说了几句不关紧要的问询；到后来，觉得很无味，便走了，走时只说：“明天再来！”

    直到黄昏来了，一个灿烂的黄昏。那些穿蓝布衣的脏人，将那劳累了的四肢休息着，在灰色的脸的皱纹里，显出一缕苦的笑意；马路上奔走着少女，在晚霞与电灯光交映的光辉中，浮着会意的微笑。一切都变样了，与日出时成了相反的对照。惟有河下的扰嚷，及车声的轧轧，始终不变的显出这不停顿的宇宙。

    这时房里已暗了下来，威利走了。伊赛独自静静的躺在床上，头昏昏的，精神疲靡了。她没有想什么，惟静听远近传来的一些熙攘的市声。不久，便又昏昏的睡着了。

    明天，一切将照旧来回转一过。

    一九二九年四月
------------

野草

    春来了，阵阵的和风从窗外吹来，送来花的香，芬芳的；草的香，湿润润的。鸟儿在树枝上啾啾地鸣着，小蝴蝶们将粉翅去轻轻触那颤袅的花枝。年轻的人，都将浅色的，新的单衣换上，娇嫩的脸颊上，添了绯红，黑眼珠放着光，成群的邀着，四处去踏青，用年轻人所有的欢乐的心，将这春日的美饱领了去。这是很短少很宝贵的时日呵！

    野草，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打扮得像个中年女人一样，穿一件灰色的夹袍，常将自己深闭在一间小房里，为她小说中的人物苦恼着，她忘记春了。然而在她理想中的小说中，却正有一个充满着狂欢，充满着热烈的爱，如火如荼的春日，她在她那短少新鲜空气的房子里，不禁回想到往日的生活去了。唉，多么难堪呵，这已逝的时日！她似乎是想能再来一次那样的沉醉吧。但是，她望了望窗外的白云，她懂得她自己是无须乎那一切的享有了。她经历得太多了，纵是能再有那么狂热的诗境，也不能有所刺激于她了。她除了在回忆的幻想中，再去亲那两颗抖着的心外，便只能在用笔的工作上找到安慰了。她常常在她的小说中，隐讳地吐出她伟大的寂寞的心。

    这天，她正有着很大的懊恼，因为她将她小说中的一个有极冷静理性的女人，写得过分有了热烈的感情，而且带了一层淡淡的忧愁进去。这不是她理想中的人物，然而这又正是她最能理解的女人的短处。她不知怎样才好，是将稿纸扯了重写？还是写下去，却不表同情于这女人？她不停地想着这懊恼事情，慢慢地她想到使女人太看重情感的这个社会环境，又想到女人的可怜；而且，她一反省，她简直厌恶起自己了。她能扪心说不吗？固然，她仿佛除了文章以外，便不需要别的，然而在有些时候，她不为外来的一些拂意事烦躁着，或是想到过去的欢愉而欣悦，想到过去的——这是她永不愿说出或想起的痛心的已属为遗憾的事，她不能不犹蓄着忿怨，却又恋恋地想到，虽说她已做到很淡然视之了。

    她想到这里，又不免有点伤心。她觉得自己太无用了。她不能忘记那忽然爱了别人，将她忘去了的那人，而且也曾相爱过的另外一人。她很会分析自己。她知道得很清楚，纵使别人丢弃了他爱的女人以及一切，又来到她这里，她也仍然不会接受那好意，也仍然不会有所谓快乐于其中的。她把爱情的事，已看成很可怜可笑的玩意儿了。

    她又去想她的小说，她所抓到的，仍旧是小说中人物的整个情绪，先还得了一点淡淡的快感，然而到后来，却又只有“茫然”存在了。

    正不知应用怎样的方法，才能使心静静地集中到一个地方，细细地去写那篇未完的小说，房门却在这时呀地开了，是老妈子送信来。她欢喜地接过信来，打开看，才想起她忘却的一件事了。

    信是这样写着：

    “很想来见你，但觉得太羞愧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只是用如此不理的态度。现在我的什么意气都消磨尽了；我还是不得不请求你：若是你不以为太麻烦的话，在天黑时，我在法国公园的草坪里等着你（是哪一个草坪，我想你应知道）。名字不必写上了，这并无多大意义。即日。”

    野草不禁赧然。是的，她是忘了这事，然而她以为并不一定要有什么表示的必要。纵是她也爱了别人，难道还应该给人一个信，说是可以随便的？她觉得人这东西，算你聪明，但一堕在情感中，就格外糊涂，南侠便是一例。在南侠平日的言论中，确是能将一切看得很清白，不过，在最近对于她的行为中，从她看来，他不免违背了素来的见解了。她想到已有好几天不见他了，以为他已将一切忘了去，谁知今天反接到这信。想来近日一定很痛苦，她便也油然而生了一点难过，这是从南侠那里分来的。

    于是她决定去赴这晚上的约。

    吃过晚饭，她挟着一件旧的褪了色的薄大衣，在有着微风的马路上，徜徜徉徉走到公园去。路两边的高楼，从纱帘里透出红的柔和的灯光。墙上的香藤，发了叶，将柔枝低垂到外边来了。她仰起头嘘着唇。街上很静，又干净，只有稀疏的几盏电灯照着；在人行路上，处处印着不密的树影，人在小叶树的底下走着，也显得颇阴深起来。她带点快乐的情绪走去。

    公园里的游人，都散尽了，只剩下少数的人影，在有着树丛的水边聚着。两个，或是三个，膝与膝触着坐在矮的铁椅上，轻声地说着话。野草沿着池边的路，走向草坪去。她一想起等着她的南侠，就会将南侠的影像模糊成另外一个影像去了。她又嘲笑着自己。穿过树穿过花坛，她走到最后的一个草坪。从左面沉默地横冲来一个黑影，她有点怪异，她认出了那将肩耸起，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那特有的忧郁和迟疑的神气。她便高兴地呼着：

    “呵！南侠！”

    南侠不答应，只将身走拢来。

    她一眼便望到那暗中发着光的忧郁的眼光正射到她脸上，她不禁有点怕起来；她看见他脏的夹大衣，敞开着，领带也没有结。那胸脯边的肉，在没有扣钮子的衬衣边露了出来；头发没有理，飞蓬起。她感到不安，同时，又涌起了一丝嫌厌的心，仿佛懊悔起来了。但是，她没有办法，只好笑着说：

    “这几天天气真好，你出去玩没有呢？”

    南侠不答她这些话，只挨着她走到有几张椅子的地方。他很疲倦地坐下了，又说：

    “唉，夜晚的公园真好，可是我好久没有来了，还是上次同你来过的。”

    南侠为什么要一定答她这些话呢，一个伉爽热情的少年，这无用的言谈，反使他有点焦灼，他仍不语地望着野草。

    野草懂得他不答她的理由，但她不愿让这沉默的局面延长太久，这不安已不使她感到兴趣，她不需要这曾为她所视为最使人颠倒，使人兴奋，使人愿沉醉于其中的一些境地了。她很想避开这些，所以她又说：

    “南侠，你这样不说话，是为什么呢？若是我有使你不高兴的地方，那我就回去。等你高兴了，我们再来玩。”

    她刚站起来，南侠便用眼光将她止住了。而且吁着说：

    “我不说话，是因为许多话将我压逼得太苦了，反说不出一句来，我求你再坐一会儿。让我想一想。”南侠说了，便又坐近了些，他的手也同时送了过来。

    一切都很明显，她知道她所演的剧了。她想她应该回去，她应拒绝这人，但是她又非常可怜他。她握着那骨格突出的手，她的心不觉也有点动了。

    她再去望他，路边的灯，将他的脸照得很清，完全灰色，眉尖微皱着，眼光无望的，嘴唇儿正鼓起；灯光将唇边的几根稍长了的须也照见了，她不禁想到一些另外的事上去了，手不觉便握紧了一点。

    南侠却将头扭了过去，默默地叹着气。

    远远的小路上，恍过一对人影，紧紧地抱着，挤得像成一个人了。

    往日的事，又使野草回忆起。她想到三年前的春日，她不是正被挟在那人怀里，一到夜晚，便来公园里玩，非挨到十二点，是不转家的。她想起她倒在那人怀里时，只希望能立刻死了的那心，是多么能领受快乐的年轻的心呵！而且，不是吗，她也曾捉弄过人，玩弄着别人激荡着的心以为满足，然而，现在呢，过去了，一切！她对于她眼前的这朋友，是不能有那残酷之感的。她只能同情他将感情使用得不得当，他找错对象了。她诚恳地对他说：

    “愿你能了解我点，你这样很使我难过呢。”

    “野草！”他说话了。这声音分外阴沉，将每个字都更重地落在人心上。“我真太烦闷了，这烦闷正是因为我了解你而引起的。我又不是年小的人，可以天真浪漫地来唱我的戏。但是，好苦呵，我找不出力来压制我的冲动呵！然而，我的希望并不奢，我只想你能说一句‘你爱我’也就够了。但，野草！我了解你的，你的心，比一切女人的心都硬，你不会有什么动摇，你只爱你自己，爱你的工作。本来，你是对的。你并没有诱惑过我，你对我的态度，你同我谈笑，没有一次是表示你是女性的；不过，野草，我想我如此说，你不会以为太唐突了吧。我却正因为你这些态度，尊严的，而崇敬，而爱你呵！好久来，我都知道，我是错了，可是我不能自拔！我有时简直想我能发一次疯，即使你因此而绝了我，亦所心甘，但我又缺少这勇气，其实我常常都像疯了一样，只是我自己压制着。唉，你觉得我应怎样才好呢？”

    话不怕怎样有力，野草也正如他说的，她的心比一切女人的都硬，她在同情他外，又觉得有点好笑了。她想，说什么，话有什么用！苦是觉得太苦了，受不住，那可以不爱我的，既然知道我心是不会动摇的。或是苦虽苦，却也有味，我就爱下去，我总没有干涉，禁止你的权利。纵是非发疯不可，给点亏我吃，带去了满足，那我也无法，为骄纵你自己，你也可以做的。总之，话有什么用？还问我，难道我能命令你吗？唉，又不是小孩！她心下虽如此想，面上却只好笑，她又去摸他的手，很诚恳地说：

    “我不能有什么安慰你，只望你能不忽略了那较为远大的。我呢，一切都过去了，我深深感到，我并不是没有难过的，我也很空虚，但是我却没有那爱情的欲望。”

    南侠又沉默着。到后来，便向她倾吐起他第一次从她那里得来的印象，他又很激动，有时候，简直露出了一副要哭的神情。

    白杨树的叶子摇摆着，风很凉。野草觉得冷，将大衣穿起来，南侠很天真地替她披上了。南侠又说愿意同她走两个圈，怕她冷。她也正中意，于是她起来，他把她的手握着，向黑的那方缓缓地走去。

    新生的嫩草，柔软地铺在脚下，长的柳枝，在淡淡的灯光下飘舞。夜很静，四处都无一点声音。半圆的月也升了上来，射着薄弱的光，她看见她和他的影并排在地下，一同走了前去。

    他仿佛有点快乐似地又向她说起他的情绪。他没有扯谎，的确，当她在他面前，两人忘形地讲到一切的时候，他是没有攫得她的野心；但是一离了她，他便难受了，好像若是得不到她的爱，他是宁肯死去，而且觉得自己很可怜。他又问她讨不讨嫌他。

    她摇了一摇头，轻声说：

    “不。”

    于是他像小孩一般向她笑了：

    “那末我就整天都不离开你了，我搬到你楼下去住。”

    “那时我又讨厌起你来了呢？”

    “只要现在你能准许我就成了。”

    走到一条小路上去了。魆黑的两边密密的树，将外面的灯光遮住了。柳树的叶子，棕榆树的叶子，时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而且荫蔽着，连星星也看不见了。因为路窄，又黑，两人就挤紧了走，互相都感到另一个身体的热了。南侠将手环着她的腰，心跳得很，只想用力一下抱过来，在她脸上、身上狂吻一阵，但他又不敢，他只试探地说：

    “野草，你是懂得的，我爱你，在这个地方同我走，你不怕我吗？”

    这境地，很使她的心又不安起来，但是她并不是怕他，她却很想他能放肆一下，他能疯狂一点，她仿佛又有了“再来一次沉醉吧”的感觉，她伤心地（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伤心）说：

    “我不怕，因为我相信你。”

    他心里却又想到一句话，他要问她可不可以准许他向她叫一声“我爱”。但是他还没有说出来，小路就走到头了。路的尽头正有着明亮的光耀着。两人的手都不觉地同时松了开来。

    走到池边时，清沥的泉水轻吟着，月光在水中荡漾。桥畔的玫瑰，送来阵阵的甜香，野草回忆起适才的情形，她简直觉得太俗气了。她冷冷地望着南侠。

    池中有一条鱼，扑地跳了一下，水花四散起，而且那小荷叶中不正是已有一个白色的，小的花苞了吗？

    他们在池边坐了一会，她尽在想她的描写夜景的方法了，在什么人的眼中，是一种情景，而这情景一到另外一人身上，又将变成怎样。

    南侠则很高兴地看着她，他希望夜夜都有如此一个夜。

    她要回去了，没有一丝留恋。他呢，他还没留心出，从她眼光中就可证明他并没有些微进展。他只有比来时快乐得多地问她明夜再来好不好，而且要送她回家去。

    她拒绝了，因为她还要工作，她怕他去耽搁了她。在归途中，她仿佛很快乐似地唱着她新得的佳句。
------------

年前的一天

    人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名字叫着辛，约摸二十四岁的光景。微微有点粗野和倔强。浓黑有力的长眉和坚定的眼光，是表示了一部分个性的。没有职业和家庭，常常写一点小说之类的东西，拿到可以换钱的杂志里去登载，还正和一个年龄相仿佛也是靠卖文的年轻人住在一块。文章是稍稍与人相异，虽说却常常也要将自己的，觉得很是伟大的寂寞的心，隐秘地在字里行间吐露着，然而终是比别人要来得温柔细腻，所以欢喜看这类文章的读者还不十分零落。只是在一种并不属于身体，却完全是天禀的，这女人自己知道神经不十分健全。所以每每在一种重的压迫下，常常要想到一切事的伤心处，而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她自己深恨这行为，觉得是懦弱的表示。她常常竭力压制自己的感慨。她说：“哭什么！诉什么！哼也不要哼一声，埋头干就是的。”她的朋友，也就是她的爱人，不免也嫌她太神经质了，常常要叹息般又玩笑般地说道：“女人到底是女人呢。”但是她却从没有在人面前吐露过一句颓丧的话。她觉得在牢骚之后，纵是得到了同情，也是可耻的事。她不会有这愚蠢的言谈。然而是如此一个不能经受一点剧变的人，在梦里却常常掉在一种喧闹的怕人的波动中。这天早晨，便又正在做这一类的梦。这若果是现实，那她是只能受一种莫明其妙的力支配着，不知是快乐得要笑，还是哭得那么难受。不过，在梦里，却仿佛是很有力的，将身体在狂乱的嘶喊着的群众中拥挤着。她要钻到最前面去，她气喘，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在一片模糊中，只觉得四周是发狂了。她听到刺刀的声响，马蹄的声响，救火车车轮也轧轧响起。她看见许多兵士，许多血，许多被砍了的人的脸。她正要大喊时，她却醒了。只觉得一切都相反，她是在一种缓滞的空气中，温柔中。被褥软软地包着。房子里为清晨的阳光照射着。一切家具似乎新涂了一层浅浅的柔和的髹漆。而胸前正压着一只灼热的手，后颈边也微微嘘着一股热气。她稍稍转侧了一下，握住了那手。于是一个甜蜜的声音便送过来：

    “辛醒了吗？”

    后颈边，便被一个软软的热东西，紧地压了一下。

    她翻转身来，钻到更热的怀中去，抽了一口气。像放下一肩重担似地那末抽气。她细声喊了一声：“爱！”

    两条有力的臂膀，简直是一个篮球选手才有的那末有力的臂膀很紧地抱了她一下。他像母亲般捧起那头来，又去掠那额上的短发。她觉得他的脸显得更年轻，那眸子又黑又大了。她不禁对那贴近的面孔妩媚地一笑。这是惟有在爱人前才肯这末笑的。于是嘴唇便又贴合了。这年轻男人常常能给她以过分的温柔，在有些时间，也粗暴得像只熊。他赞美她，爱抚她，却不敢过分亵渎她，他知道应该在什么样的情形中去表示爱情的欲望。他完全享福一般偎在她肩膀上，他低低问：

    “还想睡吗？我看着你。”

    她不答他，将眼闭着，忘记了一切。

    “做梦吗？梦到情人了吗？”

    于是她想起了适才的梦，她断断续续地，无头无尾告了他一些。

    他说：

    “你常常爱做这些梦，有几回都将我叫醒了。我看你还是少思虑点吧。这样神经会受伤的。”

    “真恨呢。总希望自己强一点才好。”

    “恐怕醒迟了也有关系。以后我们都该早点睡。你不常常失眠吗？”

    “早也不成，躺在床上还是不能睡着的。”

    “躺着也好，只是我总反对你睡在床上看书呢。”

    她不做声了。她想起两人在夜晚，为看书而争执的事。她认为这完全是他的固执和无理。又极希望能找一本书在未起床之前躺着看。但她只多情地去吻了吻他的嘴角。他没有审察出那隐秘着的似乎是抱歉的一面。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她要求的事：

    “一下，就转来，拿一件东西，你莫怪我，好不好？”

    他顺从而许可了。

    她轻轻地溜下床。在床那头的地下，捡起一本小说，是她夜来没有看完，又为着他的不高兴丢掷到那里的。

    “只看两页，就只这一段，可以不可以？”

    他默然地呒了一声。

    她便拿背朝着他，舒适地躺着看书。

    她常常有这末一点自私，不体贴那正热中于爱情的彷徨的心，或者她了解到，然而不凑巧，正有这末一本不能放弃的小说在占据着她。她在躲避他，而且慢慢忘记他，将心全放在书上了。

    男的慢慢起了一层怨恨，于是手臂也觉得麻木起来，他寻衅似地将手从那颈项上抽了出来。她还是没有一动的在看书本。他更寂寞了，觉得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愤恨，只想能想出一个惩罚她的法子。当他将眼睛四方搜索的时候，看见那摆在写字台上的未完的稿子。他想：“唉，没有时间了。还是起来先写文章吧！”但是他却又轻轻地抱住她的腰。

    房里静了一会，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辛翻书页时都觉得那响声太大了。她诧异地掉转头去看她爱人，爱人大睁着眼。她说道：

    “只以为你睡着了呢。在想些什么？”

    “我想无论怎么，你一切都不能属于我了，你还是属于你自己。”

    “你怎么不说我现在是属于这书呢？”她将书丢到枕边，翻过身来。而这时男人却弓起身，将被褥掀开，淡静地说：

    “我要起身了。”

    “生了气吗？”

    她想去扳他，他却挣着起来了。而且将书捡给她，说：

    “看吧。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忙得很，没有时间陪你了。”

    她还想温存一下，但没有动作，又赌气去看书。

    一会儿便又忘记了。

    过了好久，男人已洗了脸，吃了牛奶，穿好衣服，走到桌边去写文章，看见她还动也不动地躺着，不觉走拢来，在她眉弯上用力吻了一下说道：“喂，小姐！火已经生好了，快到日中，起来得了吧。”

    她匆忙回报了一下，便又看书去了。

    火炉里的煤，着得呼呼地响，在很远的器具上，闪动着一抹不定的红光，她不觉伸出头来看了一下，异常高兴起来，一跳便坐起身。在侧面衣柜的镜子里，自己看见那只穿一件睡衣的大领坎肩的半身像，头发飞蓬得很高，那圆脸的下半部，就衬得很尖了，她撮起嘴唇向那正在会意而又骄傲笑着的影子做了一个要接吻的样子，便急急叫了一声：“我爱！看我！”

    没有人理她。他正在写一篇他得意的小说。

    “爱！看我呀！”她又做一个怪俏的样子。

    喊到第三遍，他才放笔走过来，只敷衍地吻她两下，递给她一件黑色的衣，便又伏在桌上，凝神在构思了。

    她生气地做了一个不屑的脸相，便又对着镜中将眉扬了一扬，觉得很满意，才将衣披在身上，去找袜子，看见袜子又断了一根丝，于是将袜子丢开，又蜷坐着翻开那本书来。

    书上讲一个革命青年，那青年有一个坚实的额和两颗沉静的眼珠，那丛生着眉毛的地方，有力地凸了出来，这样子正表示了一个深刻的严肃的灵魂。仿佛这模样她很熟，她抬头去望那在写文章的人的侧面。在那颇高的鼻子上隆起一个线条。眉边正蹙紧着呢。她望了半天，有点好笑起来，以为这远方俄国人的作者，是将她爱人的美的脸作了模型的，但是她觉得他好像很苦闷地想着什么，她便又叫他了。

    “唉，为什么呢？——你蹙拢了眉头——有什么不快吗？——呵，我知道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只回头望了一下。

    “什么事那末苦闷呢？你说一点给我听不可以吗？”

    他又望她一下，还看见床上的书，他答道：

    “怎么不苦闷呢？创作并不是儿戏呀！我还没有空闲去欣赏别人小说的清福呢。”

    她抗议着：“能够创作，就是最快乐的时候。”

    “那总在写完之后，自己感到满意的时候。”他又匆忙地回望了一下。

    “我却不是那样的呢。”

    “呵，呵……”他不做声，拿着那支一年来每天不离手的红色的笔向稿纸上写去。她的话自然不得不停顿下来，微微感到寂寞地自语着：“你是不满意我的时候，是在床上，我看书的时候，而一当你写文章的时候，便也使我不高兴了。总觉得这时候，我只变成一个恶瘤似的……”她发现他还是没有听她的，便又停住了。她又歪在床上去看书。

    等到她起床的时候，饭已摆好，炉里的煤也加第二次了。男的年轻人，搓着手，愉快地笑着又走到床前。他写满了三页稿纸，而且觉得都是些很好的句子。且已有了把握，纵还没写完，已经能够看出全篇不失为无意义的作品。

    两人很愉快地吃了饭，像一对小孩似的，常常为了极小的事，要摇着椅子大笑。两人都仿佛更加相爱起来，不觉时间混去了好久，都微微有点倦意似地坐在小圆桌旁。辛又想起那本大约只剩二十个单页没有看完的书。男人也想起了另外一桩事。她又去找书，还自嘲说：

    “总是不能忘掉这心心恋恋的书。”

    男人打开衣柜拿衣和帽子，她惊诧地问：

    “到那儿去？今天这样冷。”

    他含蓄地笑道：“到邮局取一点钱，昨天一个远方的读者直接寄来买书。我们可以先将这款子拿来用，书可以到书铺去拿，记账。”

    她先还高兴，不过一听到只两元钱便懊丧了。但他已经将大衣穿好，他说他必得去的理由：第一得去拿书，好寄去。第二煤没有了，米还不知怎样？得拿来救急。他只希望今夜他能将这篇稿子写好去换点钱来过年。他翻开日历给她看，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只是他这篇字太少，恐怕无济于事。若果她也能赶一短篇，或者这年内可以敷衍得去。但他不敢在她身上抱希望，他也不愿她为了钱在创作上受压迫。所以他随即便安慰道：

    “不要紧，你乖乖看书吧。我马上就回来。钱的事，也许还有别的方法想……”他拍了拍她，吻了她一下，便出去了。

    留下她一人陡地这房子似乎空阔了好多。她想：“也许一同出去跑还好一点。”但是已来不及了。她只得又歪躺在一张藤椅上看书。书中写到被捕，坐牢，充军一些事便完了。她仿佛还嫌短了一点似的，紧拿着书不放。又从头至尾默想一遍，是一个没有情节的故事，然而却写了快十二万字，还找不到一点噜嗦的，或是废话。自始至终只是一种平淡的述叙，而一切人物便活地的使你自己感印出。在那情感极浓厚极高潮的地方，也没有用一些使人打颤的字，便使人有了那感情的经验。她赞叹地将书抛开，脑子里却显得空虚起来。是因为觉得那书上，那作者的脑子太充实而便感到自己的贫乏了。于是她又想起了常常向人说的一句话：“读过一些外国的名著后，便自自然然缺少了创作的勇气，然而也给写作上更多的不逞的欲望的。”

    “只是读了近来的那些滥调的多角恋爱小说，就会感到灰心，觉得大众若要走这条什么文艺的路，简直是条歧路。”这是同时联想到而不愿说出的另外一句。

    “总是别人显得深刻，像无法可以追踪得上一样的……”她又感叹地想着。她更想到她一篇名为《爻》的小说，一看过的人是一致赞颂的。即使是她爱人，常常站在陌生人地位去评判她的作品的，也说这是一篇好作品。她在自己动笔以前，是感到应有点力量的。然而在写后两星期中，却常常不安地想起那里面漏掉的一些精彩的地方。她失悔太快地拿去付印了，连修改的裕余都没有。并且那文字也太呆笨，觉得连一句的构造，一段落的构造，都没有一点可以使自己满意的。满纸堆积了一些漂亮的梦话，内容却空虚得很，只能成为一种在饭后使人看着极愉快消食的惟一妙品，不是为她所欢喜的东西。她常常兴致很好地提起笔，然而立即为一种求完美却感到为难的情绪弄得苦闷起来。事实正如她所说，若是她能写的时候，她是异常愉快，各种情趣都比较浓厚。这时，她又想到她预备写的一个长篇。这篇东西，想了十天了，先从最末想起，慢慢的推到开始，但她还没有动笔，像等待什么似的，老是等待着。现在她便反复再思虑了一过。一切都妥当了，她要写了，写那开始在金铺里做学徒的一段。她在幻象中看见了那大肚子，逛窑子的老手的掌柜。那几十个常常会为一句不关紧要的话便骂起娘来而至于打架流血的师父们粗暴的脸。她自己仿佛变成了那年小的，俊秀的学徒在那里受着他们的呵叱，和一群轻薄者给予的侮辱。她走到桌边，捡出一本一百张值二毛五的稿纸来。她预算着每张能写六百字，那这篇至少也应该写一本半。她看了看这本子的厚薄，她微笑了。

    她还没有坐好久，觉得脚有点发僵，身上也感到很冷了。她掉头去望，原来火没有人加，快熄了。她煨在火炉边，去加煤，煤已剩得不多了。她丢了几根柴进去，把火又烧燃。她拿起那黑的破旧大衣，将身体裹紧了一点，望望天色。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变得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她有点焦急：“咦，爱还没有回呢！不知什么时候了？本来不必出去的……”

    “真的不必吗？”她反问后，便瞅着到下面的煤块：“才正要紧呢。”

    于是创作的情趣消逝了，只觉得更冷，更思念那在外面奔跑未归的人。而且过去许多缺少煤或是钱的日子，就都回旋起来。这些窘困，当两人快乐的时候，也不免要说起以为笑谈的，但是在这时，便充满着凄冷的意识了。

    但是她没有想得好久，缺少时间呵！她计算到最近的经济的艰难了。这常常都为她不经意而让那年轻男人负载着的。唉，数目差得太远了，她自己都不相信，她们至少得要卖一本十万字的小说才能混过去。不是还欠着这朋友十元，那个又二十元吗？总共是七十元吧。而这些朋友也穷呀，说不定还望着这钱过年呢。交房租的日子又只剩一星期了。而且，唉，那息钱，上月还欠着，这月又欠着，别人是真不能再等呢。十万字，卖两百块钱，只能使眼前清爽一下。然而这十万字……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头有点晕眩。她们欠的债太多了。她们想不出法子可以偿清。她们曾写了不少文字；但是总不够。她想起另一本书上说的一伙工人生活的事，先还有希望和兴趣，将手足的硬皮弄得更厚；后来越为生活拖下去，从冬到春，从夏到秋，胼手胝足地操劳着，没有思想和感慨了，连爱也没有了。完全是没有时间的原故呢。他们那末盲然地为生活苦着，一直到手足没有了力气的那天为止。于是他们为厂主驱逐了，倒毙在乱泥路上。然而她们呢？她怕了起来，她觉得那些人与自己不会两样。他们是疲倦了，麻痹了，而她们呢，她们还支持在这局面中，终有那末一天也会疲倦起来的吧，甚至要反感着这工作的。她来回在心中说道：“无论如何，我要丢弃这写作的事，趁在未死以前，干点更切实的事吧。”

    桌上的稿纸本大张着，仿佛显出嘲笑一样，她忍不住去将它摔进抽屉里了，她自嘲般地想着她平日常说的一句话，说创作是自己的第一乐趣，而爱情只能算第三的？这常常使得爱人听了不满的话。

    天色更阴下来，毛毛细雨纷纷飞起。她焦躁地在房子里说不出的懊恼和伤心，和一种敌忾的恨心。而这时，爱人却推门进来了。两人像久别似地互相抱着。他天真地笑着从怀里抓出几张钞票来。

    “嘿，跑了几个地方呢，都说年内没有钱。这是××编辑答应的呢，哼！预支稿费二十元！好，辛我们可以过年了！”

    “但是，那些债呢，那息钱呢……”一块黑影向她心上罩过来，不过她却故意避开，她快乐地抓起钞票，同时感叹道：“还是应该把钱放在第一项呢！”

    爱人是太年轻人，全身正澎湃着那健全的勇猛的生活的力，所以一切生活的黑影正和那阴沉沉下着细雨的天气一样不再在她脑中留住。晚上便对坐在桌的两旁边吃桔子，将那预备写的一篇开始了。
------------

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

    一

    电梯降到了最下层，在长甬道上，蓦然响着庞杂的皮鞋声。七八个青年跨着兴奋的大步，向那高大的玻璃门走出去，目光飞扬，互相给予会意的流盼，唇吻时时张起，像还有许多不尽的新的意见，欲得一倾泻的机会。但是都少言的一直走到街上，是应该分路的地方了。

    他们是刚刚出席一个青年的、属于文学团体的大会。

    其中的一个又瘦又黑的，名字叫若泉，正信步向北走去。他脑里没有次序地浮泛起适才的一切情形，那些演说，那些激辩，那些红了的脸，那些和蔼的诚恳的笑，还有一些可笑的提议和固执的成见，……他不觉微笑了，他实在觉得那还是令人满意的。于是他脚步就更加轻松，一会儿便走到拥挤的大马路了。

    “喂，哪儿去？”

    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抓着了他臂膀。

    “哦，是你，肖云。”

    他仿佛有点吃惊的样子。

    “你有事吗？”

    “没有。”

    两人便掉转身，在人堆里溜着。不时悄声的说一些关于适才大会上的事。后来肖云邀他到一个饮茶的地方去，他拒绝了，说想回去，不过突然又说想去看一个朋友，问肖云去不去。肖云一知道那朋友是子彬，便摇头说：

    “不去，不去，我近来都有点怕见他了，他太爱嘲笑人了，我劝你也莫去吧，他家里没有多大趣味。”

    若泉还是同肖云分了手，跳上到静安寺去的电车，车身摆动得厉害，他一只手握住藤圈，任身体荡个不住，眼望着窗外整齐的建筑物，一切大会中的情形及子彬的飘飘然的仪容都纷乱地揉起又纷乱地消逝了。

    二

    子彬刚从大马路回来，在先施公司买了一件葱绿色的女旗袍料，预备他爱人做夹袍；又为自己买了几本稿纸和笔头，预备要在这年春季做一点惊人的成绩；他永远不断地有着颇大的野心，要给点证明给那些可怜的，常常为广告所蒙混的读者，再给那些时下的二三流滥竽作家以羞辱，那是些什么东西，即使在文字上，也还应该再进大学好好念几年书；只是因了时尚，只知图利的商贾，竟使这些人也俨然的做了作家，这常常使子彬气愤，而且他气愤的事从不见减少，实实在在他是一个很容易发气的人。

    他是一个为一部分少年读者所爱戴的颇有一点名望的作家。在文字上，很显现了一些聪明，也大致为人称许的。不过在一部分，站在另一种立场上的批评家们，却不免有所苛求，常常非议他作品内容的空虚，和缺乏社会观念。他因此不时有说不出理由的苦闷，也从不愿向人说，即使是他爱人，也并不知道他精神的秘密。

    爱人是一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因为对于他的作品有着极端的爱好，同时对于他的历史，又极端的同情，所以一年前便同居在一块了。虽然两人的性格实在并不相同，但也从不龃龉的过下来了。子彬年龄稍长，而又异常爱她的娇憨。女人虽说好动，天真，以她的年龄和趣味，缺少为一个忧郁作家伴侣的条件，但是他爱她，体贴她，而她爱他，崇拜他，所以虽说常常为人议论不相称，而他们自己却很相得地生活这么久了。

    在社会和时代的优容之下，既然得了一个比较不坏的地位，又能在少数知识分子女人之中，拣选了一个容貌上，仪态上，艺术修养上都很过得去的年轻女人，那当然在经济条件上，也会有相当的机运。他们住在静安寺路一个很干净、安静的弄堂里的一个两层楼的单间，有一个卧房和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他们用了一个女仆，自己烧饭，可以吃得比较好。有那么些读者，为他的文章所欺，以为他很穷。同情他，实在他不特生活得很好，还常常去看电影，吃冰果子，买很贵的糖，而且有时更浪费的花钱。

    这时两人在客厅里看衣料，若泉便由后门进来了。因为长久没有访问，两个主人都微微有点诧异，可能有两个星期没有来这里玩了，这在过去，真是少有的事。

    美琳睁起两个大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因为有事……”

    他还想说下去，望着瘦了些的子彬，便停住了。他向子彬说：

    “怎么你瘦了？”

    子彬回答的是他对于朋友的感觉也一样。

    美琳举起衣料叫着，要他说好不好。

    他在这里吃的晚饭。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向他要好的朋友说，但是总觉得不知怎么说起，他知道朋友的脾气。他抽了许多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太久了，时间耗费得无意义。他想走，但是子彬却问他：

    “有多的稿子没有？”

    “没有，好久不提笔了，像忘记了这回事一样。”

    “那怎么成！现在北京有人要出副刊，问我们要稿，稿费大约是千字四元，我们或者还可多拿点。你可以去写点来，我寄去。我总觉得北方的读者显得亲切些。”

    若泉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美琳，感慨似地说道：

    “对于文字写作，我有时觉得完全放弃了也在所不惜。我们写，有一些人看，时间过去了，一点影响也没有。我们除了换得一笔稿费外，还找得到什么意义吗？纵说有些读者曾被某一段情节或文字感动过，但那读者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是刚刚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烦愁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的中等以上的学生们。他们觉得这文章正合他们的脾胃，说出了一些他们可以感到而不能体味的苦闷。或者这情节正是他们的理想，这里面描写的人物，他们觉得太可爱了，有一部分像他们自己，他们又相信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于是他们爱作者，写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于是我们这些收信的人，不觉很感动，仿佛我们的艺术有了成效。我们用心为这些青年们回信。……可是结果呢，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只做了一桩害人的事，我们将这些青年拖到我们的旧路上来了。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他们的出路在那里，只能一天一天更深地掉在自己的愤懑里，认不清社会与各种苦痛的关系，他们纵能将文字训练好，写一点文章和诗词，得几句老作家的赞赏，你说，这于他们有什么益？这于社会有什么益？所以，现在对于文章这东西，我个人是愿意放弃了，而对于我们的一些同行，我希望都能注意一点，变一点方向，虽说眼前难有希望产生成功的作品，不过或许有一点意义，在将来的文学历史上。”

    他希望子彬回答他，即使是反对也好，他希望谈话能继续下去，他们辩驳，终于得一个结论，不怕又使子彬生气，红脸。他们过去常常为一点小事，子彬要急得生气的。

    可是子彬只平静的笑了一笑说：

    “呵，你这又是一套时髦话了！他们现在在那里摇旗呐喊，高呼什么普罗文学，……普罗文学家是一批又一批的产生了。然而成绩呢？除了作为朋友们的批评家，一次两次不惮其烦地大吹特捧，影响又在那里？问一问那些读者，是中国的普罗群众，还是他们自己？好，我们现在不讲这些吧，不管这时代属于那一个，努力干下去，总不会有错的。”

    “那不然……”

    若泉的话被打断了。子彬向美琳做了一个手式说道：

    “换衣去，我们看电影去。你好久不来了，不管你的思想怎么进步也好，我们还是去玩玩吧。现在身上还有几块钱，地方随你拣，卡尔登，大光明……都可以。”

    他拣出报纸放在若泉的面前。

    若泉只说他不去。

    子彬有点要变脸的样子，生气地望着他，但随即便笑了起来，嘲讽似地：

    “对了，电影你也不看了！”

    美琳站在房门边愣着看他们，不知怎么好，她局促地问：

    “到底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子彬显得发怒似的。

    “若泉！你也去吧！”美琳用柔媚和恳求的眼光望着他。

    他觉得使朋友这样生气，有点抱歉似的想点头。可是子彬冷冷的说道：

    “不要他去，他是不去的！”

    若泉真忍不住要生气，但他耐住了，装着若无其事地看报纸。

    美琳打扮得花似的下楼来，三人同走到弄口。美琳傍着若泉很近，悄声地请他还是去。若泉斜眼望他朋友烦恼的脸色，觉得很无聊，他大声地向他们说了“再会”，便向东飞快地跑去了。

    三

    电影看得不算愉快，两人很少说话，各想各的心事。美琳不懂为什么子彬会那么生气，她觉得若泉的话很有理由。她爱子彬，她喜欢子彬的每一篇作品，每篇里面她都找得到一些顶美丽的句子和雅隽的风格。她佩服他的才分。但无论如何她不承认若泉的话有错，有使人生气的理由。她望望他，虽说他眼睛注视在银幕上，她还是觉得正有很大的烦闷在袭扰着他。她想：“唉，这真是不必的！何苦定要来看戏？”她用肘子去碰他，他握着她的手，悄声说：

    “不是吗，今夜的影戏很好，美，我真爱你！”他仿佛又专心去看电影了。

    是的，他很生气，说不出是谁得罪了他。只有若泉的话，不断地缠绕在他耳际，仿佛每句话都是向他来的，这真使他难过。果真他创作的结果是如若泉所说的一般吗？他不那末相信！那些批评者对于他的微言，只不过是一种嫉妒。若泉不知受了什么暗示，便认真起来。他想到若泉那黑瘦的脸，慢慢的竟有点觉得不像，又想起过去刚同若泉认识时的情形，感慨的叹息起来：

    “唉，远了，朋友！”

    远了！若泉是跑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步了。无论他将他朋友怎样设想、观察，即使觉得是极坏，甚至沦于罪恶，而朋友还是站在很稳固的地位，充实的，有把握地大踏步地向着时代踏去，他不会彷徨，他不能等什么了。

    他去望美琳，看见美琳白嫩的脸上，显着恬静的光，表示那从没有被烦愁所扰过的平和。他觉得她真可爱，但仿佛在这可爱中忽然起着些微的不满足。他望了她半天，对于她的无忧的态度不免有点嫉妒起来。他掉转头来微嘘着气。

    是的，“远了！”这女人就从来不了解他。他们一向就是隔离得很远的，虽说他们很亲密的生活了一年多，而他却从不度量一下这距离，实在只证明他这聪明人的错误。

    现在呢，这女人虽说外形还保留着她的淳朴的娇美，像无事般地看着电影，而她心中却也萦怀着若泉的话去了。

    这些话与她素来所崇拜的人显着很大的矛盾。

    他们回去得很迟，互相只说了极少的话。都惟恐对方提到电影，自己答不上来，关于那情节，实在是很模糊，很模糊。

    四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天，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若泉很忙，参加了好几个新的团体，被分派了一些工作；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知识的贫弱，刻苦地读着许多书。人瘦了，脸上很深地刻划着坚强的纹路，但是精神却异常愉快，充满着生气，像到了春天一样。这天他正在一个类似住家的办公处里。那是一所异常破旧的旧式弄堂房子，内部很大，又空虚，下面住了一位同志和这同志的妻子（一个没有进过学校而思想透彻的女人），还有两个小孩，楼上便暂时做了某个机关。若泉正在看几份小报，在找那惯常用几个化名，其实是一个人的每天骂文坛上的劣种的文章。所谓文坛上的劣种，便是若泉近来认识，而且都在相近的目标上努力的人，在若泉当然都是相当尊敬和亲善的。然而骂人的把一部分成名作家归为世故者的投机，把另一部分没有成名的骂作投降在某种旗帜底下，做一名小兵，竭力奉承上司，竭力攻讦上司们所恶的。于是机会来了，杂志上可以常常见到这帮人的名字，终于他们也成了一个某翼的作家。还有另外一部分人，始终是流氓，是投机者，始终在培养他们的喽罗，和吹捧他们的靠山。他们在文艺界混了许久，骗得了一些钱，然而常常会和他们的靠山火并，又和敌人携手……若泉很讨厌这作者，虽说这人于文坛的掌故还熟习，但他的观点根本是错误的，行为也是极卑劣的。若泉常常想要从头至尾清清楚楚的做一篇文章，彻底推翻那一些欺人的论断，尤其是那错误、荒谬的文艺的理论。不过他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提笔，又没有忘记这桩事，所以每天总是匆忙地去翻一翻，看有没有新的文章发表。

    这时楼梯上响着杂乱的声音，鱼贯进来三个人。第一个是每天必来的肖云。第二个是一个在工联会里有职务的超生，是楼下住的那女人的表兄。第三便是那女人了，她的名字叫秀英。

    超生热烈地和他握手，他们又有好久不见了。他们的工作的不同，忙迫隔离了他们，他们从相见后便建立了很亲切而又诚恳的友谊。他们自然的问了几句起居上的话，便很快地谈到最近某棉织厂罢工的事。若泉对于这方面极感兴趣，常常希望能从这知识阶级运动跳到工人运动的区域里去，超生早就答应为他找机会。所以他们一见面总是大半谈的工人方面的事。后来，超生问道：

    “你还在写文章吗？”

    “没有。”他答着，仿佛有点惭愧似的，但又很骄傲，因为他的理由是：“没有时间。”

    超生告诉他，他们报纸上有一栏俱乐部，很需要一点文艺的东西，希望若泉能答应，或者由若泉去邀几个同志，不过他又表示担忧，说若泉他们的艺术不行，工人们看不懂。他要若泉顶好写得浅一点，短一点。他还发表了一点文艺大众化的理论，当然他是站在工人立场上的。

    不久，他走了，他太忙，他说过几天还要来一次，讨论一下适才所提议的事。他要肖云也想一想，他要一个好的具体的办法。

    房里只剩了若泉和肖云两人时，肖云从怀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并且说：

    “真不知子彬为什么要这样？”

    若泉吃了一惊。近来他仿佛忘记了这朋友，但是那过去的，七八年的友谊，却不能不令他常常要关心到他。近来常常不难有机会听到一些关于子彬的微言，他虽说不能用感情做袒护，但他总是希望他朋友不会太固执，应该有点转变，一种思想上的诚实的转变。他看见肖云那神气，觉得很不安，他问道：

    “怎么回事，关于子彬的？”他接过报纸来。

    “你看看，自然会知道的。”

    报纸是张副刊，用了大号字标题：

    《我们文坛的另一种运动者！》署名是一个字：“辛”。

    “这文章是子彬做的吗？”若泉问。

    “不是他，还是谁！他在〈流星〉月刊上发表小说不都是署名‘辛人’吗？那文章，什么人一看便知道，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出。你看看这副刊，这是××的走狗李桢编的。他竟将稿子拿到这种地方去，这般无理地嘲讽人，真使我们做朋友的人为难了。也许他现在只觉得《流星》派的绅士是好人，是朋友，而我们却只是些可笑的，不过我总为他难过。”

    若泉望了他一眼，才将文章看下去。

    文章做得极调皮，是篇好文章，与作者的其他文章一样，像流水一样自自然然便跟着看下去了。文句练得好，又曲折，又短劲，只是还是老毛病，不像论文，不像批评，通篇只是一些轻松漂亮的空话而已，说是嘲讽，不错，可以说满篇都是嘲讽，然而这嘲讽是没有找到一个对象的。人名呢，所谓“文坛上另一种运动者”们是陆续举出了一些，还有一些其余的人。不过仿佛只是列举而已，并没有处在一个敌对的地位，作正面的攻击，或是站在客观的批评者的立场，下一句评判。虽说从文章上看得出作者已达到一部分痛快，发泄了一些个人的不平和牢骚，也可以使极少数的读者（一，二人）起着不快之感，然而文章终究是无力的，不值得注意的，因为作者没有立场，没有目标，就是没有作用，仿佛朝天放枪，徒然出出气罢了。

    若泉默了一会，他想到他朋友了，慢慢的向着肖云说：

    “我觉得没有什么。”

    肖云做了一个不愉快的样子叹着气：

    “总之，这态度不对，好多人都在讲呢，我不能为他辩护一句话。”

    “就让别人讲他好了，他自己不怕，你何必担心呢。”

    “不是的。你不知道。他真何苦这样，我断定他自己这时也正说不出的后悔，他不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我知道他，所以我恨他，又为他难过，否则我便站在那攻击他的队伍里去了。”

    若泉也点头：

    “我何尝不知道他呢，他太聪明了，然而他是另一时代的人物，我们拉他不转来，我常常想着他难过。我想他近来一定很烦闷。今晚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去也枉然。只能谈一点饮食起居的话，或者便是娱乐的话。若说到正题，他不是冷着脸不答辩，便是避开正面的话锋，做侧面的嘲讽了。我总不想见他的面。”

    “那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就说一点无聊的话，我只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就好，快乐使人有生活的勇气呢。我们还是今晚去看看他吧。你有空吗？”

    肖云不乐意的答应了。

    五

    他们到子彬家的时候，已晚上八点了，可是子彬的客堂里还很热闹。除开他们夫妇外，还有三个穿西装的青年。子彬看见他们，稍稍有一点惊诧，但随即很高兴地将他们介绍给那三位青年。有两个是上海某艺术大学的学生，一个比较不漂亮点的是刚从北平来的学生，他们都是愿意献身文艺的未成名的少年诗人，所以听到若泉和肖云的名字时，便极欢欣地又谨慎地送过手来，说一些仰慕的话。

    在子彬脸上找不到一丝不愉快的痕迹。他虽然瘦，但却不像从前的苍白，映着一层兴奋的红光。他精神异常好，极力使谈话不要停顿。他讲了许多关于北平的生活，又讲一些美国的建筑。他取出一二十张他的朋友从美国寄回来的画片。后来他又讲到日本的国画，说他一个朋友在日本卖画得了好多钱。

    娘姨拿了许多糖和水果进来，子彬特别吃得多。他拿起一种有名的可可糖，极力称赞着，劝客人们多吃，而且说：“美琳太喜欢这个了。不是吗，美琳？”他又望美琳。

    肖云心中想：

    “是的，她喜欢吃，那是你养成她的这种嗜好的。因为那是一种高贵的嗜好呵！若是她喜欢吃大饼油条，那恐怕你只有不高兴，而不会向人夸说了吧。”

    美琳却反对他：

    “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我吃腻了，只有你的嗜好才不肯改。”

    子彬微微蹙了一下眉，同客人说别的去了。

    若泉觉得美琳比平日少说了许多话，只默默坐在那里观察人。他走过去搭讪着问道：

    “近来看电影没有？”

    “看的，看的真多，只是我很反感，因为得不到快乐。”她仿佛很气愤似的。

    子彬望了她一眼，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快乐？”若泉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没有兴趣……”她望了她丈夫一眼。

    “找点事做吧，有事做就好了。”

    肖云也奇怪的望美琳，从来就没有听见她说过不快乐的话。

    “做什么事好呢？有时还想进学校去。”

    “哈，美，你又说想进什么学校了，你以前不是很厌倦学生生活吗，在家里，天天要你念英文，又不肯，要你写文章，你也懒，还说什么做事？”子彬岔着说，而且故意说到别方面了。

    美琳抱怨地斜了他一眼，像自语似的：

    “你喜欢，我不喜欢……”

    到九点钟的时候，有个学生要告辞回住处了，他住在闸北近天通庵，晚了不方便。其余两个学生也只好告辞。有一个问了几次若泉的住处，说以后好去拜访他，顺便领教。子彬殷勤地送他们出去。

    但这两个客人却还不肯走。

    子彬转身时，疲倦地望了他们两眼，颓然的倒下椅子去，自己摸了一下两颊，觉得发烧，他无力地拿起一个橘子来吃着。

    “你的客真多！”肖云早就想说的一句话，这时才自然地迸出。

    “对了！无法的事！我不能拒绝他们，他们常常妨害我的工作和精神。有好些人坐在这里好像是不预备走似的。我简直陪不过来。”

    “那是因为‘主贤客来勤’。”肖云几乎说出这句俗语来。不过他咽住了，他怕子彬多心，以为他有意识讥讽他。近来，他觉得在这位朋友前应比在其他地方需要留心些。

    “为什么不可以拒绝呢，你可以的。我相信有许多也只是些无聊的晤会。”若泉很诚恳地说。

    子彬不愿意承认，便不做声。

    美琳觉得都是不必需的，不过她不说出，她只这么说：

    “假使没有人来，我以为也会很难过。”

    大家对她望了一眼，只有若泉答应她：

    “当然，那是很寂寞的。不过我们可以另外想法，我们可以常常大家在一块，讨论点具体问题，或是读几本书，因为一个人读书没有趣味，又得不到多少印象和益处，还不是走马看花似的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不要晤会，是要减少那些无聊的，而且还要多多和人接近。”

    “……”美琳把一双大眼闪着，像沉思着什么似的，过一会正想说话——

    “她不适宜于你所说的那些的！”子彬抢着下了这断语，他不愿意这成为一个讨论的目标，接着他又说到别的去了。

    谈话到十点钟，越谈越不精彩，因为题目不能集中，大家都感觉得精神上隔了一座墙，都不愿意发挥自己的意见，也不给别人发挥的机会。这是太明显了，一发挥，破裂便开始了。跟着，呵欠来了，都觉得倦，然而互相都不愿意这谈话停下来。纵然还是继续了下去，每人都更深的感到这脆弱的友谊是太没有保障，彼此更距离得远了，而且无法迁就。

    最后还是若泉站了起来，取了一个决然的姿势，望了肖云一眼，肖云也同意了。他们没有表示有一点遗憾便告辞出来。子彬虽说很殷勤地送着，但不愿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一直送到后门外，若泉回头，像同小孩子说似的大声说：

    “好，你们进去吧！”

    美琳忽然锐声叫道：

    “过几天请再来呀！”这声音有点发抖，大家都感觉到。

    “是的，会再来的！”若泉说了，肖云也跟着说。

    六

    但是子彬很生气，他骂着她：

    “你疯了！这样大声叫！”

    他从来没有这么厉声厉色地呵叱过她。这是第一次他露出了他的凶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这样忍耐不住他对美琳所起的嫌厌之心。他也不知他恨她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一切都不如意，都说不出的不痛快。而美琳偏要作梗，像有意要使他爆发。她不特没有尽一点**人的责任，给他一点精神的安慰，和生活的勇气，——她是不会了解这生活的苦斗的——而且反更加添他的恼怒。照理他纵骂了她，也没有什么过分，不过他素来都太娇纵她，所以马上他便后悔了，虽说心里越加难过。他柔和地向她说道：

    “不早了，上楼睡去吧。”

    美琳不做声，顺从地上了楼。

    子彬好言哄着她，又拿了两个顶大的苹果给她。她心里想：“你老把我当小孩！”

    不久，她睡了，乖乖的。他吻了她，他太爱她了。但他没有睡，他兴奋得很，他说还要做点事，一人逃到亭子间，他的小书房去了。

    她并不能睡着，她在想她的一切。她是幸福的，她不否认，因为有他爱她。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感到不满足起来，她很诧异，过去那末久她都是糊糊涂涂地过着。以前她读他的小说，崇拜他，后来他爱她，她便也爱他了。他要求她同居，她自然答应了他。然而她该知道她一住在他这里，便失去了她在社会上的地位。现在她一样一样想着，才觉得她除了他，自己一无所有了。过去呢，她读过许多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小说，她理想只要有爱情，便什么都可以捐弃。她自从爱了他，便真的离了一切而投在他怀里了，而且糊糊涂涂自以为是幸福地快乐的过了这末久。但现在不然了。她还要别的！她要在社会上占一个地位，她要同其他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发生关系。她不能只关在一间房子里，为一个人工作后之娱乐，虽然他们是相爱的！是的，她还是爱他，她肯定自己不至于有背弃他的一天，但是她仿佛觉得他无形的处处在压制她。他不准她有一点自由，比一个旧式的家庭还厉害。他哄她，逗她，给她以物质上的满足。但是在思想上他只要她爱他，还要她爱他所爱的。她尽着想：为什么呢？他那末温柔，又那末专制。

    她睡不着，她不能不想那关在亭子间里的人，他不是快乐的，她现在才知道。以前他到底真的快乐不快乐，她不很明了，疏忽过去了，只以为在笑，在唱赞美歌，在不断的告诉她满足，感谢她无上的赐予，那一定是快乐的；或是为了一点小事，他生气了，写了许多发牢骚的文章，她很不安，不知所措，但一会儿他便好了。他说他忘记那些了，他脾气不好，以致使她难过，于是这小的不愉快，便像东风吹散了白云，毫不留痕迹地过去了。而现在呢，她已经觉到了，他常常很烦扰，虽说他装得仍是与从前一样，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亭子间里，逃避她的晤面。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呢？总是很迟很迟才来睡，说写文章去了，她替他算，他近来的成绩，是很惭愧的。而且他饭也吃得太少，但他还不肯承认，他在她面前总说是吃得太多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不信任她吗？他从没有同她讲一句关于这上面的话。而且他从没有对一个朋友说到他的苦闷，虽说文章还是特别多牢骚，而给远地的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的信，也特别勤而且长，总是抑郁满纸，不过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些牢骚呵！他几年来了，都是欢喜那么说法的。他决不是单为那些不快乐。那末，为什么呢？

    她又想，她想到若泉了。若泉和她认识，是在她与子彬认识之前。以前他们很生疏，后来很熟识了，那是完全因为子彬和若泉友谊的关系，将她视为一家人一样的亲切了起来。她从来就很随便，对他没有好感，也没有坏感。然而她在几次子彬和他冲突之后，她用她有限的一点理智，她判断全是子彬的有意固执。若泉很诚恳，很虚心，他说的并不是无理的。而子彬则完全是乖僻的，他嘲笑他，冷淡他，躲避他，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们从前是多么忘形的亲热过。她看得出子彬很想弃掉这友人了。没有一次他同她说到过他，这不是从前的情形。没有一次他提议过，说是去看看若泉，这也决不是从前的情形。而且不止对若泉，他对许多从前的朋友都有意疏远起来。为什么呢，他要这样？

    她越想越不解，她几次预备到亭子间去，希望得一个明白的解释。但是她又想到，他不会向她说一句什么，除了安慰她，用好话哄她，轻轻拍着她要她睡，他不会吐露一句他的真真的烦闷的。他永远只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像她所感觉到的。

    钟敲过两点了，他还没有来，她更坠在深思里了，她等得有点心焦。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头痛，发烧，还有点点咳嗽。他照例坐到写字桌时，要在一面小小的圆的镜子里照一照，看到自己又瘦了，心里就难过。从前常常要将镜子摔到墙角去，摔得粉碎，但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后，便只发恨地摔到抽屉里了，怕女人看见了会盘问，自己不好答复。这天仍然是这样，把镜子摔后还在心里发誓：

    “以后再不照镜子了。”

    坐下来，依习惯先抽一支“美丽”牌，青烟袅袅往上飘，忽然又散了。他的心情也像青烟的无主，空空地轻飘飘地，但又重重地压在心上。心沉闷得很。然而子彬却还挣扎着，他不愿睡。他赌气似地要这末挨着，要在这夜写出一篇惊人的作品来。他屈指算，若是《创作》月报还延期半月，简直有两个月他没有与读者见面，而《流星》月刊他仿佛记得也没有什么稿子存在那里了。读者们太善忘了，批评者们也是万分苛刻的。他很伤心这点，为什么这些人不能给有天才的人以一种并不过分的优容呢？不过他只好刻苦下去，怕别人误会他的创作力的贫弱。他是能干的，他写了不少，而且总比别人好，至少他自己相信，终有一天，他的伟大的作品，将震惊这一时的文坛。不过现在生活太使他烦闷，他缺少思索的时间，便是连极短的东西，也难得写完。

    他翻起几篇未完的旧稿，大致看了一遍，觉得都是些不忍弃置的好东西，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还不能续下去，他缺少那一贯的情绪。他又将这些稿子堆积在一边，留待以后心情比较闲暇时慢慢去补。他再拿过一本白纸来，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后来他简直焦躁了。他希望是那样，而实际却只是这样，他又决不相信阻碍着的便是他的才力。看看时间慢慢过去了，他的身体越支持不来，而心情越激奋了，他把稿子丢开，一人躺在椅子上生气，他恨起他的朋友来了！

    他的心本是平静的，创作正需要这平静的心，他禀性异常聪明，他可以去想，想得很深又广，但他却受不了刺激；若泉来，总带些不快活来给他，使他有说不出的不安。他带了一些消息来，带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另一个社会给他看，他惶惑了，他却憎恨着，这损伤了他的骄傲。而若泉的那种稳定，那种对生活的把握，使他见了很不舒服，发生一种不能分析的嫉妒。他鄙视若泉（从来他就不珍视他的创作），他骂他浅薄，骂他盲从。他故意使自己生起对于朋友的不敬，但是他不能忘记若泉，他无理地恨他，若泉越诚恳，越定心工作，他就越对于那刻苦更生厌恶，更不能忘。至于其他的一些类似若泉的人，或者比若泉更勤恳，更不动摇的人，他虽说也感着同样的不快，但是仿佛隔了好远，只是淡淡的，他数得出这些可嘲笑的人的名字，却不像若泉常常刻在他心上，使他难过。对于许多他不知名的一些真真在干着的人，他永远保持他的尊敬，不过像他所认识的这一群，他却永不能给他们以相信，他们都只是些糊涂浅薄的投机者呀！

    时间到了两点，他听到美琳在咳嗽，他也咳得更凶，他实在应该去睡了，但是想起近日美琳的一些无言的倔强，和今晚对于若泉的亲近，他觉得美琳也离他很远，他只是孤独地一人站在苦恼而又需要斗争的地位。他赌气不睡，写了两封长信，是复给两个不认识的远地的读者的。在这时，他对他们觉得是比较亲切的。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他写着这信时，觉得心里慢慢地轻松，所以到四点钟的时候，倦极的伏倒在书桌上，昏昏睡着了。

    七

    美琳说，“不知为什么，生活总没有起色？”真的，他们是毫不愉快，又无希望的生活到春浓了。这个时候是上海最显得有起色，忙碌得厉害的时候，许多大腹的商贾，为盘算的辛苦而瘪干了的吃血鬼们，都更振起精神在不稳定的金融风潮下去投机，去操纵，去增加对于劳苦群众无止境的剥削，涨满他们那不能计算的钱库。几十种报纸满市喧腾的叫卖，大号字登载着各方战事的消息，都是些不可靠的矛盾的消息。一些漂亮的王孙小姐，都换了春季的美服，脸上放着红光，眼睛分外亮堂，满马路的游逛，到游戏场拥挤，还分散到四郊，到近的一些名胜区，为他们那享福的身体和不必忧愁的心情更找些愉快。这些娱乐更会使他们年轻美貌，更会使他们得到生活的满足。而工人们呢，虽说逃过了严冷的寒冬，可是生活的压迫却同长日的春天一起来了，米粮涨价，房租加租，工作的时间也延长了，他们更辛苦，更努力，然而更消瘦了；衰老的不是减工资，便是被开除；那些小孩们，从来就难于吃饱的小孩们，去补了那些缺，他们的年龄和体质都是不够法定的。他们太苦了，他们需要反抗，于是斗争开始了，罢工的消息，打杀工人的消息，每天新的消息不断地传着，于是许多革命的青年，学生，××党，都异常忙碌起来，他们同情他们，援助他们，在某种指挥之下，奔走，流汗，兴奋……春是深了，软的风，醉人的天气！然而一切的罪恶，苦痛，挣扎和斗争都在这和煦的晴天之下活动。

    美琳每天穿了新衫，绿的，红的，常常同子彬在外面玩，但是心里总不愉快，总不满足，她看满街的人，觉得谁都比她富有生存的意义。她并不想死，只想好好的活，活得高兴。现在她找不到一条好的路，她需要引导的人，她非常希望子彬能了解她这点，而且子彬也与她一样，那他们便可以商商量量同走上一条生活的大道。不过她每一观察子彬，她就难过，这个她所崇拜的人，现在在她看来成了一个不可解的人了。他仿佛与她相反，他糟蹋生活，然而又并不像出于衷心，他想得很多，却不说一句，他讨厌人，却又爱敷衍（从前并没有像现在这末在人面前感到苦痛的），发了牢骚，又恨自己。他有时更爱她，有时又极冷淡。种种的行为矛盾着，苦痛着自己，美琳有时也同他说一两句关于生活方面的话，不过这只证明了她的失望，因为他不答她，只无声的笑，笑得使美琳心痛，她感觉到那笑的苦味，她了解他又在烦恼了。有一天夜晚，八点多钟的时候，家里没有客，他因为白天在外面跑了好久，人很倦。躺在床上看一本诗词，美琳坐在床头的椅上，看一本新出的杂志，床头的小几上，放着红绸罩子的灯，泡了一壶茶，这在往日，是一个甜蜜的夜。这时子彬很无聊，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不时斜着眼睛望美琳。美琳也时时望着，两人又都故意地不愿使眼光碰着，其实两人心里都希望对方会给一点安慰，都很可怜似的，不过他更感伤一点，她还有点焦躁，末后美琳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杂志用力摔开说道：

    “你不觉得吗，我们太沉默了，彬，我们说点话吧。”

    “好……”子彬无力地答着，也把书向床里掼去。

    然而沉默还是继续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五分钟过后，美琳才抖战地说道：

    “我以为你近来太苦痛了。为什么呢？我很难过！”她用眼紧望着他。

    “没有的事……”子彬照例露出虚伪笑容，不过只笑了一半，便侧过脸去，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美琳很感动地走拢来握着他的手，恳求的，焦急而又柔顺地叫道：

    “告诉我，你所想的一切！你烦恼的一切！告诉我！”

    子彬好久不做声，他被许多纷乱的不愉快的杂念缠绕住了，他很希望能倒在美琳怀里大哭一场，像小时在母亲怀里一样，于是一切的重大的苦恼都云似地消去，他将再从新活活泼泼的为她活着，将生活再慢慢地弄好。但是他明白，他咬紧牙齿想，的确的，那无用，这女人比他更脆弱，她受不起这激动的，他一定会骇着她。而且他即使大哭，把眼泪流尽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实际纠纷的冲突与苦闷，仍然存在着，仍然临迫着他。他除了死，除了离去这相熟的人间，他不能解脱这一切。于是他不做声，忍受着更大的苦痛，紧紧握着她的手，显出一副极丑的拘挛着的脸。

    那样子真怕人，像一个熬受着惨刑的凶野的兽物，美琳不解地注视着他，终于锐声叫起来：

    “为什么呢？你做出这末一副样子，是我鞭打了你吗？他说呀！唉，啊呀！我真忍耐不了！再不说，我就……”

    她摇着他的头，望着他。他侧过脸来，眼泪流在颊上了，他挽着她的颈，把脸凑上去，断续地说：

    “美，不要怕，爱我的人，听我慢慢的说吧！唉！我的美！唉！我的美！只要你莫丢弃我，就都好了。”

    他紧紧偎着她，又说：

    “唉！没有什么，……是的，我近来太难过，我说不出……我知道，总之，我身体太不行，一切都是因为我身体，我实在需要休养……”

    后来他又说：

    “我厌恶一切人，一切世俗纠纷，我只要爱情，你。我只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熟识的，到一个孤岛上去，一个无人的乡村去，什么文章，什么名，都是狗屁！只有你，只有我们的爱情的生活，才是存在的呵！”

    他又说，又说，说了好多。

    于是美琳动摇了，将她对于生活的一种积极的求进展的心抛弃了。她为了他的爱，他的那些话，她可怜他，她要成全他，他是一个有天才的人，她爱他，她终于也哭了。她不知安慰了他多少，她要他相信，她永远是他的。而且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的休养，她希望他们暂时离开上海，他们旅行去，在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环境之中，度过一个美丽的春天。他们省俭一点，在流星书店设法再卖一本书，也就够了，物质上稍微有点缺乏有什么要紧呢？他们计算，把没有收在集子中的零碎短篇再集拢来，有七八万字，也差不多了。这旅行并不难办，美琳想到那些自然的美景，又想到自己终日与子彬遨游其中，反觉得高兴了。子彬觉得能离开一下这都市也好，这里一切的新的刺激，他受不了。而且他身体也真的需要一次旅行，或是长久的乡居。于是在这夜，他们决定了，预备到西湖去，因为西湖比较近，而美琳还没有去过的。

    这夜两人又比较快乐了，是近来没有过的幸福的一夜，因为对未来的时日，都朦胧地有一线希望。

    八

    第二天拿到了一部分稿费，买了许多东西，只等拿到其余的钱就动身。可是第三天便落起雨来了，一阵大，一阵小，天气阴得很，人心也阴了起来，盖满了灰色的云。美琳直睡了一天，时时抱怨。子彬也不高兴，又到书铺跑了一趟空，钱还要过几天才给。雨接连几天都萧萧地落着，没有晴的希望。两人在家里都无心做事，日子长得很，又无聊，先前子彬还为她重复讲一点西湖的景致，后来又厌烦了。等钱等得真心急。在第六天拿到全部稿费之后，子彬没有露出一线快乐的神气，只淡淡向美琳说：“怎么样呢，天还在下雨，我看再等两天动身吧。”

    这决不能成理由，雨下得很小，而且西湖很近，若是真想去，可以马上动身。

    美琳没有生气，也不惊诧，仿佛不动身，再挨下来倒很自然，既然去西湖并不是什么必需的要紧的事。这时日的拖延将两人的心都弄得怠惰起来，又都沉在各人过去痛苦着的思想中去了。子彬时时还听到一些使他难过的消息。许多朋友，许多熟悉的人，都忙着一些书房以外的事，都没有过问他，都忘记他了。这些消息最使他难过，他鄙视他们，他恨他们，但是他觉得不应该逃避，他要留在上海，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而且他要努力，给他们看。假设他到西湖去，他能得个什么，暂时的安宁，暂时的与世隔绝，但是他能不能忘怀一切的得着安闲，还在不可知之间，而世界真的将他隔绝是容易的。朋友们听到这消息，一定总要嘲笑他，说他怕他们，怕这新的时代，他躲避了。后来大家便真忘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会生疏起来。再呢，那些崇拜他的人，那些年轻的学生，那些赞赏他的人，那些博学的有名的人物，都隔绝了消息，慢慢会将他所给与他们的一些好的印象，淡漠起来，模糊起来……这真是可怕的事。他不能像过去的一些隐逸之士能逃掉一切，他要许多，他不能失去他已有的这一些。他觉得到西湖去是件愚蠢的事。他惟恐美琳固执成见，他想即使美琳要去，也只好拂一次她的意，或是陪她去玩两三天，立刻便转来，要住下是办不到的。他看见美琳不像以前着急了，倒放一点心，后来是非再做一次正式商量不可了，只好向她说他的意见，理由是他有一篇文章要写，现在没有空，他觉得把行期再迟一个月也好。他说得娓婉，怕美琳不答应，至少也要鼓着小嘴生气的。他预备好许多温柔的，对一个可爱的娇纵女人必需说的话。他说完的时候，将头俯在她的椅背上，嘴唇离那白的颈项不很远，气息微微嘘着她。他软声地问：

    “你以为怎样呢？我还是愿意随你，依你的意思。”

    美琳只懒懒答应了一句，事情便通过了，毫无问题。以后应该安心照自己所希望的去努力进行，既然自己是一个写文章的人，对自己极有把握，生来性格又不相宜于做别的争斗的，而且留在上海，原意便是为要达到自己的野心，若还这末一个人关在小屋子发气，写点牢骚满纸的信，让时间过去了，别人越发随着时间向前迈进，而自己真的便只有永远和牢骚同住，终生在无聊的苦痛中，毫无成就可言，纵有绝世的聪明也无用。至于美琳，她是不甘再闲住了，她本能地需要活动，她要到人群中去，了解社会，为社会劳动，她生来便不是一个能幽居的女人。她已住得太久，做一个比她大八岁的沉郁的人的妻子，她觉得自己比过去安静了许多，已经懂得忧愁烦闷了，但是不能了解她丈夫，这生活对于她是不相宜的。从春天她丈夫开始了新的苦痛，她就不安起来，不安于这太太的生活，爱人的生活。她常常想动，但是她缺少机会，缺少引路人，她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她烦恼，她明白这烦恼是不会博得子彬的同情的，于是更不快乐。前几天还想到西湖去，还比较好，慢慢拖下来，倒觉得别的许多人都忙着工作，而自己拿别人的钱陪一个人去玩，去消遣时日，仿佛是很不对，很应该羞惭的事。现在既然子彬不愿去了，当然很合适，不过子彬不能去的理由，是因为没有空，因为要写文章，而自己则无论去留与否，事实上都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好像是一个没事可做的人，她更加觉得羞耻，她要自己去找事做，她想总该有把握找得到，但是她想她应该不同子彬商量，而且暂时瞒着他。

    九

    出于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笺，是辗转经过好几个朋友的手转交来，在信面上大大署了美琳两个字的。若泉不胜诧异地打开它，满心疑惑到子彬身上，断定他朋友又病倒了。他心里有点难过，他想起朋友的时候总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地歪歪斜斜涂了不多几个字，像电报似的：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万请你到兆丰公园来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这不像是子彬有病的口气，然而是什么事呢，两人吵了？但从没有看见过他们有口角的事。若泉怀疑，这至少与子彬有关，因为他想美琳决不会有事找他，与她相熟了两年，还始终没有同她发生过一次友谊的交往，他不十分知道她的历史，从没有特别注意过，只觉得她还天真，很娇，不是难看的一个年轻女人。他想到朋友，决定第二天早上跑那末远，到上海的极西边去。

    七点钟的时候，他拿了一把铜子，两角洋钱，拍了一下身上旧洋服的灰尘，便匆匆离了住处，他计算着到兆丰公园时，大约是七点四十分，美琳她们是起身很迟的人，不见得就会到，但他无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来这里了，趁这次机会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很好，他近来觉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转乘了三次电车才到公园门首，他买了票，踏到门里去，一阵柔软的风迎着吹来，带着一种春日的芳香。若泉挺着胸脯，兜开上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觉得舒适起来，平日的紧张和劳顿，都无形地滑走了，人一到这绿茵的草地上，离开了尘嚣，沐浴着春风，亲吻着朝晖，便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任自己的身体纵横在自然中，散着四肢，享受这四周的宁静，直到忘我的境界。

    园里人不多，几个西洋人和几部小儿车，疏疏朗朗地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绿阴阴的，参差着新旧的绿叶。大块的蓝天静静覆在上面，几团絮似的白云，耀着刺目的阳光，轻轻地袅着，变幻着。若泉踏着起伏不平的草地，走了好远，他几乎忘记他是为什么才来这里了，只觉得舒适得很，这空气正于他相宜。在这时他听到近处背后草地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掉头望时，看见美琳站在他背后，穿一件白底灰条纹的单旗袍，罩一件大红的绒坎肩。他不觉说道：

    “啊，我不知道你来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脸上很平静，微微有点高兴和发红，她娇声地说：“我等了你许久！”但立即便庄重地说道：

    “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想同你谈谈，所以特地约了你来，我们找个地方去坐坐吧。”

    于是他随着她朝东走，看见她的高跟黄漆皮鞋，一步一步地踏着，穿的肉色丝袜，脚非常薄，又小，显得瘦伶伶可怜。他不知道是她的脚特别小，还是脚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显得那末女性，那末可怜。他搭讪问道：

    “子彬近来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淡淡地回答：

    “好，他在开始写文章了。”

    他又继续问：

    “你呢，也在写文章了。”

    “不。”

    他看见她脸扭了一下，做了一个极不愿意的表情。

    在一个树丛边的红漆长椅上坐了下来，左边有一大丛草本的绣球花，开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着清香，放着粉红的光。他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关在闷葫芦里，不知她到底要谈什么，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来怎么了，她们的关系如何。

    她望着他茫然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说：

    “你奇怪吧，当你接到信后，一直到这时？”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来这里的缘由了。”

    他踌躇地答：

    “不很知道。”

    于是她又笑了一下说：

    “我想你不会知道的，但是我必须告你，原因是我很久来都异常苦闷……”她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无言的低着头望草地。于是她再续下去，她说了很多，常常停顿，又有点害羞似的，不能说得直截痛快。他始终不做声，不望她，让她慢慢地说完。她把她近来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些希望，都零碎地说了一个大略，她觉得可以停止了，她要听他的意见，她结束着说道：

    “你以为怎样呢，你不会觉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一会没有做声，望着那嫩腻的脸，微微含着尊严与谦卑的脸。他没有料想这女人会这末坦率地在他面前公开她对于现实的不满，和她的大胆的愿意向社会跨进的决心。他非常快乐，这意外的态度，鼓舞了他。隔了好一会，他才伸过手去，同她热烈地握着，他说：

    “美琳！你真好！我到现在才了解你！”

    她快乐得脸也红了。

    于是他们都更不隐饰地谈了一些近来所得的知识与感觉。他们都更高兴，尤其是美琳。她在这里能自由发挥，而他听她，又了解她，还帮助她。她看见光辉就在她前面。她急急地愿意知道她马上应怎样开始。他踌躇了一会儿，答应过两天再来看她，或者可以介绍她去见几个人，帮助她能够有工作。

    十

    美琳回到家来，时时露着快乐的笑，她掩藏不住那喜悦，有几次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她觉得应该告诉子彬，但是她又忍耐住了，她怕他会阻止她，破坏她。子彬没有觉察出，他在想一篇小说，在想一些非常调皮嘲讽的字句去描写这篇的主人翁，一个中国的吉诃德先生。他要他的文章动人，文章的嘲讽动人，他想如果这篇文章不受什么意外的打击，就是说他不再受什么刺激，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写两星期，那一个十万字的长篇，便将在这一九三〇年的夏季，惊人地出现了。谁不惊绝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作者的名字。他暂时忘去苦恼他的一些事实，他要廓清他的脑府，那原来聪明的脑府，他使自己离开了众人，关在家里几天了。

    可是美琳却不然，她在第三天下午便出席一个××文艺研究会了。到会的有五十几个人，一半是工人，另外一半是极少数的青年作家和好些活泼的学生。美琳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她觉得兴奋，用极可亲的眼光遍望着这所有的人，只想同每个人都热烈地握手，做一次恳切的谈话。这里除若泉以外，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她一点也不感觉拘束，她觉得很融洽，很了解，和他们都很亲近。她除了对于自己那合体的虽不华贵却很美观的衣服微微感到歉仄外，便全是倾心的热忱了。这是一次大会，所以到的人很多，除了少数工人为时间限制不能来，几乎全体都到了。开始的时候，由**临时推举一个穿香港布洋服的少年做政治的报告，大家都很肃静，美琳望着他，没有一动，她用心的吸进那些从没有听过的话语，简单的话语，然而却将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的情形很有条理的概括了出来，而且批判得真准确。这人很年轻，不是一个二十五岁以上的人，后来若泉告诉她，这年轻人是一个印刷工人，曾在大学念过两年书。美琳说不出的惭愧，她觉得所有的人对于政治的认识和理解都比她好，也比她能干。她听了其余许多人的工作报告之后，他们又讨论了许多关于社务的事。美琳都不知应怎样加入那争论之中去，因为她还不熟悉，而**却常常用眼光望她，征求她的意见。这使她难过，她坚决相信，不久以后，她一定可以被训练得比较好些，不致这样完全不懂。最后他们讨论到××怎样行动的事。这里又有人站起来报告，是另外一个指导××××的团体的代表。于是决定，在“五一”那天，全体动员到大马路去，占领马路，×××，××，大家情绪都很紧张激昂。会完了，在分别的时候，大家都互相叮咛道：

    “记着：后天，九点钟，到大马路去！”

    美琳还留在那里一会儿，同适才的**，便是那在工联会工作的超生，和若泉，还有其他两三个人谈了一会，他们对她都非常亲切和尊重，尤其是一个纱厂的女工特别向她表示好感。她向她说：

    “我们呢是要革命，但是也想学一点我们能懂的文艺，你们文学家呢也需要革命，所以我们联合起来了。不过我们没有时间，恐怕弄不好，过几天我把写的一点东西给你看看吧，听超生说，你是个女文学家呢。我是刚刚学动笔，完全是超生给我的勇气，心里想得很多，就是写不出来。下星期一能抽空，我还想写一篇工厂通讯，若泉说他们要用呢。”

    美琳说她也不会文学，还说她也想进工厂去。

    于是那女工便描写着工厂里的各种苦痛，列举一些惨闻，她说如果美琳真的愿意，她可以想法，不过她担忧若果美琳进去，那劳顿和不洁的空气，将马上使她得病。超生也说，进去是容易，他希望这社里的一部分知识分子都要进厂去，去了解无产阶级，改变自己的情感，这样，将来才有真的普罗文艺产生。不过他也说恐怕美琳的身体不行。美琳则力辩她可以练好的。

    因为美琳比较有空，她被派定了每天到机关去做两个钟头的工，他们留给她一个地址。还说以后工作时间怕还要加多，因为五月来了，工作要加紧，内部马上要扩大，有许多工人自愿参加进来，需要训练。她刚刚跨进来，便负了好重的担子，她想她应该好好努力。

    十一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从八点钟失了美琳的时候起便深深地不安，他问娘姨，娘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开始发觉近来她常常不在家，而且没有告诉他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他并且想起她同他太说得少了。他等了好久，都不见回来，他生着很大的气，冲到书房去，他决定不想这女人的一切了，要继续他的文章，那已写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边，心总不定得很，去翻抽屉，蓦然地却现出美琳留给他的一封信。他急急看下去，恨不得立即吞进去似的，信这样清清楚楚的写着：

    子彬：我真不能再隐瞒你了。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约已在大马路上了，这是受了团体的派定，到大马路做××运动去。我想你听了这消息，是不会怎样快乐的，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而且向你解释，因为我原来是很爱你的，一直到现在还希望你不致对我有误解，所以我现在先做这样一个报告，千万望你想一想，我回来后，我们便可做一次很理性的谈话，我们应该互相很诚恳很深切地批判一下。我确实有许多话要向你说，一半是关于我自己，一半也是关于你的。现在不多说了。

    美琳晨留

    子彬呆了半天，气也叹不出一口。这不是他的希望，这太出他的意表了。他想起许多不快的消息，他想起许多熟悉的人，他想美琳……唉，这女人，多么温柔的啊，现在也弃掉他，随着大众跑去了。他呢，空有自负的心，空有自负的才能，但他不能跑去，他成了孤零零的了。他难过，想哭也哭不出，他幻想着这时的大马路，他看见许多恐怖和危险，他说不出的彷徨和不安，然而他却不希望美琳会转来，他不愿见她，她带了许多痛苦给他，还无止的加多，他不能忍受有这么一个人在同一个屋中呼吸。他发气将信扯碎了。他最后看见那只写了薄薄几张的稿纸本大张着口，他无言的，痛恨的却百般悼惜地用力将它关拢，使劲摔到抽屉里。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九三〇年六月
------------

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二）

    一

    初春的清晨，湿润润的风轻轻地扫着，从破着的玻璃窗处窜了进来，微微地拂着一切，又悄悄地跑走了。淡白的天光，占据着每个角落，给房间涂上一层梦幻的颜色。市声还没有轰起，正是安睡的好时辰呢，床上惊醒了夜来睡得很迟的望微。他惺忪地张着倦眼，憨憨地望了天空一会，像无所用其思虑地又阖着眼皮，翻过身去，朦胧睡着了。这是一个可爱的棕色的年轻男人。眼皮刚阖下来，心上却蓦地跳过了一个美丽的影儿，于是他像骇着了似的再翻过身，坐起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简单的电报来，重复地念了一遍：

    今夜乘大连丸赴沪，约后早可到，望来接玛。

    于是在那棕色的脸上，耀着快乐的光辉。他摸着下巴上丛生的短须，更笑意浓厚的一边嘘着唇，一边穿起那黑色的旧呢裤，心里不断地自语着：

    “这家伙真怪，望她的信，不来；等你忙得要死的时候，她自己却来了。唉，玛丽，你这东西真怪呢。”

    他一念着那可爱的名字时，就更遏止不住那得意的欢容。

    他匆忙用冷水洗了一个脸，便在笼罩着薄雾的马路上，冲向着外滩跑去。

    马路上非常安静，只有寥落的几辆装垃圾的马拉的大车，和几个缺少精神的清道夫，间或有一二家小商店的学徒在睡意朦胧地半张着眼去下那门板。地下全为雾气弄湿了，四处也氤氲着不厚的云似的淡白。空气很凉，然而却正宜人。望微走到电车站，等了一会才跳上一辆往外滩去的车。铁轮轧出的响声，在这安静而寥阔的空间，更显得震耳，而且车身似乎摇摆得更厉害了。他没有计较这些，他忽略了一切，只注目向着那雾浓的地方望去，在那白的雾中，仍然不断地显着那花似的一个妩媚玲珑的脸儿。他认识她是在去年暑假一个不重要的宴会上。那时她没有注意到他，她说得很多，她非常活泼，她很惹人注意吃了许多酒，但她却很少望他。然而他不知为什么，对于这种骄傲的洒脱，媚人的侮慢却特别中意了。他看见了那不经意的偶尔要微蹙着的眉头，他觉得她一定非常寂寞，非常人所能了解的寂寞。因此他仿佛与她亲近了一些，听到她的笑声便不期然的心里会随着颤起来。他在第二天便勇敢地去访问了。他受到了欢迎，不过不久，几天之后她便到北平念书去了。他还不敢相信他们之间便树起了坚固的友谊。那时他本来有点悲观，从此更颓废了。但是后来，几次断续的通信，给予他一种异常的不安和猜疑，而更奢的欲望却坚强起来。他为苦痛压迫着，跑到了北平。终于他们尽情地生活了一阵，又同着回南了。这是寒假的时候，她坚决离了他而回到家去，约好过了旧历年便来上海。可是她失约了，过了好久之后他才接到一封她从北平来的短信，没有说一句理由，只请他原谅她，那时他真急，几乎又重新坠入那巨大的不安里。不过同时又有着一层新的希望在鼓舞他，他对于现在的政治和经济发生了很浓厚的兴趣，他刻苦地贪婪地读着许多书，而且慢慢和实际的斗争发生关系了，所以他虽是常常在为她写信，也常常想到她，想到自己失了她的缺憾，不过没有时间，慢慢的信也短了，思念得也不深了，有时竟好几天把她忘了。这是无法的事，实在那美丽的影儿却很深地埋在他心中，为他劳苦后的一种慰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多么爱她的。直到这天的头一天接到这电报，突如其来的，重新又给予了他许多希望和幻想，他重复了许多过去的甜蜜，他恨不得一下就见着她，他要告诉她许多，尤其是他近来的工作。

    车不久就到外滩了。

    黄浦江里许多大船都在预备起碇，铁链不断地哗啦啦地响着。尖锐的，宏大的喇叭也叫起。小舢板都划到江中，满载着一些渡河的工人。太阳已经出来了，淡黄色的温和的光从对江射了过来，将人的瘦长的影印在柏油路上。望微深深呼吸着这清晨的空气，兴奋的脸孔同清凉的微风相揉摸，觉得非常舒适，自己觉到，仿佛全身都充满了什么，只想炸了出来似的。他又悠然，又匆忙地在找那日清公司的码头。

    码头找到了，可是出乎意外的清静，只看见荡荡的一片江水，没有船停在那里。他茫茫地望着江水出神，不知自己是来迟了，还是来早了，他深怕那电报只是玛丽逗他玩的一套把戏，因为依她的脾气和趣味，这样残酷地戏弄人是可能的，她常常只为自己一时兴趣的满足。他几乎失去了主意，最后才决定到公司里去打听一下。

    公司的答复是船要下午二时半才能到，他仿佛才又有了希望似的无力地拖回家去。

    吃过了饭便到一间房子里去坐两个钟头，翻译几份报纸，将英文的译成中文，又将中文的译成英文，有时又送一些文件到别一个机关去，常常还要开会讨论社务的进行，又要常常讨论一些理论上的问题，和关于最近政治路线之正确与否的详细商讨，所以他常常要忙到夜晚十二点才能回家去，而且有时上午也得不到休息，常常起草一些什么计划大纲啰，组织大纲啰，以及一些宣言通信之类的东西。他一连好几夜都没有得到足够的睡眠了，所以这天去到办事的地方更显得过分疲倦的样子。

    房子是一间写字间似的房子，暂时作×社的机关，这×社是×××指导之下成立的一个会社，是知识分子干一些工人文艺运动的一个团体。因为是不能公开的在现政府底下活动的团体，所以这房子挂上了一个什么绣货公司的招牌。来办公的固定有几个人，不过每天都不误时，而又不缺席的，只有年轻的望微最得人信任。这天他来的时候除了那打扫房子的人之外，还有一个矮的书记冯飞，冯飞住得比较远，常常都来迟，这天却只有他一人悠闲地坐着吸烟。望微进来不免稍稍有点惊诧：

    “喂，早呀，老冯！”

    “呒……”

    在那稍扁的脸上，也映起一道稀有的光辉。所以望微又问他：

    “什么事，你这样快乐？”

    “没有什么……”

    然而他却又想到他的奇遇了。他在一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可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每天都可以按时见着她一次，每次见面都加强了他对于她的尊敬，她是那么朴素，那么不带一点脂粉气，而又能干，脸色非常红润，一种从劳动和兴奋之中滋养出来的健康的颜色。他从她的形态上和言语中（因为她常常会为一点事同乘客争执而尽量发挥她的意见），他断定她不是一个没有受教育的女子，而是有着阶级意识的，对政治有着一种单纯的正确的了解的。他好多次都想和她谈话，因为他觉得同她很亲热了，可是他习惯上的胆怯，使他总失掉机会。这天他因为还有点别的事，早出来了一些时候，他正在低着头在汽车站上翻一张小报，忽然却听到一些声息，他转过头来时，可不正是这女售票员站在他后面，很坦然地望着他笑吗？他有点局促，而她却向他说：

    “喂，我想你今天出来得早了一点。”

    他回答是：

    “哎……对了……”

    她接下去说：

    “我今天真忙呢，还要代替一个女同事，一天都没有休息。她病了，却不能请假，夜晚我还得去替她买药煎。你先生是在哪里做事呢？”

    “在公司里当职员。”

    她望了他全身一下，摇着头笑说道：

    “不像呢，你还只像一个学生。我辨别人是很准确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而车来了，她轻捷地跳了上去，和另外一个卖票的打了招呼之后，便接过那夹票的木板和帆布的铜板袋来。他下车的时候，也能极顺口地同她说“再会”，像在一个熟人前一样。

    这时他又想到这事了。他是一个很少同女性接交的人，他不喜欢普通的一些学生小姐们，他对于这女售票员却是第一次注意。他在她的身上，起了许多推测，替她造了一段光明动人的历史。他没有注意刚刮了脸的望微。望微虽说倦得厉害，却更使人在他脸上看出有极喜的事将要到来。

    这天他早退了一点，还缺席了一个会议，终究在轮船上接到了一个艳丽的女性，和几件行李一块儿装到家去。

    二

    一辆轿式汽车从黄浦滩驶进了宽广的平坦的爱多亚路，望微握着一只柔软的小手，他们微笑地默默互相望着，都不知先说什么好，都感到了幸福在心里。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近来你的生活怎样？我看你瘦了好些。”

    他摸了那新刮的脸颊一下，笑着答应：

    “我想今天只会显得好些的。”他想起近来那容易生长的短髭，他又笑了，预备告诉她，但他没有说出，等她慢慢在他脸上去发现吧。他只握紧了她的手说：

    “玛丽，你越发丰艳了！”

    他举起那纤手放在嘴唇上。

    她也将身子靠紧过来。

    他幸福地叹着气，可怜地望着她，他说：

    “唉，玛丽！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非常使人动心地偏过脸来，于是渴望着合拢的一对唇儿紧紧地贴在一块了。都醉了似的，晕了似的，紧紧地，又无力地抱着，他们都忘记一切了。

    车急骤地转了一个大弯，车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于是他俩便清醒地分开了，他还慌张地去扶那摇摆得很凶的小箱子。他从前面那小块圆镜子里，看见车夫的一副忍俊不住的笑容，他有点生气，又有点难为情，却也只好向那镜子中的刁滑的笑脸笑一下。

    到了他的住宅前，两人都高兴跳下了车，他来回跑了四趟，从小小的后门边跑上那三层楼。箱子铺盖堆满了楼梯边，他在口袋里找钥匙开锁，他望着玛丽说道：

    “这房子两人住，或者是小了一点，以后我们慢慢再搬吧。”

    房子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书架和一个衣柜。因为东西很少，却也不显得十分小，只是矮了一点，有点闷气，他因为在家的时候少，又多半是睡觉，所以不觉得，不过刚刚在辽阔的海面生活了两天的玛丽，却立刻感到了。但她不愿说，她称赞这房子还干净，称赞房主人爱干净。他分辩说：

    “这都是二房东太太的成绩，她替我清理打扫，家具也是她的，茶水也问她要，我完全是贪图方便才住在这里的。对了，我去叫她拿点开水来吧。”

    但是玛丽止住他，她看了腕上的表，快五点了，她问：

    “你每天吃饭是怎么吃法？”

    “没有一定，时间和地点都没有一定。你饿了吗？”

    “饿得要死，还是早上吃了一碗稀饭，中午因为急得很，没有吃东西，我看我们还是想法先把肚皮弄饱了再说吧。”

    “好。”于是他拿起那顶帽子就预备走。

    她又问：

    “那哪里去呢？你常在什么地方？”

    那些小的，脏的，拥挤的饭馆，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望着她那镶有贵重皮领的外国丝绒大衣，整洁的手套，玲珑放光的缎鞋，他笑起来了，说：

    “那些地方你不能去的，玛丽，我近来很平民化呢。今天算我替你接风，我们到一个好的地方去，明天我们再想长久的办法吧！你说到什么地方去？”

    玛丽望着他嫣然一笑，说：

    “你请我吗？预备了多少钱？”

    他计算着袋中剩下的，大约还有四块吧，省俭点，多半也够了。玛丽喜欢吃广东菜，于是他们雇了洋车到很远的地方去。

    饭吃得非常好，非常慢，因为玛丽的心情很舒适，她一点也不吝惜她的美丽，常为了一些稍稍有点荡佚的媚态，弄得更迷人了。这时她脱了那件值一百二十块钱的大衣，只穿一件薄薄的葱绿色软缎的紧身旗袍，那些身体上动人的部分，都隐隐在衣服下面微微显了出来。她说了许多她想念他的可笑的情形，说她不能再离开他了，她解释她过去的失约，虽说他能够原谅她，然而她却得了加倍的惩罚。唉，她最近在北平的生活，是多么的苦痛，这苦痛她不愿让别人知道，以前连她自己也没有了解到，她说这苦痛只要他知道，他多给她一点爱情便算是偿还了。她说得非常动人，不免有点卖弄，他简直为她弄得有点痛苦了。一种身体上本能的压迫，使他恨不得一下便把她压倒，在那美的肉体上重得一次疯狂的麻醉，他无须用口来表白爱情。他几次说：

    “我们快点吃吧！”

    她的意见与他不一致，这酒馆的空气很能刺激她，红的灯映着他俩，他显得美了，他是个沉毅的男性；她自己呢，感觉得有点发烧，她相信这样她更使人动心，而且时时放点甜酒和浓茶到口中去，更加强了她的兴奋。她与她的爱人同坐在软沙发上，说一点使对方更心醉的话，忘记了一切，只慢慢互相撩拨着，撩拨着燃烧的心，这种难制的动心，她非常愿意延长，她不愿离开这境地，她怕回去，回去会把这种情绪冲断。那地方，冷清清的，而且还有许多琐碎事，不是她的行李还乱堆在房子当中吗？她只慢慢吃着酒。

    望微却慢慢沉默下来，他为一种爱的欲望，却又不能达到所苦，他压制着自己，感觉全身都在发烧，红丝充满了他的眼睛，几乎放出火来。他只有默着，而且试着不听她的话，不受她的诱惑，因为那在他实在痛苦超过甜蜜。他更试着去想一点别的不关紧要的事，来缓和这难堪的情调。他默着，好像是在听她。其实他却将思想慢慢散开去，想到许多细小的事去了。

    这是应该给他以原谅的，玛丽还不了解一个年轻男人常常在爱人前所忍受的难过。

    酒馆里的大挂钟，当当打了七下，望微吓一跳，他想起这晚他非到不可的一个会议，时间是七点半，将近有二十个人要等着他，等这**。他踌躇地对这美丽的人儿望着，不知怎样好。他非去不可了，立刻动身，还恐怕要迟到，但能够吗，他怎么好将玛丽一人丢在这酒馆。他非常焦急，有点发怒地叱着堂馆：

    “快点拿饭来。”

    玛丽不解地望着他，依然带点妩媚，她说：

    “好，吃饭吧！”

    匆忙把饭吃好，他站起身就走。这时玛丽还没穿好大衣，也有点生气，却没露出来，只随着他急走到街上。他们跳上两部洋车，便飞着向家里跑去。她有点说不出的懊恼，但是她原谅他，随着他回去了。

    一到了家，他简直可怜地抱着玛丽吻着，将她横放在床上，他说，恳求的：

    “我心爱的！一百个原谅我吧！我要离开你一会儿，我马上会转来的。等下回来后我再告诉你理由和详情吧，总之，你得了解我，我是太爱你的，我的事太多了，以后或者可以想法减少点，现在是真无法。好，你安睡吧，你的东西等我回来替你清理。好，闭着眼睛，不要恨我！我走了。”

    玛丽被他弄糊涂了，失神地躺在床上望着他。

    他转身便跳出了房门，只听见楼梯上咚咚地响。

    他一离了玛丽，便忘记了玛丽，焦躁地在马路上跑着，他想起那些等着他的人，一定是比他还着急。

    三

    剩下这美丽活泼的年轻女人一人在那宽大的床上，她正有着一颗柔美的心，有许多浓厚的情趣，她老远地带来，她能慷慨给予这男人许多好处，许多温柔，只要这男人能好好地奉承她。她实在也需要这种体贴和不过分的鲁莽，才耐着奔波的劳苦从老远跑了来的。现在呢，她得了什么，她是被冷待了。他丢下她一人在这里，他去到别的地方，有什么事还会比与久别的爱人重逢还要紧？她怅惘地躺在床上好一会，十六支的电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她想着望微，总不免要生气，他的这种举动微微损害了她的骄傲。她很想赌气一人将这些东西搬到旅馆去，不过她自己觉得，她太爱他了，她失去了许多过去的强悍，要常常委屈自己来原谅他。或许真的他有更紧要的事，或许他马上就会转来。她振起精神爬起来清理自己的东西。因为她觉得脸上有点不好过，她要洗脸。而且最要紧的是要换衣服了，这大衣在这样房中擦来擦去，太不适宜了。于是她打开了一只精致的皮箱，一些红红绿绿的小玩意都显了出来，她清检出来，一样一样放在他的书桌上，才发现他桌上是一无所有。她又取出一些扎得很好的纸包，这里面一些讲究东西都是她给他带来的，一条漂亮的领带，两条花绸小手帕，还有一些什么钮子之类的东西。她拿着这些东西，心中便又温和了下来。她想他等下见着这些东西时，一定多么快活，一定觉得她是多么可爱呵！她爱惜地将这些东西堆在桌子的一角。最后她又从箱子底下拖出一件薄的棉旗袍，黑绸面子的稍稍旧了一点。她面向着衣柜，将大衣脱了下来，从不明的光线中看见自己那美丽的身躯，微红的颜面，掩覆在浓厚的黑发之下，托在葱绿的高领上，真是又显得骄贵，又显得动人。她慢慢去解那单袍的钮子，一缕粉红衬衣的滚边钻了出来。她向自己半裸的肉体投射着爱慕和玩弄的眼光，欣赏那白的颈项和臂膀好一会，她才将那件棉袍罩上来。这袍子很长，衣边都覆在脚背上了，因此更将人显得颀长了。她真是美丽，真是宜人，不拘穿什么样色的衣服，都只有增加她的美的。她打开衣柜，里面几乎全是空的，一件衣服也没有，只剩几双袜子丢在角落里，几个衣架，孤零零地吊在那儿。她不免愣了一下，她疑心望微还有一个放东西的箱子，她把华美的衣服挂在可怜的衣柜里，便去找望微的箱子。箱子是有两个，躺在床底下，书架上堆满着他的书，她想他或者没有将衣服拿出来，都还塞在箱子里，她又想起望微太不修饰，常常将好衣服糟蹋，总是穿得怪破乱的。她又清检了一些别的，虽说有些要用的东西，都安置在方便取用的地方，只是房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几口箱子都大张着口摊在地上，满地都是包过东西的纸张。她非常疲乏，不能立刻清理干净，其实东西并不多，可是她失去了方法，她生气不愿看这垃圾堆的样子，又躺到床上去睡了。

    时间真走得快，已经到十一点了，她因为忙着找她心爱的东西，又悠闲地欣赏自己，倒不觉得时间长，及至倦了躺在床上之后，又不能一下睡着，她感到寂寞起来。她悬悬想着望微，比在船上的焦急还难过，她到底不了解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将她一人丢在这冷清的屋子里如此之久。她不能不疑惑他了，她想他们的过去，那实在只有热烈和甜蜜的。

    她很年轻，又美貌，自然在好久以前便为好多男人所注目了。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智慧，她了解这些，她都快乐地接受了。但她却什么人也不爱，她只爱她自己。她知道她是全凭她自己的青春赠给自己的荣耀。她要永远保持着这王位，她不愿自己让任何人攫去。她看过许多小说，也看过许多电影，她知道女人一同人结了婚，一生便算终结了。做一个柔顺的主妇，接着便做一个好母亲，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儿女，所谓的家庭温柔，便剥蚀去许多其余的幸福，而且一眨眼，头发白了，心也灰了，一任那健壮的丈夫在外面浪游，自己只打叠起婆婆的慈心，平静地等着做祖母……这有什么意义！她不需要。她很满足她现有的，一种自由的生活，家庭里能给她一点钱，虽说不能十分浪费，却是够用了。她有许多朋友，臣仆似的，都惟她的喜怒是从。她这么快乐的生活了好久，虽然旁人也许觉得她有了很丰富的经验，受了一些波折，其实她的心是一动也没有动过，只将容颜滋养得更美了，将态度更习成一种特有的典型了。她更惹人注目了，她如果依照她理想的生活是可能的，她不会很快便失去对于异性的吸引力，可是她在望微的热情之下被征服了。她改变了她一切观念，她本来很贱视男性的爱情，但望微的一举一动，都表示出他男性的不可侮的爱，而且她为这些举动而动心起来，她把持不住，但她不愿就屈服，她逃回了北平。北平有许多更爱她的人，她从前在那里生活得非常适意，这次她虽说还能如往常一样同人玩笑，可是她总不能忘去一个沉毅的，少言的影。这男性的特长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她实在希望能同他在一块。他给予她的，像不是爱情，却是无止的对于生活的新的希望，是真真的，她还不曾了解过的生命。正在这时，她想望他的时候，他便像传奇中的多情之士，英雄般地追到北平来了。这更投中了她的嗜好，所以她竟慷慨地接受了他大胆的表示，并且她回报了他，他们就那末浪漫热情生活了一阵。那时她真快乐，她享有得真多，可是她是自由惯了的人，慢慢又觉得她的牺牲太大了。她怕，她怕生活会平凡，怕做母亲，而且怕没有朋友，究竟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许多臣仆，是不值得的事。她是爱望微的，她愿保持着这好的印象，她愿暂时同他分离，他们可以做一对自由的情人，可以终身做一对亲昵的朋友，但她不愿做一对夫妇，像柔驯的鸽子似的，紧紧的抱在一团，所以她决心又逃走了。她回到家，住了一小段时候，她更觉得家庭之可厌。她更加增了离开望微的勇气。所以她竟失了约，仍然跑到那寒冷的北平去，她要留在那和平的古国生活两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她住了一阵，先还好，可是不久便又想着望微了。望微的信越见减少，她便越见不安，她怕这热的人会离她跑去。最后，她决定牺牲一切，要来上海，她实在不能离开这男人。她骂自己愚蠢，她想起那过去一段的生活，唉！那才叫生活，这些算什么！于是她动身了，带着一颗热的心来投在她爱人怀里来了！这爱人是曾被她爱过，尊敬过，很合她理想的一个多情的爱人。

    可是现在呢，他实在太抱歉了，他对待她如此的出于她的意料之外。她很生气，她又难过，她等到十二点，又等到一点，她才听见楼梯上有个颠着脚尖快跑上来的声响，她知道是望微的脚步，却忽然伤起心来，不觉让一滴眼泪悄悄落在黑棉袍袖子上了。

    四

    望微轻声地踅了进来，这时他把一切问题，一切棘手的事都丢在脑外了。他只打叠起一颗耐烦的心，预备在这女人前，多忍受一点她的爱情的磨折，多给予她一些温柔。他知道他今夜的行为，是难得她的谅解的，因为她还没有了解他近来的人生观的转变。不过以后他可以使她知道，她会同情他，鼓励他，而且与他一致。他轻声走到床前，俯头望了一下玛丽，玛丽没有做声，像睡着了似的。他于是坐在她身边，不敢惊动她。他望着房中的杂乱，正如他脑中的思绪一样，太多了，太乱了，他不能清理出来。他想着工作，又想着怎样和玛丽生活。他觉得能力不够，时间也不够，他想顶好是立刻能同玛丽说好，而玛丽也高兴，他们可以在一处工作，他们除了爱情还要时时讨论许多重要问题，那是世界经济问题，政治问题，怎样为劳苦群众求解放的问题。他们的意见不一致，要激烈地争辩，也许玛丽是对的，他们终于又和解了，他们还是一对爱人……他又俯首看玛丽，玛丽太美了，一种骄贵的美，她的肉体的每一部分，都证明她只宜于过一种快乐生活，都只宜于营养在好的食品中，呼吸在刚刚适合的空气中，她的每一动作，只能用在上等交际场合。不过他又想也许玛丽剥掉这些华美的服装，穿起粗布大衣，却更显出她的特质，她若能学得粗野点，反生出另一种说不出的美来，是可能的。他再看玛丽，玛丽显然便似乎改了样，一副他理想中的强倨的粗健的，稍稍带点男性，却还保持着她原来妩媚的美的形状，他只想吻下去，但他怕扰醒她便又停止了。他又去想，想了许多，都是些不能离开玛丽的幻想，唉，那些幸福的幻想，都还不是玛丽能够了解到的。

    时间不知过去了好多，他倦极了伏在她身边，然而他的心却清醒极了，他看见他未来的生命的充实和光辉，他把握着他的幸福像一个舵夫把握着船舵似的。但他不能睡去，他疲倦过度了，脑胀痛得很。他还不断地想，他时时闻到从玛丽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他还兴奋，还要在她的身上生起恣野的欲念来。

    他睡得挨她太近，她可以听到他急跳的心；他的短促的呼吸，也微微嘘着她，使她发痒。她本来没有睡着，不过有点生他的气，不愿理他，这时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便轻声转侧着，想离他远一点，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醒了吗，玛丽？我等你好一会了。”

    他的臂膀便伸了过来。

    她摆脱了他，冷冷地细声地说：

    “我并没有睡着过。”

    他从声音里明白了一切。他怜悯地又去抱她，他恳求地不断地说：

    “玛丽，你肯听我解释吗？你应该知道你误会我了，我是多么的可怜！你已经给我太多了，仅仅就这一次从北平跑来看我，纵是只做一点钟的逗留，也够我一生感恩不尽，所以你现在纵是给我许多痛苦，只要你有那末残忍，我都是该受的。可是，玛丽，你莫冤枉我，我受冤枉不要紧，你冤枉生气才真使我心痛无法呢。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也许你还疑心我，但是你肯听我的解释吗？我实实在在是因为——”

    “不，不必说下去，我不喜欢听解释，所谓解释当然只是些冠冕的话。我并不生你的气，你有你的自由，你可以任意支配你的时间，我只恨我自己太懦弱，我将爱情太看重了。”

    “玛丽，我不希望我们糟踏我们的生活，我不愿意在开始的第一个幸福的晚上来拌嘴。我错了，但你终究会原谅我的，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他又将手伸过去捧她。

    她的气还没有平，但她不愿再说了，便让他捧着。

    于是他起始用爱情的气息慢慢地将她吹软了转来，他不惮烦地重复着一些动人的句子，又在适宜的时候，做得顽皮一点，就是可爱一点，并不是他好虚伪，是他了解怎么才能将爱人更哄得爱他些，这是些不可少的技巧，然而却是诚实的技巧。果然，玛丽不久便忘去了适才的一些不快，她将头倚在他腕上，她只说：

    “你回来得太迟了，我等得真心急，你常常都是这末迟回来吗？”

    他答应常常都是这样，多半是有事，有些时候纵是早回来了，也仍然一样的不能睡。他说一人在房里真寂寞。

    他的头俯着，时时来摸玛丽的发和脸。玛丽觉得他比以前瘦了好多，她把手抚在他颊上，她说道：

    “你瘦了，望微！”

    “现在可以慢慢好起来了，因为有你在这里。”

    但是她却想到他是更忙迫更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这时两人都忘了疲倦，不知说了许多话，一些好似小孩们才说的话，一些可笑的话，然而只有在爱里面的人才了解这话的意义。他们一直等到东方发白才抱着睡去，勉强的静静躺着养神。

    因为他们都太相爱了，他还是热烈得很，她更温柔，所以他们很幸福很相安地又过了一小段时日。

    五

    照例每天他起身得要早一点，总是八点多钟吧。他稍稍整理一下房子，然后他看报，这里有许多消息都攒集到他脑中了。他要归纳一下这些关于世界经济的材料。他又要去搜罗中国革命进展的报告，和统治阶级日益崩溃的现象，来证明现在所决定的政治路线之有无错误。他还要在许多反动报纸上去找那些相反的言论，找出那些造谣的，欺骗的痕迹。他最喜欢看《字林西报》，因为那里的消息比中国各大报纸都准确，而又比一些小报更灵通迅速，有好些动人的消息，是在中国的这些报纸上找不出的。他们不隐瞒地用着大号字刊载着那骇人的新闻，他们也毫不掩饰地站在他们帝国主义的立场来讨论中国的革命，并且喊醒中国的军阀，告诉他们那另一势力的发展和强厚，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土匪之流，乌合之众……自然，望微并不喜欢他们的论调，他只要找那些使他兴奋的确实的新闻。他当然还看几份别的报，在这里找出那些演说，那些报告，那些关于国际的，中国的，建设的，革命的方针的决议，和那些工厂的消息。有时他还要写一点东西，起草一些什么计划大纲，工作大纲之类。这时，他的脑便又膨胀得几多大，许多思想，许多建议，都涌到脑中，他还得容纳，还得详细地想，还得一条一条归纳起来，有次序地写在纸上。因为这一类工作，他并不是很习惯的，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多愁的书生呢。若是做什么诗，像这样差不多的东西，他倒会很容易很快地写出一些动人的，聪明的，缠绵的句子。

    他匆忙将这日常的功课快做完的时候，那美丽的人儿醒了。她真娇慵得很，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望见他不在她面前，于是她细声哼起来。望微知道该结束了，便将手中的一切都丢下，走到她的床边。两条雪藕也似的长臂压在绿被面上。从白的，粉红的绣花坎肩领口中露出一些细腻的胸肉。那在酣睡后所泛出的一层恬静的微红，将她的眉，眼，鼻，唇的轮角更显得分明了，那些阴影的地方也就更显著，他又为这美的形体着迷了。他有时会猛烈地吻她，有时又不敢吻她，只用一种虔敬的爱慕的眼来望她，她一定会又媚又怨地撒着娇说：“你又悄悄起去了。”

    于是他来解释，有时是用言语，有时动作比言语还多。他还是这么始终倾心她，热爱她，她纵有时会稍稍不满意他不如以前用那末多时间滞留在她面前，也只好给他以原谅了。

    她还要躺一会儿才肯起身，他便陪着她。这是温柔的享受呀！他们怎样都不计较什么，忘情地，不断地接着吻，不断地说一些梦话。她真天真得可爱！

    睡得时间太久，她的头有点痛，于是她伸着懒腰，跳出被窝，她要起来。雪白的裸着的小脚，在软被上跳动着。他更忙起来，来回奔走，为她找一些必需的玲珑东西，什么袜带呀，丝裤呀，还有一些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属于女人的小玩意。她要梳洗，又要换衣，他当然都招呼得很体贴，很周到，她非常满意，满意这温柔的奴隶，然而也正是幸福的奴隶呀！

    时间不早了，他们携着手到附近的小餐馆去吃饭。有时到广东馆，因为她喜欢吃广东菜；有时到小西餐馆，因为她喜欢那里比较清静。这时，他有点暗暗焦急，看见馆子里的壁钟，很快地在走着，他没有多时间好陪她了；每天离开她的那时候，实在是一个难处的时候。

    他们吃了饭回来，他不免又忙起来，她知道又是分离的时候了，他那急急的神态，很使她不高兴，她便好久不做声。他只好又迟一点再动身，但这也决不是愉快的，他还是抱歉地在她冷冷的面孔上吻了一下便快快跑走了，到那每天必到的地方。

    现在总是他迟到。他更显得匆忙动手去翻译那些稿件。另外还有几个在另外的桌边讨论一些事，他要听也不得空，只时时抬一下头去望他们。这时那矮矮的冯飞总显出一副喜笑的脸向着他。

    “怎么，你近来怕是有点别的事，太忙了吧，我看你一天一天显得更劳累了。”

    他随便“唔”了一声。他真是缺少时间去审察那一天一天发光了的有点扁的脸。

    冯飞已经同那女售票员做了很好的朋友了。

    赶快做完了这些，他又要跑到另外的地方去，没有一定的地点，有时要跑很远去开会，这需要时间，需要精神，又需要脑力。不知有多少问题都在这里，咬着一些人的心，意见总是不会一致的，于是要辩论，时间拖长了，到吃饭时才能结束，距离远了，不能赶回家，大半的时候不能陪玛丽吃晚饭。晚上大半也有事，他虽极力想减少，但都是不得已的事，他顶快要到十一点才能回家，这都使他心里不安。

    偶尔他在晚饭的时候回到家了。这在玛丽是最愉快的时候。整个晚上她占有了他。在爱情上，她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刻。她拖着他在马路上跑，找一些没有到过的小餐馆，有时也到比较大一点的。吃完了饭，便又在那电灯辉煌，人影杂乱的街市上游行，因为时间还早，到夜场电影开映的时候还有一会。她常常逗留在一些陈设精致器具的玻璃柜前，用惊叹的声调指点着：

    “唉，那才好呀！”

    望微对于这些一点也不感到趣味，只好笑着敷衍。她有时会感到这应付的不满足，一定更翻着眼反问他：

    “难道不好吗？唉，多么精致的东西！”

    望微只好答应她：

    “是的，太好了，有钱的人真会享受。只是总有一天，我们要将这些没收了来的！”

    他只为要逗她快乐这样说着玩。可是她却生气了，她正色地回报他：

    “只有你才那样想，我并不想占有这些东西！”

    她撅着嘴，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气离了这些玻璃柜，这时她生出另一种美来，宛如一个骄贵的皇后。他正好来赞美她几句，她慢慢便又会不介意地像个小孩天真地笑了。

    时间还有多的时候，她又要跑到那些大商店去买水果。这里的水果自然好，可是贵，但她不是计较一点小数目的人，她毫不吝惜命令望微给钱。望微近来固然太穷，常常都要走好远才搭三等电车，不过这种时候大半都是用他的钱，他纵觉得消耗得多了一点，也只好不说话，一切服从她。

    后来便走到那顶阔气的影戏馆，他们买了票，从雕饰得很讲究的扶梯上，和站有漂亮侍者的门边走到座位去。这时，她是很快乐了，不必定要电影开映，也不必定要影片合意。她花了好多钱，挥霍使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她现在坐在上海仅有的高贵的娱乐场所，隔她不远坐了些爱装饰的外国太太，时时送来一些上品的香水气息。她比她们还美丽，她也不用贱价的化装品。有些人在看她，也看望微。望微是很美的，一种男性的美，表示出男性的不可动摇的坚毅和不可侮的尊严，她爱他这点；但他却不漂亮，常常穿得很褴褛。不怕她每次说，他仍然弄不好；他几年来，一套新衣都没有做过。现在因为更穷了，更没有这希望。她曾经要送他一件比较好的夹大衣，他拒绝了，他没有穿夹大衣的必要，也没时间去定衣裳。

    影片开映了，无论影片怎样，她都是满意的，她不是来找那动人的情节的，她理想的总比这些更好。她更不须要在这里去找到美国人的思想或艺术，银幕上的一套，她都是熟悉的。她若要找什么思想和艺术，她说她可以去看书。她完全为的是享乐，她花了一块钱来看电影，有八毛是花在那软椅垫上，放亮的铜栏杆上，天鹅绒的幔帐上，和悦耳的音乐上。乡下人才是完全来看电影的。

    望微呢，过去也曾迷恋过这些映画，在无聊的时候，他来看过，他要看的是那些浪漫的情节，那些奇突的悲喜剧，和那些美丽的袒着的半身。现在呢，他很忙，他无情趣来鉴赏这些，而且这些无意义的作品，管你是花费了几百万，几千万的本钱，在他都变成了无聊的东西，有时竟是可痛恨的东西，因为它太容易麻醉人，它给社会的影响，太坏了。这实在不是他，不是他们一类人所能过目的，这只是资本家和他们的太太小姐们的消遣品！然而他为了玛丽，爱他的人，他忍受了，想起他常常将她一人丢在家里，他只好在这些地方，为她的快乐，委屈自己算为补偿。

    玩到夜深了，才回去，玛丽似乎还不够。但看到那疲倦得要死的望微，也只好将那未尽的意兴收束了，望微真是太乏了，眼睛很红，头脑又胀，一身骨头都在痛，到家后总是一倒上床便睡着了，这在玛丽是稍稍以为遗憾的。

    六

    生活像这样，也算很快乐，不过时间一拖久，就支持不来，望微太劳苦了，永远得不到足够的睡眠。而玛丽是太空闲了，寂寞使她烦闷，她常常向他说：

    “我觉得过去太好了，怎么能得你又回到我这里来，永远属于我，但是我想，这只是女人的幻想罢了。唉，望微！我常常一想起我的弱点，女人的弱点，我就会恨起男人们来。”

    望微知道他们中的不调协，玛丽若是一个乡下女人，工厂女工，中学学生，那他们会很相安的，因为那便只有一种思想，一种人生观，他可以领导她，而她听从他。可是玛丽是出身在比较有钱的人家，从没有受过一点困难的人，她的聪明更造成她的骄傲，她的学识却固定了她的处世态度，一种极端享乐的玩世思想。她信仰自己，她不屈服人。有时她会更倔强更顽固起来。望微看到这危机，像世界经济危机一样摆在眼前，但他爱玛丽，玛丽是毫无瑕疵的美丽，而且她确是聪明，又有手段，有胆量。她的缺点便是环境太好了，她只耽于一些幻想的美梦里，不愿接触实际，因为这些都太麻烦，都太劳人，在她看来是不美，太俗气了。她已经二十岁了，最要紧的是保留她的年轻，她不愿为一些事把她的青春抢走了。望微深深了解这些，常常在找挽救的方法，方法稍微笨了一点，她会知道，便嘲笑起来，她说：

    “总之，望微！你又白费了，玛丽若要参加革命工作，很早便动手了的，你可以相信我是不缺少机会的。只是，现在，我不是不相信，我有点厌烦这些，你不必来宣传，而且你，我说在这里，以后看吧，你一定会牺牲的。唉，这是不值得的；因为，认真讲起来，你留着是很有作用的。”

    她讲的没有错，她真有点厌烦这些，她从不同他谈讲他工作的事，不看他拿回来的书报。她整个的情趣都放在她自己身上，她看一些小报，那些关于女学生或者皇后的事，那些关于运动选手的事，还有那些电影明星，长三妓女的事。望微很不喜欢她这样，有时忍不住也说她几句：

    “玛丽！这种趣味的享乐，我看也不高明吧！你从前似乎没有这种倾向。”

    玛丽一定这样答应：

    “只要你在家里，我可以不看这些，我实在太寂寞了，我需要消遣，而你的那些书，却不是消遣的。”

    “那你同我一块儿在外面跑去，好不好，也只当好玩一样？”

    玛丽撇着嘴笑了。

    经过几次怂恿，玛丽有点动心了，实在她是太寂寞了。于是有一天望微同她到一个不重要的会上去。

    吃过中饭，她便开始打扮，精意打扮，她料想到会的人，穿得一定都破烂得很，比望微还可怜，听说这些人都穷得很的。而她呢，她并不是去骄傲，或炫示，但她要他们惊诧，惊诧她的美丽。她要将那些革命者的头脑扰乱。她很高兴她的这些浪漫设想，这些设想的胜利实现。

    在镜子中来回照着，看不出一点缺点，她认为满意了。她坐下等，等得非常心焦，直到三点钟的时候望微才气喘嘘嘘地跑回来邀她。她还想再照一次镜，想征得望微对于她的打扮的赞赏，也没有时间了。望微看她已穿着停当，只高兴地说：

    “好极了，我还怕你没有预备。好，走吧，我是又迟到了。”

    他忽略了她的衣饰，慌张地在前走着。

    果然到迟了，已经在讨论某项工作进行的方略和步骤，因此他们对于这迟到者没有表示欢迎，大家只交换了一次眼光，便继续下去了。望微带着玛丽坐到桌的一角，一个小小的声音送过来：

    “望微，好家伙！你总不按时到会，以后再这样，恐怕要受处罚了！”

    没有人理她，只有一两个人的眼光，稍稍在她脸上掠了一下，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感觉。

    她望这些人，大约有七八个吧，有两个穿着哔叽长袍，其余都穿着洋服，年纪都很轻，还有两个竟像小瘪三的样子，可是他们都有一种同样的特色，都显得非常兴奋，一股澎澎湃湃的生气，泛漾在脸上。她已意识到，只有她却缺少这生气。

    她呢，她也常常兴奋过的，然而却是怎么样的一种兴奋呀！没有一丝一毫是对于生命的进取，而全是充满着淫荡，佚乐，一种**的追求和享受，那固然在某一时，某一种地方显得动人和迷人，可是一到了这地方，是多么的显得无色和丑劣啊！她微微意识到这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痛快。

    这时的望微，似乎全忘了她。他更显得沉静，发表的意见最多，又最简要；他不理会她，也不望她；她有几次去稍稍碰他肘子，表示她的不适，他没有觉到，却还将肘子让开些。于是她慢慢对他生起恨怨的心来。

    越坐越无聊了，她没有心去听他们，那与她无关。不知为什么，她还憎恨起那些人了。她只想离开这里，又没有机会同望微说一句话。时间是五点，六点，天黑下来了。她看情形，还是没有休止的情形，她已坐得一身都不舒服，只想发一次脾气就好，最后她取了一副决然的神气，站了起来，望微才问道：

    “你要什么？”

    她傲慢地答道：

    “我还有点事情，我要先走了。”

    “好，我一会儿也就完事了。”

    望微只稍稍站起了一下，递给她一只大红皮包，是她忘记拿的。

    这时全体都望了她，目送着她，可是并不是爱慕的眼光。

    她骄矜地，故意摆出贵妇人专有的一种步调，走出了大门。

    会议毫无阻碍地继续下去，直到七点半才完事。望微拿起帽子预备走时，适才当**的叔茵却向他说：

    “晚上有事没有？”

    他想了一下：

    “没有。”

    “我们一块吃饭去。”

    叔茵这样说，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来看了一下。

    他想到玛丽。于是回说他要回去。

    “时间不够了，从这里到你家，至少要一个钟头，你怕那人儿还在等你吗？”

    他有点犹豫。

    叔茵又说道：

    “你说你预备介绍入会的那位女士，便是今天的这位小姐吗？”

    “是的，我想她很能工作，而且我希望她这样。”

    叔茵把眉头皱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

    “我想，望微！你要失败的！她是一个有成见的女性呢。”

    望微黯然点了一下头，回答道：

    “我最怕那痛苦的一刻的到来，因为那不是玛丽所能忍受的。现在我知道的，她已经太忍耐了。”

    他决定还是回家吃饭去。他等了好一会，她都没回来，真是难堪的时日呀！他想起玛丽常常是这么等他，他越觉得她可怜，他预备等她回来，多多给她一点温柔。

    七

    到十二点的时候，望微倦得几乎睡着了，才听得那高跟皮鞋的咯咯——咯咯的声音，从楼梯下一直响了上来。望微很不安地爬起来去迎她，在电灯光底下，他没有看出有一点不愉快的痕迹留在她脸上，她快乐的，高声叫着：

    “你没有睡吗？真对不起，劳你久等了！”

    她站到衣柜前，去审视自己发烧的颜面。

    望微安心地问她：

    “玛丽，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不必知道的，与你没有关系。你说，我几时盘问过你呢？”

    “但是……”望微走到她面前，做出一副可怜的颜色，“唉，玛丽，你生我的气吗？”

    “没有。”玛丽笑起来，而且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但是，玛丽，你必得告诉我的。”

    玛丽只快乐地笑着，她看见那几缕悲苦的纹络，深深刻在他的脸上，她掩饰不住自己的胜利的欢容。她对他已起了一种复仇的残酷的心。她要磨折他，要他痛苦，因为他冷待了她，这不是一个热情的女子所能忍受的！

    她永远不忘在会场的一刻，在那时候，可以说，她是不存在的，尤其是不存在望微的心中。她坐得挨他那末近，为什么好几个钟头他都不想到她，望也不望她一眼，明明知道她是不惯于那种生活的。而且她走的时候，他也不送她，不同她说几句话。这于一个骄傲的女性，未免有点虐待了。当时，玛丽走出会场的门，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恨望微，恨那些人，恨那所谓会议！她曾坐在那里几个钟头，听了许多，但是，没有一句话是可以使她佩服的！什么说成天那样坐坐，谈谈，便是革命工作，那真使她灰心，她并不是不革命，并不是不可以耐劳工作，不过她假如要干，她是不愿像这末坐坐就完事！

    自然，这种思想还是基于她的虚荣，然而从此她对望微便失去了一种敬意。因为她看不起他的工作，完全是一种无理的，敌对地蔑视。而且他离开她，也成为一种不可忍的事实。从前，她容许过了，那是因为她爱他，不愿干涉他，尊重他的意思。现在呢，她明白了，她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他应该除了她不能有第二种生命；若果他要强抗，她便要使他痛苦，为她给予他的许多没有酬答的爱情报仇。她决定了，她起始一人去游逛，预备先给他一点苦味尝尝，使他也不安地在家里等她。于是她一人跑到饭馆去吃饭。饭馆里尽拥挤着一对一对的年轻人，或是成群的，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许多人都用诧异的眼光望她，她心中也难过，她时时都还想到望微。但是，不久，忽的从对座送来一声惊异的快乐的呼声：

    “呵，玛丽，是你！”

    她抬起头去，一个身材适中，穿西服的女人跑了过来。她也欢喜得心跳了，她也叫起来：

    “呀！茉兰！”

    她们紧紧握着手，互相望着。好久，茉兰才诧异地问着：

    “一个人吗？”

    她有点惭愧，只好说本来还有一个女友，因为有事，先走了，现在只有她一人。

    “唉，那太寂寞了，到我们那边去。”

    玛丽想推辞，可是茉兰已经招呼那穿白衣的侍者了。玛丽只好随着她走到对座去，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茉兰替她一一介绍，玛丽看他们，都是些漂亮的，打扮得很入时的男女，可是她觉得都不如望微好看，望微是一点也不俗气的，但是她振作起来，因为那些人的眼睛都时时跟踪着她的。茉兰向她说，一半是奉承，一半是真的赞赏：

    “唉，我们快一年没有见面了，可是，玛丽，你怎末更变得美起来了。”

    大家都对她那身精心打扮的服装望了一眼，这是她今天花了好几个钟头的工夫，预备去博得一声赞美的。

    她同茉兰过去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又重新遇合了，还正当着寂寞的时候，她怎么能不高兴，所以她虽说不免时时都挂念着望微，然而她很快乐地吃了这顿晚饭。

    茉兰愿意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但她不想就回去，她请茉兰同去看影戏，茉兰也是好玩的人，自然便答应了。她还特意到一处离家较远的地方，好回来的更迟，让望微多等一会儿。

    一切都正如她的意想，望微很苦地等着她，她无须审视，便知道是该她满意的时候了。虽说她后来为他逼不过，告诉了他她在什么地方，但她没有说出茉兰来。他还为她难过，说以后他愿意陪她玩，因为一人太寂寞，玛丽也太可怜了。不过玛丽不多说，仿佛这在她都是一样。她懒懒地伸了几个呵欠，她脱了长袍躺在床上，安心睡着了。

    第二天，当然还是照旧的一天。望微不等到睡够就爬起来了，玛丽接着便也惊醒了。她一点也不迟延地跳了起来。她一点也不帮他的忙，一任他艰难地做着打扫的琐事。她只专心对着镜将自己打扮起来，望微几次问她：

    “玛丽，为什么起这末早？”

    “睡不着。”她淡淡地答。

    到十点半的时候，她穿着停当了，她问道：

    “我们好不好去早点吃饭？”

    “没有什么不好，去吧！”他心里有一丝不快，因为这天早上的功课，已被她耽误了。

    两人同去吃了饭，互相说的话极少，像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转来时，玛丽却向他嫣然一笑地说道：

    “我看我们都不必回去了，你可以去工作，或许你还有更多的事。我呢，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好久没有见面了的。”

    她给了他一个“再见”的眼光，便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很快地跑去了。望微赶上去问她，她显出一副坚决的神气，怒声地说：

    “为什么你要管我？”

    望微想再问她，还想同她说几句话，可是她却很迅速地跳上一辆黄包车了。他只好怅怅地望着她的后影，然后无力地转回家来。家里乱糟糟的，一切都无次序，四处都是她换下的衣服和袜子，脸盆里也满装着脏水，脂粉的腻垢，浮漾在那上面。他本想趁着这余空的时间，再做点事，可是思想尽缠绕在玛丽身上。他不恨她，只为她难过，断定她所以要这样离开他，是因为她还在生他的气，她虽装得那末冷淡，其实她是非常痛苦的。他躺在床上，那还留有她的香气的床，他想着她的一切，想着她的前途，她是那样的聪明。他不愿他们有分手的一天，他要同她携手在一条路上走，他希望玛丽会随着时代而转变，她不能再游惰下去，而他也实在需要与她在一块生活。

    八

    从此玛丽不常在家了。她去找茉兰玩，还有许多别的旧识的女人。她离了他并不怎样寂寞，可是她还在爱他，隐微地常感着苦痛。望微也苦恼，他比她还看得清，他想，假如有一天，玛丽离了他而飞去，那在他自然是难堪，但在玛丽是更残酷，因为他太忙，他还可以更忙些，他的信仰依然存在，他的思想不会为一个女人的去留而改变，他虽说在当时会很难过，然而他一定会用别一种力，他的理性来克服这残留着的爱情的弱点。可是玛丽呢，是一个好幻想好佚乐的女性，环境害了她，她一定无力自拔，或许会为她的悲苦打倒。他想到她的一切，他完全为她，要把她拖转来。但是，太少机会了，玛丽每晚都回来太迟，有时他已经睡着了。白天玛丽则常常比他还早就爬了起来。她冷淡得很，他想说几句温存话，她用方法挡住了。他虽说有那末一番好心，但他不是时间富裕的人，他怎能将整个心思全放在这上面？直到有一晚，他刚刚展开被窝，预备睡的时候，玛丽回来了。玛丽似乎多吃了一点酒，脸红红的，他不觉地说道：

    “玛丽，你自己照照吧，唉，你真美！”

    这在从前，玛丽听了这赞美，一定非常快乐，一定报他以更娇媚地笑，可是现在她只冷冷地说：

    “不要瞎说吧！”

    她像一个自私者紧闭着嘴睡下了。望微虽然睡在她侧边，却得不到一点温柔，他想着过去他们的热情和欢爱，不免叹气了。

    “为什么这样叹气？你扰乱我的瞌睡了！”玛丽这样说。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

    “过去，过去了！有什么想的！”

    “那是甜蜜的时日呵！而现在，我不忍说，玛丽，你真使我痛苦得够了！”

    玛丽却发起怒来，用着她罕有的粗暴得怕人的态度，大声地吼：

    “我使你痛苦吗？笑话！是你在使我痛苦呢！你有什么痛苦？白天，你去‘工作’，你有许多同志！你有希望！你有目的！夜晚，你回到家来，你休息了，而且你有女人，你可以不得我的准许便同我接吻！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成天游混，我有的是无聊！是寂寞！是失去了爱情后的悔恨！然而我忍受着，陪着你，为你的疲倦后的消遣。我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现在，哼，你倒叹气了，还来怨我……”

    怒气噎住了她未完的话，她在一种可怕的痉挛中。

    望微为一些无理的话也想发气，但看见这末一种神经病的状态，在这女人面前，他只好忍耐，只好说：

    “唉，不要这样吧！不要这样吧！”

    玛丽好久没做声，把被蒙着头睡。后来，望微听到有小小的抽咽，从被中传出。他忍不住用手去扳她，还怕要被拒绝。不过玛丽虽说没有理他，却也没有别种动作，她为眼泪打倒了。他轻轻把她抱住，柔声说：

    “是我不好，我知道了，你原谅我吧，玛丽！我求你莫哭！你把我心爱的眼睛哭坏了！”

    她不理他，只嘤嘤不住地啜泣。

    他无法，除了耐心等待着，而且不断地悔过，责骂自己，发一些可笑的誓言。到最后，她还是不止地哭，他不免很难过，他们从认识起，从来都是很和洽的，现在破裂开始了，而玛丽却这末痛苦，他想起这些因果，觉得已是无法挽救的事实！唉，也许他们不能复和了，也许现在，玛丽便会离了他去。他止不住也滴着难过的泪，他已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

    眼泪掉到玛丽的脸上，重重的打着她的心，她的心软了起来。她举手去摸他的脸，脸上湿湿的，而且那瘦的颊骨，使她更难过，她纵声地哭着。

    他紧紧地抱了她，且将湿脸凑过去，压在她更湿的脸上，说：

    “玛丽！我爱你！”

    玛丽又让他接吻，还抱着他，后来也说：

    “我永远爱你的，望微！”

    于是，那隔离着两人的东西消逝了，仇恨的心从玛丽那里跑走，她倒在他的怀里，细说她的苦痛。他便说他的希望。玛丽又觉得他很爱她，又觉得幸福。他也快乐了，因为他得了机会向她表白，而且这女人相信他，信仰他，他仿佛觉得那种想象已离实际不远了。他觉得女人总是这样，与其用理智说服她，毋宁用爱情去感化她。这种现象，并不是他所希望于女人的，并且还相反；不过玛丽是这样，他便也非常满意了，因为如此是证明了他爱她的。

    两人便极温柔的，一种伤心后的柔情，互相紧紧搂着说了一夜，而且睡了一上午。

    九

    下午，他设法赶早跑回家来，玛丽还很疲倦没有起身，眼皮微微有点浮肿，脸放出一种净白的光，显得稍稍有点衰弱，却更可爱可怜了。他去握她的手，手一点也没有力。她只问：

    “怎么就回来了？”

    他笑着答：

    “当然是怠工了！”

    她很快乐，但是却说道：

    “以后不要这样，我并不希望。”

    有好几天，望微都回来得比较早，夜晚也不出去。他对人说他有点病，这可以取得相信的，因为他比前两个月憔悴得多了，而且过去的劳瘁也可以证明他不至于故意推托。真真实实他实在需要一个暂时的休息。不过他心里始终感到不安，因为他只陪着一个女人在家里坐。

    玛丽不再出外乱跑，常等着他，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为他稍稍清理一下房子。她想搬一个家，要稍稍比这个好一点的，她要设法弄一两副精致点的家具。望微也同意了，他并不希望她要像他一样吃苦。天气温暖起来了，她要预备一点入时的单衣，穿得好一点才有兴致在外面玩，春天人要不玩真使人难过。再呢，她还要读几本小说，是望微特意买回来的，都是些苏联的作品。望微想用这些作品给她一点影响，希望她慢慢将思想和趣味变过来。她也知道望微的这一番苦心，可是仍然当着消遣读，她说里面的情节很新鲜。望微还要讨论一点别的，她便说许多那文字上的美，望微也没有法，只好抱着原来的主张：“慢慢来吧！”

    这样平和过了一阵，时候已到了四月，因为望微同总工会有关系，工作加紧，望微没有那末多的时间了，整天在外面，只有睡觉在家里。开始的时候，玛丽忍耐了。过了几天，她便又忿忿起来。她邀他出去玩，他拒绝了，她留他在家里稍微多一点儿，他竟显出一副不耐的样儿，她问他搬家的事，他摇着头。玛丽有几次吓他，她说：

    “望微！总有一天，你回来时会找不到我的，假使你还是这末整天不在家。你以为我是一个好老婆吗？你以为同女人讲爱情是不要一点时间的吗？望微！怎么样，现在我非要你在家不可。否则……”

    望微没有办法，摇着头，不得不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玛丽！我希望你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你思索一下吧，现在我实在不能再等了，我马上要出去。你应该了解我，原谅我，而且不要再这末下去了。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现在实在是需要工作人员的时候。”

    玛丽生气地倒在床上，望微却趁着这时跑走了。这更使她伤心！无须分辩，望微太将工作看重了，而爱情却不值什么！她怎么能同不爱她的人同住下去！

    她又想望微说的，“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哈，什么是于她适宜的工作呢？她想起那会议的一幕，多么无聊的时间呵！她不能参加那集团中去的，她深深了解她自己。那里没有虚荣和赞美，只是呆笨，那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是的，她没有理性，一切全凭感情，她不否认，她生来便是如此，现在他既没有感情的冲动，她不必要为着望微的希望去勉强委屈自己。何况，她断定，无论她怎样，纵是离了他，他也不会怎样的，因为照实际看来，他无需乎她了。

    不愉快的时日，又在磨折着她，她觉得自己几乎老了许多。她实在不能再这末拖下去了，尤其是当她发现他并没什么苦痛的时候。她不再向他多说了，她知道那都无用！他也同她说得极少，因为缺少时间，他知道她缺少兴趣，若是他说一点他工作方面的话。现在房子显得凄惨了，不过这凄惨的空气，只包围着玛丽一人，因为他难得在家。他虽说更兴奋，但玛丽却对于这兴奋起着很浓厚的反感。玛丽也看清了他们的不调协处，而且也想不出补救的方法。她若不能将自己抹杀，变成他一般的头脑，她便应设法将他拖回来，转到她身边，像过去曾有过的一样。但是，她能吗？她不敢相信，因此她更痛苦了！他原来不是这样的，而她只离开他没有好久，他便全变了，变得这样厉害。是什么东西有这样的魔力，这不是她猜想得到的。这只使她害怕。她不能随着他变，她的环境与个性都太不同了。

    十

    时间无限地逝去，苦痛越积压起来。玛丽到了无可忍耐的时候，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也是无可奈何的手段。一天晚上当望微回家时，发现房里有点异样，他没有想到玛丽真的便这末走了；直到他去睡的时候，看见床上空空的，只剩下他的旧的脏棉絮，而玛丽的软绸薄被，却不见了，他才开始诧异起来。他打开衣柜，那些耀目的华衣不见了，只剩几个衣架和他的一件旧大衣。她的箱子不见了，那些精致的化装的玩意，也从抽屉里跑走了。他才明白他最担心的一日到来了。他出神地望着这空空的房子，想不出办法来。上海这末大，他到什么地方去找她，何况，他知道纵是他能把她找回来，他到底能怎样对付她，就是说他可能成天陪她玩？他尽着说：

    “唉，这太快了！”

    他想他们的相见，他们甜蜜的生活，他们的分离，以及她的来沪……他难过。他更替她难过。是他毁了她！他若不爱她，不追她，她便仍在快乐中过一种无忧的处女生活，而现在呢，他没有将她改变过来，只给了她许多苦痛的记忆。她不会再快乐的，除非她能再得到更纯洁，更热烈的爱情，只有爱情能救她，一种至高的爱情，不是像望微的。他太薄待她了，他知道，他对她无限抱歉，但是他不能，永远都不能给她以安慰了。

    他无限惆怅地躺在床上，默念着那可爱的名字：

    “玛丽，玛丽，……”

    第二天早晨，他倦得厉害，还和衣睡在床上，眼睛大睁着，却爬不起来。他听到房东老太太在叩他的门，他大声喊：

    “进来！”

    那白发老太婆进来了，面上带着一丝永远不去的微笑，是和祥的容貌，她说：

    “先生！对不起，我忘了，昨天小姐走的时候有一封信，说等你回来后交给你，可是我等了好久，你回来得太迟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他急急抢过来。

    “小姐说，家里有电报来，她家里有人害病。小姐说，事情都写在这信上，你一看便会明白。是不是她家里有人病了呢？唉！小姐还给了我两块钱，谢谢她，她人真好。”

    他打开信，老太婆还站在床头，他只好说：

    “对了！她家里有事。你下去吧。”

    老妇人才慢步走了出去。

    信很简单：

    望微：我走了，我知道这不会出于你的意外，然而我得告诉你。现在我将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等你的回信，若是你还爱我的话，则希望你的答复能使我满意。否则，我们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使我有不得不走的动机，是你爱情的不忠实，和你的工作；假如你不能在这方面彻底地给我以充分的解释和善后的方法，则你不必答复我，因为那不是解决，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而且知道使我们分离的究竟是那一点！总之，说明白一点，便是，望微，若果望微不是玛丽的，则玛丽宁肯一人吃苦！

    玛丽留字

    再，通信地方：总邮局信箱一七八二号。

    望微看了信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能否认这女人在他还有许多诱惑，想起躺在她手膀时，是多么的使人忘忧呵！

    下午，他抽空到邮局跑了一趟，但邮局绝对守秘密，他探听不到一点消息。到了晚上，他还是决意回她一封信，无论能不能使她满意。她再回来了，他当感激她，她若不转来，他自然很难过，不过他却不能担负这分离的责任，这一切都不能怪他的。他一边擦着疲倦的眼，一边又看了玛丽的信，他在一张白纸上写着：

    唉！玛丽，你可以想象得出，这时间所给我的是多么残酷呵！这房子，你留下了许多回忆给我的，是只显得像坟墓一样的荒墟。我挣着痛得要晕倒下去的头，和扎扎生酸的眼，来尝试这痛心的工作，依你的命令来为你写这封信。我不必多所表白，玛丽终有一天会知道，她的望微到底是否对于爱情尽了忠实的责任没有。玛丽当然知道，她爱的人是不至于有过一丝一毫的欺骗的。我相信这不是夸张，玛丽是能原谅到这一层的，然而事实却逼走了玛丽。玛丽不满意望微的行为，就是说望微已不能使玛丽欢喜了。这不是出于你的希望，这深深使你痛苦。但是这自然也不是我的愿意，我不能独负这罪咎。而且我也很痛苦过，或者还在你开始痛苦之前。我还设法，解除这可怕的时日的到来，你是聪明的，你当早就了解我这苦心，但那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你对于你旧有的人生观念，丝毫不可变更，你是那样自负的一种天性！我不好再多说到这方面。现在这隙缝已成鸿沟，你竟决绝地去了，我不忍有一句话怨你对无辜的望微太残忍了，因为我知道玛丽是更陷在一种无救的悲苦中。因为玛丽对于望微最后的希望，他不能给她满意的答复。是的，只要你转来，我可以说我将放弃我的一切而只陪伴着你，同你度着无忧的时日，然而实际，我不愿骗你（我从没有扯过谎，你当知道），纵使我设法解除了我现在的工作，但望微的信仰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恐怕永远都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在玛丽看来。

    最后，我不愿多说了，一切都在你的洞鉴之中，我怎么好像一个天真的小孩，痛喊着要他的玛丽呢？现在一切都听命于你，等你最后的裁决！

    待罪的望微

    信去了好几天，他不安地等着，焦急地盼望着，可是没有回信来，他四处打听，得不到一点音息。他的答复显然使玛丽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宁肯吃更多的苦，而不愿再转来了。从此他们隔绝了，谁也想不出方法能挽回这可悲的结局。

    十一

    一切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恢复到玛丽没有来的时候一样。他忙，更忙，在忙的当儿，玛丽的影由浓而淡，竟至有时完全消逝了；不过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不免要想起她来。他不放心她，不能放心，她的生活，真不是他能揣想得出的，知道是怎么样一种茹苦的心呵！他曾四处打探，希望得到一点可以安慰自己的消息，可是失败了。自从玛丽走后，关于她的一切便也随着消去了。他惟有一颗不安的心，常常还系在那缥缈的人上。

    这月末的一天，大约是玛丽走后第三个星期开始的时候，他被派到一个热闹地方去演讲。他到那地方的时候，只见满马路都散布着他们自己的群众，街道旁边，商店门口，电车站的月台上，还有来来去去不断走着的人，全是学生和工人。高大的印度巡捕，在严肃的空气中，十分紧张，恍如无事地来回走着。因为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便也放慢脚步在马路旁走着，一边心里审度今天的情形。他微微有点兴奋，压抑不住的，仿佛看到那将起的汹涌的波涛，排山倒海地倾来。他又仿佛看到那爆炸的火山，烈焰腾腾烧毁这都市。这是可能的，立刻便要发生，这末多的人在预备着！而他呢，他要推动这大的风暴和火炬！一些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他们也在心中燃烧起来，那镇静总掩不住那兴奋，都为一种预感而快乐，脸都不免有点红起来了。这时从他对面冲过一对人影，他举目去看，是那书记冯飞，他特别显得高兴，圆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他左手紧挽着一个精神颇好，身体颇好的女性，便是那售票员。他一看见望微，笑着跑拢来，像有许多话要说的神气，望微给他使了个眼色，稍稍向他一点头便走过去了。不过那冯飞的欢容，却还留在他心上。同时，玛丽的影子，很快在他心上跳了一下，唉！那是他曾有过的幻想呵，于今却实现在冯飞的身上！那女性，完全像一个革命的女性呢。但是时间快到了，他不能尽想这事。他走到一个学校的外面，这里的人更多了，许多熟识的都聚集在这儿。他们都等着第一个号令。时间一分一分的度着，九点正的时候，马路那边，蓦地噼噼啪啪响起巨大的爆竹声，只听见各种口号如雷般响着。在他耳边一个惊人的喊声嘶叫着：

    “打进去！我们先占住会场！打呀！”

    他用力往学校里挤，同时被一种巨大的力拥着，他们打进去了。立刻一个大的宣讲堂便排满着人头了，嘈杂的人声占领了空间。他和另外两个人还在里面挤，要挤到讲台上去，那喊声又叫着：

    “安静一点！现在开会了！**团！”

    群众立刻安静下来，他挤到台边，台上站了好些人，一个声音向他送来：

    “望微同志！你先来！”

    他一下便跳了上去，站在**位置上，一阵欢呼和拍掌声潮涌起来。他大声喊着，用着手式，才又使群众慢慢安静下来。他从容严肃地大声说：

    “今天我们来这里开会，第一，应该明了这会的意义和使命！这是……”

    学校门前连续响了两声枪声，拥进许多巡捕来，群众的阵线，开始动摇和纷乱，有许多叫“打”的声音，一些激昂的，抖颤的音波在空中响着。还有一些逃避铁棍和子弹的，慌张地四处窜走，扰乱了会场。望微看着这剧变，极力想镇定下来，但拥进来的巡捕越多了，群众更慌乱起来。旁边的一个人向他小声说道：

    “情形不好，我们到人丛中去。”

    他随着跳下来，可是从人丛中伸出一只大手，扑向他来，紧紧抓着他臂膀，一个高大的身体挤到他面前，只听那人骂道：

    “你这赤佬，老子跟你半天了，看你跑到那里去？哼，要捣乱，到巡捕房去捣吧。”

    他的手臂被扭得痛得厉害，但他望着那暗探的脸，觉得不必说什么，仍然向群众那方喊道：

    “我们要赶紧预备××的总示威！打倒帝国主义！”

    拳头打在他脸上，他气噎住了，他被拖着在马路上跑。有许多群众在马路上散着。他看见他们激昂的脸，他们用安慰的又是鼓舞的眼光来望他。他还听到一些断续的口号。还有一些地方，群众在和巡捕鏖战。他被拖到一辆大的黑的铁车旁，他被推到上面，那里挤满了被捕的战士。他从铁车的铁丝网里望出来。他忽然看见大百货商店门口出现了一个娇艳的女性。唉，那是玛丽！她还是那样耀目，那样娉婷，恍如皇后。她还显得那么欢乐，然而却不轻浮的容仪。她显然是买了东西出来，因为她手里拿了许多包包，而且，的的确确，正有一个漂亮青年在揽着她。他惊惶地望着，他心想：

    “好的，她又幸福了，她终究是她那一类人物，我不必再为她担心了！好的，玛丽！”

    这时车里乱了起来，因为又被丢进了两个人，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只听见许多声音骂着：

    “他妈的，要走就走呀，还等什么？”

    一下，车开动了。人群摔了一下，但立即都又爬了起来，而且齐声喊着口号：

    “打倒……”

    “……”

    一九三〇年十月
------------

从夜晚到天亮

    “弄堂，沉寂的，一弯眉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星星在闪呢，电车轮轧在铁轨上。小孩，一个可爱的后影，两边走着的是父亲和母亲吧……混账，这一切都是很无道理的呵……”

    她，应该说是一个女人吧，想着许多，又抹去许多，到底不知应该想着什么才好，独自在马路边踽踽走着，向着所谓家的那方走去。

    “唉，今天，我弟弟便死在今天，多少年了，坐在火车上看见好些挂着纸钱的坟，唉，我究竟不知道他埋在那里。妈这时大约又在伤心吧，不，小平可以使她忘记过去的，但是……唉，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越过马路，踅进一条更安静的，两旁有着树丛的路。街灯将刚刚伸出的疏疏的树叶的影印在她脚边，她听到自己的鞋跟叩在水门汀地上。

    “哼，妈的信，这老人，她说什么幸福，什么快乐，唉，要叫你知道了，我怕你……有什么要紧，小平有母亲，他怎能算不幸福。”

    对面冲来几个人，她闪到一边，忿忿的想：

    “看我作什么，我不怕你！”

    路旁传出一缕低低的小提琴的声音，多么悲痛的生命的吟唱呵！她伫立着听，可是她又快步地逃跑了：

    “不听这个，我不能听呢。”

    她一直跑进她住的弄堂，好些厨房散出一些油味。客堂里吊的红色大纱灯都燃上了，叮叮咚咚的响着一些钢琴。她走到冒着鸦片烟气味的人家，在后门上用力敲着，她喊：

    “我是住在楼上的，请你们开门！”

    每次都必须等半天，才有那黄瘦的小丫头轻轻走来开。她一跨进屋便掩着鼻子跳上楼梯。

    “喂，有人来过。”头发长得很的丫头站在楼梯边。

    “呒，说什么没有？”

    “没有。”那脏脸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哼，与我有什么相关！”她继续朝上跳着跑去了。

    房子里空空洞洞，灯光显得有点刺眼，她躺在椅子上，觉得头像被什么东西锥得痛。她无力来望这房子的四周，却只望见一个含着眼泪的脸，那是一个熟朋友的幼女，她纵声笑，在那天真的童心上，看得出有一种欲狂的情绪呢。唉，多可怜的女孩，多可怜的她过去的童年，寂寞的，常常使她不能忘的心的寂寞的童年呵。

    人倦得要死，头仍痛，她闭下眼，希望休息一下，可是大海又展在她眼前，辽阔的天空，无忧的海鸥，骄傲的游子呵！她玩倦了，今天漾陪着她，可是她得了什么？

    “……‘该和你随星光而俱灭’，这是他的诗句。”唉，现在我应该怎么说呢？

    “什么，我应该说？我应该不说。我应该了解。”

    “海，草原，与我有什么相关，我整天游着，然而一切对我都无感受呵！”

    “为什么不呢，不准这样说，我与一切人一样，我并无什么不同……”

    是的，她是有感受的。她想起今天她从吴淞转来时，在北四川路搭上了电车，她从车窗里看见一个穿着米色夹大衣的男子的后影，这最熟的一个后影，她欢喜得几乎叫出声来了：“嘿！平！”但是她仿佛又记起了什么，只伤心的将头靠着，忍住了眼泪。但是她还要去看，要在那些少年人里面去找，她模糊地希望着，也许那相熟的面孔真的会从人群中跑出来吧。没有，当然不会有的，电车一直把她拖到大马路。她在这里遇见了F夫人。这最使她难过的事就是这末开始的。

    拥在众人后面，她和漾走进了永安百货公司。许多粉脸晃着，留声机里电影明星在唱。她们没有什么目的跑到楼上，又跑到楼下，无意中，她们走到小儿服装部了。她不觉在这里徘徊，找着她所想的东西了。正是那件，衣连裤，米色和蓝色，旁边也是的，那件尺码小点，这件更合身。她望着，又望着，数着皮包里的钱，一块，八只角子，不够，差得远。她心里非常难过，想到她最近收到的乡下来的家信，说是小孩乖，乖到迷人，不过希望做父亲和做母亲的能设法寄点钱转来，这样小孩可以稍微吃得好点，稍微打扮一点，这样可以使照扶小孩的人心里不致为小孩难过。而且奶粉也快完了……衣服的颜色太鲜亮，她不忍走开，又看到一些女孩穿的粉红的绸衣。她还要看下去，漾却触了她一下，她骇着抬起头来，漾对她做了一个脸色，于是她看见她旁边正站着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太太，手里也正播弄着一件小花衫。她望见她的黑色的猫皮大衣，她的长发，她的微微染有胭脂的俊面孔。“呀！”一阵微微的晕眩罩住了她，不知所措了，但这不要紧，她轻轻去碰F夫人的臂膀。那另外的脸上显然也现出惊讶，F夫人用她惯有的低声说：

    “呀……好久不见了！”声音中流出了一些感慨。

    “……”她不知怎么续下去。

    “你们好吗？仍住在旧处吗？……”她觉得这谈话有点近于无聊了，可是她还不愿立刻走开。

    “没有搬。听说你将小孩送回家乡去了……”F夫人仍旧细声说。

    “……呵，对了，是的……你买衣裳吗？”

    “我买奶粉。”F夫人举着已经买好了的大罐奶粉。

    奶粉，家里来信说奶粉快完了……眼前又一阵晕眩，忽然一个欲望攫住了她，她颤着声音说道：

    “来我家里玩，带着小孩来！”

    “好，你一个人吗，你住在什么地方？”

    她踌躇了一下，慢慢地说出她的住址，希望她能记住。

    “那末，再会！”于是她走开去，可是不久她又掉过头来，看见F夫人也离开了柜台，她没有买那小衫。

    “可怜，她是一个小姐，为什么要嫁一个××者呢？”漾感慨地说。

    “他们相爱，他们靠爱情维持生活。”她仍然觉得有点晕眩，脚像踏在云上。

    “我觉得这里有许多矛盾。”漾自己便是一个矛盾的人。

    她听着漾的指挥，说了一声再见，独自坐上了一辆洋车，眼泪在这时却忍不住了。她怎好哭出来！唉，谁能知道？F夫人那里知道她会使这硬心的人流泪？她想起了过去，不久的过去，一个可怕的夜晚，风吼吼叫着，细雨扑在她脸上，她为着一种巨大的不安而四处奔走，她跑到三个熟识的地方，都扑了空，最后她来到F先生的住处，看见那三层楼上还射出红色的灯光，她仿佛高兴了一下，用力敲门，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她又跑到后门去，仍然没有人答应，她心里说不出的焦急，站在马路上喊：“F先生！F先生！”也许马路上太闹了，楼上的窗子始终没有为她打开一次。一个过路的人也来帮着她敲门，她站在马路那边大声喊。可是那灯光却忽然灭了。她失望的在心里叫道：“他们睡了！”她仿佛看见他们三个睡在一块，相偎着，她再望窗子，窗子里关着恬适的幸福，她不愿再喊了，她对着窗子哭了起来，她想起了自己初生的婴儿，和那个不知掉在什么黑暗里去了的人，她哭了好久，觉得头发都湿透了，一半为雨，一半为她的眼泪，才在风雨里跑回去。命运便在这夜定了。她不能再看见她的所爱，一切，逝去了，那无间的恬美的生活！那属于两人对生命的进展和希望！一切，逝去了，那些难忘的梦幻！

    在洋车上她没有哭出声来，她为另一种力压住了。

    这夜晚，F夫人的脸，没有失去青春的脸，又浮到她脑子里。她忍着痛苦的想：

    “他们还是那样，我看见了他们，看见了他们的幸福呢。他们的生活，正像我们的过去，正像我们从前理想的一样！唉，他们小孩一定又大了，大到正是好玩的时候，正是应该打扮的时候，可是，我看见她没有买那小衫。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咧……”

    于是她又想起她过去不久的事，一次在替小平换尿布的时候，她觉得那棉被短小了一点，她边拍着那小屁股边笑说道：“小东西，你别捣乱，你应该体贴你父母一点，你知道么，你长得太快了呢。”这时那父亲正躺在椅上看书，也接着笑着说：“我早就想好了他的名字，叫他小捣乱没有错。唉，F的小孩也穿得很少，她的棉被又小又薄。”她已经把小孩抱了起来，举着他，说道：“好，我们假使要做棉被，便多做一床，F他们的经济情形也不好。”“哪里会好呢？F告诉我，他们近来完全靠翻译外文书稿，再过一个月，不知又靠在什么上去了……”

    一个月早就过了，他们近来到底靠什么？她不觉为他们悬想起来，担心起来，当然他们在她看来是幸福的，是使她想着一切而伤心的，可是他们近来到底靠什么生活这句话咬住了她，她有点不安了。

    “她一定很难过的，她没有买那小衫呢。他们生活的意义当然不在这上面，可是，一个母亲的心，她一定很难过的。也许她这时正向他在讲这个，正在那可爱的小女孩身上幻想着这个……”

    是的，他们是幸福的，F正像她的所爱一样，F夫人还年轻，还美好，她希望他们永远这样，大约他们运气好，不致碰着什么难堪的事吧，然而……她眼前又掠过一阵晕眩，大的黑暗笼罩了她。

    “唉，她……”她又看见那微微染有胭脂的脸。“唉，她这时是幸福的，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唉，我怎么能不羡慕她，不爱她，她是我自己过去的影子呵！唉，我给她点愉快吧，让她更快乐些吧，我？……我要，我去买了那小衫吧。我送给她。”

    这念头使她兴奋起来，她跳着站起身攫住钱袋就往外走。在马路上她才仿佛记起了什么，看一下表，九点一刻，好，就这么办，在一家当铺里她得了五块钱，她急急地朝霞飞路走去。

    有些铺子已经关门了，有些还放射着灯光，从前她不知在这里跑过多少次，她记得她要买的东西在什么地方，过去她对于一些小孩们需要的东西是比较注意过的。她走进一家铺子，好多次她曾徘徊在玻璃柜前，正是像这样的春天，和小平的父亲预算到什么时候就该需要这些小东西了，等小孩稍微大点可以用车推着出来的时候吧。直到现在她才来，她一个人来，要买一件小衫，她看见许多熟识而曾想慕过的东西，她忍住难过，她想：“我要送给她，我要她快乐！”

    外国老太婆和蔼地给她捧出一大堆小衫，同情的望着她，是一种同情于一个幸福的年轻母亲的笑容。她选了一件粉红绸衫，上面绣了一朵花，万幸，因为减价，只卖六块二毛。

    电车还在轧轧响；不断的汽车喇叭吼叫，年轻的外国人，刮净了脸，飘着美丽的领带，挽着爱侣，慢慢踱着，不时停在玻璃窗前，指点着那些陈设得异常精致的首饰，还有卖花的小贩。乐器铺里，流荡着醉人的歌唱。呵！一切都一样，同过去一样，过去她也在这里散步的。

    她回到房子里，又看小衫，确实是一件使人满意的小衫呵；她将它折起，她快乐的想道：“她会高兴吧，我想。”于是她附上一封信，一封很客气，淡淡的写着的信。因为她不愿别人知道她，知道她的感情。

    舒适的做完了一切，像还了一桩心愿。她睡到床上，可是她想起了自己，想着以往和现在，想着奶粉快完了的小孩，她在这独自的生活中，第一次任情痛哭了。

    “为什么要哭？忘记一切吧！为什么倒在爱人怀里的时候，不趁机痛哭呢？现在只应该振作……

    “为什么不，应该哭一次，我忍耐得太多了，我要像过去一样，我要任性，我要扰乱一切，破坏一切，我只要痛痛快快的一会子……”

    头沉重得很，心像被什么打伤了似的，她几乎有一种：“唉，我大约快完了！”的感觉。

    什么时候了呢？这么静，静得怕人。灯光太亮了。而且她的脸，她的神采太苍白，太愁惨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死去一样的昏昏睡着了。

    天微微在亮，黄黄的灯光还照着。她照例惊醒了。她倏的坐起来，她从不准自己张着眼躺在床上，怕那些无谓的幻想占去宝贵的清晨，她每天要趁着这精神最好的时候，写几页字。她看见没有捻熄的电灯，轻轻骂着自己：“该死！”

    她跳出被窝，站在地上，呼吸从窗外吹来的微风。

    一个小小的包裹跳进她眼里，她轻轻拿起来，打开看，可不正是那件粉红的小衫。像一个酒醉者似的，她记起了一切，夜来的一切，她又展开那信纸，小衫落在地上了，信纸也在她手中撕成了两片飞到一边去了，她轻轻说道：

    “多么可笑的感情！我还在一种无意识中生活呢？我不应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把握着，正确的，坚忍地向前走去。不要再这末了，这完全无价值！”

    抓得一条大毛巾，轻快地，她跳着跑下楼梯，到水管边去了。

    稿纸铺在桌子上，还只写了十二页，才写到天真的、农家女幺妹和那三小姐坐在土屋前讲过去童年时候的事。她于是继续写下去，写大哥这时在不远的地方修田坎，赤脚站在田里，袖口卷得很高，他是一个健壮的少年；她们喊他，他不答应，因为他答应不出来，他有点隐隐的说不出的苦痛……

    文章续在这里，她忽然掉转头望一下，小衫很可怜地躺在地上。她叹息了一声，又掉过头去了。

    “虚伪的理性呵！你只想泯灭人性……”

    “好，就这样吧，也许我还是错了……”

    文章续下去，已经写到十五页了。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

一天

    自来水管不住地开放，哗哗啦啦地，时时都有人在洗着什么东西。

    灶披间里，纵在白天也很暗黑的，常常显得有点寂寞。这时名字叫着陆祥的年青人，正伏在那小小的窗前一张破旧的桌上，口里含着铅笔头，注视着一本纸张粗糙的练习簿，他在想一篇通信的开始。通信很难写，他决不定应采取怎样的方式，而且感想太多，似乎能运用的文字很少。他想了半天，还不知怎样动笔，而石平最后叮咛他的话，却在他耳边响着：

    “记着，在开始五六天之后，你总得试着写一篇通信来，这便是你的工作报告。”

    水声继续响着，陆祥的思想就越不能集中。他想到别的去了，他还听到一些女人们的声音，夹在哗哗的水声里，断断续续地。

    “他妈的……总有一天……拉屎……犯罪……动不动就扣……一个月……几块钱……就他妈的扣完了……”这是那住在亭子间里的女人的声音，是一个害着肺痨病的人。陆祥刚搬来第一天晚上，便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泛出兴奋的红色，说话声音常常亢奋，处处都显露出她大得不可忍耐的烦恼。她在邻近的大房子做工，这天却例外留在家里，在这水管边大声地发牢骚。

    “哈，”另外一个女人在冷笑，“气什么……不希奇……昨天……同兴……小翠哭死了……懂得吧，吃豆腐……”

    “他妈的……总有一天……”这声音有点近乎嘶叫了。同时那水声在急倾之中更噪耳地乱响。陆祥不觉有点躁起来，不晓得是水声使得他这样，还是那些穷苦的女人们的愤慨影响了他，只觉得思想像空中的细雨一样，被这边的风吹了过去，又被那边的风卷了过来，于是纷纷四散地乱飘着，他觉得头慢慢地膨胀了，龌龊的，惨苦的，许多声音，不断地**和惨叫，都集拢来，揉成一片，形成一种痛苦，在他的心上，大块地压了下来。他很难过掷了纸和笔，在小房子里，大步地独自来回踱着。

    他是一个刚刚离开大学球场的二十一岁的年青人。为了一种自觉，一种信仰，在这明媚的正宜于郊游的春日，来到这沪西区开始另一种生活，已一星期了。

    太阳照不到这里来。他看了看那藏在破蓝布衫里面的表，十点一刻了。他望了望窗外，灰色的墙堵住了视线，脏的弄堂里，有小孩在哭。他在等一个人。他想着他不能给这人一个好的报告，他心里有点难过。

    水声又响起来。他有点不耐了，但他却不能离开这里。一定的，他必须呆着，这里不是学校，不是自由处所。他捡起一本书坐在那破桌前，是石平送他的一本最近出版的小说。他只看了一页，思想又移在这作者的身上了。他认识他才两星期，一个多么紧张和干脆的年轻人，这全不合他的想象，因为在以前，他读着他许多诗集和小说的时候，他爱他，他断定这是一个热情，浪漫，而沉郁的诗人，可是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第一个印象在心中涌上来，却是“他只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同志呀；他那么坚强，诚恳，努力。”这信念加重了，他对他的尊敬，觉得和他在一块儿做事，非常欢喜。可惜他们都太缺少时间了，没有同他谈的很多，于是又想起他再三说的话来。

    “开始总是困难的，一切棘手的事都应在我们意料之中。我们要忍耐，坚强，努力，克服自己的意识，一切浪漫的意识，这不是有趣或好玩的事情呵！认清了再去忠实地，刻苦地做，这就决不会有那些失败的情绪滋生。我们时时都要留心自己，我们最容易陷到错误里去的……”

    陆祥回想起这些话，自己开始真是困难的，这决不是有趣或好玩的事情，种种生活于他实在不习惯，尤其是工作困难，时时使他心里难过。但是他却没有退缩，没有灰心，他履行了石平的嘱咐，没有放松过自己。

    他又去看那文章，先是一篇序，一篇对文艺发挥正确意见的文章。他想起石平过去的一些作品，他觉得时代给这人的影响很大，将这人拖到在文艺上也是更有希望的地位了。

    时间过去了一段，是十一点了，楼梯边有大团的烟飞了过来，一些碎木碎炭在小炉子里爆烈地响着，窗户上那个熟悉的指声响了，他跑去开门，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走进来，他们会意地望了一下，于是陆祥便说道：

    “不行，今天我五点钟便到约定的地方去等，到六点半还不见人来，我看见马路上的人都几乎没有了，各处的工厂大约都关了门，我才走回来，还是没有碰见他们的一个，他们都不愿。”

    “……”那人想了一下，便说道：“不，我们不能放弃，三星期里面我们没有再好的路线了。小胡子很清楚的，他过去一段表现得很好，我们还是得抓牢他，不过他近来有点胆小，但这责任应该在我们身上。”

    “是的，他怕，他说他忙得很；蔡包子也怕，他说他妈管住他。现在他们都躲起来，见不着面，一切就无从开始，我想不出好的办法。”

    “……”那人沉吟了一下，便说道：“还是去找他们，同他们切实地谈一下，今天下午他们厂主太太做大寿，他们放半天假，你有空吗？”

    “可以抽出时间来，我担心还是无结果。”

    “不要这样想，慢慢来，会有结果的。你知道，我们不能单靠一方面，还有许多你没有看见的人，在做着同样的事，你并不孤单，好好耐心地做事吧。将来事情做通了，就会忙得不亦乐乎，你才觉得一切都是有起色和希望的。”那人握了他一下手，又接着问道：

    “怎么样了，这新的经验给予了你一些什么？”

    “……”他正要说下去，那人却赶快说道：

    “不，我们以后再谈吧，明天我这个时候再来。现在我还有事。好……”

    他匆匆跑走了。

    陆祥跟着他出了门，在一条冷僻的马路上彳亍着。阳光太好了，可是天色却为煤烟染得很污浊，很黯淡。空地上堆满了细碎的石沙，映出一些油画上的颜色。有些地方稀稀疏疏生了一些绿草。远处有柳丝在飘，然而他忽略了这些，他等待着那大自鸣钟的报时。

    ！！！……十二点了，于是远远近近成千的汽笛嚎叫起来，大烟筒里喷着浓黑的烟，铁栏边涌着那龌龊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急忙地跑回家去。这时，原来异常荒僻的马路上，就塞满了乱糟糟的人影。陆祥留心注视着，终于遇见了他要找的那个张阿宝。他们同走了一段路，他得到了他所欲得的一些消息。这人极诚实，他从没有一次让他失望过，而且他说得很详细很清楚。在转弯的地方他们分手了。分手的时候，张阿宝忽然说道：

    “朋友，晚上得空到我家里来谈谈，我的儿子女儿一定喜欢你的，我住在二弄五十八号后楼。”

    “好，我一定来。”他出乎意外地欢喜了。

    他随着短衣的人群回到了家。

    后门边有四个顽皮的小孩，等着他们的爸爸。屋前屋后都飘浮着坏的，臭的油味，他从床下拖出了打汽炉，烧着自己的午饭。

    饭吃得非常简单，将几筒机器挂面放在沸水里煮一煮，然后拌着猪油和酱油，因为这样吃方便。他实在不会弄菜和煮饭。

    时时从屋子里传来一些粗声的，嗄声的笑骂，和一些陆祥不懂的油腔滑调。他住在这里已经比较熟，同他们都相当亲近。他已不觉得这不常见的景象有什么可怕了，而且有时，他还看出一些纯真的亲切来。他们在家里，仿佛脾气很坏，骂他们的妻子，打他们的小孩子，可是这不要紧，一切粗鄙的话，在这里已失去那骂人的意义，即使是当他们搂着妻子的时候，第一句要说的，也仍然是那骂人的“妈格屁的！”他们闹了一阵，匆忙吃了一顿饭，便又驯良的，无声地离了家。在马路上他们不敢耽搁一点，不能休息的，这里是半天的工资。

    张阿宝说的那些，他都将它分类记下来了，一些苛刻的待遇，一些惨死的情形，可怜的牺牲，一些斗争的胜利与失败，一些欺骗蒙混的暴露，他全记了下来，拿到另一个地方。于是第二天，所有这些同类的奴隶，都看到了，还讲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他们讲到这些，讨论到这些，被一些有力的文字所鼓动，他们会觉悟起来，团结起来，这实在是最重要的不可少的任务。几百个人成天为这些消息奔波着，看这是多么丰富的材料，这些压迫和反抗的铁证！陆祥很辛苦而尽力做了这事的一部分，他还担负着另一种任务，这任务时时使他踌躇，因为他还不知怎样开始，与他负着同样任务的人很少，所以在他记完之后，他又想到通信的事去了。

    “记着，虽然暂时，你与其他许多人一样，可是我们的出发点不同，我们是站在文化上的，我们给他们文学教养，我们要训练我们自己，要深入到他们里面，我们刚刚开始，我们好好地慢慢地来吧。”

    石平的一些话，在他心上响着。唉，应该怎样来写通信呢？好些人都望着他的；而且到底应该怎样工作才叫负起了这责任呢？他还是不很了解，他需要指导。他算算第二天可以会到石平和其他几个人，他们一定可以讨论出一些比较透彻的理论和具体的方法，他快乐了一些。

    到下午了，他想起上午那人吩咐他的，于是他去开门。他极力摹仿一些属于下层人的步态，手插在口袋里，戴一顶打鸟帽，从菜园里穿过去。路两旁全是一堆一堆的人粪，要小心走，到一块低地，又湿又脏，春天的太阳一晒，发出难闻的臭气，陆祥每次来都抱着一种极大的忍耐。这里有好些平屋，东倒西歪的旧式的瓦房，住着一些在附近厂里做工的人家。一些脏得怕人的小孩，蹲在那里，玩着积滞在小潭里的污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晕，现着红绿颜色。陆祥走进一家人家去，一个年青的妇人坐在廊边绣花边，她抬起头望了他一下，问道：

    “找什么人？”

    “找蔡包子。”

    那妇人，不做声了，又低着头去绣花边。陆祥便喊着：

    “蔡包子！蔡包子！蔡包子在家么？”他些微有点不快乐！

    那妇人又望了他一眼，这次是一种审查的眼光，望了他的打鸟帽和破布鞋，于是她向里大声喊着：

    “蔡姆姆！蔡姆姆！有人找包子！”

    半天，一个头发灰白，颜色憔悴的老妇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恶狠地望着他，嘶声地说：

    “又是你，你天天跑来找包子做什么？”

    他只好勉强地笑着：“实在因为有事，他知道的，你要他出来。”

    “他不在家，有事同我讲一样，我是他娘。”她横睨着他。

    那年轻妇人也做出一副冷嘲的样子。他还只好陪着笑，和声地说：

    “姆姆！请你让他出来，我同他只说一句话。”

    “你讲，到底什么事。不说，我赶你！”

    四只眼睛都盯住他。他张皇地退了两步，含糊地说：

    “他欠了三块钱……”

    “放屁，你这小瘪三还放得起债？你给我滚吧！谁都想把包子引坏，哼。你们看吧，我守了十年寡，只这一个儿子，他要跟你们跑了，我怎么得了？那不是些好事情，我懂得。”

    他还想说下去，可是那妇人扑过来，要赶他，于是他狼狈地逃了出来，他听到那年轻妇人在笑。

    一层淡淡的懊恼的情绪包裹了他，他又从那些脏的难走的路上走了出来，菜长得很肥，充满着生的气概，他像有不可排除的抑郁，悄悄在马路上踯躅着。他不敢怀疑这工作。他不能骂那些无知的可怜的妇人，可是这些待遇是怎样的不平等，怎样的难堪，在这年青的大学生身上！不过一会儿他又给自己下了警告：“这不是好玩或有趣的事，认清了再去做，忠实地，刻苦地，这就决不会有那些失败的情绪滋生……”于是他又振作起去访问第二个人。

    像鸽子笼似的房子密密排着，这是那些厂主们修的工人宿舍，租给这些穷人住的，地基小，人太多，空气都弄坏了，这里常常散播出一些传染病症，陆祥走进了这里，一种从人体上挥发出的臭气使他难耐，但是为着保持同这些人的平等身份，他不能掩着鼻。他想慢慢可以习惯而不觉得什么了。他走着数着一直到第十弄才转弯，又数着门牌，一，二，三，一直到一百七十八号才走到小胡子的大门边，门半掩着，他侧身踅了进去，楼下没有一个人，五个铺，纵横排着，堆满了许多洋葱和胡萝卜……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小胡子！”

    没有人答应。侧屋里似乎有人在讲话，他探头望了一下，忽然跳出一个大汉子，一把抓住他，吼道：

    “今天可被我抓着了，看你逃到哪里去？”

    从后面涌出一些妇人和小孩子。

    他骇异地问道：

    “什么事，我是来找小胡子的。”

    “管你什么小胡子，老胡子，我只要我的裤子，你昨天拿去的。”

    他以为这人有神经病，问他什么裤子。可是那些妇人也附和着乱嚷道：

    “要他赔，搜他。他一定还藏着什么……”

    他才明白他们在将他当做一个什么人。有几个小孩子在他身上动起手来了，无名的怒火噎住了他，他半天才发气地说道：

    “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那汉子似乎已经知道他是冤枉了，可是他不放他，他借这机会使大家乐一乐，隔壁的一些人也跑来了，于是他更把他抓紧，命令道：

    “叩一个头，就放你，否则……”他更紧地抓住他。

    “叩一个头呀！叩一个头呀！不叩就打，打个半死，当贼骨头打。”大众都这末嚷着，笑着，闹着。

    一些愚顽的脸，轮流在他眼前映过，没有一丝可爱的意念在他心中，他起着一种反感，他挣着，想离开这里。

    没有用，那手抓得越紧了。别人看到他徒劳地用力，便又打起哈哈来了。

    他厌憎地望着这大汉子，是个麻脸，然而却不凶恶或奸滑，看起来倒很忠厚。他向他说：

    “朋友，我是来找小胡子的，你不该这么欺人。”

    大汉子也望了他，见他细嫩的皮肤，渲染着红色。他没有做声了。

    “不行！非叩头不可！不叩不放！这小子一定是贼骨头，你看他那双亮的眼睛！”人群围拢来，大半是妇人和小孩。

    他望着大汉，大汉望着他，后来大汉一松手说道：

    “你替他们叩一个头吧。我不要了。你今天不叩是走不了的。”

    众人更吼起来，走近了。他气得只想笑，他看着这些可怜的无知的一群。

    一切都没有用，他明白了，除非他勉强叩一个头满足他们。他只好深深地向他们鞠下躬去，他苦笑道：

    “好，你们乐吧！”于是他含着屈辱的心离开了那里，大伙哄笑着送他出来。

    说不出的难过，他坐在马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太阳快下去了，晚风拂着他的面颊。时时有一两个穿蓝布短衣的在面前走过。他觉得自己要振作。他应同情这些人，同情这种无知，他应耐烦的来教导他们，石平说的话没有错，他应照着他说的去做。这些不如意的事都是意料中的。这没有什么希奇，还有更棘手的在后面。事事都应该自己设法。他想着，想着，又快乐了。于是他走回去。

    在黄的电灯光底下，通信开始了。他决定用文艺的体裁写出在这时期的一段困难的工作，而尤其应该表现出的，是一种在困难之中所应有的，不退缩、不幻灭的精神，虽然他或许还没有做到十分好。

    这夜他忘记到张阿宝家去了。可是这不要紧，以后他们有机会去谈说的。

    一九三一年五月八日
------------

某夜

    “叱——嚓——叱叱，嚓嚓，……”

    一团数不清的人影从那有着青色的电灯光的厅子里走向外边的广场去。靴子的声音，鞋子的声音，重重地踏在厚的雪地上。冬夜的狂风，迎着他们的面，用力的抨击过去，还裹着细碎的，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点，和大块的雪团。人心都因这突然来的冷风不觉的打战。可是，“叱叱，嚓嚓”的，还是走去了。

    第二阵吼叫着的大风，又无情地接着扫来，在这群人的脸上和身上，又一次凶狠地鞭挞。在这里面，在被许多人围着，押着，赶着的里面的一个，一个小身个的年轻的，漂亮而又带点憔悴的男人，像骇着似地一下清醒了。过去的，适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像很远很远那末明明白白地摆在当前：那张狡猾的脸，含着恶意和自得，一张圆脸，蓄得有令人讨厌的帝国主义式的胡须的脸；那声音也是压制着笑声的刁恶的声音。他那末骄傲，无所顾忌地望着他们，他坐在那高台上，他说：“还有什么话说没有呢？你们被判决了，就要执行。”他，这年轻人记起了这个，一团可以烧死自己的火焰在他心上燃烧起来。他要扯碎那面孔！也要捣毁那声音！他狂乱地，想从人丛中挤出去，用力地快走起来。然而在适才，在他突然地，没有经过审判而被宣告死刑的时候，他没有像另外一批同志们保持镇静，而因一阵剧烈的忿怒和心痛以致失去了知觉。

    他是一个热情的诗人，忠实而又努力。

    “嘭，”枪托有力地打在他胸上；那更瘦了的胸，因为有二十天不给他吃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饿得更瘦了的胸。

    “×你的娘！急什么！阎王老子等着，有你的！”有个凶横的兵士，打了他，冲破了沉默，这末骂起来了。

    “铿铿——锵锵——”铁的镣铐在他的手上和脚上讨厌地响着，也在另外的一些手上和脚上响着。更多的杂乱的声音响在他周围，钉了铁掌的皮靴，更重地踏着厚的雪：“叱——嚓——叱叱，嚓嚓，……”

    他又明白了一些，意识到他正向着什么地方走去。一个奇怪的思想来到他脑中，他在自己的眼睛上看到另一双眼睛，那永远是，常常是看到他灵魂的一双可爱的难忘的眼睛。他清清楚楚地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来在他心的深处，刺着，又连肉带血撕了开去，一寸一寸的那末痛着。

    天空是黑的，无止境的黑暗，从黑暗里洒落着雨点和雪团；从那黑暗里，吼着北风的狂啸。大地是灰的，雾般的，积雪在夜里反映着死的灰色。人影是黑的，静静地在雪地上移动。押的，被押的，响着镣铐的声音，响着刺刀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哼，没有人叹息或哭泣，他们朝着广场那边，那临时作为秘密刑场的广场的一角不停地走去。

    “妈的！狗！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才割头？……”有人心里这末想。

    走在第二排的一个女同志，有时用力像生气似地摇摆着她多发的头，因为风总把她的短发吹覆在她的额上，她的眼上了。

    他，这个年轻人，强忍住欲狂的，将要破裂的绝叫，牙齿用力咬着嘴唇，在一种不能发泄的盛怒之下，禁不住打战，凝住那被恨火烧得发痛的眼光，四方望着，要吞噬一切的去找着什么，望了这个，又望那个。

    雪光，黯黯的，照在他邻近人的脸上，一个横眉怒目的兵士，又一个蠢的，大张着鼻孔和嘴唇的兵士，又一个……忽然，他找到一个熟识的，亲切的面孔了。那面孔给了他一个极平静温和的表情，一个说着千句万句话语的表情，一个只有同志给同志在殉难时所能给予的慰藉和鼓舞的表情。于是，所有的愤恨和怀念，都无形消去了大半。亲爱，和另一种东西，只有“生命”两个字可以形容的那东西，填满了他伤痛的胸怀。他只想拥过那面孔，紧紧抱吻。他回答那表情的，是一个勇气百倍的，坚决的颔首。

    “叱——嚓——叱叱，嚓嚓，”——这个在暗夜中庞乱的响着的杂沓的声音，像得胜的铜鼓，没有节奏地奏着，在他们的周围，拥着他们，二十五个人向前进。头上有风的叫啸，嘶嘶的，像红色的大纛，在上面招摇。

    “停住！就在这里！还往哪里跑！狗×的！”

    监斩官，死劲拍着盒子炮，威风十足地喊出他那坚实的声音。

    “到了！”好多人心上这末重重地响着。

    “把犯人排好！捆好！”这讨厌的，使人憎恨的号令又从监斩官的口中喷出。穿着棉大衣的兵士，蠢然用力地推着他们，用枪托打他们，还用绳子从他们的胸前缠绕到身后的木棍上去。皮靴和鞋子在雪地上更无秩序地乱响起来。

    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都捏紧了愤恨和沉默。已经找不到什么可以表达出他们这时对于敌人的仇恨。他们被铐着手脚，又被紧紧捆在一根前几天便打好了桩的木棍上，已经被逼迫到死的边边上来了。

    眼前平伸着黑暗，风和雨和雪团不住飘来，刺骨的寒冷毫不容情像鞭子似地抽打，打在这二十五个适才在大厅上被剥了长袍和大衣的身上。然而他们已经没有冷的感觉了。

    他们密密地站成了一排。

    “这里，过来一点！瞄准些！……”

    在夜的黑色里，模模糊糊可以看见前面正有一团人影，在抬着，在移着一架重东西。

    “好了，就放在这里，把犯人数一数！”

    “一，二，三，……”一个兵士走拢来数着。

    监斩官，一脸的横肉，也跟在兵士后面，在这排人的面前，用指头点着，数了起来。

    看见了那脸，——那凶横的脸，像代表了整个统治者对被压迫者的残酷——愤怒的火又烧到了心上，烧痛了眼睛和全身。恨不得打过一拳去，扑杀这只恶狗，但人被紧紧缚住，手是反剪着的。所以只恨恨地咬着牙，任身体在寒风里打抖，完全为怒气抖着。

    “同志！勇敢些呀！”右手边的一个同志这样对他说了。

    他歪过脸去望，正是那个相熟的脸，那个晚饭时还同他谈了许多话的。

    “不，我实在有点兴奋。”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不错。好……”

    数着数的人，吼叫起来，重重地在雪地上踩着，走回到那架东西的面前去。

    无边的空漠，无边的风和雪，无边的灰色，无边的黑暗，……

    人的影，在死色的灰白中反映出的人影，是大，是沉重。

    “好，预备，听我的哨音！”

    监斩官又吼着。

    心都紧起来，像拉紧了的弓弦。那架重东西，死样地竖在眼前，几个兵士兢兢业业地守着。天就要压下来了，黑暗要压倒他们，压在这二十五个人身上。

    然而却有人大声吼叫起来：

    “同志们，起来！不要忘记，现在我们虽要死去了，可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就在今天正开着盛大的代表会，我们的政府就在今天成立了，我们庆祝我们的政府，我们的政府万岁！……”

    于是，疯狂了似地，大家都跟着喊起来。本来有许多东西装在心上的，忘记了说，忘记了表现，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都大声喊着自己要喊的口号。

    于是黑暗逃走了，展在眼前的是一片灿烂的光明，是新的国家的建立。

    口笛凄厉地惨叫着，而雄壮的，有二十五个声音在一块的雄壮的声音，唱起来了：

    起来，饥寒交迫……

    ……

    “噼拍，噼拍噼拍噼……”

    那架重东西，向这一排人这末横扫了一次，约莫放了几十颗子弹。

    歌声低弱了一些，可是有些声音更大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

    口笛又凄厉地叫着。

    “噼拍，噼拍噼拍噼……”

    又横扫了第二次。子弹又放射了几十颗。

    歌声随着子弹的增多而减少了。只有几个声音还在喊：

    ……音特那……

    第三次口笛又叫了。第三次扫射开始。歌声在这最后一次的枪声中消灭了。

    “妈的×，这狗王八，你唱去呀！”

    监斩官得意地骂着，朝适才来的地方走去，而且吩咐：

    “收拾枪，早点归队，尸首明晨再埋，怕鬼会跑吗？”

    于是他走向厅子去了。

    几十个兵，重复又踏着雪，叱叱嚓嚓走回去了。

    夜沉默着，肃静，庄严，飘着大块的雪团和细碎的雨点。冬夜的狂风叫着飞去，又叫着飞来。雪块积到那垂着的头上，但风又把它吹走了。每个人都无言的，平静的被缚在那里。在一些地方，一个，二个，三个……地方流出一些血来了，滴在黑暗里的雪上面。

    天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亮。

    一九三一年七月
------------

田家冲

    一

    太阳刚刚走下对门的山，天为彩霞染着，对门山上的树丛，都变成深暗色了，浓重的，分明的刻划在那透明的，绯红的天上。幺妹，她今年刚刚十四岁，站在禾场上的一株桃树下，脸映得微红，和花瓣差不多。她望着快要消逝去的景色，她的心永远是，时时为快乐胀得饱饱的。这时她却为一声焦急的叹息骇着了，她急速的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麻利妇人站在离她不远的一株杨柳树下，柔嫩的柳条不时拂着她的肩。幺妹不安的问道：

    “妈！你又叹息了！为什么呢？”

    妈随便的望了她一眼，仍然将眼睛望着远处，像自语的说：

    “我担心呢。”

    幺妹看到妈望着的地方，在稍远的田坎上，两个人影慢慢的走远去了，后面那个较高，较壮实的，她认得出是她爹。田坎只一线，非常窄，但纵横非常多而且美，近处的水田，大块的睡着，映着微紫的颜色。于是她问：

    “那前面走着是谁呢？他穿得有长的棉袍。”

    “是大老爷家里的高升，没有事他是不会来的。我很怕，这是下种的时候呵！”

    幺妹不很相信她妈的忧虑，还是抱着愉快的心情去望那些美的田坎。这些美的田坎，都是她爹和她哥哥们的匠心完成的。她望着爹和高升慢慢走下冲下面去了。她想起高升的样子，斯文得像个少老爷，一双白瘦的手，他的无光的眼睛，常常很讨厌的望人，她不觉对她妈说：

    “高升这人一点不惹人喜欢，可是你们总爱恭维他，爹一定又请他喝酒去了，姊姊告诉我过，说他是大老爷的当差，底下人，比我们还不如！”

    “但是，你不懂，大老爷喜欢他，听他的话，他要害我们是很容易的，不过他人还好，肯受恭维，不像三喜，你姊姊好说别人坏话，你怎好拿来讲呢？”

    “她并不好说人坏话，我觉得她只有点不喜欢大老爷家里的人罢了。”

    时候更晚了，凉风阵阵吹来，妈转身走回屋去，而且叫道：

    “幺妹！到屋里去吧，外边很冷了。去看姊姊的饭怎样了，你应该帮她才是。”

    幺妹向左边厨房跳着跑去。她觉得自己饿了。小哥在厨房外小板凳上洗脚，一手拦着跑过来的幺妹，吆喝着。

    “哪里去？”

    她挣着：“不要你管。我看饭。”

    “饭摆好在堂屋上了，只等爹回来。”姊姊从厨房高声说。

    “爹不回来吃饭了。”她退回身朝堂屋跑，“呵！姊姊！快些！不要等小哥。”

    “这鬼丫头！又不穿罩衫。”他望着她的绿布棉袄喊。他急速的提起那强壮的腿，拿一块蓝布去擦它。一盏小美孚灯在饭桌上摆着。奶奶坐在灯边，灯光映着奶奶的白发。妈在大声告诉奶奶，说高升来过。奶奶咭哩咕噜着：

    “高升这痨病小鬼头，我真看不上眼……老太爷当日几多好……假如又来麻烦，明天老大背我进城去，我会同老太太讲理。老大不肯背，我便走起去，路我还认得……我快有十五年没进城了。”

    大哥笑着说：

    “好，明天我就背奶奶进城，我们看他妈的半天戏吧，毛机匠昨天从城里来，说这一阵多热闹，一天好多班子唱戏，他娘的说是女学生们也唱呢，还脱光了衣服，他娘的冻死她们！”

    “就不准你同毛机匠在一块，这家伙常进城去，丢了田不种，布不织，一定不是好家伙。毛老三却是好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你怎么又不同他相交呢。”

    “他昨天还来我们这冲里，我们只在冲口边说了一阵话，你说他老实，哼，不呢，他才有道理，以后，看吧，有讲究呢。他机匠哥哥哪里比得上他，机匠只有一副空机子呢。”

    幺妹想起机匠家里的一副大的黑的织布机。

    奶奶问妈妈道：“老大是什么年生的，呵，属猴，今年二十二岁了呢，唉，应该讨个媳妇才是。”

    “媳妇我不要的，我养不活。我们家里来不得吃闲饭的人了。”

    小哥进来嚷道：“有什么要紧，把幺妹嫁了，两相抵便成了。”

    幺妹扑过去，要打他，他跳到桌子那边，得意的嚷着：

    “偏偏要嫁了你！偏偏要嫁了你！不嫁姊姊。”

    姊姊正在这时捧了一碗粥进来，她挡住了幺妹，她问道：

    “老二！你说什么？”

    小哥安静的无力的答道：

    “我说幺妹。”

    “他也说你。”

    “不要理他，他不敢。”姊姊把粥放到桌子上，大家便开始晚餐了。姊姊是一个使一家人都害怕的人，可是都爱她，因为她爱一家人，她比什么人都勤劳，为一家老老小小甘心的操劳着。

    晚饭很简单，只有两样菜，一碗绿的是油菜，一碗黑的是萝卜腌菜，可是都好吃。饭香得很，大家吃得香甜，尤其是大哥。那末可怕的将饭塞进肚皮去。姊姊吃得最少，只三小碗。奶奶牙齿不好了，爱喝粥，这是幺妹她们一家人都不肯吃的，因为硬饭才能饱肚。

    饭还没吃完，爹便悄然走回来了。他坐到桌子边，喊小哥替他盛了一大碗饭。妈特别担心的问：

    “有什么事吗？怎么你没有在外边吃晚饭？”

    “高升还要赶夜路，他想明早便能到家。”

    “有什么事吗？这样急。”

    爹的绛色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线不安的神色。他说道：

    “说是明天要送三小姐下乡来住几天。是老爷吩咐的。”

    一家人都为这消息诧住了。这不是常有的事。妈想了一会说道：

    “一定城里又要打仗了。”

    幺妹想起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她还小，三小姐曾和两个姊姊一个嫂嫂来躲兵，她是多么体面，多么温柔的一个姑娘。她同姊姊几多要好，又几多喜欢她，全乡的人，只要看见过她的人，都称赞着她的呵！她有一个好看的，可爱的面孔，和一条人人都羡慕的发辫。她悄悄去碰姊姊的肘子，悄悄的说：

    “打仗并不坏呢。”

    姊姊也露出快乐的颜色问着：

    “明天一定来吗？”

    “我没有听见毛机匠说又打仗呢。”大哥仿佛心里也在笑。

    “仗已经打过了。”爹不说下去，添了第二碗饭。

    “三小姐，快二十岁了吧。她一定长得更好看了，怎么赵家还不接过去，她一个人来住吗？”妈奇怪的问。

    “一个人，可是，担子可重呢。老爷再三的要高升嘱咐我。唉，我真不懂得，这小姐是……”爹的脸色阴沉了。

    “是什么呢？”人人都想听的答话。

    “以后再说吧。”爹望着妈说，“惟愿不要在我们家里出岔子。老大，老二，不准向外人说起什么，懂得吗？记住！”

    二

    幺妹跟着姊姊走到池塘边，在一块大的石头上蹲下来，几个鸭子轻轻的游到那边去了。太阳晒在树顶上，从微微皱着的水里看见蓝色的天，天上又飞着淡淡的白云。姊姊从篮子里拿出许多要洗的衣服，幺妹望着她将水里的天空搅乱。今天她不做自己的事，随着姊姊跑了半天了。她觉得她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姊姊太忙，没有时间听。现在她觉得时机到了，她便望着姊姊的脸说：

    “我实在快乐，是不是今夜我们家里多了一个人？”

    俯着的姊姊，微微动了一下：“我也非常高兴，恐怕她不认得我们了。”

    “我想不会不认得，你并没有变样，好些人都说你比从前好看了。说不定她忘记了我，她从前原来只是你的朋友。”

    “什么朋友，不要说了，也许她不再理我们了，她是小姐，以前我们是小孩，胡闹，不过现在我也不想同一个小姐做朋友。”

    幺妹不懂姊姊的话，她望着岸上的桃花，继续的说：

    “我记得她白得很，又嫩，别人一赞她，她的脸就红了。大家都说这更好看。”

    “是的，她很白嫩，城里的小姐们都是那样的。”

    “可是你很好看。”幺妹望着姊姊的为太阳晒成微赤又微赭的整齐的面孔和两条圆的壮健的手臂。姊姊有很大的眼睛，有严肃的神采。姊姊听了幺妹的赞美，只微笑的说：

    “不要说蠢话了。”

    木杵不住的敲着石上的衣服，两人暂时沉默着，远处隐隐传来继续的歌声：

    ……二月菜花香又黄

    姐儿偷偷去看郎……

    “唉，这是大哥的声音呢。”幺妹跳到堤岸上四处望，右手放在额头上，四处都露出嫩绿的新叶，在一些苍绿的树丛中。她不知为什么高兴起来，她大声说：

    “他在冲子外边呢，他这末大声唱，他一定疯了。我去找他。”

    她朝外边跳着跑去，在一条小路上，一边傍着低低的山，一边临着大块的田，山上的新草都在抽芽了。一根有刺的枝条，伸到路上来，绊住了她，她顺身坐在山坡边，弄着好些蔓延带刺的东西，不觉的唱道：

    蔷薇花，

    朵朵红，

    幺妹爱你……

    “幺妹来呵？”妈在禾场上喊起来了。

    她又跳着转去，她是从来很少规规矩矩走路的。

    “到厢房去，拿一块腊肉，洗干净，要姊姊煨上。”妈坐在矮凳上在补爹的旧夹衣。

    她心里几乎笑出声来了，因为她又想起今晚将要来的客。这客是那么美好，许多人都常常在口里赞扬着的。“唉，到底她好看到什么样子？大约是奶奶讲的故事中的田螺精吧，也许就像个狐狸精。她一定会迷人，她的头发一定更黑更光，那发辫……唉！”她捉着自己的短辫，难过的摸着。

    “一个仙女似的小姐，她会吃这个吗？”她站在一张凳上去取那块又黑又脏的肉。“这一定是蠢事。”她跳下来，她又想：“不知道她穿什么衣服，我记得她从前是穿绣花鞋的。”

    幺妹引起了许多幻想，这些幻想又紧紧贴着她日常生活和一些不伦不类的神怪故事上，她给她幻想中的主人，涂上了一层奇怪的颜色，她自己觉得非常满意。姊姊更忙了，她要整理一间房间，为这来客预备的房。幺妹知道她住在她们一块，她更高兴了。夜间常常咳嗽的奶奶便移到哥哥们房里去了。不过姊姊说不一定，也许三小姐不愿意她们作伴，那末她们便也移到哥哥们房里去，或者到厢房去，睡在那些腌菜腌肉旁边。

    等人等了一整天，天黑下来了。幺妹一人朝着冲口走去，想着家里的晚饭，想着爹的隐隐的忧愁，想着她幻想中的主人公。远近都没有一点声音。树影在暮色中慢慢模糊下去。她还是抱着微微有点焦躁和惆怅的心朝离家的路上走去。家里射出黄色的灯光，好远都还看得见。她不时转身去望，仿佛看见奶奶仍旧坐在灯旁边，爹在吸旱烟，妈在纳鞋底，也许在折衣裳……她又望前面，才知道她已走到田边的小屋子后边了。她跳过一个缺口，小小的水声在她脚底下流，她站在那株大榆树底下，这树遮着土地屋，遮着一丛金银花和胭脂花，遮着这小块的地，和一角田，现在又把她盖着了。围着这树和土地的，是大大小小很好看的田，有些田放了水，静静的流着，有些刚刚耕过，翻着，排着湿润的土块。幺妹瞪着眼睛四处望，她心想：

    “为什么还不来呢？”

    忽然她看见土地屋前一个黑影动了一下，她骇得几乎叫出来，跑了几步，便又立住大声喝道：“是哪个？坐在那里的！”

    那黑影又动了一下，才说道：“是我，不要怕，老幺！是我呵！”

    “呀！”她的心由紧张的急跳里松了下来，她笑着跑拢去：“呀！是你呀！几乎把我骇死了！”她紧紧的挤到她哥哥的身边。

    大哥没有说话，只抱着她的腰。她觉得她的心还有点跳，她悄悄望了背后一下，悄悄地说道：

    “我以为土地公公出来了呢。”

    “嘿，”大哥把手又搂紧了一点，“以后不准你乱跑了，你胆子太小。常常要妈替你收吓叫魂。”

    于是她想起曾经有过的，她的妈和姊姊因为她发烧，说梦话，急得无法，两人在夜里打着灯笼，拿着她的衣服，到外边去，到她曾玩过的一些地方，去喊她的名字，还一路喊了转来。她听见这喊声从远到近，总是妈的惨惨的声音起头：“幺妹回来了！幺妹回来没有？”姊姊就庄重的答：“幺妹回来了！”于是两人又喊着：“幺妹回来！……”这样闹过后，第二天她竟好了。她想来觉得好笑，她问道：

    “为什么妈喜欢那样？”

    “因为妈相信你吓掉了什么。妈是顶喜欢老幺的。”她想起自己是一家人最喜欢的，便更挤紧着那少年男人身边，望着他的脸，向他表示亲热，她抓他的手，凑拢去问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觉得他的手松了，她又说：

    “我要你回答！”

    哥哥的眼睛望在很远的地方吧，他答道：

    “没有什么，我觉得坐在这里很舒服。你回去，你跑来作什么？”

    “不，我不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她也把眼睛望到远处，远处成一片黑色了。她自语般说：“我是来接三小姐的。爹讲她今晚一定来。”

    静寂开始了，哥不再同她说什么，动也不动的坐着，她觉得有点惆怅，仿佛为她哥哥很难过。她不懂什么，但她觉得他一定被什么苦恼着了。她求助似的又去扳他，她叫着：“哥哥！”

    仍旧保守着静寂，等了好一会，她有点怕起来，心也像黑夜一样，慢慢的模糊，慢慢的空洞了，她实在不能忍耐的时候，她觉得他陡的又动了一下，她不觉叫道：

    “为什么，说呀！”

    他又平静了，“不为什么，你回去！”

    “不，……”她还没有说完，她看见冲外边的山上，露出一个亮光来，有时亮光隐去，大约被树遮住了吧，不过一会又露了出来，闪闪灼灼的，她觉得她的幻想快实现了，她快乐的叫着：“哈，她来了。她的轿子一定就在那灯后面。”

    哥哥没有理会她，口里打着唿哨，低低的吹着什么。

    亮光慢慢的近了，已经下了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住她了。

    幺妹不安的喊着：“是的，她来了！我们回去！告妈去！”

    但是她身边的人却还是很安静的吹着哨子。

    她相信她已听见了什么声音，是在讲话吧，风送来的，假如这夜有月亮，她一定能看清人影了，她发疯的去拖他。

    可是他只将身体靠得更适意些，他吼道：

    “走！你回去！不准拖我！我要留在这里！”于是他继续吹下去。

    她果真一人跳着跑回去了，因为灯光更近了，她确实听到走路的声音。

    一到禾场，她就喊起来：

    “妈……”

    “你这丫头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哥从家里跳出来捉她。她仍旧喊道：“妈！爹！她来了！三小姐来了！”

    立刻都涌出屋来，她钻到妈身边去，妈握着她说：“冰冷的手，你这东西！”

    姊姊另外点了一盏灯走出来，三条黄狗随着人走到桂树下。幺妹看到他们已走到土地屋旁了，仿佛那矮矮的白墙在灯光中晃了一下。爹大声的喊着：

    “是高升吗？”

    “赵得胜怎么样，你们等急了吧？”是高升的声音。爹便又说道：

    “为什么才到？”

    “唉……”

    三条黄狗都汪汪的吠着，跑到前面迎接去了。幺妹紧紧挤到妈的膝下，不安的望着。妈一面叱着狗，一面也往前走。她看见高升走了进来，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后面走着一个小身架穿袍子的人。在这人的背后，便有赤脚扛着东西的大汉子。她不觉失望起来，拉着妈叫道：“问他，问高升，她没有来！”

    妈还没有做声，那小身架的人便快走了拢来，说道：

    “是赵大妈吧，你人好吗？”

    都为这声音吓着了，妈叫道：

    “呀，是你，三小姐，怎么走来的？”

    姊姊也走拢来，灯光照在三小姐的脸上，两个黑眼在闪，短发覆在她额上。她握住姊姊的手，笑起来了：“呵！桂姊！”

    幺妹不敢伸出头来，挤在妈背后，随着又走近去。好些人都在说话，听不清，她心里也乱得很，说不清。哈，这不是她所想象的，完全不是，她穿着男人的衣裳！

    三

    天亮了，鸡还在笼里叫。是什么人在堂屋里走，呵，是大哥在开门；爹也起来了，吃着烟的是他吧。幺妹醒来半天了，悄悄的蜷在被窝里不做声。姊姊在穿衣服，又轻轻的溜下床去，她看见幺妹大张着眼，不觉笑了，低低的说：“不准闹，懂得吧，我到厨房去了。”幺妹望了对门床上一眼，好像有一缕微细的呼吸从那里传出来。唉，过去的，全是梦，全是幻想，她哪里知道她是这末一个样子，一个更使她奇怪的样子。她一点不骄矜，不华贵，而且不美好。她不像一个小姐，或是一个女仙，但是她却有点迷人。幺妹觉得她太可爱了，比她想象中的更可爱，容易亲近。幺妹觉得妈也喜欢她，姊姊也喜欢她，而且爹也不像那末忧愁了。他很高兴同她讲着一些城里的事。大家都不受一点拘束，都忘记了她的小姐的身份，真像是熟朋友呢。

    有人进房来了，拿了什么东西出去了，“是妈吧，不，好像是小哥。这家伙要讨骂了，他为什么跑进来，他应该知道他会吵醒人。她昨夜自己告诉我说疲倦得不能入睡。我听见她好久好久才睡熟；她翻身得真怕人，为什么呢？一定臭虫咬着她，这个日子又哪里有臭虫呢？……”

    太阳出来了。这天又是好天气。幺妹探头往外望，忍不住便跳下了床，急急忙忙的穿衣服。正在要往外跑时，一个声音却止住了她：

    “等我一块走，幺妹领我到厨房去洗脸。”

    她回过身来看，三小姐已撩开帐，露出半截身子。她笑着说：“我起身得太迟了。是不是？”她看着手上戴的一个什么东西。

    “不，妈说你应该多睡一会儿，昨天坐了半天轿子，又走了二十里路，睡得太晏了，总是三更过后，你自己也说累得很。”

    她跳下了床，她赤着脚的，唉，她真奇怪！

    她们从穿堂走向厨房，哥哥们房里还有人在打鼾，幺妹偏过脸去瞧，哼，这该死的高升，还大张着嘴呢，样子真难看。姊姊已热好一大锅水，另一个锅里煮饭。她们看见她低着头在烟雾中捆草把；她的发显然还没理好，有点蓬松。三小姐四面望着，说道：

    “告诉我，怎样做，我好帮你。”

    “你不会的，这里脏得很，你转去吧，我要幺妹送水来。你昨夜睡得不够。”

    “哪里，这里空气太好了。我觉得太舒服。”她从门边望着外边的田野，露出一副小孩的神气，向着姊姊踌躇的说道：

    “我不想洗脸了，我要在外边去玩一会儿，好不好？你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姊姊笑着说道：“当然好，幺妹你陪着她。”

    她很快的便朝外跑，幺妹紧紧跟着她，她们跑到池塘边，跑到山坡边，跑到昨天来的路上，又跑到一些窄的田坎上，她贪婪的望着四周，用力的呼吸，望着幺妹的天真的脸叫道：

    “你真有福呵！”

    幺妹不懂这话的意义，傻笑起来。她握住她慢慢的向冲口走去，远处山上一片红的东西在太阳下映着，她柔声的说：“唉，你们这里的花真多，我记得从前我来这里也是春天。唉，那一段的快乐生活时时使我怀念呢。现在我又到这里了，多么奇怪的事实！哈，幺妹，你那时真小，我常常抱你，六年，七年了！你们这里一点也没有变呵！”她掉转身去望，只觉得这屋子有点旧了。当然在另一种看法上，这是这景色中一种最好的衬托，那显得古老的黑的瓦和壁，那茅草的偏屋，那低低的一段土墙，黄泥的，是一种干净耀目的颜色呵！大的树丛抱着它，不算险峻的山伸着温柔的四肢轻轻的抱着它。美的田野，像画幅似的伸在它的前面，这在她看来，是多么好的一个桃源仙境！

    “叱，叱，”

    幺妹看见她爹了，他站在犁耙上，正在转弯，她大声的喊着：

    “喂！喂！”

    爹将鞭向她们扬了一扬，又赶着牛艰难的走去，在一些不平的土块中颠簸着，土便在他踩着的耙下松散了。幺妹快乐的告诉她：

    “那是我爹呵！”

    两人停了下来，都望着那大牯牛引着那壮健的人。那人驱赶着牛，不住的喊“叱，叱”。

    “唉！你有一个这末好的爹！你有这末好的一个家庭！”

    幺妹想起一家人，真的更快乐了。

    她们舍不得离开，站了好一会，还是幺妹说：

    “我们找个坐处吧。”

    于是她们向旁边走去，走到一株大榆树下，这就是昨夜幺妹在这里等她的地点呵。幺妹想起昨夜来，想起她的幻想，不觉出神的望她。她比昨夜看来，又美好一些，她确实有点白，不过她不应该把她那黑油油的发辫截去，她不该穿着这末一件蓝布的男人们的袍子。她的鞋子也不好……“呵，这地方我记得的，我们在这里玩过，好多次捉迷藏的时候，我躲在这里，那时真热闹。”她跳到土地屋前，端详着两个一尺多高的泥菩萨，笑着向幺妹说：“她们还是同从前一样呢。”接着她又在墙上找，找了半天，有点失望的样子：“什么人将这个抹去了，像刚刚才抹过一样，这不错，我从前在这里写过字的。”

    一个老鸦从树枝上飞走了，树枝轻轻摇摆了一下，幺妹笑着向她说：

    “过两天这树便要落下一些钱来，你相信吗？”

    “我相信的。”

    她们便坐在昨夜幺妹和大哥坐的地方，她忘情的望着远方，幺妹又望着她，带点爱好和神秘。

    背后有声音传来，是湿的泥溅着水的声音，幺妹侧着头看了一下，轻轻的触了旁边的那人，轻轻的说道：

    “看呵！这是他！他是我的大哥。”

    完全不能认识了，那看牛的顽皮孩子就是这卷着袖子，赤着腿，健实的少年农人吗？好多次她骑过他的牛，和他骑在一块，她上去下来都要人抱，然而他只一纵便都解决了。她又想到过去，过去好多琐琐碎碎的游戏，她想起了那牛，她不觉问道：

    “现在是哪个去管那牛呢？他还在管吗？”

    “不，他大了，他帮爹种田，爹讲他比两条牛还得力。爹喜欢他。他实在比爹能干。小哥也能够在田里做事了。牛没有人管。多半是我带着牛去玩，可是妈不准我们跑远，妈说大哥小时候常常把牛带得太远，有几次被恶狗咬过。”

    于是她们又去望他，他正弯着腰在修理一条田坎，他不知道旁边不远正有人。

    幺妹喊起来。

    他诧异的抬了一下头，可是又俯下去了，他不愿意答应她们，他答应不出来。

    “呵，我认得他的，他的脸貌和神气都没有变，他只大了。为什么昨夜没有看见他，我确实没有看见他。”

    “他昨夜……”

    姊姊在屋口的桂树下大喊着。幺妹跳起来道：

    “好，就回去，吃早饭了。”

    “我们同大哥一块儿走吧。”

    “好，大哥，来呵！我们一块回去。”

    大哥没有理她，还低着头。

    她们走过去，站在一条刚刚修好，窄得怕人的田坎上，这时大哥才抬起头来，急急的说：

    “不要来，留心摔着。”

    “赵金龙！”

    两手全是泥，脚陷在水中，他不做声的走到她们面前来。三小姐说道：

    “你不认得我了。”

    他望了她披着短发的脸，还是没有做声，走到她们前面。湿的脚沿路留下一些泥印，白布的单裤卷得很高，黑布夹衣，裸露着两条臂膀，都是红的颜色。幺妹看见他不说话，有点不满，她骂他：“呆子！”可是她又接说道：“他实在都好。”

    三小姐只笑了一笑。

    接着他便走快了，没有等她们，一直朝厨房走去了。

    吃饭的时候三小姐没有看见他们，后来才知道他们父子就坐在灶门前早餐的。因为他们都脏不过，怕小姐不喜欢，所以不进来，而且以后都不进来吃饭，她们说那两弟兄都粗野得怕人，不懂理。

    高升走了。走时说过几天再来，小姐要什么吃的东西，或者穿的，他好带来。可是她没有说要什么，对他非常冷淡。她没有露一丝想家的样子。显然他又同爹讲了一些什么，当中午爹再回来时，爹又像隐隐的藏着什么似的，他恳求的对他的小女主人说：

    “三小姐！你当然懂得好多。你只在这冲里玩玩，老幺侍候你。乡下也比不了从前，人心不古，哪里没有坏人！”

    她坦然的答他：

    “老赵！你放心！我懂得！高升这东西就不是一个好人，你不要听他。”

    幺妹不懂得这些什么意思，也不求懂，她成天陪她玩就完了，妈说的不必做什么事了，惟一的事就是守着她。

    事实使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安，而且更快乐起来。她一点不拿身份，非常随便，同他们一家人玩得像兄弟姊妹一般。她淘气得怕人，不准他们再在厨房吃饭，而且在吃饭的时候，总要讲点使人笑的故事。开头赵得胜还有点觉得不好，常常要做得恭敬点在这小姐面前，后来也就惯了。他望着她，觉得还是同幺妹差不多大的小孩，虽说能说许多故事，许多道理，使人忘倦。她又常常帮他们做事，譬如打谷，垫鞋底，她都做得来，她举起那些大鞋底来笑，她也不讨厌奶奶，城里姑娘不讨厌一个乡下老太婆，真是少有的事。

    “高升这东西有点鬼……”赵得胜终于这样想了。不过马上他又放弃了这想头，因为他觉得无需再怀疑什么，再想什么，她若能住下去，也是很自然很好的事。

    四

    天气像凑趣一样，一天好似一天。夜晚常常下一阵一阵的细雨，可是天一亮，又是大太阳了。风微微有点清凉，有点湿，有点嫩草的香气。还有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田地，都分明的显着那青翠的颜色。天也更清澈，更透明，更蓝粉粉的了。人在这里，工作虽然劳苦，也是容易忘记忧愁的一种境地呀！这家比往年还平和一点的生活下来了。第一，高升从城里来过一趟，带了些熏腊的鱼肉，他们托小姐的福，常常有点荤菜吃。菜园里小菜也多了些，幺妹和三小姐都能帮一点忙。第二，种多下地了，他们精神上没有拖累，天气又好，不会担心到那些天灾。而且，他们热闹了许多。他们可以找到一个人来听他们的家常，听他们一生的劳苦，听他们可怜的享乐。这人不但听了，还要答应他，还要追问下去，还要替他们解释，解释这劳苦而得不到酬报的原由，而且她给他们理想和希望，并说明理想实现的可能。她教导他们，鼓舞他们。可是他们仍然将她看做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因为她不会忘记常常特意淘点气使他们发笑，使他们忘记了她的身份，只想打她一下，或者摸她一下，甚至抱她一下。幺妹成天陪着她，时时摆出一副高兴的脸，家里所有的琐碎事都是她们做了。一早就同大家起床，三个男人背着一些沉重的东西出去了，姊姊烧饭，妈整理房间，她们便去开鸡笼，点着数，有七只，还有五只鸭，她们照管得很好，没有被黄鼠狼吃掉。她们又去看猪，都养得好，这都是不要本钱的。牛有时牵出去了，有时还在栏里，她们爱看着它睡在地上吃草。她们还要到菜园里去采些要吃的蔬菜下来，她们不仅泼点做肥料的水，还要细心的去抓虫。幺妹告诉她做这许多工作，有时还指挥她，她们都没有觉得什么不相宜。她们一得闲，便跑到池塘边去搅水玩，或者跑到冲口边看插田。近来大哥总爱在离家最近的田里做活，有时就在屋外边。他们在做事的时候，时时都可以互相看见。她们喊他，他答应。他一唱歌，幺妹就接声了。幺妹还教她唱歌，她笑；她教幺妹唱，幺妹也笑。多么奇怪的歌辞！幺妹又把这些教她大哥和小哥，两兄弟常常不怕羞的在做事的时候唱起来，有时是在走路的时候，有时是在洗脚的时候，多么雄壮和激动人的歌呀！

    他们都快乐，都兴奋，忘记了一切，不觉的她来到这里已经快十天了。这天她和幺妹牵着牛，到对门山上去吃草。她们两人躲在草地上，离牛不远，幺妹同她讲着野人婆婆的故事。幺妹不曾留心她这时有点异样，时时坐起来又躺下去。幺妹望她一下，可是她装做无事的说道：

    “说下去呀！后来怎样了呢？”

    于是幺妹又接下去，眼望着天，天上有几团白云在变幻。

    后来她爬到一株树桠上去了，还向躺在草地上的幺妹说：

    “我听得见，我喜欢你讲，我要晓得这结尾。”

    幺妹被太阳晒得有些疲倦，闭着眼答道：

    “不是姊姊在树上用绳子将她摔死了吗？”

    “呵！对了！对了！”

    牛嚼着草，有几个蜜蜂飞来。幺妹把眼张了一张，老躺在地上不愿起来。她忽然向幺妹说道：

    “我看见那边有一大丛映山红，你等着，我去采点来。”

    一翻身幺妹坐了起来，她望着四处：

    “哪里？我们一块去吧。那里没有。”

    “有的，你没有看见，我跑拢去看。你就在这里等我，你看着牛，有没有我马上转来，然后我们转家去，姊姊一定在望我们了。”

    幺妹迟疑了一下，牛仍在低着头扯草，她一翻身又躺下了：

    “好，快去吧，有就喊我，我牵着牛来。”

    她从树上溜下来，很快的喊着跑走了，她叫着说道：

    “等着我，我马上就转来的。”

    幺妹看她下山坡，转到一丛大树下，树完全遮住了，幺妹心里想：“那里不会有映山红的，她要空跑了，我们后山才有许多呢。”于是她把眼望天，云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剩一个广阔无涯的大海，罩在那上面。牛在拼命的扯那些嫩草，好一会她没有转来，幺妹耐心的等着。

    可是时间去过了。幺妹听见大哥在喊她，她才开始有点急起来。她四处找三小姐，没有看见她影子，她试着喊她，也没有一点声音。她牵牛不知怎样好，边找边走回去，在屋外田里她遇见了大哥。

    “你看见她没有？”

    “谁？我没有看见。”

    “她骗我说去采映山红，就不来了，现在还不知在什么地方？”

    大哥说道：

    “我去找吧。”

    可是他接着又笑了。他说她也许在家里，她特意骗着幺妹玩；他要幺妹回家去，他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一到家，幺妹满屋搜了起来，仍然没有影子。姊姊和妈都说没有看见她转来，她们又骂她。大家都急惶惶的跑到屋外去，大声的喊，大哥大声告着她们：

    “我讲的她在逗幺妹玩，我刚才看见她在后山上跑，不信，回去她一定先到家。”

    大哥再三说他没有看错，她在树丛里乱跑得好笑。于是她们赶快走回去，果然她在厨房里洗脸，脸红红的，气喘嘘嘘的，望着她们傻笑，不说什么，幺妹跳拢去抱怨道：

    “你为什么骗我？骇死我了，什么地方都找到，你没有听见我喊你吗？”

    于是她大笑起来：

    “我听见的，我看着你走回来的。我特意逗你玩玩。”

    “你不该。你丢开我太久了。”

    妈看见她手上被刺拉破两条口，还冒着血，赶快替她来捆。妈心疼的说道：

    “你看你，太小孩气了。”

    “我以后不乱跑了，好不好？”她妩媚的望了妈，大家都笑。果真她有好几天没有走到外边去。

    可是到第四天，幺妹去扯猪食的时候又失掉了她。幺妹以为她到菜园去了，菜园里没有。妈坐在大门边太阳底下纳鞋底，没有看见她。姊姊在池塘边洗衣裳，也没有留心。奶奶说家里不会有，好久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了。幺妹走到她们常玩的地方，一些大树下，一些花丛中，什么地方都没有。她又沿着路朝外走，大哥骂她傻子。他们都没有看见她，她并没有走出去。幺妹又跑转家，家里还是没有。姊姊也同着她找。她们走到后山，许多新竹子都长得好高了，也没有看见她。于是她们又惶急了，将这事告诉爹了。爹更出乎意外的慌张，大声骂着她：

    “打死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不是叮嘱过你吗？你怎能让她一个人走开？”

    他大声吼着：“回去不准做声，等在家里做你的事。到田里去，我看看就来！”他披上丢在田坎上的夹衣，拿起旱烟管，就走了。她们没有法，只好静静的等着。

    终于他们一块儿回来了。爹重重的罩着一层忧愁，一句话也没有说，又到田里去了。她自己一人笑着，说她走迷了路，找不回来，打了许多圈子。她特别和气，因为她知道她给了这家庭一些不安。幺妹为她受了抱怨，挨了骂不特不生她的气，还非常同情她。她对她父亲的不快，有点反感，使她对她有点抱歉。她悄悄问她：

    “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你要出去，喊我陪你。远近二十里路，我都认得。”

    “唉！我太倦了，你让我歇歇吧！以后我再不跑了，要他们放心，这值什么呢？有什么要紧！”

    晚上，吃过晚饭（饭吃得不好，因为爹总不快乐，大约因为白天的事），爹把哥哥们喊去睡了，又喊幺妹去睡。幺妹有点不愿意，可是也只得躲在床上，好久都没有睡着。她听见三小姐在说话，在笑，笑得很寂寞，仿佛是说她走错路了的事。姊姊和妈哼哼唧唧的答应她。他们慢慢将话扯到别的好远的事去了。后来她听见爹在说了，声音极低，她听不清，只听见三小姐接着说道：

    “那信不得。高升不是好人。你们看我，我有什么不好……”

    幺妹想：“这是对的，她有什么不好？谁还讲她不好？”

    爹又说，还是听不清。三小姐又抢着答道：

    “大老爷你知道的，他成天躺在烟灯边，他知道什么，一切全听这起小人的话……”

    “……”

    “他们都是公子少爷，不干好事。他们这末看守我，城门边守人，不准我进城，不给我一个钱，这是他们的不对。我到这里这末久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我是像他们讲的那末可怕吗？”

    幺妹不懂，谁说她可怕，她的爹，她的哥们，她的底下人？为什么他们将她送下乡来？为什么高升要骇爹？他一定同爹讲了一些什么……

    “……”爹又说了，后来的声音比较大一点，他说：

    “总之，你应该知道你的危险，他们要你呢！而这干系，也太重了，我们一家人老老小小吃饭都靠在这上面，你是懂得的，只要你家里有一个主子喊我们滚，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看，我上有老娘，下有……”他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幺妹觉得鼻孔辣辣的。

    好久才听见她答道：

    “你们不能老靠着我家里，这是靠不住的，你们应该觉悟，你们应该想法，其实你们吃了亏呢。不过，好，你放心我，我决不跑远。其实在近处走走，没有什么要紧。”

    后来他们又讲了些别的。幺妹无心再听，便睡着了。

    五

    现在幺妹更不肯离开她了，当然因为她爱她，也实在因为妈又再三的叮嘱。幺妹虽说成天跟着她，但一当她稍稍露出有点倦的时候，幺妹就觉得有些抱歉，有点对父亲起反感，只想让她跑远点玩去。有几次她向她说：

    “我想你讨厌这地方了，这里真不好玩。”

    “我喜欢这里，我实在不想城里，实在都一样。不过……”

    “今天引你到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吧。那里有好些鸟，有好些菌子，石缝边还长满兰花，一个山都香。好不好我们悄悄去？”

    她拒绝了幺妹，笑道：

    “不，你真好，幺妹，我不会忘记你的。你知道吗？爹知道了会骂你的，或者他会把我送到城去。我一到城，家里就会把我关起来。假如不是我威吓他们，我还不会下乡来呢。”

    “为什么他们对你不好？”

    “就因为他们要作恶。你不知道他们，他们真是些虎狼呢！只我母亲除外，可是她太懦弱，她没有办法，我非常可怜她……”

    “虎狼，”幺妹心里想，“为什么将他们比做虎狼，虎狼是吃人的呀。”

    “爹说你们家里阔得很，房子几多大，哪里会有虎狼呢？住在里面的人，当然都异常和气，不会凶野的。”

    她笑起来，拉着幺妹的手，笑着解释道：

    “你还小，世界上的事你懂不多。你没有到过城里，你们虽然穷，可是你们一家人勤俭，靠天，靠运气，你们将就生活下来了。你没有离开过爱你的家，家里人都好，都本分，都安命，不怨天尤人，你自然觉得很幸福了。你实在算幸福，因为你没有看见罪恶，你不懂呢。你哪里晓得惟有虎狼才住在高大的房子里呢？”

    幺妹想了半天，还是不很懂，后来她说道：

    “姊姊也不喜欢你们一家人，常常无缘无故恨他们，但她说不出理由，妈常常骂她；奶奶也说她刻薄。奶奶说我们三代人了，都靠你们家里，你们老太爷对我们好过，我们应该知道恩典；不过近年来奶奶也有点叽叽咕咕了。去年夏天我们整整吃了两个月蚕豆和包谷，因为高升派人硬将谷子抢走了。爹气得什么似的。妈只哭，不过后来也好了，都做事去了，便忘记了这事。爹说这谷子本是你们家的，高升他们太狠了，不该不替我们留一点，我们都是好几十年的人了，我们从爷爷起，从来没坏过一点良心。我想那时一定你们也没有谷子吃，爹说去年的米都运走了，远处都没有收成。”

    “唉，那不希奇。这就是我告你为什么他们是虎狼的道理了。他们不仅抢走了你们的粮食，替我们家种田的多着呢，别人还是大块大块的包着的呢。他们四处都抢了来，我们两排仓屋都塞满了，后来又大批的卖出去，那时米价涨到三倍了呢。你们哪里晓得。你爹太好了，那末驯良，不是活该？实在你们这些乡下人太善良了，为什么安心啃蚕豆同包谷？”

    “不，爹不会的。爹连高升都恭维，姊姊顶瞧不起他。高升派人来抢谷子，爹动也不敢动，当然是因为打不赢的缘故，实在谷子要那末多也没有用处。”

    “怎么会打不赢，你们有那么多的人？从这里望过去，再走，再望过去，无止境的远，所有冒烟的地方，那些草屋里的，那些打谷场上的，那些牛栏边的，所有的强壮有力的，都是你们的人呀！”

    她还说了许多，又耐烦的解释，幺妹都听痴了，听得高兴了，跑去找哥哥们，要她再讲给他们听。他们都为她鼓动了，可是谁也不敢讲一个字。赵得胜看管儿子们很周到，常常对他们说道：

    “不要听她的。她当然有道理。可是，她是一个小姐，她不知道艰难，她把事情看得不同，事情不容易呢，你们知道吗？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多少万年了，人也才到这样儿，我们现在要把这世界打一个转，可能吗？我们祖宗都是这末活下来了，我们为什么要不安分？知道吗，我有娘，你们也有娘，而且你们还得讨亲，生儿子的。现在懂了吧，为什么他们家将她送到我们这里来。她在城里也这么煽惑着人。别人要抓她呢！高升说她厉害……不过，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德行几多好。她实在也有理，不过不准你们听她的！”

    赵得胜的话，儿子们都觉得对，他们有个完好的家，他们将就过得去，为什么他们要不安分？假使他们家里有一个人稍微动一下，那家便要为这人而毁了。他们还不到那种起来的程度，那种时候还没有来。

    可是她有点迷人，一家人都同她更亲近起来。妈总喜欢握着她的手腕说：

    “为什么你不像那些人一样？都能像你，这世界就好了！”

    她笑着拍妈，做出一副调笑而威吓的神气：

    “你又忘记了！不准望别人，得靠自己！”

    家里常常生活在一种兴奋里面，一种不知所以然的兴奋，因为大家现在都有了思虑，一种新的比较复杂的思虑。

    她还常常讲点可笑的故事，还不忘记做得非常顽皮的惹他们快乐。他们太劳苦了，他们需要一点娱乐。从早到晚他们不敢懈怠一点，也不能懈怠，只觉得事情太多了，而时间总不够。她在这里，真是太好的事，每个人都觉得她是最不可少的了。因此他们更爱她而保护得更周到，他们时时替她留心一切，都知道为什么要留心这些，都知道怎么保护她了，不过幺妹还是不很知道，她实在太小而且不留心了。大哥常常暗里监护着她，不让她走到外边去。他自己也好久没有出去了，从前是常常爱在黄昏时节在外边跑跑的。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影在他们后山上的树丛中走着，大哥骂了几句娘，才走回来，他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那后影有点像毛老三呢？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回家来，看见姊姊一人坐在石磴上望天，身上穿一件白布单褂，外罩青布围裙，围裙上面用白线挑满了花。他仿佛想到什么，笑道：

    “你这丫头，坐在这里想什么？还不做事去？”

    姊姊掉转头来道：

    “我刚刚才来呢。我应该歇一下了。爹昨夜还在场上领了鞋样来，说在月底要送十双纳好的底去，我们娘儿们还够赶呢。”

    她又去望天。可是他笑道：

    “哼，你刚刚才来，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说呀！你这鬼！”

    姊姊奇怪的、不懂的望了他一下，不愿理他，冲进屋了。

    大哥以为他的猜想是对的，有所得的笑了。他嘱咐幺妹道：

    “留心姊姊，不准她乱跑。”

    “她从没有乱跑过呀。”

    “不要多说，悄悄留心就是，有趣呀！”

    幺妹真的常跟姊姊跑起来，不过一点也没有什么趣味。姊姊成天料理着三顿饭，一大篮衣，闲了便帮忙纳鞋底，三小姐也帮着她赶工。姊姊爱同三小姐说一些梦话，说她若是男人，早就丢开家一人走了。幺妹问她走到哪里去，她就笑：

    “你不懂的，我也不知道。总之，我要轰轰烈烈做桩事大家看。”

    三小姐也望着她笑，说道：

    “我相信你，你是能干的。你应该做呀！男人女人都一样。”

    姊姊便摇头，说三小姐不懂，三小姐又说她不懂，两人争起来，幺妹真不懂了。常常总是姊姊输，三小姐说得她没有一句话说。可是姊姊最后还是摇头，心里像装满许多无办法的事。

    姊姊实在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近来她的思想更加发展，连奶奶都觉得了，奶奶说她痴。

    六

    有一天，她们，幺妹和三小姐，不觉的走到离家稍远的地方，三小姐支吾着，想离开她一会儿，可是幺妹知道了，笑着说道：

    “不行的，我总跟牢你。爹假如真发了气，我会挨打的。”

    三小姐先不肯承认，后来尽哄着她，又央求她，说：

    “是一个女同学，她就住在鱼肚坡，想我去玩玩，过几天她病好些了，可以来我们这里的。下次我可以带你去，今天你非等着我不可，我一定转来得非常快，我只看她一下就回来，我担心她的病呢。”

    幺妹还想不准，心里不很痛快她，可是这人样子做得太可怜了：

    “你是好人，依我一次吧，不然我心里很难过，你想，假如她病重呢？”

    “告了爹再去，你不用瞒他的。”

    “一定要瞒着他，他不会准我去，我非去一次不可，你答应我吧！我求你帮我忙，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点儿事你都不答应吗？幺妹素来是好人呢。”

    幺妹看着她，心软下来，她靠在树干上，眼望着远方，说道：

    “随你便。早些回来呵！”

    “好的，你莫动，就在这儿等我吧。”

    于是她迅速的跳开去。

    幺妹一人在树林子里彳亍着，日子很无聊，很慢很长，她不免有点抱怨，为什么她将她一人丢在这里，而且为她担心。幸好她回来不算太迟，红着脸，流着汗跑到幺妹跟前便躺在地上，气喘得说不出一句话。幺妹骇了，问她，她只摇头，她说：

    “没有什么，我跑快了一点，怕你等不得我回家去了。”

    她并没有歇够，催着幺妹一同转家。她们都怕这事会被人知道。

    接着她这样做了好几回。幺妹因为爱她，和她要好，永远为她守着秘密。

    有一次，只剩幺妹一人在树林里的时候，天忽然阴沉起来，鹁鸪不住的叫着，远远的天边，闪电在闪，风呼呼叫着，幺妹害怕了。她料她不会转来得这么快，她焦愁的望着灰色的天空，大片的乌云在乱跑，她也在林子里乱跑，这怎么得了，假如她不马上就转来。她四方望着，远近没有一个人，这林子在一个最僻静的山谷里，四围都是低低的山坡，隔家有一个山。她惶惑着，不敢回家，一定要等她，她便坐在一个树根上，数着时间的过去。不久，一阵窸窸唦唦的响声，细雨落在那些树叶上，还不见有回来的希望。林子里有小的虫鸟在爬，天色阴沉怕人。幺妹走起来，没有用，雨慢慢的大了。她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她想到家里，想到一定又很慌张的情形，她不敢一人回去，也不愿一人回去，她非等她不可。于是她换了一个比较适当的地方。

    远远有什么人在喊，风送了过来，又被风声打断了。她张耳注意的听，唉，是大哥，在山那边大声的喊着老幺。幺妹不敢答应，却有点难过起来，身上只觉得一阵一阵发冷。

    还不见她回来。

    大哥的喊声近了，他翻过了山。幺妹看见他，但是不敢做声。大哥走了下来，衣服全湿了。他发气的喊着，骂着，走到离她不远，可是没有看见她，又折到别一方去。幺妹看见他只穿两件单褂，没有穿棕衣，也忘记戴笠帽，是刚刚从田里回去，便慌忙跑出来的样子，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眼睛也为雨水蒙住，时时在用手去拭它。幺妹看见他这样子，说不出的不忍和难过，她不住的叫了起来：

    “哥哥！不要跑了，我在这里。”

    他一折转身，她就冲到他的怀里了，他骂了一句粗话，便诧异的问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的，她去看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病得要死，你莫讲，我答应她这事不让爹知道。”

    “哼！我偏要去告，要爹打死你。”他恶狠狠的望着她。

    她仍旧贴在他怀里，抖着声音叹息，后来她说道：

    “好，打死算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她。”

    他半天没有做声。好久，他才抱着妹妹走到一株最大的树底下，横着的大树干和浓密的枝叶遮着，这里没有什么大的雨点了。他们同坐在一根树根上，他靠着树身，她紧挨着他湿的身躯，她眼泪流出来了，他不耐的说道：

    “哭什么？你这东西！我不怪你就是。”

    她更嘤嘤的哭泣了，他便凶凶的道：

    “不准哭了，说吧，不准扯谎，这事怎么开头的？照直说，我不会告爹的。”

    于是她都告诉了他，她再三说她不能不允她的理由。

    他没有一句话，两人静静的坐着等她。树上还是不时滴下一些雨点来，林子外有着不大的雷声在颤响，幺妹这时有哥哥在身边，倒不觉得什么了，不过她却为她哥哥的沉默和愁郁有点不安。她紧紧傍着他，她的衣服也湿了。

    他们又听见有人在叫幺妹了，幺妹怕是姊姊或者是小哥，她紧躲在他身边，悄悄央告道：

    “不要做声。”

    “我去看看吧。”他站了起来。

    她揪住他，不让他走。可是立即证明了，三小姐头上蒙着一件短衣，水淋淋的，从背后树林子转了出来，她又喊幺妹。

    他们走去迎她，她微微露着诧异的望着这沉郁的男人。她搂着幺妹说：

    “我担心你极了。不然我就不回来了。那张家小姐硬不肯放我走。你看，唉，你一定急死了，你看你的衣服已经湿到这样儿……我们回去吧。”

    “雨更大了，怎么走？这里还好点……”幺妹望着哥哥。他们又坐到原来的地方。

    她身上有好几处泥，两脚完全被泥染黄了。她一定跌倒过，因为包头的那件短衣也有好些黄泥，手上也是。幺妹问她什么时候动身的，她便详细的述说着。大哥静静的望着她。幺妹觉得他有点可怕，后来他说道：

    “好，你骗她吧，我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前两天我在村子外听到有人讲起了你，我不知道应当怎么办才好。你上了名字的呢。假使我爹晓得你这末，他一定搁了田不种，将你送到老爷家里去……”

    “我不会回去的。我会设法脱离你们。”

    “我相信你是对的。我不说话，可是你得留心。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坏人，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容易认识你。”

    “我知道。”她忽然跳了起来，说：“你真好。我相信你很同情我的，同情我们。以后你还会更了解更坚定起来，你是我们的呵！我早就料到了。你们一家人都好呵！”

    他没有做声，望着她，像忍着什么似的。

    雨小了，他们慢慢走回去。大哥果断的望着幺妹说：

    “回去了，不准乱说，懂得吧？”

    “知道。”

    她挽着他们兄妹跳着回去。在山坡上翻上又翻下。

    七

    现在她出外已成为半公开了。姊姊和妈都知道。她每次出门，她们要送她一段，叮咛一阵。幺妹不再一人担心的躲在林子里等她，她穿着姊姊的短衣，用帕子裹着头，远看也相信是一个拣茅草的女人了。她笑着跑去了，她们便开始谈论她，谈论她的品貌和身材，谈论她的德行，这一个最使她们满意，最后便谈论到她的思想，她所发挥的一切。她教导她们的那一些，当然她们是信仰她的。怎么她一个小姐会知道那么多？知道他们种田人的苦处，世界上所有的种种苦痛？这世界不好，她们决不能苟安下去，她们已经苦得够长久了。这世界应该想个法，她在做那些事，为了大众；正因为她是这么，她们才越觉得她可敬。她们不反对她，替她想着比较安全的法子，替她瞒着爹。等她一回来了，她们便急急的想知道许多，她就告诉她们这天做的一些，她们是非常关心那些事的。

    大哥也清清楚楚知道近来家中发生的变化，他知道这些女人们常常在讲一些什么，他也知道她的出外，和那些同谋者。但他不会告诉的。他比家中任何人都更爱她和同情她，而且向往着那些工作。他比家里人稍稍知道得多点。毛老三曾经和他谈论过好多次，不过他怕爹，在爹的监视下，他不敢有一点动作。好多次他在田里作完生活的时候，便感觉着无聊。他对她有点惭愧，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向她吐出，可是缺乏机会，又缺乏勇气。

    一个晚饭之后，他郁郁的离开了大家，一人走到屋外。月光铺满了山野，夜静静的躺着。他打着唿哨，忍着烦闷，来到土地屋前。一个多么亲切的所在呵！可是不久，他听到路上有人走近来了。他转头去望有两个人影，慢慢从他不远的身边走到前面去了，是姊姊和三小姐。只听见姊姊说道：

    “先使狗莫叫。你转到后面，我不拴那小门，我不会睡的。路上留心些，早些回来。”

    他被这希奇的事骇住了，他用心听她们再说些什么，可是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她们又走了好远，在冲口边分了手。姊姊转来，他想跳出来抓着她问，但她飞快的朝家里跑去。他望见冲外边的那人影，也在迅速的跑去。他便一下跳起来追去了。他真为她担心，看看已走到离她不远了，她似乎已经听到后面的声音，她慢了下来。他随着她走，不知应该说什么。走了一段，她却向旁边一条小路上走去，站在那里，似乎要让他走到前面。于是他也站住，月亮底下，他看清她那躲在包头布下的一双眼睛。她也悄声叫了起来：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做什么来？”

    “没有什么，我送你一段吧！”他嗫嚅的吐着不清的话。

    “好，我们走吧。”她便在头里走着。

    他们好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忍不住了，不安地问道：

    “怎么弄到这时候呢？”

    “对了，现在改了，白天都不得空，田里忙得很。”

    “我担心你怕，你没有走过夜路。”

    “不要紧，现在近些了，这都是些熟路。”

    他们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掉头望着他说：

    “你也去，好不好？他们几次讲到你，你应该去。”

    一种冲动来到他心里，他想答应，可是犹豫了一下，他答道：

    “今夜不成，过两天再说吧，爹很讨厌的。”

    “不要紧，再过一阵，他一定会明了的。你很有用。你还是去吧！”

    他在想，她却说道：

    “也好，你现在回去，不要你送了。”

    他又踌躇起来，问道：

    “你回来呢？”

    “不要紧，或者有伴同一段路，我不要你再送了。”

    她很快地便又走了。他站着望她，心里很难过，又失悔，他应该同去的。他站了好久才打转。

    家里大门已经关了好久，想必都睡了。他不敢走回去，一直等到她转来后才一同去走那没有上拴的小门，听着姊姊在咳嗽。

    他又这样的送了她两次。在第三次的路上，他向她这么说：

    “我决定了，我不应该怕什么！”

    “我早知道。”她笑着回头望了他一下。

    在心上他觉得有个东西跳了一下，他说道：

    “你快乐吗？”

    她又笑了，她再望了一下，她说：

    “为什么不呢？我当然快乐，想着幼小时的玩伴，居然又在一条线上，同挽着手向前走，那是多使人高兴的事。看呵！那末一个顽皮的孩子，现在也懂得人应当怎样生活了。你想想看，你想我的小时，你一定也觉得奇怪的，我那时大约很骄纵的吧！”

    他半天不做声，好久才说：

    “你从来就不拿大，我们那时也就只敢同你玩，不过你现在更好了，你做的事使人佩服。”

    “不，你还不懂得，是因为我们现在更接近了，我们是‘同志’。”

    她又友好的望他，他很高兴，这“同志”两个字，给了他一些新的可尊敬的意义。

    她又同他低声的谈了一些关于他们工作的话，解释了许多他怀疑的地方，他们走了好一段路，已经超过他们每次分手的地方了。她又站住同他说道：

    “记住，明天吃过中饭的时候，你借故离开田里一会儿，到后面林子里去，你可以遇到找你的人。关于爹，你放心，我观察得清楚，他不成问题。”

    他预感着一种快乐，说：

    “我还是等你，就在这一带。”

    “不，我恐怕今夜要稍微迟回来一点。有隔山住的张大炮同着，到冲口才分路。你明天还得起早，你回去睡吧。”

    他听她的话，站住，望她走，她走了几步又回转来，笑着说道：

    “我忘记庆祝了，我应该同你握一次手的。”

    她握住他的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摇着，她再说一次，“好，你回去睡吧！”他才真的很快的跑走了。

    他快乐得了不得，觉得身上轻松了好些，想着明天饭后往林子里去的事。他真的没有等她，他走回家去。在路上，他看见不远有个人影蹿了过去，夜色很黑，他没有看清，也没有留心，他依着她的话，一到家就睡了。

    可是她这夜没有回来。

    时间过去了，幺妹不再为爱她，教导她的人而哭了。她现在似乎大了许多，她懂得很多，她要做许多事，那些她能做而应该做的事。家里又重返到平静，生活入了轨道，新的轨道，他们不再做无益的惊慌，不悲悼，也不愤慨，事实使他们更深入的了解。他们看到了远一些的事，他们不再苟安了，他们更刻苦起来。现在是全家开会，讨论着一切，还常常引一些别的人来，每次散的时候，赵得胜会附和着他的儿子说：

    “好，看吧！到秋天再说。”

    这家比从前更热闹，更有生气了，在这美丽的冲里，这属于别人的肥美的土地；不过，他们相信，这不会再长久了，因为新的局面马上就要展开在他们眼前了，这些属于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新局面。

    一九三一年夏
------------

水

    一

    家里的人，和一些仓促搬来的亲戚，静静的坐在黑下来了的堂屋里。有着一点点淡青色的月光照到茅屋的门前，是初八九里的月亮。小到五岁的老幺也在这里，把剃了不久的光头，靠在他妈刘二妈的怀里，宁静的张着小小的耳朵听着。他并不知道要听些什么，他不过学着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那末听着就是的。远远似乎有狗叫。风在送一些使人不安的声音，不过是一些不确定的声音，或许就是风自己走过丛密的树梢吧。

    “听呀，听见没有？你们听呀！”小小的声音从屋角发出。

    “是有人在喊着什么吧？”

    “是的，像是从东边渡口那里传来的。”

    “见神见鬼的，老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真像有点响声呢，不要做声，听吧！”

    絮絮的语声没有停下去好久，刚刚有点使人听得不耐的时候，那老外婆，缺了牙，聋着耳朵的，头发脱光了的老外婆，战战的用着那干了的声音自语起来：

    “唉，怎么得了！老天爷！算命的说我今年是个关口。水不要赶来就好。我一辈子经了多少灾难，都逃过了。这关口晓得怎么样。我并不怕死，我就怕这样死，子子孙孙这末一大群，我的尸骨不要紧，我怎么能放心他们……”

    “大数一到，什么也管不了的，管他娘，管他子子孙孙……”

    “你声音不好小点吗，你这没良心的杂种！你要让她听见了的！”

    “叫她睡去。毛妹！你招呼你奶奶去睡在三姑妈床上。她今天一定累了。她走了不少路呢。”

    “奶奶！奶奶！睡觉去！睡觉去！”

    “你这丫头！我要坐在这里，我要等他们，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大妈！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们不知在什么地方？你说怎么样？今夜不要紧吧？我们家里……唉……”

    “鬼晓得这些事！现在求菩萨也没有用了！”

    “菩萨，我不信他就这末和我们做对头，过一年涨一次水，真的只是菩萨做鬼，我们一定要将菩萨打下来，管他龙王也好，阎王也好，哪吒三太子还抽过龙王的筋呢。我们这些人，这些插田的人，这些受灾的人，还怕打不过一个菩萨吗？救什么堤，守什么夜，让它妈的水淹进来好了！我们只去打菩萨，那个和我们做对的人……”

    “大福，你这小子懂什么！菩萨又看不见，你尽瞎说八道……”

    “真是过一年涨一次水……”

    “哼，你们看吧，今年可不比往年……”

    这些坚实的妇人的声音，平素是不常说话的，没有这末好的机会集在一块。手脚忙着的这些妇人，现在都陆续的说起来，忘记了适才的寂静。

    夹在这些纷乱的抢着说的语声之中，那几个被做母亲的人压住不准出去的稍大的男孩子，时时吐着瞧不起的忿忿的声音，和那咒语似的老外婆的自语：

    “几十年了，我小的时候，龙儿那样大，七岁，我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走过许多地方，跟着家里人，一大群，先是很多，后来一天天少了下来，饥荒，瘟疫，尸首四处八方的留着，哪个去葬呢，喂乌鸦，喂野狗，死得太多了。我的姊姊，小的弟弟——吃着奶的弟弟死在她前头，伯妈死在她后头，跟着是满叔，我们那地方是叫满叔的，……我那时是七岁，命却不算小，我拖到了这里，做了好久的小叫化子，后来卖到张家做丫头，天天挨打也没有死。事情过去六十年，六十五年了，想起来就如同在眼前一样，我正是龙儿这样大，七岁，我有一条小辫子，像麻雀尾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水，水……后来是……”

    龙儿不欢喜听外婆提他的名字，他听着那干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诉说，有点怕起来，有点觉得在同不祥的事要接近了，他轻轻的向哥哥们的身边移去。

    张着耳朵听的老幺，带着轻微的瞌睡，又张着眼睛从模糊的一些人影上，望了这个又望那个，望到外婆的影子时，想起她那瘪着的嘴，那末艰难的一瘪一瘪，顽皮又在那聪明的小脑中爬，他只想笑，可是今夜不知为什么，沉沉的空气压着他，他总笑不出来。

    “砰”的一下，不知什么人碰落了什么东西，大约是茶杯之类从桌上掉下来，在泥土上碰碎了。话在这时都停住，人心里骇了一跳，并没有人追究。不安的寂静又蹿了进来。

    风真的送来了一些小的声音。

    外婆还继续着她的话，那些像咒语似的东西。

    “我不晓得怪谁才好，死了的老伴是结实的，儿子是结实的，我们都没有懒过，天老爷真不公平，日子不得完，饥饿也不得完，我是不要紧，算隔死不远，可是一代又一代，还不是一样。从前年纪轻的时候，还只望有那末一天，世界会翻一个身，也轮到我们穷人身上来。到老了才知道那是些傻想头，一辈子忠厚，一辈子傻。到明儿，我死了，世界还不知怎么呢？一定更苦，更苦……”

    “讨厌死了，唠唠叨叨有什么用？更苦，更苦，苦到尽头就好翻身了，怕什么苦……”

    这个有点尖锐，有点愤慨的声音被一阵陡起的狗的狂吠吞噬了下去。人的视线便都集中透过那青色的，暗灰色的夜，从大开着的门里，望着那笼罩在烟雾中，望不清，消失了轮廓的苍茫茫的远处。在那巍然立在屋前，池塘边，路边的大桂花树下，走出一个人影来，“叱，叱”的他吼了两声，在屋外的广漠的夜色里。于是停了吠声，用鼻子嗅着的两条狗，跟在影子的身后走进屋来。

    “呵，是三爷。”

    “怎么样了，从堤上来吧？”

    “该会退了一点……”

    “二哥呢？……”

    “怎么灯也不点一个，就打算天要坍下来，不想过日子了吗？”

    “没有油了呀。还剩两支小蜡烛，就不留着急时候用吗？”

    “到底怎么了？一些声音也没有听见，退了些吗？”

    “退呵欠，人都到下头去了，下头打锣没有听见吗？汤家阙一带有点不稳当，那里堤松些。屎到了门口才来挖毛厕。见他娘的鬼！我不信救得了什么！管它什么汤家阙，李家阙，明儿看吧，一概成湖！”

    “我们这里呢？……”

    “三爷，底下还好吧，明天我们好回去吗？来的时候，忘记了那两只小猪呢。”

    “有茶吧？说不定，汤家阙要是坏了，我们就不怕，水会往那里流，这里势子就松一口劲。不过，那边，那望不尽的一片田，实在冲了这里还好点，我们里边赶不上那边一半多。这才大家都去了。死到临头还分什么彼此！只是这里留的人也少了一点，我来叫人的，大福二福都跟我去吧，只要有一个小孔冒水迟一点看见，就会完场的。真不是玩艺儿！”

    “还有那只乌云盖雪的猫……”

    “救了下头，那我们家就要完了呀，我们能够住在这里一辈子吗？”

    “水要再大了，这里也靠不住呢。……”

    “下半年怎么得了呢？……”

    “眼前就得了吗？”

    “枕头底下还有一个蝈蝈儿呀，我不该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的。水来了，它一定跑不了呀！……”

    三爷的影子，从影子上也可以看见那壮大的胸脯和臂膀的，他立起来，站到门边，沉沉的说道：

    “安静点吧，不要慌，事情来了急是不中用的。我们走吧，二毛三毛也去，小孩子眼尖，去帮着看看也好。幺表弟人不好就不要去。”

    都是巴不得要去的，坐在家里听女人们叽叽咕咕真急死人，水要来也要看着它来，几个精灵的影子，跳动着，摸摸索索去找短褂。今年真是个凉快的夏天，露天打赤膊就有点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不看见总不放心……”

    “看见了也放不了心呢，你去吧，什么也不看见，模模糊糊一片望不见头的大水，吼着流来，又流去。夜晚听着，任你心硬的人也有点怕。”

    这个大汉子三爷，强壮的，充实的农民，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绰号叫张飞的三爷，有使人信赖的胆量和身躯的人，也在一些女人们面前说怕，无形添重了人心里的负担。

    “是什么时候了？我一定跟你们去。我不愿留在家里，今天家里有鬼。唉，真怕人呢！”

    “放屁，不准你跟去，你有什么用，在家里管着龙儿同菊姊，家里有鬼，外头才更有鬼呢。”

    站起来的三姆，忿忿的坐下去，菊姊就走到他面前。

    大福他们轻轻的跳到屋外。外面风凉，天上有朦朦的月亮，还有密密的星，天河斜斜的拖着。

    “天河里也涨水的吧？……”

    “那织女牛郎也要逃荒罗……”

    “什么时候好回来？……”

    “哪有一定，大约天亮吧。”

    “我是不怕，我活了七十多岁了，看得真多，瘟疫跟着饥饿跑，死又跑在后面。我没有什么死不得，世界是这样。我们这样的人太好了，太好了，死到阴间不知怎么样，总该公平一点吧……”

    三爷带着几个孩子，快步的跑向桂花树的那边去了。两条黄狗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好远又跑了回来。

    一些眼睛从黑暗里送他们远去，大家都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龙儿悄悄的把手放在刚才大福坐的长凳上摸着，本来想喊他爸一声，又想跟哥哥们跑去，都没有做到。现在看见他们走得不见了，他们一定走到那堤上了。他白天在堤上看见那黄色的滚滚大水，水上漂着些桌子，床，红漆的箱和柜，还有鸡有狗有人蹲在那屋椽上面，他不懂得大人们指点时心里的怜悯，他只感着新鲜有趣，望着那些在急流之中漂去的东西，饭也不想吃。可是在现在的空气底下，压得很紧的，他虽说还在想那些有趣的发现，那小小的摇篮也在水面上漂着，却不能生出一点快乐的心肠，转而有点黯黯的情绪，为那些在黑夜里也不能停下不漂的东西，担着很大的心事。

    “我晓得，有钱的人不会怕水，这些东西只欺侮我们这些善良的人。我在张家做丫头的时候也涨过水，那年不知有几多叫化子，全是逃荒的人，哼，那才不关财主们的事，少爷们照旧跑到魁星阁去吃酒，说是好景致呢，老爷在那年发了更大的财，谷价涨了六七倍，他还不卖，眼看野外的尸身一天一天多起来……唉，讲起来都不信，有钱人的心像不是肉做的，天老爷的眼睛，我敬了一辈子神，连看我们一下也没有，神只养在有钱的人家吧……”

    老鼠从里房跑了出来，又跑到对过那间去了，声音很响，碰着一些东西，把刚刚要睡的老幺又骇醒来。

    “有些事情是奇怪，这老鼠就有点灵，水还没有来，它就懂得搬家，家里忽然不见这东西，就一定有祸事，你们不信，你们听我说吧，从前……”

    好说一点故事的大妈，无意中抓到了这个题材，不等别人问便开始她一半听来，一半加花的像是神话的东西。几个女孩用不安的心情听着，假使在平常，这一定是一个很热闹的谈话，但因为大家，虽说平常也欢喜听点闲话，在这时，心里悬着大的黑暗的时候，却一点表示不出有听这些话的需要和趣味。所以故事说不到几句，便停下了。突然停下之后，屋子里更加重了空虚和不安的空气。

    风远远的吹来，一直往屋子里飞，带来了潮湿的泥土气，又带来一些听不清，却实在有点嘈杂的人语声，远远的，模模糊糊一些男人们的说话。接着，隐隐约约在树叶之中，现出闪闪的火光，一群人，围着火把向堤那边走下去了，火光里晃动着那些宽阔的臂膀的粗影，那些使她们熟悉的爱着的一些厚道的农人的臂膀。他们这时还保持着农人特有的镇静去防御那大灾难的到来，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他们妻儿最可信赖的人。她们那希望的寄托者随着火光走远去了。

    堤横在这屋子左边两三里的地方，所以一转身，那火把便看不见了，只听见远方有人在大声喊。黯澹的月光映在人的黯澹的脸上，风在树丛里不断的飕飕杀杀的响。人心里布满了恐怖，巨大的黑暗平伸在脚前面，只等踏下去了。

    狗在桂花树前边突然的大吠起来，不断的，一声比一声凶的吠着；一个，两个，四个影子，高高矮矮的现了出来。狗没有停止它的狂吠，屋里发出紧张的声音：

    “什么人？”

    “唉，可怜，可怜一点，是牛毛滩逃来的……”

    朦朦的月光下，认得出是两个妇人和两个小孩。

    “呀，牛毛滩！牛毛滩，是前天夜里坏的事吧……”

    “离五六十里远的地方呢……”

    “那里比我们这里低些吧……”

    “喂，进来吧，你们那里是怎么坏的事？”

    有些人走到屋门边，那两个牛毛滩的妇人走了进来，小孩累得一点力也没有了，蹲在门边。

    “前天夜里，天墨黑，下着小雨，我们什么也没有抢得，全淹了，屋都冲走了。我们那小屋算什么，抵不住一个浪。我们隔壁人家，连人带屋一块冲走的哪，只迟了一步，他们想抢一点东西哪。昨天一个人只吃得半碗稀饭，今天还没吃东西，……”

    “好，我替你们找点来，大约还有点饭剩下的。”

    “你们的男人们呢？……”

    “你们到哪里去呢？……”

    “牛毛滩还在水里吗？”

    “真是多谢，有一点点给孩子们，也就好了。男人留在牛毛滩上面……”

    有个女人把鼻子不住的缩着，像在哭。

    “住的没有了，吃的没有了，穿的也没有了，连做工也没有地方了，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怎么能走呢，等水退呀，水把稻淹坏，把泥土泡涨，还得守着它呀，我们是靠在这上面，总不能不做这行事……”

    “你们到哪里去呢？”

    “先同她回娘家去住两天，还有哥子在，今天听说到乌鸦山去的路断了，内河里水更大，淹得更怕人，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好，她不是这里人，她是我兄弟媳妇，我们是妯娌呀。男人还只想到我们是去乌鸦山呢……”

    哭的那个女人更忍不住大声的抽咽起来，是个年轻的女人，在微弱的光下，看得出是个朴实的乡下女人。

    “明天想转去看看……”

    “转到牛毛滩去吗？……”

    “是的，只有再转去。只要这里不来水，转去还有路，……”

    “这里也靠不住，我们的人都出去了。不晓得明天又是个什么世界呢？……”

    “真的我们这里也靠不住吗？……”

    “那我们家里只好打算丢了……”

    “那我们到什么地方住呢？……”

    “路断了怎么得了呢？……”

    “老板还只以为到乌鸦山去呢。”

    一些哽着的，忍着哭的女人的声音都很尖锐的叫着，老外婆望着她们，不安的问：

    “外面坏了吗？你们哭一些什么？”

    没有人理她。各人的心都被一条绳捆紧了，像吹涨了的气球，预感着自己的心要炸裂。她们望着远方，不敢祈求，也不敢设想，她们互相安慰，自己向自己安慰的说道：

    “大概不要紧吧……”

    就在这个时候，从堤那边传来了铜锣的声音，虽说是远远的传来，声音并不闹耳，可是听得出那是在惶急之中乱敲着的，在静夜里，风把它四散飘去，每一槌都重重的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锣声，那惊人的颤响充满了辽阔的村落，村落里的人，畜，睡熟了的小鸟，还和那树林，都打着战跳起来了，整个宇宙像一条拉紧了的弦，触一下就要断了。

    “我的天呀！你们听见吗！……”

    屋里跳出一个人，他发疯的冲到屋外去了。

    没有人还来辨别，都不自主的随在后面，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除了老外婆，人都涌到桂花树的外边。小孩叫着在人群中挤。狗也挤在那中间。

    近些的地方也敲起大锣，人在那面叫着：

    “到堤上去，带你们的锄头！要救住，男人们不准躲在家里，不准赶先逃走，我们要救堤，……”

    “带锄头去，带火把去……”

    远近都有狗吠，鸡也叫起来了。堤那边有小火球在闪。风送来远方的叫声，一定有许多人在无次序的喊……

    “求老天爷保护，保护呀，地藏王菩萨，龙王菩萨……我们这里水来不得的呀！水来不得的呀！……”

    不知什么人跪下去了，哭着叫起来。

    邻近的人家，也一堆一堆站在屋外边，同样的发着惊人的绝叫和哭声。

    小孩们无主的哇的大哭起来。身边的狗响应着别方，无所顾忌的吠了又吠。

    在远远近近惊惶的女人们的叫声之中，响起了更加猛烈的锣，大的火把现出来了。嘎的声音拼命的在叫：

    “伙计们！都来呀，到堤上去！”

    “救住，救住我们的堤，我们的家在这儿，我们的妻儿……”

    “快跑，快来呀，伙计！……”

    “火把举高些……”

    人群的团，火把的团，向堤边飞速的滚去。

    另外的地方滚去另外的团，另外的火把，喊的声音从那里又滚开去。

    沸腾了的旷野，还是吹着微微的风。月亮照在树梢上，照在草地上，照在那太阳底下会放映点绿油油的光辉的一片无涯的稻田，那些肥满的，在微风里噫噫软语的爱人的稻田。

    喊的，哭的，不知所措，失去力量的那些可怜的妇女，在喊了哭了之后，痴痴呆呆的噤住了，但一听到什么，那一阵比一阵紧的铜锣和叫喊，便又绝望的压着爆裂了的心痛，放声的喊，哭起来了。极端的恐怖和紧张，主宰了这可怜的一群，这充满了可怜无知的世界！

    火把滚向堤边去了，锣声一点也没有停，女人也冲到屋外，挂着眼泪，嘶起声音跑。

    “三姆！你不能去的！……”

    “妈呀！……”

    “不要管我，我要去，我等不得了！……”

    “我也要去！……”

    “妈呀！……”

    “弟弟呀！……”

    一群人跑着，疯狂的朝坡下跑去，头发披在肩上，后面跟着一群，留着焦急的喊声、哭声和在急乱中哄着小儿的声音。

    隔壁家里又跟着跑去一些人，隔壁的隔壁家里也跑去许多……于是堤上响着男人们的喊叫和命令，锄锹在碎石上碰着，锣不住的敲着。旷野里那些田埂边，全是女人的影子在动，一些无人管的小孩在后面拖着。她们都向堤边奔去，有的带上短耙和短锄，吼叫着，歇斯底里的向堤边滚去。

    天空还是宁静，淡青色的，初八九的月光，洒在茅屋上，星星眨着眼睛，天河斜挂着，微风穿过这凉快的夏夜。

    老外婆，战战抖抖，摸到屋外，唇儿艰难的动着，像无所感受的望到一切，她喃喃自语的说：

    “算命的说我今年是个关口……”

    二

    飞速的伸着怕人的长脚的水，在夜晚看不清颜色，成了不见底的黑色巨流，响着雷样的吼声，凶猛的冲了来。失去了理智，发狂的人群，吼着要把这宇宙也震碎的绝叫，从几十里，四方八面的火光中，成潮的涌到这铜锣捶得最紧最急的堤边来。无数的火把照耀着，数不清，看不清的人头在这里攒动，慌急的跑去又跑来。几十个人来回的运着土块和碎石，有些就近将脚边田里的湿泥，连肥沃的稻苗，大块的锄起，不断的掩在那新有的一个盆大的洞口上。黄色的水流，像山涧里的瀑布，从洞口上激冲下来。土块不住的倾上去，几十个锄头随着土块捶打，水有时一停住，人心里才松一口气，可是，在不远的地方，又发现了另一个小孔，水哗哗啦啦的流出来，转眼，孔又在放大，于是土又朝那里倾去，锄的声音也随着水流，随着土块转了地方。焦急填满了人心，有人骂起来了：

    “他娘的屁！这堤就要不得！……”

    有人在大声喊：

    “骂你娘的，看是什么时候！只准一条心，死守住这条堤！我们不能放松一点呀！”

    命令的声音在嘈杂里喊叫：

    “不准围在这一块！上面！下面！分些人去呀！留心看着！……”

    “喊那些堂客们回去！喊她们快走！跑来寻死！”

    那些女人，拖着跑掉鞋的赤脚，披散了长发，歇斯底里的嘶着声音哭号，喊着上天的名字，喊着爹妈，喊着她们的丈夫，喊着她们的儿子，她们走到堤边，想挤进去，又被一些男人们的巨掌推开来：

    “妈的！你们来有什么用！”

    有些男人向着黑暗处，那些涌来的女人，送着惨痛的声音：

    “大姐！桂儿的娘！赶快带着桂儿逃吧！不要管我！”

    水还是朝着这不坚固的堤无情的冲来，人们还是不能舍掉这堤，时间已不准他们逃得脱了。除了死守着这堤，等水退，等水流慢下来，没有别的法子。锣尽管不住的敲，火把尽管照得更亮，人尽管密密层层的守着，新的小孔还是不断的发现。在这夜晚，在这无知的，无感觉的天空中，加重了黑暗，加重了彷徨，加重了兴奋。在那些不知道疲倦的强壮的农人身上，加重了绝望，加重了彻天彻地的号叫，那使鬼神也不忍听，也要流出眼泪来的号叫。时间在这里停住，空间紧压了下来，甚至那些无人管的畜群，那些不能睡，拍翼四方飞走的禽鸟，都预感着将要开演的惨剧而发狂，不知所以的喧闹起来了！

    围着这几十里的远处，渐渐高上去的地方，四方几百里地的人，也从深夜里惊醒起来，在黑暗里，呆呆的透视着这方，倾听着断断续续从风里送去的这方的惨叫。他们不住的走去走来，不住的叹气，心被不安和怜悯冻住。他们祈祷着上天，他们怕那水跨过了堤，淹死下面的人，跑到他们脚下来。他们经受不了，他们怕看这巨大的惨剧，他们希望在命运里得到饶赦，唉，这希有的，这非人的灾祸，是怎样铸成的呵！

    半圆的月亮，远远的要落下去了，像切开了的瓜，吐着怕人的红色，照着水，照着旷野，照着窸窸响的稻田，照着茅屋的墙垣，照着那些在死的边缘上挣扎着的人群，在这些上面，反映着黯澹的陈旧的血的颜色。

    人还是在忙得手足无措的当儿，从下面，他们早就担了心事的汤家阙的那方，猛然响起了紧急的锣声，接着便是同样的号叫响应着这方。风一阵一阵的送来，加强起来的喧闹，送到这些麻木叫喊着的人群里了。人们不觉住了声来听，在惊诧之后又叫喊起来。

    “唉！只怕那边还要危险呢！……”

    又有人在大声喊：

    “不要管！留心看着！不要放松！住不得手呀！”

    “再燃几个火把！”

    “喊那些堂客们滚开！”

    下面的锣声好像更紧更急了起来。

    拖着，拖着，那些有能耐的男人，不放松一点，紧张的，谨慎的填好一个小孔又一个小孔，抵死的守着这段堤，算是又挨过一段时间。天上换了一批星斗，月亮沉下去了。女人们还是越聚越多，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些跑回家又跑了出来，在田野里跑着，喃喃着。有几个大半是丈夫不在堤上的，带着儿子，祖母们带着孙子，四散的朝高处跑，磕磕撞撞，不平的路常常把她们绊倒。牵着小孩的摔倒了又爬起来，摸摸索索的再往前跑，她们哭得更厉害。

    突然，远处的锣声一下沉寂起来了，沉下去的锣声，同响起来的锣声一样的骇人一跳，有人喊着：

    “你们听听呵！……”

    只听见比什么还使人伤心，还使人害怕的惨厉的哭叫，虽然刚刚只能使人听到，然而这里为自己在惶急之中的人，都猛然打起战来了。

    “天呀！可不是汤家阙坏了！……”是个男人哭着声音喊。

    好些火把从堤上伸向河里。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于是旷野里传递着福音：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人心在这时都松了一下，才叹出一口气来。然而却又为那渐渐减少，渐渐消灭了的远方的哭声而痛苦着。人人心里来回只有一个思想：

    “唉，汤家阙，汤家阙，……”

    小孔立刻少了下来，水势比较轻了一点。女人们的哭声和号叫，也像消去的浪潮，逐渐的低弱下来。而新的嘈杂的喧闹又普遍开去。她们记起了什么似的，喊着名字，四处寻找她们的亲人，远远近近的呼应着，可是什么也听不清。人在人里面挤着。有些男人退出来，在挤着的黑影里，寻找老婆。那些操作整夜没有停一下手脚，没有进一点饮食的人，突然感觉到疲倦，垂头的坐在堤边，为一种过分的软弱，又为一种侥幸而颤着。有的在百忙之中，忽然想起一件难过的事，拍着大腿，骂了起来：

    “妈的！我说什么这样难过，是鬼把我的烟管抢去了！……”

    在这些不定的嚷声之中，有个更大更坚实的声音在吼着骂：

    “猪猡！你们闹什么！快活吗！死还在眼面前呢！妈的臭屁，这纸扎的堤！你们就不怕了吗？……”

    另外有声音在喊：

    “伸火把再看看，水到底低了多少呀？……”

    “没有多少，两尺，顶多三尺吧！……”

    “不相干，再低也不相干，这全是窟窿的捞什子堤，终究保不住，迟早要被冲去的！各人还是赶紧逃命吧。……”

    “逃命，那末容易！水比你跑得快多了！……”

    “管他娘，好生看住，今晚总不会怕了的；喊那些堂客们带着小鬼们跑，坏了，让她们活着，守住，让她们回来……”

    “上面的来头还大的很呢，这不是一两天可以退去的水，知道是什么鬼作怪……”

    “好吧，先喊她们滚……”

    于是旷野又沸腾起来，新的不安，新的恐怖，新的号哭占据着。男人都发气的吼，赶着那群无知，无理性的女人们跑，女人发狂的跳着，不知所以，拼命的嘶叫起来。

    “妈的，你们这些堂客，你们滚呀，留在这里送死！……”

    “打着她们走！……”

    “啊哟！怎么得了呀，阿毛的爹呀！……”

    “我的亲人呢，你在这里我是不走的呀！要死死在一块吧……”

    “妈的，动不动就哭，老子×你娘！……”

    “告诉她们，她们先走，天亮了，我们再跑。就打算真的没有救了吗？明天会好好的筑起来，一处一处修好。不怕了，她们再回来。告诉她们，求她们，妈的，真要人命的女人！……”

    “要你们走呀，堤明天会修得好的……”

    那些被骂着的女人，一批一批的，在无可奈何之中，含着眼泪，含着一线希望，扶老携幼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带着哭和叫，带着骚扰和不安，向原野的四方伸去，到一些高阜上，到一些远的山上，那些原来是睡在宁静中的，于是那里的一切，连小小的草儿都张着耳朵起来了，映着眼睛去望天空，那无感觉，那似乎又为地下悲惨着的天空；望树叶，那萧萧响着的，那似乎在哭泣着的茂叶。接着，那些不知高低，惶急跑着的赤脚，在哭声之中，在小草上面大踏步的踏过去了。昂不起头来的小草，便也叹息起来。

    留下的，还是惶急和吵闹。急怒的骂詈随着小孔在增加。一种男性在死的前面成为兽性的凶狂，比那要淹来的洪水更怕人的生长起来。有一些为几阵汹涌着的水而失去了镇静，为远远近近的女人的号哭而心乱，而暴跳起来，振着全身的力，压制着抖战，咬着牙，吐着十几年被压迫，被剥削，而平时不敢出声的怨恨来。有一些还含着希望，鼓励着，督促着他们的同伴：

    “不怕了！好了！这儿好了！留心那边！……”

    “快天亮了！天亮了，县里会派人来修堤，那就不怕了！……”

    “不准看着，都要动手呀。急，中什么用？拿出臂膀来呀！”

    “不要怨天尤人，等好了咱们再算账；他妈，有他们赚的，年年的捐，左捐右捐，到他们的鸟那儿去了。可是，现在不要骂，把堤救住了再说……”

    远远鸡在叫了，近处的鸡也叫，东方的云脚上，有一抹青色的东西，是快天亮了吧。

    可是愤怒的人们忽略了，有几处地方崩溃得比较大了，人都朝这里使劲，没有拿锄拿耙的便用喉咙帮忙，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所造成的空气怎样的使人心跳。

    一处地方忽然被冲毁了一个缺口，他们来不及掩上，水滚滚的流进来，水流的声响，像山崩地裂震耳的随着水流冲进来。巨大的，像野兽嘶叫的声音吼起来：

    “天呀！完场了呀！咱们活不成了……”

    “快些，把土掩上去，不要怕死！”

    有些人发疯的，本能的四下跑去，大喊道：

    “救命呀！救命呀！天老爷……”

    有些人挑着土块，奔到缺口，把土倾上去，土又被水冲开，人也落在那当中。

    缺口渐渐的大，田边渍了好深的水，人在水里用力朝外面跳，男人们也惨厉的叫起来：

    “救命呀！呀！我的妈呀！我要死了咧……”

    有人还在喊不准闹，还在喊救堤，可是人都不再听这些了，充满着的是绝望，是凄惨，是与死搏斗的挣扎，是在死的深渊中发出求援的呼号。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合着，他们忘记了一切，都只有一个意念，都要活，都要逃脱死。

    天这时微微在发亮，慌乱的人影朦朦糊糊可以看见一点了。人像失去了知觉似的，不辨方向的乱跑。发亮的水朝这里冲来，挟着骇人的声响，猛然一下，像霹雳似的，土堤被冲溃了几十丈，水便像天上倾倒下来的卷来，几百个人，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便被卷走了。还有几千人在水的四周无歇止的锐声的叫。水更无情的朝着这些有人的地方，有畜的地方，有房屋的地方，带着死亡涌去。于是，慢慢的，声音消灭下来，水占领了这大片的原野，埋在那下面的，是无数的农人的辛勤和农人自己，还有他们的家属。

    天慢慢的亮了。没有太阳，愁惨的天照着黄色的滔滔的大水，那一夜淹了汤家阙，又淹了一渡口的一片汪洋的大水，那吞灭了一切的怕人的大水，那还逞着野性，向周围的斜斜的山坡示威的大水。愁惨的天还照着稀稀残留下的几个可怜的人，无力的，颜色憔悴的皮肤，用着痴呆的眼光，向高处爬去。

    三

    经过那末一个夜晚的一渡口，还逃出了一些人，赵三爷和侄儿大福踉踉跄跄逃了出来，在一个路口遇着了，还遇着一群一群逃散了，又集合的那些邻近茅棚里的人，有一些女人，也有一些小孩。大家看见了都抱头大哭，都为过分的悲痛和恐慌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更觉得亲切了，都不愿分开，集在一团，慢慢的向长岭岗走去。这是失去了精神，失去了勇气，只剩饥饿的一群。

    水在他们后面，房屋还半睡在水里，大树梢从水里伸出来映在太阳底下，摇摆着茂叶，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一些求援的声音。他们涉过几处渍有浅水的地方，一群人这末慢慢的走去。

    沿路有一些人家，都走出来担心的絮絮叨叨的问。也有一些不说话，只沉重的将怜悯的眼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走了一会，因为几个女人和孩子嚷着走不动，于是便停了下来，坐在一块有坟的乱岗上。唉，女人们真颓丧得异常难看了。

    天空没有云，蓝粉粉的，无尽止的延展开去。下面是水，黄滚滚的，无穷尽的涌来。剩下的地方，剩下的人，拖着残留的生命，无力的爬着又爬着。

    这坐在乱坟岗上的一群，约莫有三十多个人，一半女人和小孩，一半是男人。他们坐了一会又向前走，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女人们啜泣的时候更多，小孩不懂事的时时吵饿：

    “妈呀！肚子饿！……”

    “要走到什么地方才有东西吃呢？……”

    “我走不动了呀……”

    叫娘的人，有些是没有了娘，被亲戚或隔壁婶婶带着的。又有一些离开了儿子的女人，都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们，那些男人哄着他们，抱着他们走：

    “快到了！没有好远了！到了买馍馍给毛毛吃……”

    吵饿的被哄住了，又有一些哭着要妈要爹的，这情景真使一个强壮的人听着也伤心，这都是些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从死亡里逃出的一些男人。他们心痛，又得忍着，有几个还用希望鼓着大家的勇气：

    “狗狗！妈妈在前边，妈妈替狗狗买粑粑去了。乖的狗狗不要哭……”

    “张大哥！你抱抱王和尚吧，他妈抱不起他了……”

    “唉，三爷！到了长岭岗又怎么办呢？你宽心些吧，我看见你家三姆早就带着龙儿走了的，她们一定朝她娘家去了，是朝太阳山那边去的。我不以为她完了，还好，过了一阵又会遇着她了……”陈大嫂拖在她老板和赵三爷的后边，看见赵三爷那末一个强壮的农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悄悄不断的叹气和揩眼泪，不觉忘去了自己也失去家里人而安慰着别人起来了。

    “唉，不会活的，她这几天总是见神见鬼，兆头就不好，奶奶成天说今年是个关口，唉，她七十多岁了，一生吃过多少苦，得这末一个结果！唉，龙儿……我们那末多一家人，就只剩得我和大福两个人了！”望着大福，三爷一双迟钝的眼里又挤出两颗眼泪来。

    活泼的大福，为大家消沉在悲感里的空气压着，说不出什么话来，想着爸和妈，想着弟弟妹妹家里一些人，只有用怜悯又要别人怜悯的眼光回答他的三爷。

    亏着这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汉子王大保，和一个四十多岁，在三富庄做了二十年长工的李塌鼻，他们没有失去一点勇气，也没有失去理智，平时并不得人信仰，人们这时却都听信他们的话了。

    “哭有什么用，死的死了，哭得转来吗？不死的总得鼓着气想法，未必也死去吗？”

    “不要哭，跟着我来，到了长岭岗愁他们不给我们吃。这几个，吃得起的，那里有三条街，一百多家铺子，三富庄，马鞍山的大户都有人在那里，有县里派来的镇长，有分局长，有兵警，有学堂。哼，老子们家破人亡，就留下这条命，还得算算账呢！……哭什么，不要哭了，男子汉！日子长呢，哭成得个什么事……”

    “住在长岭岗，吃在长岭岗，等老婆来，等儿子来，只要没有死，慢慢的他们也得逃来的。水总有天会退的。屋子冲走了，地总在啦，那屋子值个什么钱，值钱的是老子们自己，两条毛腿，两张臂膀。今年算完了，就苦一点，世上哪有饿死的人，明年再来，有的是力气，还怕什么……”

    “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清楚，打开他们的仓，够我们一渡口的人吃几年呢。看他们就真的不拿出一点来，忍心让我们饿死。……”

    “塌鼻！你莫吹，你有本领，不会连条不破的裤子都没有。你做了二十年长工，插田，种地，打杂，抬轿，没有饿死，算你的运气，还把你的东家当好人，你这猪猡！”

    “×你的娘，怎的骂我，你才是猪猡，我做奴才，是没有法，混一碗饭，也是没法，你以为我是甘心的？别人不起来，我一个人有什么用？现在我们是一伙了，没有法，家被水冲了，又不是懒，又不是抢，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吃？他们拿了我们的捐，不修堤，去赌，去讨小老婆，让水毁了我们的家，死了我们多少人，他们能不给我们吃吗？又不是我们情愿这样，又不是我们装着这样。我们怕什么，逃水荒的人多得很，只要我们在一块，想法，不愁饿死的，你们放心，包在我塌鼻身上……”

    “我们一定不要哭，快点走，到了长岭岗我们去找他们的局长，或是团上的人，有人问话，塌鼻你答应……”

    慢慢的讲着一些以后的计划，大家心里都活动一些了。望见那长岭岗的炊烟的时候，是快吃午饭的时候了。他们又遇着从汤家阙逃来的一伙人。于是合在一块向前走。

    长岭岗的镇外，挤满了一群群拖儿带女的家族，饥饿把他们都弄瘦了，有的靠在树根上，有的蹲在石块上，望着一群新的逃来的人。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一渡口吗？先来过一些了……”

    “呀！有个穿蓝布衣的女人吗？幺妹要在里面就好了！……”

    “我的天呀，我的妈该会还活着！……”

    “你们是哪里的，来了好久了吗？”

    “唉，他们饿得真不像样了……”

    “世上哪里没有饿死的人，以后你看吧……”

    他们再往前进，朝镇里走去。

    越走，越看见那些与他们同运命的人越多了。从脸上的颜色可以辨别来到的新旧，来得越久的，就越憔悴。

    展在眼面前的情形，使大家心里预感着失望，可是空肚子里为一种火燃烧着，他们只得鼓着力往前走。

    “喂，你们往哪里去？”憔悴了的群里有人在问。

    “到镇上去，找镇长，局长也好，先给我们一些吃的，我们是昨夜晚上遇难的。”

    “他管你吗？我们的人都不准上街，他们比防土匪还怕我们呢！”

    “真的吗？那我们怎么得了呢？……”

    小孩吵着，女人们又哭起来了。

    街两头站了许多刚从县城里调来的荷枪的兵士，还有一些镇上团防临时加的团丁。

    墙上贴了碗大的字的告示。认得字的人便解释着给其他人听：说是已经上呈文到县里去了，不久就有好消息来，要这些人安分的等着，如有不逞之徒，想趁机捣乱，就杀头不赦……

    他们没有法，只好留在镇外，走到几家人家去敲门，讨一些东西吃，但是门总喊不开。也有一些茅棚，这里总又住满了人，还是他们拿出了一点粗粝的荞麦粑粑来，和着水，大家贪馋的一下就吞光了。一些庵观，神庙里也住满了人。他们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只好和其他的许多人一样，一团团的守在几棵大树下。接着，一批，一批的又来了，三个五个一群，十个八个一群，几十几十的一群都来了。有的遇着家里的人了，有的遇着了亲戚，邻近的人，欢喜和着悲哀，笑和着哭……

    太阳从东边上来，从西边下去，时间在痛苦、挣扎、饥饿、惶惶无希望里爬去了，水还霸占着所有的低凹的地方，有些人与畜的尸身，漂着，漂着，又沉下去了。有些比较高的地方，成了岛屿，稀微的烟从那里冒出，还留有待救的人。附近的农民，有的给冲走了，有的没有工做，坐了用树干做成的小船，划到低的岛屿上去，带出那些声音都叫嘶了，在死的边缘脸色变苍白了的人。这些被救出的人，成群的走向长岭岗，也有些走到另外的村子去。总之，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便带去了不安，那些稍稍有些积蓄的人家，收藏好了他们的家财，装出贫穷的样子，用恐惧不安的眼光来观察这些善良的人群。

    淹灭了一渡口、汤家阙的水，又扩大了它的地盘，沿堤崩溃了许多地方。长岭岗上，其他的许多村镇，都不断的增加了流离失所、饥饿的群，日夜沸腾着叫号和啜泣。哭着亲人，哭着命运又喊着饿的声音，不安更增加了。到县城去的路已经断了，但用帆船却又带来了一些军火，并没有带救济来。装满了的帆船又向着县城驶去，装的是长岭岗上几家大店铺的老板和家眷。马鞍山，三富庄……的人也全去了。逃来的人有些走到别处去，别处的又转到这里来，处处都是一样，一样的无希望。

    被骇着的，带着不安躲到城里去的长岭岗上的一些人，到了城里，才知道城里也是充满着不安，不过这里从省里领来了更多的军火，又有厚的城墙围着，也就放心多了。城外的附近乡下，麇集得更多的灾民。那城里的比长岭岗更有钱的人，坐了小火轮，怀里扎上珠宝，逃到省里去。留下些绅董，慈善家，在进行着一些打电报的事，等赈济的米粮来。他们设了一两个粥厂，先到的人还可以领到一碗薄粥，后来的就得不到什么了。于是打架的事，因为不平而挨枪托和刺刀打的人实在不少。

    长岭岗上的王大保带了几个汉子和几个女人几个小孩悄悄的也跑到县城里去了。临走的时候和他们约好，那边一有办法，便带信来叫他们也去。李塌鼻和赵三爷，陈大叔，张大哥还留在这里，等城里的信。

    农民们的忍耐精神，和着施舍来的糠，野地的果子，树叶，支持着他们的肚皮，一天一天的挨了过去。弥漫着的还是无底的恐慌和饥饿。

    虽说是在悲痛里，饥饿里，然而到底是一群，大的一群，他们互相了解，亲切，所以除了那些可以挨延着生命的东西以外，还有一种强厚的，互相给予的对于生命进展的鼓舞，形成了希望，这新的力量，跟着群众的增加而日益雄厚了。

    “你们吵什么呀，不怕的，等着吧，真的不想办法，让我们这多人饿死吗？”

    慢慢的他们有了组织了。一个小村举出一个头目来，头目聚在一块，商量着一些事，到镇上去，镇上跟来了好些人，也带过一些苞谷粉，带了一些安慰来：

    “这都是没法的事，天灾……”

    “镇里只有这一点，不是不想法，人太多了，分不过来……”

    “镇长亲身上县里替你们请米粮去了，你们应该安心的等着……”

    “这水太大了，别处比我们这里还大，几百年没有的事，真是菩萨发气……”

    “现在替你们带了这些苞谷粉来，出大价钱买的呢，以后这些还会大涨价。……”

    “你们放心，县长也是爱民的，总有办法来的。镇长太太前天夜里还替你们上城隍庙烧香来呢。”

    “县里，省里都在募捐，说还要募到京里去，外国人那里也要募捐，……”

    “募捐是什么？”

    “募捐就是化缘呀……”

    “……”

    果真发生了效力，多量的安慰的话，和少量的苞谷粉，把这些生命养活着，而且梦想起来了。

    “京里，京官们才真阔呢，他们拔一根毫毛，我们都要肥起来了。……”

    “外国人是些什么人呢，也化缘去，大约都是好人吧。……”

    “镇长总算好，县里的知事，大约也是清官吧，为民父母，不爱百姓是不好的呢。……”

    “说别处的水还大，真是天灾，唉，没有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过的大水……”

    也有一些不平的叫声，塌鼻和一些别处的年轻人常常在群众中讲着这些话：

    “说镇长好，知事好，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的仓打开，分给我们一点呢？……”

    “募捐，等他们募捐，等他娘的×，老子们要饿死了！……”

    “烧她的鬼夜香，烧到她的野老公怀里去了；那堂客，老子看见过的，颠着屁股，花狐狸精似的，县里的一个三等土娼，哪个不知道！”

    “土娼还不懂，你这猪猡，是卖×的，听说要一吊钱一夜呢。……”

    “呸！要命！……”

    “动不动天灾，菩萨发气，就真是菩萨发气，可不该发我们的气！为什么他们那些拿了钱不管事，刮尽了地皮，成年打仗杀人的人不倒霉呢？……”

    群众又动了，可是那些头目压着，这些做头目的人，多半是家里好些，认得字，在本乡就是做着头目的角色。他们常常骂他们：

    “妈的，你们这群饿不死的王八！你们嚼些什么，想不安分吗，骂他们，……你们要连累大家的！假如他们不管了，我们才真不得了！……”

    “不要听这起王八龟子的话，他要害你们的！再敢这末胡说八道，捆起来送上镇去！……”

    头目们虽说这末骂了他们，却不敢捆他们。饥饿的群里，相信着塌鼻们的话，却又愿意依赖着头目。镇长们，不好；有钱的，也不好，实在他们是不好，可是怎么样呢？难道真的造起反来吗，那是杀头的罪呀！

    过了一阵，镇长在许多焦急和希望的怀念中，从县里回到镇上来了。没有带米粮来，也没有再带军火。群众又鼓噪起来，压也压不下去，不安胀遍了原野。吵的声音，骂的声音，抱怨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有许多人暴跳得发狂了，饥饿和绝望填满了人心，于是头目们又到镇上去。镇长颜色惨白，不是为了没有米，是为了没有请下军火来，才使他这末不安的。镇长说：

    “喊那起流氓安静些，我自然得想法呀，要闹是没有用的。县里请米请什么都没有，城外面挤满了灾民。别处的捐谷又没有到，难道我情愿你们挨饿吗？你们回去，明天再来，我有办法。要嚷可不行，哼，要闹就只好给卫生丸他们尝……”

    办法是这个样子，可以让几个头目带一批人出去，到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水，而有米粮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大财主，大善人，去好些人都吃不穷的地方，留在那里，等水退了，等到可以做活了再回来。

    于是好些头目活动起来。群众走到他们面前，做出可怜的神气，软着声音说：

    “我跟着你，随你到那儿去，唉……”

    “好的！你肯安分吗？你有几口人？出去不比在本乡，得听我的话！……”

    “哼！你是什么地方人，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当是耍吗，我带起人出去，是担着身家性命的危险呢！我还要找保的，你们想走就走？……”

    “这个不公平！我们就该死在这里吗？……”

    “这末多的人，总不能全走呀！……”

    于是陆续有几个领了证书的头目，带了五六十人一批，或七八十人一批，坐船走了。陈大嫂夫妇被带走了，他们同他们的那头目，总算有点远亲。塌鼻没有人要，骂这长工是坏蛋。赵三爷，大福，和以后遇着了的二妈和老幺，这残余的一家人，也很想能出去混混，却碰了大钉子。这些穷人真不懂世情。

    别的地方，各处乡村以及县里也是这样办，邻县也是这样办。可是灾民太多了，送出去的不过百分之一。这些似乎是到了一些好地方去了，一些可以羡慕的地方去了。剩下的呢，用空肚皮装着幻想和欺骗，等着巨大的捐款，米粮和钱财，会从远方远方送来。这可惊的大得无数的饥饿的群！

    四

    时间慢慢的爬走，水也慢慢的在有些地方悄悄退去了，露出好些一片一片的潮湿的泥滩。四处狼藉着没有漂走的，或是漂来的糜烂了的尸体，腐蚀了的人的、畜的肢体上，叮满了苍蝇，成群的乌鸦在盘旋，热的太阳照着。夏天的和风，吹去吹来，带着从死人身上发出来的各种气息，向四方飘送。瘟疫在水的后面，在饥饿的后面追赶着人们。

    人们还留在那些地方，从各处聚拢来的，一天一天增多的人，又不觉的在减少，因为死神在这里停住了。先是一些吃奶的，含着瘪了的奶头，在枯了的母亲的怀内死去了。接着一些老的侥幸从水里逃出来的，也慢慢死去。而女人们，没有了力，流着仅有的泪哼着哭着。余下来的一些家属，一天一天的零落起来。一些男人，那些肌肉消失了的男人，有着坚强忍耐的求生的欲望的人，同饥饿斗争，同瘟疫斗争，同女人的眼泪斗争，同一切凄凉的使人心伤的情景斗争。他们还留着一线希望，这希望使他们一天一天的瘦起来，然而却一天一天的清醒起来了。

    在太阳地里，在蓝的天空下，在被人蚕食着没有了绿叶的大树下，在不能使人充饥的大石上，常常聚满了大群大群的怕人的人。破的衫裤在肮脏突出的骨骼上挂着，头发好长，黑的脸上露出饥饿的像兽的大眼睛。他们曾经被一些告示，被一些甜蜜的话，被一些希望，被一些和着糠的树叶安慰过的。现在呢，他们了解了，了解的是没有希望。假若他们还要在这里呆着，那呆在那后面的，便是不绝的死亡！他们在无处可用他们的劳苦的时候，他们便在这些地方，在一些饿得半死的人旁边，吐着他们的不平。

    这时又从城里来过了一些人，镇长杀鸡杀鸭的款待着。是一些来调查的人，是一些参观的人，还有一些搽脂抹粉的太太们在当中。他们用好奇而有点怯的眼光在人群中探视。他们发出同情的惊诧的叹息。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的小匣子向着他们不知做些什么。他们向他们解释，要将这使人害怕的水灾的情形，照在相片上，拿到外边去，好募一些捐来。可是这些应该使人欢喜的话，已经失了作用。在这群农人的，受了许多欺骗的心中，已经填满了坚决的自信，不再在这些寄生于他们的人们身上，露出乞怜的颜色，和被骗起的欢容了。

    从城里又传来了些更不好的消息，别的地方也有一样的消息传来，便是那些不为饥饿和瘟疫逼死的一些人，有一些又被枪托和刺刀大批大批的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那里本来就是烟火弥漫的地方，就是大屠场，这些饿着的，不死于水的人，便在炮火之下牺牲了。从这里逃出来的人，带回更大的恐慌，超过了水，超过了饥饿，人们在战抖里发狂了，许多消极的怨天尤人的诅咒慢慢变成了有力的话语。

    现在在长岭岗上，极目所见的，是饥饿的群连着饥饿的群。在人群的头上浮动着男人们的嘈杂的嗄声，和女人们无力的强嘶出来的锐叫，无次序的传递着：

    “一定要死了，路在哪里呢？……”

    “不要做梦了。决没有人来救我们的，活着像猪一样的活着，死去像猪一样的死去吧。……”

    “什么募捐，傻子等去吧！哼，他妈的屁，到手的肥肉还肯放手吗？还不是赈在他们的腰包里去了……”

    “你们，×你的娘的这群饿不死的王八蛋，饿死了同他们有什么相干……”

    “真是，不如一块死了干净，好免掉许多手脚呀……”

    在大树的枝桠上，有个黑脸，裸着半身的农民，他大着声音吼着：

    “乱吵一些什么鬼？杂种们！想法子呀！不准闹！听我来讲！……”

    大家的头都转到这一方了。人群里有人在喊：

    “是呀！我们要想法子呀！听他说……”

    “张大哥呢，你应该替我们想想法呀……”

    “我也要说呢，我一辈子怄的气会把我的肚皮炸破呢！……”

    “不准吵，吵些什么！让他先说。你姓什么？……”

    对面树上爬上了一些张着饥饿和忿怒的眼睛的人。那裸着半身的汉子便又大声说：

    “现在明白了吧，杂种！我们，鼓起眼睛看去，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再走再看去，只要是有田的地方，只要有土地，就全有我们在。告诉你，就全有我们胼手胝足，挨冻挨饿的在。老子走过好几省，年轻的时候，抬过轿，吃过粮，看得多了，处处的老鸦一般黑，哪里种田人有好日子过？水要淹死你，旱要干死你，土地是我们的命呀！好容易这年的谷子收了，他妈的衙门里的人来了；老子一股儿种了他妈的三斗六升田，喝稀饭还不够，哪里容得他们左捐右捐；再不是，东家老板来了，他们一动也不动，不出种谷，不出肥料，坐在高房子里拿一半现成的还不够，还要恃凶来讹诈，哼，你敢哼一声吗，有牢给你坐的！你坐了牢，你的娘，你的老婆也是死呀！哼！老子现在是明白了，饿鬼，告诉你们吧，老子们不好生想个长久的法子，终归是要饿死的。还要留下些儿子们孙子们跟着饿死呢！……”

    “是呀！哼，他讲得不错！……”

    “二姊，真是这样呢，唉，我们太可怜了……”

    原野沸腾了起来，都喊着：

    “我们得打算打算才好！……”

    对面的树上有一个人喊起来：

    “为什么不打算呢，讲什么空话，眼前比什么还要紧呢。我们的人死去又死去，我们的肚子空着，我们吃死人也不够呀！我们的皮肉是硬的，我们的心总还是人的，我们总不能吃活人呀！……”

    “呸，×你的娘，你去吃活人吧！……”

    “吃活人，有什么稀奇？”那裸身的人又说：“我们不就在被人吃着？你想想，他们坐在衙门里拿捐款的人，坐在高房子里收谷子的人，他们吃的什么？吃的我们力气和精血呀！真是杂种！老子们被人吃得这样瘦了，把娘老子也吃了去，还糊涂，还把别人当好人，等别人来施恩，还打算有人来救我们？哼！等着吧，把肠子饿了出来，你看有不有米会送来？告诉你，我们的人这末多，饿死几千几万不算什么，还愁不剩下一些来再做奴隶吗！……”

    “啊呀！真是怕人得很！我们被人吃得怕人呀……”

    “怕什么人？起来！跟它拼，全不过是死呀……”

    “对呀！全不过是死呀……”

    然而，这时镇上已骇疯了，家家都紧紧的把门关上。从街的两头，冲出一些带枪背刀的兵士。他们赶散着人，大声的呼叱：

    “你们这些饿鬼！吵什么！敢再闹，老子们把点颜色给你们看才知道，老子又没有开米行，堆在那里；镇长法子也想尽了呀！又不比往年，今年涨水的地方，你们怎么会知道，大得很呢。以为就只是你们吗？你们这几个值什么！……”

    赶散了的人们在兵士走后又聚了起来，而且更嘈杂的嘶着声音不断的在叫。

    镇上又派人到县城去请示办法，到底应该怎么样来解决这些叫化和流氓呢？县里不管他们的事，只留下大批的军火，在县城的四周守着，不准他们进来，常常有枪的响声。他们是照着省城的办法办的。

    所有地方的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谁说得定不会一天比一天更明白更团结起来呢？

    到了晚上，等那些兵士全退入了镇上去后，在月亮底下，他们更多的聚在一处了。那裸身的汉子爬上一棵大树，大声的吼着：

    “傻子们，不要再上当，再听他们的话了。他们今天说想法，明天说想法，到底法子在什么地方？说募捐，说赈济，他妈，日子这末久了，募到他们的口袋里去了！他们没有开米行，哪个见过的？那些米行的米呢，他们藏起来了，他们要有好价钱才肯卖呢！我们的东家老板，他们的谷子不是装满了仓吗，怎么不拿点出来给我们吃，从他们的祖宗就都是靠我们过活的呢！……”

    “他们仓里多得很，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是清楚的，只要他们肯打开，够我们大家好久吃呢。……”塌鼻也吼了起来。

    “肯打开，你做梦！他们锁得紧紧的呢，他们恨不得再加上铁墙，恨不得能悄悄运起走呢。莫说三富庄，什么地方没有好些在那里，可是我们只有树叶吃！告诉你们，要我们自己动手去打开呢！放在那里不去吃，却要饿死，真是孬种，现在，起来呀！起来！……”

    “起来！走，他妈的，拼一拼吧，左不过是一死！现存的放在那里，为什么不抢呢！……”

    “起来！走呀！……”

    “到什么地方去！猪猡，乱吵些什么！好好再商量呀……”

    “伙计，有道理，你再说呀！……”

    “蠢东西！真是孬种！你们要抢些什么！老子是不抢的，老子们不是叫化，不是流氓，是老老实实安分的农民。现在被水冲了，留在这里挨饿，等了他妈的这末久的救济，一批一批的死去了，明儿我们都会死去，比狗不如！告诉你，起来是要起来的，可是不是抢，是拿回我们的心血。告诉你，只要是谷子，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东西，那是我们自己的呀！……”

    “是的，那是我们的呀！……”

    “走，去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到三富庄去，那里有我几十年的血汗……”

    “李老板家里去吧，我们几代人都做他们的牛马的……”

    “猪猡，又乱起来了，不准吵！我们不能乱来。我们要在一块。我们要一条心！听他说呀，他比我们有道理呀！他说的都不错呀！伙计，你有本领，你再说！”

    “对的，我们都听你的话，我们要怎么样呢？……”

    “孬种！怕什么，老子们有这末多，还怕个什么，大家一条心，把这条命交给大家，走，去干，老子们就成了。我告诉你们……”

    这嘶着的沉痛的声音带着雄厚的力从近处传到远处，把一些饿着的心都鼓动起来了。他的每一句话语，都唤醒了他们，是他们意识到而还没有找到恰当的字眼说出来的话语。他们在这个时候，甘心听他的指挥，他们是一条心，把这条命交给大家，充满在他们心上的，是无限的光明。

    于是天将朦朦亮的时候，这队人，这队饥饿的奴隶，男人走在前面，女人也跟着跑，咆哮着，比水还凶猛的，朝镇上扑过去。

    一九三一年夏
------------

多事之秋（未完稿）

    一

    电车轰隆轰隆，夹着铁轮轧在铁轨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着不断的铃声，在喧闹的市声中，从静安寺路驶过卡德路，跑马厅，停在更嘈杂，百万种闹声汇合在一处的大马路先施公司门前了。

    “嘘……”口笛在叫，于是马路上横的流，街市的流，人和车马，全停住了，而直的马路上，挤塞的人和车同时汹涌的奔去。笛声是从马路当中指挥台上发出的。那里昂然挺立着一个印度巡捕，厚厚的红布堆在头上，浓的短须抹在下颏上，闪烁发光的纽扣在那雄伟的身躯上，那大英帝国巡捕房的制服上。

    车子停在马路不动，后面又有车加紧塞来。马路两边公司八层楼的洋房高高的遮着，路上没有太阳光，风从外滩那边飕飕吹来。商品大拍卖的旗子在空中叫啸，震耳的车声，以及人的，机器的，铁的，木的远远近近的各种嚣闹凑成一个巨大的紧张的声音的浪潮。

    人们在这里兴奋着，紧张着。

    电车站的月台上，从等车的人群里，挤出数不清的人，伸着，挥舞着瘦黑的手，叫着，喊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声音从那干裂的喉中吐出，又在喧嚣的声海中被打散。他们手上的新闻纸、号外、五色的传单纷纷飞散了，飞到一些站着的人的手里，又从这些手上飞到另外人的手上。正在行驶的电车的窗里也伸出手来，纸片又在电车里翻飞。前面车子刚过去，后面车又停在这里。一些人走远了，另一些人又停在这里。

    传单、号外在无数人的手中打开，于是沈阳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和炮弹，以及在炮火残杀之下的东北同胞的哭声都摆在眼前而沉入心中了。沉入心中的这消息，又爆炸了人们的心，四处都蔓延着这骇人的新闻，和为这新闻所引起的惊异、愤怒和抗议。

    “知道么，日本军占领了沈阳？”

    “怎么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呀，先用大炮轰击北大营……”

    “东北有那末多军队，就一下也不能抵抗么？”

    “早就传开了的，抱的不抵抗主义呀，存心让给日本……”

    “军队都缴械，他们想抵抗，可是长官不准，说是奉了上级命令呀！”

    “中国真是快要亡了，他妈的！……”

    “政府对这事怎么样，也许要打仗了……”

    “同日本打么，不会的，中国政府里的伟人军阀只会自己人打自己人，屠杀自己的民众，哪里敢同日本打呢？”

    “你对于这事的观察呢，以后会怎样？”

    “没有怎样，占据就占据了，还会退回去么？”

    “这又是瓜分中国的先声呀，英美法帝国主义就要跟着来了！”

    “这是破坏国际和约，一定会有说公道话的人出来的。”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先声，帝国主义进攻苏联的第一炮……”

    “不，这是日本和美国的冲突呢。”

    消息从市中心传遍市区，传到贫民窟工人区，那些吃不饱肚子不识字的人群都昂起了头，内心沸腾着不安和愤慨，谈论着：

    “沈阳既是中国的地方，为什么日本要打进来呢？”

    “我们还怕他们么，中国有四万万人，东北有这么多军队呀……”

    “长官都跑了，兵士呢？”

    “兵士被日本兵杀了，俘虏了！……”

    “像我们这样的工人呢，穷人呢？……”

    “那还不是被烧、杀、抢、掠，被日本兵当牛当马，当亡国奴吗！……”

    “唉，我不敢想在那里的同胞乡亲，……”

    “我们应该怎样去帮助那比我们还苦的大众呢？”

    “他妈的长官们全跑了，政府把中国的土地送给别人，不管自己的人民，他们存的什么狗良心！……”

    消息从都市传遍都市，从城镇传遍城镇，所有的都市城镇，都为日军在沈阳的大炮轰醒了，全中国的民众都要起来收复失地，解救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的民众，要砸碎缚在自己身上的锁链，然而这第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二

    “喂！张光人，你到哪里去了？演讲也不来听？”

    胡俊生一把抓住从走廊上跑来的红脸、短发、满头是汗的班长。班长同他差不多大，都只十六七岁，穿着蓝色单袍，黄球鞋。班长说道：

    “我从学联来，眼下要赶紧召开全体学生大会，组织演讲队。王世杰在哪儿？”

    “他们都在大礼堂，赶快去吧！”

    两人拔脚朝礼堂跑去。

    礼堂里传出一阵无节奏、疯狂了似的掌声。

    “什么事？”两人心里都想着，急速跑了进去。

    脚蹬着地，手拍着手，口里喊着，蓝布衫的海，黑的头，臂膀，在人群里摇晃、挥舞。白色的窗，灰的梁柱，都吐着鲜明的颜色，凝视这一团沸腾了的心。高高的讲台上，平日显得有点空漠的台上，现在站了好些因兴奋而红了脸的人。吴继勋站在那儿，在当中，发怒似的望着台下的群众，鼓着嘴唇，显出他的坚强。后进来的这两人，同时心里想：

    “好小子，这乒乓选手，你也懂得乒乓比赛以外的事了！”

    掌声慢慢低下来，叫嚣声也安静了一点，吴继勋又走向台前。这时，张光人跳到他面前，小声讲了几句，于是吴继勋大声向台下说道：

    “现在，我们参加学联的代表回来了，他有报告。”

    “什么事？……”

    “张光人！……”

    “赶快报告！……”

    张光人便报告了最近学联开会的情形，决定要各个学校组织演讲队，分散到四郊去演讲，唤起群众。

    “对，我们拥护即刻执行！学生会的负责人给各班规定人数，指定地方！”底下有同学这样建议。

    “演讲队明天就出发！”

    “罢课了没有事做，最难过，出去演讲，好极了！”

    “我看演讲没有用，五卅演过讲，五三也演过讲，横竖一会儿又忘了！五分钟热度！”

    “放屁！他反对！嘘！……”

    许多人都说了自己的意见，闹了半天，事情决定了。第二天早晨九点钟，演讲队齐集在操场，预备出发。

    每一班分四组，共有二十四个组。每组有一纛大旗，白竹布上用黑墨写着第二中学几个大字；每人手上一面小纸旗，用各色墨水写了各种口号：

    “督促政府出兵！”

    “收复东北失地！”

    “对日经济绝交！”

    “反对日本出兵东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一切都预备好了，各组有组长指挥行动，有会计管理乘车、午饭。大家都焦急地等着号令。

    有人从人堆中挤出来，反复问：

    “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各组记清自己的路线，演讲员记清演讲的要点，要有纪律，要有组织……”

    “知道，知道，快出发吧！”

    “我们先走吧……”

    “好，出发，不要挤！”

    口笛清彻地叫着，脚步声杂沓地响着，各小组潮水似地朝校门口涌去。

    “喂，小张，你们到什么地方？”

    “徐家汇。你们呢？”

    “曹家渡。我这是第一次呢。好，我们走了。”

    出了学校，人散在马路上，纸旗在空中飘舞。街上行人都望着他们。

    同学们心里充满了东西，急于要告诉人，大家脚步轻快了许多，人像长高了些似的，有时要得意地把走在前面的同学碰一下。马路上的汽车如流水，按着喇叭从身边跑过去了。人们咽一口气，又向前走；坐了一段电车，电车跑得非常快；又坐了一段公共汽车，于是到了。已经有别的学校的学生在那里了，于是又往前走，站住，人群围起来，讲演开始了：

    “告诉大家，我们的国家，快亡了……”

    “日本兵已经占据了东北的沈阳，长春，那里的同胞**在敌人的炮火之下，许多同胞在抢劫奸淫之下死去了……”

    “我们要起来，督促政府出兵……”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围的人渐渐多了，大半是些无知识的劳动者、贫民，小孩子也张着好奇的眼睛望着。他们为这些年轻、纯真无比、热忱爱国的心所感动，他们讲的每个字都充满了热诚和激烈，好像是有力的鞭，鞭在这群人的肩上，又好像是一股鲜红的血，洒在这群人的心上。围听的人忍不住叹息，叫起来，他们不肯走，人越围越多，想多听些，多知道些，他们喊道：

    “喂，讲下去吧！”

    有些妇女哭了，用衣角拭着眼睛，还是不愿走开，亲切地望着那些涨红了脸，嘶着声音的演讲队员。

    “×他娘的，日本鬼子真是这样凶，咱工厂的东家，不就是东洋鬼子么？我们替他们做工，赚了铜钱，他们造枪炮打中国人，哼，倒不错！……”

    演讲队员感到群众的情绪，更兴奋了，话在嘴上，越来越多。大家忘记了腿脚的酸痛，忘记了唇舌的干涩，在秋天的太阳底下，走了一程又一程。没有吃午饭，另外的东西把肚子胀饱了。时间在这里，分外有意义。人在这时，特别感到充实。他们看到那些朴素的脸上挂着愤怒和眼泪，他们真有说不出的一种严肃的感情，仿佛自己对那些人不住。因为他们是识字的，是受过教育的，他们享有比较优越的条件。然而好久以来，他们忽视了他们，这为他们创造福利的大众。他们平常轻视他们，但这些人却是多么纯朴，多么富有人类的同情。这使得同学们更不敢有一点玩忽的意思，在归途上，他们对于这次演讲的认识，是更深刻一点了。

    同学们还看见好些大学校的学生也散在四处演讲，他们挤进去听，觉得他们讲得好多了，听的人也特别多。他们解释什么生产过剩，经济恐慌，侵略殖民地，夺取市场，瓜分中国，世界第二次大战，……有些人听不懂，便大声问：“什么叫殖民地？中国是什么？……”演讲的人便从头解释。围听的人都懂了，自自然然，他们接受了那些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第二次世界大战！”

    “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中国××党！”

    “反对帝国主义进攻苏联，瓜分中国！”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

    “……”

    人越围越多，一个人讲完了，人群里又跳出一些人继续讲。也有人小声说：“哼，这是些共产党……”

    三

    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加了班点，还是忙不过来。几十个省，几千个县，几十万个团体，都竞赛似的不计长短地拍了电来，拍了宣言来。电流在空中飞，全世界的各国使馆，各位要人的无线交通都放弃了休息。还有新闻社、报馆，那些访员、记者，无头无脑的四处钻。印刷厂里排字房的工人，更没有睡眠了。纸张的价突然抬高了好多，一半因为报纸、杂志、宣言、传单的猛加，一半也因为抵制仇货的关系。全中国的学生走出学校演讲，全中国抵制日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每发生一次事件，便抵制一次货。虽说有过一些奸商在抵制仇货中发了横财，然而经济绝交是一个公认的最厉害的手段，所以必要采取的。公债跌了价，银行又发生了挤兑。东北的炮火，一天一天从死尸堆上向内地发展。活着的，所谓长官，逃进关来，躲在洋楼里，丢下了士兵，丢下了百姓；活着的兵士辗转在污辱、死亡之中，他们希望复仇，希望中国的政府，希望全中国的民众给他们援救。民众愤怒了，然而那政府，却也拍了几通电报，纸上的抗议有了一次，向国联求救了一次，同时也告诉民众一次，要他们镇静，要他们安业，要他们信赖政府，要他们信赖国联。政府要人感到文字还不够安抚民心，于是他们召集市民大会，二十六日那一天，在公共体育场。

    铁栅门拉上了，玻璃窗口上贴了标语。木板门没有下，也贴满了标语，马路上全是人，三个五个一块儿走着谈谈讲讲的，几十个，几十个一队队的举着旗子走过去了，染业工会，黄包车工会，驳船工会……从东边走来，电车工会，砖瓦工会，码头工会……从西边走来；从另外的方向，走来了茶业同人，申报馆抗日救国同人，……还有各大学，各中学，学生们整着队，打着铜鼓，沿着民国路，沿着中兴路，走来了！大的旗帜在人头上飞扬，小的尖角旗在手中飘舞。带着咚咚的鼓声，带着脚步的杂沓，带着热烈的心，带着全中国、全世界无产者的热望，从四面八方赶来了，齐集在公共体育场。

    在公共体育场上，八点钟的时候，在军警的护卫中，童子军的护卫中，一队队，举着旗帜的工人、市民来到了，站在品字形的演讲台前，挤得水泄不通。近门口的指挥台前也挤满了人，一万，两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把整个体育场挤满了；外面街上也塞满了人，围墙上也满了，周围的屋顶上全是人。人在人海里面挤动，旗帜在旗林中翻飞，声音在声音的浪中嘶叫。

    太阳猛烈地照在上面，显出秋天的焦躁。人还在增加，是空前的大集会呀！

    **台上站了二十几个漂亮的年轻人，都穿着上等呢料制成的西装，中山装，头发梳得发光，皮鞋也擦得发光。他们佩着彩带，都是**，代表。他们抽烟卷，抽雪茄，洋洋得意在台上摆去摆来，望着台下喧闹、无秩序、衣着褴褛的群众。

    大群的工人挤在最前面，蓝布的工人衣服，后边有穿短褂的市民，也有另散的，伸着头四方探望的学生。九点了，台下有声音在喊：

    “怎么还不开会？……”

    “屎还没有屙完么？×他娘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声音传开了，远方也喊了：“开会呀！开会呀！”

    台上一个胖胖的人，黄脸，穿着中山服，拿了一个传音筒，赶忙走到台前，大声说：

    “大家安静，现在开会了，请**团上来……”

    四下根本听不清，有人问旁边的人：

    “他说什么呀？”

    “不要做声，听他说呀！……”

    **台的对面，进门的指挥台上挂了一幅美专学生画的画，一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摆出凶狠的样子，用一把尖刀刺那在他脚下的裸着的中国妇女。在这幅画后，又钻出一个穿中山服的人，用传音筒向大众说：

    “现在开会了，大家安静。”

    说完便又钻了进去。底下的人，呆望着台上，显出茫然的样子，不懂得是一回什么事，因为好多是不识字的人，他们挤了半天挤到这里，以为就是演讲台了。于是他们惊诧地吵着：

    “怎么的？呀，开会不见人呀！……”

    “嘿，奇怪！玩什么把戏？……”

    “不是这里！这是指挥台呀……”

    “开会在哪里呢？……”

    于是从人堆中挤出去，挤到人更多的地方去。

    “呀，挤什么！”

    **正在那里报告，是年轻人中的一个。风把他的话吹断了，把那些不连贯的字眼向四方飘送：

    “日本……

    “同胞……

    “市民大会……

    “政府……”

    “国联……

    “请大家发表意见……”

    于是他退进去了，又走出一个瘦长个子来。

    “他讲的什么，我没有听见呀！……”

    “这些官们，摆些什么呀，他们来做什么的，穿得那末漂亮？……”

    “我们要团结起来！”

    “我们不相信国联！……”

    “我们要政府立刻出兵！……”

    台下哄闹着，喊出了这些意见，有人应和着，跟着喊，然而台上没有人理他们，瘦长个子演说起来了。

    “我们，今天，集合在这里，是为的，日本出兵东北，占我沈阳长春……我们要，集中力量，一致反抗日本！我们是，出名的五分钟热度！这次，我们要，持久，我们不凭一时的，感情乱动，我们要，用我们大国民的精神，要镇静……”

    “妈的，×你的娘，镇静？让人家打死了，还不准做声……”

    “镇静你妈。我们不要镇静，我们要起来，要抵抗，要救中国！”

    “要抵抗！要救中国！”

    声音像钱塘江的潮水，从台前散开去，远远的也有人喊着：

    “我们要起来，要救中国！”

    瘦长个子不管台下的人，还继续着：

    “抵抗，我们徒手是抵抗不了的，我们在这里叫，在这里闹，有什么用！我们应该相信政府，请求国联……”

    拳头，扯破了旗子的竹竿，在剧烈的吼声中动起来了。吐着白沫，双脚乱跳，红着脸怒骂着的人四处都是：

    “混蛋，不要脸的王八，走狗，政府把东北送给日本人了，还嫌不够，还不准我们自己起来，你们摆尾乞求国联，请强盗们来瓜分中国，好混蛋！好走狗，打死他！抓下来！”

    “抓下来！……”

    “打……”

    瘦长个子勉强挣着，声音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要镇静……”

    另外的五六个人，穿漂亮的中山装的，都同时跑到台前，同时解释着，挥着白嫩的手，彩色的佩带在胸前飘：

    “请大家守秩序。我们现在是开会，那边有外国人，莫让人家耻笑。现在我们赶紧通过提案吧……”

    他们慌张地互相望着，情景出乎他们的意外，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

    台下的群众在激怒之下大骂，远远地挥送着拳头：

    “妈的！死走狗！打狗呀！”

    “打死出卖民族利益的××党！”

    “打死走狗……！”

    台下许多人张着惊异的眼睛望着，队伍里的学生远远站着。还有一些把粉扑得很厚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穿着高跟皮鞋，臂上缠着黑纱，胸前佩着演讲员的彩带，三三两两，远远看着这方，讲一些另外的琐事和趣话。唉！这些作为装饰品的仕女！另外一些穿蓝布衣的女学生，女工，她们真正的兴奋，她们感受到劳动者、被压迫者的苦痛，她们忘了自我，喊出了她们的心声，举着拳头，她们不满意台上的那些演说，那些欺骗民众的甜言蜜语！

    指挥台上有人用传音筒在喊“宣布散会！”

    围绕在指挥台下的群众，在这里好久了，正等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叫“散会”，就问着旁边的人：

    “怎么，会没开就散了？”

    “×他的娘，寻咱们开心，会还没有开就散！”

    人浪在这里动荡，朝人多的地方——**台挤去，“哈，原来在这里。”心里高兴着，就更使力的挤进去。

    **台上这时也乱糟糟，还在勉强支持，装作没有听见那些吼声的样子，自己一些人在慌忙通过提案。

    台下更大声吼着：

    “反对！”

    “不承认！”

    “拉下走狗来，选我们自己的**。全上海的民众起来，自己开反日救国大会！”

    “好！赞成！”

    “好！我们自己开会！”

    在一片吼声中，十几个工人跳上了台，抢过传音筒，大声地对台下的群众说：

    “这批王八，是卖国政府的走狗，是替帝国主义说话的！不是替我们老百姓说话的！我们民众自己来开会，我们自己来说话，通过我们自己的提案……”

    那些穿西装的，穿中山装的，一下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台上的蓝布工人服，黑布短褂，那些黄黑的脸，脸上被劳苦刻了很深的纹路，那粗的短发，那裂开皮肤的手，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们突然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来到心头，他们快乐地喊道：

    “赞成！”

    “拥护！”

    “我们自己开会！”

    台口上越涌越多，好些人自由地演讲，另一些人站在桌上喊口号，台下响应着他们，大家一齐举着拳头。

    那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远远地，跳着脚骂！

    “捣乱分子！扰乱我们今天的大会！混账王八蛋！……”

    有人叫警察去了。

    有人叫保卫团去了。

    几个妇女跳在台上，用高度的声音嘶叫着，短的黑发，覆在红的脸上，眼睛闪着果决的光辉。新的女性呀！

    新的传单从台上散下来，在人头上飞，一直飞到后面。

    八十岁的，一个白胡须的老工人演说了。

    忽然，跳上了一个穿保卫团制服的排长，他夺过传音筒朝着台下吼道：

    “我们因为日本出兵东北，为了救国，召集全上海市民在这里开会。我们要讨论怎样帮助政府来对外的，可是有一批捣乱分子，扰乱我们的大会，扰乱大会的人就是卖国贼，我们要打死他……”

    “呼！……呼！嘘……”

    台前有人挨打了。四五十个保卫团和警察，涌在那里，抓着几个人飞跑了。

    “呀，什么事？”

    “打人么？”

    “抓人么？”

    人群一半骇得散开了，有些跟着涌去。

    “妈拉个×，捣乱？什么地方，也想来！抓去毙了就是的！”

    走在后边的宪兵，挥着手枪，舞着短棒，得意洋洋地骂。人群往篾篱笆那边的洋房子那面躲去。警察驱赶着闲看的人。

    “没有什么，几个捣乱分子。”

    台上空了。

    人群慢慢散去。

    有些人说：

    “唉，中国人总勿成功，开会开会嘛，又只是打打人抓抓人算了，怎么会得不亡国。”

    有些人不做声，沉默着，想着这新的斗争中所得的教训。

    服装考究的花枝招展的女士们，也无兴致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风头没有出成呀！

    人散了。

    这容纳了几十万人的公共体育场，在阳光底下，狼藉着扯碎了的纸旗和五色传单。几个穷苦的小孩，争着去捡那些脏的纸片玩。

    第二天的报纸上，登载着：

    “上海市自鲜案发生后，即有反日援侨会之组织，此次改名为抗日救国会，加紧工作。昨日该救国会召开市民大会，赴会人数，在五十万人以上，通过议案，有：（1）电请中央限令日军迅速退出占领地，否则断绝邦交，宣告战争案。（2）电请中央转令张学良出兵抗日，戴罪立功案。（3）通电全国党政领袖，平息内战，共御暴日案。（4）敦促胡汉民销假视事案。（5）通电全国同胞共起组织救国义勇军，誓为政府后盾案……等。全场反日空气，颇为热烈……”

    四

    肩推着肩，人挤着人，平日就熙来攘往的上海马路上，今天更热闹了。一些穿了新大衣的仕女们，被挤得蹙着眉，逃到百货公司的楼上去了。然而人群不散，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这里，那里，大马路上，小胡同口，只要有两个人站着，谈些什么，新的人，就张着耳朵挤过来了；老远走着的一些人，也就朝这里流来：

    “什么新闻？……”

    “汪蒋要合作了吗？……”

    “日本收买了土匪，……”

    “张学良怎么，撤职？打日本，……”

    “唉，真可怜，人比蚂蚁不如，……”

    “飞机大炮太厉害，……”

    “中国人不中用，政府不中用，怕外国人啥，……”

    “×他娘，平日会杀老百姓，打外国人就不敢了，……”

    “中国怎会不亡国？就亡在这批狗官手里。你看东三省几乎全被日本占去了，几十万、几百万的百姓，丢在那里受苦受难，这些狗官一点不关痛痒，……”

    “这批狗官，只知道刮地皮，捞钱，嫖女人，你没有到过他们的卧房，想不出来那些乐法呢！……”

    围在别的地方的一团，又在讲：

    “都当兵去呀，同学们都那样说呀！……”

    “谁要当兵？……”

    “好男要当兵！假如是打日本，我也愿意去呢。与其等到日本人杀到上海，还不如先杀去呀！……”

    “张家的包车夫，车不拉，投军去啦，……”

    “投到军队里，长官不发命令，老扎在上海，当伙夫，饿肚子，那又怎么办呢？……”

    “政府不肯打，怕损失实力，地盘保不牢。你一去打，别人就占了你的地盘啥！……”

    “学生子闹得狠，听说要去南京请愿，要政府派兵啥……”

    “学生子们到底有办法，他们是一大伙儿，一叫就几千，厉害呢？……”

    教室空了，学生，老师都没有耐心，谁听那些不合实际的空话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亡国的危险就在眼前。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刺刀，铁蹄，跨过一县又一县。中国政府，是聋子，听不见那些在残杀奸虐之下的惨叫；是瞎子，看不见血流成河，染红了的东北；中国的民众，像一群善良的羔羊，在刺刀，监狱的暴力底下，不准他们起来，不准他们抵抗。只有学生，这些热情的青年，红着脸，嘶着声音，开会，演讲，演讲，开会，忘却了睡眠，牺牲了休息，不顾自己，只有一个意念：怎么救中国！五四的时代到了！五卅的时代到了！东北日寇的炮火把这些在球场上，在咖啡馆，在自修室的学生都惊醒起来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有他们天真的面孔和飘扬着的小旗。他们决定了，几千几千的到南京去。去请愿，要政府出兵。……

    “呀，什么事呀！……”

    大队伍走了过去，街上的人惊慌着。

    “出什么乱子么？……”

    有些人骇走了，有些人挤过来瞧。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丧权辱国的外交部长！……”

    “到南京去？督促政府出兵！”

    口号跟着白旗，跟着杂沓的脚步，震天的吼着，走过一条马路，又走过一条马路，向车站流去了。

    “学生子大伙儿上南京，要去打日本人了，……”

    “呵，这么多人，把蒋介石骇死了，一定要出兵了，……”

    “中国的人多，怕什么日本！只要一齐心，像这些学生子们，……”

    过去了一个大队，又来了一个大队，四方八面的都来到了，好热闹的北火车站呀。

    学生围着学生，看热闹的又把学生围住，讲一些什么呀，等着什么呀！……

    等火车。南京开来的车到真茹就停了，听说学生要车，就不开来了呀！警察四处巡逻着，站长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嘿，学生冲进去了，把站长抓着了，站长骇得屁滚尿流，只好下命令呀。……

    “哼！不给车，行？打死他！打到铁道部去！……”

    “呵！去成了！……”

    沉重的，“吱——轧——”，火车的巨轮，从轨道上辗来了，吐着“呜呜”的锐叫，喷着浓的白气，像一匹怪兽，拖着长尾，停在站台边。

    舞动白旗，脚步压着脚步，队伍朝车厢跑过去了。

    “有什么好看，站开！”警察挥着短棍，在闲看的人群头上晃着。

    “不要挤！守秩序！队长那儿去了？……”

    “我们是要开的，站长不下命令没有法呀……”怕吃拳头的站役们慌忙地说。

    头等、二等、三等、四等车都挤得满满的了，装不下了，还有学生要挤进来。

    “喂，让一点儿，透不过气来了……”

    “不能再挤了，喊他们再开一趟车吧，……”

    “怎么这样没有秩序？……”

    “把旗子弄破了，你看……”

    “喂，肃静点！……”

    声音在声音里叫出来，又在声音里消失，时时都听见女同学的尖叫。

    “冲——杀——冲——杀——”火车头的轮子在转动。

    “呜——噎——”汽笛尖着声音叫起来。

    几十个车厢，几百个车窗，都伸出年轻的脸，黑的头，白的小旗，嚣杂的吼叫从那里送出来：

    “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东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督促政府出兵抗日！”

    “打倒×××！”

    留在站台上的，挤不上车的同学们，发狂似地挥舞小旗，追着火车去的方向跑去，鼓励着同伴们：

    “政府不出兵，你们不要回来呀！……”

    “让他们停止内战，一致对日！……”

    火车走快了，风夹着煤烟，吹了过来，车里面唱起歌来了，雄壮的歌声，跟着风送到远处。

    站里的学生，拖着发酸的腿脚，空的肚皮回去了；明天还要再来的。

    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开，有些是好远跑来的，好像怀着失望走了。

    “哈，学生们真凶，不开车就抓站长，……”

    “看这样子政府说不定要出兵了。就是打了部长，司令，也是为国呀！”

    “只要肯出兵，就不怕日本人了。中国有几百万兵呀！哼，真是年年招兵买马，……”

    ……

    北火车站又热闹起来。

    “还上南京去吗？……”

    “回来了，请愿的回来了……”

    “看样子请愿不成呢。……”

    “唉，秀才不中用呢，赤手空拳……”

    “哼，打了外交部长王正廷呢。……”

    “也挨了总司令的骂，……”

    “一到南京就派宪兵监视了……”

    “我早知道是冤枉，年轻人，骗骗就过去了。……”

    学生们被押回来了，上海街头的演讲队又多了起来，学校里面也天天请了名人去讲东北的事。

    各界名流也向美国发出电报，请他们注意日本的公然破坏凯洛非战公约，请他们主持公道。

    “妈的×，资产阶级的走狗，想要我们大家跟着他们去向外国求怜，忘记自己起来反对帝国主义的任务。……”这样在演讲的时候骂了名人们的也听得到。

    报纸都同时登载着一些指导学生运动的言论，说是救国不能忘记读书，要听政府的话，政府自有主张，……

    但是一些小报，一些为学生、群众自己办的报纸，却登载着一些相反的针锋相对的言论。有人说上海的新闻托辣斯，不特得了南京政府的津贴，连日本的津贴好久以前也领到了的。

    学生还是散布在街头，学校里课堂上依然没有人去，无形罢课。

    人们还要踟躅在街头，想听点什么，知道一点什么。

    五

    “喂，那边出了什么乱子了，赶快去看！……”

    “哪里？……”

    人们挤过来，挤到虬江路宝山路口的报警亭边。

    “喂，打架！警察打士兵！……”

    “什么事？……”

    “妈的格×！什么地方都被你们贴满了标语，这警亭上也来贴，不准！”

    地下扯坏了好些白纸上写了红字的标语，五区警局的巡警抓着一个兵士，用木棍劈头劈脑地打去。

    “为什么不准贴标语？这犯法吗？日本占领了东北，你不准贴标语，你是甘心做亡国奴！……我偏要贴……”被打的兵士，一手被扭住了，他另一手举起涂面浆的扫帚打过去。

    “妈妈的，什么人不准贴标语？亡国奴。打亡国奴！”人群中有人这样喊。

    “滚开！不准围在一处，有什么好看？”又挤进了一个穿黑衣，佩匣子枪的巡警，凶神恶煞般对群众吼着。

    群众没有退开。

    “大家评评理吧，贴标语也犯法么？”兵士的什么地方被打出血来了。

    “有什么说头？抓到局里去！”后来的巡警这样说。

    “去就去，局里就不讲理吗？”兵士一点不怕。

    两个巡警扭着兵士到第五区警局去了。

    人群不散，也跟着围了来。

    “真没有道理，贴标语也要坐牢？……”

    “我们不走，看他们把兵士怎么样？……”

    看门的巡警，也赶来阻挡，可是人群慢慢更多起来。一些过路人都停下来看，惊慌地问：

    “打人了么，什么事？……”

    “贴标语也犯法？爱国也犯法？叫他们马上放出来，……”

    “打了不够，还要扣押，……”

    人越聚越多，学生围了来，有些从厂里回家去的工人，也挤进来，大家都气愤不过。

    过了好久，兵士由几个巡警押了出来：

    “同他们说清楚吧，叫他们散去，……”

    兵士头上还带着一些血渍，一出警局的大门就为许多人抱住了，几十个声音同时问。他被拥到一辆榻车上，他大声说：

    “他们把我放了。不是不想办我，是因为你们在这里。里面得到报告，商量了一下，不得不把我放出来的，区长还骂我，‘这王八蛋今天有运气！’他们要我替他们说情，要你们散去，……”

    有些人挤上榻车，把兵士挤下去了。

    “放了，就算了吧。”有些人回过头来朝外面挤去。

    “看，榻车上有人，要演说么？”又有新的人朝里面挤来。

    “散开！不准围在一块！”巡警四处喊着。

    “什么？扣人么？中国人贴标语，他就扣；日本鬼子，他就毕恭毕敬的送走，真是亡国奴！卖国贼！……”不知什么人从外边一直喊了进来。

    “是的，我亲眼看见的，三个日本鬼到局里来过……”人丛里有人这样叫着。

    “卖国贼！”

    挤出去了的一些人，听到后边的吼叫，于是又折转身挤了回来。肘子碰到肘子上，或是脚被别人踏着了，但是失去了这些感觉。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请听我说几句话……”

    真的有人站在榻车上演说了。一个年轻的，穿着便装的学生，短发梳向一边，却总是挂在额头上。他一手挥着帽子，一手攥紧拳头在榻车上跳着大声地说了：

    “我们看报纸，就只看见在奉天、吉林、黑龙江那些地方，我们的同胞，被日寇轰炸残杀，他们的家破了，国亡了，妻子儿女失散了，那里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东北的将领，好多人一个个全跑光了，不管他们。消息传到了上海，我们民众为这事是多么痛苦！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那些快死去的同胞。日本的飞机、大炮、坦克车是不会停止进攻的哪！政府没有一个兵，一支枪抵抗敌人，两个星期了，政府没有一点抵抗的表示，现在还禁止我们贴标语，不准我们爱国，不准我们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我们要反对这种压迫！……”

    本来是怀着惶惶的心里，听了这些，就像得着了一些东西，感到心要爆炸了似的，在群众中喊出一些声音来：

    “反对不抵抗的政府！”

    “打倒××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压迫反日民众的五区警局！”

    这时又有别的人跳上车在讲什么了。

    人越聚越多，一直延展到马路的尽头，商务印书馆的大门也塞死了，黄包车也走不过来，绕别的路走。

    声音嘈杂得很，虽然演说听不清，也有人拍掌喊起来了！

    从警局跳出更多的警察，他们想驱散这些人，但做不到。

    “我们在这里，又不犯法。”

    “为什么打我们？别人贴标语也要打？……”

    “几个日本鬼子刚才同你们的区长商量了些什么？……”

    “要他说！不说就揍！”

    人不散，警察又缩了进去。区长打电话到第六中队，命令他们多派人来，他自己也走出来察看。

    人群里有人喊：

    “就是他，游伯麓区长，问他为什么不准贴标语，要抓人，……”

    “媚日的狗东西！……”

    “卖国贼！……”

    演说又继续下去：“我们的政府，是无用的，采取不抵抗主义，投降政策。它平日只晓得苛捐杂税，剥削百姓。我们不能再依赖他了，我们要救中国，不当亡国奴，我们只有自己起来！……”

    “自己起来！”

    “自己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不依赖政府！……”

    “打倒无抵抗的政府！……”

    “自己起来！……”

    “打倒压迫反日民众的游伯麓！……”

    群众的愤怒，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三省的愤怒，对无抵抗的政府的愤怒，对压迫民众爱国的愤怒，反将区长激怒了。他看着眼前嘶叫着的这群人，他觉得无理，憎恶，只想在那些咧着牙的脸颊上，打过一拳去，他心里咒骂着“不死的畜牲！”他狞视了半天，雷霆般的吼叫起来：

    “反了吗？想干什么？不准围在这里！大家回家去！”

    “不！要你说出理由来！……”

    “不说就打……”

    “打！……”

    区长看了看情势，软了一点似的：

    “方才巡警，没有不准兵士贴标语，是兵士先动手打他。巡警当然也有错，我会把他送到公安局去办的，这个不与你们相关。你们管什么闲事！散开吧，不准在这里演说！”

    “屁！撒谎！”

    “为什么不准演说！我们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呀！”

    “你骗谁，大家都看见的！你还在凶，大家也看见的！……”

    “没有关系？国亡了还不准管呢！”

    “把那巡警交公安局？鬼才信；要交把我们！……”

    “日本鬼子找你做什么？你得了多少钱？……”

    责问声像热锅里爆着的豆子，无从听清。区长气得发抖，用那充满血丝的红眼，更狰狞地瞪着人群，鼓着嘴唇，屏住气息，更显得凶恶，一副要吞噬人群的兽像，激得远远近近的人群更发火起来。

    “你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一条狗呀！……”

    “打走狗！……”

    “狗王八！打死你们不值！……”区长在愤怒中断断续续这末想。他有点慌起来了，“怎么打电话去了，还不来人？……”

    “不要乱，走狗是要打的；但是我们不要乱，我们要想办法，怎么才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怎么才能打倒投降帝国主义的中国政府！……”又有人大声喊着。

    “自己开市民大会！真正的民众的市民大会！……”

    “罢工，罢市，罢课，罢操！……”

    “民众自己武装起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党！……”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口号声在掌声里四方吼着。

    人的圈子，越来越大。好些人，住在很远，听说警察打了贴标语的兵士，都忿忿不平的赶来。赶到这里，听说不准演说，又用警棍赶学生，人群更加愤怒了，你一句我一句的骂着。

    这时，从虬江路驶来一部汽车，“呜……呜……”按着喇叭，踅到宝山路，转过弯向人多的地方冲来。一些女人，小孩，骇得叫起来，朝人里面拼命钻，汽车还按着喇叭，带着橡皮轮，向前滚去。它走过的地方，人群混乱了，一些人被碰伤了，有的小孩被挤得倒在地下了。

    “妈的×！叫汽车停下来，不准它走。压死人哪！……”有人这样喊。

    “停车！停车！……”

    “压死人啦！……”

    他妈的那汽车，却开得更快，想从人里面冲出去。

    “打！不准开！……”

    “拦住它！打！……”

    几个人便追向前，跑到汽车的边缘，向那玻璃上打了一拳。“哗啦，哗啦……”玻璃破了，一些碎片飞开，一些碎片落在车内丝绒椅垫上，里面端坐着一位盛装的涂了很厚的脂粉的太太。没有一个人碰着她，她却神经质的尖叫起来。

    于是人群又拥向这方，不知出了什么事。

    “汽车压了人啦！”

    “他妈的什么人的汽车开到这里来！……”

    “不要乱！我们继续开会！……”

    区长已经被怒火烧到不能容忍，一听见打破玻璃的声音，和那种神经质的叫声，便抖颤了一下，而且聪明起来了，他记起上级的吩咐：“实在无办法的时候，就给卫生丸给他们吃。”他妈的，多好的机会，职责便是借口呀！于是他得意地望了望那些在演说的人和愤怒的群众，骄傲地以一个大官的身份，向巡警们做了一下手势。马上，巡警们懂了，端起枪，预备好了。

    “啊呀！不好！……”前面几个人看见了，骇得低着头挤回来，紧跟在他们后边的便是一阵怕人的“拍啦，拍啦，……”

    没有准备的人群在枪声里像受伤了的野兽，朝四方街道，小胡同蹿走。好些人跌倒了，从地上爬起来又走。人们又哭又叫。然而这时填满在区长心上的都是胜利。他看着崩溃下去的人群，倒下去的，滚下去的，那样惊惶，那样挣扎，他非常自满，恃着权势骄傲地纵声大笑了。

    “不要怕，不要乱……”有人还这样喊着。

    “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

    “捉住放枪的凶手！……”

    这样喊着的人，却被自己人推着拖走了。

    街道上一些店铺，骇得赶紧把门板上起，闭紧，一些从枪声中跑出来的人躲在里面。

    街道上肃静了，只剩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握着匣子枪，昂着身躯，来回阔步。那区长一边骂着，一边生气地朝局里走去。

    马路上，留下一些尸体。有些没有死，还在**，有些挣扎起来，含着悲愤和仇恨，咬紧了牙，跛着走去。血在马路上流着，风吹着一些沙子，一些灰尘扫过去。

    六

    这起枪杀市民的案子，比无线电播音还快，立即传遍全上海，一些老太婆都在梦寐中骇醒来：

    “唉，反对东洋人出兵打中国，是应该的，怎么能下命令开枪打死自己人呢？”

    “打死的是工人，学生，小市民。开枪的是巡警，下命令的是国民政府的官，他们怎能说是自己人？你我穷苦百姓才是自己人……”有人这末答应了。

    “唉，人死了，一家人靠哪个养活？总有家小的……”自己设身处地一想，同情的泪便流下来了。

    “妈的，总有一天要复仇的，他们哪里把我们当人看待……”男人们都咬着牙攥紧拳头。

    另外的一些地方，一些人，群聚在办公室，搔着头，含着雪茄，商量着想“化除”这件事。但事实无法掩盖，于是竭力歪曲事实真相，把一些反动的罪名加在爱国的群众身上，凭借御用报纸，广泛传播去一些歪曲的新闻。然而无论怎样花言巧语，也不能掩盖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枪杀反日民众的罪行。听到这消息的民众，更忍不住要起来反抗。

    好多学校又发了宣言。读了这宣言的，为宣言里的一些事实所激动，就邀着一些人又在起草新宣言，加了一些新的意见在里面。

    在宝山路上，群众又挤拢来。殉难者的尸首没有收殓，翻着白的眼球，大咧着嘴，一口牙齿，紧紧咬着；短褂被解开了，染了血又沾上污泥；胸口露出棱出的肋骨。另外一具尸首，子弹从后脑打进，从鼻梁出来，红的血，白的脑水，一些绿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一些碎骨，和眼珠，模糊了整个头面。几个女人，看来是死难者的家属，坐在旁边地上，抓着胸脯，头碰着地发狂的伤心痛哭。一些小孩，穿着破衣，赤着足，跟着他们的母亲嚎着。嚎了一会又睁开眼看看周围的人群，接着又嚎起来了。

    没有钱，棺材抬不来。

    人群中有些人从口袋里掏出角子和铜子来。

    然而这并不能安慰死者的家属，更不能解除群众对凶手的仇恨。大家又吼起来了。

    可是区长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了。

    他们抬着尸首，枯瘦的女人，和褴褛的孩子，跟在尸首的后面，人群拥着他们，走过几条街，几条街上的女人们都哭了，男人们都怒气冲冲跟着队伍去告状。

    新的计策又在开始，告状的队伍被骗回来了。

    “市党部已经告在头里了，……”

    “市党部究竟是好人，……”

    “游伯麓已经押起来了。……”

    “以后听审吧，官司不会输的，连市党部都在帮忙呢。……”

    一些家属，善良的，老和少，一些躺在医院里的受伤者，还在昏迷中**的，不懂得这是欺诈，也被慰问了。还送给他们一点儿钱，骗着他们，又骇着他们，于是讼事拖延下去了。

    同样的惨案，在广州的永汉路上又重演了。杀人凶手已经逃走了，是故意放走的。全国各省各县又拍了电报来，拍了宣言来，要求审判，要求拘禁罪案的指使人。上海的工人，学生，市民，被骗了一阵，却清醒了一些，他们明白了，不仅要反日，还应当反对欺骗民众，实际上做帝国主义的走狗、压迫中国革命的统治阶级。因此，上海的救国运动，随着东北的炮火而更猛烈起来了。

    在新的欺骗政策里，产生了新的花样。

    群众热烈要求组织民众义勇军，政府就拨了款项，派来一些训练官。御用的上海市商会在各区设了招募义勇军的办事处，张着白旗，坐着一些办事员。

    “去吧！张大哥！当义勇兵，打日本去呀！”

    “好了！只要我们上前线就好了，一块儿去呀！……”

    “政府要同日本开火了，要不招义勇军有什么用。……”

    “好了，大家都来呀！把这条命放在算盘上，只要能够打倒残杀东北同胞的日本帝国主义，死了也值呢！……”

    “乌龟王八才怕死，打日本帝国主义呢，只要出口鸟气，他们把我们百姓杀得太多了。……”

    “我不去，看你们打胜仗吧，我娘不准！……”

    “管它呢，要是日本人打到上海来了，咱们命还不是难保！……”

    “说得对，去吧，管什么娘，我刚接过门的老婆还要撇下呢。……”

    “去呀！大伙儿走呀！……”

    好了，马路上安静一些了，这些人都拥到这些办事处的门口，在簿子上填了姓名，地址，也审查了资格，保准要了。但这些被招去的义勇军，都被关在一间房子里，重重的有兵士看守，早上一顿稀饭，晚上有一顿干饭。白天便在院子里排着队，“一，二，三，……”走着，走了又跑，又停，又看齐，人吃得坏还不够，尽在院子里跑圈圈，还要学着念遗嘱，静默三分钟，听训话。可是他们不灰心，忍耐着，他们希望赶快学会用枪，领了枪支就到前线去。

    学校里也热闹起来了，大家都在天亮后就齐集在操场。一个年轻的教官，穿着黄的军服，长统靴，精神饱满，神气十足，像一个在学生心目中认为漂亮，认为可羡慕的典型青年英雄。他带着学生兵横走直走，要走得齐，哼，进步得真快，差一点就像银幕上的那些外国兵，那些在皇上阅兵时特别会排阵式的军队。学生们也高兴了。走了一早上，人虽兴奋，却也疲倦，懒懒地坐在课堂上，或者跑到寝室里睡觉，有一些还忙着设计制作学生义勇军的制服，要作步枪的代用品——木棍，还要选举队长，选举总指挥。虽说没有把反日两个字完全忘掉，却对当前重要的事——义勇军应该是怎样组织和行动没有更好的把握。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人，已经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意识到跟这种欺骗政策作斗争的迫切性，但在实际工作上，都没有可能一下就做得很好。

    一九三一年冬
------------

法网

    一

    天将黑的时候散了工，大群人从一个铁门里涌出来，像潮水似的，挤在一个溃了口的堤边。顾美泉推着前面的人，又被后面的人推着，从这里挤出来了，到了街中心，才吐了一口气。他认明了方向，从人里面倒拐了过来，朝左边不远的一个弄口走去。鹅卵石的路上，经年是湿的，常有些烂泥，黏在上面。弄口有点黑，矮矮的，他刚走到那里，斜刺里挨上一个人来，他偏头去看，看见他老婆阿翠的脸上含着高兴的微笑。他问道：

    “饭烧好了？”

    “噎，烧好了，有一条鲫鱼。”

    弄里的房子，像雀子笼似的密密排着，一小间一小间的。他们走过了好些排，有人碰着他们，喊道：

    “老顾！回家吗？”

    美泉笑着点点头，常常把挂在额上的头发摇了一下。于是问的人看一下跟在他身边的老婆，便做一个鬼脸走开了。

    走到第七排房子，他们转弯，阿翠又凑上那高兴的脸，低声说道：

    “隔壁楼上搬了一家人来呢。”

    他望了一下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燃着，走进了屋子。

    老婆殷勤地围着他，脱了肮脏的工人衣，在一个木盆里把手脚也洗了。喝过水，衔着未完的香烟头，伸脚躺在木椅上，那整天都为工作弄麻木了的四肢，开始觉得疲倦，他哼着家乡的小曲，轻轻地摇着自己。

    后楼上的一个小孩，三岁大，听见他的声音，从又陡又窄摇摇欲坠的楼梯上摸了下来。阿翠在梯口学着湖南话快乐地说道：

    “狗牙崽，吃饭没？伯伯回来了，伯伯买得有糖，快点去。”

    “没吃，等爹爹，爹没回来。”狗牙崽伶俐地回答着，轻轻地摸到他们的房里了。

    这时房里黑了下来，狗牙崽摸到顾美泉身边，顾美泉抱他坐在自己身上，学着狗牙崽唱：“红鸟儿，绿尾巴……”

    饭搬来的时候，小美孚灯也点上了。狗牙崽坐在他们的旁边，看他们吃饭，手里拿一块萝卜。

    后楼上也在烧饭，一阵阵辣椒味喷过来，阿翠连连打着喷嚏。狗牙崽不怕，他已经能够吃一点辣了。

    “湖南人讨厌，欢喜吃辣椒。”阿翠一边用袖子揩眼泪鼻涕，一边望着小孩说。

    “湖南人讨厌，”狗牙崽学着说。

    阿翠笑了，却又转过脸来，说道：

    “隔壁搬来的是同乡呢。”

    狗牙崽的爹爹也回来了，从后门进来，伸进一个头望了望他们，吃过了酒，脸红红的。阿翠忙让着说：

    “张大哥，吃过饭吗，进来坐坐，他在家闲着呢。”

    帽子斜挂在后脑壳上的张宗荣，带着一股恶劣的酒气，便跨进来了。狗牙崽看见爹那样子，声也不做，便从凳子上溜了下来，向后楼上去。

    “小王八蛋，狗婆养的，事不会做，吃是会吃的，前面小李杂种又问我要糖钱……”

    失业半个多月，生活全靠在香烟厂做工的老婆身上的张宗荣，近来又染上了酒瘾，常常偷衣服在外边换酒吃，回家来骂人。比起不愁伙食，刚刚讨了年轻老婆的顾美泉来，脾气自然坏得多，但是正因为这一对夫妻很和气，所以常常慰藉了这同居的一家，而且因为阿翠非常喜欢小孩，所以狗牙崽在他妈一上了厂，大半就和阿翠在一块儿。

    顾美泉知道张宗荣又要骂人了，便掏出一根香烟来，往他嘴上一塞，说道：

    “牙俐，不要愁，唱一支山歌吧！”

    “不高兴。”张宗荣用力吸了一口烟，把帽子拿了下来。

    可是顾美泉把饭碗一推，逗着他唱道：

    姐儿生得白又白，

    郎哥生得黑又黑……

    于是张宗荣把身子侧过来，用醉眼瞅着这快乐朋友也唱起来了：

    黑墨写在白纸上，

    你看合色不合色？

    阿翠一边收着碗盏，一边含着微笑。顾美泉却推着张宗荣上楼去了。

    弄里弥漫着煤烟，柴烟，小孩们叫着，哭着，女人们大嗓子骂着，打着，尤其是本地女人，纵是平日讲话，也像是发气似的，这汉口女人的声音。

    顾美泉又燃着香烟，靠着，看阿翠在小房里来来往往做着一些零碎事。阿翠说道：

    “隔壁搬来的，好像是新嫁娘呢，年轻得很，手上有一颗戒指呢。”

    他听着，望着她，但是不答她，于是她又说：

    “我真开心得很，有一个同乡在隔壁真好，说话懂得，脾味也懂得，谈谈家乡，白相白相好多了。这些湖南湖北人，都油腔滑调，凶末凶得来，人虽说好，总不合味……”

    她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听她的，有点恼火，又说道：“啥格事，不理我末？”

    “听着的，说下去呀！”他悠然地吸了一口烟。

    后楼上的狗牙崽哭起来了。他妈哭着，也带了哭的声音。阿翠又说道：

    “他们真可怜。他娘告诉我，她们小时候，在湖南乡下种田，很过得呢，但是后来一天天穷了下来，一年旱，一年水，存身不住，才跑到汉口来的。做了好久的码头工人，因为太苦了，后来才到肥皂厂去，她也进了香烟厂，两家头辛辛苦苦只想挣两个钱回去，谁知钱没有挣得，人却累死了。她张大哥生意一歇下，倒靠在她一人身上，做了厂里的事，家里就弄不过来。我有时看不过，替她洗洗衣服，看看狗牙崽，她也常常谢谢我的。她张大哥就找不到一点事做吗？”

    “找事做，不容易呢。前面王老七不就三个月没有工做吗？他老婆天天到街上讨吃，可是讨吃的太多了，想给钱的人也就不给了。今年的水涨得太大，逃荒的人太多。冬里还不知道怎样呢？”

    阿翠这时想到家里了，好久没有接到家里的信，不知道家里的水怎末样。自己是嫁给顾美泉跟来汉口了，衣食勉强可以过去，不愁什么，可是家里呢，说到上海去的，也不知怎末样了……

    顾美泉呢，虽然说到大水，说到找工做不容易，可是却意味着眼前自己比较过得去的生活。他在一生中，从做学徒起，每天每夜都在鞭挞里，做了好长时间不拿工钱的伙计，好容易才挣得现在每月二十五元的铁匠的位置，又讨了老婆。阿翠性子好，样子也好，而且……她好像有了身孕了。

    二

    沙沙沙沙的，夹着泼泼的水声，阿翠同隔壁王婆婆在后门口洗衣服。棕板刷子有力地在一些脏布片上擦着，一些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衣服，在皂角的泡沫里，稍稍变得干净了一点。这时弄里只有一些小孩挂着鼻涕在耍，大半的男人和女人都上厂去了，似乎安静了好多。阿翠看见王婆婆两只抖战着的手臂，而且常常把水溢出盆外，把地下弄得浇湿。她的大孙女一趟两趟用洋铁罐在街上舀一些井水回来，沿路也泼上一些水，阿翠只好说道：

    “你这样老了，手没定向，也没有力，怎末洗得干净？我看你少洗点，一天到晚手泡在水里，皮都白了，这几个钱不赚得太作孽？你两个儿子还不该养活你吗？三个铜板一件，有什么洗场，我们无锡城里听说是要几分呢。”

    “小嫂子，你哪里懂得，过几天天气冷了，衣服就少了，我眼睛花，不是也可以找点缝补，纳纳鞋底，两个儿子中什么用，他们自己还难饱呢。媳妇不死也好点，孙女儿两三个，除非我闭了眼，两脚一伸，就只好不管了，活着几根老骨头总不想累他们。洗衣服虽便宜，但是好在他们也不计较干净，可以马马虎虎，兵大爷们有些时候就这么很好说话。一天有十来件，二十件，粮食不就在里面了吗？”

    阿翠觉得她话很有道理，心里计算了一下，假使一天三十件，三三得九，九百钱，五天便有一块钱，一月也就是六块了。自己年纪轻，趁眼前弄两个钱留着等生小孩的时候，也可以多买点东西，于是她便又问道：

    “王婆婆！你几时也帮我弄一点来好不好？我也想接点来洗呢。”

    “好的。你也做这个苦差事吗？我看不如找点针线做，我以后替你留意好了，只是近来找针线也难了。有些人家针线不肯拿出来做了，街上缝穷的婆子又多，都是乡下逃荒来的，她们只要有半碗臭稀饭就肯坐半天替别人补补连连，把我们平日的生意都抢走了。”

    听到水荒，阿翠又想到家里，于是说道：

    “我只以为我们家里厢涨水，怕人，那里晓得到处都一样。昨天他告诉我，说江那边又到了几万，还杀了好些，说他们不安分，闹乱子。王婆婆！你们湖北同我们家乡真不同，我们那里没有听说过乱杀人的。这里汉口成天砍头，年轻轻的学生子，也就那末抓去砍了，真怕人……”

    “世界是这末一天一天的变了啥，一定还要大乱的，不是不会安静。这些穷人，饿死到临头了，怎末得不造反，我假如年轻些，说一句笑话，我还要不安分呢。……”

    “妈妈！糖糖！”狗牙崽这时从弄口转到这里，满手都是黑泥，举着一颗黑红色合了姜汁的糖。

    “好，小家伙，什么时候你摸到外边去了，小李这杂种，等下你爹回来又要打你了，你倒快活！王婆婆！他爹也是混蛋，找不到工作，怪老婆儿子吗，成天灌黄汤，我若有这末一个男人，我只好上吊了……”

    “怪不得他，到了那一天就没得话说了，肚皮逼着人，又不能抢，一肚子怨气，只好找老婆出。就可怜我们女人家，哪个一生不是在委屈里拖过来的。我不是一样，年轻的时候，挨男人的打，那个老家伙不是人，到底他死在我前面；现在这两个杂种也不是好东西，动不动就找我出气，骂起来像骂狗一样，遭雷打的一些家伙！可是，唉，自己的儿子，想想他们也没有享过福，也没有沾过做娘老子的光，还不是让让他们算了，穷人们讲什么孝道礼节……”

    阿翠听了这些话，觉得有点凄惨。她的娘也是常常眼泪挂在脸上的，而且现在还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新搬来的年轻女人，从楼上走下来了，她用一口上海话问道：

    “老婆婆！啥格胡堂有水卖？家里厢冷水也呒没，不方便呢！”

    王婆婆不懂她的话，笑着望她摇了摇头。

    阿翠看见她的花格子布短衫，黑洋布裤，裤筒有点大，灰色的鞋子，梳得光光的头，她非常满意，笑着说道：

    “阿姐，王婆婆不懂你的话，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一样，难过煞了。你是无锡人吧，我是东乡的。”

    小玉子意外得了一个年轻的同乡，涂了下等雪花膏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了。她高兴得有点叫起来似地说：

    “你是东乡的吗？我是南门外的，你来这里多久了？你住在隔壁？哈，快活杀哉，你天天来白相啊！”

    “噎，好的，你过这边来白相啊，我们住在楼下，我昨天就看见你的。你要冷水吧，我水缸里还有，开水外边水铺里有卖，要买河水也有，站在弄口等着，有挑着过身的，我陪你去。阿姐！你从无锡来吗？”

    “我是从上海来的，我妈送我来的，她明天就转去，我正愁得很呢。汉口我没来过，唉，有一个同乡真好呢。你男人是汉口人吗？”

    “不是的，也是东乡的，做铁匠。你从上海来，不晓得上海好不好？我妈听说要到上海去的，那里找饭吃容易吧？她还是第一次去呢，我妹妹也跟着她。”

    “上海末……”许多困苦的回忆来在小玉子的眼前。她是一个绣花边的女工，和她妈一块，她们两个生活得还马马虎虎。虽说勤苦，却过得去，常常做一件新衣，也到过大世界，城隍庙。因为只两个人吃饭，倒也积下了一点儿钱，所以她这年春天嫁把于阿小的时候，连聘金也没有要，图着他也有事。可是水灾来了，上海虽没有淹着，花边铺却倒了，另外的花边铺，又不肯添新工。米也贵了，油也贵了，什么东西都贵了，两娘女四处找不到工做，积的一点末，在愁眉苦眼里用完了。写了几封信给阿小，好容易阿小回信要她来，但是只要她一人，不愿意养丈母娘，所以她妈要回上海去。娘舅在上海一家公馆里拉包车，要是她妈能找到一个娘姨的职业也是好的。

    她讲了许多困苦给阿翠听，这些话成了一桩心事在阿翠心上。唉，上海找事那样难，她妈和妹子怎么得了呢？家乡又耽不住，房子和田都没有了，哥哥当兵去了，父亲做长工只能图自己一个饱……唉，妈和妹子……

    小玉子又告诉她，许多难民在上海，住在一些会馆里，脏得要命，还是没有吃的，饿死的也有，瘟疫死去的也有。

    唉，这些，也许阿翠的妈就在这里边，妹子……

    同王婆婆谈谈话，是这末一套愁人的话；同刚来的看起来是穿着得齐整的同乡谈谈话，也是没有愉快的话。不过大家都是受苦的人，倒也觉得安慰。阿翠洗好了衣服，陪小玉子买了开水和冷水，又到她家里坐了半天，她妈也是一个很会亲热人的。狗牙崽也跟着阿翠跑到隔壁去玩。阿翠又拜托小玉子的妈，请她转上海去了在同乡里边留心打听一下她妈和她妹子的消息。

    顾美泉放工回来的时候，她赶忙告诉他隔壁的一些事，又高兴，又琐碎，可是顾美泉一点也不奇怪，他说道：

    “知道了，上工去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当是谁，原来是阿小，铜匠间里的，今年春天他请假到上海去过的。厂里厢，无锡人通通只有七八个，怎么会不认得。嘿，这小子前几天还钉别人的梢呢，老婆来了，大约可以安分了。我怎会不晓得。”

    阿翠想告诉他，她要接一点衣服来家里洗，或者找一点针线，但是她又不说了，因为她想私下积几个钱，几时寄到家里去，给她妈同妹妹。这个不必告诉他的，她怕他反对。

    三

    小玉子的妈走了。小玉子在汉口是生地方，她就只同阿翠搅得好，她们两个常常在一块。当两个男人上工去后，不是她在她家里，就是她在她家里，狗牙崽总跟着她们。她们两个一块洗衣裳，一块买菜，一块唱《无锡景》，《孟姜女哭长城》。王婆婆的孙女儿也喜欢学着她们唱，弄里面的一些人都叫她们做两姊妹。于阿小虽说比顾美泉小些，可是小玉子比阿翠大一岁，两个男人放工后，也常常跑过来跑过去，抽一根香烟谈谈天，谈谈厂里的事，哪个工头是好人，哪个是坏蛋，哪个吃豆腐挨了耳光，哪个同女工去开小旅馆。又互相说一点过去，在苦难的历史上也要吹一点牛，譬如顾美泉小时候做学徒，成天挨耳光鞭子，喊也不敢喊，然而他却说道：

    “哼！那王八蛋，打人真凶，可是咱老子不怕。老子知道他的丑事，他要打老子，老子就四处去讲，一条街就都晓得了。那婆娘，丑末丑，真怕人呢，一个汉子不够，姘上伙计，有时还来摸摸老子呢。老子装不懂，不理她，她恨死了！嘿，世界上少见！”

    于阿小年纪轻一点，什么事都没有顾美泉老练和内行，也没有他那末会吹牛皮，他听的时候，比说的时候多，而且常常请顾美泉上茶馆。顾美泉虽说经练多，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见过，可是待阿小也很好。他待什么人都很好的。

    阿翠催过王婆婆几次，请她找一点生活来做，找点衣服来洗也好，因为她很挂念她妈，只想挣几个钱得便寄去。可是王婆婆总说没有。阿翠有一天买菜回来，看见街头上一家米店里新驻扎了一群兵，她踌躇了半天，后来还是鼓起勇气去问了：

    “我是一个洗衣的，大爷们有要洗的吗？洗得干净，又便宜。”

    兵在她年轻的脸上看了看，笑着大声说：

    “老张，来呀！有个女人要找衣服洗呢，拿脏衣服来呀，嘿，一个好雏儿呢。”

    “好，去拿去，脏衣服你嫂子洗了，这脏身子呢，也得劳你嫂子的驾。多少钱一件衣裳，多少钱洗洗这身子呢？”

    阿翠胆怯怯地说：

    “四个铜板一件……”

    “不贵，好的，明天早些来吧。弟兄们的衣服多呢。”

    于是她抱了一包脏衣服回来了，而且每天总有十来件。她开始觉得有点吃力，因为要省肥皂，只好用力擦，那些衣服又脏得很。有时小玉子也帮帮她舀水，后来就惯些了。有一天，当她送衣服去的时候，斜对过驻扎在油盐店里的几个兵，一下喊住了她：

    “你为什么不给咱们洗衣服呢？看不起？这标致堂客天天走这里过身，和那头的小子搅上了，没有那末好的事！到底多少钱一件？偏叫你替咱们也洗洗！”

    阿翠觉得做这一点小生意真怄气得很，他们口里不干净，每次还要防备那不干净的手，给钱也要给半天，噜噜苏苏，但是想到妈和妹妹就又忍着了。她被他们喊住了，心有点怕，却又有点高兴，她说道：

    “只要有衣服洗，不是一样吗，四个铜板。”

    “哈，别人三个你怎要四个，你不同些？”

    “四个就四个。可得天天来坐坐啊！”

    于是这天她抱了两包脏衣服回来了。

    洗了一整天，人累得要命，躺在自己床上，想歇一歇，这时小玉子闪过来了，悄悄说道：

    “王婆婆在骂你呢，我起先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说你抢了她的生意，她告诉后面的那个麻皮去了。”

    她陡然听得，很觉得奇怪，忽的一下也就明白了：

    “啊！我忘记了，我忘记对过的衣裳原来是她包了的。我告诉她，我还把她就是。”

    她们两个走了出来，在后门口就听见王婆婆的声音：

    “现在的世道不同了，女人都涎着脸孔去抢钱。唉，那末要钱，不要脸，干脆卖×去不还好些……”

    阿翠本来已经忍了好久的气，一听王婆婆这样骂她，就也骂起来了。

    “要衣服洗好说话，怎么这样糟蹋人……”眼泪忽然从眼里爬出来了。

    王婆婆也从麻皮家里跑出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瞪着两颗老眼，缺了牙齿的嘴张着，枯了的嘴唇抖战着：

    “骂了你怎么样？你这娼妇，你这**养的，卖×的狗子，你抢老娘的饭根子，我看你有下场的……”

    “你才是娼妇，**，又不是我找来的，他们要赖给我洗……”

    “他们怎么不赖给你洗呢，你是那末浪劲，×死你这**……”

    麻皮也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拖着王婆婆说道：

    “不要气了，气死了儿子买不到棺材呢。我老早说过，下江人没有好的，都是些下贱货，你看租界上那些堂班，就都是下江人。管它呢，以后有笑话听的，这一条街都会搅臭呢。……”

    阿翠压不住心上的悲哀，眼泪乱流，她跳起来，一股怨气，只想抓着那些妇人来打。她浑身发抖，她抓着小玉子，骂不出一句话来。小玉子也气不过，帮着骂道：

    “你们欺侮外帮人吗？你们才是烂污货……”

    “都不是好东西，一流贱坯。搽雪花膏，臭死了，妖精，……”

    王婆婆的孙女儿也做怪样子给她们看，狗牙崽却骇得哭起来了。弄里围了好些人来。阿翠同小玉子躲进房里去了。王婆婆恨着告诉许多人，也有些人帮着骂她们。阿翠只想大哭，又不甘心哭，脸都白了。小玉子也气不过，陪着她低声骂。她晚饭也不烧，一直睡在被窝里哭。

    四

    第二天的早晨。于阿小正预备上工厂去，顾美泉却在街口赶上了他。平日很快乐的脸上，罩上了一重严肃的悲哀，他说道：

    “老婆好像发癫了，夜晚上时时哭，肚子痛得厉害。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儿子大约是留不住的，她那样子，就像马上会死去的……唉，阿小，我想陪她一天，你替我到账房间关照一声吧……”

    阿小想安慰他一两句话，他却掉头跑回家去了。

    阿翠两手按在肚子上，扭在一团，心里还怄着昨天的气，不敢告诉美泉；预感到要小产了，肚子里的小孩，大半怕留不住，于是更觉得伤心，又担心美泉会骂她，美泉口里虽不说，心里是喜欢有一个儿子的。只想装得镇静一点，却不能够，眼泪还是要流出来。美泉纵是没有上工去，而脸上的颜色很难看。到小玉子过来的时候，她才又抓着她的手哭了起来。

    到过午，才算落下了许多血块，大家心里都明白，都不愿意说什么。顾美泉心里焦躁得很，看见老婆凄惨的脸，便隐忍住了；阿翠又躲在被窝里悄悄哭，周身发烧。小玉子不懂得怎样劝解，到晚半天也就回去了。

    麻皮跑到王婆婆的后门边，两个大声说，说这是报应，她不应该抢一个老婆婆的生意的，天究竟有眼。这些声音都传到了阿翠的床上。王婆婆的孙女儿也走到她的门边来瞧，并不是同情的眼色。

    她的小产传到一个弄里，也只是平常的消息，没有人送来一句慰藉的话。

    顾美泉忍着对命运的愤怒和对阿翠的怨恨，他认为完全是阿翠不好，无缘故的哭泣才会小产的。烧了自己吃的饭，还得为阿翠烧稀饭，阿翠又不肯吃，只肯吃开水，又不见退烧，他不能发气，只好哄着她快乐。

    一晚上过去了，一个长的凄凉的夜。天又亮了起来，顾美泉不能不上工厂了。他摸摸老婆的额，还是烫得很。他踌躇了半天，然而他还是得走，他只好说道：

    “不要愁吧，安心躺躺，晚边头我替你请一个医生来，吃两贴药好了。等于阿小老婆过来，你留她多坐坐，陪陪你，日后我买点东西谢她就是。好，我走了！”

    顾美泉歇工一天，却更感觉得疲倦，一点神气也没有，无精打采地踱出了弄口。街上来往的人很多，都是蓬着头发，惺忪着眼皮一些上工去的人。一些女工，缠了足的，歪着髻子；龙钟的老太婆，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在这里边挤着往前走。顾美泉走到他做了两年工的香烟厂，铁门大大开着，多数的女工正忙忙奔波。他偏着身子，从门边闪了进去，正在这时，却送来了一句喊声：

    “顾美泉！关照你到账房间去。”

    他看见那看门巡捕正望着他。

    “什么事？”

    “不知道，去了就会明白的。”

    虽说没有什么错处，也怀着鬼胎似的，非常不安地走到了账房间。账房骨碌了几下眼睛，在镜子底下望了望他，便递过一包东西来！

    “十二元五角，半个月的工钱，还差两天半个月，并没有扣，你数一数，以后你不必来了！”

    这一串话像陡然的霹雳，把站在柜台前的顾美泉吓痴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不能够的，为什么开除我？我又没有犯规，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你以为这厂你自己开的，高兴就来，不高兴就在家里睡觉。大家要都像你一样，厂只好关门。哼，还要讲道理……”

    “那是冤枉，昨天老婆小产了，烧得厉害，我只好陪她一天。我要于阿小来请假的，难道不准请假，从前没有听见过的！”

    “放屁，冤枉了你，于阿小的鬼来过。你找他去吧？要陪老婆，哼，……”

    顾美泉听说阿小没有来过，气得几乎跳了起来，但又忍住了，赔了一个笑脸，说道：

    “老婆的确病得很厉害，阿小没有来，怪不得我，我请了他的。你开一次恩吧，我怎么能够歇生意呢？家里没有钱，老婆病在床上，现在找工做难得很……”

    “不要噜苏了！不是我不用你，是外国东家，你同我说不中用，谁叫你昨天不来！……”

    “我请了于阿小那杂种的，就是那杂种没有来关照，一天没有来也不应该就开除呀！……”

    “妈的个×，你吵些什么，钱拿了，滚！有什么说头！”

    “这是不应该的……”

    “你不滚我喊人抓你！”

    “狗不死的，赶快走呀，留在这里讨打吗？”账房里另外的人也跟着骂起来。

    “滚，我滚到什么地方去？我到这里做了两年工，没有错处，为什么要赶我？我偏要在这里！”顾美泉心一横便也凶了起来。

    “叫人来！”账房又在眼镜底下望了望他，不屑地便把头扭开了。

    他跳了开来，发狂似的，只想打人，院子里还有几个后到的工人，围住了他。他就大声申诉。他只想找着那东家来打一场，他又冲到铜匠间去找阿小，但是两个巡捕走来了，两只大手抓住了他。

    “出去！以后再看见了你进来闹事，就得给牢给你坐坐，狗×的！”

    他们抓着他，推着他提出了大门，还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他站在街当心，头有点晕，一大片黑暗压了下来。他能够向什么地方走去呢？他是不能离开工厂的，他的生命，他的老婆都靠在这上面。两年来了，他刚刚可以生活下去，以后……找工做……有什么希望呢……十二元半……

    “那账房，混账东西，……于阿小这杂种，他怎么能不替我去请假呢？哼！还是同乡！我看他就不见我了！”

    千百根无头的思绪，都来到脑中，没有解决，更加了愤恨。厂里无理的开除，阿小的昧良，失业的恐慌，揉成了一片，揉成了巨大的痛苦，吞着他的肉体。怎么能够有一个铁拳，打碎了这突来的遭遇，在这时，时间成了残酷的东西了。他站了半天，眼望着厂里。街上过往的人都看他。有一条无家的狗，也跑来在他的脏的裤上嗅着。一个警察走过来，骂他。他看了看举着的警棍，才惶惶无目的地走开去了。

    “喂！老弟！厂里回来吗？”

    张宗荣踉跄着跳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嘻着嘴，望着他笑。他一下心酸，几乎掉下眼泪来，他一把抓着他，哽着说：

    “张大哥！”

    张宗荣更笑着推他走，边说：

    “没见你，男子汉，老婆小产了，有什么希奇，睡几天就好了。儿子这么去了，还好些，一些冤鬼，养不大呢，半路上卖给别人，不如这么不成器，就死去。你有好些家产，也来望后？就愁得这么似的……”

    “张大哥……”

    张宗荣不理他，把他拉到一个茶馆去，不三不四的瞎扯着。

    茶馆里有好些人，街坊上的流氓，也有一些是失业，找不到地方，花两个铜子来坐半天的。他们都你一句我一句东拉西扯，顾美泉也气愤愤地告诉了他的不幸。

    “哼，这阿小不是东西，揍死他，都是他害了你，怎么会忘记关照账房呢？你们还是同乡，两个老婆好得姐妹似的，下江人就这末不重义气！揍死他吧，只要你动手，我总帮忙，看那小子怎么样……”

    张宗荣好像比顾美泉还气愤不过，红着脸，喷着吐沫，把顾美泉说动了，也捶着桌子说：

    “好的，打这杂种一顿也好，出一口鸟气。不是他，我总不会歇生意……散工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决定了计划，心倒松了些，家也不回，在外边东荡西游了一天。

    五

    刚点上煤油灯，一点点亮光，房子里显得有点凄凉，阿翠还靠在床上，已经觉得好多了。小玉子也还陪着她。弄里忽然传来一阵哄闹，接着好些人就朝她家拥来。好些人同时大声说话，听不清楚，跟着几个人拥着顾美泉走进来了，从头上有一股鲜血流下来。他一看见小玉子，就凶横地扑了过来，骂道：

    “什么**！不准在这边！老子喊你滚，×那娘……”

    小玉子骇得连躲。

    “关她女人什么事……”有人把他按住了。

    “还不回去，你老公也打伤了……”不知什么人这样大声说。

    于是小玉子飞也似地跑走了。

    “唉……”阿翠骇得这末叫着。

    房子里挤满了人。顾美泉完全失去了理性，失去了平日的安静，有点病似的夹七夹八地骂着：

    “这杂种没良心，我非揍死他不可。忘记了？哼，我看他就拿得牢这碗饭，我放过他不是好汉……”

    “现在找个事几多难，阿小真不是人……”有人附和着。

    “不是有心的，悔也悔不过来了，饶了他算了。大家和和气气，百事都是命……”也有人这样劝解。

    “怪阿小？为什么不怪东家，又不是阿小开除的……”

    “唉，他老婆刚小产，怎么得了，找工做的太多了……”

    阿翠躺在床上，虽不说话，也明白了大半。她又悄悄流着泪，她看见丈夫气的那样子，从来不是那末的，她骇怕得很，又不知应该怎样安慰他。

    “还不止住血，找点灰按上吧！”有女人这样叫着。

    有人烧了些稻草灰来。

    顾美泉把血用冷水洗了，衣服脱下，英雄似地又骂起来。

    新挤进来一些人，好奇地望着。又有人从这边退到间壁楼梯口去瞧看。有些女人在喊人回家吃晚饭。人慢慢走光了，只剩几个小孩时时跑来瞄一下。

    弄里弥漫着煤烟，柴烟，劣等的油味；浮着嚣闹。房里是弱小的灯光，灰色黯淡。女人孱弱地蜷在脏的床铺里。顾美泉一人坐着肚子饿起来了，空虚。

    阿翠又发烧，不止地哭着，顾美泉讨厌起这女人来了，但是他还是忍耐着安慰她：

    “不要急吧，也许找得到事的，天下哪里有饿死的人？汉口纵不行，我和你到上海去。师兄师弟都在那儿呢。”

    第二天他倒又英雄般的出去了。

    小玉子没有再过来。

    王婆婆又成天在后门口洗衣服，那曾经是她包洗的一些衣服，棕板刷，擦在脏布片上，水被搅着，这些声音都只变成了一些难堪。没有人来理她。狗牙崽没有人管，像无家的小狗，不知道什么地方玩去了，很少到她房里来。有时来了，看看她，便又走了。她留也没有留住。

    顾美泉没有找到工做。他又跑到厂里一次，要事做，不准，又要剩下的半个月工钱，因为他们是按月算的，却挨了打，被赶出来了。

    没有事做，日子太长，家里简直耽不住，于是他和着张宗荣，和另外几个失了业的，成天游荡，也开始吃酒。天黑了，才回到家里，望老婆，一点生气也没有，于是就发气了，想想不是她小产，他这碗饭也就不会掉了，现在还要来养她，成天瘫在床上，死又不死。他起始是骂她，接着就打，一动惯了手，有时也就很厉害地打起来了。

    阿翠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只有哭，但是哭又只更触怒他，于是只好忍着。浑身还是发热，酸痛得很，却只好起身，操劳，丈夫成了暴君，家里又不知怎么样了。日用伙食成了问题，自己也无从找事来做。每个想象都成了鞭子，日夜鞭挞着她已经枯瘦了的皮肉。

    十二元半很快就用光了。积下的八元也花了，洗衣服的二元三角也交把了他，他也不问这钱从什么地方来的就拿走了。天气冷了起来，他还是找不到事做。她也问了几个地方，没有地方要女工。又跑了几处荐头行，那里坐的人又太多了。钱用完了，只好拿衣服出去，都是单衣，又旧了，值不了几个钱，于是又完了。

    顾美泉同于阿小又打了架。他向他借路费回家乡去，他不肯。于阿小被打在家里睡了一天。倒是小玉子趁两个男人不在家时，跑过来了。

    两个人好久没有说过话，见面时又伤心了，埋在心里的互相怨恨，也就消了大半，阿翠颤着声说道：

    “阿小没有良心，害得我们这样，你不该都不过来看看我……”

    “怪不得他，他是失错。你们老顾像只疯狗，见不得他，腿还没有全好，昨天睡了一天……”

    “唉，他近来的脾气是坏了，我……狗牙崽的娘比我也好些，我有时想，能够死也好，……”

    眼泪又挂在阿翠脸上了。小玉子也觉得非常难过。

    “是不是他常常打你，王婆婆告诉我的，王婆婆说她也可怜你，她不恨你了……”

    “嗡嗡嗡……”阿翠哭了起来，“他怎么能不打我呢？我们是这样无路可走，吃尽，当光，求人，等短工，没有用，饿死就在眼前了，一向来我都不敢吃饱……他自然不耐烦啊！他只好找我出气。我怕他，我恨他，但是我也懂得他，他从前不是这样。我也只想打人呢，我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只好一个人哭了……”

    小玉子看见她伏在桌子上，两手抱着头，不住地抽咽，手臂已经瘦了好些，人显得那末软弱，同秋天的枯叶一样，她觉得非常难过，生活真凄惨，她半天不知应该怎样说，直到手又触到了口袋里的东西，才掏出两块钱来，放在桌子上说：

    “你们的日子不好过，我也晓得。我在上海，歇了生意时候，还不是凄惶得很。也许还是可以找到事的，不要急。你们想到上海去吗？我看去了也不见就找得到事，那里找事的人更多呢。老顾要阿小凑十块二十来块钱给他，阿小实在没有，我一来，我妈一去，已经拉了许多亏空，手边头真的没有，不是不借给他。他不信，就动手，真蛮得怕死人。不过我们原来是好姐妹，现在你没有饭吃了，苦得要死，我就没有钱，心里也总是过不去的。所以我……这是我妈走的时候悄悄给我的两块光洋，我因为它是新的，舍不得用，就老收着，也没有告诉阿小。这个我给你，我们姐妹一场，你收着好了。”

    阿翠从手膀上投过眼光，对洋钱望了一望，又哭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你还是拿走好了……”

    小玉子安慰了她一回才走，没有收回那洋钱，而且留下许多温暖在这可怜女人的心上。

    这两只洋她把它换了一些粮食。顾美泉看见有吃的也不做声。还是常常同张宗荣在外边喝茶喝酒。狗牙崽也还是常伴着她。狗牙崽的娘待她是非常亲切的。她回来后总要先到她房里看看她。她也偶尔去看一看小玉子，王婆婆也同她谈话了。她刚刚过得好一点，然而又发生了意外。

    六

    这天顾美泉又走到厂门口，想看看有短工做没有，不管什么事，打包也好，搬运也好。因为她虽不说，他已经知道家里的米又只剩一点点了。他和一些人站了半天，得来的仍是失望，这时候，他正预备走了，旁边一个缺了嘴唇的小伙子却扳了他一下，闪着眼睛说道：

    “你的事，我晓得，唉，你被别人卖了。你知道吗，补上了，补上你的那个缺的，就是阿小老表……”

    “真的吗？”他用力抓着他。

    缺了唇的嘴，连连吐着不清晰的音波：

    “是真的，已经一个礼拜了。我看见他们在一块走……”

    “你若骗我，我要打死你的……”顾美泉为这突来的负义的，被欺的新闻所震惊了，满脸泛着激怒的绯红，便跳开了。

    他四处打听，有人摇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说是的，老早就进厂了的。也有人说，那与阿小有什么相关，别人自己找的门路，他工钱一个月少了五块钱……

    他在晚边又找到张宗荣那酒鬼了。两个人把阿小臭哭了一顿，弄到夜深才回去。

    劣等烧酒在肚子里作怪，他浑身醉得摇摆不定，头昏得很，阿翠扶他躺下，他又骂起于阿小来了。这个东西简直是阴谋陷害他，他假若不报这一个仇，真枉生人世了。他跑到厨房里找菜刀，吼着要杀人。阿翠吓得要死，拼命拉住他，推着他，他跌下去了，她才把他拖回房里来。他躺上床，就又熟睡了。

    阿翠不敢睡，守着他，看看天亮了起来。弄里有了声音，倒马桶的车推进来了，她就走去倒马桶。

    顾美泉糊糊涂涂也醒了过来，好些记忆模模糊糊显出来了。于阿小，他卖了他，饥饿，枯瘦了的老婆，眼泪，死，复仇……但是他难道真的去杀死他吗？杀人抵命……于是他又踌躇了。然而仇愤却咬着他，他就饶了他吗？不行，人都会笑顾美泉是孱头，饿死也活该……然而……他想吓吓他也是好的，硬逼着拿出几十只洋来，他就远走高飞，到上海去吧……他以为这样很好，他得意地笑着。

    阿翠正走进房来，看见他脸色苍白，凶狠的露着狞笑。她心里打了一个抖战，她想他一定又在转那怕人的念头了。

    “呀，他一定要惹出大祸来的……”

    她茫茫走了出来。支配着她全身的只有一个意念，就是害怕。她在后门口站了一站，心里明白了一点，于是便冲进间壁家去了，急急忙忙踏上楼梯，一下推开了于阿小的房门。

    小玉子还睡眼惺忪的蜷在被窝里。阿小刚刚下床在披一件短棉袄。她冒冒失失地说道：

    “阿小！你赶快走吧！躲一躲，我们那疯子他又要来找你打架了……”

    她一说完，便赶紧跑了回去。

    “打架？我怕他？他今天要来，我就揍他，这王八也太凶了！”

    但是小玉子却恳求他。他脸也没洗走了。

    阿翠在后门里看见他走了出去，才放下了这颗心。

    小玉子把丈夫送走了，自己也不安心，心里想这样闹下去总不是事，她想最好搬一个家……她慢慢的，有点焦愁的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正伸手去拿衣裳，却从门边伸进一颗脑袋来，把她吓痴了。

    顾美泉挟了一把菜刀，躲过老婆的视线，偷到他们的房里来了，想惩治于阿小吓出几十块钱来。他一冲就冲到了他们的床前。

    然而于阿小没有在。

    他有好久没有剃头了，蓬着乱发，脸苍白得怕人，青的筋暴在那上面，一下一下跳着。瘦下去的大眼，带着淡红，瞪着，放出凶狠的光，菜刀擎在他手里……

    小玉子看见了，看见摆在眼前的凶兆，猛又回复了知觉。她做了一个极怕人的姿势，大叫起来。但是她还没有叫出声，菜刀便砍在她咽喉上了。她不能叫，却还望着他，痉挛着。于是第二刀又中在额上，她的眼便不得不闭下了。而第三刀，第四刀……连续在她身上划着。

    顾美泉并不是受意志的支配，像在梦中似的，糊里糊涂地砍了半天，一下从疯狂中惊醒了。本能叫醒了他，“逃吧！”于是他扔下刀，擦了擦手跑了。

    小玉子晕过去了好久，却又慢慢醒来，只有一丝的气，好些处伤口的血流得不止。她拼命挣着，把自己移到窗口。她伸头出去，用力打着窗门。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小孩，他骇得叫起来了。这个披散着头发，流满了红色的血，挂在窗户上的头，好些人都看见了，潮涌似地拥到她房里来，都为这奇异的事吓着。一下，全个弄里都知道了。有人把于阿小推着跑回来了，有人跑去告警察。翻了天似的，这弄里惊人地沸腾着。

    于阿小一见老婆那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把她那血染了的身子抱过来，小玉子已经要咽气了，翻着眼望了望他，嘴里咕哝着：

    “顾……美……泉……”

    警察也来了，好些人又拥到间壁去，只把阿翠捉了。阿翠低着头，无一句话好说，不断流着泪。

    尸首放在房子中不动，等检验官来。斑斑点点，全是血迹。

    人心都紧缩一团，不知应该怎么样才好。有些人互相争先的报告着，有些人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悲惨烙在他们的心上了。

    于阿小伤心痛哭着，咬着牙，顿脚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他要顾美泉抵命。他告下他了。他愿出赏格，尽他的所有，用他一生的苦力做报酬，也要把顾美泉捉到。

    上工的一些人虽说已经上工去了，弄里的人却不愿离开这房子。街上过身的一些人，一些小贩，也都要拥进来看。

    验尸的验过了一趟，在簿子记了一些什么就走了。

    于阿小没有上工去，工厂里大半都晓得这事了。

    下午才买了一口白木薄棺材，抬在义地上葬下了。

    阿翠被捉到牢里去。

    第三天衙门里把于阿小，王婆婆，张宗荣传审了一次，又从土里把棺木掀开验了一次，但是凶犯没有到，没有结果。于阿小几个人放了回去，阿翠仍旧关在牢里。

    七

    顾美泉同恐怖斗争，同饥饿斗争，同自己犯罪的苦痛斗争，辗转逃到了上海，找到他的一个师兄。师兄在闸北一个铁铺里当伙计，看见顾美泉比乞儿还不如的褴褛样子，只好将他留下。顾美泉虽有住处，却仍旧找不到工做。有时跟着师兄到铺子里帮忙，做了一天事，并不拿工钿，只图吃饭，也不能得老板欢心。他心里挂牵他所犯的事，又挂牵老婆，不晓得事情弄得怎样了。只觉得后悔，常常恨自己，睡也睡不好，忍不住时时叹气。人一天比一天不像人样了，成天不是看见阿翠泪眼巴腮的，就是看见小玉子那副怕人的样子，再不就是于阿小了。他不懂得自己怎么会把那女人砍了的，他从来没有仇恨过她。他想那时一定是有鬼在捉弄他。唉，她为什么骇得那样子，她为什么叫起来呢？他有时怪自己，有时又怪别人。有时怕有人来捉他，有时又怕小玉子的魂来追他，他总是不安得很。他师兄先前没有疑惑他，后来也觉得奇怪。他问过他几次，他不说，但是有一次他却忍不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他觉得这样心里可以好过一点。师兄没有因为这事就赶他走，反答应拜托到汉口去的人，顺便为他打听一下这件事。没有好久回信来了。他晓得的是于阿小告了他，文书还到了上海。阿翠关在牢里，王婆婆去看过一次，说病得快死了。王婆婆她们都说，要把她丈夫捉住，才能放她，否则，她的命没有救了。他听了这些，心像被刀戳着。他老婆确是没有罪，然而因为他在吃苦了。他只想从牢里把阿翠救出来，她是那末可怜，那末无辜，但是他没有勇气自己去投案。他想了许多方法，都行不通，后来才决意给阿小去了一封信。那信这末写着：

    阿小！算我对你不起，过去我太糊涂了。不过我不是有心的。我原来只想去吓吓你，不晓得怎么却真的动手了。我后悔也悔不来了。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若把我捉去，要我抵命我也没有话说。只是这个关我老婆什么事呢？听说她在牢里病得很厉害，我不能去看她，汉口又没有一个亲人。我们相熟一场，她同你老婆又那末要好，我求你开恩说一句话，把她放走吧。她无锡还有一个老子，她或许可以活下去的。你救了她，她会感你的恩。我也感恩。我总记得你的好处，我要报答你的……

    顾美泉

    信去了好久，没有什么消息。顾美泉仍是找不到事做，常常饿着，天气又冷，衣服又单薄，心里又有事，日夜不安，这时他也认识了几个上海失业的铁匠，才晓得上海要找事更是难上加难，老板贪图新工便宜，任意开除老工人，简直是大批开除，遣散，好些厂就关门了。几千工人彷徨于街头。百物昂贵，然而厂里还要扣工资，加班，延长做工时间。上海的失业工人，就有好几十万。顾美泉常同他们一块，跟着跑了许多地方，虽说人仍挨饿，然而却仿佛又清醒些了。从前还只是因为犯罪，觉得自己是一个杀人犯而恐惧，纵有时后悔，只是后悔因为一时的仇愤而反害了自己。现在呢，根本对阿小的仇恨也没有了。关阿小什么事呢？他那里有权力来开除他，陷害他，这完全是那些剥削他们的有钱有势的人呀！他和阿小原来是兄弟，是站在一块的，应该一块去打敌人，然而他不懂，却把阿小当做敌人了。他明白了这些，就更难过起来，他又给阿小去了一信：

    阿小！你一定还在恨我吧，想吃我的肉，可是我对你一点仇恨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你近来怎么样，我真是很可怜你，你的老婆是被人砍死了，你一定伤心得很。我很后悔，然而我也明白了，所以我不恨你了。你也不必恨我，因为杀你的老婆的不是我，同使我失业的不是你一样。你虽说忘记了替我请假，但是开除我的是剥削我们的老板。杀死你老婆的虽说是顾美泉，但是顾美泉是因为失了业，找不到饭吃才失错干出来的。我错恨了你，才干出那糊涂的事，现在一想起这些，我就更恨那个使我们这样悲惨的势力！你一定还不明白这些，还是恨我。我希望你不要一眼只认定我是你的仇人，我们原来是弟兄，都是贫苦的弟兄啊！

    我的老婆怎末样了？死了没有？她真是冤枉。你能救她就救救她吧。这样冬天，把她关在牢里，于你有什么用呢？

    顾美泉

    信去了，自然没有回信来，他虽说还是不安得很，却慢慢忘记些了。并且上海打起仗来了，他们住的地方是战区，第一个晚上就被炮轰了。接着是火烧残杀，日本兵来了。他和着师兄逃了出来；因为无处可走，在闸北的一队义勇军里他们投了进去，成天在火线上救护伤兵。飞机在头顶上飞；机关枪，迫击炮，小钢炮，步枪，不停止的在耳边，像年三十的炮仗；炸弹，大炮在邻近的地方轰炸。“呜”的一声，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走了。他开始有点怕。但是，那些英勇的士兵，违背了命令，抵死的拦住那要踏过来的坦克车，那到处烧杀**的日本帝国主义，为的什么呢，为的是这些劳苦无救的民众呀！他们使他胆壮了。他看见那些战区的难民被抓去，被刺了，被杀了，却不死去；小孩从母亲怀里被用刺刀戳死了，母亲在几十个日本兵的奸淫之下也死去了。顾美泉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大的事变，从来没有思索过，现在也为这些而激奋起来。他的同伴，那些在一个队中的义勇军们，那些指挥者们，那些从租界跑来的慰劳队，那些热烈拥护抗日士兵的老幼百姓，那些几十万工人的罢工，整个的反对帝国主义的惊人的情绪，把顾美泉卷在里面去了。他和他的师兄都成天忙碌着。全身都破烂得不堪，肮脏得不堪，比在厂里做工的时候还缺乏休息，可是他倒渐渐快乐起来，充实起来，终竟把那杀人的事，犯罪的事也忘去了。

    八

    于阿小呢，因了老婆的事，有几次没有到厂里去，也忘了请假，而被开除了。他每天四处寻访，只想找到顾美泉，没有找到，自己的衣食也成问题了，于是不得不四处找工做。同乡的地方都去过，同乡不是不愿意帮忙，实在也找不到事，只好借几角钱给他。无锡会馆也去过，那里看门的竟把他赶走。他有时整天跑着，找不到一点事，有时为几个铜板替街上几家相熟的铺子去跑腿。想去拖黄包车，汉口的路不熟，而且车行要押金。几家小铜匠铺，也去问了，都用不起新工。他房子租不起了，就在王婆婆家的楼梯下，和王婆婆的地铺排在一起睡了。王婆婆看他可怜，就留下他，并不要他一个钱。而衙门里的侦缉队员，常常还要勒索他。他只好请他们喝茶。为这些勒索反而讨厌这“官司”了。他到底也把顾美泉忘记些了，从前只想抓着他，吃他的肉，现在也把这事看淡了好些，纵是把顾美泉杀了，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但是他总还是想能报仇也是好的，因为他现在的失业，无家可归，老婆的惨死，都是他，顾美泉一手造成的啊！

    阿翠带过几次信出来，问问她丈夫的下落。她常常因为自己的吃苦，而恨他，却并不想把他抓到，因为，那是偿命的事啊！然而她想想自己的一生，都得在暗无天日，蚤虫丛集的牢狱中老去，死去，吃的是比糠不如的粗粝，睡的是冰冷的土地，要挨看守人的鞭打，要忍受一些恼人的轻薄，她现在还才十九岁，十年，二十年，知道有多少时日，将在这里度过呀！她一想起来就怕。她怀念她的家，怀念所有相熟的人，怀念一线阳光，一口新鲜空气。她有时也想，假若把顾美泉捉到，她也许就可以放出牢了吧，但是，……那他得偿命呀！他死了，那她呢，……于是她瘦了，病了。王婆婆来看过一次，狗牙崽的娘带起狗牙崽也来过一次。她看见她们更忍不住伤心。她们所能给她的，也只有几颗女人的眼泪。天气冷了，牢里虽说没有风和雪，可是却有挡不住的冷气，她病更厉害了。

    第一封信收到了。弄里好些人都跑来要看看。这是新闻呀，那个顾美泉自己写信来了。于阿小刚接到时，却更生气，引起他许多仇恨，但是王婆婆却说道：

    “这是真的呀！同他老婆有什么关系呢，她若还不出来，她一定得死在牢里的……”

    阿小也想到那天早晨阿翠跑来叫他躲开，阿翠还是同他们很要好的……

    也有别人说：

    “顾美泉说的也是老实话，他未必立心要杀你老婆，他自然晓得自己是错了，可是现在出不得头了啥。衙门里有案子，一出头就得死啥。只害了他老婆。他老婆又没有犯罪。我看阿小你去求求情，把那女人放出来算了。”

    附和的人很多，都说不应该把那女人活活关死。

    阿小就照着好些人的意见，同衙门里的人说了一点，可是衙门里的人却骂起他来了。骂他不懂事，犯人也好随便进出的吗？除非把凶犯捉到，审判过，的确这女人无罪，才能放。说病，病的人多得很。他还说犯人就爱装病的。

    大家都觉得这女人无辜受罪，然而大家没有能力，只怨恨这无理的法律。王婆婆又带了一件破棉袄去了一次。告诉顾美泉来过信，于阿小救过她，她又哭了一场。

    顾美泉还是没有捉到，阿小却更难生活了。也混在失业者的群里。酒鬼张宗荣也在他们一块，他现在很少吃酒了。大家都找不到事做，大家的肚皮都逼着他们，在一块的人多，就想出一些办法了。他们大家一伙，谁也不准跑开，大家跑到社会局，市党部，要求安置，要求米贴。起先是用一些警察把他们骇跑，但是他们第二次又来，人更多，警察已经没有用，于是只好骗他们，给一点儿东西，但是欺骗是不久的，于是又来了……于阿小也明白一些了，对于顾美泉的行踪也就不关心了。

    可是顾美泉的第二封信来了。这封信写得很明白，于阿小很懂得。他把这朋友完全原谅了。他同好些人谈过，他们也劝他把这“官司”撤消算了。何必要他老婆关死，而他自己一生也不能出头。于阿小觉得有道理，纵是顾美泉对不住他，他也饶了他吧，于是请人在衙门里上了呈子，愿意取消。但是衙门回示不准，因为是杀人重犯，不能轻易撤消。阿翠仍旧不能释放。于阿小只有后悔不该“告”他的了。

    事实既然完全证明他们无一点力量，于阿小只好把这事丢开。也许顾美泉不会捉到，也许阿翠可以慢慢好起来……他倒热心同那一伙人成天商量大伙的生计办法去了。

    九

    这件事，他们虽说忘去，虽说不愿意想到，然而却有人不愿忘去。上海侦缉处从接到通告后便留心了。又因为奉了命要防止反日的活动，解散了一些义勇军，又怕这些队员们还暗中活动，便更加紧暗地监视。因为对被解散的义勇军的侦察，顾美泉被他们打听清楚了。在一个晚上，十几个人的枪头对准他，捆着抓去了，像抓一个大强盗似的。因为案情重大，决定就在上海开审，而且火速把于阿小，阿翠，王婆婆等等都提来。

    阿翠很伤心。她想到可以看见丈夫了，丈夫说不定要偿命了。她本来病得很厉害，一焦急就更病倒了。王婆婆不愿来上海，躲起来了。于阿小也想躲，却被抓着了，被押到上海。开审的那天，和仇人顾美泉见了面。

    两个人都瘦了许多，肮脏了许多，都互相望着，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不准说。

    小玉子的娘也来了，她一看见阿小就哭了，她是恨这凶犯的。

    顾美泉一切都照实供了。旁听的人有些也不免摇着头，判不准他的是非。

    法官又问于阿小。他也照实说了，并且最后他补足说：

    “我收回我的状子。我不愿顾美泉抵命，我想饶了他算了。他犯了罪，他不能完全负这个责任。我后悔来打这场‘官司’的。我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法官听了他的话，一点表示也没有，只说一切自有法律来解决。

    第二天宣布判决了。

    顾美泉被押到曹河泾枪决。

    阿翠也正在这几天病死在汉口的牢里。

    而于阿小却被侦缉队告下了。因为他答应出的赏格，一个也拿不出来。侦缉队员并没有替他捉人的义务，于是他也被抓去了，关在牢里，不知什么时候才得释放。

    一九三二年三月
------------

消息

    一

    “老太婆，厨房里去吧！”她的小儿子阿福爬完了吊梯从那门洞里钻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爬进来的，又是那个穿灰短衫，胁里夹着一件卷着的长袍的人。

    老太婆正坐在靠街的壁洞边，那儿有横竖两尺大的木板可以拉开，一片天光从那里射进来，她在替她的孙子补一条裤子。

    儿子没有望她，脱下蓝布褂，坐在床上，一边让那人坐。

    老太婆懂得又是那回事了。自从有了这回事以来，儿子就变得高了一点似的，更不把娘看得起。在她的心上，悄悄罩上了一层被漠视的悲哀。她卷起那堆破布，望了望那人，便弯腰走出去了。可是她没有到厨房去，却在吊梯边爬进另外一个门洞，一间小到只能睡一个人的阁楼。这里是即使在白天，也是魆黑的，隔前楼只一层稀稀的薄木板，前面说话，这里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又来了几个阿福同厂的，都在老太婆的眼前，在那摇摇欲坠的吊梯上爬上了前楼。

    老太婆听着他们已经开始，便屏住气用心听着，不背放过一个字。

    因为正是黄昏，巷前巷后都添了许多人，好些人光着赤膊在门外抹身，好些人坐在矮板凳上，拿一把破蒲扇赶蚊子，大家戏谑着。又有人哼着一些不同的小调，声音唱得大了，常常妨碍老太婆的听觉。可是她还是一点也不心躁，耐心地注意前楼上。

    天色黑了下来，家家都在弄夜饭，柴的烟，劣等的油烟，在每家飞腾，氤氲在几条弄里，慢慢向上升，飘去了。可是那小阁楼，却没有通气的地方，旧的烟塞在这里，新的烟还窜了来。老太婆忍不住不断地呛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啊——呛……”

    呛得太厉害了，听见前面房子里有什么人说：

    “你娘病了吗？咳得这样狠！”

    阿福便大声说：

    “老太婆！叫你下去！这样热，躲在那里做什么？”

    她晓得他们在嫌她了，却偏不肯下去，用一块布抵着嘴，让眼泪鼻涕流满脸上。她要听他们说一些什么。

    媳妇同孙子已经在后门口吃饭了，叫她，她不应。

    蚊子成群结阵来袭击，她轻轻挥着，在那枯老的没有血的一双手上，咬了许多口，好些地方，小块小块的肿了。

    过了好一阵，那几个人才走。阿福走到厨房找冷饭。老太婆便也从那黑洞里爬了出来。

    “老太婆，你病了吗？”坐在后门口，抱着小狗子的媳妇，和正在装饭的阿福都同时问了。

    “哪里？我满好的呀！”在她满脸的皱纹里，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从心上漾出来的满足的高兴。不过她儿子和媳妇却没有觉得。

    二

    儿子和媳妇都上厂去，小狗子也在弄里同隔壁的一些小孩玩去了。她一人又坐在原地方替楼上住的得发补短褂。得发衣服破得不像样了，他老婆总分不出时间替他补一补。她白天在厂里，清晨夜晚忙烧饭忙洗衣服还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替他补衣服呢？她一边补着，一边有点觉得不安，有一些话，总想找个人谈谈，而且总想做一点什么才好。可是找什么人呢？连儿子都看不起她的！究竟要说点什么，做个什么，她自己也搅不清。一个人很苦闷的又坐了半天，心里面是总没有把这事放下。后来连自己也不觉得怎么就走到后弄的王婆婆家了。王婆婆在一个木盆里洗衣服。她站了半天，同她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忍不住问了：

    “你还记得前一向到恒丰里去吃饭的事吗？”

    “那里会忘记，大伙儿烧，大伙儿吃，只要是穷人都有分，我说要长远那样就好了。”王婆婆为这个记忆有点兴奋，把洗的衣服不管，站了起来，两只湿淋淋的手，在两边衣服上擦着。

    王婆婆隔壁的李老娘，这时正走来，听到这话，也兴致勃勃地插嘴了：

    “嘿，起头还不信，阿三跑来报信的时候，都说他扯谎，世界上哪里会有那样好的事？到后一去看，才晓得是真的。不是那边那些人叫吃，还不敢吃呢，可惜就不长，那起短命的巡捕和东洋包探来赶跑了啦。唉，真可惜，大灶大锅全打坏了。”

    “吃饭也犯法吗，这批死对头，真容不得我们，不知道关他们什么事？”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人拿出钱来的吗？”老太婆故意认真问着。

    “怎么不晓得？都说是一个姓刘的拿出来的，后来被赶跑了啦！”

    “姓刘的，他哪里有钱？有钱的人肯做这种好事吗？那不晓得多给我们几个工钱还好些。这个钱是……”老太婆说到这里，便慎重地把声音放低了慢慢说了出来。

    “哦！……”王婆婆同李老娘都惊诧起来了，“那这是个什么人呢？”

    “不是一个人，是好些，说是有一百万个人大家拼拢来的一笔大款子，特为我们汇来的。因为东洋人打上海，我们不替东洋人做工，饿饭，所以才说是烧饭大家吃啦！帮穷人的。”

    “难怪！这样才讲得过，穷人帮穷人，我说呢，那姓刘的又不是傻子。老太婆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老太婆因为常常在被漠视的难过，已经完全跑走了，只觉得非常高兴，而且非常大胆说了起来，她好像自己已经懂得了好些东西。

    “从前也睡在鼓里的。可是我听见了啦，说是他们打了胜仗，在商量送东西，……”

    “这是应该的，他们既然帮我们，我们也得帮他们……”李老娘自以为是的这样说。

    “就不晓得他们几时来上海？”王婆婆望着老太婆，希望她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来总得来的，迟早就看我们，我们告诉他们要他们来得快，送一些东西，还打什么电给他们，那他们就来得快些，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苦得很，那一定先来这里。……”老太婆很有把握地说了。这些话并不是听来的，而是她意识着的，她相信自己没有扯谎，那一定是真的。

    “我看，我们也想个法子送一点什么东西，东西不怕粗，是一点意思，不会笑我们的。你们说呢？”

    李老娘的这个主意真不错，把老太婆的心说开了。王婆婆也赞成。大家就商量买什么东西。只是都只能拿出几个铜板，买什么都不够，于是又愁倒了。后来还是李老娘主意多，她说再邀几个老太婆就容易啦。

    这几个老太婆一想好了主意，便高兴得孩子似的，咧着缺了牙的瘪嘴，分头找另外的一些老太婆去了。

    三

    现在有了新鲜事做啦。三个老太婆去买布，两个老太婆去买线；线贵啦，要三个铜板一条。家里媳妇还有几根，不够再跟别人讨几根，不用买了吧。于是又包着几个铜板回来了。买布的几个老太婆，老站在布店里打圈子，决不定买哪种，眼睛望着好些的，手在口袋里数铜板，真难啦，买得太不像样会丢人的。

    “我看，就这个算了，马虎点吧，这也要三百六十个钱一尺呢。”

    铺子里的店员问她买了做什么用，她们肚子里好笑，说不出口。

    “算了，就买这个吧。两尺够不够？”

    “够的，要他多放点吧。”

    “哼，好贵，三百六十个钱一尺的红布！”

    红布放在怀里，像宝贝似地捧回来了。

    什么都安排好了，十几个老太婆围在一块，可是又有人说要钉花，她看过别人的，也是钉了花的。是的，既然东西是送人的，就总得合式，于是又拼了钱，派人再去买黑布。

    东西做成了。针线并不高明，花样也钉歪了。可是个个老太婆心里都欢喜，像舍不得这礼物似地老望着。这是一件大礼物。把东西卷好了，大家又说到一些希望来了。说得忘了神，就像真的上海的世界变了一样：一天只做七个钟头工，加了工资，礼拜天还有戏看呢，坐包厢，不花钱……

    之后，东西就交把老太婆了，她答应一定交到。可是大家都想：“唉，不晓得要我们老婆子的东西不要……”

    四

    儿子同那人又来了。老太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心就跳起来，在补着衣服拿着针的手，也微微制止不住地抖着。她故意不看他们，仍旧坐着不动。

    “老太婆！你到厨房去坐！”阿福又这样说了。

    她想答她儿子一句话，可是说不出来，便去卷那堆破布。

    手指触到了那包东西，心又猛地跳了起来。她抬头去望那人，那人正望着她，非常和气的。她好像有了一些勇气似的，拿起那卷破布，也拿起那包东西。她走到梯口时，又踌躇了。

    “老太婆！你要什么呢？”阿福看见她那尴尬样子，便问她。

    于是她又走回来，回到那人身边，决然地从怀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递过去，她说道：

    “这是送他们的，请你转交去……”

    “哪个？……”那人接过去东西。

    “他们！你们常常讲的，我们晓得的，……”

    “哦！……”那人有点明白了。

    “十四个老太婆拼拢来的，一点意思……”

    纸包在那人手里打开来。他欢喜得笑了。阿福也惊奇地叫着：

    “老太婆！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是的……”她欢喜和着骄傲，有点抖起来了。她忍不住又咧开了嘴。

    “呀！你们真好，我一定替你们交去，还告诉他们这里的老太婆都自动的送东西，爱护他们，希望他们胜利……”

    “要他们早些来！”老太婆替他补充着。

    “老太婆！你怎么晓得的呢？”阿福问她。

    “我听得的呀！”这时她得意地笑了。

    “哈哈哈……”都真的高兴地笑着。

    可是老太婆又忸怩了，她望着他们两人，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慢慢问道：

    “你们，那个会，也要老婆子吗？……”

    “什么会？”那人故意逗着她说。他觉得这老太婆很有趣。

    “晓得的。你以为我不懂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老太婆倒坏呢！”那人心里笑着。又赶忙点头，告诉她也要老婆子们。

    “那就好办，只要你把上头的意思告诉我，她们都肯照着做的。二三十个人一邀就拢来了。”

    “好的，好的……”

    另外几个人这时候也从梯口爬进来了，都问着怎么一回事。

    老太婆脸红红的，不过在那又黄又黑的老脸上却看不出，她夹起破布走下楼来。

    “呀，真好！老太婆们也组织起来了呀！”几个年轻人同时快乐地说着。

    老太婆心里满怀着愉快，在梯口掉过头来看，她们那东西，铺在板凳上的，红的上面又钉了黑花的，放着无限的光辉。

    一九三二年六月
------------

夜会

    最先晓得这消息的是第三弄口上的七阿嫂。阿七还在马路上卖花生米没回来。李保生来说今天晚上有戏看，要七阿嫂叫阿七买三十斤花生米，还说阿七只能一斤赚一个铜板，因为都是自家人，便是阿七两夫妇也有得吃的。

    七阿嫂一晓得这消息，一会儿就传开了。好些人都跑到第十弄李保生家去瞧，没看见李保生，只有几个人在他门口捧着一张纸神气活现结里结巴地念。小麻皮也在那里念，说他们是戏子，真见鬼，小麻皮会唱他妈的卵戏。

    快散工的时候，弄门口就贴了两张写了字的粉红洋纸。识字的都跑拢来看。不认识字的就跟着挤去问问：

    “什么事体？”

    “嘿，老哥！有人请过节呢！”

    “叫朋友请酒，摆家家年儿……”

    “过他阎王老子节，饭也没有吃的，穷开心！”

    “花生米不要吃，看看九一八新戏倒好呢……”

    “嘿，今天厂里工头还勒着，要我们捐几个铜板给什么东北义勇军，说不要过节了。我们一个也没有拿出来，我们比不得有钱人家过节，也不花钱，也不捐钱，鬼晓得这钱捐到什么地方去！……”

    “过鬼节，张印子才要过节呢。”

    张印子是个放债的人，今天跑到这同和里，有五十多家都欠他的债，他逼了一些钱，还抢了许多破夹衣，旧桌子，连床铺抬走了的也有，弄得男人们都在心头发气，暗地里握紧拳头：“妈的你狠，总有一天揍死你！”女人们更有哭出来的。被抬去了床的人家，没有法，四处找稻草。

    “买根筹子开水泡饭吃，快些呀！”

    “小狗子，今晚有戏看呢，九一八是什么，你懂么？”

    “妈妈不懂九一八，问爸爸好了。爸爸昨天同阿七讲不准纪念九一八，说要来捉的……”

    都急慌慌地吃了晚饭，小孩子们因为想挤在前边看戏，饭也没有吃饱，都跑到第十弄去了。女人们碗也不洗往锅子里一泡，牵着，推着也去了。这个弄里自从春上吃过大锅饭后，还没有这样热闹的集会过，这是一个新的晚会。

    第十弄人全塞满了，还在挤着来。屋子里塞满了人，楼上也是人，屋上面也是人。第十弄的末端，不知什么时候搭了几条木板，搭得高高的像个台，大约是戏台，也站满了人。台上台下闹成一片，听不清讲些什么，时时从人丛中吼出一声两声：“李保生！叫我们来做什么，快些说呀！”

    拿了一个话筒子的，不是李保生，是第九厂的王大宝。他开始说了：

    “今天……”

    阿翠，小玉子，梅英，几个站在一块的，悄悄互相推着，吃吃地笑了起来，看不出这癞痢头，也学着拿话筒子了。

    听到每人有一把花生米吃，全场都笑了。

    “真是小意思，大家不要笑，不过吃着玩玩，哪里是过节？”王大宝也笑着说，后来忘记了，把话筒子拿在一边，又接下去道：“妈那个×，节在租界上过啦，看那边天，红着啦，电灯密得像天上的星，人打扮得像洋画上的妖怪，老子三十年了，没有过过节，小的时候还跟着我妈拜拜菩萨，说有鬼，我不信这些了。前年厂里还放半天假，自从去年来，哼！别说了，咱们大家都有数目……”

    对的，哪个心里没准儿，这弄里就还有许多人上夜班。莫说笑声缩了回去，就要勉强装个笑相儿，脸子也拉得痛。都不做声，说不出什么话，让这癞痢头说下去吧。

    “妈的，今夜就叫来听你说伤心话么？”有人心里这样想。

    静静的，王大宝也不说下去，只有沉默，人都有点不舒服了。

    这时李保生一下跳到王大宝的前面，笑着说道：

    “嘿，咱们别说那些什么节了吧。那值不了个什么，丢给那些少爷王八搂**睡觉去吧。咱们今天请大家来玩玩，是因为咱们这同和里新组了一个班子，咱老李，不怕出丑，自己编了一出新戏，他，黄伯祥便教排，戏子也不少，就行头可怜得很，咱们都是自己人，别见笑。戏演得不好，包涵点，演得好，还请大家都来咧，咱们这个班子叫‘九·一八’剧社……”

    这样一说，把大家的心说开了，好些人又闹起来：

    “‘九·一八’什么呀？……”

    “什么猪虱呀？……”

    “我来一个，李保生！……”

    “噎……别闹罗，李保生你说下去呀！”

    “为什么叫‘九·一八’剧社呢？”李保生一大声接下去说，全场便又静下来：“那是因为从去年‘九·一八’……”

    “‘九·一八’是什么？”从窗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

    “我晓得，是去年九月十八那天，东洋兵打沈阳，放火，放炮，杀人，奸淫，就同春上在闸北一样……”

    “对了！”李保生大声喊起来。

    可是底下又有人接声问，“是不是怕忘记了，来个会纪念？”

    “要龟子才忘记，‘九·一八’好忘记，春上那一仗总不会忘记，咱们这一弄堂人，谁没有饿过，反对东洋老板不肯上厂啦！饿饭好忘记，吃大锅饭总不会忘记的……”屋上也有人这样喊起来。

    “前次罢工，被什么科长跑来说一阵甜言蜜语，骗着上了工，可是他妈的东洋老板又要关厂了。老子不记得‘九·一八’，总记得东洋老板，总记得那些科长！要关厂么，不容易，总得拼下死命的……”

    阿翠，小玉子，梅英……好些个纱厂的女工，不觉也喊起来了：

    “记得的！要打倒他们！”

    “反对三日班！”

    “反对工头勒捐工钱给东北义勇军！”不知什么人却这样喊了。

    “放屁！东北义勇军是民众的，是我们的，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我们要捐工钱给他！”

    “要捐！要捐！……”

    “不准捐给工头，那走狗……”

    于是李保生又拿起话筒子大声地说：

    “安静！安静！听我讲，我讲完了，请大家轮流上来演说，再演戏看。要早点完，明早还得上工呢……”

    “好！不要吵！”

    “李保生你说呀！”

    慢慢才又安静下来。于是李保生说了许多。一年来，他妈的东洋人从沈阳越打越近了。占据了东北，要打大鼻子去，英国，美国，法国……都高兴让他冲头阵。另外的一些大鼻子，就是他妈的白俄，也帮助他们。只有我们民众义勇军，孤孤单单在那里用血肉抵抗着。春上打了上海，十九路军的兵士们自动抵抗，但终于被断送了胜利。现在上海又紧张了。东洋老板要关厂。几十只兵舰，停在黄浦滩里。炮架在下关，政府始终没有发个兵抵抗。一年来，我们上海的工人，失业的有二三十万。哪一天我们没有失业的危险，天天还要减我们的工资，加多我们的工作时间，管两部机器的，要管三部四部，要改三日班，饿饭的，起码也有一百多万人。他妈的，他们替我们想过一点法子么？一罢工就派人来骗你，就雇白俄，用巡捕赶着你打，现在一年了，大家既然站在一块儿来纪念“九·一八”，就应该想个法子怎么来纪念……

    李保生也是一个纱厂工人，一点也没有了不起的地方，可是在这时，在大家心里都同他好得很，都觉得这家伙是他们一群里不能少去的一个。大家就喊起好来。

    接着便是演讲了，都争着跑上去，从后面挤着，推开一些人跳上去了。

    “让他上去呀……”

    夜会在这个时候，更严肃了，忘记了中秋，忘记了花生米，连看戏也忘了，只有帝国主义资本家，和他的一切走狗、奴才，摆着各式各样的狰狞面孔站在当前。切肤的痛楚，紧紧箍着，个个都要喊出自己的声音，都要拿起个什么向前去扑灭这势力。

    阿翠和其他一些女工，都滚在这热烈的潮声里，她们也跳上台去破口喊着：

    “我们要团结起来，武装起来，反对帝国主义……”

    全弄里的人都和着她们喊，她们使他们更感到亲切而且敬重起来了。

    小伙子们也跳上台去嚷，妈的个×，看不出都是些能干角色啊！

    后来还是小麻皮想起自己背就的那套话儿，觉得有点痒起来，他才提醒还要演戏呢，问大家要不要看。

    戏开始了。大家都乐着。因为几个人的化装有趣极了。不晓得肚子上塞了一些什么，弄得那样大，带上假胡须，算资本家。小麻皮披一张狗皮披风，跟在高鼻子的帝国主义的后面，他扮的实在不是好角色，装帝国主义的走狗有什么用头。大家都嚷着说：

    “小麻皮，你吠吧！你把那套屁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我念给你们听吧……”

    “等等，要等到高鼻子生气骂你的时候……好，开始！大家静些。”

    戏开始了。可是底下还是时时嚷，譬如那胡子说：“把那群猪替我捆起来，他以为他们比我的汽车踏脚还值钱么？”于是底下就哄然响起，“×你娘！打死他，打死资本家！”……后来好容易才轮到小麻皮。他打起哭丧脸，拖着鼻涕似地说：“是，是，我的老爷主子！我的亲干爹！我一定要压住民众！民众是什么王八蛋，也敢抗日，我要杀死那些捣乱的，只是，亲干爹呀！你总要收纳我呢……”

    “该死的！该死的小麻皮！抓下这个不要脸的，出卖民族利益的狗来打死他！……”

    李保生装一个老工人又病又伤躺在床上，他还不断地喊：

    “起来呀！伙计们……”

    于是底下更热烈的响应他。后来甚至跳上几个人去，拥着他吼起来，也有几个人跑上去要打那几个。

    戏剧虽说演得不很有次序，却得着拥护，大家都嚷着说：“以后咱们大家都来演戏吧。这日本矮鬼还演得不好，还要凶些才像呢！”

    一直闹到十点钟，才散会，有些人得着花生米了，有些人没有得着，但都一样的满意，像在身体里面加了一些什么东西进去，个个稳健的，怀着快乐的希望回自己的房去，而心里大家都记得，十八号那天一定要参加市民大会去，那是我们纪念“九·一八”的大会。

    一九三二年九月
------------

诗人亚洛夫

    一

    又是馒头和菜汤！

    诗人亚洛夫和他的老婆安尼，还和那七岁的女儿小安尼在吃晚饭。

    十六支的电灯光照在安尼的脸上，有一个大鼻子的脸上，她今天的粉，似乎又搽得多了些。已经过了中年在发胖的胸脯，一对**高高铺着。两条粗胳膊从短袖管里胀了出来。哼，她今天又修了指甲啦！

    亚洛夫望着他那打扮得并不怎样好看的老婆，又望着那吝啬的晚餐，想着他老婆的鼓得满满的钱包，忍不住怨恨起来：

    “你养得那末胖胖的，全不想我和小安尼，你天天在丽莎那里吃牛排，吃糖果，吃中国梨子，可是你只把馒头和菜汤给我们吃。看你的钱包啦，你天天和那**，学得看不起丈夫啦，你全变了，把一个贵妇人的美德全忘啦……”

    安尼听着听着，把一双因为胖而显得细小的眼睛鼓了起来，非常快地抢着说了：

    “别放屁吧！你配骂丽莎！马得洛夫大佐，屠鲁加将军都称赞着呢！她接待美国水兵，法国水兵，连中国人也接待，可是你以为她把钱浪费了吗？她给了许多给大佐，是给了俄罗斯呀！她的情人，她的弟弟，她都把他们赶到满洲去了。前天欢送会上，她唱国歌唱得真动人，全激动了，美国领事还敬她酒呢！大佐说，为了丽莎的歌喉，也要把布尔什维克赶走呢！你才没有出息，也不去投效，振起精神呀！多好的机会，恢复我们的帝国，恢复我们旧日的荣华……”

    她说得高兴了，学着公爵夫人的样子泰山似地坐在那里，像真的把布尔什维克已经赶跑，围着她的全是奴隶啦！

    “我怎么能去当兵！大家看不起我就算了吧！我是大学生。在圣彼得堡大学的时候，我还不是穿着贵胄的衣服，在卓琴诺夫伯爵夫人的夜会上，读我的诗吗？多少人都鼓掌。我不是陆军出身，那时还不到年限，我并不怕死，我并不是不爱祖国，是我不懂呀！我为什么不想那时候呢，那时又年轻，嘿，……”亚洛夫感伤起来，讲不下去，那过去的时代，黄金的，浪漫的，酒呀，音乐呀，女人呀……

    小安尼生在上海的一间灶披间里，她从没有享过荣华，她不懂他们的话，但是她从他们那里，从好些俄罗斯人那里，她晓得有一种怨恨，就是布尔什维克那东西和那些贱种，一些工人和农民都是该杀的。她另外还晓得的，就是在马路上怎样骗中国太太们的钱，怎样踢中国的穷孩子。她留在家里的时候很少，老是和一些大孩子在街上讨钱，偷东西，买糖果吃，买甘蔗吃，她会赌钱，会骂人，还爱在暗角里同尼古拉，或者格里沙亲嘴，干一些丢脸的事。

    吃完晚饭，安尼把盘子一推，用纸头揩揩嘴，朝着镜子弄头发。她对着镜子要笑不笑地望着，得意极了；哼，丽莎不过穿得漂亮，他们没有看见过年轻的安尼呢！她又侧了一下头，斜眼再对自己一望，那种真真是贵族的使人讨厌的侧头，她现在做了一个**的仆妇，已经胖得很丑了，还不愿意忘掉。她满意的耸了耸肩，便去拿钱包。她晚上也要到丽莎那里去，替她铺陈那华美的，淫猥的睡榻。

    “给我两毛钱吧！”亚洛夫诗人把垂着的头仰了起来。

    “没有。你应该找职业！在中国还抢不到一碗饭吃，你，真丢人！”她动着那双大脚，穿了一双丽莎的旧的小缎鞋，挺着肚子一拐一拐从灶披间走到街上去了。

    小安尼也从凳子上溜下来，想跟着出去，却被她父亲叫住了：

    “小坏坯子！走来！”他拧着她的鼻子。

    于是他在她的坎肩口袋里，搜出一个铜戒指和十几个铜板，还有一个坏了的夜光表。

    “好，小娼妇！你也会赚钱啦，给爸爸去喝酒吧。等爸爸找着了职业，会好生打扮你的……”他又拧了她的小面孔，便抬起身，扯了扯脏衬衫，走出去了。

    “你妈的！”小安尼一面抹眼泪，一面朝她爸爸的后影骂起来。她跺着脚，做许多怪样子，直到听见尼古拉在窗下吹哨子，才高高兴兴跳着跑去了。

    亚洛夫捻着胡子，在晚凉的马路上慢慢踱着，含着轻蔑的眼光，去看一些裹着单纱长旗袍的女人的屁股。铺子里的留声机，正唱着**的外国歌曲。他走了过去，又转过一个花铺，在一个饭店的外边站了一会。又看看来往的汽车，汽车里全是些染有红唇的白种女人，一些大肚皮商人，风吹着那柔软的金黄的卷发。他眼前又映着过去的欢乐影子，攥紧了拳头，朝一条黑弄里走了进去。

    一间小小的白俄的酒吧间里，门外坐满了丛生胡子的人，洋溢着烧酒的辣味和哗笑，每天都要闹到三四点钟才安静。还常常有穿了大裙子的女人来跳舞呢。把一些邻居，全是白天要做工的中国人闹得不安，一个弄里没有一家不恨他们。

    “啊……哈！亚洛夫！”

    “诗人来了！”

    亚洛夫虽说背了一个诗人头衔，实际好久没有拿过笔了，不过这个好听的高贵头衔，却常常能够安慰他一下。

    亚洛夫还攥紧拳头，不做声的走了进去，从口袋里把从他女儿怀里抢夺来的一切放在柜台上，便坐了下来。

    光头老板看见那铜戒指，很想打趣他一下，却望着他不说话的脸咽住了，赶忙倒了一大杯烧酒送了过去。

    对面坐着的伊凡诺夫，一个中尉的儿子，现在是个流氓，朝他举起酒杯大声喊道：

    “为我们的诗人，为我们的北满的军队，为我们的尼古拉……”酒把他呛住了。

    隔壁桌上的几个人，也杂乱地嚷了起来：

    “亚洛夫万岁！”

    “……”

    而且他们唱起歌来了。亚洛夫也和着。

    喝酒，嚷闹，一直到了一点钟，亚洛夫才从那小酒吧间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他一手搭在一个流氓身上，踏着虚飘飘的大步，在夜的马路上呵呵呵笑着，而且，还在唱着。

    二

    第二天，亚洛夫没有从小安尼那里抢到钱，那小东西坏得很，她全买桃子吃了。于是他趁着房东女人不注意，把房东的一把铅壶带到小酒吧间去了。老板在另外一条街上开了一家黑货店，所以什么东西都收，常常有很好的衣裳和首饰。

    玛丽亚也来了。她让老板搂着嗅了半天，得了两片香肠，蹬着高跟鞋，快活得什么似的。她又来嬲着亚洛夫，讨了一根香烟，亚洛夫就在她肥腿上拧了几下，他们便对酌起来了。

    亚洛夫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怨恨里，他一想起他父亲被自己的奴隶们用镣铐来打，他就打战。再想起了祖国，这更是经年使他睡不着的，只有一到了这酒吧间，便把一切怨恨都放下了。

    “吻我一下吧，宝贝！我明天也得上满洲去了！”玛丽亚歪过头来，眼里放着光辉。

    “真的吗？”

    “哪个骗你！马得洛夫大佐说前线要看护，我想我去好了，我要早些回到莫斯科去。你不知道我妈是皇家大戏院的戏子呢。她是被他们杀了的。我那时太小了，跟着外祖母逃出来的。莫说我妈是戏子，她却像个公主似的，哪个皇亲贵戚不喜欢她？我明天一定要去的。我还有个从兄弟在哈尔滨，他来信也加入了军队呢……”

    “哦，真的吗？……”亚洛夫想到自己了，他应该怎么样呢？是到满洲去，还是留在上海？……

    这时那个流氓伊凡诺夫，把衬衫敞开，一路冲了进来，快乐得发狂似地说道：

    “哼！这些***，还没有长大，也做了布尔什维克呢！魔鬼叫他住在我姊姊的公寓里，我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知道了一半，我装不懂中国话去同他们接近，哈……”

    “伊凡诺夫！说下去呀……”

    “怎样了呢？……”

    “关在牢里去了呢！”

    “从头再讲呀！”

    伊凡诺夫一口把亚洛夫剩在杯子里的酒喝干了，便又说下去：

    “他们一点不提防我，在房子里常常骂国民党，骂国民党的还会有好家伙吗？于是有一天等他们不在房子里的时候，我就跑进去翻了一翻，翻着许多印刷品和书籍，大概总不是好东西。好，好得很，他们今天又是三四个人在房子里大说大闹，我就告诉我姊姊，到隔壁菜馆打了一个电话，哈……于是囚车就来了。我装着不懂站在门口看他们上车，哼，年纪那末轻，也就做布尔什维克，他们一走，我才笑出声啦，肚子也笑痛了。哈……”

    “哈哈哈……”

    “伊凡诺夫！你干得真好呀！喝一杯吧！……”

    “大家喝呀！”

    于是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举着杯：

    日月辉煌，

    照我旧邦。

    重整王朝，

    重建宫房。

    笑彼阿奴，

    重归我有。

    笑彼……

    “嘿，别唱了！我忘了大事情啦！听我讲吧！”伊凡诺夫又大声嚷，嚷了半天，才把这些人安静下来。于是他接着说下去；

    “波尔今天告诉我的，他说大家明天都到公共汽车公司那里去呀！那里又闹罢工呢！”

    “对了，我晓得的，今天上午没有开车子出来，下午才开得几部呢。他们要公司加工资，公司从前答应过的，有协约。”

    “那好啦！管他有约不有约，我们的运气又来啦！用得着多少？”

    “波尔说，公司预备同他们硬干，全部撤换。卖票两百多，查票几十个，三百来人呢。上年他们罢工，我们也挤去二十几个，这次一定更多了。公司同波尔说，这次要帮他们忙，明天一定要多去些人才对呢。”

    “一定邀人去，总得帮他们忙，我们的军队还要向英国要子弹的呢。他帮助我们，我们也得帮助他们……”

    “工人们全不是好种，世界上的工人都一样，这里闹罢工，那里闹罢工，一些捣乱的家伙！明天去，把这些捣乱家伙的饭瓢子拿来吧！”

    “嘿，六七十块钱一月呢！比中国工人加了两倍！波尔说，他们老是罢工，所以公司要开除他们，宁肯多加工价喊我们去……”

    “公共汽车公司万岁！”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声，于是在这些醉鬼中，又有好些人疯也似的接着喊了，闹成一团糟。

    三

    三四十个人在总公司的一个单子上签了字，便坐了公司的汽车驶到厂里去。那英国人穿得真干净，又高贵，又和气，看在眼里，满舒服的。他的衣服，烫得真平，白帆布鞋，一点灰也没有，亚洛夫用着不文雅的态度笑了起来。他过去也曾这末干净过，有过丰采，可是现在却太脏了，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绅士，他就懒散多了，不过在这英国人面前，却又记起了礼貌，在分别的时候，微微扬了一下手。

    在车子里，三四十人都高兴地笑着，不止是因为找着了职业而高兴，大半还是为了马上会有一批穷苦的人，因他们而不得不失业了的缘故。他们并不认识他们，私人间一点怨恨也未曾有过；可是他们总是这样仇恨着的。

    汽车一直开到厂里面，他们跟着波尔走了下来，站成一排。另外一个俄国人在一个英国人的指使之下，走了过来，挥着那双大手，从浓的红胡子里喷着唾沫，用力吼叫起来。他告诉他们在工作上应该晓得的一切。他说了三遍，他问：

    “懂得了吗？”像一个将军似的望着他的部属。

    “知道的！”诗人亚洛夫显得聪明抢着回答了。

    大部分还痴痴站着，心里不明白，口里不敢说。

    “好，记着！现在就分班出发吧！”

    车子一部一部陆续从厂里开了出来。厂门口站了好几十个巡警，马路上有零落的工人。车子飞快掠着冲去，喇叭骄傲地叫着。这些第一次卖票的俄国卖票员，心里浮着得意，眼里射着光辉，站在空车子里，像站在冲入敌人防线的铁甲车上一样。

    也还有好些乘客，都穿着干净的衣着。女人用鸟毛扇子盖在胸上，轻轻响着她的假珠假宝的项链。

    每个车上都跟有巡捕，每个站台上也有巡捕，罢工的工人开会去了。

    这些新卖票员蠢得要命，曾经做过大学生，而且在卓琴诺夫伯爵夫人的夜会上念过诗的亚洛夫，把一个开车的气得嘟着嘴。他总不记得关车门，或者按铃。一当车子震动得厉害时，虽说他叉好了腿站着，常常也要把不住，倒在一些乘客身上，太太们都皱起眉头，轻轻骂着“俄国猪”。

    车过了新世界，他忘记了换票子，过了外滩，他看看那几个美国人，日本人，那些老早就坐在那里的，可是他们把脸扬着，不理他。他有点怕，不敢要他们再买票。那些人懂得规矩，却欺侮他，一直乘车到底，一站路的票子却偏要乘两站，暗笑他，高兴揩了十五个铜板的油，跳着跑走了。当然他们都很有钱，至少也有一两百块钱一个月的薪水。

    吉诺也来乘车，他是他的邻人，他拍着他的肩，庆祝他，鼓舞他。他一路不断同他说话，平日他是不大同亚洛夫打招呼的。

    “亚洛夫！你也干起来了吗？我们一定要对付他们一下！……亚洛夫！好好的干吧，好职业呢！……亚洛夫！你应该学会揩油呀！……”“揩油”两个字是小声说的，因为他怕有美国人或法国人懂得他的话。

    他说了半天话，也许是忘了，他没有买票子。

    亚洛夫在车上昏头昏脑站了几个钟头，他觉得很不舒服，早上所有的高兴全跑走了。一拐一拐走回去，穿了那件黄色卖票员的制服。

    安尼一看见他便叫了起来：

    “啊……哈！我的亲爱的！你看你变得多漂亮了呀！……”她刚在洗脸，头发上夹了好些夹子，更显丑陋，可是她装得那末娇媚。

    小安尼也从街头走回来，摸那件黄色的，已经脱了一颗钮扣的卖票员制服。

    安尼这晚上特意给了他两毛钱和一些铜子，说他一定可以慢慢做一个好人了。

    他到酒吧间时，他们更欢迎他，像对待一个战士。伊凡诺夫也在那里，玛丽亚还没有走，要等船期。她靠在他身上唱一首赞美大彼得的诗。

    老板知道他是一个好主顾了，也陪着他喝酒，老板说：

    “祝福我们的诗人卖票员！”

    “祝福罢工！”

    他的精神恢复了过来，吹起牛来了。他骂那些罢工的工人，骂他们忘恩负义，骂那些还没有罢工的工人是狗，是卑劣小人，他说他要建议公司减低那些中**的工资，不能再有二十元钱。他在这上面，表现了一点诗人的聪明，把大家都说得打喷嚏，流眼泪。

    四

    从大会上退下来的一大群卖票员，张着眼睛，鼓着兴奋的脸，吐着忿怒的谩骂：

    “妈的！这样剥削老子们，不是想把咱们弄死吗？……”

    “×他娘！不管哪里罢工，总是那群不死的罗宋人来破坏，老子不打死他几个不是人！……”

    人群像冲下来的潮水，惊动了全个街市，那些卖小菜的，上工厂去的，都伸着头问：

    “什么事？……”

    “罢工的！他妈，帝国主义资本家一定要打倒！……”

    慢慢的人群又走散了，分头去干一些事。

    有几个人朝戈登路静安寺路走来。

    “呜……呜……”刚好那黄色的大汽车驶过来，亚洛夫站在那上面。

    “妈的，老子总抓着你了！”汽车门刚一拉开的时候，便伸进一只大手把亚洛夫拉了下来！

    “啊……啊……”亚洛夫叫了起来，不知说一些什么。

    “你同老子们有什么仇，要来破坏咱们！”一拳头打在他脸上。

    “咱们这个饭瓢子，是好抢的吗？”另一拳又打了下来。

    “剥掉他号衣！……”

    车里全乱了，一些先生太太们都慌忙挤着跑了。

    一个巡捕赶来朝工人们挥着棍，有一个腿上吃了一下。

    马路上挤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口里不说，心里叫着痛快，他们是同情中国工人的。

    一阵哨子一吹，路两头都跑来了巡捕。

    打了亚洛夫，同时也挨了打的工人们，丢开手赶紧跑了。

    有几个巡捕追去，到新闸路转弯的地方，终究抓着了一个，一路打着他踢着他，抓到捕房去了。

    有两个巡捕叫了车来，把受伤的亚洛夫送到医院去。

    车子开回去了，可是又开走了。换了另外一个俄国人的卖票员。

    五

    亚洛夫睡在医院里，穿着雪白的睡衣睡在铺有雪白被单的床上。他的伤不重，公司答应替他出医药费。他用手指摸着那鸭毛枕头，心里浮着高兴，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一人干干净净睡过，这有点像他童年的生活，那个中学校的寄宿舍。可是他总有些不舒服，因为他的左眼肿得很厉害，敷了好些药，又用纱布包住了。他时时去摸它，一摸着它，就想起那几个工人，于是他又攥紧了拳头，朝空中挥着。

    安尼穿了一件花纱衣，没有袖子的，带着女儿来看他了。

    “呀……什么恶魔，打成这样子了！”她一看见那些绷带就叫起来，并且在胸前画着十字。

    “怎么弄的，你这蠢才！”她又问他。

    小安尼一声不做，走到茶几边去，那上面放了一些她觉得好玩的杯子瓶子。

    于是他说了，还做出一副骄傲样子，他说他被打伤了，可是那几个工人被他打得更厉害，他看见一个因为他一拳打去，马上便喷了鲜红的血。

    “该死的工人！”安尼喃喃骂着。

    “不怕他们的，公司不会再用他们，饿死他们吧！……”

    “同你打架的一个，听说已经关在牢里了。”

    “好，好极了，关死他吧！……”亚洛夫又攥紧了拳头，这回才是真的得意。

    亚洛夫睡在医院里一个星期，现在天天都有牛排吃，安尼也常常带点中国梨子来。伊凡诺夫也来看过他一次，告诉他许多消息。玛丽亚已经动身了，马得洛夫大佐也许要走。公共汽车的罢工工人还在闹，挨打的人很多，公司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要那些工人了。他告诉他每年都要罢工，都要换一批工人的。他安慰亚洛夫，说在中国不愁没有饭吃，他好了后仍然可以去的。

    丽莎也晓得了这回事，为了表示她恨中国工人，同情亚洛夫，她送亚洛夫一把小刀。

    亚洛夫摸着那些好了的伤痕的时候，便要摸那小刀。

    日子过去了，罢工虽说仍旧没有解决，亚洛夫却不能不出院了。他很舍不得那安适生活，因为复仇的心，他不准自己留恋，他脱掉了那白衣，走出医院了。

    他带着疤走到厂里去。他又穿着那制服，昂昂地站在车厢里，他现在已经熟练多了，而且一到站，便赶紧去摸小刀。他不止稳固得了一个卖票员的位置，还听了伊凡诺夫的话，加入到一个团体里去。这个团体很厉害，是专门对付上海工人的一个团体。

    一九三二年九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