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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章 平原隐士

    大魏景初三年（公元239年）五月间，冀州平原郡阳光刺眼，天气炎热。

    一阵轻风掠过，金黄色的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秦亮提着镰刀直起腰，用脸抓住这阵风，深吸了一口气，细微的芬芳、与叫人不适的尘土一起入鼻。

    他伸出左手掌，在身旁的麦穗上轻拂，磨出血泡的指掌立刻感受到了疼痛、以及麦芒的酥麻触觉，仿佛痛并快乐着。一如他此刻身体的感觉，劳累酸痛之余，却因为体力活动分泌了大量内酚酞、让人莫名感觉充实平静。

    秦亮的模样显然不是个农民，他身材挺拔、身体结实，长得一张俊朗的脸，眉峰上扬、颧骨稍高，颇有英气。皮肤却白，这会儿多晒晒太阳挺好，兴许能增添几分大丈夫气质。

    实际上这一片田地都是秦家庄园的财产，秦亮站在原地看自家土地，一眼都看不到边际。他回家守孝之前，还是太学的学生，乃正儿八经国家认可的文人士子。

    要干这种非必须的劳动，确实需要点心境。

    想起两年前，他刚刚从一个身患绝症的码农陈小强、变成这个古人秦亮，他是完全静不下心割麦的。那时他的心情很复杂，既有身在乱世的担心，又有点激动，浮躁之下他每天不想干任何事。

    很简单，因为成日里他心里都想着“大事”，觉得干农活的价值太低，没用。

    不过随着无聊时光的延长，一切都在改变。他在兄长的要求下服丧，穿着粗麻布、披着长头发在乡间一呆就是近两年，心境也渐渐沉淀下来，开始用心留意身边的事物。

    毕竟原先那现代繁华丰富的生活背后，同时也有房贷车贷、各种呗的压力，有快节奏的疲惫，朝不保夕的焦虑。

    而在这天下乱糟糟的古代，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乱，很多大事根本影响不到魏国腹地的乡村。就像今年曹操的孙子魏明帝曹叡驾崩的时候，都城洛阳应该发生了激烈的权力争夺，可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四个月，冀州这边仍毫无波澜。

    秦朗适应环境之后，倒觉得，这样宁静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以至于几天之前、朝中大官派人下来想礼聘他为幕僚，白送官儿当，他却以守孝为由婉拒。仿佛已经迷恋上隐居生活。

    当然，年纪轻轻的秦亮并未到达无欲无求的境界，更非想要三顾茅庐的待遇，他才十八九岁、端不起那样的架子。他拒绝出仕，只因朝中大臣不会平白拉拢一个少年郎。

    那位大官名叫何晏。何晏真正看中秦亮的原因，应该是他的身份。差点成了托孤大臣的秦朗，正是秦亮的族兄。

    个中曲折与利害，若非秦亮有前世的阅历和知识、恐怕根本理不顺。

    不远处穿着犊鼻裤的庄客、附农们都正弯着腰割麦，并未跟着秦亮站起来休息，他们在主人跟前干得格外卖力。但秦亮没有心思监督他们干活，他此时注意到的、是远处土路上牵着马的青衣人。

    庄园上平常无故几乎没有陌生人，青衣人极可能又是何晏家的，不知为啥只是远远观望。秦亮便假装没看见。

    就在这时，忽见庄客附农们都纷纷直起了腰，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秦亮不用看，就知道是董氏来送饭了。这片麦田正是董氏家种的地，因她的丈夫重病在床，缺了男丁干活，秦亮才叫上几个庄客、附农帮忙收割麦子。毕竟收成一半以上都是秦家所有。

    秦亮也转头看了一眼。董氏并非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在富庶的城里，她那样的姿色应该很寻常。但在这满是尘土的乡间麦田中，她仿佛变成了淤泥中的莲花，难免惹眼，旧布粗衣掩不住脖颈上的白净皮肤，倒让田野间也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立刻就有汉子笑道：“俺妻送饭来了。”

    她先把木框重重放下，直起腰呼出一口气，瞪目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汉子也不生气，笑道：“只等你守寡，俺便求秦君把你赏俺。”

    另一个汉子却道：“二郎这般厚待她，她不报答二郎，却要便宜你？”

    董氏脸上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这些粗汉说话不分轻重，开几句粗俗的玩笑实在是太正常了。秦亮不想计较，因为在这里说什么守孝礼节之类的话并无作用，他只是侧目看了一下跟了秦家多年的庄客饶大山。

    饶大山愣了一下，似乎对秦亮的目光感到有点陌生，一时没回过神来。现在的秦亮已非原来那个十几岁的古代少年，眼神当然不太一样，必定多了几分阅历心态带来的从容。秦亮没有躲避饶大山异样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对方。

    饶大山终于心领意会，立刻呵斥咒骂那个汉子。附农们意识到有人说错了话，纷纷埋头噤声。

    秦亮见状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午饭之后，你带着大伙儿把这片田割完。”

    饶大山弯腰的姿态似乎比以前更恭敬了几分：“诺。”

    秦亮满意地点头，丢下手里的镰刀，回庄子吃饭去了。

    走进土夯高墙围成的庄子，没一会儿秦亮便回到家里。刚进院子，他就看见了一身素衣、头发上系着一块白布巾的嫂子张氏。张氏双手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碗，转头道：“回来啦。”

    张氏的脸饱满圆润，身材颇为丰腴，说话也挺大方，但不知怎地秦亮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不太放松。大概是因为张氏太精明，拐弯抹角的话里总有几分教训和埋怨的意思。

    秦亮应了一声，走进饭厅，听见两个孩子叫“叔父”，他摸了一下他们的脑瓜，又去捏大侄子的脸蛋。接着他便与坐在上座的长兄秦胜打招呼。母亲两年前已经去世，而今长兄俨然是一家之主。

    长兄的身材同样高大，长得是虎背熊腰，平素不拘言笑。他回家守孝之前做过平原郡的尉官属僚，倒有几分武夫的不羁与杀气。

    张氏端来菜饭，刚坐下来就问道：“先前在庄外有个穿着青衣的人，那是谁？”

    秦亮下意识就觉得，嫂子的话不是闲聊那么简单。他便先沉住气，简单地回答道：“不知。”

    “我以为二郎出去见他了。”张氏做出疑惑的表情，接着继续道，“又是何尚书派来的人么？我瞧何尚书心挺诚哩。二郎可告知何尚书，再过一月余，你便可出仕了。”（守孝三年，实际期限是两年零一月。）

    张氏一心想他入朝做官，从家族利益上看，似乎无可厚非。秦亮若再不解释，恐怕今后在家里看不到好脸色。

    他只好开口道：“虽然我曾在洛阳太学读书，但太学生有很多。官至吏部尚书、侍中的重臣何公为何独独看上我？”

    长兄秦胜帮腔道：“俺家为逃避胡人不时袭扰，从并州迁来此地，便已与族兄（秦朗）相认。族兄乃太祖继子，身份显贵，虽被罢官了，秦家名望仍在，二郎勿妄自菲薄。”

    秦亮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暗示道 ：“有一阵子听说族兄（秦朗）可能是顾命大臣之一，却忽然又被罢官了。洛阳城里波澜诡谲，我们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随便攀附关系。”

    长兄听到这里，忽然看了秦亮一会儿，仿佛有点不可思议，又好像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住嘴不再劝说。

    反倒是嫂子有些不甘心，“秦公（秦朗）与何尚书（何晏）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有什么好担心的？！”

    秦亮听到“异父异母的兄弟”，心里感觉有点奇怪，不过回头一想，还真是！

    曹操那句“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在现代那是相当有名，曹操的爱好大家都知道。

    当年秦朗的母亲杜夫人，本来要许配给关羽，结果曹操看到杜夫人有美色，立刻就据为己有，纳入房中；杜夫人的儿子秦朗，就成了曹操的继子。而何晏的母亲尹夫人是寡妇，被曹操纳为妾，何晏也成了曹操继子。秦、何二人不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了么？

    然而秦朗和何晏能成为兄弟，关联是曹操。曹操是大魏太祖、所有魏国臣民的君主，所以秦朗与何晏几乎又算是没有什么关系。俩人的亲与疏简直是个玄学。

    因此才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秦朗被罢官，“兄弟”何晏却权势更甚。这俩人显然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这才是秦亮不愿轻易投到何晏门下的理由：怕站|错队。

    然而秦亮也不好明说出来，只怕哥嫂对某些东西不太敏感，拿出去说漏了嘴，那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秦亮无奈道：“太祖乃大魏之主，族兄与何公同为太祖继子，却不知彼此交情怎样。”

    张氏似乎铁了心想上进，又道：“听你阿兄说过，何公之子何骏，与二郎是太学同窗。二郎守孝在家不便走动探访，但何家人主动与你结交，你却拒人门外，我说你甚么好哩！”

    秦亮只得强辩道：“哪有拒之门外？数日前，我们一家人将何公属僚迎入大门，以礼相待。今日那青衣人身份未知，只在远处观望，未敢唐突，实乃情理之中。”

    “你是读书人，我说不过你！”张氏愤愤道。

    秦亮好言劝了两句，只得埋头吃饭，然后大家悻悻而散。

    午后他在一张木榻乘凉，本想小睡一会，却翻了多次身也睡不着。午饭时的话题，不禁让他反复思量。

    在家闲了这么久，本来就没多少正事干，秦亮对冀州这边、以及秦家相关的人事打听了不少；加上前世的知识，他对三国的大事也大致了解。所以他完全能确定两件事：何晏在先帝时期并不得势，如今入掌权柄全靠大将军曹爽；曹爽和司马懿是敌对的集团。

    而且眼下司马懿还活着。司马懿能和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斗智斗勇，能在死人无数的乱世之中脱颖而出，显然不是什么凡品，而且是个狠人。

    在秦亮的直接印象里，他不仅不喜欢曹爽，也对司马家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以现在这种无权无势无实力的处境，他要说喜恶与理想，都太早了。别稀里糊涂做了炮灰，才是当务之急。

    ……

    ……

    （上本书《大明春色》完本之后，写新书不太顺利，时间拖着拖着就长了，实在对不住大家。其实没写书的时间里，我感到十分空虚，很怀念与书友们的互动和共鸣。而码字的时候虽然有压力，却很快乐。我有不少老读者，多年以来都在陪着我，哪怕一两年没写，还是时不时问我何时开新书，一直不离不弃没有跑掉，让我非常感动。现在终于又开始新的故事了，我会尽力写好内容，带给大家快乐。希望不负你们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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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章 雷雨

    平坦的原野上颜色斑驳，黄灿灿的麦田、收割完的褐土、绿色的野草夹杂其间，田垄间还有烧麦桩的寥寥白烟。秦亮骑着一匹棕马在路上走着，犹自巡视着这片属于秦家的庄园耕地。

    他并不急于改变这样宁静的生活，但心中隐约觉得，改变的时机迟早将要到来。

    “隆隆……”北边传来了一阵闷雷，秦亮循声观望，见天边笼罩着一片乌云，似要下雨，却又未下。

    那个方向有一大片原野，本来也属于秦家的，结果很大一部分被王翁河西边的仲长氏给霸占了。这种土地纠纷通常很好解决，地方豪族在郡县中多半都有人做属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能商议。但这件事一直没结果，麻烦就在于仲长家是隔壁清河郡的人。

    此事还弄出了郡界的争议，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吵闹声，隐约有男子的嬉笑声、还有女子的怒骂。秦亮轻踢马腹，冲近观望。

    很快他就认出来，被三面围住的女子、正是秦家庄园上的董氏！

    一个骑马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称作襜褕的锦缎长单衣、束发戴冠，相貌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看帽子至少接近二十岁了。另外有两个十几岁的小厮、分开站在不同方位，正将一个麻布包丢来丢去。但董氏并不去抢那个布包，而是想逃走。她刚迈开步，小厮立刻就张开双臂拦过去，嘴里还发出“哟，嘿嘿嘿”笑声。

    秦亮走近前，一言不发勒住了马。

    “二郎！”董氏的眼神里露出了希望。

    身穿锦缎襜褕的年轻人看了秦亮一眼，并不理会。那俩小厮侧目观望，继续拦着董氏逃走的方向。

    秦亮开口道：“还不让开？”说完见毫无作用，已明白这是些无法理喻的人，秦亮便提马上前，挥起鞭子就打。一个小厮痛叫一声，一边捂着脸一边躲闪，终于“听”懂了这样的语言。

    董氏趁机向秦亮跑了过来。

    锦缎年轻人顿时眼冒怒火，上下瞧着秦亮身上的麻衣，“你服个软，把这奴儿让我，我们好说话。”

    秦亮道：“恐怕不行。”

    年轻人哼了一声，“你便是秦家老二？”

    秦亮回敬道：“你是仲长家老几？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人，要不要脸？”

    年轻人不屑道：“不就一个奴？”

    这时董氏竟然回怼：“奴也不是你家的奴。”

    妇人刚脱险，居然还敢开口，倒是有几分泼辣。

    年轻人恼道：“给俺拉下马来打！”那俩小厮瞧着秦亮手里的马鞭，磨磨蹭蹭，年轻人见状更怒，忽然“唰”地拔出剑来。

    秦亮没有武器，正待想要拍马先避，又见那年轻人高举着剑冲上来、握剑的姿势也不太稳定，秦亮临时改变主意，双腿一紧，控马反冲上去。看准时机，他直接双手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将其扑落下马。

    年轻人刚刚从草地上半坐起，立刻就收颔，紧张地瞧着不知怎么到达了脖子上的剑刃，脸色煞白：“别动！”

    秦亮哼了一声，露出冷笑。

    年轻人好声好气赔笑道：“不就争个奴儿，不至于出人命罢？”

    秦亮收了剑，往地上一戳。

    年轻人起身抓起剑，跑回马匹旁边，上马跑了几步，忽然回头道：“竖子别张狂，我谅你也笑不得几天，走着瞧！”

    秦亮看他贱兮兮的表演，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脱口骂道：“有脸说别人张狂！”

    年轻人听罢比秦亮还生气，不断回头道：“给我等着，你以为还靠得上秦朗？”

    秦亮不再理会，抓着缰绳调转马头。

    这片地争议的郡界显然不合理，从平原郡的秦家地盘、去往郡城，居然要经过清河郡的地界。不然董氏或许遇不到那三个歹人。

    董氏从地上捡起麻布包，拍着上面的泥土，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悄悄转头避着秦亮，拿袖子抹泪。她手里的麻布包，有可能是从郡城里买来的药材。

    果然董氏打开了布包，里面是药材，已经被水浸湿，或是先前扔来扔去落到了水坑里。她的眼泪直接流到了脸颊上，用打补丁的袖子使劲揩了一下。

    秦亮从余光里看到这一切，心生恻隐，情知她家已是十分艰难。董氏的丈夫叫王康，原来是庄园上的庄客，但王康病倒之后对主家不再有价值，显然家中早就难以为继。

    不过秦亮过了一会儿才用随意的口气说道：“郡城郎中的医术必定高明不少，给的方子还在吗？我看看。”

    董氏默默地拿出了三片竹简递上来。秦亮并没有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俩人回到用土墙围住的庄子，秦亮径直回家，找到了管库房的庄客，照着木简上的方子取了些药，便寻去了董氏家中。

    这处筒瓦房屋很简陋，但看得出来、仍比那些附农住的草房要宽敞不少。过了堂屋，后面还用土石砌了一个小院。董氏和一个老妇迎秦亮进屋，那老妇是庄客王康的母亲，杵着一根棍子，看样子腿脚不太好。秦亮说明来意，放下手里的药材。

    两个老少妇人千恩万谢，老妇念叨着要去煮茶。秦亮应付了两句，正待要走，这时他才发觉瓦顶上已经响起了密集清脆的声音，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闪电亮过，乌云密布的天色显得更加黯淡了。

    今天一早秦亮就觉得要下雨，这会儿终于下来了。

    秦亮走过堂屋，站在后院的瓦檐下，瞧着这暴雨骤急，空中电闪雷鸣，心道：也罢，反正整天没啥事，正好遂了老妇人的好意，喝碗热茶，等雨也小些了，再借顶草帽回去。

    他见旁边的空屋敞着，里面有张草席和旧木案，便走进去。掏出怀里的药方竹简放在上面，他便跪坐观雨，犹自想着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董氏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了。她跪坐在秦亮身边，然后伸手去端木盘里的茶碗。

    秦亮发觉她低垂眼帘的脸上十分不自然，不过他没有吭声，依旧若无其事。董氏趁放下茶碗的当口，飞快地瞟了一眼秦亮的脸色，便马上闪躲开了。

    她当然看不出任何端倪。秦亮的心态很稳定，二世为人，而今的他几乎有一种相如心生的自信。大致是接受自己，包括优点缺点、丑的美的，不会幻想变成任何别的人，也不想太表现自己，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这份淡定，好像倒让董氏更加紧张了，“哐当”一声轻响，挺大的一个碗差点没放稳。

    气氛也莫名异样，哪怕俩人一句话还没说。

    外面乌云笼罩，暴雨中的水雾掩盖了一切颜色，在这灰暗的屋子里，董氏那白净的皮肤和浅红的嘴唇倒确实更吸引人了，灰布胸襟鼓|囊囊的也很好看。秦亮甚至隐约闻到了某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或许只是因为血气方刚而产生的错觉。

    “二、二郎。”董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二郎的好处，妾该如何报答？”

    这妇人毕竟是嫁过人的，开口就把主动变成了被动。

    秦亮从席子上爬起来，也不装糊涂，暗示道，“我还在守孝。”

    “没外人知道。”董氏仰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害怕拒绝的羞愧，又道，“这也是阿姑（婆婆）、良人的意思。”

    秦亮叹了一口气，情绪也被她弄得有点复杂，转念一想自己的怜悯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语气缓下来，“带我去瞧瞧王康。”

    他先走出房门，董氏只得跟了上来。

    二人很快来到了一间黑漆漆的卧房里，墙上有道窗，但很小就一个洞，且外面天色不好，光线十分暗。稍微适应了一下，秦亮才看清床上清瘦的男子睁着眼，只是两眼无神。

    “王康。”秦亮弯下腰靠近唤了一声。

    男子转过头，魂儿好像刚回来一样，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作势要挣扎起来，“二郎怎么来了？”

    相比之下秦亮身上的布衣和头发都很整齐。秦亮伸手轻按王康的肩膀，“送点药材过来，庄园库房里取的。我记得你识字，管过庄园库房，应知库房存货里有药材。”

    “这……”王康道，“听拙荆说起，君为救拙荆，得罪了仲长家的人。前几日麦子能收回来，也多亏了君，君竟亲自下地劳作。唉，仆已是废人。”

    秦亮拍着他的肩膀道：“有我在，余事不用太担心，安心把病养好，我们家还等着你效力。其实这庄子里的人，都算是一大家子。”

    王康怔怔地看着秦亮。秦亮的目光依旧没有回避，温和地与之对视，神色十分坦然。

    “二郎！”王康忽然变得有点激动，又挣扎了几下，“仆若留得性命，定以身家性命托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报君不弃之恩。”

    “我等着你来报道。”秦亮点头道。

    他站直了身体，一时感慨，喃喃念了一句“人间痛苦太多”。这时他发现董氏正望着自己，眼睛有点失神。

    秦亮径直走出卧室，来到堂屋门口时，发现外面的雨确实小一些了。他也不管送出来的老少二人，看见门边有顶斗笠，拿起来便戴到头上，提脚迈出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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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章 该来的总要来

    那天打架，秦亮没太当回事，毕竟未出人命。而且他行得正站得直，已算是很忍让了。

    不料刚过十来天，饶大山忽然跑回来说，秦君（秦胜）从郡城运盐回来的路上，突然被清河郡的官兵抓了去！说是有人告秦胜勾结贩运私盐的贼人。饶大山还一个劲地说，一定是清河仲长家的人诬告，因为两家为了争那片良田，没少生龌龊。

    秦亮有点纳闷，那天确实打了仲长家的小厮，但那儿郎明显是个纨绔子弟，不应该能左右官府行事。这事显然不只是因为俩人斗气，但那纨绔子弟从中添油加醋也很有可能。秦亮越想心里越火。

    但他顾不上恼怒，便见嫂子张氏已经急哭了。从来见她这么急过，张氏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那天的青衣使者我问过了，他确是何家的使者。”张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二郎那个太学的同窗何骏，正是何尚书之子。何骏路过冀州，眼下还在平原驿，二郎快去求他。他父亲是吏部尚书，能管着清河郡郡守那些官吧？”

    秦亮沉吟道：“何尚书不能直接管辖郡国的典狱事，何况是何尚书的儿子。”

    张氏央求道：“不管怎样，先试试吧，兴许清河郡守能看在何尚书权势的份上，愿意卖个人情。”

    他有些为难，记忆里以前的秦亮在太学读书时，因为儿女私情、与同窗何骏有过一些恩怨。这时候跑去求同窗何骏，何骏不一定会尽心帮自己。这些事哥嫂并不知情。

    不过张氏说得对，如果实在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也要试试。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但哥嫂不知道、还是把他当亲兄弟对待的。

    就在这时，秦亮一脸恍然大悟，急忙说道：“嫂嫂稍安勿躁，我先去找一样东西。”

    张氏悲急而怒，跺脚埋怨道：“你阿兄平素虽严厉，心里待你何如，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么，不就是太学博士的女儿卢氏那点事？”

    秦亮心道，原来大嫂知道那些破事。也许以前的秦亮曾经说起过，但他记不得了。

    张氏恼道：“你就是死要脸面、又臭又硬的脾气！脸面难道比你阿兄的性命重要？”

    秦亮听在耳里，一时间精神竟有些恍惚。因为大嫂让他想起了前世的妻子，也是几乎每天埋怨他没本事、不懂人际只会苦哈哈闷头苦干。而现在这个秦亮，竟然也是个拉不下脸面的性格？

    好在他听抱怨的经验非常丰富，耳朵都听出茧了，所以对大嫂的怨言还是能忍受的。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嫂嫂稍安勿躁，我与嫂嫂的心情一样，我们都想马上救出阿兄。”

    ……张氏发|泄完言语，终于冷静了些，只得“哎”地长叹一声，目送秦亮快步往书房那边走，无可奈何。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实在是呆不住了。二郎虽然上过太学，但究竟是年纪不大，以前从未办过几件让人放心的实事，恐怕不能只想着依靠他。

    张氏想到这里，马上转身回到里屋，换了衣服，又将头发梳理了一下，戴上布帕露出发簪，依旧在长发中间系上白布巾。接着她唤来两个庄客，驾马车急急忙忙赶往平原驿。

    她的性子有点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马车也不能再快，她却仍然担心着何骏夫妇已经离开平原郡。

    张氏赶到驿城，询问何公子的去向，从驿足口中得知，何骏一行人还住在驿城。然后又从何家奴仆口中得知，何公子受平原郡官吏邀请赴宴去了，只有夫人卢氏能见到。

    这样也好，张氏本来就是妇人，与卢氏说话更加方便，不然在官员跟前反而不好言语。

    张氏终于见到了那个卢氏，见之果然生得俏美，难怪当初二郎与何公子都对她倾心。她好像先对二郎有情意，后来却不知怎么嫁给了何骏。个中内情，张氏便无从知晓了。

    张氏见到比自己年轻的卢氏，仍马上就跪伏在地，声音哽咽，开口便说自己的来历。

    “我知道了，记得记得。”卢氏赶快走上前，蹲下身扶起张氏，她声音清脆、语气也很好，“嫂嫂不要急，坐下来慢慢说与我听，我定会尽力相助。”

    ……卢氏的态度很好，表现得很有耐心，不过她口风也很紧。辛苦应付了许久，最后总算是送走了秦亮的嫂子。

    卢氏回头才意识到，自己何苦要遭这罪？之前她竟然没有想到，还可以选择对那张氏避而不见，即便如此作为，又有什么关系？或许还是因为秦亮，秦亮在她心里、至少印象很深。

    及至天黑，摇摇晃晃的何骏终于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酒气和女人脂粉气味，在卢氏行礼问候的时候，他都只是“嗯”、“啊”应付。直到他找出一包五石散服下，白皙的脸上渐渐浮上红光，这才充满了惬意的精神气。

    因为何骏好色、喜五石散等事，卢氏原本开始有点厌烦他了。未料不久前新皇即位，大将军武安侯曹爽忽然成为辅政大臣；而何家与大将军交好，之前一直被当权者厌恶的何家、立刻平步青云了，于是卢氏不再在意夫君的小节。

    她变得更加贤惠宽容，又因为她说话常常带着撒娇口吻，夫君还夸她越过越年轻。

    这时卢氏提起了秦家嫂子所求之事，接着十分乖巧地说：“妾身没有答应她，只说会转告夫君。”

    何骏听罢，道：“竟然让你来为亮求事！亮与我虽是同窗好友，你却不怕我会因妒生恨？”

    卢氏带着笑意，“就知道你要这样说！妾身刚才不是说、没答应张氏嘛？推诿言，妾身乃妇道人家，无从插手公家之事。又叫张氏回去、请亮亲自来见夫君，方便商议。”

    接着她轻锤了一下何骏，娇声道，“夫君小气。那时妾身年少无知，见识浅薄，乃受亮之相貌皮囊所惑，又深在闺中，不过只有一些诗书来往，君还要记恨多久？”

    卢氏口中“深在闺中不过诗书往来”自然不是实话，但剩下的事确实没有说谎。她曾经随父出入太学，先对秦亮动心，但等到她认识了何骏之后，知道何骏的父亲是太祖继子、母亲是金乡公主，很快就觉得秦亮很普通了。她也终于感受到了自己更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何骏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甚是开怀，连赞道：“有趣！妙，妙哉！”

    卢氏看了何骏一眼，差点被何骏的神色吓了一跳，何骏的皮肤本来很白，服了五石散出现的脸红很不自然，笑起来更是有点扭曲之感。卢氏忙问何故。

    何骏笑道：“太学时，亮为人孤高，还怨我夺人所爱。此时让他来求我，岂不妙哉？想想那样的场面，就十分有趣！”

    卢氏趁机自证清白：“夫君曾与亮朝夕相处，妾身却几未与他面见。知亮者，妾身不如夫君。”接着她又颦眉道：“你们毕竟是同窗好友，如此对他，会不会太无情了？”

    何骏摇摇头：“又不要他的性命，岂有无情之说？况且只要他对我弯腰低眉，说不定还能化解当初的旧怨。”

    卢氏又道：“万一亮真愿屈折，夫君却没能救出他的兄长，岂不尴尬？”

    何骏不以为然：“我为他求情了，还要怎样？只听过有求必应，没听过有求必成的道理。”

    卢氏试探地问道：“夫君之意，不易成？”

    何骏想了想，“不好说。此事应该会牵扯到清河、平原二郡地界之争，还说到大将军（曹爽）跟前去了，不妙的是，大将军似乎觉得清河郡的说辞更有理。其中关节，想想就头疼，谁愿牵扯进去？”

    听夫君的口气，事情有点脱离卢氏的预计了。卢氏暗里有点懊恼，自忖：我何苦又去招惹秦亮家的人？若是平白激起秦亮的怨恨，他会不会在夫君面前提起那些难以启齿的旧事、对夫君打胡乱说？

    卢氏越想越后怕，只怪自己一时糊涂，便小心试探道：“大将军（曹爽）会在意地方上的地界之争？”

    何骏瞪了一下大眼睛，“清河郡那个仲长氏是什么来头，你不知道？”卢氏正琢磨，何骏接着说，“桓范的亡妻就姓仲长！”

    卢氏顿时恍然大悟，桓范她是知道的，因为在洛阳太有名了。大司农桓范是曹爽的亲信，不知道谁先传出“智囊”的外号，洛阳很多人都知道桓范是曹爽的智囊。

    桓范本身就是大司农、权势不小，加上曹爽如今权倾朝野，谁能和他们斗？

    秦家？别说秦亮一个无官无职的太学生了，就算与他有亲戚关系的秦朗，而今亦已权力尽失回家去了！

    卢氏顿时身上一软，觉得事情隐约有些不妙。她当然不是担心秦亮，而是担忧秦亮狗急跳墙、乱说她的事。

    她几乎有气无力地问道：“平原郡为甚么还要去争？”

    何骏笑道：“因为那块地确确实实是平原郡的。”

    不管怎样，秦亮家这次彻底完了。

    ……

    ……

    （感谢爱萌萌真是太好了的全站开大飞机，感谢各位盟主大佬的慷慨打赏，以及书友们的鼎力支持。我已被王霸之豪气所震晕，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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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章 太失望

    楼阁上的书房里，秦亮在仔细看着一张桑皮纸。听到张氏的声音之前，他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张氏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生气：“二郎还有心在这里看书？！”

    秦亮的目光从桑皮纸上挪开，抬头时神情有点尴尬，脱口道：“我记得明帝（曹叡）受封于平原郡之时，大哥从郡府中抄过一张地图回来。先前我找遍了整个宅邸，都没有找到图，一度以为记错了……”

    这时他又微微松了一口气，“没料到，别的文字图形都是用竹简写成，唯独这副图抄在桑皮纸上。所以我起初到处查找竹简，忽略了还有纸。”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没头没脑，正是心有所想就说了出口，但他转头一想这事儿要说清楚、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只得叹了一口气。果然张氏皱眉看着他，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秦亮想了想又尽量解释道：“这张图是最准确最权威的郡界凭据，有了它就能找人帮忙。只要直接指出事情的关键源头，诬告的缘由便顺理成章、显而易见了。没有它，大人物可能就会把大哥的事当作治安琐事，打发到郡县中处理。”

    张氏冷冷道：“二郎想找谁？”

    秦亮道：“当然是直接管辖平原、清河二郡的上司，冀州刺史。不然嫂嫂觉得应该找谁？”（牧与刺史都是一州之长。牧是在汉朝废止又在三国重新起用的长官，刺史名义上是监察官。）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大嫂换了衣服从外面回来，顿时问道：“嫂嫂去找何骏了？”

    张氏道：“我觉得找何骏更有用！至少秦家与何家有些渊源，二郎与何骏还有私交，说得上话。冀州刺史是谁，你知道吗？”

    秦亮马上答道：“兼领镇北将军的吕昭，明皇帝封的。”

    张氏改口道：“你认识他？”

    秦亮硬着头皮道：“如果官员只会为认识的人办事，大魏早就被吴蜀两国攻灭了。关键是我们认识何骏，作用也不大，他管不了这事。”

    张氏仍然固执己见。或许只是因为她压根不相信秦亮的书生见识，她的声音道：“何骏的父亲是当朝大臣，吏部尚书。你那位卢氏也说，大将军曹公（曹爽）与何家交好。这样的权势，什么事办不成？”

    秦亮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因为解释起来很复杂，且有些事不好明说，毕竟还要堤防祸从口出。嫂子张氏也是厉害，她说的话不见得有道理，却简单而直观，这样的表达方式至少在争辩时很有用。

    秦亮无心争执，只能说道：“还是先去安平郡，设法见到吕昭。”

    张氏皱眉盯着他好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二郎，你阿兄是怎么待你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饶是秦亮自诩心理成熟，心态自信，张氏的表情、语气也有点刺痛了他。因为这让他再次感受到了前世失败的人生体验，无论心态多么好，最亲近的家人整天埋怨、也很难不让人上头。

    他甚至想起了前世查出癌症之后，老婆悄悄烧他的旧衣服的场景。照迷信的说法，被亲人烧衣服，死得快。

    秦亮花了好一会儿精神，才努力让自己摆脱那些无关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冷静下来思考。

    先不论秦亮本来不太看好曹爽，那是远忧；就算只顾燃眉之急，也觉得那公子哥何骏真的不太靠谱。何公子极可能是既无意愿、又无能力左右此事。而吏部尚书何晏，似乎同样指望不上。

    秦亮权衡了一番，断然下定决心，先照自己的设想去办。

    他叫来庄客饶大山，吩咐次日拂晓备马备粮，接着回到房里开始准备行李。他有太学生的文书凭据,在路上问题不大，但只靠太学生身份、能见到一方都督？

    他想来想去，决定写一篇文章送上去。在这个时代，文章比人更通行，因为能写文章的人都不是寻常百姓。

    幸好这个秦亮的脑子里还装着一些经书古文，不然以陈小强的功底，只能写点半文不白的文章。毕竟他读的不是专修古汉语的专业。

    秦亮正跪坐在案前构思时，便听见了饶大山粗犷的声音：“二郎，王家妇人求见。”

    “哦。”秦亮应了一声。

    饶大山道：“俺叫她上来，便去喂马。”

    过得一会儿，董氏走进了门，她一改平素有点泼辣的劲头，缩着身子弯着腰。她的眼睛有点肿，明显哭过，眼神里还有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看起来像是请罪的人。

    秦亮不等她开口，径直吩咐道：“弄点水来，帮我磨墨。”

    董氏怔了片刻，应道：“诺。”

    她跑来跑去忙活了一阵，跪在秦亮面前小心翼翼地在砚台里磨着墨。或是秦亮的模样看起来专心致志，她没敢再出声。

    而这时秦亮已经大致想好了内容。

    写在简牍上的东西，与平时说的话当然不是一回事，哪怕古人也是一样。首先要有正大的立意，然后语言要简洁，不然竹简就是一大堆。

    他打算把起笔落在清河、平原二郡的界线之争上，重点是给吕昭戴高帽子。镇北将军的地盘上生出了事端，械斗、诬告之事时有发生，请将军以公正手段，制止祸事，平定地方，郡县僚属子民定无不敬畏……虽有家人曾劝他秦亮委托亲友，营救长兄，但自己坚定认为将军英雄人物、国之肱骨，必能明辨是非黑白云云。

    秦亮提起笔，开始在竹简上书写，楼阁上几乎只剩下“沙沙”细微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写完草稿，长吁出一口气。这时他才猛然看见，董氏还在身边。

    他把毛笔放在砚台上，便开口道：“最近庄里发生的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用把莫须有的罪名往自己头上戴。”

    “真的吗？”董氏小心问道。

    秦亮道：“最多是有点导火索的意味，重点还是那仲长家的人想趁火打劫。有些人习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想兼并我们家的良田与附农。此事不可能让你一个妇人来背锅。”

    董氏的关心神色很真诚：“秦君不会有事吧？”

    秦亮道：“我会想办法将阿兄救出来。”

    董氏用力点头：“二郎是做大事、能成事的人，妾身相信二郎。”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妾身见二郎写字做事的模样，就像是一个仁义英明的主公。”

    秦亮苦笑了一下，随口道：“要是我嫂嫂也能这么想，那就更好了。”

    董氏的眼神忽然一变，恢复了刚进门时的模样，“妾身……”

    秦亮见状立刻说道：“别想太多，回去罢。”

    董氏终于没再多言，跪在地上伏身道：“诺。”

    待她从地上起来，秦亮又扬了一下下巴示意。董氏走到门口转身时，侧头又往这边看一眼。

    秦亮继续自己的事，找来简牍，重新工整地抄写一遍，接着检查要准备的东西。大哥身陷囹圄，事情一天也不能耽搁，虽然准备仓促，秦亮倒觉得自己还算有条理。

    只是晚上睡得不太好，忍不住想太多。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秦亮便带着庄客饶大山骑马出发，要去的地方正是冀州的州治之地，安平郡，走驿道即可。大嫂与一众庄客把他们送到了庄园土墙外。

    俩人打着火把。路上不仅黑，清晨还笼罩着雾气，秦亮望了一眼前路，只见灰蒙蒙一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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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章 八卦之心

    当天二人便到达了安平郡附近，在一座亭舍里暂歇了一晚。夏日炎炎，连被子也用不上。捱到天明，他们进入安平城，寻访一阵，找到了刺史府。

    果然秦亮在府门外只能见到小吏，于是他向小吏声称，自己是太学生、某郡某县人士，有要事禀报。被阻拦后，又按照事先想好的法子，先将简牍送上。

    秦亮看见简牍被人送进去了，只好站在大门外等候。

    时间一点一滴慢慢流逝着，显得额外漫长。随行的饶大山很快开始焦躁，在周围来回走动着。等待最是磨人。

    没有看到结果之前，秦亮心里若是说毫不焦虑、那是不可能的。但他表面上还稳得住，大部分时候站着没动，觉得腿有点不舒服了，他才稍稍活动一下。在乡下庄园服丧长达两年的无聊时光，或许真能锻炼出心性定力？

    饶大山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俺们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二郎送那竹简进门，会有人理会吗？”

    秦亮想了想说道：“会的。”

    见饶大山似乎不信，秦亮又小声道：“我写的文章，主要还是赞颂镇北将军如何威严如何公正。这样的文章出自真人真事，有迹可查，一旦流传出去，对吕家名气声望大有裨益。只要刺史府内有见识的人看到，他就会接待我们。”

    饶大山来回摸着自己的脑袋：“俺看着玄，没人看到怎么办？”

    秦亮道：“只要是像样的文章，在地方上就不是随处可见的，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稀罕。等等吧。”

    他可以不给随从庄客解释，但还是想多说几句，与其说是劝别人稍安勿躁，不如说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继续等了许久，饶大山接连劝秦亮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会儿。秦亮觉得已经到刺史府门口了，稍微注意一下形象是有必要的，便说：“我站会儿，你坐便是，不用管我。”

    饶大山显然是自己想坐着。见秦亮没坐，饶大山终于还是忍住了，陪站在原地，不过依旧是走来走去、让人徒增心烦。

    二人从早上等到中午，府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却是毫无音信。幸好他们在家就准备了干粮、饮水，便靠着墙拿着水袋吃了点麦饼。

    饶大山又开始发牢骚：“俺觉得，夫人的话好像没说错。吕将军完全不认识俺们，一点交情没有，凭啥帮俺们？”

    秦亮看了一眼府门口来往的人，这回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道：“反正有帮我们的道理。”

    见饶大山的神色，秦亮只觉得家里没两个人相信自己的脑子。果然饶大山使劲挠着脑门，接着说道：“俺想破脑袋，还是想不通。他吕将军那么大的官，有那么多事忙，凭啥理非亲非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里走出来了一个弱冠年轻人，与门口的小吏说了几句话，小吏指着秦亮这边。

    秦亮见状，暗自长吁一口气，回头对饶大山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饶大山脸上有惊奇之色，就好像运气好捡到了钱一般，急忙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等了大半天，此刻秦亮心头也为之一喜，不管怎样，事情至少有一步进展了。

    不过看样子，出来的人显然不是吕昭，一个镇北将军不可能还是弱冠年纪。果然那年轻人急步上前，作揖道：“家父不在府中，足下的文章放在堂中，在下正巧入堂寻物，好奇之下，方才发现此文。怠慢了，失敬失敬。”

    在秦亮回礼自荐之后，年轻人才恍然道：“在下吕巽，字长悌。”

    听到这里，饶是秦亮在乡间修炼过两年的心性，也惊讶得愣了一下。他曾在中学语文教材里学过一篇文章，并且被要求全文背诵过，名叫《与吕巽绝交书》，作者是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写的。文章传诵了近两千年，然后让他背诵下来了。

    而那篇文章的主角，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

    “不知在下有何不妥之处？”吕巽发现了异样，问道。

    秦亮反应挺快，立刻无缝对答：“久闻足下大名，没想到竟能在此相见。”

    他心下暗忖：这吕巽的私德怎么样、在后世的名声如何，关我鸟事。眼下能结交上就好，救命要紧。而且坏人更好，因为坏人对人多半不会特别宽容，倾向于睚眦必报。

    吕巽自然不知道秦亮心里的想法，听到这里还挺高兴，话也说得快了一些，“哦？足下听说过我的名字，看过我的文章？足下是太学生，认识钟士季（钟会）？”

    秦亮当然没看到吕巽的文章，只是看过写吕巽的文章、嵇康写的。于是他故意避开前半句，免得一会儿讨论吕巽的文章，一问三不知变得很尴尬，“听说过士季的大名，可惜未能结识。”

    吕巽果然被带偏了话题，笑道：“好说好说，我与他常有书信往来，相互赏鉴经文。下次我定在信中向士季引荐足下。”

    秦亮捧手拜道：“幸甚。”

    “进去说话，请。”吕巽道。

    秦亮谦让了一下，便跟着吕巽进刺史府。

    虽然秦亮心里有事，完全无心欣赏风物，但进到这刺史府，也不禁被雄壮的建筑群吸引了注意力。这种像样的当代房屋，也只有在像样的地方才能见到，寻常民房都很低矮没多少讲究的。

    房屋、高台、阙楼，仍是斗拱样式，但与秦亮见过的大多古典建筑又有区别。这里的风格更加雄浑古朴，屋脊线条大多平直，雕饰很少，颜色大半只是青色、棕色，整体风格看起来简洁而霸气，并在姿态上露出典雅之感，正是刚中带柔。

    几人过了两道门，便进了一见宽敞的客厅。吕巽与秦亮分宾主上下入座，饶大山站在秦亮侧后。

    俩人先闲聊了一阵，说些京城洛阳的人物，秦亮也耐着性子谈论，大体还是能接得上话。不过吕巽结交的都是些皇亲国戚士族子弟，圈子不太一样，谈不出多少感觉。总算说到了文章这方面，秦亮便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到自己的文章上。

    毕竟文中重墨夸赞吕将军，吕巽也对文章不吝美言，“足下之文，立意深远，行文直畅，用词简练，典藏其中。读之毫无滞涩之感，直教人胸臆舒畅，气势如虹。实乃新近难得一见之好文。”

    秦亮道：“不敢当，还得多向吕君学习。”

    吕巽说起话来挺有热情，伸出手掌，从上到下指了一下秦亮，“又见足下之气度，观之不似弱冠，举足稳重自若，眉宇英气勃发。我定会向大中正推荐，平原郡尚有足下如此之人物。”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秦郎不介意我将文章、抄送入京，叫好友亲朋一起赏鉴吧？”

    秦亮道：“文章写来就是给人看的，承蒙吕君看得起。”

    吕巽轻轻松一口气，点头十分满意。正如秦亮意料的那样，这样的文章流传出去，对吕家挺有好处。也许吕巽的道德感与嵇康那样的贤士相差甚远，但看得出来，吕巽这样的人更加务实。

    秦亮又道：“不过文中所言之事，若能坐实了，方可尽善，譬如‘械斗、诬告’之实。以免落人话柄。”他用不经意的目光观察这吕巽，“仲长家亦非等闲之家，可惜家门不幸，出了那么一个子弟。”

    吕巽倒很直接，毫不避讳道：“大司农桓公（桓范）或非心胸宽广之人，想来其姻亲家也不尽是好人。”

    秦亮马上顺着他的意点头称是，“我是亲眼见识到了。”

    吕巽“嘿嘿”冷笑一声，沉声道：“秦朗可曾听说，这冀州牧的官职，起初明皇帝本欲授予桓公？彼时家父已是镇北将军，桓公认为家父是后进之士，便不愿居于家父之下，坚决请辞。由是家父才兼了冀州刺史一职。”

    “有这等事？我已在家守孝两年，故今日方知。”秦亮毫不犹豫地镇定说谎。实际上吕将军领冀州刺史的时候，秦亮还在洛阳太学。太学那样的地方，当然很容易听到大人物的事。

    但秦亮要假装不知道。不然，此番秦亮来找吕将军，岂不就是想利用别人的嫌隙、而非真心敬仰吕将军公正严明的王霸之气？

    吕巽说得上头，声音却更低，果然读书人也有熊熊的八卦之心，“此事还没完！桓公之妻仲长氏知道以后，劝谏不得，便怨了一句，说桓公既不会做人上司、又不会做人下属。你猜怎么着？”

    这些八卦早就在特定圈子里传过了，秦亮却仍要做戏做到底，一副好奇的神态，“怎样？”

    吕巽说得兴起，比划着动作，猛地做出拔刀的姿势，“桓公恼羞成怒，拔刀出鞘，作势要杀。后用刀环戳向仲长氏之腹，可怜仲长氏已有身孕在身，受此大难，不久小产而亡，一尸两命！”吕巽摇头晃脑道，“可悲！可叹！”

    秦亮也作势叹了一声。

    吕巽神情一变，愤愤然摊手道，“我们吕家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就这样平白沾了一身脏水，遭人怨恨。郎君说说，冤不冤枉？”

    秦亮心说：桓范又没把你们怎么着，我们家才冤枉，我大哥都冤进牢里去了！

    他没把话说出口，只是不动声色地附和道：“正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善！”吕巽听得有意思，笑道，“这比喻挺有趣，新鲜。”

    这时秦亮趁着换坐姿，默默地转头看了侧后的饶大山一眼。饶大山虽然一直没吭声，但显然也是听得津津有味，此时正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终于领悟了一些缘故。

    秦亮早先便已料定，吕家对桓范的亲戚没好感，至少并不排斥去阴仲长家一把。即便退一万步，冀州刺史吕将军起码不会帮仲长家。

    此刻秦亮很想对饶大山说一句：看罢，吕家有不止一个出手的理由，何家（何晏）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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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章 父亲的认可

    谈论良久，终于说起土地之争的正事。吕巽慢慢收起眉飞色舞的神情，有点犯难道：“我听说平原郡、清河郡地界之争，连大将军曹公也知情了？”

    虽然吕家与曹爽亲信的关系不好，但似乎并不想直接得罪曹爽。毕竟眼下曹爽作为托孤大臣，权倾朝野风头正盛。

    秦亮暗示道：“大将军（曹爽）为何会留意到地方上一件不大的事？”

    吕巽看了秦亮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置可否。吕巽也很年轻，不过看得出来也有分寸的，心里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与秦亮初次见面，交情还没那么深。

    秦亮琢磨，桓范不见得在意仲长氏那点土地之争。曹爽更不在意，曹爽在意的是，即便他对地界之争偏心了、谁敢忤逆？就是这么霸道！不然该怎么解释？

    秦亮轻言道：“因有桓公孕妻亡故之事，其姻亲关系必受牵连，如今仲长家的人恐怕不敢再轻易去见桓公。”

    他稍作停顿，循序渐进道，“既然地界之争已报知朝廷，吕将军无须急着评断。但在冀州地面上，吕将军若能制止械斗、诬告等乱事，威慑兴风作浪之人，庇护治下百姓，同样称得上明断是非、雷霆手段，正合在下之文中立意。”

    吕巽忽然问道：“足下之兄，确与私盐贩子无干？”

    秦亮道：“在下兄弟守孝之前，家兄在郡中任职，在下于太学读书，且家有良田，何苦与那贼人扯上关系？此事缘起，自是因那土地之争，仲长家有人携私陷害，并想进一步侵吞秦家土地人口。”

    吕巽想了一会儿，豁然道：“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不过话音一落，吕巽又陷入思索，“此事牵扯繁杂，只怕争论一起，逐级往上诉讼（找关系），那便不好收场了。”

    秦亮道：“只需坐实仲长家诬告之名，即可收手。”

    他前晚上已经思考过了，程度到这里是最恰当的，也最容易说服吕家。因为这样吕家便能在最小风险内、获得最大的收益，既得到秦亮颂文中的美名，又抹黑了一下桓范的羽毛。但如果再继续深究，吕家就没有什么好处了。

    吕巽问道：“如何掌控？”

    秦亮早已成竹在胸，答道：“吕将军经略北方、日理万机，不便为此多费心神，只需一道手令即可，召清河郡守与告状证人、入州治禀事。余下之事，君可一手操办，为将军分忧。”

    吕巽听到“为将军分忧”，立刻又燃起了兴致，跃跃欲试的表情流于脸上。果然，几乎每个年轻人都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于是吕巽起身上前，反而催促秦亮献策，俩人靠近了沉声商议一通。定策罢，吕巽也不吝啬，给秦亮二人安排了住所，并派人每日送饮食。可谓是包吃包住。

    ……

    吕昭乃北面都督，算是一方诸侯，何况兼领冀州刺史。作为直属郡守，郡守一得到召见回应便非常迅速殷勤。不出三日，秦亮就从吕巽口中得知，清河郡守等一行人，已赶到州治城中。

    秦亮无法参与官府场合，只能在幕后、通过吕巽及其随从传递消息，了解事情进展。

    不出所料，掌握郡守前途的直属上司确实有威慑力。清河郡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干净再说。责任全在仲长家的举|报者（此时才知那小子叫仲长柯），而郡守只是履行职责先抓人审问，目前还没有认定人证物证，须进一步查验。

    秦亮立刻给吕巽出主意，叫吕巽召见仲长柯，先诈他一诈、再吓一吓。

    那仲长柯虽已及冠，比吕巽小不了两岁，却似乎没见过大场面。诈了一会儿，仲长柯就信了，以为郡守为了自保推卸了责任、已经迫不及待想拿他去做替罪羊。

    吕巽明说，你去求大司农桓公也没用。确实一方都督吕将军并不怕一个大司农，何况两家还有龌龊，话说得没毛病。

    这时，吕巽翻出了一卷简牍，命令仲长柯自己读出上面的文字：“诬告反坐。”接着还不嫌其烦地解释，你诬告别人什么罪，自己就领什么罪。

    勾结贼人、贩运私盐，按法当斩！吕巽挺有表演天赋，说斩的时候，还有动作，语气忽然加重，吓了仲长柯一个机灵。吕巽画风一转又道：“但只要得到苦主的宽恕，还是可以酌情从轻发落的。”

    站在后门外的秦亮见时机成熟，立刻迈步走了出来。仲长柯转头一看，脸色煞白，少顷，仲长柯忽然“扑通”一声跪伏到地上，用膝盖挪了过来，抱住秦亮的大腿就哭：“求秦公子宽恕！只怪仆年少无知……”

    秦亮听罢一喜，急道：“吕君作证，他承认诬告了。”

    仲长柯马上止住了假哭，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道：“仆何时承认？”

    秦亮道：“你没诬告，何来年少无知之说？我又能宽恕你什么事？你哭什么？”

    上次在田野间仲长柯那伶牙俐齿的本事，此时忽然不见了，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下的场合只会骂人是没有用的。不过仲长柯也不傻，情知事情严重，便只顾摇头否认。

    秦亮心里也清楚，真要给仲长柯定死罪的话，事情大了仲长家必定会想方设法去找桓范，说不定曹爽也要开口。一旦搞到那个地步必定不好收场，因为吕巽说过，不太想与曹爽甚至桓范正面冲突。

    于是秦亮开口道：“我们两家虽分属二郡，相距不远，何必结仇？只要你签字画押承认诬告，我便在郡守跟前为你求情从轻发落，这事就罢了。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如？”

    “从轻？罢了？”仲长柯从极度的恐惧中稍稍缓了一口气，似乎看到了希望。

    秦亮点头确认。

    仲长柯皱眉思索了一阵，说道：“除非吕将军作保。”

    秦亮猜测吕巽想让他爹刮目相看，便道：“清河郡守与吕君作保。”

    仲长柯又道：“写法用词也不能含糊，仆也是受人迷惑，无心之失，不慎冤枉秦胜。”

    秦亮痛快地点头：“就依你。”

    仲长柯终于松了一口气，忙道：“君子一言……”

    秦亮怎么看此人都不像君子，不过还是伸手击掌为誓，“驷马难追！”

    仲长柯赶紧磕头道谢，额头着地“咚咚”有声。

    秦亮想起上次的事，此人脖子上被架着剑时认怂、刚一脱身就开骂，于是十分怀疑仲长柯的感恩诚意。不过至少表面上他认栽了，能解决事情就行。

    “你定要汲取教训，好自为之。”秦亮意味深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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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章 算得太准

    清河郡城的官府外面，张氏一身白麻孝服，头发已有些蓬乱，红红的眼睛里目光呆滞，往日那圆润丰腴的脸也失去了光泽，模样叫人生怜。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连跟着她的两个庄客也不时叹气。

    孩儿丢在家中，夫君身陷囹圄。此刻的张氏觉得自己像死掉了一般，仿若孤魂野鬼，无依无靠。

    一个小吏从角门里出来了，张氏的眼睛里忽然又有了神采。小吏迎面走来，把篮子递给张氏。张氏掀开盖子，见里面的饭汤都在，心里顿时一凉：“君未将膳食送予我夫？”

    小吏道：“不能送东西进去，有毒怎么办？”

    张氏忽然醒悟了一样，从怀里拿出了一串五铢钱塞到小吏手中。小吏上下试了试，又打量了两眼张氏，却将钱递还，说道：“在下可不敢这样收钱。”

    “只要设法先让妾身见夫君一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张氏推拒着。

    小吏催促道：“快收起来。”他左右看了看，一脸神秘道，“哪有你这样贿赂的？如此这般，张夫人先去那边的客舍住下，我随后来寻夫人，面商机宜。”

    张氏听到有办法，忙点头应允。

    三人到了客舍落脚，张氏怀着希望等待着。她听说过牢里有虫鼠，吃不好睡不好，经常死人，此刻只想见到夫君一面，心里才能稍稍安生。

    太阳偏西之时，小吏终于来了，见面便说想借一步说话。于是张氏让庄客在门外等着，小吏却又叫张氏把他们支远一些，出门到街上去。张氏已觉异样，不过见门外时有人走动，便先依了小吏的意思。

    很快小吏便一改外面公事公办的冷峻面色，目光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张氏，神情也变得猥琐轻浮。看了没一会儿，他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在下有办法让夫人亲眼见着人，不过要违抗禁令，冒着很大的险，钱我可以不要……”

    张氏一边看小吏身后的门窗，一边冷笑道：“你急成这样，叫我怎么相信你真有办法？”

    小吏慢慢上前，答非所问，口齿也有点不清了，“在下见过许多妇人，却未曾见识过妇人这般模样。真是要想俏、一身孝，不对不对，是夫人这身段，虽谈不上苗条，却是别有一番丰腴韵味。”

    “快滚！”张氏立刻翻脸，“不然我叫人了。”

    小吏一会儿哀求道，“夫人可别怪我，你实在太美。”一会儿又威胁道，“你敢开罪于我，我定叫你夫君在牢中生不如死！”

    张氏便不敢太激他，只道：“你别做梦了，我若污了清白，定要撞死在这里。你摊上人命，也得不到好下场！”

    小吏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能一亲夫人芳泽，在下死也值了。”他说到这里，便想起身后的房门，退到门口，小心翼翼地伸手关门。

    张氏心中紧张，仍能沉住气，便向侧面挪了几步，想找机会从房间里跑出去。如此既不激怒小吏，又能设法脱身。

    光线微微变暗，房门轻轻掩上。

    不料忽然“砰”地一声巨响，小吏直接被弹飞坐倒在地。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立刻跳了进来。

    “二郎！”张氏又是尴尬又是欣喜。秦亮径直扑了上来，伏身扭住小吏的衣襟，挥拳就打，骂道，“你他|娘|的趁人之危，你他|娘|的！”

    接着张氏怔在了原地，因为夫君秦胜忽然也出现在了门口！张氏在刹那间甚至不敢相信是真的，怀疑是夫君的魂魄，心中又悲又怕。但很快她看到了门外还未下山的太阳，揉了一下眼睛，急急忙忙迎上前，立刻伸手摩挲着秦胜的胳膊和胸膛。秦胜脸上有点擦伤，身上全是污垢，不过仍穿着那天出门时的衣裳、并未穿囚服。

    秦胜白了她一眼：“我没死！”

    张氏又想笑又想哭，挥起拳头轻轻打秦胜，“冤家，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担惊受怕那么久，你就这么对我说话。”

    于是房间里，两对人各打各的。秦亮在地上按着小吏狠揍，张氏也在捏着拳头打夫君。

    此刻张氏仿佛打翻了灶房里的瓶瓶罐罐，心里简直五味杂陈，随之又是一阵深深的疲惫袭上心头，身上发软。看到家里的两个汉子，她才感觉到：虽然自己性子急又要强，但还是想依靠他们。

    秦亮已把那小吏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又将其拧起来拖出房门，喊道：“饶大山！”接着秦亮的声音道，“把此贼送到郡府报官。索取贿赂，诱|奸未遂！”

    张氏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二郎的判断似乎意外地准确，甚至二郎刚进门的第一句“趁人之危”也十分明白。他好像就躲在角落里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一样，算得也太准了。

    “君为何被放出来了？”张氏这时才问道。

    秦胜道：“仲长家的人诬告，如今案情明了，官府自然要放人。”他随后掏出一卷案牍，“仲长柯签的诬告认罪状，还有清河郡守、冀州刺史家里的吕公子作保，翻不了案。”

    张氏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拿过简牍来看，但看不懂，她不识字。她只好问道：“这么说来，二郎去找冀州刺史吕将军，真管用了？”

    秦胜哼了一声道：“不管用，我是怎么出来的？！”

    张氏叹出一口气，“吕将军真是为民作主、秉公断案的明公哩。”

    秦胜看了她一眼，道：“哪有那么简单？不过事到如今，二郎写文章赞颂吕将军的言辞，倒也算坐实了。我们先回家吧。”

    张氏喜上眉梢，“回家！”

    一行人分配了车马，二郎与饶大山依旧骑马，张氏与秦胜坐在车厢里，剩下两个庄客一个赶车、一个坐在前头的木板上。

    二郎把脚放到上时，张氏难得殷勤地帮他扶着马匹、免得马儿乱动。她小声道：“二郎，几天前嫂嫂的话说重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嫂嫂也是心里急的。”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估计能被人看出来潮|红颜色，想来她几乎没有这么对谁说过话，心里是又羞又愧，“嫂嫂没见过世面，妇人之见，还是二郎有法子。”

    “没事，反正习惯了。”二郎苦笑道。

    本来好好的话，话锋立刻变了向，张氏只好轻声骂道：“跟你阿兄一个德性。”

    趁着城门未关，一行人在渐渐西垂的太阳下出了清河城，今天到家了必定要天黑。车马走上驿道，张氏时不时地掀开竹帘子，不禁观察外面骑马的二郎。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的驿道上拉得很长，身材看起来好似更高大了。张氏以前还没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他，细瞧之下，只觉他举足姿态间很干脆，脸上有一种说不出从容。

    多看一会儿他的脸、张氏竟然有一种让人舒适自然的感觉，倒不是因为二郎的脸长得挺英俊，而是某种心神气息能感染人。张氏越看越觉得二郎确实长大了，已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不可靠的少年儿郎。

    “写文章，有那么大的作用，能请动镇北将军？”张氏有点困惑地问夫君。

    秦胜微笑道：“敢情不是？”

    夕阳西下，驿道上腾起的尘土在光中如雾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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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章 无中生有

    吕巽把秦亮的文章送入洛阳，很快就名扬京城了。此事主要得益于一个人，便是吕巽的好友钟会。

    钟会是一个太学生，但他出身颍川士族，父亲是朝中颇有名望的钟繇。在钟会五岁时，当今的领军将军（禁军统帅）蒋济就给出了评语，“非常人也”。钟会要想传播一篇文章，自是相当容易，他还亲自给加了一个提名《请吕公止争界书》。

    大将军曹爽很快知晓了此事，立刻决定亲自遣使者去冀州，征辟这位出名的年轻士人、曹操继子的亲戚。

    方不出半个时辰，司马师亦已知道了曹爽决定的事。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如今司马师还做着散骑常侍的官，平素没有多少公务，三十来岁的他精力充沛，步履如风。回到城东的东阳门附近的府邸，司马师便拿着誊抄的《请吕公止争界书》去见了父亲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简牍，瞅了儿子一眼，缓缓转身走到案前，盘腿坐下来看文章。

    他的发鬓已经斑白，背有点弓，但个子很高，仪态毫无佝偻之感，在儿子眼里倒像是岩上青松的身姿。他没有说话，目光在简牍上逗留。那张长脸上的小眼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即便是没有被他注视着，别人也有被盯着的错觉。

    这间屋子是后房，采光稍差，光线不明亮，头上便是裸露的“人”字梁架，让人觉得阴暗中透着粗犷。司马懿身穿麻衣、头戴白洽，乍看就像穿着孝服一样，更添阴森之气。司马师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才终于开口了，他用随意的口气说道：“士族多不愿附于爽，宗室怨其背叛。秦朗族中之人，身份暗合爽意。”

    司马师听罢点头称是，一脸敬意道：“阿父直切要害，一语中的。”稍作停顿，司马师又有点感慨：“儿听说了此事曲折之后，却有些佩服秦亮。”

    司马懿也露出了些许好奇之色，“此人与吕公（吕昭）素不相识，又是从河东迁到冀州的人，无甚根基，仅凭一篇文章就得吕公相助，实非易事。”

    “确实是奇了。没有机会的事，愣是给他无中生有、找到了着手之处。”司马师轻轻干笑了一声，“儿还问清了更多细节。据说，秦亮主要靠的是吕公之子吕巽从中尽心出力。或许吕公本不会看重此事，吕巽却想展现能耐、讨其父欢心。亮应是利用了这一点。”

    “小小年纪，有点意思。”司马懿点头道。

    司马师又道：“对于文章，洛阳有几个名士的评语是‘刚正直率、深明大义’。此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矣。”

    他稍作停顿，沉吟道，“听说何晏派人征辟过亮，亮以守孝为由谢绝，似乎并不愿意依附于大将军一党？今是大将军（爽）派人下去，亮会不会又装病？”

    司马懿先是摇头，马上又有点疑惑的样子：“要看他（亮）是怎么样的人，怎么看待世人。是宁可我负天下人，还是天下人负我。”

    司马师不解：“亮拒绝何晏征辟的缘由，不是怨大将军等人背叛宗室么？”

    司马懿淡淡地说道：“不管他出于什么缘由，那也是之前。现在为了自保，形势已变。”

    司马师想了想：“阿父言下之意，仲长家的人或许不念亮宽恕之恩、反生仇怨？”

    “仲长家将怎么样并不重要，但秦亮会怎么想仲长家、如何猜忌？”司马懿冷冷道。

    司马师顿时一脸恍然大悟，弯腰揖拜：“阿父明察秋毫。此番亮宽恕仲长柯，也可能并非出于仁厚、实是不能深究而已。”接着他轻叹一声，“儿先前还想着，亮若不愿投大将军门下，阿父或可辟为掾属。”

    司马懿摇头，“如今有爽征辟，他更不愿投我了。秦朗族中之人，天生与我等有间隙，不易信任。”

    司马师直起腰道，“儿忽然想起正好有个人闲着，要不干脆送给亮算了。不管有用没用，现在总是最容易。”

    司马懿的身体轻轻歪在垫子上，随口道，“随你去罢。”

    ……

    最近何骏夫妇也回到洛阳了。

    今天刚到傍晚时分，何骏就回了家，早得有点反常。卢氏迎上来见礼时，见夫君满脸不悦，便柔声问道：“谁如此胆大，竟敢惹夫君生气？”她没有笑，眼睛里却带着一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抬起手做手势的时候，身段也轻轻随之摇曳，恰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媚气。

    但何骏的语气仍是阴晴难辨，“还不是我们的那位好同窗，秦亮。”

    卢氏诧异道：“秦亮在洛阳？”

    何骏摇了摇头，不急着回答。他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刺绣荷包，把里面的瓶子拿出来，倒了一些粉末在手心里，仰头干吞了下去。这时他一屁|股坐在榻上，神情才渐渐好了一些。

    卢氏眼睛里的那一丝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急着追问：“秦亮之兄困于清河郡，他已有办法？”

    何骏转头，没好气地说道：“他是太有办法了！最近那篇《请吕公止争界书》传抄于太学，你没听说吗？”

    卢氏一路车马劳顿，回到洛阳后身体不太舒服，有好一阵没出门，最近也没听到家里人说起过。她的目光从何骏脸上扫过，娇声道：“谁有兴趣打听秦亮的事？若非夫君生气，妾身才懒得过问。”

    于是何骏将最近发生的事，在卢氏跟前说了一遍。

    秦亮如何仅凭一篇文章、找到吕昭主持公道，如何让仲长柯认错受辱，以及文章传到洛阳之后，大受官场士人的赞誉，大将军曹爽也亲口提起了秦亮云云。

    卢氏听得暗暗吃惊，她本来以为秦亮这回肯定没救了，没想到秦亮竟能化解，甚至因祸得福、声名大噪？当年与秦亮相识，卢氏真没看出秦亮还有这本事，那时她只觉秦亮就是个有点自卑、却很要脸面的儿郎，长得好看点而已。卢氏暗想，或是错看了他？

    卢氏没有说出心中的疑窦，口上只道：“亮着实有些过分，去找吕将军便算了，同窗好友这边竟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何骏悻悻道：“可不是？我本满腔热忱，期待他在我面前匍匐流涕，无地自容苦苦哀求，没想到就这么不了了之，实在没劲。唉，无趣之至。不过真正让我恼火的是，大将军竟然要征辟秦亮！”

    卢氏听得又是一惊。

    何骏咬牙道：“阿父与我两番派人前去，如此诚意也请不动他，非得等大将军礼聘？他是看不起我何家！”

    卢氏见状，心中愈发忐忑，只怕夫君与秦亮往后发生龌龊，在某种机缘之下，秦亮会一时冲动、把以前的丑事秘密拿出来攻讦耻笑夫君。

    她现在实在不想夫君与秦亮再有什么干系，急忙好言劝道：“阿翁与大将军相善，亮若能受大将军征辟，将来同朝为官也是一样。夫君不必与之计较。”

    何骏却是更加恼怒，声音从鼻子里先出来：“我计较？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初在太学时，若非为了与你来往，我会理他这种人物！”何骏说到这里，盯着卢氏道，“你还帮他说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妾身没有……”卢氏慌忙摆手。她顿时又一种百口莫辩的感受，好言相劝不行，跟着夫君骂似乎也不好。

    而何骏已经满面通红，却不知是因为服用了那五石散、还是刚才情绪激动所致，他说着说着竟然揪住卢氏的衣领，把她按在了榻上。卢氏看着何骏怒气冲冲的脸，以为自己要被打，先是害怕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她就放弃了。卧房内的门窗紧闭，明暗不定的灯光却在晃荡着，卢氏偏过头去，看向门口的两根木柱子，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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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章 逆水行舟

    西出秦家庄园一里地，便能看见鸣犊河。

    鸣犊河的水枯了又涨，今夏多雨，水势丰盈。河的两岸上，麦田过后又是豆田。乡间的风物无论如何变化，却仍会让人觉得一成不变，因为平常在田园之间能看到的人、总是那些劳作的附农。

    今日不同，平原郡城的中正官等一行人来秦家寻访，同行还有秦胜以前在官寺中的同僚，宴席之间，庄园上终于渐渐有了兴盛热闹的迹象。

    客人们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大将军已差遣好官吏，即将下来礼聘秦亮。来访的客人都送了贺礼，离别之时众人仍不忘道贺。庄园内外萦绕在喜庆的气氛之中，就像在过节一样。

    秦家人送客到了庄园一里远，到了鸣犊河边才停下。因宾客中有女眷，连张氏也来了。主客相互拜揖，直到客人们的车马离开了，主人仍站在原地目送。殷勤不舍之意尽在其中。

    张氏望着远处，脸颊微微泛红，头也不转地轻叹一声：“有多长时间没见过罗氏了，怕有两年吧？今天都没顾得上多说几句话。”

    秦胜的声音道：“看天色快下雨了，回去罢。”

    话音刚落，秦亮就感觉到了脸上点点冰凉，天上落下了雨点。不出所料，嫂子马上就抱怨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秦胜没有吭声。长兄虽在郡中做过武官，身材也是虎背熊腰，但为人持重，甚至有时候表现得过于息事宁人。或许这也是嫂子张氏的嘴挺厉害，夫妇俩却不怎么吵架的缘故。

    正巧河边有一处草棚凉亭，几个人便急忙过去躲雨。不想雨却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瓢泼一般，远处隐约传来了隆隆的闷雷。

    张氏的声音道：“这么大的雨，今年应是最后一场。”

    秦胜道：“等会，庄上的人会送伞来。”

    夫妇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唯有秦亮一直没吭声，他看着河面流淌的河水怔怔出神，后来兄嫂说了些什么他也没留意。

    “二郎。”嫂子叫他的声音，才让他回过神来。

    “啊？”秦亮转头看向嫂子。

    张氏的眼睛里笑吟吟的：“你不高兴？”她的模样有几分关切，又有一分讨好的意味。这在以前，秦亮简直不敢奢望。

    她见秦亮摇头，马上又好言问道，“我瞧你最近心事重重，有什么事在家里不能说哩？”

    秦亮没有吭声，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跟着曹爽很危险，将来很可能会受牵连倒大霉，但说这样的话很怪异，只得作罢。毕竟如今曹爽的权势正盛，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危险，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

    何况秦亮现在已不能再拒绝曹爽的征辟。否则隔壁郡那名不见经传的仲长氏，可能就有办法让秦家吃不完兜着走。不管怎样，实力弱小、羽翼不丰的时候，任谁都容易阴沟里翻船。

    “真有事哩？”张氏的声音再次说。秦亮抬头看时，见她笑容未消，目光全在秦亮的脸上。张氏虽不识字，眼睛却很有神，并无蒙昧之感，只要被她瞧着，秦亮就能感受到那宛若有形的眼神，偶尔甚至觉得有点不自在。

    秦亮未与之对视，仍看着河面。他无法再沉默，只得沉吟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离岸上了船，便会身不由己，再也停不下来了。”

    张氏转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流的树叶，道：“你尽会岔开话题，不想告诉嫂嫂便罢了。”

    幸好是现在，要是几个月前秦亮这么个态度，嫂子少不得又会不高兴，挖苦几句在所难免。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等了一阵，果然见白茫茫的雨幕中走来了两个身影，大概是送雨具的人。待他们走近，秦亮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董氏和她生病的丈夫王康。那王康面容清瘦，脸上无甚血色，但已能自己走路了。上次见到他还躺在床上。

    俩人送上雨伞，弯腰拜见，王康对秦亮说道：“仆近日病状好转，前来道谢，听说二郎等已送客出门，遂在檐下等候。忽而下起大雨，仆便赶着送雨具来了。”

    张氏道：“总算有个机灵些的人。”

    “仆分内之事。”王康转身道。

    秦亮点头道：“你能好转，可喜可贺。”

    王康叹了一口气：“若非二郎救济，仆实在艰难，怕是熬不过来。”

    虽然长兄是庄园之主，且年长，但王康与秦亮说的话更多，回去的路上他又不自觉地走在了秦亮的旁边。王康主动问起：“大将军遣使礼聘二郎，二郎打算何时起身进京？”

    秦亮听到这句话，顿时意识到，好像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他肯定会接受征辟，完全没有考虑过还有拒绝的选项。包括兄长和嫂子，听到消息后并未询问秦亮的意愿，便已做好了让他出仕的准备。

    不过这阵子秦亮也再三考虑过，或许眼下确实只有这一条路了。想想这事，他甚至有点自嘲。失势的顾命大臣的同族、曹操继子的亲戚，秦亮这样的身份，环顾朝野只有曹爽还看得上。曹爽没有嫌弃他，他反倒有点嫌曹爽？

    秦亮暗叹一声，随口回应道：“等使者到平原郡，接待之后，我即随行进京。”

    王康又问：“使者何时到来？”

    秦亮转头看了他一眼，“尚不知晓，不过地方上这么多人都有消息了，我看等不了几天。”

    与此同时，秦亮看见了旁边的董氏，并察觉董氏的眼神甚是伤感，隐约还带着苦楚。王康在这里说着话，董氏几乎没有吭声，但她眼睛里流露的情绪十分明显。

    王康道：“若二郎不弃，仆与拙荆愿随二郎进京。”

    秦亮再次回头，他的脸对着王康，暗里却忍不住观察了一下董氏微妙的表情。这时她抬起了头，已是毫不掩饰地看着秦亮，期待的情绪似乎重新燃起了。

    秦亮想了想道：“令堂怎么办？”

    王康道：“请秦君定期支取一些粮食，并托邻居稍加照看。仆愿追随二郎左右，尽心侍奉，以报二郎之恩。”

    “那行。”秦亮干脆地点头。

    庄园上与秦亮关系最亲近的庄客，除了饶大山就是王康。饶大山虽然孔武有力，却目不识丁，而且有时候没什么耐心。王康则会识字算数，看起来也细致一些。将来到了洛阳人生地不熟，多个帮手或许不是坏事。

    后边的董氏自是强忍着惊喜。但秦亮发现，王康也非常高兴，清瘦的脸上似乎也多了许多喜悦，只是报恩的话能有这么高兴？

    一行人已走过了庄园的土墙，有一会儿没再说话。不过雨声“哗哗”笼罩着一切，沉默也不显得突兀。秦亮的木底牛皮面的鞋子上全是泥，硬邦邦的麻布衣服被飘来的雨水浸润了，反倒更舒服了一点。

    就在此时，秦亮忽然回过神来，顿时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王康的心情。

    在庄园里的附农终年劳作，收成的六成都要被拿走（官府收税找庄园主），勉强只够糊口，其实就是农奴；普通庄客比附农好一点，会得到一些额外的赏赐，但也好得有限。何况王康近年的身体不太好，活得实在不容易。但如果王康将来能跟着做官的秦亮，显然生活负担就能大大减轻。

    如此小小的改观，就能让一个人感到满|足和高兴。王康乐观的心态，让秦亮也受到了感染。

    而今世道等级森严，秦亮至少能直接入掌权者的法眼，出仕做官，还有什么好苦闷的呢？不管怎样，曹爽在最近几年内应该倒不了，所以秦亮至少这几年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身在乱世，长命百岁本身就不容易。

    想开了之后，秦亮甚至觉得这不完全是条死路。

    在大魏国走仕途，出身几乎能决定九成前途。以秦亮这样的身份，若要有所作为、若不想白白来三国走一遭，曹爽几乎已是秦亮唯一仅存的机会。

    至于未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可能。譬如曹爽反败为胜？但秦亮琢磨了一会儿，觉得难度挺大，不然明帝曹叡驾崩的时候，曹爽就不该把原先那几位顾命大臣搞|下去。秦亮又转念一想，不管怎样，只要在曹爽败亡之前、自己能被提拔到一定地位，事情或许仍有转机？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到了走进庄园，到了宅院门楼下，秦亮放下伞晾在檐下。张氏的声音道：“二郎想通了？”

    “啊？”秦亮不明所以。迎着张氏的目光，片刻后他便回过神过来，立刻露出了笑意，“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这时张氏的声音又道：“最近我越看你，越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秦亮用玩笑的口气道：“那是因为嫂嫂以前根本不关心我。”

    张氏从牙齿间发出一个声音，笑骂道：“没良心，这么些年我白给你洗衣做饭了。”

    秦亮只当耳边风。他走进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天地间的雨幕依旧未散，能见度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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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章 道阻且长

    果然没过几天，洛阳来的人就到了。

    王康一早就去了主家宅子，连董氏自己也要过去帮厨。她没看清远道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只瞧见秦家人带着两个客人进门楼，后面还有好几个拿着兵器的甲士跟随。不过她能猜到，这些人就是从洛阳来的。

    院子里非常热闹，几个庄客从溷中拉出来一头黑猪，饶大山正娴熟地磨着一把杀猪刀。猪的嘶叫、人的吆喝吵成一团。饶大山没有大名，“大山”是他爹给取的乳名，听说他和他爹以前就是专门杀猪的屠夫。

    杀完猪，空气中很快飘散起了各种气味，猪粪、腥臭、烧猪|毛的味道都混到了一起，闻着有点让人作呕。

    但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到客人，那两个贵客只露了一面、早就到前面的厅堂去了。

    临近中午，张夫人亲自在院子里挑人，选了几个长相好看点的妇人，准许她们进厅堂上菜，免得扫了贵客的兴。像那些衣裳又脏又破的、相貌丑陋的妇人当然不行。

    董氏也被安排了上菜、端茶送水的差事。张氏叮嘱她们，上菜的时候，先跪坐到食案边上，不准东张西望，更不准抬起头盯着客人看。

    于是董氏进了厅堂两次、也没能看清里面的人。不过她知道二郎也在席间，因为她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等到众人收拾过食案，董氏便把几碗茶水送进了厅堂。她返身出门时，忽然看到二郎也在外面。这一整座房屋都建在台基上，二郎便站在台基上的木栏杆旁。他扶着栏杆，大概是因为喝多了酒，出来透气。

    二郎对她说了一些话，她专心听着，却没能完全听明白。她又要急着干活，便顾不上细想了。

    忙碌大半天，还是有回报的。董氏夫妇分到了少许生猪血和猪杂碎，另外还有半块烤猪腿肉、一根没剩多少肉的炖猪腿骨，当然这些熟食都是客人啃过的、从厅堂里收拾出来的剩菜。

    他们把东西拿回家中，阿姑（婆婆）已经做好了麦饼。麦麸和麦面磨在一起做成的饼，就像是放了菜在里面一样。

    阿姑看到有肉，不断念叨“主家好人好报”。王康也附和着说：“秦家对待庄客附农，一向不错。积了善缘，如今要发迹了。”

    反而是董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听阿姑提起过，很久之前王家的家境是不错的，所以王康小时候能读私塾，会识字断句。而后来，窘迫的生计似乎渐渐地磨平了很多东西。

    吃肉虽然稀罕，但这些都是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啊。他当然知道，却仍会和阿姑一起感|恩，已然对这一切麻木。

    董氏没说什么，更不会怨夫君，毕竟大多庄客附农都是这么活着的，有些人想要剩肉、还得不到呢。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些想法。

    或许，只因窥到了秦家人和那些官吏的生活。如果从来没见过，那她就不会有这样那样的奇怪想法吧？

    董氏麻利地打理着带回来的东西，她拿起一把刀，打算先把猪腿骨缝隙里的肉挑下来，再和那半块剩肉一起烤一会。骨头则留着炖菜。干活的时候，董氏又想起了先前二郎说过的话，便默默地琢磨什么意思。

    二郎问了一句：你去过远方吗？

    董氏当时回答：最远只去过郡城。

    二郎回应的话大概是：出了秦家庄园，看到的多半也是另一个庄园，说不定还没我们这里风景好。我们这里有山有水的。

    然而董氏还是盼着去洛阳。她今早便已开始收拾衣物和行囊，这几天一直都很高兴。夫君对离乡的感慨，她几乎是一点也察觉不到。

    董氏并没有多少长远打算，也不期待从二郎身上得到什么。在她心里，识字的夫君王康挺好，如今王康的病好了，她更加满意现状。不过她想到能跟着二郎去洛阳，心里仍然很高兴和期待，没有什么缘由。

    ……离乡进京，即将启程，秦亮竟有些许莫名的伤感。

    回望庄园的土墙、灰蒙蒙的低矮房屋，以及宅邸前面的门楼，此刻他觉得似乎格外亲切。这个时代的交通不太方便，道阻且长，他不禁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嫂兄送到了鸣犊河岸边才止步。洛阳在西南方向，秦亮等一行人要先渡河。

    嫂子反复叮嘱着琐事，大哥语重心长地教导做人，他们比平时的话还要多一些。秦亮能感受到，亲人的不舍是真挚的，但嫂兄希望他进京干出一番光宗耀祖的事，也是真心的。所以不舍，不等于挽留。

    秦亮上渡船后道了一声“回去吧”，便没再过多纠结。

    大将军府派来的官员有两个，另有十来个兵卒。

    文官叫陈安，官居待事史，大抵是大将军府上的一个小官。武将叫孙谦，是个部校尉，他长得其貌不扬，脸盘比较大、显得五官挺小，若是脱下官服，属于在那种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的人。

    从冀州平原郡、到司州洛阳城，经过的地方也就是河北河南地界，属于魏国的腹地，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武将孙谦似乎有点多余，秦亮觉得大将军府只派陈安来就够了的。

    不过一路相处下来，秦亮发现孙谦反倒更好相处，两人相谈甚欢。而那待事史陈安言行谨慎，不怎么愿意说话。很少交流，秦亮便不能轻易判断他的为人。

    此番出门，秦亮的随从除了王康夫妇，还有饶大山。不过秦亮没有与随从在一起，他和两个官员同乘。

    马车稍微行驶快一点噪音就很大，有很多时候他们都不愿说话，无聊了就看沿路的风景。三人长久地盯着窗外，各自好像都在想着什么，或者在猜对方想什么。

    长长的驿道上车马稀疏，果然很平静，完全没有贼匪出没的迹象。一路走下来，秦亮甚至觉得，这片肥沃的平原十分凋敝冷清。

    汉末以来，各地混战，人口着实有大幅减少，但实际剩下的人口远远不止户册上的几百万，因为士族庄园隐匿了无法计算的附农。三国之中，魏国的人口最多，估计上千万没问题。

    据说太|祖时期，赋税大致是百姓收成的五成左右，人们因负担太重经常发生民|变。而最近这些年，大魏君臣士族对生活愈发不满足，加上战事频发，已经把税赋提高到了十之六七，盘|剥之重恒古未见，各地的起|义竟反而大幅减少。不过如此一来，世面上日渐缺乏活力，便成了显而易见的事。

    秦亮想到这里，已是无话可说。

    如今他走出了秦家庄园，只得把目光看向洛阳方向，不能再回望来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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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一章 美人

    邙山南麓，巍巍洛阳。

    夕阳西下之时，一行人自洛阳城的东边过来了。由于光线的角度，只见远处的山势、城楼城墙都好似化为了黑影。城中高|耸的宫阙在望，斗拱飞廊依稀可见，正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辉。

    孙谦等人与秦亮一样，抬头正观望着眼前的都城景象，良久保持着姿势。傍晚的阳光颜色饱和度很高，迎着阳光，他们的脸都笼罩上了一层多余的浮色，好像此时大家到达目的地的心情。

    大伙过来的大路偏北，继续往前走、就是洛阳城东北位置的建春门。秦亮在洛阳太学呆过一段时间，他还记得建春门外有个马市。远远听到的喧嚣、空气中笼罩的飞尘，多半正是市集上飘散的气息。

    队伍路过马市后，幸好赶得及时、城门尚未关闭，于是径直进城。

    进城走不了多远，他们便能看到大将军府了。大将军府在城东偏北的位置，孙谦不忘说一句：再往北走就是太仓。

    不过这个时辰去大将军府显然不合时宜，待事史陈安提议秦亮等人，先在附近的客舍住一晚，待到明日一早，更方便办理诸事。秦亮没有异议，一路上客舍、亭舍都住过，这京城里的客舍肯定还舒服一点。

    客舍就是客栈，譬如有诗云：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安顿好之后，秦亮先到院子里汲水，洗了一把冷水脸，然后他就径直仰躺到放着几案的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个时代出行，确实更不容易一些，即便秦亮年轻力壮，一路乘车走下来、亦是颇感疲惫。

    不料没过多久，先前已经道别的孙谦又回到了敞开的房门前。秦亮一骨碌坐起，起身拱手道：“孙将军，怎又返回了？”

    孙谦回礼，笑道：“仲明今日刚到洛阳，我已在附近订好了一桌薄酒，权当为君接风洗尘，君勿推辞。”

    秦亮先是有点意外，俄而回过神来，便觉得没毛病，毕竟孙谦等人到平原郡的时候，秦家的接待也很殷勤。但此时不见待事史陈安，只见孙谦一个人来。看来这个武将孙谦，似乎反而考虑得周全一些。秦亮发现自己和武将似乎挺合得来，或因自己是秦朗亲戚的缘故？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秦亮还是痛快地回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随后他向隔壁的王康言语了一声，便跟着孙谦向客舍院门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渐黯淡，周围的灯火已经陆续点亮了。洛阳的街面上算不得冷清，着实也不太热闹，街上的马车甚至都能通行无阻。魏国的商业确实不怎么样，都城不过如此。

    古色古香的房屋点缀着朦胧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味，秦亮闻到鼻子里肚子更饿了，一想到马上就能喝酒吃肉，他的步履也轻快了不少。

    两人刚走出门口，忽见一个白面锦衣儿郎笑嘻嘻地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正对着秦亮笑。

    秦亮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此人正是何骏，那个太学同学。

    在秦亮的记忆里，确有这个人，只是没有“亲自”见过，所以这也算是初见。记忆里何骏就是个白面书生，但今夜乍地见到，秦亮还是有点诧异。因为何骏的皮肤实在太白了，猛一看，像是化过妆抹过粉一样。

    何骏摇了摇手里的丝绢执扇，迎上前来，拱手罢，立刻用玩笑的口气道：“同窗好友两载不见，终于又在洛阳重逢。仲明也不先打声招呼，叫人好生心寒。”

    只一句话，秦亮从他的语气、神态中就能感受出，这个所谓的老同学，似乎还不如刚认识十几天的孙谦。同辈好友说些玩笑话并无不妥，可在久别重逢遇故知的时候，何公子这样的话、不免立刻让人觉得关系清浅。

    不过彼此有隔阂也很正常，秦亮与何骏的出身完全不是一回事，秦朗将军虽曾做到过高位、终究不是秦亮的亲爹。当年何骏能与秦亮结交，估计只是冲着美女卢氏而已。故而之前长兄身陷囹圄，秦亮才没依嫂子的主意、去找何骏帮忙，实在是因为交情不只看关系。

    何骏与秦亮说罢，又向孙谦作揖。孙谦自荐道：“在下孙谦，幸会幸会。”

    秦亮道：“今晚刚到洛阳，差点没能进城，这不，只能先在客舍住一晚。正待安顿好了，才上门拜访，咦，君如此之快就得到消息了？”

    何骏随口道：“恰巧听陈待事史说起。”

    孙谦道：“我们正要去伎馆喝酒，何公子是否赏脸，一道前去？”

    何骏顿时笑道：“盛情难却呀。”

    秦亮这时才知道订桌席的地方是伎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因为这些伎馆里的女人主要不是娼伎，而是歌女舞伎，价钱不菲。这孙将军好像真的很看重自己。

    移步出发，沿着客舍所在的街道没走一会儿，孙谦就指着前方说，到地方了。

    伎馆是一座有前后房屋的大院子，前面是一座四面开窗的悬山顶阁楼，从楼上的窗户里、便能看到女子的身影晃动。魏国的建筑挺大气，不管什么地方都宽敞。一个老|鸨模样的中年妇人径直叫出了何公子的姓，显然她是见到了常客。

    三人被请到了楼下一处屏风隔出的雅座，旁边装饰着室内假山。很快小碗大盆就端了上来，有烤的有炖的全是熟食，还有大壶酒水。

    不过，今晚的节目似乎不太让何骏满意，因为孙谦没有叫伎女助兴。于是大家相互劝酒，略显生分。三巡之后，孙谦提议玩投壶，他可不会那些行文雅令的游戏。

    何骏看起来有点无聊，好在没怎么表现出来，只能陪着打发时间。等到三人都喝得有点醉意了，这时何骏的眼睛忽然睁大，望向屏风那边。

    秦亮好奇之下，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头，眼睛亦是一亮，只见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一个高挑的美人。

    、

    美人的口鼻前遮着一块半透明的薄纱，初看十分惊艳，细看之下倒也还算漂亮，对于女子相貌来说、颧骨稍微有点高。不过她很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她的身材和打扮。她的个子本身就长得高挑，却穿着很贴身的月白色窄衣裙，腰上紧紧系着一根腰带，凸显得腰身特别纤细、以及腿长，胸脯也显得更鼓，引人遐思。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发髻，拿着一把细剑背握在身后，更是看起来英姿飒爽。

    霎时间，何骏喜笑颜开，转头道：“孙将军，原来重头戏在压轴。”

    不料孙谦一脸无辜，还一副茫然的表情：“在下并未邀请舞姬，不知她是谁。”接着孙谦又问道，“你是不是走错了？”

    美人却神情自若，上前两步，揖拜道：“妾身唐突，毛遂自荐，请为此间秦君舞剑，以助酒兴。”

    何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态，“仲明，你叫的人？”

    秦亮也是一脸懵逼。不待他说话，美人又道：“妾身本非此馆舞伎，今夜只是借贵地……”

    何骏的投壶技术稀烂、脸因为喝了不少酒已经变红，语速倒还挺快，“难怪从未见过你。”

    美人被打断了话，仍旧神情不改，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很快就停留在秦亮的脸上。她大胆地注视着秦亮，显然已经猜中了人。她接着说：“偶然间得知秦君正在馆中，遂请大娘准许，为秦君献舞一曲。”

    秦亮问道：“你认得我？”

    美人的脸上神情本来有点清高，无甚表情，这时她的嘴角竟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也温柔了一点，“妾身只闻其名，未曾见过面。”

    何骏看得酸溜溜的，轻声“哼哼”了一句。秦亮想缓解气氛，脑子忽然冒出一句诗，便随口道：“舞剑助兴，不错。不似鸿门宴，空杯猜忌人。”

    美人嫣然一笑，看着秦亮再次行礼道：“妾身朝云，献丑了。”

    屏风旁边传来了几声琴弦，接着响起鼓声，朝云的身姿随之缓缓起舞，婀娜多姿，柔韧似柳，三人都马上看得目不转睛。

    鼓声越来越急，朝云的步履舞动也加快，挥舞细剑，剑身刺空有声，竟然十分有劲道。秦亮虽不像长兄一样马弓骑射兵器样样精通，但从小练习过剑术，请过当地名士教习，算是有所造诣，所以看得出来此女不仅会表演舞剑、本身也必定学过武艺。

    她的剑舞时而柔美，将身材展示，看得观众如痴如醉。时而轻盈旋转，叫人心生轻快愉悦。时而剑出如风，使人正襟危坐。精彩的舞蹈完全抓住了三人，秦亮的心情也不禁随之起落。

    一曲罢，大伙儿还意犹未尽，直到朝云弯腰道：“妾身不才。”

    秦亮立刻鼓掌称赞，余者二人也接着抚掌叫好。

    秦亮心道：洛阳的生活果然比乡下庄园精彩多了，头天晚上就有娱乐活动。想想前两年，他在平原郡披麻戴孝，生活简直如同隐居一般，跟眼前的光景实在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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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二章 相顾无言

    夜未深，馆中依旧灯火通明，许多人在此流连忘返。

    朝云的眼睛盯着秦亮，充满了期待：“君之文采风流，洛阳名士赞曰‘刚正直率、深明大义’。方才妾身又闻君出口成诗，妾身若能获良句一二，定会倍加珍惜。”

    一旁的何骏艳羡不已，正在抓耳挠头，也在冥思苦想，好像想要主动请缨自己来写诗。不过寻常人哪能现场马上作出好诗？当年曹植那叫一个才华横溢，也得走七步、才能作出一首短诗。

    秦亮自然也没那样的天分能耐，正沉吟时，马上想起自己背过的一首有点应景的。当初倒能背诵下来，可时间久远没复习，有点记不全了。他终于不愿拂了美人的意，便道：“有了。”

    朝云忙转头唤道：“拿文墨。”

    不一会儿，仆从取来了简牍、笔墨，躬身放在食案上。秦亮一边回忆一边写，随手便写了四句。

    朝云放下细剑，伸出双手，拿过来轻声吟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何骏也听得神色一怔，接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朝云道谢收起简牍，高兴道：“多谢秦君赐墨。”说着便拿起了酒壶，斟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道：“妾身无以为报，敬君一盏。”

    片刻后，她似乎想起还有两个客人，便提起酒壶过去倒酒。不过她的动作有点心不在焉，哪怕在给何骏倒酒，目光也时不时在秦亮脸上流转。

    这时何骏终于怒了，他忽然伸手搂住了朝云的腰身，说话的声音也因恼怒而发颤，“这才懂事，也陪我喝一杯。”

    朝云大惊，一边挣扎着去拉何骏的手臂，一边失声道，“妾身只献艺，公子另换她人！公子自重！”

    何骏听罢不放手，气得笑出声来，“你娘|的，当表子却立牌坊！”

    秦亮瞪圆双目，见何骏的手似乎还想着往上面胸脯上挪，顿时也很上火。

    记忆里何骏强行抢走了秦亮的卢氏，秦亮反而没太大感觉，因为不是“亲身经历”。眼下这个朝云虽只是个舞姬，他却真切感受了羞怒交加，毕竟朝云欣赏崇拜他的文章才学，而那篇文章真是自己写的！何况朝云长得漂亮，剑舞也十分精彩。

    何骏是什么好色德性，秦亮是清楚的，但实在没想到，这个出身显贵的家伙言行可以如此粗俗。他爹何晏怎么着也是名士文人，他自己也是太学生。

    秦亮没多想，赶快起身跑了过去，因为这酒席是分席的。他用力拽，终于把何骏的手分开了。

    可是秦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何骏竟然变得动如突兔，跳将起来，猛地扑向想逃的朝云，若非她腰带系得紧，险些没把她的裙子当众拉掉！朝云尽力伸手，立刻取到了那把细剑，转头就对住了何骏！

    隔间里顷刻之间仿佛安静下来，大家的动作都停止了，好像谁按下了暂停键。秦亮喝下去的酒仿佛一下子全醒了，劝道：“朝云，你可要冷静。”孙谦也惊了：“你想作甚？”

    朝云把剑往回一收，同时起身。

    不料忽听何骏“哎呀”一声痛叫，伸手便捂住了膀子。朝云转头看了一眼，神情有点惊慌，但脚下没停，提着剑就往屏风外面跑了。

    秦亮与孙谦急忙上去扶起何骏，查看他的伤势。好在那把舞剑又细又轻，应该伤得不深，多半只是划伤了皮肉。果然秦亮见到何骏指尖浸出的血水不多，要是伤口深及肌肉、伤了血管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何骏自己也不想让二人扶，只顾又急又恼地对着外面大声喊道：“不要让她跑了，给我逮住！”喊了两声，他便自己爬了起来，一手不忘继续按着伤口，怒不可遏地往外冲，完全没再理会秦亮与孙谦。

    两人自然没必要再追下去，各自回到了座位上，良久说不出话来，各自心事重重。

    刚才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下来，简直就是奇葩。秦亮这会儿才回过味，心里有点堵：真是出师不利，刚到洛阳第一天就招惹上这何骏了。

    何骏他爹何晏现在是吏部尚书、权势正盛，关键何晏是曹爽麾下的亲信心腹之一。偏偏秦亮须要在曹爽府上做官。

    而且那朝云一个舞伎，在这个世道就是贱籍，怎么能跟何家相提并论？一个舞伎让何骏遭受血光之灾，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救。

    不知过了多久，孙谦的声音有气无力传来：“本来挺高兴的晚上，不想弄成了这样。”

    秦亮也不得不叹了一气，附和道：“是啊。”

    俩人说完，不禁面面相觑，彼此无言以对。

    ……何骏已奔出伎馆，他一条膀子受了伤，一只手又得按住伤口，奔跑时身体无法掌握平衡，显然跑不快。

    门口还有两个仆从，仆从急忙上前来问伤情。何骏却怒道：“不是叫你们去追吗？”

    仆从道：“已有二人追赶上去，仆留守在此，护公子周全。”

    “往哪跑了？”何骏执拗地问。

    仆从指了指方向，何骏等三人便循着方向急步跟过去。此刻何骏的怒火仍然没有丝毫减少，他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不过他心里其实也清楚，从父亲做了尚书之后，自己的脾气才变得越来越大的，不过是骄气日盛。但想到一个舞伎竟也能让自己受辱，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故而明知骄气而不想克制。

    跟了许久，何骏望见了前面那两个仆从在街面上徘徊，赶过去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呆立在此地作甚，人哩？”

    一个年轻仆的手里正拿着那把细剑，指着旁边的大门道：“那妇人进这家门了。”

    何骏道：“你亲眼看见的？”

    仆从摇头道：“奴等还没转角过来，便听到了剑落地的‘叮当’声，急忙循声追过来、果然捡到了这把剑。须臾之间，便不见人影了，这条街如此长，她能跑到哪里去？”

    何骏张望前面笔直的大路，又回头观望了两眼，点头道：“有道理。”

    他抬起头，很快看清了大门上的牌匾，顿时冷静了。刚才他那气疯了一样的暴|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也变得理智了。

    因为这道门是王凌家的府门。

    王凌乃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军事，手握淮南重兵，妥妥的封疆大吏、一方诸侯。王凌虽然人不在洛阳，但他的长子等家眷就在这道门里，谁还敢动王凌家眷不成？

    何骏没敢贸然行动，沉下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大门周围，见府邸周围有高墙，而且王家这种府上奴仆成群，根本不可能被寻常人闯进去。那就奇怪了，朝云是怎么进门的？

    忽然何骏想起了一个关节。据说王凌曾经和一个伎女生了个女儿，王凌妻嫌丢人，不准他纳进门，以至于那对母女被养在外面好些年，亲生女儿都不敢姓王。过了好多年，王凌才把母女俩接回家，给女儿取了字叫玄姬。

    何骏之所以那么清楚，便是因为坊间传言王玄姬出落得美妙不可方物，他自然对这些事感兴趣。有时候听人描述得起劲，何骏甚至有点懊悔早早娶了卢氏。

    想到这里，何骏心道：王玄姬的生母与朝云同样是伎，莫非此中有什么交情关系？

    此刻何骏的怒火已熄灭了大半，随之而来的却是沮丧。不仅是因为被挡在王府门外毫无办法、嚣张气焰生生给憋了回去，他还想到，万一王玄姬母女真的认识朝云，不是很快就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了？说不定朝云还会添油加醋诋毁他何骏一番。

    何骏当然清楚自己不太可能娶到那传说中的王玄姬了，但他下意识还是想在绝色佳人心里留点好印象，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今晚真是遭透了！所有事都一团糟！

    何骏皱眉道：“叫门。”

    仆从回过头看向何骏，得到了确认，这才走到门前敲门。很快大门旁边就开了一道小门，里面一个汉子询问何事。何骏亲自上前问道：“我是吏部尚书之子何骏，不久之前在伎馆中遇到行刺，刺客是个妇人，是否已遁入府上？”

    那奴仆马上答道：“王家不会有刺客。何公子请回罢。”

    何骏压住火气，换了一种说法，问道：“是不是有个妇人刚不前进去了？”

    门里的奴仆果然也改变了态度，道：“仆先去通报。天色已晚，仆不敢擅自请何公子入门，公子稍候。”

    片刻之后小门再次关闭，何骏只觉不会再有什么进展，留在此地更添憋屈。他便留下两个仆从在这里，自己转身悻悻回家。

    何骏刚回到府邸，立刻就是一阵吵闹。他的母亲金乡公主看到儿子的衣袖上全是血，心疼得直抹泪，一边亲手把儿子的锦衣脱下来检查伤势，一边急急忙忙叫郎中来诊治。饶是何骏自己说没什么大碍，也并不管用。

    母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何骏便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其中的部分细节、只说自己要求舞伎陪酒而已。他本就一肚子委屈，说着说着，便将责任往秦亮身上扯，“若非秦亮拽儿，舞伎拿不到剑、便伤不了儿！”

    金乡公主问道：“秦亮是谁？”

    何晏道：“秦朗的同族兄弟，刚受大将军征辟为军谋掾，还没上任。”

    金乡公主不满道：“大将军征辟些什么人呐！”

    一直在旁边帮忙，没怎么说话的卢氏这时开口轻声劝道：“夫君今后少与他来往。”

    这时郎中总算赶到了，看了一眼何骏膀子上的伤，只说无甚大碍，但也很用心，把脉、上药、包扎一样也没落下。折腾了许久，何骏也累了，别过父母，便带着卢氏回房。

    身边没了旁人，何骏乱糟糟的心情中，又想了一遍今晚得种种遭遇，委屈得差点哭出来：“亮与那舞伎气我，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待我寻到机会，定要让他后悔。”

    卢氏并不计较他与歌女舞伎厮混，仍旧好言安慰。这样的温柔，让何骏放松又疲惫，他叹了一口气道：“还是你贤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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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三章 蒙夜藏艳

    王家的回廊深处，阁楼里仍透着灯光。

    朝云已经说了很多话，大抵是把今夜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起初她惊魂未定，故而有点词不达意，但渐渐地她的情绪终于完全稳定下来，要说明白一件事问题不大。

    “曾幸得白夫人教授技艺，妾身常常感怀，不料未及报答、又牵连到夫人，心中实在惭愧。只因妾身先前正被人追逐，情急之下，慌不择路，才出此下策，惊扰了清心。”朝云正要跪拜，被白氏拦住了。

    白氏扶住朝云，或许是因为“牵连”这个词不太入她耳，白氏立刻就是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嘴角露出一点轻蔑之状：“不用在意，你能相信我，我倒挺高兴。小事一件罢了。”

    朝云再次感激道：“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白氏就是王凌的小妾，以前是个伎女。王凌乃河东世家大族出身，即便是纳妾，当然也不愿纳伎，但因白氏怀孕之后，擅自把孩子生了下来，这才有了多年的纠缠。起初王凌仍不愿接纳白氏，后来兴许是年纪大了、放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终于把这母女接回了家中，予以正名。

    此时站在白氏后面不远处的那位女郎，正是白夫人之女王玄姬。王玄姬一直没说话，朝云也只顾着和白氏讲述遭遇，但朝云并没有忽视王玄姬。

    这王玄姬在士族中或许声名不显，但在坊间与歌女舞伎中传说甚多，甚至有人已经把她捧到了洛河神女的地位。朝云当然也时不时会听到有人提起王玄姬，所以她刚进来就留意到此女了。

    初见第一眼时，朝云倒微微有点失望，并不是王玄姬不美，而是她的艳名太盛、朝云才乍然感觉她似乎并没有那么艳丽夺目。但看第二眼后，朝云很快就发现第一眼只是错觉，因为王玄姬那身宽大的灰色宽袖深衣和朴素的装扮、把人误导了。

    再看第三眼，朝云又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是错觉。王玄姬的五官确实很艳，特别是那双大眼睛里暗藏妩媚，肌肤也是如玉似雪光彩照人，但其温润收敛之感、不能全怪罪那身黯淡的衣饰。

    王玄姬长着一张鹅蛋脸，轮廓圆润，身材匀称，秾纤得中，反而不是特别容易立刻抓人的目光。朝云自己就深谙此道，她会通过装饰，故意把自己凸出的地方显现到表面上来，只要特点够突出、就能掩盖住一些瑕疵。王玄姬则相反，她突出的只是一个藏字。

    在言谈之间，朝云寻机又多看了几眼，看得细致了一些，这时她才渐渐留心到王玄姬更多的别样韵味。

    那麻布深衣中白净清丽的肌肤，清纯水灵，玉润透白，仿佛散发着童贞的芬芳；眼角向上的凤眼、深藏在宽衣博带中的身段凹|凸有致，妩媚之态自然有神，怎一个艳字了得；但在她沉默的表现下，眉间、瞳孔又好似藏着一丝深深郁色。

    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女郎，小小年纪气质竟是如此复杂？饶是朝云见过无数女子，主要是歌女舞伎，她也觉得十分少见。

    就在这时，王玄姬忽然开口问道：“这首诗没写完，只有一卷竹简吗？”

    简单一句话，声音甚是婉转动人，朝云甚至下意识觉得她不做歌女有点可惜了。朝云转过头，愣了一下道：“是么？妾身只觉得读起来朗朗上口，也比经义文章好懂，却未留意它没有写完。不过秦亮只写了这几句，没有别的了。”朝云注意看了王玄姬一眼，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白氏道：“秦亮是秦朗族人，之前有篇文章出了名，听说已受大将军府征辟为掾属。不过秦朗罢官回乡之后，恐怕已不可能再回洛阳了。”

    王玄姬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听说了，不过没看过那篇文章。”

    白氏看向朝云道：“天色已晚，你就在这里歇息一夜，一会我叫奴儿带你去房间。”

    朝云轻轻摆手道：“只要外面的人走了，妾身便可离开，不敢再多打搅夫人。”

    王玄姬的声音又道：“你就在这里过夜罢，没什么不方便，院子里多的是歌女舞姬。”

    白氏听罢苦笑道：“小女不太会说话。”

    朝云便不再推辞，道谢了一声，答应下来。

    整个晚上朝云都没能熟睡，只是几次迷迷糊糊地小睡一会儿、很快就醒了，她心中的担忧仍无法放下，一直隐约有惴惴不安之感。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她就起床收拾好了衣裳，打开了房门。

    她沿着昨夜走过的回廊过去，来到外面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估摸着白夫人应该不会这么早起来，便打算找一个奴婢、代自己向白夫人道别。

    等了一阵子，却见王玄姬从廊芜尽头过来了。王玄姬径直问道：“你要走了么？”

    朝云将右手放在前面，拱手道：“正想辞别。女郎起得挺早呀。”

    王玄姬道：“我平常也早起。对了，还未见过你舞剑，不知何时有幸得观。”

    “下次拜访，应不在夜间，妾定献舞一曲。”朝云的目光从王玄姬脸上扫过，微笑着从怀里拿出那卷竹简，“女郎若喜欢诗，妾可相赠。”

    “他专为你写的，我怎能夺爱？这半首诗难得一见，可藏之。”王玄姬的口气很坚决，接着又随口说了一句，“我能记下来了。”

    朝云听到这里，觉得这东西确实不太好送人，便不再勉强。

    王玄姬又用兴趣寥寥的随意口气问道：“那秦二郎长什么样？”

    朝云欲言又止，终于轻声暗示道：“昨夜白夫人的意思，秦二郎的身份还是差了点。”

    王玄姬蹙眉道：“我以为朝云不是那么俗气的人，不会只想到男女之情。”

    朝云点点头，回想了片刻，“身长七八尺，身姿端直，面容耐看，双目锐利。肤稍白，不过他刚到洛阳，还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穿着一身青色麻布宽衣，脸脖间有乡间风吹日晒的痕迹，并有汗味泥土味，倒挺有些质朴的样子，与寻常洛阳公子大不一样。”

    王玄姬道：“你倒看得挺仔细。那何公子想轻薄你，他为何要帮你，是看上你了吗？”

    朝云对于这样的询问口气已感到有些不自在，但王玄姬的神态依旧若无其事，朝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摇头应付了一句：“不知缘由。”

    好在王玄姬也不再纠缠，随后就唤来了奴婢，好带朝云出去。

    朝云向王玄姬道别之后，来到府门口，她确定外面没人守着了，才悄无声息地从角门离开。

    她沿着街边快步行走，转了几道弯，终于来到一家写着“洛闾”二字的歌舞伎馆，从后门闪身进去。很快朝云就发现，院子里那二楼角落的房间亮着灯，她便顾不上换衣服，立刻上楼。

    来到房门前，果见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几下，犹自推门而入。房间里有道蜀锦屏风，里面有人从榻上坐起来了，只见身影不见人。

    朝云也不进去，只在靠近屏风的席子上跪坐下来，侧对着里边，欠身道：“本来一切很顺利，不想被何尚书的公子何骏搅了，妾躲进王家府邸，方才得脱。”

    一个男子冷峻而缓慢的声音道：“我已知晓。”

    朝云道：“妾请罪。”

    那声音道：“主公说，也算是结识了，你还可以与他见面。”

    朝云想了想问道：“不慎将何骏误伤了，妾还敢露面么？”

    里面的人道：“无妨。你先在馆中蛰居一阵，此事自然会化解。”

    屏风上的人影动了一下，那人重新躺下。朝云见状，起身拱手揖拜，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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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四章 初见

    面见曹爽之前，一大早秦亮先见到了曹爽的仪仗。

    大将军上朝的队伍简直堪称浩浩荡荡。前有骑兵开道，后有甲兵呼应，旗帜飘扬，人马甚众。只要不是精通礼制的文官，乍一看、根本分不清大将军的仪仗和皇帝的有什么区别。此刻曹爽在魏国的权势声威，可见一斑。

    秦亮则先去了大将军府办理杂务，大概是一些文书之类的入职手续。有待事史陈安接待，事情比较顺利，不过是来回奔波几趟而已。

    官职是大将军府军谋掾，俸禄三百石。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大将军府竟然直接分配秦亮居住的房屋。并在洛阳附近送两百多亩土地，连带附农、耕牛、农具、民屋。如此一来，生活上的粮食蔬菜，甚至肉类纺织品，都可以通过土地上的产出获得。这里是大魏的都城洛阳，刚来就分房分地，若是以某种横向方式来对比，待遇是真不错。

    及至下午，在待事史陈安的安排下，秦亮再次前往大将军府，这回要正式拜见大将军曹爽。

    从两边都是里坊高墙的街道北行，映入眼帘的大将军府、俨然就是一座城中之城。城墙中间是门楼，四方又有带望楼的二层角楼，各楼之间有天桥走廊相通，甲兵上下护卫。据说曹爽府直接统领的亲兵，就有三千人之多。

    带鸱尾的五脊庆殿式高楼，盖着青色板瓦，大将军府的建筑照样多是直线形式。简洁流畅的气质，隐约还透着一种文明没有熟烂的率真质朴。

    待秦亮等人走进了门楼，里面与外面的敞亮气息又有些不同了。庭院里有很多假山和花草树木，此时的贵人们似乎比较喜欢把院子里弄得像自然的环境。

    很快二人就走到了前殿的厅堂外面，那是一座恢弘的两层阁楼，阁楼建在高高的基座上，高|耸屹立，甚是霸气。实际上基座里面也有券洞式宫室，这栋楼算得上是三层建筑。

    初见曹爽，秦亮与他都没有马上说话，彼此间有过短暂的对视。

    没想到曹爽长得很肥胖，不是一般的胖，完全就是个大胖子，脸上的肉都好像快掉下来了。

    在此之前，秦亮没听说过曹爽的外貌、当然也没见过，此刻颇感意外；毕竟在秦亮下意识的想像里，称为“大将军”的人，大概应该是个魁梧勇武的武将形象吧？但看着眼前坐在上面的那樽宽阔庞大的身躯，恍惚之中秦亮竟想起了游戏《三国志》里的夏侯惇，沉重的躯体从天而坐下来简直是玩家的心理阴影。

    意外之余，秦亮暗里还有微微的失望。

    曹爽头戴笼冠、身穿织锦宽袖深衣，居中跪坐在上位的案席上。他似乎并不轻视秦亮，本来正在与众人谈论着什么，见秦亮进来他就立刻停止说话了，目光一直在打量秦亮。

    秦亮遂收住心神、定神走到了殿中，他向上位揖拜：“仆秦亮，字仲明，平原人士，拜见大将军。”

    “入座。”曹爽挥了一下宽袖，用赞许的目光示意。

    秦亮应道：“喏。”

    接着他便先向坐在两侧的人们见礼。在场的必定都是身居高位者，不过礼数还是没有疏忽，七八个人都起身回礼了。礼罢，秦亮找到末尾的席案，这才入座。

    曹爽看向这边，发出了爽朗的一声笑，开口说道：“听说仲明是个清高的人，为人相当孤高，却很给我面子嘛。你来了，我很高兴。”

    “哪里哪里。”秦亮态度温和地回应了一句。

    这时，秦亮敏锐地留意到了座中一人神情略显尴尬。那人的脸非常白，白得少见，应该就是何骏的亲爹何晏。

    秦亮自觉没有猜错，因为何骏的脸也很白。另外还有个士林传说佐证，传说明皇帝一直怀疑、何晏是因为抹了粉才那么白，就故意赏他吃热汤面，不料何晏吃得大汗淋漓不断擦汗、却竟然没有掉粉，可见肤白是货真价实的。

    刚才曹爽的话里，有言下之意，便是暗示何晏也曾派人征辟过秦亮、秦亮却不愿意出来；所以有秦亮很给曹爽面子一说。而秦亮在太学时，为人似乎真的有点孤高。难怪何晏的神情尴尬。

    曹爽的笑容未收，又说：“我们刚才还提起了仲明。听说你昨晚方到洛阳，当晚就出事了？”

    秦亮拱手道：“何公子是仆之太学同窗，同窗重逢把酒言欢，本是很高兴的事，不料酒后出了纰漏，致使何公子受伤。仆汗颜。”

    话音未落，坐在席间的人里、有两个循声转头望过来了。这一屋子的人，秦亮当然是一个也不认识。但其中一人能猜到，正是那个脸非常白的人，应该是何晏。

    回头的两个人神情不太和善，似乎看秦亮不怎么顺眼。

    脸白的何晏的心情很好理解，亲儿子遭受了血光之灾，能高兴才怪。另一个是谁？秦亮暂时猜他是大司农桓范，便是清河郡仲长氏的姻亲，但暂时秦亮还不敢确定。

    无论是何晏，还是桓范，都是身居高位的大臣。秦亮再次感受到，自己在曹爽麾下的处境好像不是太乐观。

    曹爽道：“何骏只受了点皮肉伤，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今天上午，王广给我送信来、说何骏昨天晚上深夜上门闹事，告状来了。这可让我有些烦恼。”

    秦亮一时不知道王广是什么人，他也没多问，先沉住气听着。

    果然何晏最先忍不住开口了：“那舞伎行凶之后，逃进了王广府上，何骏只是敲门询问，人都没进去，算什么闹事？王广收留庇护舞伎，倒先告起恶状，真是奇哉怪也！”

    曹爽问道：“那舞伎与王广什么关系？”

    下面有个人道：“王广不一定认识舞伎，但征东将军王公有个小妾就是舞伎。”

    曹爽一脸恍然大悟，说道：“我明白了，总之王将军家有人与舞伎相识，并且因此想庇护此人。”

    刚才说话的人奉承道：“大将军明鉴事理。”

    坐在后面默不作声的秦亮，也恍然明白王广是什么人了，多半是王凌的儿子。秦亮当然听说过征东将军王凌，魏国四方手握重兵的人物，总共就那么三四个，在当今世面上很出名。不过秦亮倒没料到，昨晚那朝云竟然和王凌家有关系。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声称大将军一语中的、立刻就抓住要领云云。

    这也是秦亮没想到的，曹爽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人们找到拍马的点？时机找得之刁钻，简直让人佩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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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五章 主公

    大将军座下，后知后觉的几个人纷纷跟着奉承。但有一人，正襟危坐，一声不吭，甚至好像在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表现独特不群之人，至少很容易被人注意，秦亮也不禁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那人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大汉，嘴唇厚实、胡须乌黑，他身穿宽袖袍服，峨冠博带，但身材魁梧，面有勇武之气，不似儒雅之辈。

    没有跟着附和奉承的，还有那疑似桓范者。此人额头生得饱满，下颔不壮，便显得脑袋很圆，不过他的头发枯槁、脸皮皱褶有斑，相貌可谓不怎么样。

    这时，疑似桓范者开口说话了：“王将军（王凌）接受了大将军提拔，封为征东将军，自会心存感激，此时大将军正应善加维持关系。不过是一点小事，何不遂了王将军长子王广之意？”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曹爽隐隐露出些许不悦之色，但他没有反对，一时沉默不语。

    疑桓范者接着说：“大将军只需命人前去斥责何骏，质其唐突失礼，并许诺不再追究王家庇护之人。然后可派人将斥责情状告诉王广，稍加抚慰，以安其心。”

    何晏大概是真的忍不住了，立刻冷笑了一声：“哈！真不讲理了吗？大将军位尊，何必遂一小子之意。”

    疑桓范者转头道：“斥责几句，有何要紧？且那舞伎也是无关紧要之人，何必与之计较？”

    何晏愤愤然，但也没有继续反驳。厅堂上一下子就冷场了。

    曹爽既未否决建议，也未应许照办，这时他把目光投向了闭目养神的大汉：“长史有何高见？”

    闭目养神者缓缓睁开眼，说道：“明公或不喜仆言。”

    曹爽道：“长史一日在府中，一日便是我的肱骨，长史请明言。”

    那大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眉头也皱起来，沉吟未已。

    就在这时，陈安趁大家都没有吭声，便起身揖拜告退。秦亮见状，也只得跟着一起请退。

    于是两人出门，走到了基座上的台阶上面。陈安忽然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说道：“闭着眼睛的人是孙长史，名讳孙礼。大将军府的掾属官员，照规矩都归他管。孙长史不时便会出言不逊，仲明刚来大将军府，还是不要在殿中久留得好。望君勿怪。”

    秦亮没那么小气，马上说道：“无妨。”

    陈安又道：“孙公是太祖皇帝起用之人，带过兵，做过尚书。明皇帝驾崩之前，亲自点了孙公做大将军的佐官，以辅佐大将军打理朝政。”

    秦亮揖道：“亮谢君提醒。”

    不苟言笑的陈安露出了些许笑容，回礼道：“听说何尚书也曾派使者去过平原郡，欲礼聘仲明为掾属，但仲明没来。仆原以为仲明是个清高之人，如今亲眼见到，方知仲明谦逊。”

    “不敢。”秦亮苦笑道，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两人重新迈步向前走，比起前来洛阳的路上、此时陈安明显热心了一些，“军谋掾上面还有个军谋祭酒，品级俸禄不高，却都是挺好的官位，因为很清闲。”

    陈安低头看脚下的台阶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每天一早还是要去长史那里见个礼，然后就到官署看看文书之类的，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若是大将军出行、入朝，或者召见议事，只要安排仲明去，便须跟随大将军左右。平日里倒没多少公事。”

    秦亮点头回应，心里却暗忖：然后混日子等|死么？

    陈安接着说道：“仲明初来乍到，先在洛阳安顿家事，这几天都不用来大将军府了。等来上值之时，仲明先去拜见孙长史。”

    秦亮道：“幸有陈君指点。”

    陈安送秦亮出大将军府门楼，见有马车过来，他便站在了原地，不再远送。秦亮与他相互揖拜道别。此时秦亮对陈安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有些人就是慢热，刚认识时你可能觉得他不好相处、但只要混熟了就会发现他为人其实不错。

    上前来的王康扶住马，躬身请秦亮上车，姿态十分恭敬。秦亮问道：“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王康道：“是，今日由仆来侍奉秦君。”

    不经意间秦亮心中有一丝感触，虽然他只当了个小官，在大将军府还算不上多大的角色，但依附自己的人仍对自己充满崇敬。

    洛阳城的格局，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有很多高墙把城中分成方格，居住区叫里，人们也称作里坊。城虽大，但不开阔的视线还是让人有点压抑。只有那些修建了高层阁楼的大户人家，站在高处可能感觉要好点。秦亮乘车，便沿着这样两边高墙的街道往南行。

    大将军府送的宅邸位于乐津里，在洛阳的城东偏南的位置，离北边的大将军府有段距离。不过好在里坊附近就有个小市，想买点东西倒挺方便。

    宅邸是一个有围墙的院子，用料与规格与那些公侯府邸相比、当然不是一回事，几乎就是一处民宅。不过免费送的、带院子的城中别墅，还要怎么样呢？

    魏国的建筑在秦亮眼里，普遍都很大气，这院子也是如此。土木结构，陈设简陋，但屋子很宽敞，房屋间数也不少，大致看去，住十几个人完全不是问题。

    秦亮刚进门楼，饶大山就跑过来牵马了。往里看、能看到院子里敞开的灶房，灶房里的董氏也转头招呼：“二郎回来啦。”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得出来对现在的新生活挺满意。

    门楼对面的一间上房，便是秦亮的起居室。一共有前后两间大屋，中间用粗布帘子隔开。秦亮回到家中，身心一下子就轻松了，哪怕对他来说、这里还有点陌生。

    他进屋便径直在一张放了木几案的床上盘腿坐下来，做了个舒坦的姿势。这时代的家具没有椅子，跪坐虽然已经习惯了，他却从来没觉得舒服。

    没一会儿，董氏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粗碗进来了，放在秦亮面前的几案上，她提醒道：“刚煮好的茶，二郎当心烫。”

    “好。”秦亮回应了一声。

    董氏没有马上离开，问道：“晚膳二郎想吃什么，我早些备好。”

    秦亮道：“时间还早，随便罢，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董氏又小声说了一句：“二郎做官了，将来一定能成就大志向，造福一方子民。”

    秦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简单地说道：“希望如此。”

    董氏露出了笑容，弯腰道：“我得去看着火。”说完急急忙忙出去了。

    秦亮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粗碗里的茶水缓缓升起淡淡的白烟。曹爽的音容笑貌，仿佛在水汽中缓缓飘起。

    今日见过面说过话之后，秦亮觉得自己并不讨厌曹爽，甚至认为曹爽有点性情中人的率真。

    曹爽似乎喜欢听人奉承，用人也大概多凭好恶与关系亲疏，但他还是能认真倾听身边人建议的，对待自己人也不乏人情味。像那个孙礼，曹爽明显不喜欢，但因为是明帝给他的人，他依旧予以尊重。又像秦亮来投，曹爽觉得是看得起自己，便也看得起秦亮。而对待别人的背叛，估计曹爽多半会上头，容易意气用事。

    在尔虞我诈、冷酷算计利弊的权|力场中，曹爽这样的性情无疑带着一些温情。在虚伪的世故中，曹爽也有爱憎分明的一面。

    但是曹爽的性情，可能反而是他最大的弱点。因为他是主公！

    依附于主公的人们，大家都要生存、要发展，能成事能保住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感情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人们即便跟着冷血无情的坏人，恐怕也比跟着坏事的好人玩完要强。

    所以秦亮以前的判断没有错，投曹爽不是太好的选择，若非形势所迫，秦亮根本不愿意急着出山。

    这时王康、饶大山一起进屋来了，秦亮也从冥思中回过神来。

    两人先向秦亮弯腰作拜，王康说道：“秦君，仆与大山商量过了，明日便由大山侍奉秦君出行车马，仆则往洛河对岸的庄田上看看情况。仆去了之后，先问各家附农占地大小、耕地桑田池塘几何，将来可以安排一些附农养蚕养牲口，收到蚕丝麻线、拙荆也能纺织布绢，为秦君做些衣裳。”

    秦亮不时点头，顿时觉得，自己选王康追随是明智之举。年禄三百石，分给秦亮的土地也是要向官府交税的，家里四个成年人吃穿用度，当官也要有点礼尚往来；若不稍微精打细算一点，说不定生活还不好维持。

    王康继续说道：“仆已选好房屋当作仓库，以后各项收成、开支，定当登记在案。届时君只需查验简牍，即可知晓府中支度。”

    秦亮道：“甚好，这些事便由你去办。”他稍作停顿，恍然道，“这几天我不用去大将军府上值。虽然要去拜访几个人，但明天不想出门了，饶大山与你一同去庄田安排诸事罢。”

    两人拱手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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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六章 甚至有点想笑

    秦亮从床上起来，穿上了牛皮木底的牛皮屐。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木案，转身端起那碗茶。水面早就没冒热汽了，他仰头一饮而尽。

    茶味淡，煮的时候还放了姜。

    走出房门，整个院子几乎一览无余。王康正在用麻布蘸水洗马背，饶大山在劈柴，董氏在磨豆浆。他们都陆续转头看了一眼秦亮，见秦亮踱步很慢、不像有什么事，遂各自继续干着活。

    牛皮屐踩在檐台石料上的声音很清脆，节奏却很缓慢，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

    一如秦亮此时的心境。虽然做官了，但他并不觉得处境乐观。

    如果像陈安说的那样、只想着“好官位，很清闲”，必定是坐以待毙；何况曹爽信任的两个心腹大臣，似乎看秦亮不太顺眼，很容易对他进行打压。所以，要是一直在曹爽身边与那些人勾心斗角，他既看不到上升的希望，又要在将来跟着倒大霉，可谓是得不偿失。

    还得设法走出去，凭借实打实的军功，才能在魏国朝廷站稳脚跟，并且能在危急时刻进行反抗。

    这条路有两个优势。一则曹爽在朝中权势仍盛，秦亮现在算是曹爽的掾属出身了，身份明确属于曹爽的人，在朝廷里有掌|权者为自己说话，累功上进问题不大。

    二则，虽然秦亮之前在私塾、太学读的主要是经学，正儿八经的古代兵书也涉猎不多；但是前世的他业余喜爱古今战争，算是一个军事爱好者，对各种战史很有兴趣，也广有涉猎。哪怕都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不过只要与实践相结合，应该大有可为。

    他仍然来回踱着步子。不知不觉中，“哒哒”清脆的声音变了，时而节奏很快，时而声音消失。

    人都不愿意坐以待毙，希望就是必需品。希望就得设法寻找机会。

    而且秦亮也不想来三国白走一遭。他对魏国的现状非常无语，如果有一天他在朝廷里趟出一条路了，真的很想改变一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大门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秦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了。他先看向院门，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干活的庄客们。

    王康丢下湿麻木，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没一会儿，王康便回头道：“秦君，送信的。”

    秦亮站在屋檐下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王康便带着人过来了。来人穿着青布短褐，以幅巾束发，却明显是个年轻妇人。她站在下面对着秦亮揖拜。

    此时的房屋似乎都喜欢修在台基上，秦亮站的地方就是屋檐下的台基，位置较高。出门穿短衣的人都不是什么有地位的，秦亮看了一眼，便只是站在原地点头回应。

    妇人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竹简，双手捧上：“夫人请秦君过目。”

    秦亮此时还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但他沉住了气，接过竹简看看再说。只有一片竹简，分两列写着一些小字：恭请秦君马市一见太学旧人。

    清瘦的字迹，秦亮努力在记忆里寻找着，看字确实似曾相识。加上送信女人的话语中提到了“夫人”，秦亮想了想心里已有几分数。

    不过对方挑的地方倒也有点奇怪，秦亮知道马市在哪里，位于建春门外、位置在洛阳城外东北边，但马市挺大，具体在马市哪里，书信上也没说清楚。

    秦亮稍作权衡，便问道：“女郎是怎么来的？”

    女子道：“妾跟着秦君车驾寻到此处。”

    秦亮换了个方式问：“你赶着马车来的？”

    女子恍然道：“是。”

    秦亮抬起手臂指着外面，干脆地说道：“带路吧。”

    王康问道：“仆要准备马车吗？”秦亮转头道：“不用了，我坐客人的车。”

    两人走出门楼，果见有一辆马车停靠在门外。马车上没有车夫，短褐妇人坐前面赶车，秦亮也不客气坐到了车厢里。

    先前秦亮在大将军府拜见曹爽、在厅堂里没呆一会儿，回家也不久，此时太阳虽已偏西，但天色尚早。马车一路北行，然后出建春门。

    马市上还有很多人，今日天晴，半空笼罩着一片尘土，夹杂着马粪的气味。

    各种商贩、顾客在路边或马厩里讨价还价，其间还有胡人打扮的商贩，多半是南迁的匈奴人。又有马嘶夹杂其中，闹哄哄一片。这里除了卖马，也有一些别的货物，甚至有简陋的饭铺。

    马车在一处简陋的土木房屋前停下，短褐女子走下马车，掀开了竹制藩篱挡板，带着秦亮走进去。接着她默默地推开了一道木门，秦亮转头看了她一眼，便踱步进屋。

    秦亮进屋环顾了一番。一扇挂着草帘子的窗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几案，几案边坐着穿深衣的女子，她立刻站起身来。她就是秦亮在太学时交往过的卢氏，现在是何骏之妻。

    卢氏投来目光，款款地拱手揖拜：“离别已有两年有余，秦君别来无恙？”

    秦亮回礼道：“无恙，多谢挂念。”

    这个女人的一切，只存在于秦亮脑子里的记忆中，今天他算是第一次相见。虽然是旧识，但如今的卢氏已嫁作人妇，秦亮不太清楚她为何要密约自己见面，只得姑且看看情况。

    在卢氏的邀请下，俩人到了案前，面对面跪坐下来。

    刚才的寒暄之后，此时忽然就安静下来了。卢氏的目光转向了挂着草帘的窗户，秦亮则无话可说。因为对他来说，眼前这个人基本就是陌生人，他能主动说些什么呢？

    秦亮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妇人，客观地瞧，卢氏姿色很不错，哪怕今天穿的比较素，气质也是十分贤淑儒雅。

    她的肌肤细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单眼皮、薄朱唇，看起来有一种单薄清秀的感觉。

    卢氏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露出很勉强的笑容，似乎还有点伤感：“当初海誓山盟，如今忽然这般生疏了？”

    秦亮努力从脑子里翻找回忆，一边推卸责任，一边如实回应：“变心的不是我。”他可不想跟这个何骏的娘们再出什么事，何骏已经让他够烦了。

    卢氏立刻轻声问道：“那你怨恨我吗？”

    这下子秦亮似乎有点明白了：大概是何骏对卢氏说了些什么话、让她心生忧虑，今天约见，主要是为了试探自己？

    秦亮回忆着种种旧事。当初俩人曾海誓山盟私定终身走过古道，那样的事确实是决不能让秦亮说出去的秘密。不过秦亮也因此断定，这女人挺有心机，不然怎么会一面私定终身、一面早早留着一手不耽误嫁人？

    秦亮想明白了这些，便长吁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意：“发生过什么？我不记得了。卢夫人放心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因为说出去根本没有好处。”

    “哦？”卢氏仔细打量着秦亮的脸，似乎在判断真假。

    秦亮又认真地说了一声：“我一般不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卢氏问道：“你不想要挟我？”

    秦亮道：“我若想要挟夫人，就会主动找你了。”

    卢氏道：“你刚到洛阳，没来得及？我就是怕你主动送信，被府上的人发觉，故而先行约见。”

    秦亮暗忖：这女人心思不少，但我真是没想那么多。再说何骏、甚至何晏一时半会也拿我没办法，大将军府掾属官员并不归吏部尚书管辖，何骏受伤也不是我拿剑刺的。

    想罢，秦亮叹了一口气道：“你我既然相识相知，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么？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卢氏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你，或因那时的我实在年幼无知。”

    秦亮摇了一下头。因为那个经受感情背叛经历的人、不是现在的他，所以他确实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想笑。

    不过卢氏那般有些自责、有些忧心忡忡的心思，秦亮也替她心累，便宽慰她道：“几年前我在洛阳太学与你来往，何公子本就知道，无须隐瞒。他不知道的事，就算我说出去也没有证据，因为你出嫁时应是完璧，验不出来，所以不必多想了。”

    卢氏的脸颊几乎是“唰”地一下就红了，低声幽幽说道：“你还提起作甚？”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秦君真的不怨恨我？”

    这是第二遍了，秦亮顿时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对于已经起疑的人，怎么解释都没用。

    卢氏没听到回应，抬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便“唉”长叹出一口气，从草席上站了起来。秦亮见状也要起身，她却轻轻伸出手臂做了个手势，“秦君且在此逗留稍许，我先离开此地。”

    秦亮点头道：“也好。”这时他隐约察觉卢氏上身的布料轮廓似乎有些许异样，卢氏见状也轻轻拱手、巧妙地用宽袖遮在了身前。

    卢氏刚走出两步，忽然转身道：“我有时会去东阳门那边，大市中有家最大的锦缎商铺。秦君若有事欲见，便叫人把信亲自送到我手上，勿要示于旁人。”

    秦亮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卢氏道：“无论我夫君怎么看待你，我对你丝毫没有歹意。有什么事，你可见我当面说清，不要误会。”

    秦亮点了点头。

    卢氏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也不怨我夫君，不想报复他？”

    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自己”的女人还在惺惺作态，秦亮忽然有点恼火了，他冷冷地说道：“就算我要报复，也会等到有实力的那一天，正大光明地对付他，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不然，若是在背后偷偷诋毁他，算什么报复？那不是承认我不如他吗？”

    他稍作停顿，语气已经平和了不少，“只有对付强者，才会不择手段。但那不是报复。”

    卢氏听罢，怔在那里，等回过神来时，看秦亮的眼神已是十分复杂：“你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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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七章 无法心安理得

    秦亮回城时步行。总共也就两三里路，走不了两刻时间。

    这条路，应该是秦亮走的次数最多的一条。从建春门进城，向西直行，到一个十字路口，便能看到曹爽的大将军府。然后左转向南，西边便是曹爽府，东边是步广里、永和里。

    此地的北面则有永安宫、太仓、武库。秦亮已经发现，若要从城里去太仓和武库，大将军府旁是必经之路。

    因为靠近宫城和诸官府，这段路上的人很少，不时经过的人们多是乘坐马车。秦亮默默步行，大部分时间里，只能看到两边单调的土木里墙。正是这些墙把城市分割成了无数版块。

    过了一会儿，秦亮看到左边的里墙上、有一段双坡檐顶坏了一截，他立刻就有了心理期待。果然刚过那段坏墙，马上就闻到了明显的桂花香气味。

    从他到洛阳的当天就闻到了桂花香，短短两日，自然花期未过。

    独自走路的时候，过程的枯燥无聊、让他想起了很多事。连那些时隔近两千年的前世往事，他也记得非常清楚，不知不觉中愈发有恍惚之感。

    他能想起前世的挣扎与坚持，那些感受犹如发生在昨日。回不去的家乡，让他竭尽了全力供着城市的房，不过是为了在水土肥沃的地方扎下根，房子不被拍卖就是他苦苦坚持的希望。

    起码还有点希望。但他来到了魏国之后，看到了那些附农每日劳作，却吃不饱穿不暖，土地不是他们的、劳动果实大部分被人拿走，一点灾祸就会家破人亡，他实在是想不出人们的希望在哪里、是怎么坚持活下来的。

    据说人的共情能力是天生的本能，秦亮觉得有一定道理，估计他就是个天生比较容易产生共情的人。

    其实他并不愿费那么多心神去想，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罢了。因为他一来就是庄园主、又不是附农，别人过得惨关自己什么事？所以秦亮在平原郡的两年里，确实有想过隐居当鸵鸟。但那不过是故意逃避罢了，他从来没有心安理得过。有段时间他经常亲自下地劳动，大概也是为了弥补这样的罪恶感吧……

    这条街道比宫城甬道宽阔，两边的里墙也没甬道那么高|耸压抑。接下来的很多天里，秦亮几乎天天都走，不过之后他后来都是在马车上，便很少观察外面的景物了。

    唯有那阵桂花香，每次都会扑鼻而来。

    按照待事史陈安第一天的好心提醒，秦亮每天早上到大将军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孙长史那里拜见。每天如此，从未有例外。

    然后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看书，六韬、尉缭、齐孙子等，正好补足前世的知识盲区，先把理论修炼成熟。当然他也会看一些朝廷官府的文书，在曹爽府就能看到各种奏章。

    此时的豪强和士族通常都有家学，家里的藏书应该不少，古书是很多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并不算稀缺。但是，能看当朝的奏章和文书就是少数人的特|权了。

    秦亮的官职是曹爽的辅佐和谋士，当然可以看各种文书。想来，做这个闲官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只要是把经书读通、古文底子打好了的人，读古书和奏章便没什么障碍，秦亮在太学修炼过，当然不存在问题。在他眼里，古书文书比代码简单太多了，基本没有难度。

    不过奏章和文书的信息比较庞杂，经常有一些无关的信息、隐晦不直观的内容，所以想要真正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也需要一些综合信息能力和阅历，不是所有官员都有天分。

    今日秦亮和往常一样，揣着腰牌进了大将军府。从前庭院的西侧回廊过去，便来到了长史的官署。

    长史孙礼已经在堂上了，可能时间太早，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跪坐在上位，正在书写。秦亮在门口先说了一声：“亮请见孙公。”然后走进去揖拜行礼。

    孙礼也起身还礼，随后重新跪坐于几案后面。秦亮在侧边找了一个垫子坐下，准备与孙礼说几句话，顺便听一下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差事没有。

    这时孙礼手里的笔稍微停了一下，抬头打量秦亮一眼，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仲明。”

    秦亮姿态甚躬，马上回应道：“亮在。”

    孙礼道：“你不用如此殷勤，老夫在大将军府呆不了多久了。”

    秦亮顿时一愣。这孙礼有时候说话确实非常直，一下子把秦亮给整得有点不会了。

    若是回答不慎，那意思不就是、秦亮每天来拜见是为了拍上司的马屁？虽然现在的秦亮不再像以前的传闻那样清高，但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气氛整得太庸俗实在不太好。

    或者意思是人走茶凉？只要孙礼不是上司了，今后秦亮就可以不尊重孙礼了？

    秦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亮闻、公曾追随太祖南征北战，亮虽士人出身，志向却在行伍，故尤为敬重孙公。”

    “哦？”果然孙礼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有点稀奇，拿在手里的毛笔也直接放到了砚台上，看样子有兴趣准备多说几句。

    秦亮不仅没有顺着孙礼的话拍马屁，而且也不说诸如“孙礼不当长史也应该敬重”之类的话，秦亮只把理由放在从文从武的区别，至少表面上已经没了明显恭维的意思。

    秦亮说志在行伍也不稀奇，这个时代文官武将并没有怎么区分，实际上很多带兵的人都是士族和读书人。诸葛亮不说，即便是当今大魏国最能打的司马懿，也是河内士族出身、从当文官开始的仕途。

    孙礼问道：“你为何想带兵？”

    秦亮发现，孙礼盯着自己问得郑重其事。其目光让秦亮顿时有点紧张。

    之前见曹爽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紧张感，因为曹爽开局就说了一句秦亮很给面子，显然面试就过关了。反倒是此时，秦亮有了一种到公司面试答题的感觉。

    秦亮便道：“华夏困顿，百姓疾苦，若要天下大治，必先结束战乱，方能降低兵祸破坏，减少内耗。今之大魏位居中原，地广人多，一统天下责无旁贷。只有兵才是解决之道，别的事在眼下都只能修补皮毛。”

    孙礼听罢微微笑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志向不小，不过仲明年少，理应如此。”

    秦亮见状，觉得孙礼可能有点嫌弃他的话大而空。

    孙礼的反应也很正常，此时的人们没有太多国家民族的观念，臣子的精神信仰无非忠孝二字。可是曹魏篡汉，并不宣扬忠；孝也不太讲究的，譬如曹丕死了出|殡的时候，他的儿子曹叡嫌天气太热、便干脆不去了，什么酒肉女色也毫无禁忌。

    所以大魏国的臣子大多是比较缺乏信念的，做官也好、打仗也好，多半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以及保住集团的利益，毕竟覆巢无完卵只是单纯的逻辑关系。士卒则大概是为了生存，以及被迫无奈。蜀汉兵少将寡，却经常能打得魏军抱头鼠窜，魏国将士的战斗意志可见一斑。

    然而秦亮并没有说忠孝，只说疾苦。于是孙礼先是不以为然，随后又作沉思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厅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孙礼又看了秦亮两眼，仿佛在猜测秦亮的真实内心，孙礼接着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兵是什么？”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这是孙膑的定义。

    秦亮并不想糊弄孙礼，也不想把孙礼这个古人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秦亮的态度至少是很认真的，他稍作寻思便道：“几天前我在街上看到有人打架，一壮一瘦先是意见不合争吵，后斗殴。壮者把瘦者打翻在地，正要离去，不料瘦者从背后捡起了一块石头，忽然把壮者砸得头破血流。”

    孙礼没打断他，饶有兴致地听着。

    秦亮又说道：“壮者返身，再次把瘦者打得遍体鳞伤、无法动弹，并要瘦者当众许诺今后都听他的，两人的意见也相同了。斗殴于是结束。”

    孙礼发出一声笑声。

    秦亮道：“兵，便是斗殴扩大，斗殴的人一多，若不讲究法度，便或成添油战术、或乱作一团。很多人组成行伍，进行有法度、令通上下的斗殴才能行之有效，目的是解除对方的抵抗，并强迫对方无条件遵从己方意愿。双方无法相商之时，此乃最终之道。”

    孙礼道：“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仲明的说法有些新奇，倒也实在。”

    秦亮立刻说道：“亮曾习经于太学，并无家学相传，族中唯有秦公（秦朗）做过武将，效力于朝廷。今之士族多喜玄学，故亮说不上什么话，唯与孙公相见恨晚。”

    孙礼也不是士族出身，听到这里便下意识地轻轻点头，似乎对秦亮的印象亲近了几分。

    这时有小吏在外面等着送文书了，秦亮想起现在是早上、长史会有些公务，不便过多闲谈。秦亮遂起身，向孙礼辞别。孙礼也站了起来，两人相互揖拜。

    又是寻常的一天，秦亮准备回自己那间办公房屋读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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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八章 乱我心者

    秦亮在大将军府吃过午饭，下午没呆多久，到前面的庭院里溜达了一会儿，便默不声张地出了大将军府。

    今天是王康赶车，他跟秦亮一样、好像大半天都在看书打发时间，见秦亮出了门楼，他才收起了一卷竹简。秦亮坐到车厢里，吁出一口气，便对着前面的草帘道：“回家。”

    于是马车先往南行。过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发出了“吁”的一声吆喝，马车了颠簸了一下。秦亮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一个短衣长裤的小子挡了一下道，此时刚让开、却还站在路边拱手弯着腰。秦亮道：“停，停下来看看。”

    王康渐渐勒住了驽马，秦亮掀着帘子，打量那个小子。

    小子直起腰，回头看向路口。秦亮顺着他的方向，见旁边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路口也停着一辆车。里面的人掀开了车厢尾端的帘子，一个女子正坐在里面。

    秦亮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里面的人正是刚来洛阳时、头天晚上认识的舞伎朝云，今天她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装束。她的头发梳成了飞天髻，插着一根步摇，穿着一件宽袖飘逸的桃红袿衣，衣摆尖尖，飘带坠地，与那晚简洁束身的英姿飒爽全然不同。

    朝云的神态也像换了一个人，上次她好像有点清高，今日第一面却望着秦亮嫣然一笑。

    她随后便放下了帘子，马车也缓缓开始向东行驶。秦亮便叫王康赶车跟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先沿着永和里北街东行，接着右转南走，又经过了好几个里坊，终于再次转弯、进了其中一个里坊的街道。最后他们在一间名叫“洛闾”的馆前停下。

    秦亮下了车，稍微观察了一下，觉得这里是一家伎馆。

    朝云从车里出来，走进伎馆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帷帽。秦亮循着她的身影，走了进去。杂裾飘过，胭脂水粉的香味扑面而来，秦亮被迫闻着这样的气味上楼。

    阁楼上有四扇窗，此时的客人很少，秦亮暂时只看到另外还有一个人。

    远远地他一眼就瞧出来那是个女子，皮肤很白。但他也没太在意，因为那人从远处乍看，似乎不怎么抢眼。何况她还女扮男装，梳着男人的发髻款式，带着纶巾，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深衣。

    但很快秦亮就发现，那个陌生女子不是凡俗相貌。朝云好死不死，偏偏还坐到了能看见陌生女子的位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秦亮也不例外，他对朝云还是挺有兴趣的。本来朝云长得很漂亮，身段尤其不错，但女子最怕比较，这一下子秦亮觉得朝云也就那样了。

    有些本能的喜好、他是无法控制的，举止倒是可以注意。于是秦亮虽然有意无意想看那位陌生美人，但他表现得十分隐蔽，以免让朝云觉得不被尊重。

    想来也奇怪，今天朝云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光是那一身胭脂水粉估计就花了不少时间，衣着服饰也算颜色艳丽。但她就是比不上旁边那个一身简朴的女子。

    秦亮一直都有好|色的毛病，不仅仅是因为而今血气方刚的身体，前世的他就是那副模样，所以因颜控娶了个漂亮女人做老婆、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两世为人，至少阅历的时间够长，现在他倒是能理性看待很多东西了，对待诸事大抵都能有顺其自然的心态，完全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毕竟人在世上有很多渴望，看到跑车想开、看到美人想亲、闻到美食香味想吃，却不是每一样都非得满足。

    或许经历过，才能淡定罢。像今天这样、看到这个陌生女子的暗自不淡定，确实是极少发生的情况。

    秦亮与朝云默契地面对面入座，馆中仆人走了上来。因为刚刚午后，朝云只要了一壶酒、一盘松子一盘胡桃。她说道：“那晚多亏秦君出手相助，妾不知如何报答。不管怎么说，今日我请秦君。”

    “小事不足挂齿。”秦亮随口道。

    他接着有点好奇地说道：“我在大将军府听说，女郎那晚到了王将军府上？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与王将军家的人认识。”

    朝云淡淡地说道：“王府中的白夫人曾教妾习习技艺，故而有授业之恩，白夫人心善，不愿见妾被人捉住，妾方又逃过一劫。”

    秦亮故作很关切的样子，问道：“现在没事了罢？”

    朝云轻笑道：“看在王将军家的面上，妾只要不经常抛头露面，应该没多大事。”

    秦亮点头道：“那天几个人都喝了酒，实在让女郎笑话。”

    “唉。”朝云轻叹一声，摇头苦笑，接着又轻声问道，“妾近来最好少出门，欲与秦君见面亦不太方便，可否登门叨扰？”

    秦亮不好拒绝，便点头应允。

    仆人把东西端上来，两盘干果分量很足，酒壶也不小。两人暂且停止了谈论，仆人在放东西，朝云先提起酒壶给秦亮斟酒。

    沉默的时候，秦亮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正好从余光里又能多看那女子几眼。

    那女子相当耐看，乍看不是特别惹眼，是越看越美。饶是秦亮的心性已经修炼得很稳了，此刻还是有点心乱，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穿的麻布深衣又宽又粗，领子很大，把肌肤包得严严实实，但仅凭脸脖上洁白的肌肤、已能引人不断地遐想衣服下面究竟是何种模样，想探索那鼓囊|囊的麻布的内里藏了什么。很简单，光是脖子上那一小块皮肤就那么光彩美妙了，更多的肌肤该是如何难以想象的风景呢？那灰扑扑的衣裳，反而像是藏珠的匣子。

    她的那双美目原本应该十分美艳妩媚的，却总让人觉得深藏着忧伤。那种忧伤应非闲愁，似乎只有真切长期的伤害，才能让人露出那样的神情。总之，秦亮自打看她第一眼起、就从没见她有过哪怕一丝微笑。

    秦亮不禁怜惜，也很好奇，想知道究竟是谁那么狠心。不过他的理智也清楚，若非是绝色美女，谁会对一个陌生人的什么忧伤感兴趣？

    这时朝云抬头看秦亮，但秦亮神情自若，目光正盯着窗外。他还转头看了朝云一眼，很自然地缓缓扬了一下下颔，示意窗外的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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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十九章 幸灾乐祸

    王玄姬也用不经意的眼神向窗外看了一眼，但她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白马寺的齐云塔倒是隐约在望，那里虽然很有名、但洛阳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没觉得有多少意思。

    这时秦亮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王玄姬侧耳用力倾听、才能大概听见。

    他对朝云说：“洛阳的这些里墙挡视线，让人感觉很不开阔。我以为，住在有阁楼的地方会好一些，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总有更高的房屋阻隔。”

    朝云的声音道：“这里还不够高。”

    王玄姬稍加思索秦亮说的话，心里琢磨：他是在借物言志，想感慨目前的官职地位太低？

    她一面想，一面瞅时机观察秦亮，见他神情沉静、却暗暗有点郁色。顿时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有道理：他大概是一个有志向的人。

    王玄姬想多看他一会儿，又怕太明显了、把事情弄得太难堪。今日她请朝云带自己出来，像这样在旁边偷看别人、已经是很难堪的事了，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

    王玄姬有点生气地心道：他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连名字也没听过，凭什么我要主动恬着脸上去招惹他？好像我很想结识他一样。

    不过秦亮的仪表确实很不错，主要是他的穿衣形象是王玄姬看着顺眼的一类。小冠，黑色收口深衣长袍，这样的打扮既不应季、也不时新，显得十分复古。但王玄姬特别看不惯现在一些士人的时新着装，所以反而觉得秦亮的气质不错。

    最近有的士人会穿一种半透露肩的大衫，肩膀上挂两根带子，看起来十分妖娆。王玄姬看见诸如此类的打扮就非常反感，幸好秦亮不是那种人。

    她的父亲王凌也是个想追随时新的人，本来父亲常年在外带兵、对洛阳邺城士人那些三玄之学几乎不懂，却在给她取字的时候，非得用上一个“玄”字。

    而王玄姬自己并不喜欢玄远之学，主要便是因为讨厌那些穿半透大衫的、多半都喜欢玄远清谈的人。

    这时朝云的声音道：“秦君的诗，妾身给别人看过。诗好像没写完？”

    王玄姬闻声瞟了一眼，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那两个男女正在四目相对，那眼神、非得盯着看吗？王玄姬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生气，反正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个神态。

    俄而她又有点幸灾乐祸，暗道：一首诗而已，你还看不出来只有半截？那你好意思说、因为仰慕秦亮的文章才去结识他？你连诗都看不明白，怎么看懂全是用典的文章？我看你不是仰慕文章才华，纯属是脸皮厚，图人家的皮囊。

    王玄姬对比之下，自己能完全理解秦亮的文章，马上就觉得自己比朝云的品味高了一筹，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果不出所料，王玄姬从余光里发现，秦亮的神情微微一变。他是一个情绪表现很平稳的人，所以有细微的变化也可以被察觉出来。

    王玄姬顿时觉得好笑：朝云啊，你是自己说出来的，这下被看穿了罢。不过没办法，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迟早会露馅。

    秦亮随后微微一笑，说道：“亮才疏学浅，本来读的多是经文，对诗赋不太擅长。只因那晚朝云女郎的剑舞实在叹为观止，兴之所至，才写出了那么几句还行的诗句。事后即便叫我再补，恐怕也只能狗尾续貂。只有半首，还望女郎不要嫌弃。”

    真是谦逊呀。

    朝云轻轻摇头，只说谢意。果然秦亮很快把话题说到了那篇《请吕公止争界书》上，稍微谈论了两句，他便知趣地不再继续说了。

    没一会儿，秦亮话锋一转，说道：“王公渊（王广）与白夫人相善啊。”

    王玄姬听到秦亮终于打听起了王家的事，她便听得更专注。

    朝云道：“不太清楚，妾身对王公府上的人并不了解。秦君为何这么说？”

    秦亮淡然道：“事发的第二天下午，王公渊便把状告到大将军府来了。若非王公渊与白夫人相善，为何会为了这样的事诉诸大将军府？”

    朝云道：“白夫人确实很厚待妾身。”

    就在这时，秦亮转过头，他的目光忽然投向了这边。王玄姬没留神，心里“咯噔”一声，忙将眼睛看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她的心坎已经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声音大得、让她生怕隔壁的人都能听见。脸上也立刻发烫了，这里没有镜子，却不知脸是不是已经绯红。

    王玄姬看了一眼案上的酒壶，马上提起来倒了一大杯，然后灌到口中。她以前从来不喝酒，一下子喝下去顿觉味道难喝，差点没吐出来。一下子她的举止和心情都变得慌乱不堪，也不敢再向那边看。

    没一会儿，木梯上传来了声响，有别的客人上来。朝云拿起了垫子边上的帷帽，戴到了头上。

    秦亮的声音适时地说道：“今日便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朝云道：“改日妾定登门拜访。”

    秦亮道：“寒舍随时欢迎。”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下了阁楼。王玄姬长吁一口气，起身站在窗前，俯视观察他们上马车的情形。不料那秦亮竟然再次回头，向阁楼上看了一眼。王玄姬挪步，身形移动，急忙轻闪到了墙后。

    待到王玄姬下了楼、走出伎馆门楼时，秦亮的马车已经离开。王玄姬那辆车还在路边，车夫正无趣地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王玄姬上前掀开尾帘，果然见朝云坐在里面。

    朝云笑道：“他一上来就注意到女郎了。”

    “是么？”王玄姬走上马车，伸手轻轻放在脸颊上，“第一次喝酒，真难喝。”她稍作停顿，又问，“你们走出阁楼之后，没说起我罢？”

    朝云摇头道：“女郎不是不让说吗？不会口是心非吧？”

    王玄姬也摇头，无奈地看了朝云一眼。

    朝云收住了笑意，忽然变得好像长辈一样、语气变得有点语重心长，“白夫人待妾身不薄。妾身总觉得，夫人必定不愿你与秦亮来往。”

    王玄姬蹙眉道：“我说过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朝云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只有这一次，以后妾身真的不能再带你见他了。”

    王玄姬朱唇一撇，道：“谁稀罕？这个人很普通寻常，好似还有点拮据，我只对他的文章诗赋有兴趣，文才确有圈点之处。”

    王玄姬并不怪罪朝云，因为朝云说得并没有错。若是王玄姬与秦亮往来，她的母亲白氏当然会反对，她太了解母亲的想法。

    在白氏的心里，王玄姬虽然是妾室生的女儿，母方的出身不好，但如论如何王玄姬是宜城亭侯、征东将军的女儿，姓王。加上白氏觉得女儿的姿色罕见，完全可以弥补母亲出身卑微的弱点。所以白氏的安排是，王玄姬必须嫁皇室公侯，再不济也得是士族子弟，广有良田豪宅、世代为官的门第。

    像秦亮这种稍显寒微的形象，白氏打死也不愿意的，根本不可能有商量妥协的余地。

    王玄姬悻悻道：“那我回去了。”

    朝云道：“妾身跟女郎一起出来，也得把你送回去。”遂唤来车夫赶车，两人同乘。

    二人面对面地坐着，一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王玄姬才有点失落地开口说道：“我以为你今天还会舞剑，我正好有幸一观。”

    朝云立刻回应道：“如今白夫人尊贵，府上那么多歌女舞伎不便亲自教授，妾身无以为报，往后可来府中教习歌舞。女郎若想看我剑舞，有的是机会哩。”

    王玄姬轻轻点头，她抬起手，里衬袖子便自然地从光洁的手上向后一滑，白净的指尖露了出来，她伸过去轻轻挑开帘子一角，怔怔地看着外面。

    其实外面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墙。一如秦亮之言，洛阳的这些里墙挡视线，让人感觉很不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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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章 东吴之丝

    朝云可能是个细作。但秦亮还不能确定，只是怀疑。

    因为朝云主动结识他的理由，便是欣赏他那篇《请吕公止争界书》、仰慕他的才华；现在看来，朝云可能看不懂文章。那篇文章的遣词造句虽然不如杜甫的诗华丽，但典故多、内容也更复杂。

    如果朝云连那几句诗都看不太懂、或者没用心品读，又怎么可能有才学或心思去读懂枯燥的文章？相识的最初理由不存在了，那么她的动机就得重新审视。

    不过万一朝云只是关注洛阳名士的点评呢？她只是附庸风雅，只看重秦亮的名气、而不是文章本身？

    所以秦亮的推测还存在不严密的地方。

    次日秦亮依旧去大将军府上值，早上的过场走一遍，巳时他去库房找存档看，却又在满屋子简牍的地方遇见了长史孙礼。两人相互礼节寒暄了两句，原来孙礼到此地、是为了找有关吴国的简牍。

    秦亮最近经常来这个地方，便帮着孙礼找。一边忙活，两人一边说了些应景的话，话题自然是吴国。

    孙权还活着，估摸着没几年就快六十岁了。因为继承人的问题，吴国国内的许多大臣分成了两派，形成了内斗的局面。这样的事在历朝历代都不新鲜，类似的情形无数次上演过。历史不是简单的重复，却总有相似之处。

    秦亮想起昨日孙礼说起，在大将军府呆不长久了，大概要下放到地方做官。今日又见孙礼收集吴国的案牍，于是秦亮不禁揣测，孙礼要去的地方可能是淮南或荆州。

    另外朝云与王凌府的白夫人有来往，说不定也认识王广。而王凌是征东将军，人在淮南。

    汇总现有的资源，秦亮隐约觉得，自己想去前线带兵的机会，可能就在南线。只不过，落到实处要怎么实现、还要等待事情的发展和具体的机会。

    又过了两天，朝云果然来到了秦亮家造访。秦亮学着长兄接待客人的做法，殷勤招待，准备了好酒好肉。及至天黑，里坊关闭之前，他才送朝云回去。临走时，秦亮还拿出了两匹江南丝绸赠给朝云，那是曹爽赏赐给属官的东西。

    ……朝云来王家府邸时，又把江南丝绸分了一匹送给王玄姬。

    那吴国的织物确实织得好，王玄姬抚摸着精细的缎子，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先是朝云要把秦亮的诗简送给自己，现在又送绸缎。王玄姬明白她是好心，却很想告诉她、不如别送。

    王玄姬放下绸缎，来到了家妓们住的院子，很快见到了朝云。王家的几十个歌舞姬都围着朝云，正在跟着学舞蹈，跳的是《鹤鹆舞》。

    不是什么新鲜的内容，有汉朝遗风，再加上一些道家的韵律。现在最时新的舞，其实是带着释家风度的舞蹈。不过提倡无欲无求的释家精神由一群色相舞姬来表现，实属有点诡异，就跟那些清谈玄学的士人一样奇怪。

    王玄姬默默地靠着柱子，看她们跳舞，主要看朝云跳。

    长长的薄翼衣袖好像变成了人的脸，挥动的长袖是主要的表达姿态。束腰与脖颈也很重要，或婉转、或高雅，或仙气飘飘，全靠这两个部位的曲折。不过在王玄姬看来，朝云还特意表现了胸襟的姿势。

    但王玄姬并不羡慕她的胸腰。不懂的人可能很容易被她吸引，其实王玄姬觉得，朝云的胸并不是非常突出。朝云不过是善于花心思表现而已，她故意把束腰加宽、并提高位置，特意系紧，下边小了，当然就反衬显得上边大。

    舞伎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表露出来。

    王玄姬不动声色地将双臂放到了前面，轻轻往腹部双手环抱。

    一个自然随意的动作毫不刻意，她身上的宽衣博带秋白深衣被稍微一压，就好像蓬松的被褥被按了一下挤出了一些气，她的身段轮廓就立刻显露了两分。傲|人的胸襟能撑起宽大的袍服，腰身位置却很空很纤细，这才是真材实料。因为就算是那些体态仹盈的寻常妇人，穿这么宽大的袍服也撑不起来，看上去就像没有一样。

    靠束腰算什么本事？

    朝云亦已发现王玄姬来了，一曲罢，朝云便叫舞伎们自己练习，接着向这边走来。两人揖拜见礼，都是用右手放在左手前面。问候了一声，她们便来到旁边的一座凉亭里，在胡床上坐下说话。

    王玄姬道：“我没送过朝云东西，你却以贵重之物相赠，我怎好意思？”

    朝云莞尔：“反正是别人送的，女郎不嫌弃就好。”她看了一眼王玄姬，忙又道，“女郎是王将军之千金，缺什么东西呀？就是个心意，不必介怀。”

    王玄姬神情淡漠，用随便的口气轻轻问了一句，“朝云去秦亮家，他待你不错呀。”

    朝云把身体挪了一下，靠近王玄姬小声道：“起初还是正人君子，不过稍微一激，他就露出本性了。”

    王玄姬心里不悦，说道：“名士评语‘刚正直率、深明大义’，多半是准确的，哪有本性不本性？”

    朝云没有争辩，但似乎也不服输，只轻声说道：“晚席间饮了不少酒，妾起身时，作将晕倒之状。他便来扶我。”她挺了一下身子，舒展上身，“只是扶了我一下，不小心手臂相触，他便袍中藏物。”

    王玄姬疑惑地问道：“他藏了什么？”

    朝云露出了些许白眼，缓缓摇头。

    王玄姬怔了一会儿，忽然才恍然大悟，她感觉脸上立刻烫得有点发疼，顿时无言以对。顷刻之后，她又生出了一股气，憋在心中无法舒出，越想越气。

    王玄姬心道：我看你才露出了本性，平日里装模作样故作清高，其实就是个狐狸精。

    朝云的声音在耳边道：“不过我也很诧异，真是人不可貌相。虽然我也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宽、个子高，底子不错，但终究是个书生样子，却没想到他怀揣戾器掩饰凶心。我不慎察觉到世间罕见之状，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王玄姬的胸口一阵起伏，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气愤的情绪，甚至怒及秦亮。乡下来的！简直没见过世面，这舞伎朝云不过就是会打扮一点，凭什么对她那个样子？

    但王玄姬自持身份，便只是蹙眉没有过多反应。

    朝云却像不知趣一样，继续低声说道：“席罢，他亲自送我回去，同乘一车。本以为他是柳下惠，风雅士子，又有清高之名，不料与别人也没多大区别，心头一热什么羞人的话都说得出来。”

    说到这里，朝云停顿了一下，好似在等着王玄姬的好奇之心、问说了什么话。

    不过王玄姬偏不问，她甚至抬起了头，伸直脖颈，做出一副嫌弃庸俗的高贵姿态。家母说得对，她不管怎样也是一方诸侯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和一个舞伎一样俗不可耐？

    片刻后，王玄姬还是忍不住冷冷问道：“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朝云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眼睛却很放肆。他的眼神若是有形，怕早就把我剥了几遍。”

    王玄姬的神色越来越冷，故作冷漠，一副不感兴趣的口气说道：“若是有他新作的诗赋、经文，再告诉我罢。”说罢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朝云也起身揖拜，转头看了一眼，“我先去纠正她们的舞艺。”

    王玄姬想起自己长时间以来，日子虽有些无趣，却也清净。最近这阵子却被搅乱了，不是被惊吓，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煞是烦恼。想起那天在“洛闾”伎馆，被那秦亮吓了两次，她几个时辰后身上都没多少力气。之后时不时就会想起。

    往常早已过惯的平淡起居日子，如今仿佛变得额外寡淡无味。拿起喜欢看的简牍，她也有点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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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一章 话不投机

    昨日朝云来秦亮家，席间秦亮问起了在“洛闾”阁楼上遇到的女郎。

    本来这种事不便相问，因秦亮猜测朝云认识那女郎，所以才干脆直接问了，他果然没有猜错。想想也是那么个道理，即便这个秦亮的外貌不错，但仅凭外表、恐怕也不至于让一个完全陌生的美女在那里一直偷看。

    女郎叫王玄姬，乃王凌的妾生女。

    昨夜秦亮还轻易地着了朝云的道，忙活了半天，最后仍是啥也没捞着。直到今天，他仍心烦意乱，一会儿想那王玄姬的美貌，一会儿想起朝云，满脑子都是女人。

    人们常以为，是自己的主观意识在控制自身，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激|素在掌控，纯粹的化学反应。

    秦亮虽已举行过成人礼，取了字、戴了冠，但他实岁还不到十九，没到二十及冠的年龄，只不过因为人们常常会把成人礼的时间提前。这个年纪的身体，正是血气方刚，就跟野马一样难以驾驭。若非他已经经历过很多事、好奇之心要少一些，不然可能更难忍耐。

    这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回到家进了门楼，见饶大山正在那里抗木柱，秦亮便不禁站了一会儿。饶大山向秦亮弯腰一拜，继续扛起一根很大的木柱，似乎在修缮柴房。跟着回来的王康则只顾摆弄着驽马的绳套。

    饶大山长得相当粗壮，干着重活也是一副如履平地的轻松。秦亮心道：体力活动可能真能让人平静。

    “铛……”西边隐约传来的钟声，秦亮这才收回目光，径直往上房走去。

    没一会儿，董氏送茶进来，接着她走到床头拿起了针线和绸缎，犹自说道：“二郎不是说，冀州刺史的公子回洛阳来了，你下月要去赴宴。我这便赶着给你缝制新袍。”

    秦亮没吭声，多年以来他已习惯女人的各种唠叨，爱听就听、不爱听最好不说话。不过今天他忍不住多看了董氏几眼。

    见过了两个洛阳的美人、特别是那个王玄姬之后，董氏这个乡间庄园里出来的妇人，确实看起来挺普通，早已没有了在田间糙汉们中间的光环。

    但她还是挺有女人味的，因为年轻，皮肤还好，身材也没走样正是女性该有的线条。女人该有的气息，她都有，不过没那么极致而已。

    这时董氏抬头道：“请二郎站起来。”

    秦亮依言把双脚伸到牛皮屐上，站在原地。董氏拿着根麻绳，上来就量他的肩膀。她俯身比划秦亮的腰围时，秦亮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的麻布深衣比较宽大，秦亮自然去瞧她的衣领里面。

    他甚至闻到了淘米水和头油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香味，也谈不上好闻，但此时秦亮嗅到鼻子里，感觉相当上头。

    等董氏量完，秦亮见她坐到了一张胡床上，似乎打算守在这里做针线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把袍服拿回去，缝好了再送来。”

    董氏这才应声离开。

    不多时，秦亮也走出上房。小院里的事一览无余，王康在马厩旁边，拿着木棍搅拌豆料草料。饶大山仍在修房，拿着一把大木槌在那里敲得“哐哐”作响十分起劲，简直是心无旁骛。

    ……

    从汉朝到魏朝以来，气温可能逐年在下降。刚进入十月，洛阳便迎来了第一场雪。

    洛阳城的正东门叫东阳门，皇宫正南面的那条大街叫驼铃街，在此之间，有个大市。秦亮去大市挑选赴宴要送的礼物时，忽然想起卢氏说过的那间锦缎铺面、应该就在这个大市。

    时机不可能那么巧，秦亮临时起意来大市，不太可能遇到卢氏。不过因为路过一家大门宽阔的锦缎商铺时，他听到店家的吆喝声，才忽然想起了有那么一回事。

    “蜀锦，蜀锦，上等蜀锦。”吆喝声颇有节奏，估计已经喊过千百遍了。

    王康停下马车，秦亮掀开尾帘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天空正飘着小雪，飘到地面上很快就融到了泥水中。雪落无声，唯有周围闹哄哄的市井气息。

    此地应该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品类繁多，胡羌的驼队商货、辽东土特产、蜀国吴国的商品，全都汇集在此。哪怕是在魏国与吴汉关系最恶劣的时候，彼此断绝使节，商队仍然不受禁止。

    秦亮的手放在面前搓了两下，转头道：“你找个地方停靠马车，等着我。”

    王康道：“喏。”

    秦亮遂走到锦缎商铺门口的石阶上，这时忽然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王玄姬，正是之前秦亮于洛闾阁楼上见过的女子。虽只有一面之缘，但王玄姬的容貌绝美，给秦亮的印象很深，甚至前阵子晚上做梦时也梦到过，时间稍长方才淡忘。于是刚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玄姬穿着一件貂裘大衣，纯白的毛领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倒衬得白净细腻的脸颊因寒冷而微微泛红，她刚把帷帽戴上，却停止了放下纱巾的动作。她可能也认出了秦亮，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愣在原地。

    顷刻后，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怒色，带着身边的三个人立刻走了。一个女奴、两个男仆，赶紧跟随左右。

    秦亮感觉有点莫名，他能认出王玄姬、却算不上结识，当然亦未曾说过话。若非问过朝云，他连王玄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惹到这个十几岁的女郎了？

    不知怎么回事，秦亮没有多想，脚下却好像有主意一样、不自觉地慢慢跟了上去。

    他们从南北街转向，进了一个巷子。王玄姬转角时，微微侧目，向后面瞟了一眼。往前便是连通两条街道的巷子，路上的人忽然变少了，秦亮不好跟太紧，远远地掉在后面。

    待出了巷子，嘈杂声忽然变大，街上全是人。秦亮慢吞吞地走出来，一时间不见了王玄姬等人。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正打算随便逛逛，就此罢了。不料没一会儿他抬头一望，又看到王玄姬等人在前面站着。几个人正在人群边，围观两个杂耍的人。于是秦亮也走到前面看杂耍，但那杂耍究竟在表演什么，他几乎不知道，注意力全在侧方余光所及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与王玄姬等人在踱步时，距离也渐渐靠近。秦亮终于转过头，看向王玄姬，大方地开口问道：“女郎是不是认识朝云？”

    王玄姬马上回应道：“我认识她，君也认识她，可又有什么关系？”

    “这……好像挺有道理。”秦亮尴尬地笑了一下。

    没人引荐、忽然搭话确实有点尴尬，她还把话说得那么呛人，这天没法聊了。秦亮不再多说，两人之间只剩下夹杂着雪点的空气，冷得仿佛已经结冰。好在周围的人们吵吵闹闹，沉默亦被掩盖在其间。

    不过很快秦亮就回过味来，她说的话是呛人，却不像是陌生人，反而仿若早就认识一般；感觉有点蹊跷，又有点奇妙。

    秦亮相信自己是第一次与她说话，也确定自己的脑子很清醒。

    王凌在淮南，孙礼也要去淮南。眼前这个姑娘便是王凌之女，他是挺想结交。（虽然秦亮的印象里，王凌的下场好像不太好，但至少眼下是位高权重的一方诸侯，秦亮此时并没有条件考虑太长远的事。）不过今日话不投机，他只得打算另寻恰当的时机，以免弄巧成拙。

    秦亮遂迈开步子，正待想走。不料有一会儿没吭声的王玄姬却开口了：“君赠予朝云的吴国绸缎，她送了一匹给我。无功不受禄，改天我便送还与君。”

    可以这么算的吗？秦亮心中腹诽。但他知道和女子讲道理并非上策，于是干脆地说道：“也罢，那好。”

    王玄姬的神情愈发不悦，“我与君本无瓜葛，君最好尽早拿回。”她的目光也很冷漠，“君之府邸何处，我自会问朝云，明天一早就派人把绸缎带去。”

    秦亮看着她那张艳丽的鹅蛋脸，不忍与她争论，他想好言说几句什么，却又觉得不太恰当。秦亮只能微微摇头苦笑，揖拜道：“后会有期。”

    王玄姬把双手抬到面前，算是回了礼，脸却侧到一边，并不正眼看秦亮。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回去找王康的时候，秦亮把刚才的事寻思了一遍，渐渐觉得刚才的不愉快、或许并非坏事。他与王玄姬未曾有过来往，自然也没有得罪她，她的不满可能是来自于朝云。

    男人之间的比较很简单，基本就是攀比硬实力，钱财权势诸如此类，只要有差距，胜负立判。但女子之间的事，有时候角度似乎很奇怪，哪怕在秦亮看来，朝云一个舞伎、与王玄姬根本没有什么好比的。

    空中的小雪开始横飞，起风后更加寒冷，秦亮没有心思继续闲逛，一心只想回到马车上避风，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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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二章 豹纹贵妇

    恰逢五日一候的休沐，秦亮本想迟点起床，却不料一大早便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房门，秦亮还有点睡眼惺忪。便听见饶大山说，外面来了好几个人，乘车而来，带着木箱，自称是王家的人。

    秦亮立刻清醒了几分，想起昨天在大市上与王玄姬说过的话。他不禁瞪圆眼睛，暗忖：一大早，还真的就来送还东西了？

    虽觉奇葩，人还要接待。秦亮的动作加快，转身走进里屋，十分迅速地穿戴好衣裳，然后对着那面东吴产的神兽方铭镜、整理一下发髻，随手系一块幅巾。

    二人穿过院子，饶大山打开大门时，秦亮便看见好几个男女带着东西、正等在门口。

    最引人瞩目的，是站在中间的一个三四十岁风韵犹存的漂亮贵妇。她的头上戴着高假发，穿着一件狐青裘，袖子上有豹纹装饰，身上挂着一些亮晶晶的饰品。

    或因豹纹在秦亮心里的偏见，他对这个贵妇的第一印象，仿佛是看见了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优。不过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妇人既有钱、又有些地位，譬如那袖子上的豹纹是一种礼制规格，只不过如今的世道早已礼乐崩坏、没那么严格罢了。

    “我姓白，征东将军、宜城亭侯府上的人。”贵妇道。

    她的自称、强调府上官爵，以及没有先行礼的举动，让秦亮立刻感受到了来者不善。

    秦亮据此揣测，此妇应该就是王凌之妾白氏。心里有了点底，他再观察姓白的贵妇发现，此妇与王玄姬的五官相比，乍看不像、细看却有些许相似的影子。

    秦亮拱手道：“我便是秦亮，请罢。”

    白氏双手叠于面前，没有弯腰，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轻提狐裘，带领几个人跟着进了门楼。

    她一进来就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打量着院子的景象，嫌弃之色，溢于颜表，连假装一下都省去了。这座院子是曹爽免费送的福利，原来多半是座民宅，地面、墙壁等地方确实简陋粗糙了点，但很宽敞，其实住着挺舒适。

    秦亮把白氏的神态收于眼底，甚至怀疑她马上会拿手掩着鼻子、表现得更夸张一点，女|优演技不错。此时他心里已不太高兴，不禁腹诽：装什么，你做伎的时候，没受过委屈、没捱过苦日子？我起码不需要对人奴颜屈膝吧。

    人不重我，为何我要敬人？一行人到了上房，秦亮便不再客气，自己径直脱鞋，跪坐到了上面带几案的床上，然后随便挥了一下袍袖，“请夫人入座。”

    白氏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垫子和破旧木板，权衡之后她终于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下。其实这些东西是旧了点，但董氏很勤快，打扫得非常干净、还跪在地上拿布擦过，此姓白的妇人不过是在装。

    “拿上来。”白氏抬手虚晃了个刨的动作。

    立刻就有两个男仆进来，抱着一大一小两只木箱，走上前放在秦亮跪坐的床上，径直打开了木箱。霎时间，里面露出鲜艳闪亮的颜色。

    秦亮表现得却很淡定，他只是瞟了一眼，已看清里面的东西。

    小箱子里盛的是好几个金铜合金的饼子、合金表面上就有一些肉眼可见的杂质，另有半箱子五花八门的铜钱铁钱；大箱子里装的是满满一箱丝织品，有丝绸、以及少量润黄色的贮麻布，确实都是些贵重的丝织品。

    实际上这些东西就是钱，重金属、纺织品都可以当钱用。谷物也可以，只是比较笨重。

    秦亮冷眼地看着白氏，只等她自己先开口。

    白氏道：“请秦君收下礼物。”

    秦亮摇头道：“无名无分，我为什么要收？”

    白氏冷笑道：“心里清楚，还用我多说吗？”

    秦亮露出虚假的微笑，不动声色道：“明人不说暗话，白夫人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他其实已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只是不能收而已。在秦亮看来，这事有点俗套，但他更多的是觉得莫名其妙。不是应该先成功勾搭上了千金小姐，才会有这一出？现在啥事都没有发生，这豹纹妇人就拿钱来砸，关键鼻子还朝着天，看不起谁呢？

    白氏“哼”了一声，“秦君端的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君谋划之事，恐非君子所为！”

    秦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摊手道：“那我究竟做了什么？”

    那王玄姬自己跑出来的，我只是在公众场合多看两眼美女、就是犯|罪了？秦亮觉得自己的罪显然不是看美女，而是权势太小、人太穷，若是换个有权势的，这白氏肯定不是这副嘴脸。在这种妇人眼里，恐怕普通人呼吸都是错的！

    他的火气渐渐失去了压制，已经开始攀升。

    白氏的神色大概是又怒又是厌，她伸手按了一下心口，好像在强忍恼怒，接着挥了一下手：“你们先下去。”

    “喏。”送东西的奴仆弯腰退出了房门。

    这时白氏更不客气了，冷冷说道：“你写了几句破诗送给朝云，接着又是送缎、又是宴席，对朝云百般殷勤，一个伎女值得你这么做么，有甚好处？我看，你根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故意让玄姬心生嫉妒，好让她因妒迷失心智、以便趁虚而入。”

    “哈！”秦亮听罢都气笑了，抚掌道，“你可想得真多。”

    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很容易激起人的恼怒心火。但偏偏对方是个妇人，秦亮最头疼女人，总是觉得没有什么太有效的法子。

    果然白氏责骂之后，又掩面哭道：“玄姬是我唯一的依靠，你这么待我，叫我怎么活？天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秦亮知道她是假哭，却毫无办法。

    白氏语气一转，又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玄姬才十余岁，不懂世间险恶，她只能看到表面，还以为你是个有才有德、仪表堂堂的正人君子。你一个君子竟然被卑贱的伎女所惑，玄姬就会想，她有什么比不上朝云那个伎女？只要入了圈套，她便会越陷越深，顾不上反思，全然无法醒悟自己会付出什么！”

    秦亮又怒又气，他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那么歹毒吗？再说就算配不上王凌的妾生女，却有那么糟糕？

    他见白氏情绪激动，实在不想在家里大吵大闹。而且妇人并非一直态度强硬，假哭就是示弱，所以秦亮对她不只是充满怒气，简直是百味杂陈，反正就是厌恶。

    他皱眉沉默了片刻，只得无奈地说道：“白夫人恐怕有些误会。”

    “误会？”白氏冷笑道，“你骗得了玄姬，骗得了我？”

    秦亮几乎是无话可说，但还是强忍解释道：“你最好更多地了解一下情况。处心积虑者，必预设场景。我与王玄姬只见过短短两面，第一次是朝云选的地方，第二次纯属偶然相遇，我根本无法预谋。何况我与她连结交都算不上，几乎是毫无关系，白夫人是不是想多了？”

    白氏却仍然说道：“休要巧舌如簧！我拿来这么多钱财，待你不薄。我劝你见好就收，不要贪得无厌！”

    果然妇人无法跟她讲道理。秦亮烦不胜烦，径直下床穿鞋，冷冷说道：“白夫人的诉求，我已了然。不管怎样，我不会主动与王玄姬联系了。事情就这样了却，东西拿回去。请回罢。”

    白氏仍不满意：“你真的不会再纠缠玄姬？”

    “大丈夫何患无妻，白夫人实在太瞧不起人。就算你愿意，我也不太愿意与你结为姻亲。”秦亮道，随后不由分说地向外面喊道，“来人，送客。”

    白氏有点不放心道：“秦君把财物留下罢，我不缺这点东西。”

    “嗟来之食，有啥滋味？”秦亮心里愤怒，脸上却只能发笑，“白夫人不带走，我扔院门外，让路人拿去，就当给你积阴德。”

    白氏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气，“嘴太损了！”

    “彼此彼此。”秦亮道。

    白氏看了一眼床上的箱子，终究是没那么大方，她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唤来了奴仆。箱子重新关闭，被人抱走了。

    秦亮走到上房门口的檐台上站着，饶大山因为听到“送客”的吩咐，便将那些人送到门楼外。过了一会儿，饶大山关上大门，走回上房这边，脸上的横肉也有点发红，他愤愤地骂道：“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不识大体的妇人，不用跟她一般见识。”秦亮忍着气，说道。

    他回顾这座简陋的院子，又不禁心道：本以为只有无权无势的底层，才会被人肆意践踏羞辱，原来当了官，地位低的话、照样无法幸免。

    不过他很快又想明白了一些事，便稍微没那么郁闷了。

    真正没希望的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只有完全的无奈和深深的无力，唯一的办法是改变自己的精神世界，让自己对精神痛苦的感受尽量麻木。所谓看淡，所谓释家人生感悟，所谓难得糊涂。

    而现在的秦亮，还想在物理层面挣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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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三章 榨干之后

    白氏回到府中，脸色仍是相当难看，奴儿们见着都缩着脖子，生怕触到霉头上。

    刚才在路上的时间，并没有让她消气，反而经过一阵子的回味和酝酿，让那股子没能撒到秦亮头上的火气、更加无处释放。不时地她还有点懊悔，寻思着某两句话说得不够有力、应该如何如何才能刺中那小子。

    走过后院回廊，白氏看了一眼守在台基上的女|奴，问了一句，“还在里面吗？”

    一个女奴道，“照夫人的吩咐，女郎未离半步。”

    白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跪坐在后窗旁的王玄姬转头看了一眼，并未起身。待白氏走上前、在几案对面跪坐下来，王玄姬才终于问道：“阿母真去找秦亮兴师问罪了？”

    白氏气鼓鼓的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王玄姬“唉”地幽幽叹一口，目光从白氏脸上转向窗户，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关人家什么事？丢人啊。最近我并不想出门，阿母叫人看着我做甚？”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白氏，听到这句话，顿时感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她马上欠身够了过去，伸手便掐住王玄姬的臂膀，又使劲把手猛地一旋转，自己的身体甚至也随之偏转。

    王玄姬咬着牙，从鼻子里发出闷闷“嗯”的一声。等白氏放开她，她伸手捂着了被掐的地方，使劲埋着头没再发出一丝声音。白氏看不见她的眼睛，不知道哭了没有。

    白氏反而哭了，她一边拿袖子揩着干燥的眼睛，一边哽咽道：“你不看别的，也要看我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啊。”

    抽泣了一会儿，见王玄姬依旧埋着头默不作声毫无反应，白氏又泣道，“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是谁的功劳？要是没有我，你只有做歌女舞伎的命！”

    王玄姬慢慢抬起头，小声嘀咕道：“还不如做歌舞伎。”

    白氏明知她是气话，却依旧声色俱厉地沉声道：“你是真不懂世间险恶，我跟你说做伎是什么下场！”

    她接着说，“十几岁的时候，或可得到主人宠爱，只需服侍一人。别得意，年龄稍长，便只能服侍前来府中的宾客，这个人睡过来、那个人睡过去，兴许能遇到年轻儒雅郎，也兴许遇到的是头发花白黄牙发臭者，你能挑拣不成？一旦人老珠黄，色相渐渐被榨干了，必遭贱卖赶走。以后只会颠沛流离不断换地方，越来越差，死无葬身之地！”

    王玄姬重新埋下头，再度一声不吭。

    白氏把凑到王玄姬的耳旁，小声说道：“我也是为你好，你要是不听话，辜负了我这么多年的辛苦，我们就把秘密说出去罢，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前程还长，而我反正是已经活过了半辈子，有什么好怕的？”

    王玄姬依旧不说话，她的眉头紧蹙，脸色苍白。

    白氏“唉”地叹了口气，语气终于随之缓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瞧瞧，现在的日子，好不容易啊！境遇如此之好，你又长成这般姿色，应该庆幸、应该感恩，怎能白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阿母给你挑真正的君子，就算是做妾也能集宠爱于一身，强过白白错付了人。”

    待到白氏的态度软下来，王玄姬总算开口了：“不是谁都满腹阴|谋。本不关他什么事，如今他却无故被人上门羞辱一番，冤不冤枉？他大小是大将军的掾属，且有志向，我们可以不与他来往，与人结怨、何必？”

    白氏道：“你真是油盐不进，我懒得和你多说。”

    ……

    孙礼在洛阳剩下的日子，就像是一头临近年关的黑猪，连年也过不了。

    不过孙礼在大将军府的地位相当硬气，先帝临终托付给曹爽的长史、大将军府的首席佐官。因此秦亮已经听说了，孙礼这次下放到淮南的职位不低，扬州刺史。

    曹爽做事还算讲究，虽看不惯孙礼，但仍把孙礼当自己人，待之甚厚。

    于是陈安等大将军府的掾属们议论之后，得出结论：孙礼即将离开洛阳，大伙仍须各自送出一份厚道的礼物。

    陈安在人前没有多言，却与秦亮私下说：孙礼是知恩图报的人。

    秦亮立刻明白所言何事了。孙礼早年遇到天下大乱，家乡兵荒马乱，他和母亲幸好得到了同乡的救助，后来孙礼为了报答恩情，便把全部土地财产都送给了同乡，剩下孑然一身什么都没保留。

    然而秦亮有不同看法。

    陈安待秦亮挺实诚，秦亮刚到大将军任职时、对一切都很生疏，多亏了陈安不断好心提醒。秦亮想到这里，便把自己的看法悄悄对陈安说了：孙礼那样的人不愿意亏欠人情，可一旦恩断义绝，做起事来会比一般人更坚决。

    至于陈安赞同不赞同，秦亮不计较了，他只是以真心话回报陈安的实在。

    之前秦亮在大将军府拜见孙礼的时候，曾明确地提出过，希望自己能追随他去地方参与军事。不过孙礼暂且没有回应，似乎没当回事。

    如今到了要送礼的时候，秦亮便犯难了。

    正如他刚到洛阳时的盘算，人情客往花销不会小。果不出其然，最近冀州刺史的公子吕巽回洛阳、要宴请宾客；孙礼又要离京，秦亮一下子感觉非常拮据。

    主要是因为洛河南岸那两百多亩地的产出、加上每年三百石的俸禄，本来就不多，就算秦亮等四个成年人不吃不喝、也很难支撑起像样的开销。

    秦亮回家仔细翻看王康记录的简牍，亲自清查仓库。剩下的东西，就算全部用来换一份礼物，仍是不太起眼，会显得有点寒碜；假如换成两份，那简直拿不出手。

    为今之计，只能选其一，免得两头都讨不着好。

    当初长兄被抓进了牢房，秦亮到处奔波捞|人，若无吕巽的帮助、事情是办不成的。但吕巽的帮助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秦亮还想得到孙礼的一句话，何况孙礼做过秦亮的顶头上司、关系更紧密。何去何从？

    秦亮来回翻着手里的仓库简牍，绳子都快被他搓断了，感受是相当窘迫。

    他拿着简牍，正无意识地在手心里拍打着，发出了“啪啪”有节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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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四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吕昭是兖州人，在冀州做官。不过像他那样、都督河北的人物，必有家眷在洛阳做人质。最近其长子吕巽，也回到了洛阳。

    虽只有一面之缘，吕巽却帮过秦亮。故而吕巽宴请宾客，人一定要去，礼物轻重反而在其次。有点尴尬的是，秦亮刚进吕府门楼、送上礼物，竟有人在那里大声念：“大将军府军谋掾秦仲明，牍三尺，赋文风雅。”

    不念还好，直接念出来，秦亮顿觉脸上有点热，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风雅不风雅不好说，因为都是些堆砌辞藻的吹捧，东西不值钱倒可以客观衡量。

    但把吹捧的态度摆好了，秦亮觉得没多大毛病。毕竟当初在冀州的事、是互利双方的目的，谈不上单方面的施恩；否则吕巽必不愿出手，秦亮也不可能白白给吕家摇旗呐喊。如今秦亮有苦衷，吕巽能不能理解一下、那就不得而知了……

    刚进门楼，便有人在后面叫住了秦亮，回头看时，只见是个不认识的少年郎。俩人相互自荐，原来这位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钟会。

    钟会这个名字，对秦亮来说是相当熟悉。秦亮自然不能说“将来灭蜀之时、就是你玩完之日，最好事先想想那是不是个坑”此类言语。秦亮只谈起钟会给题名的《请吕公止争界书》，真乃画龙点睛之笔（主要看是谁题的名）。

    士族出身的钟会，社交确实没毛病，估摸约十五岁的他、已能与各种人物丝滑地打交道。他衣着华丽、一副娇生惯养的皮肤，在言谈举止中让人觉得很舒适，很快就能与人混熟。他的话虽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却拿捏得很准确。

    幸好是钟会听到那句什么“牍三尺”的念词，秦亮才没有那么难堪。钟会显然是听到了的，否则他也是第一次与秦亮见面、刚才根本认不出来。钟会满面春风热情活泼，全当是压根没听到，只顾兴致勃勃地与秦亮说着别的话题。

    从钟会口中得知，今日的宾客有何骏。如果刚才碰巧遇到的人是何骏，秦亮无法想象是什么场面。

    除了何骏，还有裴秀、王浑、王沈等等秦亮大概听说过的年轻人。

    这次受邀前来聚会的，多半是两种人，要么是当朝官员的公子、要不就是有前途的士族子弟。

    至于请帖里所宣称的、什么太学好友欢聚一堂，看看就好，当不得真。宾客中很多人都没读过太学，那些出身稍微有点普通的、家里没人做官的太学同学，反而不在邀约之列。

    而且洛阳的士族子弟很多，前途几何、也要看是哪个地方的。即便有了中正官的点评，入仕还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若是朝中有老乡沾亲带故，当然办事更加容易。

    秦亮在曹爽府干了几个月军谋掾，文书看了不少，这才能看明白里面的水。否则只靠前世诸如三国演义之类的知识储备，他必定无法知道当朝的这些弯弯绕绕。

    士族大概就是世代做官的家族，随着时间的流逝，士族当然也有起伏兴衰更替。

    汉末关中三辅、中原汝颍的那些旧士族，在曹操袁绍时期，先后遭受了清理打压。反而是以前没什么势力的洛阳北部地区，诸如河内、河东那边的士族逐渐坐大，直到现在。真可谓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特别是并州人，在大魏朝做官的人尤其多、官做得大。

    譬如秦亮最近比较关注的王凌，便是河东并州人。

    这次宴请宾客的吕巽不像个高尚的人，却应该是个务实的人。连秦亮都能看懂的形势，吕巽自然明了，因此今日的年轻宾客里，河东人似乎不少……

    吕家的家主吕昭将军、几乎不在洛阳住，但这座洛阳的宅邸仍旧建得十分豪气。青色的楼阁、成片的房屋，宽阔非常。庭院里种着奇花异草，修了假山水池，风景很是优美。

    最让秦亮瞩目的，是西厢房屋背后露出来的偌大水车。或许是因为秦亮想到了摩天轮，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吕巽在石阶上迎接宾客，察觉了秦亮的目光，便说道：“府中无溪，有了这座水车，只要驱使奴仆转动，庭院中便流水成溪。待到明年春季，请仲明再度光临寒舍，我们可到溪上喝酒，流觞曲水，自有雅意。”

    秦亮拱手道：“吕兄盛情，亮受宠若惊。”

    他说罢不再观望水车，跟着宾客们走进了宽敞的阁楼厅堂。竹丝之声早已荡漾在青色楼台之中，成群的舞伎挥动长袖，腰姿随着音乐齐齐摇曳，仿佛在随风摆动。

    一曲舞罢，身穿白狐裘、腰间金玉“叮当”的何骏才姗姗来迟，走进了厅堂。他身上白色的皮毛，更衬得那张脸好像抹了粉、涂了胭脂，平白有几分妖艳之气。

    何骏一眼就看到了秦亮。他并不近前来寒暄，却站在斜对面、隔着厅堂中间揖拜，声音挺大地说道：“这不是我那同窗好友，秦仲明吗？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秦亮很烦这个人，若非必要、实在不想理会他，但现在当着众人的面，秦亮只得站起来，回礼简单地说道：“幸会，幸会。”

    何骏满脸笑容，用玩笑的口气大声道：“仲明可是名士，总能弄出些逸闻趣事。我听说仲明想着宜城亭侯王将军的妾生女，可把王将军之妾白夫人急得不行啊！白夫人赶快拿着成箱的财物上门，要仲明与其女绝交。厉害厉害，真乃我辈之榜样。”

    秦亮的脸几乎马上就黑了，他站在原地，一时间好像被当众剥广了衣服正在示众。

    厅堂里是分席的，本来各自交谈的年轻宾客们，此时似乎都投来了目光。反倒是话比较多的钟会，此时犹自在那里给自己倒酒，既不吭声也不回望，一副不掺和的模样。

    但有些十几岁的小子，对这样的花边之事似乎十分有兴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法、在那里问东问西。

    秦亮见状，明白自己说得越多、将会越难堪，因为好些人都等着继续看稀奇。他便一面坐下，一面用无趣的口气道，“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何骏道：“以讹传讹？仲明之意，没有这事，是有人胡编的哟？”

    秦亮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冷眼相对。

    何骏却是情绪高涨，脸上都浮上了红色，迫不及待地说道：“仲明快给我们说说，既然是以讹传讹，那又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已经有年轻小子按捺不住兴趣、在那里问：“是不是王玄姬？”有人道：“应该没错，就是王玄姬，听说长得美艳不可方物。有人偶然得见一面，几个月都睡不着觉。”

    另有一个声音道：“不过是王将军之妾生女，你也说得太夸张了。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与寻常人不一样？”

    就在这时，吕巽从外面走进了厅堂，大概环视一眼周围，便伸出双手，用力击掌。片刻后，又有一群舞伎穿着青色的衣裙，鱼贯而入，音乐也随之响起。

    厅堂中间被舞伎占据，音乐充斥其间。何骏站在斜对面，极不容易看到秦亮，也不方便说话了，事情终于暂且被干扰下去。

    秦亮硬着头皮，尽量低调、避免任何被人注意的场景，好不容易才捱过午宴。

    午宴在厅堂，下午的活动将去庭院，钟会悄悄提醒：“若是刚才看上了厅堂上的哪个舞伎、最好先问问长悌，但那些斟酒的女郎，可以径直叫到外面的厢房里去，找间没人的屋子，不用除衣，只需挑起裙子便可。”

    秦亮强笑道：“第一次来长悌府上，不便造次。”

    钟会侧身靠过来，笑着小声道：“我也不干那些事，只是知道罢了，可别传到家父耳中。”

    秦亮道：“路远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士季放心，以后你会知道我的为人，起码嘴靠得住。”

    这时吕巽起身离开席位，好像要去如厕，秦亮见状也不动声色地从侧后门走出去。他告诉吕巽，下午的活动便不参加了。吕巽一脸有点不舍的模样，言及仲明文采风流、走了确实可惜，又挽留了两句。秦亮说些客套话，便揖拜道别。

    如果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稍微差点，遇到今天的事、估计要完全被整自闭。饶是秦亮的心理年龄大些，耐受力比较好，此刻的心情也好不了。

    走到庭院一侧的回廊上，秦亮又看了一下这座府邸中的亭台楼阁、青楼雕窗，闻着宴席过后未散尽的烤肉香味，更有丝竹管弦美女佳人充盈此间，富贵繁华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洛阳不管看起来比乡间好多少倍，有多少繁荣华贵的景象，秦亮依旧没有一丝归宿感。这里的一切，眼下似乎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就像一个过客。他住在洛阳的几个月，感觉生活还不如无聊的平原郡秦家庄园。

    秦亮闷闷不乐，心情惆怅，不知何时才能舒出胸中的这口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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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五章 买椟还珠

    吕巽设宴要收礼，孙礼外迁也要受礼物。

    孙礼外迁扬州刺史，扬州在大魏国手里的地盘只有两个郡，但加伏波将军号、赐关内侯，孙礼明显不是遭贬离洛阳，却是升官。

    因此惜别赠礼的人不少，府中书房里已经放了一大堆。孙礼到书房来，却是为了找一些案牍，并没有理会那些东西，只等拿到礼单看看便罢了。

    在那里清点财礼的人是杨氏，孙礼的寡妇大儿媳。

    这些财物都要留给儿媳和孙子，不用带到扬州去。所以杨氏比较关心有些什么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咦！”杨氏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孙礼闻声，转头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杨氏手里抱着一只木盒子，看她的神情正是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在那里把玩。孙礼好奇地瞧了一下那只盒子，果然很精美，主要是上面的装饰十分华丽。

    盒子数面都是用真金拼镶的夔纹；上方中间还有一朵团花图案的装饰，看上去五颜六色，晶亮与温润的光泽融合其中，应该是一些珠玉宝石镶嵌而成。

    孙礼没有吭声，他做了那么多年官，当然不缺那点财货，只是觉得那只盒子挺漂亮而已，大概价值也不菲。

    杨氏察觉了阿翁转头，她也回头道：“真好看，妾正好用来盛首饰。”

    她说罢，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片竹简，看罢放在旁边的案上，接着又拿出来一卷竹简，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扔在了地上，只留下了那只空盒子。

    一直没说话的孙礼，见状忍不住走了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卷竹简，一共五片用麻绳相连。他先看了一下，接着不禁直接读诗句，读出声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孙礼读罢，不禁重读了第二遍，然后望着书房窗外的天空，瞧着那平日被忽视的雪花，沉思良久。接着他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觉得唇齿之间仍然留香。

    “怎么了？”杨氏的声音才把孙礼拉回神来。

    孙礼抬起手臂，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简牍，笑道：“卿可听说过一个词，买椟还珠？”

    不等杨氏回答，孙礼又伸手到案上，拿起了那片写着名字的竹简。他其实已经从笔迹看出了人，但还是要确认一下。

    杨氏看到阿翁的动作，便说：“大将军府军谋掾秦亮。大将军府好几个掾属官送了礼，可都比较寻常，只有这个秦亮送的盒子十分名贵。”

    孙礼听到这里，也拿起了盒子，重新细看。且不说那些包镶的夔纹真金、以及好多色泽上等的珠宝用料，单是这个做工就很精美，可能并非大魏产物。

    杨氏的声音又道：“这个秦亮，是不是秦元明将军（秦朗）家的人？”

    孙礼随口道，“同族，但不是同一个地方出身。”

    杨氏道：“前几年秦元明深得明皇帝宠信，妾听说好多人贿赂他。但秦元明只收礼、不办事，后来贿赂的人就少了。当今皇帝登基，秦元明罢官回乡，但并没有被治罪，家中必定财货甚丰。”

    “不对。”孙礼沉吟道。

    杨氏反而好像提醒了他，他接着说，“亮与秦元明，应该没怎么来往。”

    孙礼想起了在大将军府经常见到的秦亮，印象里此人生活非常简朴，一看就不是宽裕的人。

    有一次秦亮在石阶上踢到了石头，把穿的牛皮屐踢破了个洞，第二天孙礼却见他把破洞用针线补上了。另外，大将军府的掾属们经常早退，有的人上午来转一圈就溜之，秦亮从来都是午后才走，他的公务并不多，多半是想在大将军吃午饭。

    孙礼拿起这个宝盒，再次端详片刻，笑道：“我估摸，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

    他只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笑容，接着又嘀咕了一句，“我喜欢做事不留余地的人，不含糊。”

    这时孙礼伸手轻轻挠了一下已经有点花白的鬓发，皱眉回忆着有关秦亮的事。倒不是孙礼故意要忽视秦亮，实在是他得关注很多人，大多都是位高权重者，而像秦亮那种掾属官员、自然不用琢磨太多。

    但孙礼眼下很容易懂：秦亮绝不只是因为敬重他孙礼，所以才送这么贵重的盒子来装一首诗。敬重一个人，不需要付出全部身家。

    孙礼也不是秦朗，收了钱却不办事。所以他在琢磨，秦亮究竟想要自己办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秦亮照常去大将军府上班。最近孙礼已经离职，正在准备南行的诸多事务，所以不再管长史的事。秦亮自然也不用每天早上去拜见孙礼了。

    而主公曹爽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秦亮这样的官需要等通知、或召见。

    今日秦亮刚走到前院西侧的官署门口，还没进去，便撞见了个吏员。吏员道，大将军召见，一早到前厅谋事。

    秦亮不敢怠慢，连门也不进，直接跟着吏员走，去往前厅。

    前厅的位置，就在那座正对着门楼方向的双层、或三层大阁楼（台基里面还有一层券洞式宫室），秦亮很快就到了。他走进大厅时，发现曹爽还没来，何晏、桓范等三四个人先到了。

    何晏和桓范一向看秦亮不爽，所以只有行礼，连寒暄都省了。秦亮也不想与这些大官激化矛盾，所以与另外两个关系还行的大臣也没多说话。

    等了一阵，曹爽终于顶着腹部高高上翘的绶带，摇摆着走到了上位的席位上。

    他走起路来，肩膀和手臂的摆动幅度非常大。大概是因为身体太胖不好掌握平衡、需要更大的摆动才能走稳，曹爽不是故意的，但姿态给人看起来真的非常嚣张。所谓的大摇大摆，就是这个味。

    众人见礼，然后各自落座。

    秦亮自然坐在末尾。此时该来的人、大概都来了，今天到前厅的人几乎都是大员，只有他一个掾属小官，诸如待事史陈安等同僚并没有来。

    那么秦亮在小官里有什么特别之处？秦亮自然地猜测可能与孙礼有关，但孙礼已经确定好了行程、马上就要离京了，秦亮的事还完全没谱，就算有戏也不至于这么快。

    秦亮不动声色，也不想在大官们面前表现什么，低调地沉住气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曹爽开口径直唤道：“仲明。”

    秦亮忙抬起双手到面门，“亮在。”

    曹爽的声音道：“你到大将军府已有数月了吧？可有何谏言？”

    几个人纷纷侧目，毕竟是大将军专门问别人的建议、秦亮还只是个小谋士，人们便比较关注。

    秦亮做曹爽的谋士几个月了，并没有吃白饭不干事。他只要有机会，总会想办法提一些建设性的看法，且注意说话方式委婉、不激怒曹爽，并没有像有些文人一样，沽名卖直，故意刺激主公以表现自己敢言。

    但是曹爽从来不听，完全无视小官的意见，秦亮能有什么办法？

    今天不一样，曹爽特意问起，秦亮马上重视起来，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仆为军谋掾，欲说兵法之见。”

    曹爽点头道：“善。”

    秦亮道：“仆以为，三军对敌，应从长计议，明确目标、周密部署，不可只看一时之得失。”

    大将军并未外出带兵打仗，秦亮却说兵法，当然是暗指别事。毕竟司马家与曹爽同朝为官、明面上还没撕破脸，要是秦亮直呼司马家如何如何，有点不太恰当。

    而秦亮是曹爽府正儿八经的掾属，为曹爽出谋划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稍微帮曹爽出点计谋、提醒得失，并没有什么问题。

    曹爽的声音道：“我听说，亮尤爱读兵书，果不出其然矣。”

    秦亮默然，心道：感觉曹爽压根没听明白。

    秦亮只希望他过后再想想，能明白这种话题必须是某种暗示才合理。今日在前厅这种地方、在场又有好几个人，秦亮确实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明皇帝驾崩后，洛阳发生了政|变，秦朗就是政|变失败者之一。当今朝政，实际是曹爽和司马家二者分享。一山不容二虎，曹爽起手就表现出了对司马家的强烈敌意、双方定要分出个胜负死活。

    这样没有什么问题，曹爽如果愿意退让和放权，今年初就不会发动政|变了。

    秦亮认为大将军府最主要的问题、便是具体策略上缺少“系统性”。说从长计议也是同一个意思，不如系统这个词准确罢了。

    譬如，秦亮就曾听陈安悄悄说，曹爽府派遣过刺客、直接去杀司马懿，当然没有成功。事情都干到这个地步了，后来曹爽却又换了方式，开始拉拢一些不在中枢的边缘人物。不知道曹爽和他的心腹们，究竟要采用哪种策略进行斗|争。

    缺乏周密的、明确的、系统性的设计，他就是赢了一百次，只要在关键的时候输一次就得玩完。

    而且秦亮相信陈安的密言有一定真实性，因为有别的迹象佐证其说法。

    司马懿的人孙资、刘放在朝堂上，便曾强烈反对给司马懿加封“大司马”的官职，并且直言不讳地说大司马这个官不吉利，容易被人刺杀。

    在没有证据指责曹爽派刺客的情况下，孙资刘放的话已经非常刺耳了。却不知道曹爽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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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六章 天高任鸟飞

    厅内安静了下来，冬日寒意从敞开的大门侵袭而入。还能听到时起时落的风声，仿佛是某种隐喻之音。

    曹爽忽然再度开口道：“仲明与别的士人不同，卿愿受我征辟而来，我亦愿卿为国家所用。不管卿是否在大将军府中任职。”

    秦亮没有马上回应，琢磨了片刻，才谨慎地说道：“仆感大将军知遇之恩。”

    曹爽点头道：“卿回官署去罢。”

    秦亮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就在原地揖拜，弯腰停留了一会儿，才说道：“仆请告退。”他说罢转身向大门走去，刚走两步，却忽然又听到了曹爽的声音“对了”。

    秦亮再度转身向上位看去，曹爽道：“仲明回去准备一番，可以随孙德达（孙礼）前往扬州。卿亦可待年后出发。”

    “喏。”秦亮怔了一下才应道。

    刚才在厅堂里的最后几句话、让秦亮有点意外，本来别的事说得好好的，曹爽竟忽然说可以去扬州了？秦亮沿着石阶走下台基，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为何曹爽会无名无故地、说那一番有提醒意味的话？

    秦亮估计孙礼和曹爽之间有点不和，虽未彻底翻脸，但曹爽似乎不太高兴。所以曹爽可能是在提醒和敲打秦亮：你和别的士人不一样，跟孙礼也没法比，你对自己的出身和身份、心里要有比数，背叛我没有人会接纳。

    秦亮不用曹爽提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残酷的实事。当初确实只有依靠曹爽才能做官，说知遇之恩也不为过，秦亮这样的人不太容易指靠士族。

    没过一会儿，今天曹爽忽然主动问策的原因、秦亮也有所猜想。

    估计曹爽有点纳闷，平时没怎么注意秦亮这个人、为何孙礼会专门向他要人，说不定秦亮有啥过人之处？于是没忍住在此问策试探一下。

    可惜秦亮事先也没猜到、曹爽是出于这么个目的问策！早知道的话，刚才不妨把话再说明白一点，他也不用过分隐晦了。

    现在可好，曹爽看来是完全没明白那个建议，相当于说了几句废话。

    “唉！”秦亮不禁轻轻叹出一口气。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往往只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瞬间、已决定了缘分深浅。错过就是错过了，就很难再找回那种稍纵即逝的时机。

    曹爽这人，别看他现在权势滔天风头无两，然而望之不似人主。秦亮从来不讨厌他、甚至有时候觉得他胖胖的躯体里不乏一点率真可爱，却也不敢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偏偏秦亮没办法，身份已是拾取绑定。有曹爽的属官身份，却无实力无声望，那不就是一只秋后蚂蚱？现在秦亮也不愿意想太多，只想先找机会、让自己有更大的分量，到时候路子才能更宽，有更多选择余地，这确实是唯一有用的计较了。

    渐渐地，秦亮的心情开始回转，因为外放本就是他的所求。

    他这时才察觉，回廊外的雪早已停了。

    雪停之后，太阳便露出了面容，在薄薄的白色积雪反射下，此刻天地间的光线非常明亮、仿若比夏日晴天还要亮。太阳出来，气温仍然不高，所以积雪还没来得及融化，地面上没有那么多污泥，诸般景色看起来明净非常。

    秦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中的气闷一下子好像缓解了很多。

    洛阳这地方，现在还不适合自己，简直是处处碰壁，心情沉闷异常。而今虽然仍没有什么起色，但秦亮想到可以很快可以离开这里，霎时间已生出了一种天高任鸟飞的畅快。

    秦亮脚下步履轻快，先回到自己办公的署房，接着就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和一些有用的案牍。此刻他仿若想起了、前世在公司离职时收拾东西走人的场面。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被开除，也不用担心失业，更没有负债，只有一身轻松。

    他叫来一个小吏搬东西，走出署房时，不禁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寒意的空气，给人更加清新的错觉。

    等在门楼外的王康上来拿东西，看到这个场面、王康没有吭声，但神情有点复杂。

    秦亮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我不做大将军军谋掾了，不过会有新的差事，扬州的差事。”

    王康好奇地问道：“秦君得到了什么新官位？”

    “暂且不太清楚，明天再来大将军府一趟。”秦亮从车尾走上马车，半躺在上面做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接着往前面挪了一下，对着竹篾挡板道，“卿与饶大山等三人，都跟我一起南下，洛河南岸的庄园另外找个人管。一会儿就举荐个人来见个面。”

    王康挥了一下马鞭，回应道：“喏。”

    大将军府在洛阳送的院子、两百多亩地，属于私产，并没有记录为公物，应该不会因为离职而收回去。主要是那两百多亩地和依附土地的附农，还能有些产出，秦亮不要的话、很快就会有人接手。

    饶大山和王康都是平原郡老家出来的庄客，两家人在秦家庄园苦熬生计已经很多年了，出身没有问题，算是可以信任的人。秦亮当然不会让他们留在洛阳看管那点财产，根本不值得。

    随便找个人就行了，不管临时任命的庄客贪不贪，多少他总得剩点。

    当天下午，王康就带回家了一个年轻壮汉。秦亮在上房面试，先看了一眼，只见此人长得额头窄、下颔大，至少身材挺壮实。大冬天的，拿麻绳束缚的羊皮没能完全遮住身体、锁骨位置的粗糙皮肤都还裸露着，隐约还有胸肌。

    秦亮问道：“识字吗？”

    壮汉道：“斗大的字，只识两箩筐。”

    秦亮笑道：“那就是一二三啰。叫啥？”

    壮汉道：“有人叫俺阿黄，有人叫俺狗子。俺姓黄。”

    秦亮心说既然叫田园犬，那还不简单？他立刻说道：“我给你取个稍微能上点台面的名字，就叫黄远，远近的远。就你了，往后管庄田上的事，等我回来时，要报知诸事，开销、收成等都要说清楚。切记勿要太苛刻附农。”

    壮汉鞠了一躬，“俺会办好秦君的事。”

    秦亮挥了一下手道：“去罢。”

    接着秦亮看了一眼饶大山，又随口道：“正巧说起了这事，我也给大山取个名，你以后就名崇。大山被人叫习惯了，可以做字。”

    饶大山笑道：“俺还有字，那不成文雅人了？”

    王康在旁边道：“这不是字，是前程。”

    饶大山顿时收住了笑，秦亮却笑了，心道：识字的人就是更有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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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七章 萍水相逢

    孙礼应该已想起秦亮平日说过的诉求，给他的官职是兵曹从事。秦亮在大将军府库房中查简牍，找到了短短一句话：刺史、司隶校尉置佐官，主兵事。

    兵事这个概念很宽泛，训练、召集或遣散、作战部署等等都可以叫兵事。秦亮按照自己的理解，可能类似于参谋长。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个官，便暗里寻思，大概按照参谋长的职权来做事即可。

    刺史的佐官可以由刺史自行征辟，所以孙礼能直接任命秦亮为兵曹从事，只需要曹爽放人就行。

    刺史的佐官、相比大将军的佐官，级别应该是稍有下降。但这是秦亮自己要的结果，所以他能欣然接受，觉得自己到了地方主兵事，可以做的事肯定更多。

    秦亮临时受征辟为扬州刺史部兵曹从事，行程准备十分仓促。

    仓促之下，既没有送别宴，也没有几个人来依依惜别，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洛阳结识的人，吕巽、何骏、钟会等人，基本没有片言只语。而那个秦亮起初觉得很好相处、很热情的大将军府武将孙谦，也没有啥表示，时间越长关系越淡。

    另外疑似细作的朝云，声称仰慕秦亮的文才，不仅不给碰、最近干脆连人也很久没出现了。她估计是觉得，在秦亮身上投入太大并不值得。

    反而是待事史陈安找了间酒肆，请秦亮去喝了顿酒，说些离别的话语。

    酒过三巡，秦亮便忍不住说了一句话：“仆来洛阳时，起初以为陈兄不好相处，同行半月有余，交情也很清淡。不料几个月后，反倒与君相善。”

    陈安回应：“庄子言，君子之交淡如水。”

    原来陈安也不能免俗，开口就是三玄的内容。谈老庄周三玄最近在洛阳确实比较流行，算是时髦话题。

    临行前秦亮又去过大将军府等处，办理一些公文，领一些东西，甚至到洛阳东北角的武库、领到了一副两当铠甲。刺史这样主政官员的佐官也能领到盔甲，可见淮南真是战区……

    孙礼赴任的路上，并非一行数人那么简单，实际上是很大一群人，多达数千、浩浩荡荡仿佛大军出征。

    大魏的边境上，有好几种兵马。有地方主官私兵和募兵组成的州郡兵；还有兵屯的兵员，平时种地，需要打仗和训练时才集结。这些兵员着甲率低、训练不足、待遇差，总之战斗力不太行。

    装备最好、最能打的还是隶属大魏国中|央的中外军，跟着孙礼南下的数千人马中，主要就是各营调遣给他的中外军。否则孙礼到了淮南就是光杆，干不了什么事。

    除了官军，孙礼也带着一些由门客、庄客组成的私兵。

    于是加起来人马甚众，人一多，走得也非常慢。大约一千多里路，按照每天的行进路程计算，秦亮估计今年过年之前、大伙儿是别想到寿春了。

    秦亮便去见孙礼，提出要脱离大队，先去淮南周围熟悉一下情况，到时候好给孙礼出谋划策。孙礼派出百人将张虓，以便随行护卫，另有骑兵五人。

    一行九人骑马轻装简行，速度立马变快，千里之路不在话下。秦亮寻思，等自己从徐州、豫州、扬州的各地转一圈，再到寿春时，说不定孙礼的人马还没到。

    一路下来，这天秦亮在淮水北岸的安丰郡河口亭落脚，在此地遇到了一个人。此人目前应该没什么名气，但在秦亮眼里非常有名，邓艾。

    或因时近年关，河口亭的傍晚没什么人，几乎只能见到几个亭卒。秦亮等人在院子里直接升起火烤肉，这时便有两个人进来了，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带着剑、挂着装印绶的布袋，一看就是官。

    秦亮见状站起身，先揖拜自荐。对方还礼时，说出了让秦亮顿时来兴趣的话：“仆……仆仆仆太傅府（司马懿）、文学掾邓艾。字士载，豫州人士。”

    没想到这位名垂青史的人物，说话有点口吃，没听习惯、听他说话挺难受。

    “这里正好有些酒肉，君何不坐下来饮几口，稍解旅途之乏？”秦亮不动声色地邀请道。

    邓艾反应平平，一脸不情愿，但似乎又不便拒绝好意，拜道：“多、多谢仲明赠酒，肉便不用，仆等带了干粮。”

    秦亮拿起了一只碗，把壶里的酒倒了一些出来递过去。刚才他与同行的人是直接在同一个壶里喝酒，但对待客人，专门讲究了一点。

    邓艾接过碗，又道了声谢，在火堆边的胡床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仆、仆听说过仲明，弱冠便已名闻洛阳，在大将军府为掾。仆不如仲明。”

    他虽说着客气话，表情看起来却明显兴趣寥寥，说话也有点费劲。

    秦亮看在眼里，却不知是因为自己做过曹爽掾属的缘故，还是邓艾对同为掾属的小官没啥兴趣。秦亮虽不嫌弃邓艾口吃，但说不定别人还嫌秦亮官小呢？

    之前在洛阳时，秦亮就知道有邓艾这个人、只是没见过，而且专门问过大将军府的同僚。正好有人认识邓艾，却评价不高，说邓艾出身寒门，却看不起同样出身差的人，只愿意和士族来往。秦亮不了解邓艾、更不知同僚的评价是否中肯，也许邓艾比较功利、在有意识地拒绝无用社交，也许邓艾只是纯粹嫌贫爱富罢了。

    这时秦亮收起了回想，说道：“哪里哪里。君为何在安丰郡？”

    邓艾道：“看看山川形势，方便屯田水利之策。仲明为何在此？”

    秦亮拿出了一卷布帛递过去，“仆已不在大将军府任职，正追随扬州刺史孙公赴任。先行南下，也是来看地形的。”

    邓艾打开布帛，看着上面的画。他抬头看了一眼秦亮，然后把画凑近火堆的光线。秦亮见他对地图有兴趣，便又拿出了一卷布帛，还不忘解释道，“这张有等高线，看起来没那么直观清楚，但描述得更准确具体。”

    其实第一张图还有比例尺，用的是估算的数据。不过邓艾应该没看出来。

    秦亮拿起小刀，割了一块羊肉递过去，邓艾直接拿手接了。刚才他还说不用吃肉，现在却没顾得上拒绝。

    邓艾细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很新鲜，还时不时询问秦亮两句。看罢收起布帛，邓艾的神态与刚才相比、已是大相径庭，主动指着秦亮的包裹问，“里面是简牍？”

    秦亮转身拿起包裹，从里面拿出几卷竹简，“对，这是另外的东西，不是地图。”

    邓艾翻开来看，手里先拿到的那卷、是一张画着长矛的图，上面标注了尺寸。铁矛头、木杆分别都有尺寸。邓艾问道：“仲明画这个有何用？”

    秦亮解释道：“刚才忘了说，仆在孙公麾下的官职是兵曹从事，这是仆的分内之事。兵器长短对战术层面的影响挺大，不能不着重关注。”

    邓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他又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却全是文字。秦亮瞅了一眼，正是他记录的徐、扬各地的地表地貌情况，还有淮水各段的水文气候，都是他到处问来的，大量道听途说的信息、不一定准确。

    身在大魏朝，前世的很多地理常识都没啥用，因为气候地形河流的变化很大。不过长江的变化应该是最小的，秦亮只要用长江的位置作为参照，然后对比目前的一些文书案牍、结合实地考察，他就能比较快速地弄明白个大概情况。

    秦亮巡视各地、临时记录的都是些常规信息，不是啥机密，只是一些作图方法对古人来说显得新颖而已。于是邓艾要看简牍，他便挺大方。

    果然邓艾也投桃报李，慢慢谈起了他的考察收获、以及想法。如何开垦民田、怎么利用水系，甚至组织屯户的编制，邓艾都有细致的谋划。

    邓艾有时候说话不太顺畅，说的内容一多、就很费时间，所以俩人不知不觉谈了很久。

    等到秦亮回过神来时，发现天空一片漆黑，夜好像很深了，却没注意到是什么时辰。秦亮转头看时，有几个汉子居然裹着裘衣、正在火堆旁边呼呼大睡。两壶酒早已喝完，唯一剩下的只有地上的羊骨头。

    邓艾顺着秦亮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睡着了的人。

    这时邓艾欲言又止，终于说出了句话：“仲明离开大将军府是对的，来淮南或许更好。”

    秦亮微微笑了一下，心道：你是司马懿的人，这会儿在惋惜我跟了曹爽吗？我进曹爽府确实是没有选择，但其实我看司马懿也很不爽，甚至对所有士族都没多少好感。要是有得选，我也不想投靠。

    不过秦亮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才能得到了邓艾的认可。这倒多少让人感到高兴。

    当然秦亮不需要认可邓艾的才干，他从历史上邓艾的成就、就能明确判断，根本不用再观察。

    两人沉默着又坐了一会儿，萍水相逢，是该到道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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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八章 学院派

    不出秦亮的预料，孙礼带着人马到淮南时，已是正始元年的正月。大概几百公里的路，人多了、就要走一个多月。

    “正始”就是大魏新皇曹芳的年号。七八岁的曹芳已经在龙椅上坐了一年，去年几乎一整年都沿用着魏明帝曹叡的年号，现在才改。没办法，因为明皇帝曹叡驾崩的时候是正月。

    秦亮在淮南重新与孙礼见面的时候，并未在扬州刺史部的所在地寿春城，而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秦亮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只见周围的土地一片荒芜。比较明显的景物，便是一处废墟、一条河。废墟是合肥旧城，河是施水（南淝河）。

    北边一队骑马的人渐渐靠近之后，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扬州刺史孙礼。而秦亮早已到了这里，又是一次不期而遇。

    或许因为人们想去的地方、往往总会是那么几个，所以在有些地方很容易邂逅。又或许来了那个地方，发现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但来之前总会有几分期待。

    秦亮早早就站在原地、把双手抬到面门位置弯腰揖拜。孙礼在马背上点了点头，策马冲上小山丘，这才拱手回礼。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又一起引颈观望了一会儿。

    秦亮主动开口道：“这一片是低山丘陵地区，附近不太容易找到高一点的山。不然能看得更远。”

    孙礼点头道：“真是荒芜啊，好端端的土地，几乎没见到多少百姓。”

    秦亮道：“不仅这边的人少，大江北岸的徐州南部地区，连绵上百里都没有人烟，其荒芜景象有过之而无不及。仆前些天亲自去转过一圈。”

    其实这样的景象、孙礼的反应也就那样，而秦亮刚看到的时候、才是非常吃惊的。

    后世的人怎敢想像，地方富庶人口稠密的广大苏北平原、部分安徽腹地丘陵，会成为无人区的景象？

    秦亮接着说：“淮水以南，可以总结为大概三种地貌。由东向西，淮水下游的徐州境内，是平坦的低地，低洼潮湿，很多湖泊沼泽，大军行走极不方便。而且大魏朝廷应该已经在当地坚壁清野，那里的人口极少，不利军队就地补给。

    然后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一带，属于低山丘陵，往西直到六安城。再往西就是山区了。”

    孙礼回头看了一眼秦亮，“看来仲明先行南下，已经把地形探明。”

    秦亮道：“还有水文、气候等诸般情状，仆整理好之后，便将案牍上呈明公。以楷体字所写、是可以确定的事，行草字则是问当地军民得来，明公观阅时请明辨。不过问来的消息也不全是错的，仍具有极高参考价值。”

    孙礼听到字体描述的时候，神色变化最大，又再次回头过两次。孙礼说道：“仲明曾在太学进学，又熟读兵书，果然行事有章法，甚合孙子之说，天时地利，仲明皆未疏漏。”

    秦亮心道：意思我是学院派？学院派或许谈不上，但理论知识确实涉猎了很多，不仅仅局限于古代军事理论。

    他说道：“还有人和。大魏明皇帝文治武功威名加于海内，驾崩之后，我朝新君登基还不久（而且发生了政|变，内斗也在进行时），吴国可能觉得有机可乘。仆的猜想是，吴军可能又要来进攻我朝，我们须早有防范之心。”

    孙礼的眼睛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回应秦亮的话。

    秦亮等了一会儿，便指着前面的河水道：“吴军要北上，必攻合肥、寿春这条路。”

    孙礼听罢脚下挪动了一下步子，顺着施水流向，观望东南方向，好像那边会有大军来似的。当然远处什么也没有，敌军大军出动诸事繁琐耗费庞大、不可能说来就来。视线尽头，唯有宁静之中的苍凉景色罢了。

    “施水尽头是巢湖，过巢湖是濡须水，舟船走濡须水则直达大江（长江）。”孙礼开口道，“仲明若要继续南下，最多只能到巢湖边的濡须口，濡须口有魏军水寨，平素在我们手里。再往南便是吴国的地方了，且在濡须水上有吴军的濡须坞寨子，驻有兵马、常有斥候游荡。切记不要以身犯险。”

    秦亮揖拜道：“多谢明公提醒。”

    孙礼曾追随曹休去打过吴国，并在巢湖以南的地区大败，可能还有点心有余悸，他接着说道，“大魏濡须口水军舟师，寻常时候的迂回腾挪之地、只有巢湖与施水，故舟寡兵少。吴军一来，舟师必不敌。所以合肥旧城这一带也人口稀少，并不太安稳。”

    秦亮看了一眼河边那座合肥旧城的废墟，只剩下一些夯土墙和断壁残垣，便问道，“旧城被专门拆掉了？”

    孙礼道：“对，木材、砖石都搬到西边建了新城。我们过去看看，走罢。”

    于是大伙儿翻身上马，拍马冲下山坡。

    坐骑是有马镫的，秦亮骑着很容易掌握平衡。不过马镫是皮的、未见有人用金属马镫，难怪后世出土的文物没发现三国时期的马镫，不过从石雕壁画的人物坐姿看得出来、却应该是有马镫的骑术姿势。

    众人策马西行，沿着施水（南淝河）走到上游，骑马走了十多里，然后离开河岸。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二十里，便道了合肥新城。

    合肥新城是明皇帝（曹叡）时期修的，建成至今也就六七年时间，修建的时间不到一年。因此看上去整个城池挺小，是个长方形，秦亮目测南北长度不到一里（一里大约四百多米），东西宽度约半里。

    城虽小，还有护城河，几乎就是一座军事城镇。护城河的水从后面的山上引下来，那座山名叫鸡鸣山，施水的源头就在那片山里。

    然而新城并不能控扼施水，离河水较宽、地势平缓的河边还有大概二十里地。刚才秦亮等人，就是离开了施水河边才过来。

    新城也不在北面的肥水（东淝河）旁，离施水、肥水南北两条河都还有一段距离。秦亮猜测吴军水军利害，魏军大多时候水上不敌吴军，所以才故意把合肥迁到这个交通不便的角落里；便是为了预设战场，扬长避短。

    北边的肥水，就能直接连通淮水了。

    此时长江、淮河之间的水道并不完全通连，大船要直接从长江开到淮河、得看季节。断点就在合肥新城附近，肥水和施水是没有自然相通的。

    不过魏太祖时期，曹操时不时就想“会猎于东吴”，在肥水和施水之间挖了一条运河，方便水陆俱下。不过那条运河是半成品，且多年没有修缮，平时断流。

    秦亮问过当地官吏，大概只有夏秋之交到秋季这段时间，下大雨涨水了，运河就通了。

    眼看日已西斜，回寿春还有二百五十多里地，孙礼决定在合肥城住一晚再走。于是秦亮等人随孙礼的人马入城。

    小小城池，中间的街道却十分宽敞，应该是为了方便调兵的驰道。城中的格局也很简单，一会儿就能看个大概，中间是县寺建筑群，周围有些兵营和房屋，城角落冒着浓烟，好像还有冶炼金属兵器的窑和铁匠铺。

    孙礼到了县寺，县令等官员迎接上来，但不见驻军武将、估计驻军武将不太鸟刚来的孙礼。孙礼是扬州刺史，按规矩是当地行政长官、确实不是军事主官，不过他加了伏波将军号，应该也能节制州郡兵。

    武将没来，似乎也没啥毛病。

    孙礼开口就问，“可有……”

    此刻秦亮恍惚间想起了曹操的名言“城中可有妓否”，便寻思这种小城怕是没有的。不过也说不定，魏军有营妓。

    不料孙礼停顿了一下，说的却是“可有酒肉”？

    县令立刻回答有，转身就吩咐手下立刻准备宴席。

    秦亮中午就啃了半块硬邦邦的麦饼，见状心里也开心起来。

    于是孙礼、秦亮以及两个将领来到了台基上的厅堂里，分席入座，准备干饭。正是下午时分，时间两头不接，不过大伙儿应该都饿了。

    跪坐的时候，挂在腰间的剑让秦亮感觉不太舒服，他便解了下来，直接放在案上。

    这时孙礼问道：“我记得仲明出洛阳时，拿了把环首刀，何时买的新剑？”

    秦亮发现，孙礼还真是个注意细节的人，这么点小变化都被他看到了。当初俩人都还在大将军府做官时，有一天秦亮的鞋破了，也被孙礼一眼看了出来。

    于是秦亮道：“之前亮在河口亭，遇到了太傅府的掾属邓士载，谈了一会儿地形和屯田之类的话题。离别之时，邓士载或有惺惺相惜之意，便把佩剑赠予仆。仆也把佩刀还赠给了他。”

    孙礼笑道：“原来如此。”

    “不是啥好剑。”秦亮伸手指着案上，直言不讳道，接着又笑道，“不过仆的刀也不是好刀，就是在军营里拿了一把。”

    孙礼又问：“仲明可会武艺？”

    秦亮道：“在家乡时，跟着当地名士学过剑，跟长兄学过射箭。刀法倒是没学过。”

    孙礼随口道：“战阵之上，不需太多招数，会用剑就会用刀。”

    秦亮早已发觉了，这副身体有剑术的肌肉记忆，出剑速度非常快，似乎颇有天赋。不过受限于体重和肌肉大小，力量确实不太行。

    聊天了一会儿，侍女和奴仆们把热气腾腾的烤肉端上来了，大伙儿都不禁侧目、两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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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二十九章 单刀直入

    除了城墙上的四座角楼和三座城楼，小小新城内、县寺楼台就是最高的建筑。

    饭饱酒足之后，秦亮跟着孙礼爬上了县寺楼台，两人从各个方向看了一圈城池周围的景象。这座城只有三道城门，确实不太对称。

    孙礼忽然问道：“辟仲明为兵曹从事，会不会太屈才？”

    秦亮说道：“仆方入仕不久，未建寸功，品秩高点低点，都只能是小官，又有何妨？能做事就行。”

    孙礼听罢语气了轻松了一点，“仲明有此心境，甚好。去年末我赶着离京，一时也找不到恰当的官职。只有我的属官，可以自行辟除。”他稍作停顿，又坦率地加了一句，“无须经过吏部，着实是为省事。”

    秦亮听到这里，笑了笑，便开了句玩笑：“好多人称呼仆为‘参军’，我倒是挺喜欢这个称呼，好听。”

    “哈哈哈！”孙礼爽朗地笑出声来。

    这时秦亮再次谈起了自己的看法，东吴极可能派兵来打扬州。

    孙礼并未反对秦亮的判断，应该觉得分析有几分道理，却也不敢确定。这种事不说别人、提出看法的秦亮也不能确定，只能推测可能性，影响战争的因素那么多，不都要猜么？

    两人说了很多话，秦亮与孙礼的关系、倒是愈来愈亲密了。

    难怪世人总是特别看重、某人做过谁的属官，往往把属官当作党羽。属官和主公的相处时间确实很多，浸淫在一起久了，难免参与一些机密之事，那便容易绑到一起。

    两人回到寿春之后，孙礼直接住在了刺史部官署内，秦亮也没有在寿春分到房屋，也只能住在官署。同住一处，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办公，朝夕相处的时间更多。

    不久，孙礼要去拜见扬州的真正老大，征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的王凌，遂准备带上秦亮。

    大魏国这种带“征”“镇”字号的将军，几乎都是四方诸侯级别，乃当地最高决策者，军政大权尽握其手。扬州这地方魏国一共就两三个郡，征东将军和刺史却不是同一个人，真乃池小王八多。不过王凌的都督区应该不止扬州，还包括淮北的一些战略支撑区。

    孙礼穿戴整齐走到刺史部官寺厅堂，见到秦亮时，开口说道：“都督那里人多嘴杂，不比卿与我谈论。卿的主张定会传出去，若是第一个主张就没说对、事后遭人诟病，往后世人便会对仲明有刻板印象，认为卿不善谋，于名气极为不利。卿可想好了？”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抬头多看了孙礼一眼，这样的话、不是特定的人肯定不会说。

    秦亮再次权衡，才点头道：“多谢明公提醒。”

    于是二人走出厅堂，带着车驾随从出发，秦亮与孙礼同乘。

    寿春城不比合肥新城，规模不在一个级别，城池长度估计超过十里。这里不仅有扬州刺史部官寺、征东将军府，还有县寺等各种机构，也曾是曹魏宗室淮南王国、楚王国的国都，淮南郡的郡治。单是官邸就有好几处，亭台楼阁耸|立城中。

    秦亮听孙礼说，孙礼离职曹爽府长史之后，接任大将军府长史的是令狐愚，此人正是王凌的外甥。令狐愚本来叫令狐浚，因为惹得魏文帝生气，才被文帝勒令改了这个奇葩的名字。依秦亮看的话，他好不容易是这个姓，不如改个单名叫冲。

    果然几个人来到王凌府上时，在场的人不少。引荐之后，这些人除了征东将军府的属官、武将，还有当地的中正官和名士。中正官应该属于刺史管，却在王凌府上走动。

    秦亮在家乡时、已经给平原郡和冀州的中正官点评过了，但他知道这些人不管那么多，见人就喜欢品评一番。

    不多时，王凌和一个中年男人前后走进了屋子。只要看王凌走路的样子，以及堂上大伙儿的神态姿势，马上就能确定王凌的身份。

    秦亮在洛阳时就经常听说王凌，甚至见过他的女儿王玄姬两面。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其本人。

    没想到王凌年纪很大了，看起来起码是六七十岁的人，此时的人平均寿命不大、这么老的人还在做官并不常见。而且他有个女儿才十几岁，秦亮事先是真没想到他这么老。好在王凌身材壮实，身体很硬朗的感觉，应该还能干好多年。

    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估计是王凌的儿子之一，因为面相有点相似。不过有点奇怪的是，王凌的胡须很少，只有嘴唇上有；疑似他儿子的中年人却是个大胡子，留着髯（脸颊上有胡须），只是没有传说中美髯公关羽的那么长。

    众人纷纷上前揖拜，其中不乏表情献媚者。

    王凌引荐了他的儿子王广，与大伙儿相互见礼，正是刚才一起的中年人。

    王广至少去年还在洛阳，因为秦亮刚到洛阳那会儿，在曹爽府听到过他告状的事。现在却不知道王广何时来的淮南。不过王凌有四个儿子，还有兄弟，所以不缺人质。

    孙礼向王凌引荐秦亮时，王凌发出“哦哦”的声音，应该并没听说过秦亮，估计转头就能把秦亮的名字忘掉。毕竟年纪大了。

    很快秦亮就能加深王凌的印象，秦亮单刀直入、干脆利索地拿出了两份简牍递上，说道：“仆请明公早作准备，预防吴国的攻打。”

    王凌无神的眼睛忽然一亮，瞪眼道：“吴军要来了？老夫怎不知？”

    秦亮忙解释道：“仆推测吴军会来，还没来。仆以为，最可能的时间是今年夏秋之后，距今还有半年时间，足够时间提前准备，并可知会荆州、豫州等地同僚。”

    果然好些人刚才都没记住秦亮的姓名，这时周围一阵私语。有人重新问秦亮是什么官，有人小声说:“扬州刺史部兵曹从事史。”

    对于这样的景象，秦亮见怪不怪。

    王凌打量了一会儿秦亮，又转头看孙礼。孙礼轻轻点头。

    王凌见状，这才拿着简牍，转身走到上位的几案后面坐下，把简牍放在案上展开来看。王凌简单翻了一下，问道：“这么说，秦参军是猜的？”

    “可以这么说。”秦亮站在原地道，“但并非凭空猜测，仆有大量论据。若要更直接的凭据，最好派人到东吴实地打探。东吴若动员大军，必有明显迹象。”

    王凌“哦”了一声，似乎重新恢复了“待机”状态，从头到脚都放松了不少。

    秦亮见状，顿觉王凌比孙礼要难以说服。没办法，他只是和孙礼能朝夕相处，却与王凌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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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章 愿为君奏

    好在王凌对曹爽府出来的人、应该没有成见，王凌还是愿意听听秦亮的看法。

    听说司马懿与王凌的私交不错，司马懿与河东（山西）并州的士族似乎都相处得很好，但王凌应该不是司马懿的人。作为河东士族早期领袖人物王允的侄儿，王凌的人脉之广，大魏朝廷中难有人望其项背，他在内心里看不看得起司马懿还两说。

    镇西将军、雍州刺史郭淮是王凌的妹夫，郭淮的女婿又是阳里亭侯贾充；镇南将军、徐州刺史王昶是王凌的发小，从小兄事王凌，满朝皆知。还有禁军的老大，领军将军蒋济，也是王凌处了很长时间的好兄弟。

    王凌可以说满天下都是朋友，朝中执掌朝廷大权的司马懿和曹爽，唯能笑脸拉拢。只不过秦亮隐约记得，王凌的下场似乎很惨？历史再次证明，两头下注做墙头草、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哪怕是像王凌这种根基甚厚的大人物。

    不过秦亮通过收集到的官场常识性信息、暗里分析，王凌虽两头交好，但相比司马懿，他可能内心更倾向于曹爽一点。

    秦亮有自己的理由。

    譬如王凌的外甥令狐愚，刚刚做了曹爽府的长史。还有王凌在青州做官时的别驾从事，王基，完全就是王凌的心腹亲信，去年司马懿征召王基，王基没去，最近听说要去曹爽府做从事中郎了。

    另外，曹爽主动拉拢过很多人，譬如想请卫臻做尚书令，还为自己的弟弟向卫臻家提亲，都遭到了坚决的拒绝；而曹爽拉拢王凌、要给加封征东将军时，王凌则欣然接受了好意……

    于是王凌尽管不太重视秦亮的说法，却仍挺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

    秦亮也很知趣，尽量把话说得很简短。诸如守江必有淮、必有荆的常识，他并没有赘述，反而从细节上分析孙吴要进攻魏国的动机。

    不过之前已经对孙礼说过的一些言论、秦亮仍在王凌面前重复了一遍。大魏新君年幼、有机可乘之类的话。

    一番话下来，秦亮回顾左右，大胆地强调了更具体的假设，“仆以为，孙吴攻击的时间，极可能是今年秋季。若我军能预先料定先机、早作准备，以有备击无备，此役必能对孙吴军形成单方面碾压的优势。”

    王凌问道：“秦参军有没有确切的凭据？”

    秦亮道：“合肥新城。新城搬离了施水之畔，今日新城所在之处，既不靠水、又易守难攻，明摆着是我军预设战场，请君入瓮。新城又小又坚，吴军强攻耗费兵力，却无太大好处。所以吴军最好是直接图谋寿春，得到寿春，全淮南的局势便会变|天，吴军的战略好处极大。”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每年秋季，淮南便会连续降暴雨，河水骤涨。那时候连接施水、肥水的运河则能通航，吴军可利用这个时间窗口，以舟师运兵|运粮，直接进逼寿春。仆故推测秋季有兵事。”

    秦亮说了一通话，王凌仍未表态。这也不能全怪王凌，都是推测的东西，哪能完全靠谱？

    连秦亮自己也只是赌一把而已，反正赌错了也没多严重的代价。大不了那些名士会品评说，秦仲明不善谋。不善谋就不善谋，又不会掉块肉。涉及战争的人就不可能不赌，万一赌对了呢？

    王凌偏了一下头，跪坐在旁边的王广小声道：“待到秋季之前，准备一下并无坏处。”

    这时王凌想了想，终于开口道：“秦参军言之有理，彼时老夫把屯卫召集起来，有事则备战，无事则训练。”

    秦亮赞道：“明公英明！”

    有了结果，大伙儿便不再说吴军进攻的话题，毕竟即便秦亮说得对、那也是半年后的事了。王凌开始与孙礼说些洛阳的话题，接着还谈起了逸闻趣事。

    人们相谈甚欢。孙礼作为扬州刺史，到了寿春却要仰人鼻息，却好像没有什么不满，依旧和王凌谈笑风生。于是秦亮觉得，孙礼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很直，但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很快到了午宴之时，便是酒肉相待。

    然而相比后世动不动就满桌子几十个菜的场面，此时的宴席也就那样。分席的，一个人三四个菜而已，无非就是烤、炖的肉，扬州这边河流多，还有个生鱼蘸料的菜，以及菜和鱼煮的羹。

    席间王凌客气地说：“扬州多事之地，未能有歌舞助兴，还请德达等见谅，喝得不热闹，无趣了点。”

    孙礼举杯道：“哪里哪里，承蒙都督美酒鱼肉招待，非常丰盛。”

    秦亮没有掺和他们的商业互吹，开席之后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除了想真正做事的时候、就像刚才提建议，秦亮平时还是比较低调的。

    不料这时留着髯的大胡子王广道：“仆闻仲明善诗赋。此情此景，楼阁之上，风光正好，高朋满座。仲明何不赏脸、兴手赋诗，吟唱一首？”

    秦亮留意观察了一下王广，觉得王广纯粹是给面子、并无丝毫恶意。而且刚才王广还帮了忙、劝他爹呢，好像对秦亮的印象挺好。

    别人给脸，秦亮也愿意给面子。但他完全没有准备，冷不丁让作诗，抄……不对，作哪首好？他确实会作诗、打油诗，但要作一首好诗谈何容易？

    将进酒？好像和今天的情形不太搭。秦亮刚才喝了不少酒，一时间脑子有点晕，愣是没想到“作”哪首。

    别人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在酝酿文采，好几个人都投来了目光。特别是王广，一脸期待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推诿他的好意。

    秦亮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在洛阳时自己改过曲谱的《长相思》。关于这首乐府诗的唐朝曲谱，秦亮当然不知道。但他用古乐府的曲配上洛阳民歌的调稍微改了一下，本是准备等朝云来了、与她合奏演绎的。但朝云后来一直没有出现，曲子便未曾派上用场。

    秦亮伸手入怀，掏出袋子里放了很久的一块布来，上面有简单的琴谱标注。他起身道：“仆有一首乐府曲，可为诸公演奏。仆需要一张琴、一把剑，并有一人奏琴相和。”

    王广拱手道：“仆略通音律，若仲明不嫌，愿为君奏。”

    言罢王广走了下来，与秦亮小声谈了一会儿，便吩咐人去取琴与剑。

    一番准备后，随着时间的拖延，刚才侧目的宾客们又重新开始了敬酒、互相交谈。秦亮提起了一把剑，看了一眼阁楼上的场面，又望着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接着他看向跪坐在旁边的王广、轻轻点一下头。

    王广轻轻挥手向外一拂琴弦，立刻发出非常悦耳的弦声。只一声弦响，王广就不只是略通，而至少是熟练，抚琴的轻重缓急还是挺考验基本功。

    秦亮作醉酒状，缓缓挥起剑，唱道：“长相思，在洛岸。络纬秋啼金井阑。”

    唱到这时，他的动作平缓，调子起伏也不大，但即便在秦亮一个现代人的品味里、这个曲也很好听。

    下一句“微霜凄凄簟色寒”则高低缓急开始变幻，待唱到“孤灯……不……明…思、欲、绝”时，调子从低到高不断高亢，到“明”字时，调度又逐渐下降。最后一字一顿非常低沉却有力，仿佛情绪的深度。

    王广的琴也配合得极好，每一下抚琴的节奏长短，都几乎完全与唱词同步，更加重了最后三字的情绪力度，那一字一顿仿佛力透墙壁、刺向天空。

    实际上这一句的琴声配合难度很高，因为节奏变化比较复杂。此前秦朗是准备自己奏琴、朝云唱词的，他当时也有点怕自己在当场出现纰漏。

    然而这个大胡子王广，似乎与秦亮的想法非常默契，竟能一下子就严丝合缝。这么个黑胡子莽夫形象的奏琴水平，确实让秦亮感觉很意外。

    （果然古乐府基调的曲子，唱词要用此时的发音才好听。眼下这个时代的语言发音还是很不一样的，比如“纬”的发音有点像各（帷却依然读韦），“凄”有点像澈，“欲”有点像哟。最不一样的是有些字、不止一个音节，比如“不”类似于“仆沃”这样的双音。也幸亏有变化不大的汉字，否则两千后的人们，可能听不太懂魏朝人在说什么。）

    很快连上位的王凌也入戏了，他把手放在左额上，低着头好像在悄悄伤感。

    座中宾客，无不神情黯然，有人已望向了西北方向的都城方向。在座的诸公，不少人的家眷都在洛阳做人质，地位越高的人越要送人质。

    甚至已经有人发出抽泣声。秦亮与王广二人才演奏几句，可见古音的情绪力度之深。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人们，思绪仿佛已经回到了大魏都城，呆呆眺望的目光里，都是对妻妾亲人的思念。家眷分离，带剑淮南，又是为了什么？魏吴皆为汉，自相残杀、千里白骨，不过是为了那点舍不得放手的权力利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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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一章 醉酒舞剑

    寿春阴云笼罩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变矮了，风声时起时落。前厅阁楼上隐约传来了弦丝之声。

    路过的美人不禁好奇，遂走上了楼梯口，向阁楼里看了一眼。

    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大袖深衣、头戴小冠的英俊儿郎在堂上醉酒舞剑，脸稍微有点白、能让人看到浅浅不明显的山羊胡，长得确实不错，个子又高，醉酒的姿态如玉山之将倾。

    但美人平生最不想看见有人舞剑，她微微上翘的朱唇撇了一下，露出了不屑的气愤神情，单眼皮的冷峻眼睛里又流露出了些许伤感，正是又气又愁。

    当她听到舞剑的人唱歌时，伤感又加重了几分。失神之时，隐约只听到长相思，词也没听清楚，但曲子里深深的思念情绪已是十分明显。旋律声调的感染力抽象却直接。

    加上舞剑的场景、本身就是她的忌讳，很容易让人想起往事。于是乌黑浓密的鬓发之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如蒙薄雾，紧致雪白的眼眶皮肤也稍稍变红了。若有人看见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往事的片段场面在心中闪现，叫人有点难以自持。

    她的洁白贝齿咬着下唇一角，虎牙微露，便伸出削葱般的一只玉手扶住了墙壁，一手捂到了嘴上、方才没有发出声音。

    接着里面又传来了高亢、带着破音的呼唤唱腔，随后渐行低沉而有力。这样的声音冷不丁地、一下子便击穿了她的防卫。

    那些小心掩藏、尘封的东西仿佛忽然涌了出来！“啊”地一声，她终于忍不住把手用力按在胸口，一脸痛苦表情，将胸襟按出了非常深的凹陷。

    不慎发出的声音，立刻引起了阁楼里的人们警觉，好几个人向这边看过来。

    美人的动作非常敏捷，身姿也很轻快，急忙便闪身一躲。不料刚才的失态早已影响了她的心神，脚下一个踉跄，人便摔倒在地，顿时疼得她直吸凉气。

    但是阁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人过来了。她顾不得伤，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强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慌忙逃跑。

    ……秦亮听到了有女子的呼声，转头看时，只看见门口的楼梯上的浅青色长裙裙摆，很快就像退潮一样、拽地的裙摆片刻便已消失。然后楼梯上隐约有脚步声，那女子应该走掉了。

    秦亮既没看清人，也不好问。能跑到征东将军府里来的女郎，多半是王凌家的女眷，一个外人瞎打听啥？

    琴声和唱声都受了打扰，便停了下来，不过之前他们已经演奏了一遍，倒不用继续了。刚才在音乐中陷入沉思的宾客们，这时也恍然回过神来。

    秦亮向上位和周围的同僚揖拜，便要退场。

    那脸上有胡须的王广、倒一脸不舍的表情，主动问道：“仲明可精通奏瑟？君与仆以琴瑟相奏何如？”

    琴瑟和鸣，琴瑟之好？我和你这大胡子？可拉倒罢！

    刚才要秦亮作诗赋，已经给王广面子了，这会儿秦亮不用再答应，他便推诿道：“手法有些生疏，恐跟不上公渊，大庭广众之下贻笑大方，一会儿可有人去肥水边洗耳朵了。”

    王广这才笑了笑，放过秦亮。经过刚才的一句玩笑，本来伤感的气氛，也渐渐缓和。

    宴席继续，饭饱酒足之后方才散场。秦亮跟着孙礼向王凌拜别，走出了阁楼。

    走出征东将军府的门楼，秦亮上了孙礼的马车同乘。他挑开帘子，又看了一眼。但见府上的青色阁楼古色古香，城楼的飞檐、以及连通角楼的空中廊芜，让军事设施也有几分雍容典雅。

    秦亮开口问道：“明公所掌兵马几何？”

    孙礼道：“平日只有从洛阳带来的数千步骑，乃中外军和庄兵。其中中外军，亦受王都督节制，完全听命于我的只有庄丁。若屯卫和州郡兵召集起来，王都督应会让我分掌部分兵马。不过总的军务之事，还是要仰仗王都督下令。”

    秦亮拱手道：“仆明白了。”

    中外军都是大魏国的中|央禁军，建制上由朝廷直辖。

    驻扎在洛阳的叫中军，由领军将军和护军将军统率，主要是新五营，老的北军五校兵员已经很少了。留驻在外地重要城镇的禁军则叫外军，由受命于朝廷的四方都督统率。

    州郡县寺招募的军队和官员养着的私兵，以及兵屯的屯卫等等兵员，并不叫外军。

    所以孙礼刚才的话里，说自己带过来的中外军、也要受都督节制，毕竟王凌名义上是整个扬州地区驻扎的中外军统帅。但孙礼带过来的人，一般情况下当然直接听孙礼的命令就行了。

    打硬战靠的就是中外军，这是最能打的兵。如今分掌朝政的曹爽、司马懿，他们权势滔|天的标志便是一个称号：都督中外军事。

    众人回到了刺史部官寺，秦亮到自己的办公官署拿东西。

    再度来到厅堂时，秦亮直接走了进去。他和孙礼几乎每天都在这里一起吃饭，关系非常亲近。

    这跟秦亮在曹爽府做属官是不一样的，曹爽身边有亲信何晏、丁谧、李胜等人，一开始就是曹爽依仗的人，他们才是整天和曹爽朝夕相处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而孙礼做扬州刺史之初，秦亮就是他亲自征辟的属官。因此孙礼身边有几个最亲近的文武官员，秦亮就是其中之一。何况他们这些外来寿春的人，住都没地方住，还一起住在官寺里，简直称得上同吃同睡。

    秦亮带着简牍上前，呈到孙礼面前的书案上，说道：“仆查看过各军使用的兵器，又见寿春、合肥等城内都有兵器作坊，便想重新做一批兵器，并据此训练行伍战术。练成必定可以提高战力，为接下来的吴军进袭做好准备。”

    他说罢挑出其中一卷，“这便是改造的兵器，改动不大，只是长短上有些变化。”

    孙礼把手放在简牍上，埋头细看。秦亮坐在旁边，对孙礼指的地方，又一番详细的口述解释。

    今天已经从都督王凌那里得到了“彼时召集，有事备战，无事训练”的命令。秦亮想趁热打铁、从孙礼这里再得到授权，就可以继续干更多实事了。

    秦亮这种属官就是这样，权力可大可小。决策大权在主公手里，只要得到主公的点头，那干什么事都没问题，即便是那些品秩更高的文官武将也得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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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二章 喜闻乐见

    得到了孙礼的一句“诸军应勤于操练”，秦亮就可以干事了。

    孙礼带到寿春的那帮人，多达数千，由中外军和称为“庄客”“门客”的私兵组成，整日在寿春城里，既不种地，也没怎么训练。

    秦亮留意观察过，那帮人一般就在刺史府和城中军营里溜达，干些随驾出行壮声势、站岗、巡逻的事之后，便是闲散地干着打造兵器箭矢、修墙补房之类的杂务，偶尔才出操。

    作为刺史的参谋长，秦亮当然应该制定训练计划、部署诸具体事务（按照秦亮自己的理解）。

    魏国最精锐的中外军吃得也不怎么好，主要是米麦粟等主粮，肉蛋很少，所以他们的饭量很大，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武将克扣军粮，说不定偶尔还要饿肚子。至于屯卫，在秦亮眼里、就等同于拿上冷兵器的半饥饿状态的农奴；而私兵则是恶霸地主犬养的打|手组织，待遇稍微好点，饶大山和王康就是那一类人。

    秦亮寻思，如果隔天才操练小半天，应不至于过分。

    一番准备之后，秦亮便找来了张虓。之前秦亮先行南下、考察地形水文，孙礼派了个私兵将领随行保护，那个将领就是张虓。彼此在路上结伴一个多月，关系处得挺不错。而且张虓是私兵武将，更愿意确保主公孙礼说的话管用。

    张虓字伯虎，唯一的遗憾是不姓唐。

    秦亮便让张虓带着王康、饶大山去各处军营，通知将领们，明日一早各带一队兵马、全副装备集合。

    寿春是淮南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同时也是一座军事要塞，军事设施很齐全。在城北就有一处校场和练兵台，由夯土建造而成。次日秦亮与将士们聚集的地方，就在这里。

    人倒是来了不少，大概有几百人，但因武将们没见到孙礼，便不约束将士，整得一大群人闹哄哄的、在校场上不成队列。

    秦亮走上练兵台，环顾校场。

    只见那些中外军的兵卒着甲率很高，穿玄甲的比较多，但诸如两当铠、襦铠也不少，五花八门的全手工打造。甚至还有人的脖子上好像倒扣着一个铁痰盂，看起来有点滑稽，不过它确是有名字的、叫盆领。

    几乎每个人都有甲，无非是部分人的盔甲比较简陋，比如两档铠没有披膊，还有人穿着硬皮甲。

    中外军号称天下精锐，秦亮估计最主要的原因无非就是着甲率高、粮食供应稳定，这两个因素最重要。盔甲是极其关键的军备，所以朝廷管制盔甲、却不管刀剑。

    可知经济仍是军队的先决要素，哪怕在古代也不例外。

    这时有几个挎着各式兵刃的武将走上了练兵台，相互揖拜之后，秦亮皱眉问道：“将军为何不约束将士？”

    走在前面的将领不回答问题，只说道：“秦参军，不是说孙公召集将士吗，怎不见孙公？”

    因为秦亮经常在孙礼身边，这个将领应该认得秦亮，所以直接称呼了秦参军。秦亮道：“我请张百人将（或叫步军部曲将，相当于步兵百人队的队长）带的话是，孙公同意召集将士。”

    将领一脸恍然，抱拳道：“骑督（统兵三百骑）杨威。”

    旁边还有两个马军部曲督（统兵百骑，骑兵队长）也自荐名号。其中一人长得十分彪悍，不高却非常壮，膀子上的肌肉已经撑到披膊了，给秦亮的印象比较深，名叫熊寿。

    魏国武将的品秩普遍偏高，若只论品秩，杨威两个手下的级别、也比秦亮高。但秦亮作为刺史身边的人，这些武将应该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秦亮刚这么一想，杨威便道：“孙公没来，那我们不如回营罢。”

    杨威说到这里，特地瞅向秦亮，估计他也知道这么说话、秦亮可能要发火，正等着。

    边上的饶大山一脸恼怒，刚迈出半步，秦亮直接一把拽住了饶大山的胳膊，心道：你连编制都没有，能搞什么？

    秦亮沉默片刻，不动声色道：“明公体恤将士，平日待诸位可是不薄。”

    这下轮到杨威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那兄弟们练练。”

    秦亮刚松一口气，那个面相粗壮的彪悍大汉熊寿开口道：“秦参军要教习俺们训练，不如与俺切磋切磋，先叫众军开开眼。”

    私兵将领张虓终于忍不住道：“兄弟，过分了。秦参军一个文官，和你练啥？”

    “是有些过分，哈哈！”熊寿抓着脑门笑道，“俺这手痒，见人就想和气切磋一番，没留意秦参军是白面书生。”

    秦亮听到这里，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熊寿道：“真要打？”

    秦亮道：“请将军手下留情，你我点到为止。”

    于是二人各自挑选兵器，在土夯练兵台上各站一角。下面嘈杂的将士们也陆续聚拢过来了，见到要打斗，真是军中喜闻乐见的事。

    秦亮没有选长兵器，也没有拿军中最常见的环首刀，直接用身上的佩剑，一把汉剑、长不足五尺（此时一尺约二十三四厘米，十尺才超过两米三）。熊寿则挑了一杆骑兵用的槊，其实就是一杆长矛，只是铁头部分比步兵矛要长、要重，看上去单单木杆长度已超过十尺。

    熊寿看到秦亮的兵器，有点不好意思道：“秦参军不用拿一把长兵？”

    秦亮道：“将军可得记住，只有结成密集阵型的阵战，才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

    “俺不客气了！”熊寿喊了一声，单手提槊冲将过来。秦亮佯装要打，却忽然掉头溜之。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熊寿穿着甲，体重也明显超过秦亮，仍立刻追了过来。熊寿的脸皮微微发红，情绪也被刚才那一下弄得、好像开始有点急躁。

    秦亮放慢了脚步，侧身观察熊寿的方位。熊寿很快追近，立刻双手挥起长槊扫将过来。秦亮只退半步，槊便带着“呼呼”的劲风在面前扫过。

    熊寿见状单手握槊，一边猛追，一边伸出手臂、向秦亮猛|刺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秦亮忽然收脚，用力一蹬，身体反冲回去。同时用剑轻轻拍了一下此时已头重脚轻的长槊，槊的刺击马上偏斜了方向，秦亮的身体则从熊寿的身边擦肩而过，但并没有拿剑攻击他。

    拿着短兵器的秦亮、已经贴近熊寿，胜负已定。但秦亮并未表现得太明显。

    一系列反攻动作的速度非常快，台上的几个人顿时愣了，也许有人根本看清楚怎么回事。熊寿骂道：“他|娘|的，太难受了！屈！”说罢转过身，还想一战。

    却不料杨威开口道：“行了，行了！”

    “哐当”一声，熊寿扔掉槊，向杨威走了过去。围观的人们也陆续收起了目光，台下很快恢复了闹哄哄的场面。

    秦亮把剑放回剑鞘，说道：“熊将军招数生猛，劲风破空，定是员猛将，佩服佩服！”

    “唉！”熊寿道，“刚才俺轻敌了，没留意。”

    这时杨威才说：“秦参军给你留面子。”

    秦亮笑道：“没有没有。我一个文官，不靠勇猛吃饭，有啥输不起的？”

    杨威神情复杂地看了秦亮一眼。秦亮见状，微笑道：“杨将军，可以约束将士列队了吗？”

    “仆马上去招呼众军。”杨威道。

    有了武将们的叫骂，众将士很快就噤若寒蝉，也不吵不闹了，陆续在校场上列队，各自站好位置。孙礼的人马远远没有到齐，秦亮传的话也是“诸将各带一队人马聚集”，所以到场的人马大概有两三百人。

    实际上武将也没到齐。骑兵数量本来就不多，所以骑督应该是孙礼军中级别挺高的将领；但步兵级别高的武将没来。以孙礼军几千人的规模看，步兵将领最少有统兵一千五的牙门督将（步兵曲长）。

    此时的魏军编制，与汉朝已不太一样。秦亮了解过，大概还是部、曲、屯、队、什、伍这样的结构，常以二和五倍为进级单位。

    不过一些武将应该要亲自上阵杀敌，所以会有三倍这样的人数出现编制。比如骑兵督统兵三百，但只有两个百人队的队长、叫作马军部曲督；剩下一百骑是骑兵督亲自带领冲阵，相当于骑兵督兼|职一个队的队长。

    众军列成排之后，秦亮走下了夯土台子，在队列周围转悠了一会，几个武将也在旁边。

    秦亮拿起了一个步兵的长矛，目测了一下不到两人高，估计也就十尺出头（十尺约两米三）。他一圈看下来，有的长矛长短不太一样，但最长也不到三米。

    他双手端在手里，往前一刺，转头问士卒：“是这么刺吗？”

    士卒憋住笑，答道：“差不离，还能挥。”

    这时秦亮把长矛举高，把矛尾靠到了膀子上，跨前一步、侧身，做出了长枪枪法中的阴把枪的把式，这是后世使用长枪的传统武术招数之一。

    接着秦亮左手在前撑住木杆，右手在后压住矛尾、并控制捅|刺，他这样快速捅刺了几下，便问道，“这样呢？”

    旁边一个武将观察了一番，说道：“如此，省力是省力，不能挥动，用招迟滞而笨重。”

    秦亮道：“把长矛加长五尺，最少两层密集长矛捅过去，还要什么招式？我三五个人捅你一个人，意思是你还有三头六臂招架哟？”

    再长五尺也才三米多，还可以更长。但敌人是吴军，长矛和魏军的矛差不多长，只要比吴军长就行。矛越长，长矛步兵阵就不好转向、推进速度就越慢。

    而且吴军的骑兵约等于零，有一些北方过去的士族将领擅长骑战，但吴国没有多少马。所以长矛做太长更没必要了，何况步兵也不能只用一个兵种。

    另外秦亮还专门找到过吴军留下的环首刀，比魏军的刀要短一到二尺，好像是因为水军在船上用更好使。

    这些具体敌情，秦亮都整理好了案牍、呈报给了孙礼。正如孙礼喜欢的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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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三章 铙歌起

    魏军、或许还包括吴汉两国的军队，装备最普遍的兵器是环首刀。

    魏军的环首刀大部分在五尺长（一米多），最长有八尺的，骑兵步兵普遍配备，起码有一半人配备有一把环首刀。吴军之前扔在战场上留下来的环首刀则在四尺左右。

    环首刀就是一种细长的直刀，刀脊加厚适用于战场砍杀。造型跟唐朝的横刀差不多，不过刀柄尾部有个铁环，可以系上布条缠在手腕上、以防战场上兵器脱手。

    接着秦亮便继续查看校场上的骑兵装备。

    刚才切磋时，马军部曲督（百人队长）熊寿用的长槊就是骑兵武器之一，长度比步兵矛稍长，主要是前面那截铁|枪|头更长更重。

    但马槊并不是骑兵最常用的兵器，很多骑兵拿的是一种头部带铁球的铁棍，长度也不长。而骑马的武将们最爱的兵器是短手戟，类似“丁”字头的金属部分，手戟可以投掷，还没短兵相接、就能先给对方来一下。

    秦亮一圈看下来，发现骑兵的兵器最是五花八门，骑兵并不细分兵种。也有人携带弓箭，但会驰射技巧的骑兵可能比较稀缺，大多还是停下来再射。

    装备的发展确实有滞后性。秦亮忍不住开口道：“吴国没多少骑兵，我军骑兵主要对付的还是步军，却配了大量中短长的兵器。长兵器对付步兵，应该更有利罢？”

    骑都杨威道：“啥趁手用啥。”

    秦亮没有立刻说话，径直牵上一匹马，找了一根马槊，这才说道：“可尽快安排人手，重新打造一批长矛。木杆加长，铁制尖头小一些，免得刺击头重脚轻。”

    诸将见秦亮拿着马槊，动作熟练地翻身上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可能秦亮的模样起来，确实不像骑马冲杀的猛夫。他的脸长得比较白，之前在家乡干农活本来晒黑了点，到洛阳半年整日呆曹爽府，又白了。何况秦亮今天穿着青色袍服，也不方便骑马。

    众目睽睽之下，秦亮简单地把马槊单手夹在了腋下，右手向前撑住了木杆。“驾！”他吆喝一声，轻轻踢了一下马腹，便单手端着马槊，让前端斜下，夹枪向前冲去。

    秦亮当然并不善于马上拼杀，主要是骑术和用长兵器都缺少经验，但刚才的战术动作并不复杂，做起来没啥问题。

    冲出一段路，秦亮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重新往回冲，这时他双手挥舞起了马槊。看来骑兵即便用长矛夹枪冲锋，要转变动作、使用大伙儿习惯的双手持槊挥舞也可以，不用那么呆板。

    诸将议论了一番，应该是觉得、秦亮这个文官搞的新花样有点不可思议，最重要的是，一时也没法在战场上验证。不过好在秦亮做的改动并不大，制作兵器和战术动作都很简单，一时间便没人明确反对。

    只是新增一些更长的长矛罢了，军械中最简单廉价的东西就是长矛。一根木杆加个矛头，用铁还少。

    而且这些武将也是多少想给秦亮面子。

    世人的一些价值观，诸如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经过许多年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已深入人心，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不能例外。所以古代一些官员在与刚建交的蛮夷打交道时，常会说“畏威而不怀德”，这就是偏见，毕竟别人又没经历过诗经的熏陶、不可能天生就用同一种观念处世。

    譬如之前秦亮在占据上风时、却对熊寿忍让，也只能在这里干才行。要是去了外面，说不定对方觉得秦亮好欺负，还想进一步试探一下底线、以便利益最大化。

    忙活了半日，秦亮便与众军辞别。回到刺史府，他立刻开始制定训练计划，无一例外，随后要把策划书誊抄了一份递送刺史孙礼。同时派人送文书、知会都督府，告知对方若要使用城北校场时，可提前通知刺史府。

    接下来的训练进行还算比较顺利。孙礼军人马经常大规模在城北演练，自然也弄得寿春城的官员们议论注意，无法避免的事。

    一次在刺史府的宴席上，之前不怎么被注意的秦亮、也被几个人敬了酒，人们趁机上前说话。

    有个郡守问道：“吴军真的会在今年秋入境？”

    秦亮只得回答：“还是推测，不过有备无患。王都督已下令，秋季之前便召集屯卫、州郡兵，无事训练，有事备战。”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也见怪不怪了，魏吴之间时常你来我往厮杀，三五年不来一次血流成河、浑身都不带劲。

    王凌的长子王广今日也在席上，开口道：“仲明善于诗赋，工于经文，且通音律，未料志在行伍……仆有三位兄弟，其中二弟三弟最喜舞刀弄枪，勇猛非常，有机会仆把他们引荐于仲明，或许他们也能与仲明相善。”

    秦亮笑着揖拜道：“若能与两位将军相识，亮必荣幸之至。”

    王广道：“今日宴上，烽烟之气渐浓，仲明与仆合奏短箫铙歌，为诸公助兴何如？”

    孙礼也开口道：“此乐正应景。”

    秦亮听到这里，只得硬着头皮答应，若非必要、不能扫了主公的雅兴。接着侍卫们就找来了两种乐器，还送来了一卷曲谱，这两种乐器在军中也有，倒也方便。

    又是一番准备，秦亮与老搭档王广跪坐在乐器旁边，开始为宴会增添节目。

    铙歌一开始创造出来就是军乐，王广的萧声短促吹起，苍劲悲壮的气息立刻就在厅堂上弥漫开来。秦亮听清楚节奏，随之敲击铙。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加入其中，宾客们都放下筷子，倾听着这战争的音乐。

    不得不说，秦亮与王广还是挺合得来。这次是他用敲击乐配合王广，也没有事先排练，但合奏没出什么纰漏。主律是萧声，秦亮时停时起，在恰当的时刻加入敲击乐，增加萧声的层次感。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之不完美，看起来美貌喜欢的人，可能相处起来很别扭，内心也相互不理解，如同秦亮前世的妻子。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音一样的人，相谈甚欢、情投意合，却往往就是王广这么个大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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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四章 邪门歪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酒肉与音律结束后，众宾各回各家。

    王广回到了征东将军府，这里虽有比刺史府更宽阔更恢弘的城楼阁台，但他的心境很快就低落下来。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打算去女儿住的地方看看。她的名为岑，字令君。

    “唉！”王广走到阁楼的木梯上时，不禁犹自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觉得亏欠了这个女儿、唯一的女儿。在她小的时候，王广一直追随在王凌身边，好几年也回不了一趟太原。以至于王令君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王广回去，把她吓得都躲了起来，已经把父亲都完全忘了。

    对于王广这样、把亲人看得很重的人，对他来说难以接受。也许他有借口，为了家族的前途，为了辅佐父亲、为了跟父亲学习军政事务等等，但终究是忽视了家眷。

    也许正是因为王广常年不在家，才让同乡温家那竖子有机会瞎教，不知道给年幼的王令君教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温家一直和王家来往、关系很好，谁会想到温家|族人中出了这么个人？不过一年前那竖子就病死了，这就叫报应！

    “女郎在此地？”王广在楼梯口问了一句。

    侍女弯腰道：“独自在阁楼中，早上到现在都没出门。”

    王广问道：“用过午膳？”

    侍女点头道：“妾送过了。”

    王广点点头，走进门，便到了四面都开窗的阁楼里。其中一扇窗下面，令君正孤零零地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望着窗外一脸冷清。她察觉有人进来了，这才转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起来，放下笔后，依旧跪坐着，只是挪了个方向，接着缓缓向王广弯腰一拜，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唉！”王广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跪坐到了木案一旁。

    他瞄了一眼王令君写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在誊抄。看了一会儿，他看出了誊抄的内容，是《法句经》。王广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她在洛阳的时候还只抄《四十二章经》，现在已经开始抄《法句经》了？

    这两部佛经，王广都没读过，他特别厌恶佛经、现在更有点憎恨之心了。但王广知道，洛阳那边比较兴《四十二章经》，南方则念《法句经》。

    两种经文不知有何异同，王广没仔细专研过。不过洛阳信佛的人，主要是祭祀，为了祈愿现世的风调雨顺、日子顺利，都是些笼统的愿景。但南方信佛的人，往往是在为死去的亲人祈愿，希望死人在另一边过得好。也就是说，南方的佛愿更加具体，这可不是好事！

    王广本想带着令君南下散散心，不料竟适得其反？

    这时他看着令君身上宽大的暗红色深衣，心里更不舒服，越看越像袈裟。因为洛阳僧人穿的袈裟就是红色。

    王广忍不住开口道：“年幼时易误入歧途，即便是现在，卿年纪也不大，没经过人事。以后你大些了，经历过许多事，便会明白，有些事并没有那么要紧。回头一想，只会笑笑而已。”

    令君的表情没什么反应，不过她是士族出身，起码知道应该尊敬父亲，从姿态就看出来了。她挺拔的上身向前倾斜，做出了恭敬的样子，“阿父说什么？为何要这么说呀？”

    王广指着案上的经文，“那么点小事，至于看破尘世么？”

    令君摇摇头，“阿父误会了我。我只是觉得经文很有道理，想修行心境罢了。”

    王广的眉头紧皱，嘴使劲闭着没吭声，之前被风吹乱了的胡须几乎把嘴遮住了。父女二人跪坐在同一张木案旁，隔得那么近，可王广却觉得父女之间的心、此刻仿佛隔着一道寿春城墙。

    “人都已经死了！”王广气道。

    这时令君的削肩微微一颤，却不知是不是被王广略带怒气的呵斥吓的。

    王广心道：要是没死的话，就这模样，其实让令君嫁给那姓温的也能接受，毕竟温家同为太原大族。其主家温恢二十年前就做过这扬州刺史了，那温郎虽不是主家、却也是温氏一族。

    只不过是年纪差距太大了点而已。

    当时温郎已经成年，因为不是温氏主家、家境并不太殷实，便经常是上午半日来到王家庄园、教习王家孩童识字，蒙学罢了，学生大多还是男童。而令君彼时才几岁大，在那群孩童里都算年纪小的。

    即便等她离开太原时也才八九岁，到现在已快十年没见过温郎了，都是些过去了很久的陈年旧事。但王广最近才隐约知道，原来那竖子这些年一直在和令君互通书信！他|娘|的，还是世交、还是士族，太不讲究了！

    温家竖子他|娘|的究竟在书信里写了些什么邪门歪道？让令君如此迷了心智。王广至今不知道，令君也从来不愿意说出来。

    但不管怎样，人反正是死掉了，王广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敢情还要和那竖子阴婚不成，那样的话、大名鼎鼎的太原王家必是普天之下最大之笑话，能给世人耻笑一百年。

    王广想到这里，一脸苦思的神情道：“明日卿便与我出行，去民屯上看看。”

    令君那单眼皮眼睛里的神色终于有点变化了，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的下巴很秀气，刹那间的疑惑里、还透着清纯的模样，仿佛不染一丝一毫的烟尘，虽然挺拔雪白的脖颈和削肩让她看起来有点冷傲，但在王广眼里，女儿根本就还是个孩童。

    与王广的大胡子大汉形象不同，令君长得非常秀美，脸型差别很大、单眼皮和秀气下巴更不像王广，不过她的眉宇之间还是有点点像王广夫妇，而且一头秀发十分浓密乌黑，当然跟王广略微乱的大胡子不一样、要柔顺有光泽得多。

    好不容易生出这么个人间绝色的孩子，王广实在无法接受、令君似乎有出家的倾向。

    “阿父为何去？”令君的声音很清澈。

    王广道：“让卿看看人间疾苦，卿兴许会有所感悟。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啥放不下？阿父说过了，只要再过十年，卿必会感慨，今日之忧无非是无数小事之一而已。阿父已在世间走过了很多路，还会骗你么？”

    令君沉默了一会儿。

    王广接着有点生气地说道：“我们王家的亲人不重要么，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令君这才开口轻声道：“阿父不要生气。君不提，我真的都忘了。本就是没有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王广从鼻子里发出“嗯哼”一声。

    令君道：“阿父不信我？”

    王广皱眉看了一眼佛经，又打量着女儿，“叫我如何信？”

    令君轻叹一气，说道：“去年还经常想起，但我真的已经尽力忘掉了。若不是那天突然被人点醒，若是今日阿父不提及，我想也想不起来。再去纠缠往事，又有什么用？”

    王广心道：令君所言，好似也有道理耶？

    令君的声音接着道：“我抄佛经，与那些事没有半点关系。我不过是想安静一些日子，佛经真的挺有用，阿父也看看罢。我多抄一份，过几日送到阿父书房来。”

    说到这个份上，王广已无言以对，只得再次叹了一声。

    令君却露出了笑容，轻声唤了一声，道：“阿父，你都叹多少次了？”

    这句声音微微带点娇嗔、带点撒娇，又清澈纯粹，叫人联想到世间无数美好的事物，让人心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王广的心立刻又暖又软，点头道：“好，好，阿父不叹气。”

    王广从垫子上站了起来，说道：“那我不打搅令君了。”

    令君也随后起身，送到阁楼门口方止步，她把双手举到了额前，宽大的深红刺绣袍服立刻遮住了那张秀丽绝美的脸，然后在原地深揖，弯腰时背后的奇妙曲线才从袍服中隐约露出了轮廓。王广下楼之前，令君也仍未礼毕，那缓慢雍容的神态举止让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有点玄乎。

    王广走下楼之后，又不禁回头向上看了一眼。

    与妻子只重视儿子不同，女儿在王广心里的分量仍然很重。他的内心对令君的感受有点复杂，有着些许残留的愧疚，有着些许担忧，有时候也很气人，还经常有忽冷忽热的感觉。

    不过经过一番交谈，王广的心里要好受点了，果然家眷还是要经常相处交谈才行。如果像以前那样，几年都不见一面，恐怕令君对王广的防备心更重。

    就算这样，有时候她还把自己封闭起来，家人不像家人，让王广感到生疏得像外人。

    王广感觉放松了一口气，稍微放心一点之后，他便准备去帮家父王凌处理杂务。女儿的事也很快被抛诸心外了。

    作为王家的嫡长子，王广心里有一个念头，家族才是最重要的、家族存世是第一，自己的性命都在其次。为了这个家族能好好地活着，王广早已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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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五章 不能谓之神

    春季过了就是夏季，如果稍微留意，便能察觉到草木的疏茂、颜色的渐进，甚至可以看到，街面上人们追随季节的布料颜色更换。最明显的还是增减衣物。

    到了六月中旬，依照征东将军府的命令，各地屯卫兵员开始部分召集演练，郡县官员动员起来了各种来源的兵。南边与吴国交界的地方，游骑队有所增加。

    秦亮亦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经过短短数月的演练，孙礼军的兵器增造和战术训练已小有成就。

    训练强度在秦亮看来不高，还比不上当初他入学大学时、到军营中那一个月的军训集训。无非是隔天出操个半日，有时候把每五天一次的休沐积攒起来、各队将士还要轮休。

    好在新增的操练项目不多、且内容简单。额外组织打造的兵器更简单，就是长矛而已，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关键还是因为这些中外军和私军将士不是新兵，他们本来就有行伍规矩，阵型、列队、组织、法令皆是现成，且魏国常年战争不断，将士也有比较丰富的作战经验。秦亮稍稍给他们增添一些队列战术演练，成效很快。

    反而是因为秦亮的官位级别等缘由，交流的时间成本比较高，也费了些神，后来逐一解决。磕磕碰碰下来，总算是完成了当初的训练计划。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七月一整月、直到八月，却完全没有出现秋季连续暴雨的情况。秦亮忍不住再度出城，对当地军民进行询问，人们依旧说每年秋季多雨、河水暴涨。然而今年有点反常。

    气象确实只能根据经验总结出一些规律，但都是概率、并非定律，直到后世用现代化的手段进行精算预测，依旧还是概率问题。而且从大的周期看，气候变化更大，以前河南还有大象、所以叫豫州，现在早就没有了。

    总之今年秋季虽然时常下雨，却无连续性的暴雨。

    秦亮出寿春城之后，骑马沿着肥水（东淝河）、旧运河、施水（南淝河）一直走到巢湖，沿线观察。河面的水位确有增加，巢湖的水位变化最明显。

    但是连接肥水和施水的废弃运河不能通航，各河流的水位都没达到预期。特别是施水，流经长度很短，发源于新合肥城附近、止于巢湖；当地的雨量减少，施水水位就很难上升，受更大范围的降雨影响较少。

    秦亮的心情仍然焦躁，主要因为秋季还没过去，他还抱着希望等待。

    唯有期待，方会焦躁。如果明知那样东西不会来、完全不抱希望，又怎会因担心失望而焦躁？

    他知道这种期待战争的心态不对，毕竟是自相残杀的惨剧。然而如果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谁也无法避免，那么早点到来岂不痛快一点？

    直到中秋节前，气候情况依旧没有变化。

    刺史府开始如常准备过中秋节，这时候的中秋节与后世稍有不同，官员们往往会做一些象征性的事，便是准备一批雄粗饼，到乡间去发给老人。养老才是主题，而非团聚。

    秦亮跟着孙礼等官员出行，回到寿春城之后，接着是一场简单的宴席。

    宴席上大家谈笑风生，还有人拿秦亮开涮，意思是秦亮在年初振振有词，说今年秋吴兵会来，现在看罢、兵毛都没看到一根。

    反而是听信了秦亮方略的孙礼，或许看在他组织兵事上十分尽责，孙礼亲自出面为秦亮说话。

    孙礼说：“孙子兵法曰，兵无成势，无恒形。吾等世人不能谓之神，推测不准也是常情。况秋季备边，以备无患，亦非坏事，实乃吾等分内事。”

    众人听到这里，这才放过秦亮，不再多言。

    但秦亮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吴兵会来。只是因为今年秋气候反常，不利于吴国擅长的水军行动，加上魏军在这个季节容易有所准备、吴兵很难做到战争的突然性，所以诸多不利因素叠加、才让吴国暂停了进攻预谋的推进。

    不过孙礼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这时候秦亮再强辩的话、有点不给孙礼面子。所以秦亮没有吭声，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宴席早早散场，阴了一整天的天空，此时也飘起了小雨。

    本来是太阳还没下山的时辰，光线却变得非常阴晦不明。秦亮回到刺史府里的住所，搬起了之前写的策略草稿，来到附近的阁楼上。

    或因受道家的影响，世人欲近天，此时除了那些低矮简陋的民房，府寺豪宅都爱修阁楼，二到四层最常见。二层往上，常常是四面开窗，采光极好。

    借着窗前的光，秦亮把自己写过的简牍又看了一遍。留在手里的大多是草稿，字迹潦草又很多涂改，但因为是他自己写的，重新看明白内容没有啥问题。

    看了一会儿，秦亮想起还有一些内容，便叫来佐吏，去传话王康把卧室的竹简也搬来。

    绵密而不犀利的小雨、阴云笼罩的天空，这一切都让人心情低沉。想起很多人的质疑、秦亮也不能完全不受影响。还是因为他没有实际作战的经验，严密的理论、似乎并不能让自己完全坚信不疑。人在本能上，大概还是更信赖经历过的事，如果是有多次相同经验、那更容易坚信到固执。

    “秦君，东西搬来了。”王康的声音道。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扛着个粗布袋，便道：“拿过来罢。”

    这时光线更暗了，秦亮没有马上看简牍。他坐了片刻，王康的声音再次让他回过神来。

    王康的声音道：“仆去拿灯。”

    秦亮点头道：“卿去拿灯，我把窗关上。”

    他从木案前爬起来，关掉了三面的木窗，剩下南面的窗户时、他又继续眺望了一阵远方的光景。

    蒙蒙小雨，茫茫雨雾让视线看得不远，只有远处的城楼影子隐约在望。何况即便是晴天，仅凭肉眼又能看见什么呢？

    “嘎吱”一声，秦亮径直关闭窗户，但人依旧站在原地。他的双手还放在木窗上，额头靠过去抵在手上，埋头又沉思了稍许。

    这一次他很固执，目前依旧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种种因素综合推测，吴兵必定会来！只是吴军相当依赖水军优势、把时间延迟了，但应该不会延迟几年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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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六章 扭曲的慰藉

    更多的简牍搬上了阁楼，秦亮却没有再看。四扇窗户已经关闭，凉风一阵阵地从窗缝灌进来，油灯的火焰晃悠不定、阁楼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也许只有到楼下去，灯光才能稳定。

    秦亮望着那盏油灯，沉默了良久。这是一盏青瓷灯，下面有个稍大的盘座，中间有陶瓷柱、支撑起了上面的小油盘，油盘里放一根灯芯，火光正在灯芯上摇曳。

    搬简牍的王康算是白忙活了。秦亮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卿遇到过最难熬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王康不假思索便道：“便是君来家里看望仆时，前后几个月，在床上躺着。”

    秦亮恍然点头，“对，那阵子卿可能有点难捱。”

    王康抬起头，面对着油灯的上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望着，似乎看到的只是记忆里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神志是清醒的、人动不了。家里早已掏空，基本就是在等死。时间过得极其慢，非常煎熬，仆觉得自己不是躺了几个月，而是躺了半辈子。”

    他说话的口气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件无关自己的事。秦亮没有吭声，只是听着。

    王康停顿了一会儿，看秦亮一眼，便道，“一开始仆会整天想东想西，想各种各样的事，没事做只能想。不过是在漫长的死寂中，细尝着各种苦楚罢了。仆会想，阿母多年来就没过几天好日子，枯槁的手脚只能用垒着补丁的麻布遮掩，一到冬天便冻得瑟瑟发抖。仆离世之后，她会更悲惨，恐怕不得善终。”

    “唉！”秦亮不禁叹出一口气。

    但很奇怪的是，他在一边为王康的事难过和同情时，一边又好像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慰藉。毕竟秦亮现在也感觉有点难捱，听到有人比自己更惨，那自己心里那点苦、好像也变得轻巧一些了？

    这么想好像有点过分，但王康说的已是过去的事，秦亮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便坦然了不少。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继续道：“后来想了太多遍这些事，渐渐便已麻木，并且也开始明白，实在是无能为力，彼时仆已完全放弃。剩下的就只有惶恐，莫名的惶恐，无须任何理由。”

    秦亮感慨道：“释家说地狱，很多人都听说过，但有的人不知道地狱其实有十八层。”

    他看了一眼王康，忙又轻轻拍了一下王康的肩膀，好言道：“已经过去了。”

    王康平时的话还是比较少的，比起饶大山要显得更沉默寡言。朝夕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今晚王康是说话最多的一次。

    秦亮寻思自己也经历过重病缠身、无法医治的事，但感受其实没王康那么惨。区别最大的，并不是医疗条件、反正都医不好；秦亮思索了一会儿，觉得是牵挂。

    他对前世家人的牵挂没王康那么执着，毕竟死前留了半套房和不少积蓄。何况妻子悄悄望他早死少花钱，女儿很少来医院看他，女孩正是非常叛逆不懂事的年纪、在她心里亲爹说不定还比不上某小鲜肉明星重要，虽然他仍然有点不放心家人，但也就那样了。

    牵挂，让人更虚弱。不过根据王康的描述，其实时间到了后面，恐惧都是纯粹的，这一点没多大区别，求生是生物本能罢了。有些事最终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没有别的办法。

    王康看着秦亮道：“仆并不愿表忠，反复感恩君的救助。仆只是不再愿意听人讲什么儒家道理，说什么礼仪廉耻。”

    秦亮心道：正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好在儒学对秦亮来说根本谈不上奉为圭臬，他也从来没劝过王康什么大道理。

    秦亮开口道：“我觉得你还是别想着那点恩惠，我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值得回报。就像我们的孙刺史，为了报恩把全家财产都送给了别人。这是孙刺史舍得，要是换一个舍不得的人，是不是干脆想把恩人给杀了？”

    王康露出了笑容，摇头道：“仆决不会那么想，本来仆便一无所有，总不能把秦君赏的东西、又用来回报秦君。何况仆还指靠着秦君，跟着能翻个身，将来再也不用作最卑贱的庶民。经历过诸多事后，仆算是懂了，这世道，在田地里做牛做马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有些事，仆无所谓，毕竟不是外人。君不必猜忌仆有怨言。”

    秦亮故作轻松地笑道：“地方就那么大点，能瞒住什么？我对待你不差，你有何理由怨我？”说罢收住笑容，又说一句，“不当外人，挺好。”

    王康一脸诚恳的样子，认真地说道：“就算以后有什么，仆绝不会怨君，也不会怨谁。”

    秦亮摇头道：“生计的折磨，确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他的族兄秦朗之父，秦宜禄，或许就是因为生活的折磨不够大，让他不够扭曲而造成了悲剧。张飞一句，曹操纳了你老婆做妾、你还为曹操卖命，不觉得羞耻吗？秦宜禄便被说动了，正要跟着张飞去投刘备，很快却在半路后悔、想回到曹公身边，结果就这么被张飞一刀宰了。死得真冤。

    “天色已晚，回去罢。”秦亮从地板上爬起来，左手去拿灯，右手抱上一堆竹简。

    剩下的竹简，王康收拾了一下，全部装进麻袋里，双手抱着跟在后面……

    次日秦亮在与孙礼谈论之后，发觉大魏在吴蜀两国潜伏的奸细、可能并未与驻守地方的都督有联系。好几年前，魏国朝廷就曾派过一个奸细、名叫隐蕃，隐蕃诈降吴国，当时的王凌应该并不知情、也与隐蕃没有联系。

    直到吴国也派人诈降，欲在王凌率兵接应的时候伏击魏军，隐蕃知道了事情、才急忙发动叛乱给王凌预警。于是王凌察觉不对劲，逃过一劫，隐蕃却被孙权所杀。

    如果这些奸细与淮南封疆大吏有畅通的联系，隐蕃向王凌传递消息就能悄无声息、不用搞出那么大动静，魏国也就不用损失一个重要的奸细了。

    不过秦亮也寻思，东吴有很多北方逃亡的士族，各地估计也是有各种庄园和屯田，交通线路不好隐藏。就像之前在平原郡秦家庄园，附近来了个青衣陌生人，很容易就会有人注意到，并且去试图打听来人的身份。操作起来有难度。

    况秦亮只是兵曹从事，想要插手这些机密性的事务，难度更大。为今之计，大概只能等待局势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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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七章 大雨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淮南这边的冬天不如洛阳寒冷，但是湿冷、风大，也没见得比洛阳好过多少。

    王广打算年过之后就回洛阳，换弟弟们来父亲身边。这些年都是他这个长兄一家在洛阳做人质，好不容易来到了淮南，怎么也要与父亲过个年。过年祭祖是最重要的礼仪，余者倒没什么特意的讲究，无非陪在家人左右。

    在所有的兄弟中，王广这个长子与父亲王凌的关系是最亲的，以前他常年都在父亲身边。只不过这几年王广开始承担做质子的责任后，相处的日子才变少了。

    于是过完年王凌也甚为不舍，几番挽留，几度难以分别。

    行程就这么一拖再拖，正始二年的春天过得很快。但这次离别不能再拖了，王广已决定好，在淮南的秋天雨季来临之前，便要回到洛阳。

    不料正在准备行程的时候，刚进入三月下旬，寿春忽然下起了连续的暴雨。行程再次暂且搁置。

    一连半个多月，中途暴雨虽时停时歇，却没有一整天不下雨的时候。去年这个时候，并不是如此天气。反常的天气，让王广心里隐隐有了些莫名的不安。

    他心里总觉得想要出什么事，就像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能具体确认、究竟会在哪方面有事。

    今天王广到令君这边来，一下子没见着人，便问了房中的侍女一句。

    侍女道：“女郎去拜揖君侯了，刚走不久。”

    王广“哦”了一声，忽然看到里面床上的几案旁边放着个箱子，顿时有点好奇。

    他想起，令君来的时候就带着那个箱子，叫她放到后面运行李的马车上、她也不愿意，非得带在身边。之前王广以为是胭脂水粉、小女子常用的贴身物类的东西，也没在意。

    “你下去罢。”王广道。

    侍女弯腰道：“喏。”

    等了一会儿，王广回头看了一眼，才走进里屋，把那只箱子打开来看。一打开，便见里面放着许多简牍和布帛，都写着字，没有别的东西了。

    王广随手拿起一卷简牍来看，他刚开始的神情很随意，但脸色很快就变得凝重。全身也逐渐紧绷起来，他扫视文字的速度加快，头也随之上下缓缓动着，手里不断更换竹简和布帛。

    全是那温郎的书信！去年令君说已经把往事给忘了，没想到她竟把这些破烂书信带在了身边。

    书信的内容差别很大，看起来时间跨度也很长，起码有好几年。有些还算正常，就是提及太原的风物和往事，谈论一些典籍的学说，估计这是俩人刚开始联络时的书信。

    这也符合王广的猜测。那温郎虽教过令君的蒙学，但那时令君毕竟还小，只是认识温郎、把他当作庄园孩童们共同的老师。记得王广把家眷接到洛阳时，因为洛阳更繁华漂亮，令君当时很高兴，并未有过对谁依依不舍的表现。

    但后面有些信就明显越礼了。

    还有更露骨过分的，比如有一篇，温郎在信中描述了教习过的剑法姿势，并约定某月某日某刻、两人一起舞剑，就好像靠近在一起，遥寄相思之情。

    王广看得怒火攻心，俩人虽相隔千里，但他见书信写得这么细致，这么调戏令君，就好像觉得女儿还没出嫁、清誉已受损了一样。

    那竖子究竟是怎么与令君保持书信来往的？令君到洛阳后一直没离开过，也几乎不出门闲逛，而温郎一直未能受到洛阳人物的征辟、从未离开过太原郡；从书信中也看得出来，温郎一直在太原郡各处活动，直到他身患重病、仍然连令君后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要在信中询问。

    王广在洛阳的府邸中必定有侍女之类的人、帮这两人取送书信，王广几年来居然毫无察觉。

    温郎的信中还有大量怀才不遇的倾诉，什么文武双全，只因没有名气才无人问津。他说在三十岁之前，一定要闻名天下，做到世人敬重的官位，并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迎娶令君。令君就是他奋进的希望，令君在他心里比公主还要尊贵云云，所以他在成名之前绝不娶妻。

    诸如此类露骨直白的言语，好多份信里屡见不鲜。

    温郎在病中的书信，有两份更是让王广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一份先是写，什么天妒英才，以及感到了畏惧与孤苦，但劝说令君不要想着殉情之类的话。

    啥？令君给他的信中，有过殉情的许诺？！

    王广的双手不禁微微开始发抖，咬牙心道：令君呐，你怎如此糊涂？

    这样的信送到了老家太原，王广除了担心女儿想不开之外，还担心那些书信被人当作遗物，叫看到了、对王家的名声也极为不好。

    王广心里又是恼怒，又是忧惧，只觉得仿佛遇到了晴天霹雳！

    但房屋外面还下着雨，既不是晴天，也没有闪电。

    王广手里拿着竹简，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急促的步子，仿若他此时焦急的心境。雨声打在筒瓦上的声音，也是又大又聒噪，更添了王广心里的烦乱。

    令君确实也不小了，比她那洛阳的姑姑王玄姬还要大一岁。早该把她嫁了，也许没有这些事。但温家那小子病死之前，她愿意嫁人吗？

    王广左思右想，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士族里有哪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俊才。想到几个人，不是年龄太小、就是已经成婚，而且王广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确实要提早多准备，找媒人多方打听，才能有结果。

    偶然之间，王广不知怎地一下子想起了秦仲明。此人与令君年纪差距不大，且亦未娶妻，文采风流、在洛阳有名气、通音律、懂兵谋，年纪轻轻为人稳重大方，相貌身材也很不错。

    片刻后，王广却犹自摇了摇头。秦仲明的出身还是差了点，前程也不见得好，他在出仕前、当地中正官给评的品级必定不高。品评士人，主要还是看出身，而中正官给定的品级、也极大地决定了此人将来的升迁。

    所以秦仲明从曹爽府的掾属出来，官是越做越小，已经混到了刺史的属官。

    王广就算心急，也不得不想，令君毕竟是王家嫡长子之女，不说一定要门当户对，怎么也要找个士族子弟罢？

    除非秦仲明能立下奇功，那中正官的品评也就不重要了，将来论功行赏、照样做到高位，一两代之后便可能是士族。但眼下看来，秦仲明还是不太行。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一声叫喊：“吴兵来了。”

    王广的思绪被打断，忙向窗外张望，雨声中又出来了更清晰的一声喊叫：“吴兵来了！”

    王广怔了片刻，走到了窗户旁，猛地掀开木窗。外面只剩下“哗哗哗”的雨声，没有别的声音了。白茫茫的雨幕之下，阁楼飞檐静止其中，就好像一副不动的画卷。

    在寿春城当然看不到吴兵，连魏兵也因为下雨、在外面看不到几个。一切都在雨中隐藏了起来。

    从上月的下旬起，大雨就下个不停。王广此时意识到，河水必定已经暴涨！吴兵一般都会在秋季袭扰边境、掠夺牲口和农户，但最近便于行船，吴兵趁机提前出动是有可能的。

    王广想到这里，赶紧把竹简和布帛收捡到箱子里。女郎心细，也许能发现东西被人动过，但王广是她亲爹，发现便发现了罢。

    他离开了阁楼，拿了把伞便急匆匆地往前面的府阁走。出了事，父亲王凌必定会去前厅。

    果然王广刚到府阁，便看到陆续有披甲武将、带剑文官走了进去。他走上台基，一进厅堂，便见父亲王凌和身边的人在交头接耳，十几个属官部将已跪坐在了两边的席位上。

    王凌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开口，只顾听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王广上前鞠躬揖拜，然后问旁边的属官：“吴兵到何处了？”

    属官道：“刚收到第一个消息，吴兵舟师还未到濡须口。征东将军府今年有些防备，在濡须口水寨增派了斥候，故而吴兵刚离开大江、便被我们的人探听到了。”

    王广看了一眼外面屋檐流淌的雨帘。但他听说吴军除了斗舰、艨艟，还建造了不少楼船，吴军楼船一艘可载千人以上。那帮水贼可以一直在船里起居过活，在水上呆很久不下船，根本不怕下雨。

    “有多少人马？”王广又问了一句。

    属官道：“前方斥候说大小船只无数，有十万大军！看旗帜，都督大军的人是全琮。”

    十万大军有点夸张了，东吴在荆州不要兵吗？

    王广点头道：“此人善于谋划全局。当年魏吴联手的时候，诸军对关羽进行围攻的大略，便是出自此人之手。全琮谋划得当，才让各路人马没有混乱不堪。”

    这时王凌的声音道：“叫人去请孙刺史商议军机。”

    “喏。”旁边的佐吏应道。

    王广向旁人问清了大致情况之后，也朝上位走去。父亲的头脑还算清醒，这时候要临时召集各地屯卫必定来不及了，扬州刺史孙礼手下还有好几千人驻扎城内，那几千人此刻也成了不可忽视的兵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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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八章 太岁辛酉年

    昨夜下了大雨，下半夜、雨就停了，大风也消停了，但地面上仍然非常潮湿。清晨时分，雾气便笼罩在大地上，刚刚有点亮的空中朦朦胧胧，看起来十分阴森。

    人们总是会对未知的地方感到恐惧，才会在视线不清的时候觉得，那样的气氛可怖。

    巢湖北岸靠近施水（南淝河）水口的地方，合肥南寨的将士们一大早便提起了心胆，因为大家早就知道，吴兵大军已经从大江进了濡须水、巢湖。

    在此地周边，北边有合肥旧城、已是一片废墟，东南有居巢县城。但是因为东南边是淮南地区最主要的战场范围，居巢县城也荒废了。那边连夯土城墙都垮了大半，里面断壁残垣就跟鬼城似的，既不能用来防守，也不能用来住人。眼下这附近就还剩这么个军寨，兵也不多。

    最大的官是个百人将，姓陈。陈百人将一早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可曾收到了征东将军府的军令？”

    身边的人都摇头。

    陈百人将不再说话，提了把环首刀就走出寨门，他睡觉都没卸甲，出行也就很利索。几个人出了军寨，步行没走几步就到了水口。

    后面是施水，水面笼罩着雾气。前面就是茫茫的巢湖，雾气中根本看不到湖边，就像大海一样。盯着看水面的话，能看到那白烟柳絮一样的东西在随风涌动，无序地飞快漂流、就像跳着鬼魅之舞。

    黯淡的雾气中传来了浆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桅杆木头“嘎吱”的响动。岸边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灰暗的茫茫雾气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簌然出现！一下子终于看见影子了，就好像是雾气中出现了一种未知的恐怖的怪物。旁边有人的肩膀冷不丁一颤，陈将军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很快巨大的船楼便若隐若现地缓缓移动出来。两层和三层的楼阁，就好像是一座大宅房屋似的，上面还像房子一样、用木头盖了悬山顶的屋顶样式。加上水面上烟雾腾腾、朦胧不清，那房屋就像是鬼殿似的。

    就是鬼殿。祭神跳舞的时候，表演鬼殿就会烧草木、扇出烟雾，鬼殿总是在烟雾笼罩中模模糊糊。

    部下这时开口道：“陈将军，撤罢。俺们这点人，再不走，尸首全得留下。”

    “撤！”陈百人将终于下定了决心。未有军令擅离职守，如果要处罚也最多处罚他一个人，总比全部弟兄交代在这鬼地方好。

    回到营寨，陈百人将立刻拿出了一道小旗，命令部下快马向寿春城奏报军情，他不忘在小旗上系上一根羽毛。有羽毛的旗，便是急报。

    ……几天之间，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军报传入寿春城。

    吴兵进入巢湖。六安城被围。六安城遭受大举进攻，督敌军者、诸葛恪。吴兵进入施水。

    又过了几天，消息继续不停。

    吴兵进入肥水。吴兵入芍陂。芍陂西岸安城告急。安城失陷，守将自|焚身灭。安城内外百姓被掠，邸阁被焚，大火昼夜不息。吴兵在安城开始挖掘芍陂堤坝。吴兵自芍陂北岸大举登岸，诸路军或有五万之众。

    秦亮每听到一个消息，就用赤笔在一张地图布帛上画线。虽然消息混乱，但通过血红色线条、可以清晰地看到吴兵的进军路线，全部沿着水路画线。

    一条主线，一条支线。红色主线直指寿春。支线沿着巢湖、西侧舒水，然后有一段陆路虚线直达六安；另一段从肥水中段西下，虚线到达六安。

    有了清晰的图示，显然六安城并非主要目标，因为即便攻下来也只能打击魏国淮南实力、但占不住。除非拿下寿春，吴兵才有可能在六安久留。

    全琮这一路才是本次吴兵攻略淮南的主力。

    秦亮把图帛放在了刺史府的前厅上位几案上，用一个三足圆形瓷砚压着。一有新的消息，他就会来这里添上一笔。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让孙礼看到。

    但秦亮最近几天反而很少说话，他做的事主要就是画这张图。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新战术新法子，孙礼等人没见过，秦亮可以站出来主持安排。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孙礼这样有战争经验的大将，必定知道该怎么面对形势，说不定经验丰富一些、看得更准。不需要秦亮说什么了。

    于是在其他几个属官进言、甚至偶尔争吵的时候，秦亮的表现很不引人注意，显得很低调。除非孙礼问他什么，他才说说见解。

    有个治中从事官、曾在去年秋天嘲笑过秦亮，不止一次在前厅对秦亮冷嘲热讽，称秦亮胡乱猜测，意思就是：看罢，吴兵来了吗？

    此时那官儿却正在恬着脸道：“今年辛酉年，干支不好，凶相仅次于庚子。正月淮南下大雪，鸟兽几乎死绝。初夏下大雨，河水暴涨，四野涝灾。”

    秦亮心道：我是确实没猜到，去年秋季居然不下大雨、今年却早早就洪涝灾害了。如果早知道治中从事能预测气候，那我就猜今年夏季吴兵会来了。

    估计根本没有人能猜中气候，不然还要天气预报干什么？吴军说不定去年秋就准备干了，发现水位不好才推迟到现在。

    治中从事估计也想起了去年的旧事，看秦亮的眼神有点闪躲，好像不太好意思，终于闭嘴。

    秦亮却不想在此时得意地反讽治中，因为最近天灾不断，吴兵又烧又抢又杀，淮南军民实在很悲剧。这时候去嘲笑人，不太合乎时宜。

    去年秋天秦亮多次被人嘲讽挖苦，当时他确实很气、很苦闷、很难熬，想报复。但如今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能吐一口气了，他反而一点报仇的兴趣都没有了。他忽然对这个治中从事失去了兴趣，一下子连其名字也想不起来。

    或许时间就是那么神奇，能稀释一切情绪，当初无论愤怒、仇恨、渴望的心情多么激|动，时间稍长就冷了。又或许冷漠才是最大的鄙视，而非愤怒。

    就在这时，王凌的长子王广、到了刺史府前厅。这个大胡子个子高，披上一身玄甲，确实有那么些威武的气势。但秦亮知道，这是个假把式。

    看王广那白皙的皮肤，细皮嫩肉的双手，恐怕压根没怎么练习过武艺。秦亮这不到二十岁的小伙，手掌也比王广要粗糙，起码他在平原郡干了不少农活、掌上还有茧，在此之前也经常在家乡练剑和射箭。

    王广上前揖拜见礼之后，便拱手对孙礼道：“家父之意，还是像上次商议那般，吾等应出城决战。由君先率本部人马南下，为前锋。家父随后再率全部能动的兵马出城，增援助君。”

    孙礼点头道：“便依此法。”

    王广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道：“广已带私兵一队前来，追随于君，听候差遣。”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懂了。王凌是故意把长子送到孙礼这里，表示增援的决心。意思是兄弟先上，老夫不会坑你，长子不在你那里吗？

    孙礼估计也立马懂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甚好，老夫得公渊，如虎添翼。”

    很好，如虎添翼。

    孙礼道：“明日一早若不下雨，本部人马即可出城。”

    众人一起拜道：“喏！”

    这时王广直起腰，又解释道：“除了留驻寿春城防的人马，家父已召集随时可以出动的步骑一万四千。另有最先赶到的淮北郡兵一部，此刻已到八|公山之对岸，克日可至寿春。家父以为敌势甚众，若能多集一部郡兵、值得推迟两天出城。”

    此刻寿春城能动员的兵力，几乎只有两个大|员留驻在寿春的那些中外军、私兵。时间太仓促，前阵子又一直下雨，大量兵屯的屯卫、驻守在州郡的地方兵，短时间内完全不可能集结起来，没办法的事。

    孙礼应了一声，不用多说。

    秦亮一直没有吭声，不过与王广倒是眼神交流了两次。因为王广的目光看向这边，秦亮也就只能回应，以示记得对方的友谊。

    对于出城决战，秦亮内心也没有异议。若是继续缩在城里，芍陂水利工程都要被掘没了，到时候大水漫灌淹掉大量屯田，损失必是惨重。而且现在人口是重要资源，吴军不仅会抢财物牲口粮食，还会抢屯民，时间一长人都被抢光了，那淮南还守个屁。

    而且据说吴兵的陆战比魏军要差，摆开了阵战、说不定比被困在城里跟吴军打消耗战更好。魏军守城似乎也不太在行，芍陂西岸那安城，就算兵少，如果会守城、也不至于一天之内就没了罢？

    众人散走时，秦亮叫住了刚才那搞迷|信的治中从事，问道：“地母经怎么说今年的干支？”

    治中皱眉道：“记不住。不过仆有一卜，仲明可一听。酉年民多瘴，田蚕七分收。豆麦高处好，低下恐难留。”

    秦亮有点惊讶，半信半疑道：“意思春夏有水灾？”

    见治中点头，秦亮忍住没吭声，默然面对。

    秦亮心道：刚编的吧？你踏马早点怎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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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三十九章 我知阿父

    第二天前锋大军便要出城，但寿春城依旧出奇的安宁。

    傍晚时分的城内并不安静，雨后天晴，四面都充斥着“哇哇”“唧唧”的聒噪。但这种吵闹的声音，反而让人觉得安宁无事，因为人们下意识会觉得、战火会惊走动物。实际上这些蛙和虫，即便在拼杀的战场上也赶不走，何况芍陂登岸的吴军、离这边还有几十里远。

    王广先回到了征东将军府，准备在自家先睡一觉，明早再过去，跟上孙礼的队伍。

    走过一道回廊，他便见到令君在走廊尽头等候着。令君揖拜罢，才道：“我听说孙将军明日出城，便知阿父定会回来歇一晚、睡到干净的榻上，我便在此地等候。”

    王广道：“你倒是猜得准。”

    令君幽幽道：“我知阿父，阿父不知我。”

    王广听罢有点心虚，估摸着令君发现他翻箱子了，毕竟礼说女大避父，令君这么大了、他还去翻她的东西确实不太好。但那点心虚马上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却是烦躁和生气。

    令君的声音道：“战阵上刀枪不长眼，阿父若是帮不上什么忙，只需待在中军，万勿太前。”

    “放心，我就是去安孙将军之心。”王广大方地承认自己不会打仗。他听到令君的担忧，口气缓和了一些，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道，“回房罢。”

    令君却跟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再次开口道，“阿父真的有些误会我。”

    “何出此言？”王广皱眉转头，他听着这些话，更觉得令君察觉他翻箱子了。

    令君道：“阿父仔细再想想，我都快十年没见过那人了，阿父担心我出家、甚至……阿父这样想会不会太牵强，说得通吗？其实不过都是他在说。现在我真是越来越害怕，伤心，不过也怪我自己，谁叫我贪图那点、被人想方设法捧着的感受？”

    她稍作停顿又道，“阿父是关心则乱，一有事，便易想得太多。”

    王广站在原地，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见过箱子：“那卿还留着作甚？”

    令君道：“不留着，更说不清。”

    王广又问：“卿来淮南，为何还要带在身边？”

    令君道：“放在洛阳被人发现了怎办？”

    王广将信将疑，觉得好像令君说得有点道理耶？他摩挲着额头，又瞧令君的神色，却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又想起了那些书信里不堪入目的内容，简直是不敢再去想，一提起就烦躁不安、忧心忡忡，主要还是担忧。

    令君的声音很清澈，再次传来：“我未欺骗过阿父，阿父却不信我。”

    王广道：“卿之事，经常瞒我。”

    父女不再说话，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进了阁楼。这时有侍女过来为王广卸甲，他和令君便不好继续说话。两个侍女给他卸甲，另有两个各端一盆温水进来，有人拿着布帛洗净、弯腰放到王广的手里。

    令君在另一盆水里默默地洗手。初时王广没留意，站在那里，很熟悉地等待着别人的服侍，但渐渐地他察觉了不太对劲。只见令君在水里反复地搓着手和手腕，不知过了多久，连皮肤都发白起皱了，她还在洗。

    而王广把木屐脱了之后，袍服下摆上依旧有泥水，但也没觉得令君嫌脏，她只顾反复洗她自己的手。

    这样的场景让王广莫名揪心烦躁，他脱口道：“别搓了。”

    令君总算默默地把手拿了出来，从侍女手里接过了干净的布帛。王广转头道：“尔等下去罢。”

    “喏。”几个人一起弯腰道。

    这时令君喃喃道：“我还很小的时候，阿父有一次回来，讲过一个事。把我吓得，一连两个月晚上都不敢自己睡觉，那时太胆小了，记得特别深。”

    “什么事？”王广茫然问道。

    令君道：“说是有个妇人，乃周天子时的什么国家人氏，去采桑摔倒了，路过的男子把她扶了起来，后来她回家就把手臂砍了，血流得满屋子都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王广愕然道：“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为何对一个孩童说这些？”

    令君不说话了，王广也低头冥思苦想，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想不起来。他越想越心烦，长叹一声道：“把箱子烧了！所有事都了了罢。”

    王广不由分说便向令君的房间走去，令君赶紧想拉住他。但他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办法，完全不听人劝，也拉不住。

    一番折腾后，庭院里的箱子终于燃起了火光，浇在上面的桐油冒着黑烟，黯淡的傍晚也被这堆火点亮。父女二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王广长吁出了一口气。

    良久后，令君的声音问道：“阿父看过那些书信罢？”

    王广没有吭声。待那团火光下的污秽都化为了灰烬，王广心里顿时舒畅了很多……

    次日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有雾、风小，但天气晴了。寿春城内的驰道上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哒哒”的马蹄声也络绎不绝。

    王广跟着孙礼中军的人马从东边出城门，当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城门边的人已经非常多了。那些随从文武官员、私兵的家眷似乎都来了这里，人群挤在大路旁，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攒动。人们见到中军的旗帜，纷纷拱手揖拜。

    “喝……喝！”众军发出了几声呐喊，仿佛在刻意彰显着某种悍不畏死的气势。

    王广骑马冲出城门，回头望时，见到城楼上文君也在向自己深深揖拜，王广不禁在马背上再度回头。

    就在这时，王广发觉身边的秦仲明、也顺着自己的目光往城楼上看了一眼。与王广此刻的紧张情绪不同，这文官秦仲明一脸淡定，甚至好像还带着微笑、细看又没有笑，不过秦仲明的心情似乎不错。

    秦仲明的声音道：“看这天色，起码得晴好几天。”

    王广经他提醒，便转头东望。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红彤彤的朝阳不知何时已经露头。头上的云层极少，天幕也显得很高，阳光洒在天地之间，一切仿佛都宽阔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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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章 大凶之兆

    孙礼军步骑不足六千，不过算是此时的精锐兵员，由中外军和私兵组成。

    私兵也不差，背靠豪强庄园的供养，主家对自己的打|手组织一般舍得投入。魏蜀吴都不同程度地容忍私兵存在，其中吴国最甚。朝廷相当于把一部分军事花费转嫁给了士族豪强，当然也同时让大臣拥有了武装、朝廷要出让一些权力。

    这些兵马里面，有骑兵八九百，含中外军骑督二人、共统兵六百，余者都是孙礼的私兵马军。

    孙礼军中将士装备的铠甲五花八门，但最多的还是玄甲，一种上了黑漆的铁甲、上半身甲的受力点主要在肩膀上，于是人马看起来黑压压的、场面十分肃穆庄重。难怪秦汉都崇尚黑色。

    其中那些长矛骑兵、步兵拿着新打造的加长版长矛，无数长矛扛在肩上行进，正是长枪如林。

    装备新矛的步兵到了战场列阵之后，机动能力相比原先的矛兵会大打折扣，但此次战役的战场范围不会太大，反而不需要太多的运动作战。

    秦亮早就把寿春附近的地形摸熟了，寿春城南这块地皮，基本就是四面环水。

    西边是羊头溪、南边是芍陂，北和东都是肥水，地盘中间还有一条南北纵横的沟渠分割、叫芍陂渎。能随意调动战阵的地方，方圆不足百里地，到时候两军好几万人挤压在这里，能运动的范围更小。

    此时的淮南，最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是水系和水域。譬如那个芍陂，此时的水域面积应该比后世的安丰塘大不少，因为芍陂东岸已经接近肥水了，西岸则直接与羊头溪河流连通。

    大军出寿春西门，没走一会儿就能看到小小的尉湖，接着便转向南方，沿着羊头溪的流向南进。

    羊头溪不能行大船，也无法徒步涉水，魏军的西边几乎不可能出现敌兵。孙礼走这条路，应该就是因为自己人少、乱走怕陷入数万吴兵的包围部署。

    兵马行进的速度比较快，因为辎重很少。靠近寿春城，粮秣不用太多，孙礼军带的帐篷也很单薄轻便、就是用布浸泡桐油做的。

    及至下午，忽然有斥候拿着羽毛旗帜飞奔而来，下马单膝跪地道：“报！水贼自孙叔敖祠南面十里，涉水渡渠。”

    旁边有部将道：“再探，多少人马，谁督军。”

    斥候拱手道：“喏！”

    孙礼回顾左右，说道：“吴兵见我兵少，要主动来挑战了。”

    众人纷纷附和：“将军英明。”

    孙礼引颈四面看了一会儿，又下令道：“再行十里，至河弯地扎营，今日不再前行。”

    没过多久，辎重步兵已到达指定地点，各队开始修筑营地。大伙儿主要是在周围挖壕沟，再把削尖的木头竹子安在沟里做陷阱，然后在沟内侧扎藩篱。分布帐篷的活反而不繁重，魏军那帐篷又小又轻、临时用用还行。

    秦亮骑马在周围转悠了一圈。营地没有靠羊头溪，河边有一大片可以灌溉的水田，种着稻子，但是因为之前下大雨刮大风，稻子东倒西歪、成片倾倒，破坏很严重，现在也没人敢去抢救庄稼。人站在营寨外面看不到溪水，但能看到稻田尽头溪水的位置。

    东边的地形不是纯粹的平原，但也是相当平坦，应该比淮南大多数丘陵区还要平。有些许起伏的小山丘、有点影响视野，不过没有任何可以阻挡行进的山坡，加上东、北方向的扇形区都是旱田，庄稼破坏严重，基本是无险可守、十分开阔。

    眺望东边扇形区，肉眼能看到那边的两个破败的村庄、一个有低矮土围墙的庄园，还有一些完全藏不住兵马的小树林和竹林，一条小水沟。

    往南走了一段路，秦亮仍未看到芍陂水域。不过他已经听到了消息，吴兵在芍陂西岸安城附近、已经把堤坝掘垮了一段，此时芍陂水大量漫出，在西岸流得到处都是，把庄田淹了大半。

    掘堤应该也影响了连接寿春城和芍陂的水渠、芍陂渎。不到十天之前，秦亮还查探过这段芍陂渎无法徒步涉水，但先前已经听到军报，吴兵直接涉水过来了……

    到了黄昏时分，秦亮回到中军军营时，已看到到处都是炊烟缭绕，人们就像在搞野炊一样做晚饭。敌军当然是一个都没让秦亮看到。

    此时战争的武器投送距离非常近，于是大军出动后大部分时间、估计都是这个样子，真正的战斗时间很少。不过所有的大量活动，必然全是为了战斗时的那一哆|嗦。

    秦亮在大帐篷外遇到了治中从事。

    两人相互见礼，这时秦亮已经想起此人的名字了，叫卢方。也是涿郡人士，现在叫范阳郡，和孙礼同乡。涿郡卢氏宗族庞大，秦亮估计卢方与主家隔得有点远，才会受孙礼征辟为属官。

    秦亮问道：“卢治中，斥候探明吴兵军情了吗？”

    卢方道：“西渡芍陂渎的，有顾、张、秦的旗帜，仆估计是顾成、张休、秦晃三营兵。若是这三人一起来了，人数怕是我军两倍，可能还有多。”

    秦亮又问：“寿春城可有文书军报传来？文书应该是放在卢治中那里了。”

    卢方答道：“有的，不过马上要用晚膳了，明公让仲明同席。晚膳后，仆便取给君看。”

    毕竟是孙礼同乡，卢治中还是很亲近孙礼的。寻常时候治中从事之类的属官，可以不来战场，另外那几个属官就在寿春刺史府没来，但卢方还是跟着军队出城了。

    秦亮正要进帐篷，忽然又转头道：“明日四月十九，卢治中能不能算一卦天气凶吉？”秦亮就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卢方竟然真的煞有其事地比划起了手指，还小声地念念有词，很快便说道：“辰时，冲狗煞南。水贼（吴兵）属南，辰时出动，水贼大凶之兆。”

    秦亮愕然了片刻，反正他也不懂。可是现在战场的布局，已经变成了孙礼的魏军在西，顾成等吴军在东，双方军营大概方位是东西对峙。不过卢方说吴兵是凶兆，那就是凶吧，秦亮便道：“晚上吾等可以到处宣扬一番，以振士气。”

    卢方道：“言之有理。”

    二人一起进帐，与几个部将入席于左右两侧，孙礼则坐在上位的一张胡绳床上。没一会儿，士卒便拿了鱼和猪肉混合炖、麦饭、菜羹进来。

    吃得比刺史府还差，而且河鱼和猪肉炖在一起实在有点奇怪，不过这样的食物对士卒们来说是打牙祭了，毕竟明日极可能要上阵卖命。孙礼应该是想大家吃一样的东西，与士卒同甘共苦。

    帐篷里充斥着大口咀嚼的声音。饭吃得差不多了，孙礼才开口道：“水贼今日涉过芍陂渎，应会主动进攻我部。”

    众人纷纷附和，赞同孙礼的判断。

    孙礼特意看向了秦亮：“仲明所练之矛步兵，有两个弱点。其一，两层相叠，密度很大，本来我部就比水贼兵少，如此一来，队列更薄、亦更窄。其二，矛长调转方向极为缓慢，步阵侧背虚弱。”

    秦亮点头称是。

    孙礼又道：“吴兵可能便会凭借更宽广的军阵，从侧翼包抄夹击我部。我意骑兵不要轻易出动，应护好两翼，伺机而动，并将刀盾、戟兵大部置于最易受攻击的左翼。”

    秦亮道：“明公，仆有一计。”

    孙礼道：“仲明请言。”

    秦亮沉思稍许，说道：“仆以为，防御不如进攻。明公应已察觉，我部右翼南面是河湾和稻田，不便展开大军。不如让右翼稍微远离敌阵、并依托河湾稻田迟滞敌军包抄，以防守为主。然后遣骑兵从左翼直接冲阵，进攻若能破阵，则军阵左侧面被抄之危，自解矣。”

    这种战术还是比较常规的，古代阵战除非有猛将精骑、能破阵直捣中军，通常都是先从侧翼开始破局。

    孙礼低头思索着。

    于是秦亮又说了一句：“骑兵|运动很快，可将其中一督置于阵后，则可临机左右驰援。”

    孙礼没有否定秦亮的提议，但暂时也没再多说，估计他要再想一想。因为孙礼之前的部署想法，应该还是以防御为主、拖时间。只要拖一天军阵不崩溃，就算不胜，王凌大军一来、兵力增强又可以一战。

    过了一会儿，大伙儿开始说别的战阵安排。秦亮也不多嘴，便端起剩下的菜羹，慢慢将其喝完，里面的各种菜叶菜茎已经煮得不成型、几乎成了糊糊，味道也只有咸味，不过还是要吃些菜补充纤维素、如厕之时能麻利点。

    晚上秦亮先看了一下寿春城送的文书军报，在军营晃悠一会儿，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帐篷。

    孙礼军辎重简陋，条件有限，秦亮分到了一顶小帐篷，还得和王康、饶大山同睡。他个子比较高，睡觉时还要留意一点，最好屈腿侧睡，不然万一晚上不小心把脚伸出去了、虫子可不会放过他。

    夜里有点失眠。秦亮虽然反复推敲、觉得战术没有问题，而且吴军打惯了熟悉的对手，忽然遇到新战术、可能来不及调整应对方式。但他隐隐仍有点莫名的担忧……毕竟，不试试怎么知道效果呢？

    记得历史上吴军似乎从来没有攻占过淮南，万一秦亮的影响反而坑害了孙礼，那事情就非常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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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一章 赌一把

    辛酉年四月十九辰时，冲狗煞南。

    至少神棍卢治中是这么说的，据说此乃南兵大凶之兆。但仅靠诅咒，显然无法让敌军撤退，敌兵不仅不退，反而主动压上来了。

    “呜……呜……”近处一声声的兽角号声凌厉而苍劲，与远处敌军的缓慢擂鼓声遥相呼应。

    接敌后的号声是前军后撤的信号，而战前的号声是壮军声威，只是节奏不太一样。但这个号角声，让站在一处小山坡上的秦亮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防空警报的声音，让他莫名紧张不安。

    去年就说吴兵要来，吴兵要来。等了这么久，真的来了，就在眼前。

    吴兵总体成类似雁行阵的阵型缓缓前进，看这摆阵就是要进攻。雁行阵两翼前置、兵力雄厚，就像两个拳头击来，而且有包抄之便利，气势凌人！

    不过这个雁行阵的两翼不太对称。就像事先孙礼和秦亮等人都看到的地形一样，魏军右翼、南方向是河湾地，有大片稻田。稻子已然破坏严重，但田里有水有淤泥，并不适合大军摆开进行包抄。因此吴军在北侧的“拳头”相当大，魏军左翼将是重点被包抄夹击的地方。

    大体是雁行阵，细看当然是由很多大小方阵组成，中间留有空隙。这么多人马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须得分成许多部分、几种兵种。

    远远看去，敌军人马甚众，旌旗招展，大阵中|央有一面“全”字旗，看那大旗的装饰物，应该就是吴军都督全琮在亲自压阵。这个全琮，当年围攻杀关羽的多路人马，他就是主要策|划者。

    吴军几乎全是步兵，只有武将身边有少量亲骑。另外还有一些兵车，兵车行进非常慢、比步兵还慢得多，并不适合用于进攻，且数量不多，应该是吴军从水上来时、带的不多。

    战场上能肉眼看到的吴军，观望之下粗略估计起码一万多人，昨夜卢治中神奇地猜对了，吴军应该有孙礼军的两倍！

    而且一大早，军中就收到了一份从寿春城发来的消息。

    全琮两个儿子带的人、位于芍陂水域东北角，正在向孙礼这边行进，也就是说，敌军战阵后面还有预备人马赶来；同时吴军顾承、张休两部人马在北行，有攻击寿春城的趋势。

    旁边骑在马背上的孙礼，脸色相当凝重，许久都未发一言。

    估摸着孙礼心里正在腹诽，踏马的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今天兴许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两骑举着旗帜飞奔而至，到山坡旁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王都督决定，今早便出城，大军正在增援南下。”

    孙礼的脸上稍稍有了些变化，说道：“将消息传至各曲将领，大声传话，援军来了！”

    “喏！”刚报了信的武将应声道。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左后方，发现大部分骑兵似乎都布置在左翼后侧。他顿时明白，孙礼采纳了自己昨夜的献策，打算以攻代守，赌一把！

    这就对了，带兵的大将不可能不赌！如果打仗不赌，一定要有必胜的把握才出手，那么战斗很难打起来。因为对手胜算太低了，最好的选择是不打；而从一开始就避战的军队，很难被抓住，兜兜转转很远都追不上。

    孙礼放骑兵的位置也挺有意思。起伏这么小的地形，愣是给他找到了一处视线盲区。从东边看的话，有前后叠加的两道山坡阻隔，山坡旁边还有个破落小村子，村子附近有竹林和小树林。虽然那些景物都藏不住兵，但能挡视线，从东边应该看不到后面的情形。

    不过吴军如果稍微派几个斥候绕道北面、或西边羊头溪对岸，很容易就能看到那些骑兵。发现了也没什么，这种地形的仗几乎只能明牌，搞偷袭的难度很大。

    孙礼对秦亮算是很信任和重用了，以攻代守的主意也是秦亮出的。秦亮一时间只觉责任重大，隐隐有点输不起的感觉、因为他已经不敢去推论战败的后果了。

    紧张之下，他无意识地有了一些不沉稳的小动作，譬如提了一下身上的甲胄胸襟。身上这身甲还是从洛阳大老远带来的，认领于洛阳城武库，是一套两当铠。

    他又看了一眼空中。天气晴朗，有小风。

    脚下的山坡上，有两株茉莉树，这种舶来物还是稍显稀罕，应该是东边那座庄园的主人种的。茉莉花期未过，但树梢上的白花已所剩无几，地面上的草地泥土上洒满了点点白花。战场上的空地上，那些庄稼地也是一片狼藉。此残败的景色，莫名有些悲凉的气氛。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道：“亮给骑兵出的主意，此役责无旁贷，请准许亮随骑兵一起上阵杀敌！”

    文武数人纷纷侧目，王广也诧异地看着秦亮。孙礼转过头，打量了一下秦亮脸上的表情，便说道：“张虓的人马也在那边，让他跟你。”

    秦亮深深揖拜，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算是感谢孙礼这一年多来的信任。他接着便翻身上马，带上了饶大山和王康离开山坡，先去营地。

    身上就一把单手剑，便是邓艾送的那把。秦亮在营地里找到了一根马军加长矛，这种矛就是他安排将士们打造的。改动就是加长了木杆，另外尾部铆接了一段粗重的木头，因为长矛太长拿着头重脚轻、尾部的木头只是为平衡一下重量。

    马具因为已经有了皮制的双马蹬、高桥马鞍，能满足最基本的需要，秦亮就没去改。毕竟他练兵也只是拿着孙礼的令箭，并不是主事者。

    然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拿了木盾。

    王康应该不太会武艺，拿的是两把长的环首刀和一块盾。饶大山却要来了一把铁斧头。因为左手要拿盾，饶大山只能单手持铁斧，这杀|猪的，力气就是大。

    他们很快骑马来到了山坡后面的马军阵地，找到了私兵百人将张虓，说明了来意以及孙礼的军令。张彪手下只有十来骑，他的兵主要是步兵、现在给别人统率了，他这才跑到了这里来。

    这里已经聚集了六七百人，带着战马。大伙儿都没骑马，站在地上的，那些加长的矛也暂且放在地上。大部分人不止带了一样兵器，有的腰间左右都挂着长的环首刀，有的还同时拿了一根比较短的矛，也有人背着弓箭。大伙儿似乎都有马战的经验，知道武器折损得比较快。

    秦亮组织过军队训练，很多人都认识他。人们纷纷转头瞧来，虽然没有多问，却纷纷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在众人眼里，秦亮一直是文官形象。

    秦亮没有多言，他左右张望了一番。众人就在一段小坡后面，右前方还有一座山坡。两个山坡平缓低矮，并不相连，但在东西方向上看是叠在一起的。两座山坡之间，还有一片竹林。

    众人偃旗息鼓，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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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二章 无名之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有很多人的喊叫声吵成了一片，接着便是擂鼓声也大作。估计一些步兵已经接敌，人们在恐惧、紧张等情绪亢|奋之下，总会大喊大叫。

    秦亮这边却依旧很安静，只是时不时有人咳嗽一两声。还有马儿偶尔会摆摆马头，发出“噜噜”的声音，就像叹气一样。

    这时一个拿着旗帜的骑士策马而至，到了参战面前，骑士翻身下马道：“孙将令，马军出击！”

    参战接过一块牌子揣进怀里，从地上提起了铆接了配重木头的长矛，重重地在地上一跺，回头喊道：“该是我等上了，上马，走！”

    人们纷纷上马，提起了加长版长矛，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一长一短两根，旗帜也竖了起来。无数长长的矛杆冲天而起，骑兵的排布也比步兵稀疏得多，六七百骑看上去是一大片，阵仗不小。

    各队陆续慢慢地向前面的坡地爬了上去，到了山丘顶部便向下加快了速度，就好像鸭群排着队跳水一样。“隆隆”的马蹄声也渐渐增大。

    秦亮和张虓等十数人一路，走后面跟上了队伍。他们也慢慢爬到了山丘上面。

    到了较高的地势，吵闹声骤然变大了几分。只见吴兵已经在魏军左翼形成了包抄之势，空中箭矢的黑影乱飞，两军一部已然短兵相接，能看到刀盾兵在冲杀，戟兵在四面奔走。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在战阵中擂鼓的人、好像就是孙礼本人，那件赤红的斗篷很眼熟。

    “杀！”冲到缓坡上的参战大吼了一声。众骑也随后大声呐喊：“杀！杀……”

    马蹄声轰鸣，就像是晴天雷鸣一般。大量身披玄甲的骑兵就像黑色的潮水，弥漫吞噬着绿色的、淡褐色的地面，赤色斗篷仿佛是血迹浇洒在其间。

    秦亮的眼睛微微有点刺痛，眯了一下眼睛，他这时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起伏的大地上虽然仍然笼罩着轻薄的烟雾，但阳光已是十分刺眼。

    魏军左翼的大阵里，无数人发出了一阵阵大声呼喊，喊声震天动地。己方马群奔腾的汹涌气势，显然提振了人们的情绪。

    秦亮鼓起腮帮长呼出一口气，跟着马群慢跑冲下了坡地。前面的马群慢慢形成了一大股洪水般的长队，轨迹成一条弧形，凭借速度优势，对吴军的雁行大阵北侧、形成了迂回反包抄侧击之势。

    人们骑着马，越过了山丘下面的破落村庄和竹林，从一条土路和旱田里继续慢跑。践踏着伏倒的庄稼田、踩过豆蔓，敌军的人群越来越近了。

    敌军的大小方阵和兵车之间，一小股马队正在奔走，一面大旗上写着个“秦”字，应该是吴军大将秦晃。左翼这边的敌军大将和秦亮同姓。不过魏吴两国之间的杀|戮本来也算是自相残杀，同姓之间你死我活也算不得什么了。

    马蹄轰鸣之中，前面喊杀声震天响。所有人似乎都在大吼大叫，声音里充满了凶狠、愤怒与憎恨，仿佛对面前陌生的人们有着无名的仇恨。但恐惧掩盖在了这些情绪下面。

    马群锋芒直接对准了吴兵一个五百人的曲大阵，从其前侧冲了上去。这时一队马兵从旁边平坦的夯土大路上直冲敌阵，速度非常快。最前面的骑兵夹矛直挺挺地冲了过去，飞驰的速度让马匹面对长矛也停不下来。

    “轰”地一声，超长的长矛在马速之下，直接撞翻了几个人、连带掀倒了后排的好几个吴兵，眨眼间连人带马便冲进了人群。但片刻之后那骑兵就被人从马背上打下去了，然后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就好像是一粒石子沉入了池塘。秦亮仿佛看到那人群上方的空中笼罩着一片血雾。

    时不时就有人这么冲进去，但吴兵矛阵依旧像是长着荆棘的一个个大怪兽，四面都是长矛。还有戟兵、弩兵在方阵之间奔走。

    马群在分流和绕行，追得那些弩兵到处乱跑，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骑兵在矛阵前放慢了速度，特别是从豆田里冲出去的，本来速度也不太快。无数骑在马背上的人开始拿着超长矛、对着阵中的步兵乱戳。

    到达地方的马兵越来越多，正面被自己的骑兵阻滞，大伙儿只能向两边转向，很快把最先接触的一个吴军步兵大阵几乎围了一圈。后面上来的骑兵只能朝别的方阵冲去。

    “啊！啊……”哭喊声响彻云霄，战场上的气氛非常悲惨。只听声音就好像是到了诛九族的菜市口，似乎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哭。

    吴兵步军长矛比魏军的铆接配重骑矛要短，站在队列里基本够不着骑兵，如果不动队列、原地防御，只能眼睁睁地捱戳。何况骑兵没有站在原地，而是绕着方阵乱窜。吴军步兵显然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景象，一时之间只能在原地列阵抵抗，没什么别的反应。

    不断有吴兵从队伍里倒地，阵中动摇混乱。忽然有个吴军步兵大喊一声，瞪圆了眼睛端着长矛冲了出来，但马上就被策马路过的一骑、在运动中用左手环首刀横斩掀翻在地。

    这边的吴军步阵很快就有人离开了方阵，不断向东边溜走。几乎是让人始料未及的刹那之间，偌大的矛兵方阵就好像是堆积的沙堡似的，开始了缓缓解|体。过了一会儿，人群便简直是一哄而散。

    成队的骑兵骑着马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横冲直撞，长矛和砍|刀挥舞，大地上鬼哭狼嚎。

    吴军纵深的一个矛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派出了长矛纵队，向蔓延过来的马兵正面发起了反冲。

    魏军这六七百骑奔跑到战场之后，因为没能直接穿透吴军侧翼深厚的兵力阵型，没有足够宽阔的线路跑马，大部分骑兵已被分成了多股马队。马队将士各自跟着武将的旗帜，驰骋游动，正在寻找着战机。

    就在这时，一队魏军马兵发现了机会，中间的武将大吼一声，拍马带着人，直扑那队反冲的吴兵纵队。片刻之后，马队便把吴军纵队的侧面拦腰击穿，将人群分割成了几截。

    秦亮左手拿木盾、右手拿着一杆骑矛在骑马慢跑。因为他们这队人位于马军后方，等到了战场之后，无法第一时间接敌，前面被自己的马军挡住了，便只能跟着跑马。

    跑了一阵子之后，战场上的情形是越来越乱。刚开始还能分清敌我队伍和方阵布局，很快这附近到处都是人，有敌军溃散后的人，也有分成了一队队的魏军骑兵在左冲右突不断运动。

    一些马兵跑得太快，率先冲到了敌阵中间的另一个大阵附近。两架兵车上的弓弩立刻开始放箭，立刻就有马的凄厉嘶鸣传来，两骑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些敌军步兵在兵车后面推车，周围全是成队列的步兵。兵车上面的蒙铁皮木挡板还有两排孔洞，孔洞里伸出来的车用长矛起码超过三丈。那边的魏军骑兵武将见状，立刻呼喊同伙，掉头就跑。

    秦亮左右观望，实在是太乱了，他到了战场之后感到有点茫然，一时不知道干什么才好。

    他也是第一次亲临战阵，虽然记得起武艺、却从来没杀过人。此时此刻，人们想杀死对方的原因，或许只因在战场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就在这时，只见饶大山右手提着那杆铁斧，踢马追着一个敌兵跑，很快追上了，他高高挥起了铁斧、侧身就全力劈了过去！忽然铁斧劈了个空，饶大山的铁斧在半空向后一甩，他倾斜的身体竟然自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秦亮瞪着眼睛，愕然地看着饶大山那奇葩的表演。

    “啊！”就在这时，乱糟糟的人群马群里，不知什么地方冲出来了个敌兵，拿着戟就对着地上七荤八素的饶大山冲了过来。

    一声大喊惊起了秦亮，秦亮的反应很快，立刻把骑矛放平夹到手臂下面，一脚踢到马腹上加快速度冲出。片刻后，长长的骑矛准确地刺中了那戟兵的胸口，矛尖在惯性冲击下直接破甲、嵌入了那人的身体。秦亮的手心从木杆上、似乎都感觉到了血肉的触觉。

    战马奔跑未停，那中枪的戟兵被带着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秦亮的整个人被马匹带着一直向前跑，根本没机会把骑矛拔出来，他的手在木杆上滑了一截，立刻放手，把骑矛给丢了。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控制缰绳让马儿慢下来。

    饶大山从地上爬起，先看了一眼秦亮和地上插着长长骑矛的敌兵，见坐骑还在附近没跑远，他赶紧伸出手向坐骑跑过去。

    秦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眼前只有刚才那戟兵脸的画面。年龄大概有三四十了，脸颊上有胡须，皮肤很粗糙、脸皮晒得又黄又黑。那汉子的表情很微妙，相互的对视只有一刹那的瞬间，不知为何就那么清晰地、印在了秦亮的眼睛里。

    汉子的眼睛先是决绝之色，咬着牙带着怒火、凶狠、憎恨；然后在长矛冲刺接近的一瞬间，他眼睛里的神情突然变了，满满都是明显的无助，带着恐惧与慌张。

    战阵上杀人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周围死了那么多人。何况战阵杀了人，并不会担心承担什么后果。

    但是亲手杀人，亲眼看到好端端的活人死于非命，杀人便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充满了气味触觉视觉的各种具体细节。秦亮一下子确实有点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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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三章 加注筹码

    包抄魏军主阵左侧的敌军、已被骑兵阻击，那边一片混乱，马蹄声、喊杀惨叫声仿佛鬼哭狼嚎。但魏军左翼的正面，早已与敌军的步兵阵面对面打起来了。

    两边的步阵越来越近，弓弩手已经退走，刀盾兵跑到了两侧。正面全是矛兵，相互缓缓地对向推进。

    “噼噼啪啪……”木头撞击的声音密集地响成一片，前面的长矛正在相互拍打。魏军步兵把长矛双手举到了膀子上，左手撑着矛杆、微微前侧着身体，一边用长矛击打对方的矛，一边慢慢推进。

    双方步阵中间的空隙，已经被无数长矛塞满了，远远看去，就像断开的一截藕、中间还藕断丝连相互拉扯。

    “啊！呀！”哭声喊声忽然此起彼伏，魏军的长矛更长，第一排率先陆续戳中了敌兵，不断有敌兵倒下。

    这时有吴兵扔了长矛，抽出短环首刀，趴在地面上双手着地爬了过来。那几个吴兵拿着刀，看到腿就砍、刺，惨叫声更大，鲜血在地面上洒得到处都是。腥味与粪便的臭味混合，弥漫在人群里，但丝毫不能影响情绪亢|奋的人们。

    一些魏兵也扔了长矛，趴在地上乱爬，拿着刀与吴兵互刺互砍。甚至有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一个魏兵的眼睛被人抠住了，大张着嘴厮声惨叫，死又死不了，痛得他叫啥不断，那喊声十分瘆人。

    魏军方阵左前侧，也是杀声震天响。魏军的刀盾兵、戟兵，与吴军的刀盾兵厮杀起来了。人们挥舞刀戟需要更多的空间，阵列本比矛兵稀疏一些，一打起来双方犬牙交错，几乎陷入了混战。环首刀砍在盾牌上的“啪啪”的沉闷撞击声、砍在盔甲上的“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与喊声交织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在吼叫，以宣|泄着怒火与恐惧，即便是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人，此时也张着嘴大喊、不成言语。

    没一会儿，双方长矛步阵的距离更近了，魏兵第二排的加长长矛也放了下来，一边拍打着对面木杆，一边在持续地捅|刺。吴兵前排的矛兵大多够不着对面，面对密密麻麻的长矛、正在成排地缓缓后退避开捅|刺。

    长矛下面的缠斗也一直也没停，双方的士卒趴在地上，单手举着刀相互乱舞，他们只有仰起头才能看见对方，还可能被长矛向斜下捅|刺击中，处境非常悲惨。

    吴军方阵后面有督战的武将，整个方阵整体没有怎么后退。后排的步兵没被敌军威胁、只受督战的人要挟，他们不会后退；但是前排的人却在缓缓地不断后退，把方阵挤压得越来越密。

    陆续有人被拥挤的人群挤倒了。人只要倒下、就再也别想爬起来，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点空隙都没有。被踩踏的人一时也死不了，不断在地上大声呼救、惨叫。

    “救命！看着点……哎哟，哎哟！”方阵里充斥着各种吵闹声。

    没过多久，吴军方阵里的人成片地摔倒了，人群朝后面的队列冲撞，后面的人终于开始后退。魏军士卒喊叫着冲了上来，拿着长矛环首刀对着地上活着的人乱刀乱枪刺|杀。

    场面一时间十分血|腥疯狂……

    远处的魏军马队已经打崩了左翼前出的几个吴军大小步阵，正在向主阵这边冲杀。吴军北翼正面，此时又被魏军步兵挤压反击，已经溃散了几个方阵。

    布置在北面的吴军右翼很快就大溃，乱兵在战场上逃跑奔走，仿佛一片受惊的蚁群。有几辆兵车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龙烟滚滚向天幕飘去。

    这部分吴兵应该是秦晃的人马，一面“秦”字大旗旁边，有个大将拿着马槊一边无奈地挥舞叫骂着、一边东张西望。那队马兵终于调转了方向，向朝南边的吴军大阵撤退。

    但是这时候北翼战场已经失控，乱兵到处跑，根本没有了畅通的通道，秦晃的亲兵速度很慢。而且吴军都是步兵、车兵，就大将身边是骑兵，十分引人瞩目。

    果然很快就有魏军马队赶了过去，一阵马兵拼杀围攻。过了一会儿，那面秦字旗就倒了，只剩下混乱奔走的步骑。

    有个魏军骑兵高举着一颗脑袋，大喊道：“秦晃被阵斩！秦晃被阵斩！”其它骑兵也跟着大喊。

    “威！威……”魏军这边的队列里一阵阵呐喊响起，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魏军马兵还在追|杀溃逃的敌军，前面的马队已经追到了东边的那座土墙庄园。早已被吴兵占据的庄园里，还有零星几个人躲在土墙后面，拿着弩射|杀冲过来的骑兵。

    有些吴兵成队地逃跑，见跑不掉，就靠田坎、树木掩护，一边撤一边试图伺机反击骑兵。

    但是吴军秦晃部已经基本崩溃，主将也被杀了，统率组织已完全失去。他们不是有组织的抵抗，只有自发的零星阻击，完全挡不住魏军的乘胜掩杀……

    吴军的雁行大阵被剪去了一只翅膀，秦晃部大乱。中军、南翼的全琮部也没有再敢贸然进攻，雁行阵失去一翼后变成了一个斜对魏军的斜阵，凌厉的进攻形势彻底被扭转。

    魏军那些追击乱兵的马队亦已松散，正在四处奔走，有些马兵似乎连自己的武将都找不到。这时西边的孙礼军阵中响起了节奏稍快的兽角号声，一些旗帜摇动，这是鸣角退兵的信号。

    各队骑兵陆续停止了追击，纷纷向大阵靠拢，正在不断聚集整顿队伍。

    魏军前方参与掩杀的步兵也暂时停止了推进，参战的各部已经混乱，也在向后撤退。而后面列阵的步兵，则开始列队前进稳住形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惊慌失措的秦晃部乱兵，总算是找到了方向，开始向自家未动摇的军阵逃去。于是吴军中军可以逐渐收敛残兵，但这些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很难再在这次战斗中继续使用了。

    孙礼这边打崩了吴军秦晃部之后，摆阵的中路和右翼，离吴军大阵的距离较远，孙礼便暂且没有贸然继续进攻。但战斗还没结束，这时候北边的巨大噪音、就像“嗡嗡嗡”的嘈杂一样弥漫在那边的空中，厮杀还在进行。

    根据事先的军报、以及斥候上去观察的结果，北面正在干仗的双方，是王凌部魏军和顾承张休部吴军。

    王凌担心孙礼以寡击众、要被全琮军打崩，今早就急忙出城来增援了。而吴军的顾承、张休部似乎想北进，本来应该想直接攻击寿春城，把野|战留给全琮督战的人马。

    结果全琮这边不仅没能灭掉孙礼、反而作战不利；东南方向的吴军全绪、全端的人马走得太慢，没能及时赶到战场。这时候王凌部魏军却先向孙礼靠近了。于是顾承、张休停止北进，掉头过来阻击王凌部，两军遭遇，就在孙礼军阵的北边打了起来。

    孙礼的六千人前锋从上午干到现在，就像是一团火星一样，把周围双方的各部人马都吸引了过来。双方投入的兵力迅速扩大，多达数万之众，赌注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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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四章 只是火光

    双方各路人马陆续加入了厮杀，但大将们仍不能把战斗的规模无限扩大。夜色可以让人们冷静下来。

    随着太阳的下山，光线越来越黯淡、能看到的景象愈发模糊，魏吴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将军队脱离了接触。

    晚上看不清楚，各部武将都难以有效控制军队，极易产生混乱，几乎没有人愿意在夜里继续作战，太冒险了。所以战斗一到天黑，通常都会告一段落。

    暗下来的大地上，还能看到零星的几团火光，那是兵车焚烧还没熄灭的余火。

    透着凉意的湿润夜风吹过，里面隐约夹杂着腥臭、粪臭等各种气味，空气中笼罩着时起时伏的一声声呻|吟。厮杀暂停了，退走的军队、如同一只只野兽一样，开始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秦亮在营寨外面，碰到了刚刚巡视过来的孙礼等人。秦亮下马揖拜，孙礼也意外地下了马回礼。这种情况不常见，因为孙礼是主公、他可以在马背表示一下就行了。

    孙礼长叹了一声，道：“今日全琮之兵甚众，倍于我。若非仲明，不知我还能与仲明说话否？亦不知丧命于此的将士要多几何？”

    秦亮随口道：“全耐王都督增援及时、明公主持大局，以及将士用命。”

    孙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秦亮一眼，又与秦亮默默地多站了一会儿。

    秦亮虽然嘴上客气谦虚，但心里已经多了八分自信。以前他肚子里只有大量纸上研究的东西，脑中的推演无论多么严谨，但没有实战证明、总是有点心虚的。但现在，他已能确认，自己的那些想法并没有错。

    正如孙礼所言，要是还用之前的老战术，毕竟吴军全琮部是孙礼军的两倍、今日之战孙礼不死也得伤亡惨重。秦亮的新战术，改变了战斗的方式，而且看起来是有效的。

    当初秦亮在考察魏军军队的状况时，至少发现了两点问题。

    其一，魏军的长矛，大多不是很长（这也符合考古出土的文物实证，三国的矛、比西汉时期还缩短了）。因为魏吴蜀三国经常打仗，长短应该都差不多。这样本来没什么问题，不用超长矛、能让步兵有更大的机动能力，可以直接发动冲锋。

    不管什么兵器武备，都有针对对象，不能把空气作为对抗假想敌。

    可能是因为对手都没有采用超长矛的方案，各方就采用了更有运动能力、冲刺能力的矛兵；另外，此时的骑兵战术没发展成熟，尚未走到冷兵器之王的地位，步兵面对骑兵的恐惧与抵抗愿望、也还没那么执着。

    但无论如何，秦亮想到了一个战例，波兰翼骑兵直接打垮长枪阵的战例。

    因为后世的长枪步兵为了抵抗骑兵、基本都装备超长矛，波兰翼骑兵为了把骑枪做得比步兵长枪还长，采用了空心枪杆减少重量。那种木头空心枪杆制作复杂、且极易折断，损耗非常快。但波兰人靠着更长的骑枪，围着敌军长枪阵捅，愣是打垮了能防守骑兵攻击的经典枪阵。

    步兵阵长矛够不到对方、动又不敢动，一直被持续围攻戳|刺，心态确实很容易崩溃。

    而秦亮想参考战例，操作就更简单了。此时魏吴蜀的步兵矛本来就不是太长，只需要把骑矛加长、配重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费劲搞空心矛。毕竟波兰翼骑兵也是骑兵里的一朵奇葩，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不过这次秦亮用加长的长矛取得了优势效果，估计之后各国又会再次重视加长矛了。战争就是这样，经验依旧是极其被看重的。大家都会通过实践来进行调整变化，没有实战战例的验证、变化就不容易发生。

    其二，魏军、应该也包括蜀国吴国的军队，在战役层面依旧是古典的大军团组织的思想。用秦亮的思维来看，大概就是缺少中等规模的混成旅。

    他们带兵两三千的校尉级别，也许手里有不止一个兵种，但并不完备。在进行战役级的摆阵阵战时，通常是全局整个大阵才会配属成建制的多兵种，一般至少好几千、上万人才有成规模的多兵种配合。总体上没有什么毛病。

    但几乎没有中等规模的混成旅，大军在局部位置就一定有弱点。只有骑兵、可以凭借良好的战术机动性，找到这种弱点，而不需要头铁执着于搞正面。

    今日孙礼的骑兵出动，证实了秦亮的这个判断。实事证明，骑兵在后面、侧面多体位都可以搞。

    吴军本来就没有太多骑兵、足以用来对抗骑兵，只能靠步兵列阵防守。这种情况下除了长矛阵，就得有成规模的弓弩攒射、才能对骑兵形成有效杀伤。当然攒射也不容易阻止快速运动的骑兵抵近，但至少凑够一轮攒射、便能对敌军骑兵造成一定杀伤和削弱。

    可以吴军把成规模、可以集中使用的弓弩建制，布置到了战阵的正面。等魏军骑兵从其侧翼突然靠近时，临时根本来不及调动组织了。

    今天的战役虽然位于开阔的低丘地区，藏不住什么东西，好在魏军骑兵在局部位置、仍然成功地实现了战术突然性。

    于是吴军在侧翼配备的小规模的弓弩，几乎没有起到任何阻滞骑兵的作用。骑兵冲上去，直接就给驱逐了。

    此时的弩上弦很慢很费劲、且容易损坏，弓兵训练困难，军中主要是弩兵，所以战阵分出胜负主要还是靠近战搏杀。而且骑兵有人甲、箭矢的杀伤力还要打折扣；骑兵速度又快，留给远程集中攒射的时间不多。侧翼的弓弩兵少了，射速慢、杀伤有限，根本无法有效威胁骑兵冲锋……

    秦亮据此进行的战术革新训练，当时他就觉得没什么毛病。只不过因为没有战场的验证，暗里他还是有点心虚，并不是那么自信。

    如今他算是踏实了，心道：不管什么战阵，仍然逃不脱纯物理的理论规律。

    秦亮牵着马，跟着同样步行的孙礼等人，默默地走进了营寨寨门。这时又有更多武将迎上来，大伙儿相互见礼。

    就像以前那样，秦亮想干点啥的时候话多，但没正事的时候比较低调。他默默地向大帐走去，从武将们身边走过。

    “秦参军。”“秦参军……”武将们的声音道。在秦亮经过时，人们都专门拱手向他再次行礼，眼神也与以前不一样了。那些注视的眼睛里、也许只是反射着营地里的火光，都亮晶晶的。

    秦亮抬起双手，一边拱手一边点头，和气地应付道：“好，好。诸位将军辛苦了。各位战阵用命，孙公甚慰。”

    就在秦亮走过那个莽夫熊寿的跟前时，熊寿忽然一把拽住了秦亮的胳膊，脸色因激|动而有点红，他张着嘴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因为嘴笨、一下子当众说不出句像样的话来。

    秦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披膊，发出“哐哐”两声轻响，“君还活着呢？”

    “哈哈！”熊寿顿时笑出声来，众人也发出了零星的笑声，顿时稍微扫除了一点沉重的气氛。

    这时王广的声音道：“此情此景，仲明何不赋诗一首？”

    秦亮看了王广一眼，心道：我会个屁的诗，就别老是叫我作诗了，我只会抄。

    不过今天秦亮亲自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走过一遭，对他的心态冲击很大，此时那种可怕和恐惧的感受、仍未真正褪去。他也想释放一下心里的情绪，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当下就想到了一首。

    而且孙礼也转过头来，仿佛对秦亮作诗非常期待。

    秦亮见孙礼都这样了，更是盛情难却，下不来台。他当下便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便缓缓地背诵道：“蒲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众人听罢又是伤感，又是苦笑。孙礼亲口评道：“好诗。”

    王广也有点激动地看着秦亮，用力点头：“葡萄酒着实配英雄，当初文皇帝就很爱葡萄酒。文皇帝言，且说葡萄，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倦，脆而不辞，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又酿以为酒，甘于曲糜，善醉而易醒。”

    孙礼道：“可惜军中无葡萄酒，淮南可能也没有，稍微有点遗憾。”

    王广道：“征东将军府有，待日得胜归去，仆将窖藏的葡萄酒都搬出来庆功。”

    就在这时，有人被带进了营寨，在后面单膝跪地称呼孙将军。

    大伙儿回头时，来人道：“王都督请孙将军到大帐一叙。”

    孙礼向北面看了一眼，因藩篱的阻挡，没看到什么东西。但大家都知道，王凌军已经在附近安营扎寨，几乎与孙礼军合为一路、形成了连营。

    “诸位暂且安顿诸部、救治伤者，我去见王都督。”孙礼道，他转头看向王广，“公渊跟我一路。”

    就在这时，秦亮主动说道：“仆请随明公同往。”

    孙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王广则向秦亮投来了期许的目光。王广似乎对秦亮还挺关注的，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秦亮平时比较低调，主动要求同行估计有什么事。

    于是孙礼带上了一队私兵，秦亮、王广随行，一起骑马出了营寨。

    不远处就能看到军营的火光，王凌军驻扎的地方确实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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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五章 略飘

    进得营寨寨门，秦亮等人走过了一段火光时明时暗的土路，路上隔一两步还铺着不规则的石板。一行人穿过一片小竹林，便来到了破败的小村里，王凌的中军就在这村子。位于此地东南的那座庄园已经被魏军占领，但王凌并没有去那里。

    偶尔还能看到有人抬着伤卒路过，王凌军虽然下午才加入战斗，但看样子并不太轻松。

    随行的私兵留在茅屋外面，秦亮等三人走进一栋稻草盖顶的房子，其外墙是夯土，内墙竹骨泥糊。这种破落民房跟寿春城高大华丽的阁楼广厦、当然没得比，但就算简陋的茅屋，似乎也比魏军那种同样低矮的桐油布帐篷舒服。

    低矮狭窄的屋子里，除了王凌，还有几个文官武将。秦亮等人一进来，让屋子显得更加拥挤逼仄。大伙儿都站了起来，相互见礼，彼此之间靠得很近了。

    王凌的鬓发、只有嘴唇上有的髭都已花白，却仍然穿着铠甲，老头身材壮实，穿上铠甲显得更硬朗。王凌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频频点头，眼睛也似乎亮了几分，露出了欣喜的光。

    许多中年儿子与老年父亲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热乎。秦亮看在眼里，只觉王凌父子的感情似乎挺好。

    “用膳没有？”王凌问道。

    王广摇摇头。

    王凌立刻对着门外吩咐道：“弄点吃的来，给外面的将士也拿些。”

    外面有人应道：“喏。”

    大伙儿重新落座，孙礼与王凌面对面，坐在上面的木案两侧，余者在屋子里自己找军中带的胡绳床落座。王凌道：“今日幸得孙将军的人马勇猛，对阵倍敌而不败，还击溃并阵斩了秦晃。我军因此稳住了形势。”

    孙礼转头看了一眼秦亮，说道：“仆也多亏得到了秦仲明。”

    就在众人为今天的阶段性战果庆幸，并都暂且松一口气的时候，秦亮趁大伙儿此时关注到自己的机会，忽然开口道：“仆觉得吴兵今夜就要跑。”

    人们听到这里，有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一时间没人吭声。

    秦亮接着说道：“仆听说东吴将领的兵，可以父终子继，这样的将领各人心里难免有保存实力的私心。今日吴军打不动我军，还折损了五营将秦晃，所以继续作战的意愿可能不大。”

    他顿了顿，说道，“其二，昨夜仆察看了寿春城送来军中的军报，位于芍陂与肥水之间的芍陂渎上，吴军已经架设了浮桥。若是吴军打算战后从容撤退，本可以坐船走；提前架设浮桥、就是为了作战不利时可以尽快离开战场，立刻就能开溜。他们只要从浮桥过去，把桥一烧，我军一时就很难追得上了。

    其三，现在才四月间，本不是水位在高位的季节，前阵子罕见地连续暴雨，才导致了施水、旧运河、肥水等水面通航大船。但近日连续放晴，水位可能不久会退降，以至大船不能航行。吴军不能拖延太久，只能试图速战速决。”

    秦亮又加了一句，“如果从水位上审视诸事，吴军的部署和行动就变得合理了。在孙将军已经出城、甚至王都督也随后出城的情况下，吴军两部人马顾承、张休部却仍不集中兵力于野外，先寻求以优势兵力歼灭我军机动力量。

    彼时顾承、张休反而还在继续北上，想直接攻击寿春城，后面发现全琮部作战不利，才临时过来参战。这便是有枣没枣先打一杆，欲在最短的时间里，试试能不能夺取寿春；若不能快速攻破城池，他们就要走了。”

    这时士卒端上来了稻米饭，还有几碗菜羹炖肉混合的大杂烩，估计是晚上他们吃剩的。汤汤水水的混合菜，卖相实在不好，看上去像黑猪吃的泔水。

    但是秦亮等人确实是饿了，就这玩意，也是先不管那么多、立刻大吃大嚼。

    王凌的声音道：“仲明之意，今夜袭营？”他从牙缝里微微吸了口气，皱眉思索道，“晚上容易走错路，且将士看不清旗帜，易混乱。稍不注意，还没打到敌营，自家人马先走散了。”

    秦亮觉得王凌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实战验证，自己才信心骤然爆棚，心态有点飘了。

    战术层面的训练和革新，毕竟是一种物理性的理论，譬如兵器长几尺就肯定能先打到对方，还算具有确定性。但刚才秦亮对形势的评估，这种事就有点抽象了，要靠感觉。

    但是话都说出来了，到这个份上，只能坚持主张。不然反而容易给人造成不好的印象，觉得你这人意志不坚、说话不靠谱，稍微一遇到困难就做墙头草。

    秦亮一边嚼一边吞咽，先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才说道：“仆是这么想的，今天四月十九，下半夜在东半空会出现亏凸月，虽然比不上十五六的满月，但也算比较大的时候。而且白天时阳光刺眼、万里无云，天气非常晴朗，下半夜的月色应该挺明亮。借着月光，能见度会高不少。”

    秦亮不是卢治中那样的神棍，不过他恰好对月相有点研究，所以才知道不少关于月相的知识。这得益于前世他有一块国产带月相的陀飞轮机械表，花了不少钱所以经常把玩研究。记得当时妻子还时常说他脑子进了水，那么贵的价格买块国产表。

    茅屋内的几个人议论了一阵，还有人交头接耳。

    这种主动性的决策，确实还是容易让人有疑虑，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像被动应对，敌人打过来了、只能抵抗。

    譬如有个人就在小声说：“如果吴军没打算撤兵，我们半夜摸过去也没讨到好处，等天亮了人马疲惫，还得继续应付大战。那明日的情势就非常不利了。”

    这样的担忧，秦亮也无法反驳。赌的就是一个预见性，如果赌对了，敌军已经决定撤军，便会无心恋战、战斗意志会大减。而且军队在撤退的时候遭遇攻击，本来就容易出问题，那么魏军趁机扩大战果极可能做到。

    孙礼都还没下定决心，这时王广却先说道：“下半夜再出发，上半夜先派几个人摸近浮桥那边看看，仆觉得仲明是很谋略的人。”

    王广倒是似乎很相信秦亮的能耐。

    孙礼也发话了：“仆选精兵在前，先南下不远的路，找到芍陂水域，然后沿着芍陂岸边一直向东走，便能找到芍陂渎。有湖面为指引，不易走散迷路。王都督在后，万一仆率军作战不利，王都督还能稳住大局、接应我退兵。”

    秦亮也没想到，自己的主意这么快就有人支持，孙礼和王广确实算是挺信赖他了。而且淮南这次又被抢人、又被挖堤、又被烧城，今天白天魏军在全局上也只是遏制了吴军的攻势，如果就这样算了，相当于白白挨了顿胖揍、却没有打回去，只能说还是有点憋屈。

    扩大战果的引|诱让人难以克制，将帅们的赌性再次被秦亮的话勾了起来。

    不过秦亮这时也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渐渐感觉心情紧张。今日白天战阵得手之后，他刚才表现得确实太自信，主张也相当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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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六章 月相

    征东将军王凌说得没错，晚上看不太清旗帜、不易掌握军队各处的情况。而秦亮亦说对了，下半夜的月色很明亮。

    天上没有云，空中非常干净，亏凸月挂在天幕上，肉眼能看到上面的斑点，那是月球上的山脉和陨石坑。月光洒在大地上，即便不打火把其实也能看清路，那条平缓弯曲的白晃晃的大路。

    仍旧有些潮湿的地面上，在下半夜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稀疏细小的水汽反射月光、让地面上仿佛笼罩着一片淡淡的白光，给人更明亮的错觉。秦亮甚至觉得有点带幽蓝的颜色。

    军营的位置本来就离芍陂不远了，各部向东南方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芍陂岸边。然后左转，沿着芍陂沿岸的大路继续行进。

    湖面上荡漾的水波，在角度对了的时候、会闪烁过来粼粼月光，水浪一阵阵涌到岸边，“哗哗”的轻微声音、叮咚的水响相伴大伙儿一路。

    岸上也不安静，人马一多，除了成片的脚步声，还有马叫声和各种嘈杂。

    打着旗帜的地方，周围都有火把照亮。但火光不比白天的阳光，稍微隔得远了、还是不容易看清标志装饰和文字。将士们走夜路也有一些办法，时不时地，前面会有人吆喝一声，某曲某屯某队张将军传，前面明晃晃！后面队伍的人就会回应：“当心水凼凼！”还有点押韵。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是凌晨了，不过天还没亮。众军一直沿着芍陂北岸走，大概已到了芍陂渎的井门附近。秦亮已经看到了远处芍陂渎河面上的一串火把，那是敌军！

    眺望月色之中的夜空天边，水面的对岸、还有大片火光。很多吴军早已从井门附近的浮桥上过河，已到了芍陂渎的东岸。

    没过一会儿，前方就传来了喊杀声。各种噪音骤然增大，只见火光涌动闪烁，却看不清是什么情况，估计已经有一些人马干了起来！

    夜里搞偷袭很难实现，人马一多总有响动，除非对方完全没有安排人手警戒、全都睡着了。而且晚上行军本来就困难，不打火把更难。

    不过困难是相互的，吴军那边临时组织阻击、也不容易，他们也会面对看不清旗帜、将领不好掌握部下的窘境。双方都更易产生混乱。

    这个时候打的就是心态，是战斗意志。吴军已经大部渡桥，将士们都期待着回家团聚，承担阻击任务的殿后部队、不见得想继续干仗。

    秦亮亲眼观察到、吴军确实是在今夜撤军，此时心里已稍微有谱。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赶到战场、加入了战团，情况真是太晦暗不明了。远远看去，只能看见月色下的人影晃动，秦亮站在后方根本分不清敌我。晚上火把的光亮倒是清楚，但是火焰没有写字，只见一片片火光在晃荡闪烁，气氛越来越激|烈。

    “杀！杀啊……”吼叫声、哭喊声、马嘶、兵器的撞击、弦声，“嗡嗡嗡”的巨大噪音就像背景音一样，笼罩在夜色之中。

    今夜秦亮没打算直接上战阵，他没有携带长兵器，手里就拿了一块木盾，剑还在腰间剑鞘里。不过主意又是他出的，在这朦胧月光下、情况也看不清楚，他心里还是挺急。

    秦亮循着嘈杂声最大的方向，骑着马不断靠近，伸着脖子在那里看。

    王康的声音道：“请秦君不要再往前了，很危险。”

    秦亮便当没听见，继续往前瞧，特别是瞧那些晃动的旗帜，只想分清敌我的形势。

    “啪！”秦亮忽然听到一个声音，然后感觉左手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片刻后，他才拿起了木盾来看，见木盾上插着一枝箭矢，尾部的羽毛还在因为速度突然停下来、而不断地颤抖着。

    “秦君！”王康的声音关切地唤了一声。

    后知后觉的秦亮这会儿才发现，箭镞的尖头已透过了单薄的木盾，离他拿盾的左手不到一指距离。

    没有位于最前排的人在受伤或者遭受致命一击之前，其实只有莫名的提心吊胆，恐惧感并不太直观。等到刀枪箭矢真正落到身上的时候，知道开始害怕、那时候却也没用了。

    秦亮没吭声，但他总算听从了王康的劝说，不再继续上前。

    他虽然身披两当铠，但脸部、脖子、手肘等位置是没有防护的。难怪大将们的甲胄比秦亮还穿得齐全，可时不时仍然会听说某人死于流矢，上了战阵，这玩意有时候仅靠运气而已。

    时间虽到凌晨，东边的天边隐隐开始发白，熬了一夜的秦亮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他没有上阵拼杀，精神却依旧在亢|奋状态，时刻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战况的发展。

    仔细观察、用心感受，秦亮能发觉战斗位置在不断向东移动，情势似乎挺有利。

    行进中的火把、人头头盔攒动，与正在厮杀的人群是不一样的。已经接敌的地方，火把摇晃得更快、移动得更慢，月光下的人影活动也不同。战线应该正在向浮桥那边推移！

    除了光亮和人群，还能在巨大的吵闹声中听到各种声音。魏国将士和吴兵的口音不一样，不少人在恐慌中愤怒地叫骂，虽然“嘈你|娘”这样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是表达方式不同。吴国的武将和兵员，很多本来也是长江北岸地区逃亡的士族和百姓，众人都喜欢侮辱敌人的母亲，想法很是相似。

    又过了许久，忽然水面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浮桥不知被哪边的人给点燃了！

    连接芍陂和肥水的那段芍陂渎上，冲天大火、把水面和附近的岸边照耀得通明，如同白昼。火光之中，许多人的脸都对着那火焰观望，各人的神态各异。

    浓浓的烟雾弥漫在火光周围和上空，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爆裂声响清晰可闻。

    一部分负责殿后阻击的吴军将士，没来得及过桥，终究还是被自己人抛弃了。所以撤退中的军队、即便能组织起阻击抵抗，战斗意志是比不上进攻一方的，这就是明证。

    等到天色渐渐变亮，太阳还没升起、但清晨的光线已经明朗起来，战斗早已结束。朝阳出现之前，万物的颜色仍旧灰暗，烟尘和雾气之中的天空、就好像是阴天……

    秦亮骑着马在芍陂岸边转悠，心里一时间是百感交集。战场上的景象是很惨，但他不能骗自己，此刻确实也有一种奸计得逞的激动，甚至想吟诗一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不过战场上的气氛不太对，他没有把心里高兴的那部分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沉默。

    河面中间的船只和木板搭建的浮桥已经散落在水上，火势已然熄灭，只能看到烧成炭的残缺木板飘在水中。靠近岸边的木头却仍未烧尽，红彤彤的余烬之中，烟雾缭绕。

    田野、坡上的尸体横七竖八一片狼藉，许多魏军士卒还在那里找东西收拾战场，最有价值的缴获应该是铠甲。环首刀、长矛乱、箭矢糟糟地插在泥土上，就好像荒芜的乱草。荒野上笼罩着鬼魅一般的呻|吟、痛苦的叫唤。

    只要打仗，就会死人。虽然都充斥着血腥与悲惨，但打赢了至少比战败了要好，因为死人的最多的、是别人一方。

    有不少投降的吴军士卒跪在地上，周围有魏军将士拿着兵器威|胁看押着，然后俘虏们在魏军的指挥下一队队分开陆续被押走。天下混战到现在，人们渐渐意识到了人口的重要，杀俘并不会每次战役后都发生，这些青壮俘虏、大概会被押解到大魏腹地的屯田上做农奴。就跟被焚毁的安城百姓一样，被吴军抓走，多半也是进士族庄园种地。

    “哗、哗……”缓慢的水浪向岸边涌来，芍陂水上时不时就能看到趴着的尸体，被波浪掀到岸边。

    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概就是这般景象。秦亮此刻的感受非常之复杂，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这样复杂的感受下，秦亮仍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至少紧张感、渐渐地开始彻底放松下来。

    芍陂的吴军连夜撤退、把浮桥也烧了，而且他们的撤退路线肯定是沿着水道，中途还能上船跑路。如果魏军想重新组织兵力继续追击，很难。

    攻打六安的诸葛恪也必定会撤走，魏军在寿春这边的压力一减、能轻易增援芍陂南边的六安城。诸葛恪对六安的攻势已失去价值，不赶紧跑路的话，到时候内外夹击还得扔一片尸体才能走脱。

    淮南这边的战役，基本算是接近了尾声。

    之前一直精神抖擞的秦亮，这时才感觉一阵疲惫袭来。倦意汹涌，忽然之间就眼皮打架发涩，几乎有点睁不开眼的感觉，只想睡觉。

    秦亮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孙礼军的营寨应该还在，辎重队也在那边。他便招呼王康饶大山等人，说道：“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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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七章 儒虎

    回城之后秦亮几乎没出刺史府、也不过问任何事，好好地睡了一觉，休息了几天。前阵子主要心累，着实是该松口气了。几天之后，王广果真把全部窖藏的葡萄酒搬了出来庆功。刺史府的人，自然也在受邀约之列。

    这次征东将军府邸阁里的宾客异常之多，比之前历次宴席的人都多，厅堂上两侧、各有两三排分席位置。

    一会儿每人的菜估计也只有几样。酒则是葡萄酒，不过稍微遗憾的是、杯子却不是夜光杯。虽然周天子时期人们就意外弄出了琉璃，但是用琉璃做器皿尚且没见到；而那种水晶或玉石雕琢的杯子非常昂贵，属于稀罕物。

    秦亮刚进厅堂，便见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回头、向他看来。一时间他也是一愣，片刻后回过神来，猜测刚才王凌等人可能正好提到了自己。

    这时王凌大声道：“秦仲明殚精竭虑，每计皆中，亲上战阵，身冒箭矢，犯蹈白刃，可当此役之首功！”

    众人纷纷称赞，许多人在抚掌，整得秦亮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当初，他默默地做了多少准备和工作，把淮南周围几个州的山河都踏遍了，却还要忍耐各种苦闷与疑虑、被冷嘲热讽的愤怒。而在这一刻，一切顿时都已烟消云散，秦亮受到影响、一时间心态也乐观起来。

    不过这场面他会，后世的那些诸如领导有方之类的套话、太熟了。即便赞语加身，秦亮还是稳住了情绪，立刻张口就来。

    他一边朝各个方向揖拜、一边说道：“主要还是靠王都督、孙将军主持大局，统筹有方，知人善用，否则仆一个佐官什么也干不了。也靠各位将军勇猛作战，勇冠三军，震慑敌寇。亮不敢居功，所为皆本分矣。”

    果不出所料，秦亮这样的应对，听在王凌等人耳里简直是满分！

    王凌非常高兴，顿时又不吝美言，中气十足地说道：“仲明熟读经文，美修诗赋，精通音律。如此儒雅之士，却善于战阵之法，长于谋略之策，战策得当，威震敌胆，目光如炬，如虎怒视。真乃我大魏之儒虎也！”

    在这个地方，王凌就是一言九鼎的大都督，就是金口玉言。顿时大伙儿都附和，称秦亮为“儒虎”。

    秦亮的脸都笑烂了，但嘴上还是死鸭子嘴硬，坚称道：“不敢当，不敢当，王都督谬赞，亮甚是感激。”

    他再次向王凌孙礼揖拜，这才走到席位上入席，周围的文武都笑着称“儒虎”。这时王凌一声令下：“上菜，上酒！”

    今天的人很多，且有许多武将，场面甚是热闹。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就放开了，有人开始拿鼓来击打，也有人端着酒杯跳了起来。

    不断有乐器加入，先奏《盘鼓舞》，后弹《西凉乐》，一些胡须八叉的壮汉开始手挽着手跳起了胡舞。人们见跳舞的人动作滑稽粗俗，纷纷“哈哈”大笑。

    随着酒越喝越多，气氛也吵闹热烈到了极致。

    不管是对死者的悲伤，还是对升官发财的欲|望，抑或也有从可怕的战场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人们都在这里尽情地释放着情绪。

    如此狂躁的气氛，让秦亮感觉到了某种扭曲病态的狂欢。

    秦亮也喝了不少葡萄酒，这酒的甜度挺高，酒精度却不是很低。秦亮的酒量其实比较差，这副身体的肝的解酒能力好像不太行，喝酒上头上脸，两杯下肚就会脸红。

    有人说喝酒脸红的人超能喝，但从生理的角度看，似乎是错误的说法。脸红就是分解酒精的效率不高，很容易醉。

    不过有人劝酒，盛情难却，秦亮不得不喝多了。

    在喝醉之前，他已有点精神恍惚。不知怎地他偶然又想起、刚进门说的那些话，虽然只是逢场作戏的客套话，但秦亮觉得自己也没胡说。

    不管他一个佐官在战役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朝廷论功还是会首先算到主官头上的。

    正如秦亮所言，下属能把事做得好、有主官知人善用的功劳，不管怎么算，王凌、孙礼都是拿最大的功。当然，只要大魏还承认官员对朝廷的贡献，秦亮也必能得到封赏。

    此役之后，王凌可能还会在淮南、毕竟他在淮南已经深耕多年。孙礼则多半是在淮南呆不住了。

    扬州刺史，在各地刺史里都不算好差事。就像秦亮刚到寿春的想法一样，这地方池小王八多，扬州刺史不是当地的老大。不如冀州刺史吕昭那些人，加的是镇北将军号，在当地说一不二。

    所以朝廷要真心给孙礼封赏，最实在的做法、是把孙礼调离扬州。

    但是魏国就那么几个州，算得上出镇一方的封疆大吏更少，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还只有有数的几个。孙礼需要等空缺。

    然而孙礼立了大军功，如果朝廷不马上表示一下、给点期待，恐怕寒了四方英雄的心，事情又等不得。

    解决这样的矛盾，秦亮琢磨了一个办法。就是先把孙礼调回洛阳、封一个中|央的品级地位高的官职，比如三公九卿就随便封，无非多出些俸禄。等有了州牧空位，再让他出镇地方。

    当今大魏依旧是军事压力很大的现状，最好的职位并不是那些三公九卿，真正有抱负要实权的人，好的位置只有两种：一种是洛阳掌握实权的人，司马懿、曹爽那种“都督中外诸军事”，或者中外军的领军将军、护军将军这样的关键位置。另一种就是州牧，脑门上挂着征、镇这些名号的将军……

    而秦亮，他盘算自己的晋升路线，目前最大的愿望、是在将来能先做个郡守。

    郡守的地盘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通常更大，而且郡守是军、政、财、人事一把抓，连很多地方官员都是郡守自行辟除，有权力不经过朝廷就任用、开除官员。而且有侵吞得来的大庄园、有私兵，对郡县招募的地方军也有极大控制权。

    秦亮如果能搞个郡守当，那处境就能再次改善很多。

    但是他起点太低，出身相对那些士族世家的嫡系、也实在不好，眼下应该不太可能给他郡守的位置。还得继续想想办法。

    若非秦亮靠着现代见识搞了一波军功，他这个出身、估计一辈子都是个佐官。对于正常人来说，在这个时代的官职高低、主要还是看身份。

    前年他是想来地方，现在又想重回洛阳，正所谓时移而事易，处境不同、诉求也就不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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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八章 找不到那条臂

    整个征东将军府都很热闹忙碌，好像是过年了一般。特别是邸阁那边，喧闹异常，除了嘈杂的鼓声、弦声和人声，不时还能听到一阵阵狂野的大笑。

    “哈哈哈……”那笑声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几天前阿耶和阿父平安归来，王岑非常高兴。但今天府中这样的景象，让她不太习惯。从小她就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喜热闹，到了最近两年，因为心境不好，更容易烦躁。

    那种烦躁的滋味无法表述。就好像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无论怎么都洗不干净。

    梳妆案旁边放着一只青瓷盆，里面有已经凉了的清水。王岑独自拖着拽地长裙走过去，又开始洗手，一开始她还仔细地清洗着指甲、手指之间，渐渐地就有点心烦了，只顾在水里搓着手。

    一直搓，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非常病态，却又控制不住。

    她身上的衣服每天都要换洗，甚至听到了侍女在背地里抱怨。她身上总是一尘不染，但是仍觉得不干净。那种清洁癖无法摆脱，最近这些年一直折磨着她。很奇怪的是，别处或者别人身上脏，她并没有感觉，只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哪怕一点灰尘、特别是手。

    心烦意乱之间，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听阿父说的那个事。就是一个妇人被人扶起，被碰了一下手，把自己的手臂砍了，屋子里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其实小时候阿父阿母讲过很多类似的事和道理，就是要她注重家风清誉的意思，她也是从小就懂。但不知怎地，阿父讲过那么多事，就只有那个砍手臂的妇人之事、她记得最深。

    ……过了一会儿，王岑又想起了不久前、被阿父烧掉的那些信。起初她确实有种莫名的轻松，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那点轻松感很快就不见了。

    阿父能烧掉温郎写的信，王岑自己写的信呢？

    王家和温家都是太原郡祁县的宗族，家乡有个习俗，逝者的遗物要由家人和亲戚分了，越贴身的东西越好、越能保佑亲人的前程，有时候为了争死去亲人的贴身之物，兄弟都能吵起来。

    说不定她的信已经在家乡传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言蜚语就会传得天下皆知。毕竟太原王家是很有名的士族，世人喜欢谈论名人的事。王岑偶尔还做噩梦，梦见很多人骂她淫妇。她自己被骂就罢了，最怕的还是污了王家的名誉，特别是阿父、非常珍惜家族声誉。

    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哪些人看过了那些信。至少温郎的一个堂弟是知道的。

    就在王岑跟着阿父南下前，她还收到了温家堂弟派庄客送的信。

    温家堂弟在信中说得很客气。大意是逝者已矣，女郎不要过度悲伤，如果真想为温郎做些什么，就稍稍照看一下温郎的父母、替温郎略尽一点孝心，二老只有个独子。

    话说得很温情，但王岑明白，这应该是某种要挟之意。她一个十几岁的女郎，总不能回家乡去照看二老，只好先给了那个庄客一些钱财带回去。

    ……回首这些年，王岑常常有一种活在梦里的感受。想想也很没意思，消耗最年轻的几年光阴，做了一件毁掉自己名节的事，这尘世果然充斥着尘埃。

    不过她最想怪的，还是自己。

    起初温郎写信联络她，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不合礼的地方。她只觉得，能与那么远的恩师通信很新鲜，没太在意，也回了信。而且她小时候很敬重恩师，觉得他字写得好看、还会剑术，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后来大概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温郎写的内容就开始变了。

    她自然明白那些字句已经越来越违礼，从小就懂。可是温郎总是想办法在字里行间捧着她，把她说得像仙女一样好，比公主还要高贵，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之类的。她当时真是想得太简单了，甚至有点昏头、贪图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直都只有温郎在写那些东西，王岑当然不好意思写露骨的字句，而且她的信很少。但她只要有一次回应，温郎就会备鼓舞，必定接连送好几封信来洛阳。

    王岑当然从来没应承过温郎的那些诉求，也许，如果真的答应过的话、他反而不会写那么多信了。世人总是对没能如愿的东西、尤其执着。

    什么一起舞剑、一起赏月、非她不娶之类的，王岑都假装不知道，她只对其中把当仙女、让她高高在上的字句感到高兴。

    何况她也没想过还能选择拒绝，当时下意识似乎还是怕惹恼了温郎，然后事情一闹会让阿父知道。十二三岁想的事，真的是有点蠢。

    因为是回复温郎的信、王岑的书信里有一些违背礼法的字句，在所难免。有些话题、本身就不是未出阁的清白女郎应该提的。何况那时候的她实在懂的太少，根本不注意书信字句。

    所以王岑一直不敢毁掉温郎的信，万一事发的时候，有温郎那些信作为对照的凭据，那人们也许就能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的罪恶能轻点？

    可是世人谁会在乎、那些繁复的比对，那些传流言蜚语的人、谁又是为了来主持公道？王岑唯一的希望，不过是能让自家人通过凭据，相信真相，期盼家人能稍微宽恕她。

    兴许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最近这两三年，随着年纪的增大，她的想法渐渐又有不同，开始真正懂得了害怕。忧心和烦恼，逐渐取代了以前那种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后面那段时间，她记得自己应该只回过两封信。

    温郎患了病，好长时间都治不好。他写了很多孤苦、害怕、不甘的字句，有几封提到了让王岑不要殉情，请让他独自面对云云。

    王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施了咒、迷迷糊糊写过什么殉情的信，因为她根本没提那事，想都没想到那方面。

    她活得好好的，才十几岁大，为什么要寻死？而且当时王岑完全没料到、温郎真的会去世，她以为温郎只是自己过度担心。

    王岑的阿耶都六十多岁了，不还能做官？温郎还那么年轻，怎么能轻易就死掉呢？

    所以王岑也不好撕破脸写什么不好的话，前后就写过两封信。大致是安慰温郎，让他往宽处想，并劝他，没有那么孤苦、世上还是有人在意他。

    这样的信，如果不看温郎写过什么，又能让人误会。其实王岑是觉得，他爹娘肯定在意他。

    结果他真的死了！

    然后王岑这才想起，家乡的那个习俗。从那时起，忧惧就没断过，就是担心她的信被人看到。不仅忧心，她还非常伤心、悲伤，觉得自己完了。

    等到温郎的堂弟送来信、带来尽孝之类的话，王岑反而稍微好受了点。有时候，不知道头上的剑会不会掉下来、比真的掉下来了还要难受！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王岑的想法越来越多。或许不太爱说话的人，想法反而更多。

    王岑先是醒悟，温郎多次提及殉情的事，其实就像溺水的人、想拼命抓住一根稻草一样，他确实很害怕独自面对。他想留住点什么，临死也要占有点什么。人在那种时候，心情确实很抓狂。

    后来她又想到，收到温郎第一封信时、自己十一二岁；她在家乡的时候，才几岁大，大概八九岁就来洛阳了。她便开始猜测，自己还是女童的时候、温郎可能就已早早生出了什么非分之念？也许是因为她的出身身份？

    虽然这个世上有些豪强、会把女童养起来，对女童有邪念，本不是太稀罕的事。但王岑对这样畸形的做法，本能地感到非常厌恶、憎恨。

    然而她对温郎就算想恨、也恨不起来，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他已经带走了所有的复杂心情，带进了阴森、未知、让人敬畏的坟墓，只留下了那些信而已。

    与死人计较，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畏惧。

    ……王岑一直不敢和阿父说这些事，本来也是她自己招惹来的。而且她很了解阿父，他必定会误会、必定不能静心听自己解释，会想得特别多，把事情想得完全偏离真相。

    王岑已经很烦躁了，到时候还要应付阿父。阿父也是个非常在意家族名声的人，他肯定会恼怒异常，难以安抚。

    结果和她想的一样。

    阿父最终还是发现了那些信，一直在怪罪她，还暴跳如雷地把信烧了，凭据也没了。而且阿父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怎么说都没用，现在没了凭据、更是百口莫辩。

    阿父一直自以为很心疼王岑，但王岑觉得窒息，这样想也许很不对、很不孝，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

    在阿父眼里，她应该已经不干净了。

    王岑自己也觉得，真的不干净了！那些丑事传出去，往后的夫君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怎么对待她？会说多少难听的话，说不定还得连累王家也跟着受辱！

    她想砍掉自己的那条“手臂”，让自己重新干净起来。但是没有用，她找不到那条手臂在哪里。

    但是她不想死，不是只有温郎才怕死、她对坟墓同样充满着畏惧。

    也许阿父有一个误会、却不是误会。王岑觉得，出家不嫁人挺好的。断了尘世的烦恼，清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王家的人怎么能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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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九章 月相浮桥河水

    “噔噔、噔、当……”喝了酒的王广离开邸阁后，还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弹着，一边从嘴里发出音律的节奏，嘴上脸颊上的胡须也弄得乱糟糟的。

    亏得他酒量不错，不然早就醉倒了，就算现在也是脚下发飘、脑子发晕，心情还很高涨。

    不过他刚走过回廊，看到其中一座阁楼时，嘴里的哼哼唧唧立刻就停了。脸上的惬意之色、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微的凝重。

    他虽然有点醉了，眼睛看东西晃来晃去、走路都不稳，但心里是完全清醒的。

    问了一下侍女，令君确实在二楼楼阁上。王广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她抄佛经的场景，他在楼阁上见到令君的时候，十次起码有五六次见她在抄佛经。

    王广脸上的神情渐变，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爬上阁楼。果然见令君又跪坐在窗前的几案边，正在书写着什么。

    “阿父喝了好多酒呀？”令君把手放在垫子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壶中的茶水还是温的，我给君盛碗水罢。”

    王广一屁股坐在垫子上，盘着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等着令君忙碌着倒茶水。

    “本来想着天晴就回洛阳，之前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广头也不回地说，“不料吴兵来袭，又耽搁了行程。这次真不能再久拖，夏季一过，淮南的秋天可能还要下大雨涨水。那时候道路泥泞，旅途上将徒增苦恼。”

    他虽然喝了挺多，说话倒还没啥问题。

    令君应了一声“嗯”，把一只碗放到了几案上，转身向对面的位置走去。王广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身影，然后又暗自为她感到惋惜。

    等令君来到对面，她轻轻扶了一下长裙，重新跪坐下来。王广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忽然说道：“卿觉得秦仲明怎么样？之前他在邸阁舞剑时，卿应该看到过他。”

    令君低头道：“我觉得，阿父暂且不要想那些事罢？”

    王广道：“卿之阿耶亲口给仲明取了个名号，儒虎。此人非同常人，颇有谋略。只可惜出身还是差了点，前程仍是有限得很。其族兄秦元明（朗）回乡后，估计也就那样了，很难再回洛阳；且不说仲明只是其同族。”

    他顿了顿道：“要不是……我还真舍不得、把你和秦仲明那般出身的人扯上关系。不过事到如今，你的那些事，唉！”

    令君沉默了许久，又是无奈又是生气的神情，“是我配不上他！还是算了。”

    “就他那出身，卿有什么配不上的？”王广道，“找机会让他看你一眼，再加上王家的家势，他秦仲明得哭着来求我。”

    令君立刻摇头：“阿父越说越过分了，哪有这样的事？还要让他看一眼，我又不是任人挑选的清商女！我在阿父心里，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王广露出勉强的笑容：“好，我不该说他不好。其实仲明除了出身差点，确实还挺好。如果我们从士族里选，像样的士族就那么些，家势好、年龄相仿，但没有那么巧的事，多半长相不怎么样。仲明起码长得不错，卿朝夕相处，看着也顺眼。阿父是不是挺会为你着想？”

    令君有好一阵子没吭声，她看不动声色地看了王广的脸一眼，估计知道没什么办法，她才开口道：“是谁又有什么关系？阿父何必那么着急，以后再说罢。”

    王广道：“当然有关系。我与仲明谈得来，将来有什么事好说一些。

    他越说越觉得，还是秦亮比较合适，起码来往相处过、已是比较了解秦亮的为人。万一出了啥事，王广大概可以和秦仲明好商量，应该不必担心吵得鸡飞狗跳？

    王广顿了顿，接着说，“卿是王家之女，即便不与士族联姻，我们也要找个有能耐的人。得到秦仲明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年轻能人，对王家也是一大助力，于家族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令君听到这里，只得轻叹一口气，道：“我确实对不住王家，什么用也没有，阿父作主罢。但见面就不必了，太不合礼，像什么话？”

    王广寻思了一阵，执拗地说道：“还是要他看一眼。只要让他看到卿一眼，他就不会在别处东想西想，必定一门心思惦记着卿，以免错过了。那些规矩都是过场，只要人看准了，余者诸事该怎么走一遍、不还能走一遍吗？不过卿说得也对，这事不能做得太明显，省得叫外人知道了会笑话。我们不能说是见面，阿父有办法，不会让你难堪。”

    他回忆了一会儿，声音也开始有点激动，“不知卿懂不懂那些谋略。月相、浮桥、河水高低，见微知著，算得那个吴军想干什么一点都藏不住。精彩，奇妙啊！”

    令君忽然说道：“阿父怎么安排，我也没办法。但阿父能不能把我的事先告诉他？”

    王广瞪眼道：“那怎么行？不要去想那些事了，别人瞒还来不及，卿倒想早早地不打自招，卿是想把事情给搅了吗？再说仲明还想怎么样？我王家嫡女，长得如此容貌，白白便宜他了！有些不虞之事，我们确实有点对不住他，可他不能什么都想占尽罢？”

    令君蹙眉道：“迟早会知道。”

    王广道：“卿什么都别管，也不用说话。阿父自有计较。”

    本来端正跪坐的令君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身子向下一矮，整个人蜷缩在了坐垫上似的，然后便是一言不发。

    ……王广要离开淮南，很多人送礼，特别是那些郡县地方官，趁此机会，当然要往上一级官员家里送点财物。

    那秦亮在家乡和洛阳都没多少土地，俸禄也低，是个佐官、权力有限，估计他有点拮据。不两日在征东将军府遇见，秦亮就说想请王广找家酒肆喝酒，当作践行之意，叙叙离别之情。

    王广趁机说，在淮南与仲明一见如故，特别怀念合奏音律时的默契，彼此就别在意那些俗礼了。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散散心，随便说点话就行。

    秦亮立刻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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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章 山清水秀

    八|公山是寿春非常有名的名胜地，有数十座峰，各种泉水、别院，还有一些名人的庙修在这里。譬如汉朝的刘安庙就在这里，据说刘安已经修炼成功，羽化升天做了神仙。

    而且八|公山离寿春城非常近，出城只要北渡肥水，就能到八|公山附近。

    秦亮前年底离开的洛阳、去年正月到的寿春，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竟然从未来过八|公山。今天是第一次。

    人往往就是这样，如果是为了某事才去某个地方，心里有压力或挂念着事，即便美景摆在面前，也无心欣赏。但如果无忧无虑，只是闲逛，即便是个小小市集，也能逛出乐趣来。旅游，不就是游个心情。

    秦亮曾经走过了淮南附近的两三个州，但他是为了考察地形地貌。至于八|公山，他知道这里有个山脉就行了。

    王广和秦亮乘船在肥水上航行，过肥口，然后在一个木制码头下船。两人步行走前面，几个随从走后面。这个地方位于八|公山西边，从这里下船离八|公山近，步行走一会儿就能进山。

    王广说道：“要游遍八|公山，一两天走不完。我等就到这附近的紫金寺走走罢。”

    秦亮点头道：“此地山清水秀，哪里都可以。”他又随口道，“以前这里应该只有道家，现在也有寺庙了？”

    王广道：“听说刚建寺没几年。”

    进得山门，秦亮一眼就把整个寺庙看了大半，这座寺庙确实不大。

    大致有两种风格的房屋，一种是多圆弧线条的外来塔式建筑，一种就是庑殿顶的本土样式。佛|教从传入内地起，就很快开始了本土化，这种东方古典建筑的佛堂、在别的国家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那些庑殿顶的盖瓦房屋，跟后世的佛寺常见的殿宇仍然有点不太一样。阑额、梁枋、屋檐都以直线为主，而且依然喜欢修在台基上，与现在城里那些楼阁一样的风格。这种建筑有着明显的汉魏之风，与后世常见的明清风格古建筑相比、区别还是不小。

    秦亮与王广并行走上了正面的台阶，然后跨进正殿，随从们则留在了门外。就像官府的邸阁厅堂一样，这座佛殿十分宽阔，容纳好几十号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笃笃笃”的木鱼声、与舒缓的诵经声音荡漾在宽敞的大殿上，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气味。

    秦亮虽然不信佛教，但觉得这里的气氛挺好。可能是刚经过了吴军进攻的战事，佛殿里的人很少，只有寥寥数人，还包括一个僧人。

    几乎在秦亮转头打量那几个人的瞬间，他就一下子认出了跪坐在佛前的一个女郎。

    那天孙礼军出城，秦亮与王广一块儿走到西城门口，当时城门口和城楼上有一些送行的家眷，但能上城楼的人很少，王广几度回首，去看城楼上的一个女郎。彼时秦亮好奇之下、也看了一眼，隔得稍微有点远，其实他没把女郎的脸看得太清楚。

    而且就看了一眼、时间还隔了那么久，若非这个女郎确实长得美貌，秦亮早就忘了。但眼下、他就是一眼就把女郎认了出来。

    要说此女郎与王玄姬相比，谁更漂亮，秦亮一时间真没法判断，因为她俩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反正在此之前、秦亮在大魏国没见过比王玄姬更美貌的女子。

    王玄姬两次都穿着颜色晦暗的袍服、依然挺性|感美艳。所以走同样路线的朝云，与王玄姬一对比，很容易高下立判。但这位佛前的女郎，看起来很端庄秀丽，还有点高雅冷傲的感觉。

    无论王玄姬说话多么呛人，但还是没有这个女郎身上散发出的冷然、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玄姬是鹅蛋脸，女郎是瓜子脸、下巴看起来很秀气。王玄姬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这个女郎则是单眼皮。

    王玄姬的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光洁柔软；这个女郎也长得很白，不过肌肤紧致，皮肤通透、给人感觉很薄的错觉。王玄姬有妩媚之态；此女郎甚是清纯，身段婀娜、腿似乎挺长。

    秦亮爱看美女的心态，估计两世为人也改不了，他不禁多看了两眼，然而也只是看看而已。譬如那王玄姬长得美，他就是多看了几眼、什么也没干，不料她|娘便找到了家里来一顿羞辱……

    那边敲木鱼的僧人，也好像动了凡心，偶尔间悄悄看了一眼。大殿上还有别的香客，僧人没能做到众生平等，却只瞧那女郎。

    秦亮猜测，这个女郎可能是王广家的女眷。

    于是秦亮不得不继续寻思，今天王广带自己来八|公山，恐怕不只是游山玩水、谈谈心那么简单罢？这大胡子的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秦亮沉住气，就近在佛殿里找了个蒲团，与王广一起跪坐下来，俩人跪坐的地方离那个女郎不远。他要先等等看，王广带着女眷来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来相亲罢？在这个时代，相亲之事是闻所未闻，通常就是找媒人上门瞧瞧。隔了一层消息也不太准确，鬼知道媒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多半会把一个大胖子说成有福相。

    而且秦亮心里有必数，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他一个刺史府兵曹从事，虽然在孙礼军中立了功、还得了名气，很快朝廷应该会给一些封赏升官，但是他那点出身、根本不至于让太原王氏想主动联姻。

    多半只是王广的女眷也跟着出来，走走散心而已。

    所以秦亮看破不说破，假装没认出女郎与王广有关系，免得彼此都尴尬。

    王广开口用随意的口气道：“仲明信佛么？”

    “不信。”秦亮很干脆地实话实说。他对佛|教里、描述的多少亿的佛国之类的世界观，压根不相信。

    他接着又道：“仆不信佛说的世界。但如果把佛学当作一种处世哲理之类的东西，还是挺有一些道理，至少是处世法子之一。公渊信否？”

    王广摇了摇头，说道：“仲明好似对佛学很有见解。”

    “不敢不敢。”秦亮轻轻摆了一下手。他对佛|教也是一知半解，但因为佛学在后世已经非常盛行了，研究的人也特别多，所以就算不信的人、也总是有些了解。

    而大魏朝，目前还不是太盛行、经书也不全，研究得很少，所以秦亮说一下自己的看法也无妨，不用太担心贻笑大方。

    王广道：“君与仆何必谦逊，不妨说几句？”

    秦亮想了想，便随意说道：“人活在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痛苦。随着年龄的增长，积累的痛苦感受更多，各种压力、无奈、被人轻贱、艰辛、困顿、焦虑、病痛不一而足，对现实不满是常见的事，甚至很多人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有些人是想通过改变客体的现实世界或处境，来改变活着的感受。但佛法，放弃改变客体现实世界，可以转而向内寻求治愈，从主体上精神上寻求解脱。这不过是些信口雌黄的愚见，仆觉得酗酒可能也能起到一些效果。”

    他只是为了和王广聊几句，而且他是外行、不过是随口胡诌。

    王广却附和道：“有趣的见地。那究竟是怎么解脱的？”

    这时秦亮发觉女郎竟然微微侧目了，似乎也挺有兴趣。

    秦亮只得信口道：“大概是止观冥想，然后还有僧人组织帮忙学习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不禁又道：“不过因为解脱的过程、要尽量避免被外界干扰，僧人不事生产，便要通过占有土地附农来维持物质生计。而我们一直都是世俗权力的国家，如果佛家要走兼并土地、建立寺院这条路，可能迟早会在我们这边遇到挫折。”

    女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秦亮一眼。不料秦亮也挺关注她，两人的目光在无意间一触，她立刻又回避了眼神。

    秦亮心里有点狐疑。这时他不禁又多说了几句，便是说给旁边的女郎听了。

    他说道：“出身好、自身条件好，而且又年轻的人，对生活的痛苦体验，本来就少得多，能在现实世间享受到的愉悦也更多，不必再去寻求什么解脱了。那些转世轮回、去往佛国多半是编造的，佛法或有可取之处，全信却没必要。”

    王广点头道：“是这么回事，人与人之间，差距可以极大。”

    秦亮微微感慨道：“是啊。”

    王广道：“仲明年纪不大，却见识卓群，佩服佩服。仆又想起了君在芍陂的谋略，以水位谋断吴兵不会久持，又以顾承、张休部吴军北进之事佐证，以月相选定进攻时机。仆是越想越妙，不愧儒虎之名矣。”

    “公渊兄过誉了。”秦亮笑着拱手道，接着瞅了一下俯视众生的佛像。他顿时觉得，在佛堂里说杀戮，好像不太好。

    神，你不信它很正常，敬而远之则可。古之圣人老早就教导了人们、面对神之时该怎么应对。

    于是秦亮提议道：“公渊兄，我们出去走走何如？”

    “请。”王广从蒲团上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二人便不紧不慢地向大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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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一章 离别在夏季

    出得佛堂，走到石阶上，小小寺庙里精工雕琢的建筑、再次映入眼帘，与后山那荒芜无人的山峰形成了强烈对比。一如焚香缭绕的佛堂上，身着灰色麻布粗衣、却相貌精致身段婀娜的女郎。

    秦亮走出来后，还想回头看，但因认定女郎是王广家的女眷，才在王广面前忍住了。

    缓缓的木鱼声依旧以不变的节奏，在空气中飘荡着。这样的声音，因为极有规律、声音不大，倒不会让人觉得吵，人们很快就会无视之、甚至当作一个背景般的气氛。

    王广用闲聊的口气问秦亮年纪，秦亮说今年实岁二十、还没到。王广又问，是否娶妻了，秦亮说尚未娶妻。

    这时王广转头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确实不小了，仲明还是要成家，先成家，再立业。”

    秦亮道：“仆从洛阳太学回乡，母亲不幸身故，遂在家守孝两年有余。接着受征辟入洛阳、来淮南，就没顾得上。”

    王广点头道：“不错不错，有孝心。”他接着说道：“仲明这样的年轻才俊，又有孝道，仆与仲明颇为谈得来，惺惺相惜之下，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意。”

    秦亮拱手道：“仆也一样，能结识公渊，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俩人相视“哈哈”一笑。

    王广道：“去年起，仲明正好在淮南为官，与征东将军府常有往来，你我才能不时相见。这几天离别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秦亮听他东拉西扯，也只好回应道：“估计孙将军会回洛阳，仆也要跟着他回去。彼时洛阳相见，再把酒言欢何如？”

    “不过清谈来往，终究只是泛泛而交。”王广用玩笑的口气道，“如果仆与仲明本就是亲戚关系多好，这样彼此不是可以时常来往？”

    秦亮一面陪着露出玩笑的神情，一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门口。

    却不料王广也跟着回头张望。俩人收起目光后，顿时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没吭声，或许彼此都不知从何说起。

    秦亮心里嘀咕起来：这大胡子老小子刚才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啥意思？敢情他想把妹妹或者女儿嫁给我？

    王广是女方，他当然不好主动提这事，但刚才的玩笑话，不就是那个意思？秦亮如果还不懂的话，别人真的也不能做得更明显了。

    俩人出了寺庙，又在山间小路上溜达了一阵。这时秦亮的话比刚才少，他心里仍在琢磨刚才的事，不禁暗里猜来猜去。

    那些随从在后面远远地吊着，其实这里很安静且没有外人，秦亮几度想明说、问清楚，但他终究还是觉得不太好。

    入乡随俗，到哪个山头唱哪首歌。在这个时代，最合适的做法、是男方先找个媒人做中间人，中间人两头联系，就能把事情和双方态度搞清楚，这一步叫纳采。这样的做法最体面，等事情搞成了，这一套流程下来就叫明媒正娶。

    所以王广刚才即便有那个意思，他也只是暗示。女眷到了佛堂，假装陌生人拜佛，并不相认；只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如果是亲戚就可以更多来往。都没啥毛病，王广就是不明说，这种事通常需要男方主动。

    秦亮虽然对美女一向有好感，但他只是身体不受控制，脑子却不糊涂。一时间他总觉得，这事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毕竟太原王氏，算得上是大魏国在这个时期的顶级士族，王广那女眷长得又是国色天香，真没必要想着与秦亮家联姻。即便那个女眷是妾生的，秦亮可能也算有点高攀。就像之前那个王凌的妾室白氏，就相当提防秦亮。

    秦亮左思右想，又想起了王广三番五次对自己主张的支持、以及对自己不吝美言的盛赞，王广尤其欣赏芍陂之战秦亮的表现。

    难道王广因为特别欣赏秦亮的才华谋略，想进一步拉近关系、巩固情谊，所以想着干脆采用联姻的方式，付出一个女眷，收获一个仲明？

    秦亮这么想，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牵强，但逻辑上好像没毛病耶……

    俩人在山路上慢慢走了一大圈，不时闲聊几句，出了一身汗，便回到紫金寺吃斋饭。王广再也没说刚才那事，秦亮自然也不好意思提起，那个女郎亦不知所去。只在佛堂上见了一次，回来她就好像消失了。

    午膳之后，王广不想继续在山里瞎溜达，而秦亮只是陪他散心、当作离别前的叙旧而已，两人便重新来到八|公山西边的码头。

    乘船沿着肥水来到寿春城北，进了城，秦亮便与王广依依话别。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重逢，秦亮与王广还是挺合得来，一说离别话题，多少还是有点伤感。这时的街边地面上落着许多树叶，显然夏天也会落叶、夏天也会别离。自古离别与落叶的诗赋都在秋季，只不过是文化概念罢了。

    秦亮回到刺史府，什么事也不过问，立刻就回了自己住的署房。反正他已准备想离开淮南、回洛阳了，淮南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自有王凌的人收拾。

    不过仍然有人主动给他传递消息，说是荆州那边发现了吴军的动向，可能在荆州也即将要发起战争。如此看来，吴军今年在东西两线大举进攻，是早有预谋；淮南这边提前发动，确实可能是因为那场暴雨造成的水位攀升。

    荆州的事、自有荆州的官操心，秦亮也不想多问。

    他心中所想，仍是那个妙龄女郎的身影、以及王广的暗示。其实秦亮并不是惦记着、想去高攀王家，主要还是那女郎长得真好看。

    秦亮之前在洛阳时，确实看王玄姬也很顺眼，但他与王玄姬并不熟、只有匆匆两面之缘。何况白氏还极其反对，上门后相互都已经早早地撕破了脸，那事干不成。

    相反王广很上心，很有诚意。王广这个女眷的美貌，完全不比王玄姬差。秦亮还是偏好美女的。

    他不禁想起了前世，老师问同学们为何要努力读书。他当时脑子抽了一下，竟然回答读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然后才能找个漂亮女人当老婆，弄得哄堂大笑。后来他的妻子有多个前男友、且有更严重的事，但终究还是个漂亮女人，他也算求仁得仁实现了最初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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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二章 虱多不怕咬

    王公渊的队伍离开了寿春，送别的人到肥水岸方止。秦亮从肥水边回刺史府，先是不得不想到、王凌一家的下场好像很惨，然后又想到了曹爽。

    曹爽失败后，与之相关的人死了好几千，株连的面这么大，秦亮这样以曹爽府军谋掾出仕的人、能被饶过吗？这是秦亮一直挂在心头的一个疑问。

    当初他在平原郡种地，一直不愿意接受曹爽那帮人的征辟，原因也在这里。偏偏形势所迫，不得已才出来做官。何况那时除了曹爽的人、确实不可能有人再愿意用秦朗家的人了。

    如果事情还是照历史发展下去，秦亮现在再与王凌家扯上联姻关系、似乎也就没什么要紧了。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王凌家倒霉还在曹爽之后。

    而且曹爽掌握的是朝廷中枢大权，其威胁显然在王凌之上。曹爽倒了，王凌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就跟当初秦亮明知、曹爽望之不似人主，仍然接受曹爽征辟一样，有时候人只能选择先顾眼前，然后才能寻思以后该怎么办。

    这两年秦亮也一直在考虑未来的法子，如果不想坐以待毙，无非两条路。

    一条是自己先有实力，然后联合反对司马懿的力量进行反抗，这是最好的选择；另一条则是见事不对的时候，提前跑路蜀国或吴国。实际上后来那些担心被清|算的人，无非也是选择的这两条路，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

    不管那条路，首先自己都得是一个有点分量的人物。不然的话，无论去找大魏国内那些势力、抑或是投奔敌国统|治者，都没人理。在此之前就是砧板上的鱼，怎么料理、不由自己说了算。

    秦亮自然对吴蜀两国没有恶感，在他眼里，魏吴汉三国都是中国，说不定其中蜀汉的政|治清明度还要好一些。他现在为大魏效力，不过是因为出身就在魏国，而且认定由魏国来结束分裂乱世、可能性要更大。

    所以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秦亮确实不想选择逃亡这条路……

    至于王凌家，也是一时风光，将来等曹爽家先玩完、他们也可能接着被清算。但至少在最近这些年，秦亮与王家联姻似乎没什么坏处。

    秦亮这几天才找到军中认识的武将，在征东将军府打听了一下，王广带到淮南来的未婚女眷、是他的女儿，名叫王岑，字令君。秦亮与那王令君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如今王广忽然暗示婚姻，秦亮自然要多方面考虑。

    一如当初曹爽主动来征辟秦亮，曹爽不嫌他，他还嫌曹爽。而今王广主动暗示联姻，没嫌秦亮的出身，秦亮倒不禁对王家的事想得有点多。

    不过王令君的美貌和身段，秦亮确实很有好感。一连几天，他的脑海中都时不时浮现出她的身影。想到王令君将来可能也要被株连的命运，他也暗自为之感到惋惜。

    但是秦亮心里自然清楚，自己的好感，对王玄姬也好、王令君也罢，都仅因她们长得美，还不算是什么感情……

    晴了好几天后，今天刚天黑，外面忽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秦亮等几个人正在刺史府署房里一起吃晚饭，头顶上便传来了“哗哗”的雨声。忽然一阵狂风灌进屋内，一下子把油灯给吹灭了，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

    天空忽然一闪，屋内跪坐在案前的人们、于黑暗之中露出了瞬间人影，刹那后又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只有片刻时间人影闪入视线，他们就好像是不动的照片画面，又像是跪坐着的雕像一样，看起来莫名可怖。明明都是些熟人。

    又过了片刻，“咯嘣！”一声巨响便从头而降。与此同时，董氏发出了“啊”地一声尖叫。

    秦亮开口淡定地说道：“光的速度快，声音速度慢。看到闪光，心里就该有准备，马上要响雷了。”

    “是、是吗？”董氏的声音在黑暗中道。

    秦亮道：“不懂原理，靠经验也知道。”

    空气中闪起了几下火刀擦撞的火花，饶大山在那里捣鼓了一会儿，油灯重新被点亮。秦亮手里还端着稻米饭碗，灯光一亮，他重新伸出筷子到菜盘里夹菜。

    外面依旧电闪雷鸣，时不时就降下来一声雷响，不过那阵大风过后，风就变小了。

    秦亮吃过晚饭，放下碗筷，眼睛从王康身上扫过，落到了饶大山脸上：“大山，你过几天先回洛阳，去办件事。”

    魁梧壮实的饶大山转头看了过来。

    秦亮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去大将军府找待事史陈安，让他做媒人。我会写一封书信给你，带给陈安。”

    饶大山愣了一下，“俺听说孙将军有个儿媳是寡妇，秦君……”

    王康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是王公渊之女！你每天都不知道秦君在做什么吗？”

    饶大山这才恍然道：“那不就是王都督的孙女？不错，这个是比孙将军家的寡妇更好！”

    王康皱眉道：“大山，你不会说话就少说。”

    董氏的脸有点红，说道：“秦君是该到成婚的年纪了。”

    王康对秦亮拱手道：“秦君，这事不如差遣仆去办罢。”

    秦亮不以为然地说道：“饶大山就是去送封信，不是多难的事。你留在我身边，可以帮我做更多事。”

    他随后转头看向饶大山，“你送完信，先回我们在洛阳的宅子住几天，等等看。陈待事史会先去王家提亲，探探态度。如果王家答应了，饶大山你便启程去冀州平原郡，回家把这事告诉我长兄。接下来，长兄会知道怎么处理。”

    饶大山点头道：“把信送给大将军府的陈待事史，请他做媒。等几天王家同意了，俺便去平原郡报信。”

    秦亮笑道：“这不很简单么？”

    他说罢从草编垫子上爬了起来，便准备去洗漱睡觉，董氏则开始收拾碗筷。寿春城晚上没什么娱乐，秦亮也没有妻妾，天黑了通常只能看看书，最近没什么事他一般都睡得很早。

    一到晚上他就心浮气躁，这血气方刚的身体，一连几年都处于禁|欲状态，实在不好驾驭。若不是很快娶妻有望了，秦亮都想先去哪里买个侍妾回来，反正这事在魏国也不是多了不得的大事。只不过一般来说，未娶妻先纳妾，似乎并不太好。

    秦亮又想起了王令君，心道：取王凌家的女郎也好，反正大家都是头顶灭三族的风险，也不用担心把无辜的人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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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三章 别人家孩子

    饶大山等了半个月才从淮南出发。寿春离洛阳虽有一千余里，不过沿路地形平坦、道路宽敞，单人骑马赶路，路上也就几天时间。

    最近洛阳城非常炎热，让人觉得似乎比淮南还热。因为今年夏季，淮南经常下雨。

    大将军府待事史陈安收到委托的书信之后，曹爽等人也就很快知道了。经常在大将军府走动、惟曹爽马首是瞻的何晏，也立刻参与了此事的谈论。何晏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了金乡公主等人。

    于是秦亮的婚事八字没一撇，刚刚开始着手，曹爽这个圈子里消息灵通的人早早就已了然。

    卢氏作为何家的儿媳，其实在做公主的阿姑、以及做尚书的阿翁跟前，没多少说话的份。他们说，她也就听听，很少说自己的看法。对于这样的示弱和低姿态，金乡公主曹氏也是挺满意，一个家里的妇人里、总得有个人更强势才行。

    因为天气太热，阿姑的衣裳穿得薄，上身的衣裳还露出了一点不雅的形状。不像卢氏，特意缠了一条料子厚的布，仪表更加矜持。卢氏自然把阿姑的疏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而已。

    此时阿翁何晏对秦亮的看法，还是有些恶感。阿姑虽然因为儿子受伤的事、不太喜欢秦亮，但听到秦亮长本事了，好像印象有所改观，毕竟阿姑与秦朗家还有点亲戚关系、虽然早就没来往走动了。

    何骏则是一脸生气、差点暴跳如雷，不知道为何对秦亮那么大的成见。若非卢氏每天都和何骏呆一起、十分了解他，看到他激|动恼怒的样子，卢氏甚至会担心那些过往的旧事，已经东窗事发了。

    金乡公主曹氏听完何晏所述，不禁脱口道：“校事令，有这个官吗？”

    何晏有点自豪地说道：“有没有，还不是大将军说了算？律法都能改，大将军一句话的事，没有就设一个。五品，跟太守一个品级。原来的校事品级和地位都太低，大将军觉得不好用，所以一直想在校事府、设一个品级稍高的官职，再塞个有点声望的自己人。”

    何骏冷笑了一声：“多大的面子！还得大将军亲自给他设个官。”

    金乡公主皱眉道：“校事的名声好像不太好。”

    “可不是？经常被朝臣弹劾，裁撤校事府都说了多少次。这回他们若还是那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将军不如干脆同意朝臣们，裁撤掉算了。”何晏道，“这半吊子官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得罪人。所以大将军府够品级的那些人，没人愿意去管。”

    这个为皇帝干脏活的机构，与士族大臣站在对立面，可如今大魏皇帝才九岁，这个机构的官职显然就变得很鸡肋了。这种机构的名分不够正当，只有在皇帝手里得到皇权加持、才好用，权臣如曹爽者都不好使，干不了什么事。

    金乡公主想了想，“秦仲明算大将军的自己人吗？他就愿意去？”

    何晏笑道：“毕竟是大将军府掾属出仕，总比外人好。何况他从一个不入流的刺史府兵曹从事，直接召为五品官，他不一定愿意拒绝，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何晏稍作停顿，解释道，“品级还是很重要，只要现在做上了五品官，除非得罪了人，那以后改任、也至少是五品以上。何况那校事府名声是差点，权力可不小，有些人连皇帝都不怕、就怕校事府。”

    金乡公主又问：“听说王都督家可能与秦家联姻，王家同意让秦仲明做那个官吗？”

    何晏道：“王都督是淮南的官，怎么管得到洛阳来呢？大将军府、洛阳诸僚，凡事都给王都督面子，无非看在他手握淮南重兵的份上。但他也不能把手径直伸到洛阳来。

    不过这事大将军府的人也考虑到了，为了不得罪王都督，所以不能直接任命秦亮，要先召他回来商量一下。秦亮必会与王家再商议，只要他自己同意，那此事就没有问题了。”

    金乡公主轻叹一口气，道：“秦仲明也挺不容易，年纪轻轻就能靠自己立军功，还得到了王都督家的赏识、要与之联姻。”

    刚才好一会儿没吭声的何骏，这时终于忍无可忍了：“王都督家的人就是瞎了眼！怎么能看上这么个人，我根本看不起此人，阿父听的是假消息罢？”

    金乡公主蹙眉道：“秦仲明不是你的太学同窗？我记得卿与他亦有来往。”

    一旁的卢氏看在眼里，心说，有时候父母不一定了解自己的儿女。金乡公主不知道的事、卢氏却很清楚，夫君何骏主要就是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嫉妒，与攀比家势无关。

    不过当初何骏为了把卢氏娶回家，好像对他父母掩盖了一些事。何骏知道卢氏与秦亮有书信往来，但金乡公主得到的说法、则是毫无往来。

    卢氏没听人说起过王广的女儿，那女郎应该一直是深居简出、不显名。但王凌有个妾生女、叫王玄姬，却在坊间有所传言，连何骏都在家里提过不止一次、其垂涎三尺的心情藏也藏不住。王家的一个妾生女，何骏也得不到，何况是嫡孙女？何骏听了能高兴吗？

    不过夫君这个人，没得到手的、别人的，他就觉得哪儿都好，真得到手、就觉得不稀罕了。卢氏自己不就是这样？以前何骏为了从秦仲明手里得到自己，有多殷勤、多朝思暮想。现在呢，何骏在卢氏面前、提起别家女郎也毫不避讳，只有兴致来了的时候，他才把卢氏扑倒在榻上，如此而已。

    何晏的声音道：“我也不喜秦仲明为人，不过我看了王都督和孙将军的奏报军情，他确实有些谋略，且在芍陂之役中|功劳不小。难得王都督亲自给了个名号，号‘儒虎’。”

    何骏愤愤道：“这么大的名头，他不怕把脖子压断了！”

    曹氏劝道：“你与他虽不相善，但他能靠自己闯出一条路，好的地方，你也要学。”

    何骏冷笑道：“阿母不就是觉得别人家儿子好？君拿谁比都行，可别再说那秦亮了，听着他的事就烦闷！”

    何晏道：“你阿母是想你学好，她会这么心疼别人家的儿子吗？”

    卢氏见到曹氏的目光，顿时明白、曹氏对刚才阿翁那句话很满意。

    听说阿翁以前也是很不可靠的一个人，为人张扬浮华，也是到处沾花惹草，生冷不忌，沾过的妇人没有一千、起码也有几百。不过现在年龄老些了，总算还稍微收敛了点。

    而何骏与阿翁一个德性，为人几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卢氏看在眼里，常常也会暗自悄悄叹气。但何家身份尊贵，如今家势兴旺，卢氏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当初她嫁给何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因为那些殷勤讨好，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选择。

    原本这样的姻缘挺好。不过今天卢氏又听到了秦亮的消息，心里也不禁隐约有点失落，忽然觉得秦亮其实也是挺好的一个人选。

    就像阿姑说的那样，秦亮不怎么靠得上家势，几乎全靠他自己闯出一片天地。这样的人，不仅有能耐，而且做他的妻子不用讨好公婆、在家里的地位会高很多。

    世间就是很难有十全之事，家势好的、像何骏这德性，有能耐的、家势又不好。

    卢氏心里谈不上有多后悔，只是忽然间觉得，当初如果没想那么多、稀里糊涂地跟了秦亮，其实也是挺好的事……

    儒虎，多好听多雅致的名号。卢氏想像着，出门遇到那些交好的夫人女郎，少不得说起夫君的名号，她还得谦虚一番，哎呀，都是些虚名，不要太看重了。

    别人又会说，听说文武双全，在淮南威震敌胆。她又会说，只是为国家效力，尽量多出一份力。

    别人可能还会说，那也是夫人辅佐得好，让夫君能专心为国家出力。她会说，我就是把家里管了一下、做些相夫教子的琐事，哪里懂君子们的大事呀？

    这时卢氏忽然意识到，自己尽想些不可能的、没用了的事，脸颊顿时感觉有点发烫。

    那都是过去才能做的事了，现在想那么多作甚？不过卢氏心里也暗暗腹诽，自己一向看人还是挺准，当初怎么就没看出秦仲明是卧虎藏龙般的人物？

    如今她才不得不承认，当初还真的看走了眼！

    “卿怎么了？”还是何骏更关注卢氏的反应。

    卢氏吃了一惊，忙把手放在脸颊上，恍然道：“天气太热了，我觉得头有点昏，人也老是出神，告歉呀。”

    曹氏忙转头喊道：“来人，拿些清凉降暑的汤水来。”

    外面有人应道：“喏。”

    天气确实很热，卢氏这时才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不料何骏又冷冷道：“卿也认识秦亮，听到他的事，怎么不说话？”

    夫君真的是气疯了，当着阿翁阿姑的面，说这个话题做什么？卢氏蹙眉道：“君不是早就知道？家父在太学任职时，我认识好些太学的人，其中不也有夫君么？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记不得秦仲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听阿翁说起才想到。”

    何骏觉得好像有道理，这才放过了卢氏，他应该只是被气昏了头、想随便找个人撒气而已。

    卢氏再次松了口气。世上有一点最好的东西，便是无论别人管得多严，但自己心里要想什么，别人永远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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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四章 尘缘未了

    饶大山到洛阳已有好几天。这会儿他刚从洛河南岸的庄田上回来，这事倒不是二郎交代的，不过他之前多年习惯和庄园附农打交道、这种事他熟悉，便忍不住去看了一圈。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饶大山自己，就只有一匹马。记得以前这座院子里总是有人，现在就跟荒废了似的，让饶大山感觉有点不太习惯，他还是喜欢热闹点。

    饶大山在檐台上犹自坐了一会儿，再次回想了一遍自己要干的事。确定已经干完了，现在只要等消息。

    于是他便起身去喂马，一边喂，一边还和马说话。这种牲口通人性，跟它说话，它有时候就像听得懂，还会张嘴发出“咯咯”一样的笑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饶大山丢下饲料，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几下，便赶紧跑去开院子的门。

    来的人是陈安。饶大山赶紧把门大开，说道：“陈君里面请。”

    陈安左右张望了一眼，便跟着饶大山进门。到了上房，他又被请到上位的床上入座。饶大山又道：“俺去煮点茶来。”

    “不必忙活。”陈安道，“我说完就走。只要有那个心，就不用太在意俗礼。秦君也了解我的为人。”

    饶大山便站在原地。

    陈安道：“王公渊说，可以商议一下婚事。这事，接下来要秦仲明家的尊长、带上礼物登门商议。仲明父母可在？”

    饶大山摇头道：“父母已不在，有长兄嫂嫂。”

    陈安点头道：“那也行，长兄如父。你把消息带给仲明的兄长，叫他们备好礼物，这次的礼物不用太多，不是聘礼。有什么事，可以再来找我商议。”

    饶大山挠了一下脑门，“要不陈君给俺写封信？”

    陈安道：“何必费那事？你把话带到，仲明之长兄必定明白该怎么做。”说罢就从床上起来，提起袍服就出门。

    俩人前后走到院子里，陈安再次回顾空无一人的宅子，转头说道：“大将军已决定召仲明回京，过阵子这里就热闹了。”

    饶大山听罢，立刻点头回应道：“对，俺也喜热闹点。”

    ……王广这两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亲自调教了一番家里的歌伎，让她们在庭院里的凉亭里表演。

    这个庭院周围的房屋里住了许多歌伎，白氏和王玄姬住的地方、也位于这个庭院。所以歌伎们唱什么，王玄姬只要想听，都能听到。

    唯有后面的那庭院才清静，王岑住那里，一般人不让进，特别是这些家养的歌伎舞伎、绝对不允许踏足。王玄姬倒是能时常过去走走。那里很宽敞，房屋很多、还有阁楼，平时却只有两个侍女和王岑、一共三个人住，因为王岑喜欢清静。

    嫡孙女确实不一样。

    王玄姬站在亭子外面观赏着歌舞。听说曲子是秦仲明用古乐府的曲改的，不过长兄王公渊确实也擅长音律，经过他的教习，这些歌伎唱得很好，新排的舞蹈也很切合曲子。

    悠扬的歌声与琴弦声，在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中回荡，舞姬的长袖挥放自如、如同倾述着多情的起起落落。

    王玄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在如此美的色、香、乐笼罩的典雅环境之下，她却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之荒诞，荒唐！

    不过她早已练就了一种本事，那就是在无法忍受某种感受时，她能进入一种半睡眠的麻木状态，外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情。

    譬如在她的母亲白氏一直耳提面命、说得很难听的时候，把被子掀开强迫她听的时候，她就能进入这种半睡眠之中。抑或这庭院里发生的各种争吵让她很心烦的时候，她都能做到那样的状态。或许是慢慢练成的，或许只是一种适应后的反应。

    然而当歌女唱到那句“微霜凄凄簟色寒”时，吐字忽然加重，起舞的女郎甩出长袖的动作也分外有劲道。王玄姬也被激了一下，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削肩轻轻一抖，在炎热夏季里的上身有点薄的润黄颜色布料也随之巍颤，如同旁边水池的水面在风中的姿态。“睡眠”中的王玄姬也好像忽然被惊醒了。

    她已不想继续再听这首曲子，便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走过一段回廊，来到自己的房间里。

    刚侧身躺下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肩膀被人掰了一下。王玄姬毫无抵抗地被掰过来，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果然眼前出现了母亲白氏的脸，她身上发沉的感觉也随着躺姿的改变，仿佛向四周自然地稍稍铺开，觉得略微轻松了一点。白氏还把脸凑了过来，仔细观察王玄姬的眼睛。

    王玄姬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白氏松了一口气，说道：“不知道王公渊看上他哪点。”

    王玄姬“嗤”地从洁白的牙齿间发出一个冷笑般的声音，“看看阿父的奏报罢，前厅就有。算了，反正君也看不懂。”

    白氏顿时不高兴道：“好好的一句话，卿说出来、怎么总是那么难听？哟，卿是在怨我挡着道了？”

    王玄姬不吭声，心道：我是否不应该说话那么难听？

    但也只怪他自己蠢，听不出来我是因为什么生气。如果平白无故，我不会说客气话？就像她在大市上说的那句，明天就把东西送还给君，不就是找不到怪罪他的理由、才会莫名其妙地反复纠缠一匹丝绸吗？

    她转念一想，好像也不能全怪别人。彼此几乎都不认识，刚说平生第一句话就呛别人，好像是过分了点，极容易让别人误会、误以为被厌恶了。

    王玄姬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更大胆一点，更主动一点？不过，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

    自始至终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唱那首曲罢了。

    王玄姬重新翻了个身，对着墙壁侧躺，心道：算了，就这样罢，就这样罢，反正也才见过两次面，有什么放不下的？

    不料她刚翻过身去，马上又被掰了回来。她只好无辜地继续仰躺在榻上，看着白氏无言以对。

    白氏看着她的脸道：“上次给卿说过的那个郎，你看不上？”

    王玄姬依旧一声不吭。

    白氏似乎也觉得有点无趣，又再次观察王玄姬的脸和眼睛，总算放过了她。王玄姬根本没哭过，能看出什么来？

    王玄姬又翻身过去对着墙壁，等她听到关门的“嘎吱”声，这才犹自“唉”地长叹出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王玄姬也没睡着，便从榻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出了门。没一会儿，她从一条廊芜慢慢走过去，就来到了一座门楼前，上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里面的庭院位于府邸的里面，因为只留了两个侍女，平常既没有闩门、也没看守，但寻常也没人敢进去。王玄姬与令君年纪相仿，就差了几个月，王玄姬辈分大、年纪稍小，俩人倒也谈得来。王玄姬来这里，便不会被人责骂。

    一道墙把内外隔开，外面的弦声歌声立刻就听不见了。没一会儿王玄姬就碰到了个侍女，侍女说女郎在阁楼上，王玄姬便径直上了阁楼。

    近两日长兄王广谈的那些事，就好像与这王令君无关似的，她是什么也不管，仍然有心情在这里抄文。

    “姑。”令君放下毛笔，跪坐在垫子上缓缓地俯身行礼。

    王玄姬也还了礼，便在旁边跪坐下来，偏头去看令君抄写的东西，问道：“抄这个有用吗？”

    “有用的。”令君的声音很清澈，说话也很温柔，反正王玄姬从没听过、她说过难听的话。过了片刻，令君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问道，“姑会抄吗？”

    王玄姬摇摇头道：“我不用抄文，也有办法解烦闷。”

    令君用随意的口气轻声问：“什么办法？”

    王玄姬没吭声，自觉说不清楚。处境不同，自然习惯也不一样，有什么好说的？令君没听到回答，也不执着继续问，两人沉默下来。

    令君一直好像都有什么心事，但王玄姬从来不问，这也大概也是令君与自己相善的缘故。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不时闲聊，有时候只是坐着不说话，阁楼上分外静谧。

    独自呆在这么静谧的地方，王玄姬觉得自己不抄文、确实也不会心烦。

    王玄姬默默地打量着令君，当目光停留在令君的脸上时，确实就像看见了一个仙子，分外秀丽清纯。但王玄姬看到她的身段、目光扫过那胸襟绢布时，顿时又觉得她尘缘未了。令君跪坐着，便把宽松飘逸的裙子绷起了，那裙子上方的布料皱褶、以及轮廓弧线看起来，一点也不比王玄姬的身段清淡。不过令君的腿长，所以看起来亭亭玉立身材婀娜。

    “姑在看什么呀？”令君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王玄姬轻笑了一下，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挪开，望向了窗外。

    令君还是那样，见别人不愿意回答，就不再继续问了。阁楼上再次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风吹过茂盛树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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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五章 收获的季节

    正始二年，辛酉年六月，因吴军在西线荆州沿汉水北上，略襄城、相中等地，司马懿遂督军离开洛阳，南下救援。

    而东线淮南这边，王凌、孙礼等人根本不需要援救，只靠驻军就给了吴军迎头痛击，确实表现得比西边好。皇帝便专门下诏书，嘉奖了淮南有功官员，诏书中还提到了秦亮。

    秦亮这种级别的官，大名能出现在圣旨里，相当难得。如果后世的史料研究这场战役，秦亮在这个世界也算是青史留名了，因为他知道这种诏书之类的东西有存档，研究史料时比较容易查出记载。

    不过正如秦亮所料，朝中大臣（皇帝才九岁）认定的、此役最大的功劳是当地主官，从赏赐的绢布数量就区别明显。王凌、孙礼每人七八百匹绢，秦亮只有几十匹。王凌和孙礼要把一大部分绢都分给阵亡将士家眷和有功将士，秦亮得到的本来就少、且他是佐官不是主官，倒不用分了。

    在大魏国丝织品和粮食，就是钱，完全可以当一般等价物交换任何商品。所以朝廷就是在赏钱。

    只赏钱当然不行，王凌已经是东南一方诸侯，便要加封号。于是朝廷的诏书里，要把王凌的亭侯、进爵为乡侯，封为南乡侯；又加车骑将军号，仪同三司，食邑增加到一千三百五十户。车骑将军的地位非常高，大将军之下就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这些名号了。

    孙礼则被征召为少府。秦亮果然没琢磨错，朝廷这是要先给孙礼一个地位高的京官，等着有空缺了再让他出镇地方。

    少府是九卿之一，在原先的三公九卿体系里，这是地位非常尊崇的官职。不过曹魏以来、官僚体系变化很大，正在向三省六部制的雏形演进，少府的很多权力，早已被大司农、御史中丞、司隶校尉等官职给分了。少府剩下的实权实在很有限，不过作为品极高、地位高的九卿，先给孙礼当着养尊处优没什么毛病。

    但秦亮这种佐官，出力的时候没少出，分赃的时候好像没他什么事？文书里压根没提究竟给他什么官、升几级，只说召秦亮回京。

    秦亮有点不明白的是，自己虽然是佐官，但在胜仗里起到的作用、功劳在那里摆着，人家王凌和孙礼在奏报里，也没少写好话；何况秦亮是曹爽掾属出来的，不是好处应该优先考虑他这样的人吗？

    毕竟洛阳的大魏皇帝才九岁，一个孩子说话基本等同于放|屁，现在司马懿又南下督军了，朝中不就是曹爽说了算！

    怎么封赏、不过就是踏马的曹爽一句话，我提着脑袋、头顶灭三族的风险跟你混，就这么对待自己人？没有功劳的时候，怕提拔太快难以服众、没有理由等等，都可以理解，现在是怎么回事？

    艳羡着王凌孙礼的各种侯爵、将军、九卿，秦亮啥也没有，一时间确实忍不住会暗暗腹诽。不过朝廷召他回京，还没有明确什么官位，便让他仍然保留着一丝希望。事情还没落地，万一是好事多磨呢？

    他觉得，不如先沉住气，等等再说……

    孙礼要回洛阳，秦亮也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孙礼的队伍离开。

    这次和上次离开洛阳不同，此次送行的人非常多，连都督王凌都亲自来了，人们送到肥水岸边方止。虽然大多人是冲着孙礼来的，但人们殷勤话别之情、同行的秦亮也能感受到。中外军中有些武将与秦亮也交好，少不得多说几句话，约定将来在某处相见再叙衷肠。

    风萧萧兮肥水寒，聚散离合，说好的再相见、再一起喝酒，也许也只是说说而已。

    人生就是这样，道别的时候可以适当认真一点，也许这次交谈、就是彼此间的最后一次了。并不是说对方会死，而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眼前最现实的事情要面对，只要不再有利益合作、多半就没有机会只为了那点情感专程来往了。

    夏季还没有结束，不过河面上的风一吹，隐约已有了一分秋意般的凉意。

    一行人马从肥口对岸下船，然后换乘车马陆行，前行的方向是西北方，洛阳就在那边。

    过了扬州地界，便入豫州。没过几天，秦亮在马车上发现，大路边忽然出现了很多人，外面一阵嘈杂声。

    他便撩开帘子观察，这里的人们好像也在离别。许多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正在送背着大包小包的儿郎们上路。这样的景象让秦亮忽然想起了车站熟悉的喧闹，记忆里的场面也是同样大包小包。他以为只有工业时代才会有频繁的人口流动，没想到在古代也亲眼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这些是屯卫的士卒。”旁边孙礼的声音道。

    秦亮转头道：“大魏朝廷好像有错役之法，将士驻守的地方、与家眷屯田的地方不在一地，只有轮休的时候才能回家团聚。”

    孙礼道：“是的，中外军和屯卫都有错役制。”

    秦亮不再多言，他知道这个事，之前在洛阳当官时就看到过一份法令，大意是只要在外地驻守的将士叛乱、逃亡，首先就要拿其家眷来做奴隶、甚至处死，父母妻儿都难逃厄运。曹操在世的时候，这制度就开始了实行，一直到现在。

    不过淮南倒是没有错役制度。当初大魏朝廷在淮南尝试过，不料刚想实行，百姓就纷纷往东吴跑路，让魏国损失了大量人力。实在没办法，洛阳就暂且没管了。

    他继续观望，只见一个老妇、正用手在一个汉子脸上不断地摩挲着，带着孩童的妇人则在旁边一直叮嘱什么。那汉子背起粗布包袱离开，走几步便回头一次。

    此情此景，让秦亮的情绪也随之低沉。当马车驶离之后，他仍然忍不住几度转头，去看那些人们。

    待秦亮放下帘子，发现孙礼正看着自己。一时间俩人相顾无言，似乎想说点什么，后来似乎又觉得无话可说，于是沉默相对。

    唯有马车的轮毂发出的木头摩|擦的声音一直在响，十分枯燥。

    当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想得太多、或许不过只是徒增烦恼。秦亮抬起头看向前方，洛阳仿佛正在渐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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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六章 做梦也想不到

    一行车马队伍、走的是嵩山山脉西侧走廊到洛阳，所以大伙儿靠近洛阳时，先过洛河到了城南。秦亮与孙礼辞别，走洛阳东南角的开阳门进城。

    走这道开阳门、离家反而更近，秦亮的宅子本来就在洛阳城的东南区域，在一个叫乐津里的里坊。以前他走过洛阳东北门建春门，纯粹是因为曹爽府在那边。

    入乐津里，马车很快直接驶进了家里的门楼大门。秦亮从车尾下来，便看见长兄秦胜从上房里走出来了，这院子虽然挺宽敞，但格局简单，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妇人激动的呼唤：“二郎！”随后便见嫂嫂张氏也从房里跑了出来。

    已经有两个儿子的嫂嫂此刻就像变成了个不稳重的小娘子，提着长裙几乎是蹦跳地奔了过来，她很快越过了长兄，直接跑向秦亮。

    秦亮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还是那个经常挖苦埋怨自己的嫂嫂吗？

    张氏跑到秦亮跟前，两眼放光，脸颊因情绪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看她的样子，不说担心她会把秦亮吃了、起码怕她想抱住秦亮亲两口。

    “二郎，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天天都在念着你。你是不是晒黑了，瘦了……”张氏简直有点语无伦次，靠近了她果然就直接上手，伸手就抓住了秦亮的膀子捏。

    张氏的脸长得圆润，皮肤光滑、身材丰腴饱满，声线虽然有点粗，但还是个挺漂亮的女人。虽然她的亲近只是对待兄弟一样，但表现确实有点过火。

    不能再由着她继续在膀子上摸来捏去、在自己眼前晃来跳去，秦亮慌忙后退了两步、稍微远离张氏，把脸微微侧到一边不看她，便抬起双手揖拜道：“大哥，嫂子。”

    长兄走近前来，这才与他妻子一起回礼。长兄转头道：“镇定，二郎刚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车马劳顿，他都累了。还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关你啥事！”张氏马上就板着脸回敬，她可从来不让着长兄。当然，以前她对秦亮也是一样的态度，兄弟俩都说不过她。

    张氏回过头，马上换了一副笑脸，把秦亮当心肝似的说道：“我们快进屋，嫂嫂给你煮茶汤。”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有王康招呼人搬东西，顿时放心了点，后面那辆马车上还有他的几十匹绢。于是在张氏拉拉扯扯之下，秦亮便稀里糊涂地进了上房。

    张氏说话的声音很快，她看到秦亮回来，确实很亢|奋，“嫂子已经听说了，二郎在寿春立了大功，连皇帝都下诏书称赞你，得到了一大堆不知道名号的贵人赏识。郡里县里好多人说呵，嫂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兄弟，真是太好了！嫂子为你特别高兴。”

    秦亮在被她说懵了状态中、回过神来，说道：“大哥、嫂嫂怎么亲自来洛阳了？这么远的路。”

    不料张氏更激动，“当然是操办你的婚事！太原王氏！”

    “小声点。”长兄终于再次忍不住开口道，“叫人听了去，觉得我们秦家是想方设法想凑别人家的光。再说王氏是体面人家，卿若在王家人面前也这样，可不叫人笑话？”

    “君知道太原王氏吗？我就是河东那边的人，王氏是什么大族，河东人谁不知道？”张氏转头道，“我是做梦都没想到，我们家能与太原王氏做亲家！”

    长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了，虎背熊腰的长兄在他妻子面前、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长兄与秦亮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心有灵犀，都明白什么意思。

    张氏问道：“二郎是怎么和王氏交上关系的？”

    对于此事，秦亮自己其实也感觉有点恍惚，他想了想道：“王都督的长子王公渊，与我很谈得来，合奏敲击乐弦乐、也很有默契。孙将军率军出城时，我在侧出谋划策，王公渊都看在眼里。我想他是赏识我的才能，所以想把关系更进一步。大概如此罢。”

    “二郎太厉害了！”张氏满脸笑容，“对了，我们家在东边又有一大块新庄田了，你大哥也重新回郡里做了官，郡守亲自来家里征辟他。”

    秦亮赔笑道：“嫂嫂淡定，这点暂时的好处只是浮云。嫂嫂不是要给我煮茶汤么？”

    “哦，对了。”张氏起身道，“你们兄弟先谈着。”

    等张氏出门了，秦亮与长兄不约而同地微微呼出一口气，接着再次面面相觑。长兄开口道：“你嫂子性子急，不过心眼不坏，只是不识字，人就糙了点。”

    “都是一家人。”秦亮道，“不管好坏，无论凶吉、荣辱，不都得一起承担吗？”

    他心道：万一将来无法改变命运，那就是诛三族，到时候可别恨我。

    长兄也许不会，但嫂嫂肯定会。以前秦亮在家守孝、长期几乎是吃白饭，嫂嫂就没啥好脸色，说话也阴阳怪气、老是埋怨。现在倒是百般讨好，等到倒霉了的时候、不还得变回原样？

    不过秦亮也觉得没什么，大多人不都这样？嫂嫂为人还好，以前对自己这个兄弟也多般照顾，衣服都是她给洗的。

    秦亮道：“大哥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长兄轻轻摇头道：“我们家不可能让王氏女郎走一千多里路、接到平原郡家乡去成婚，这事要在洛阳办。兄嫂当仁不让、须得给二郎操持妥当。本来我们在平原郡已经给你看好了个女郎，想找机会带信给你，问问你。不过，现在就这王氏挺好。”

    “聘礼都带来了，就在里屋，一会带你去看。”长兄接着说道，“这是该当我们办好的事，老早就存好了的。不过没想到二郎要娶太原王氏的女郎，这些聘礼会不会少了点？”

    虽然王氏的嫁妆肯定比聘礼还要多倍数，但聘礼是给女方家里，嫁妆要等成婚时妻子带到男家来、处置权也主要在妻子那里。所以娶妻还是要事先准备一些财物。

    秦亮道：“王都督刚进封南乡侯，食邑都是一千多户，何况他还控制着整个淮南、部分淮北的地盘，根本不缺这点东西。他们家与我们家联姻，也不在乎聘礼。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他想了想道，“皇帝赏了我几十匹绢，我们一起加到聘礼里面罢。”

    长兄点头道：“就这么办。”

    他说罢起身，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有竹简、布帛，甚至还有烧焦的乌龟壳，然后说道：“我们收到消息之后，快过去两个月了。明媒正娶有六道礼，二郎不在洛阳，我们便已办好了三道。二郎看看，生辰占卜都挺合宜，接来下只要择日把聘礼送到王家。然后定个日子，请王家同意，便可以亲迎了。”

    秦亮看了一眼：“这事长兄作主，我没什么意见。”

    一时间秦亮的感受有点奇怪，好像谈的事和自己关系不大似的。

    或许因为刚回来，之前在淮南也没亲自经手这件事，此时他便认为有点突然。主要还是他对新娘不熟悉，就见了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这就要娶回来了？不过这时候好像就是这样办事，说不定有人娶妻之前、连面都没见上。

    规矩是这么个规矩，只不过秦亮还是有点不太适应，总觉得事情有点荒诞。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新娘子他见过，确实长得貌若天仙。想到这里，秦亮又暗自开心起来。想那么多做甚，把老婆娶回来，以后晚上也不用苦熬了，这几年的生活、就这方面最难忍。

    长兄的声音道：“吉日选好后，我再和陈季乐（陈安）商量一下。最好选在近期，家里走不开，把二郎的婚事办好了，我们还得尽快赶回平原郡。”

    秦亮道：“这么远，来都来了，长兄多住些时间也无妨。”

    长兄摇头道：“很多事都得我亲自过问，何况郡府里还有差事，我是向郡守告假才来的。”

    这时嫂子端着两只茶碗进屋来了，看了一眼床上的箱子，说道：“你们都商量上啦。我还得去煮饭，二郎饿了罢？”

    “还好。”秦亮笑道。嫂子不管怎样，做事真是麻利，而且也不嫌累，侍候他们兄弟都是她亲自上手。难怪长兄总是被念叨，却自愿忍了。

    张氏放下碗，出门后又把那些庄客、包括董氏呼来喝去，跟在自己家里是一样的。王康、饶大山都是平原郡庄园上出来的庄客，早已慑服于张氏的淫|威之下，被骂时屁都放不出一个，只能乖乖干活。

    到了晚上，三个人在秦亮住的上房里吃饭，饭菜就摆在床上的几案上。秦亮喝了一口豆腐汤，笑道：“还是熟悉的味道。”

    三人一边吃，一边又说昏礼以及平原郡的琐事。张氏对秦亮是百般迁就，盛饭都是她亲自动手，秦亮有一种被宠着的感受。

    房间里一直都有人说话，一家人聊得火热，不时还传出去一阵笑声。这座院子，好像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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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七章 女郎请自重

    长兄说，亲迎的吉日就选在最近，不过秦亮仍然不打算管这事，一切交给长兄和嫂嫂办好了，自己只要坐等洞房。他决定先去曹爽府一趟，回京了去前主公那里拜见一下、并不是不得体的事。

    主要还是为了探探口风，看这赃究竟要怎么分。立了军功，回京来无官无职，总得有个安排罢？

    这事别说曹爽主政，就算是对手家司马懿在洛阳的话，也不能不给立下军功的人升官。

    一早上起来，秦亮从水盆里捞了根泡发的柳枝，就开始刷牙。嫂嫂已经在少了一堵墙的“开放式厨房”那边忙活起来，秦亮打了声招呼，便把饶大山、王康、董氏叫到了上房。

    接着秦亮从里屋数了十二匹绢，放到了床上，说道：“饶大山和王康一人五匹，董氏两匹。剩下的绢，我要加到聘礼里。”

    三人顿时愣了，都是一脸意外之色，王康道：“秦君待仆等已是不薄，不用再赏赐。”

    董氏小心地说道：“张夫人必定会怒骂妾等。”

    秦亮心说，自己前世再怎么熬夜卖命，起码也有工资，怎么能让手下白干？

    他便说道：“吾意已决，不用多说。这些绢是皇帝赏给我的，我爱给谁给谁。你们跟我去淮南一两年，前后殷勤照料帮衬，都算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康，午饭后备车，我要去大将军府。”

    王康揖拜道：“喏。”

    早饭后，秦亮拜别嫂兄，便让王康赶车出门。刚出门，王康就在前面隔着草帘子说道：“秦君，舞伎朝云在外面，右前侧。”秦亮闻言挑开帘子一看，果然看到了朝云在辆马车旁边。

    秦亮道：“过去后停车。”

    马车刚刚停下，秦亮正想下去与熟人见礼打个招呼，不料朝云已经身手敏捷地自己从车尾钻了进来。她上车后揖道：“妾听说秦君回洛阳了，正想上门叨扰，发现秦君家里有客不便，就在门外等君。”

    不得不说朝云挺会打扮。她的容貌虽然还算漂亮、却有点缺陷，颧骨高影响了女性的柔美感，身段也不是特别极致、需要衣服修饰其不足。但她略施脂粉增添五官颜色、点缀头发的恰当饰物，让她多了几分艳丽；束腰的宽袖窄口深衣，使她看起来也更加凹凸有致，会捯饬便为其美貌加了好几分。这个时代没有文胸，只要衣裳穿得不是太厚太宽，便容易看出身材来，偏偏朝云的束腰位置很巧妙，加上身材高挑，便显得她的腰身纤细柔韧，反衬得别的部位就有了饱满的弧线。

    “没什么不便，未请女郎进门，亮失礼了。”秦亮回礼道。

    “君要去做什么，就走罢。”朝云对着前面唤了一声，“赶车。”

    王康并不动，只等秦亮发话了、王康才挥起了鞭子，吆喝了一声：“叱！”

    “君发迹就把妾忘了，回洛阳也不来见妾，还要妾在你家门口眼巴巴等着，好可怜。”本来一向神情有点冷的朝云，竟然用娇|嗔的口气说出了这么句话。整得秦亮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

    此女虽是舞伎，却不轻易让人碰，清高得很，秦亮之前实在是热血上脑昏了头，某晚曾设宴殷勤相待、却仍未捞着什么。还有那个何骏，想搞点事还他|娘|的挨了一剑，更冤。

    不过她这就是明摆着恶人先告状，当初在洛阳时、秦亮的仕途一直没有起色，在曹爽府也没啥作用，朝云消失了不短的时间。秦亮离京出仕地方时，朝云都没来送一下，连基本的走个过场、片言只语也没有，记得当时只有陈安才专门请他喝了顿酒。现在说什么秦君把人忘了，似乎就有点没意思。

    秦亮看破不说破，只是笑道：“昨天才回来，这不没忙过来呢。”

    就在这时，马车轮子好像压到了一个坑，剧烈颠簸了一下。朝云在车厢里东倒西歪，一下子就倒在了秦亮的膀子上。秦亮只觉手臂上一软乎，脑子便“嗡”地一声，马上闻到了女人特有的气息。那气味不只是脂粉的香味，反正非常上头。

    秦亮已经苦熬了几年，早已是一点就炸的状态，根本只是个化学范畴的问题，也不需要太多引|诱和考验。

    他想起了以前受朋友邀约去洗浴城放松，与做按摩的大妈聊天时，大妈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别看那些男人、在人前衣冠楚楚正人君子似的，只有我们才知道，他们在女人面前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要知道是怎么个模样需要点想象力。他至今觉得大妈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秦亮几乎就要丧失理智，但总算在这种时候脑子也很清醒：大路上那么多人，难道要在这马车上震|晃？马上就要成婚了，有更好的王令君，淡定！

    秦亮往旁边挪了一下位置，这个动作或许伤到了朝云的自尊，她的脸微微一红，眼睛里也出现了难堪的冷意，在一瞬间表情露出了平时常见的清高与冷漠。

    不过她的神情变幻只在一刹那，很快又恬着脸道：“这路面也没人修。妾又不会吃了君，看把君吓得。”

    秦亮顿时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朝云的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是秦亮回京后要升点官，也不至于让朝云这样罢？人何骏的爹是尚书、妈是公主，也没见朝云有多势利。

    这娘们可能是奸细，究竟是谁的奸细？

    秦亮又想起了今天要去探口风的事，不禁好奇了、曹爽究竟要给自己什么官职，难道自己会忽然对某某人产生统|战价值？

    朝云的眼睛一垂，向下瞟了一眼，顿时又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情，不过她依旧故意拿手遮住嘴，“嗤嗤”笑了一声，却并不生气。秦亮不断拉扯着身上的秋白色深衣，接着又抬起双手挥了一下，宽大的袍袖在空中缓缓向膝盖上方覆下。

    “要不我们去洛闾那边坐坐罢。”朝云轻声提议道。

    洛闾是个歌舞伎馆，秦亮之前去过一次。

    他仍是想到王家，王家是个要脸的世家大族。马上就要成婚了，还是应该稍微注意点自己的言行。秦亮只能不断在心里默念：王令君国色天香，身段绝妙，王令君人最好，远超眼前这个不知什么目的的娘们！

    都已经忍耐了几年，不如再多忍几天。

    这世上的事就这么奇怪，当他完全没有选择、很缺女人的时候，女人很冷漠，打死都不给碰，长得俊朗也不顶用。等他有选择了，她却非得自己贴上来。洛阳士林流行的三玄之学说得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呼……”秦亮从嘴里呼出一口热气，说道，“今日还有事要做，改日罢。女郎要去哪，我叫王康送你。”

    朝云软软地依偎在车厢木板上，眼里全是秦亮，柔声道：“君去何处，妾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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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八章 化腐朽为神奇

    走进曹爽府，充斥着奇花异草、假山水池的幽雅庭院，巍峨的门楼角楼和邸阁，一切都很熟悉。秦亮曾经一连几个月，几乎天天在此地进出。如今再来，就好像是故地重游。

    不过这些青色的亭台楼阁，在秦亮眼里隐约有几分阴森的气息。大概只是心理作用。

    秦亮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不必想得太多。

    曹爽离倒霉还有好些年，还早；现在就担心跟着曹爽倒霉、远不到时候。眼下最关键的，是秦亮得有属于自己的人马，手里有了实力才有进一步操作的空间。否则什么也干不了，想什么都是徒劳无用功。

    太守！秦亮心里的目标非常明确，这也是跳一下就有机会够得着的东西。毕竟像一方都督、州牧这些职位，他暂时还看不到清晰的路线图。

    秦亮轻车熟路地进了邸阁前厅。

    厅堂里坐的还是原先那几个人，曹爽还是那么胖，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前年冬天辞别曹爽、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

    “儒虎！我们的儒虎回洛阳了。”刚刚见礼罢，曹爽便用玩笑的口气道。

    曹爽依旧对秦亮的态度不差。秦亮谦虚了两句，依旧对曹爽本人没有什么厌恶感。

    但是，几个人很快就说起了秦亮的职位问题。校事府的校事令，这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就算真有这个官，秦亮不在乎名声、王家不在乎吗？

    跪坐在一旁的陈安侧过身，悄悄把手掌展示了一席，上面写了两个字：丁谧。

    原来是这个莎比出的主意，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已认定他是个莎比。秦亮这会儿已是满脑子脏话。

    丁谧此人的全部精华、都在那两撇八字胡上，像极了电影里那种又蠢又坏的狗头军师，叫人看见就来气，就几根毛还不如剃掉算了。秦亮一直搞不懂，曹爽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找了一群莎比整天围在身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

    提拔到位高权重的那些人，似乎就没有一个像成事的，不管是丁谧还是何晏，这些尚书都是看起来假聪明的样子。那个大司农桓范号“智囊”者，稍微正常点，不过与秦亮也是相互看不顺眼。

    秦亮一时间有点心灰意冷，心里不禁感慨：看样子，曹爽实在靠不住，靠山山倒、靠树树倾，人还得靠自己。

    不过当曹爽说起，那个什么校事令是五品官时，秦亮顿时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五品，跟太守一个等级。

    按照大魏国的惯例，只要不是犯了错被刻意贬斥，调任官员至少是平调。意思就是，只要秦亮能在这个什么校事令的位置上稳住不犯错，将来一旦往地方调，那极可能就是太守起步了。

    即便是一坨污秽之官，但它也是五品官，就好像一文钱掉进了茅坑、还是一文钱。如果不是这官职实在不怎么样，说不定秦亮还不能直接升五品。什么好处都想一下子占尽，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说事情都有两面性，从哪个角度看待的问题。只要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耐，坏事就会变成好事。

    秦亮冷静了下来，没有马上想着拒绝，他跪坐在垫子上揖道：“请大将军容仆考虑几日。”

    曹爽点头道：“是要考虑一下，最好与仲明那位好丈人王公渊谈谈。”

    果然他话锋一转，又是一副为你好的口气道，“我提议在校事府设五品校事令，并让仲明从刺史府兵曹擢为五品，便是想把卿这个儒虎用在重要的地方，望卿在校事府一展雄才。若卿能像在淮南一般用心，把一群兵练得可堪大用，则吾心甚慰矣。”

    秦亮不动声色道：“仆当尽力而为。”

    曹爽道：“那群人实在不好用，没干成过一件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是一群猪！卿要做好准备。”

    校事府是什么玩意，可以稍微类比一下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大概职能不太一样、建制没那么庞大、权力也没那么大，但性质有相似之处。

    秦亮心道：这是人的问题吗？本来就是皇帝的白手套，别人能随便戴？没有皇权的保证和威慑，如今谁都可以塞个人，我用屁|股都能想到，那地方肯定早被渗透得很筛子一样了，能好用吗？

    不过秦亮也不嫌那地方脏，五品官还是五品官。现在要做的，是要先说服王广，让王广相信、秦亮做校事令不会给王家带来污名。

    秦亮与曹爽又谈论了几句，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正想离开，忽然之间觉得，曹爽征辟了自己、看得起自己，也算是一种缘分。何况秦亮对曹爽确实没有恶感。

    稍作权衡，秦亮便揖道：“大将军，仆在淮南亲临战场，颇有些感悟，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上位传来了曹爽的声音。

    秦亮道：“战场之上，敌军已经靠近，双方正在围绕着战场角逐。这种时候、我军无论是否取得优势，都绝对不能急着松懈大意。只有把敌军彻底剪灭，或者完全赶出战场，战役才会真正结束。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假象，何况敌军还有一战的实力，威胁并未真正解除。”

    曹爽垂着眼睛作思索状，不知他听懂暗示没有。

    这时毛发枯槁、皮肤发皱的“智囊”桓范向秦亮投来了目光，秦亮与之对视一眼，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并非厌恶或者敌视。一瞬间，秦亮明白，桓范应该听懂了。

    那么谏言就起到了效果，曹爽对桓范的信任、超远秦亮。

    秦亮心道：话真的只能说到这里了，也是看在主佐一场的缘分上。

    “仆请告退，大将军珍重。”秦亮深深揖拜道。这个礼，一如他对孙礼的动作。他这个人，前世就出身不好，一直都是靠自己苦哈哈熬起来的，很少遇到贵人，但只要有贵人稍微帮过他，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他内心也会存着一丝感激。

    曹爽点头道：“仲明没事可以常来走动。”

    秦亮把手放在木地板上，撑起身体站起来，再次向上位拱手，倒退走几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厅堂大门。

    他沿着西侧的廊芜往外走，不禁在廊道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这条廊芜的尽头、当初孙礼和秦亮的办公署房都在那边。如今孙礼不在这里了，秦亮也不再在此地上班。

    此刻，他才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哪个地方，会一直一成不变？

    就在这时，廊芜尽头走出来了个人，远远就挥手道：“仲明，秦仲明。”

    秦亮站在原地等着，发现招呼自己的人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秦亮先沉住气，拱手相对。那人快步走近，回礼笑道：“仆乃大将军府长史令狐……令狐愚。”

    “久仰久仰。”秦亮恍然。

    不过秦亮亲眼看到此人，倒感到有点意外。原以为能惹恼魏文帝、让文皇帝亲自下旨改名为“愚”的人，应该是个五大三粗的憨憨。却不料令狐愚长得一张国字脸，相貌身材都挺端正，而且胡须很少，脸挺干净。

    令狐愚道：“将来仲明与我也是亲戚了。”

    “是啊，往后多走动。”秦亮笑着，随口说着客套话。

    令狐愚道：“我挺喜欢仲明那个外号，儒虎。哈哈，这不就是我想变成的样子吗？”

    “都是虚名，王都督抬举，随口那么一说而已。”秦亮道。

    令狐愚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廊芜，小声道：“那个丁谧出主意，要把仲明弄到校事府去，我当初就立刻反对了。像仲明这样的人才，应该厚待、收为己用才是上策，不该放到那么个地方去，容易叫英雄心寒。”

    秦亮顿时觉得，此人似乎有点容易轻信人。虽然两人快做亲戚了，但毕竟不熟，相互还完全不了解，说这些话、一点都不怕遇人不淑平生是非？

    “没什么，若非设了个校事令，仆要做上五品官、可能没那么快。”秦亮道，“令狐长史放心，我能有办法。”

    令狐愚顿时颇有兴致道：“仲明在淮南的谋略，堪称惊艳。这次我便拭目以待，瞧仲明如何化解难题。主要那个新设的官位，有身份的人、没人愿意去，我反正不去。”

    秦亮再次揖拜道：“仆得走了，多联系。”

    令狐愚也回礼道别。

    ……这次在马车上干等的朝云，接下来仍旧什么也没捞着，秦亮始终强作镇定、坐怀不乱。其实只要是奸|情，一般至少要男方有心，否则什么也搞不成。

    长兄秦胜所言、家里有事走不开，应该是实话，一家人本来也不必说什么托辞。长兄把事情办得挺急，没两天就将聘礼送去了王家府邸。

    接着长兄又选了个近日的吉日，把日期写在简牍上，托陈安送去王家。王广觉得日子没问题，答复了消息。

    亲迎的婚期就这么干脆利索地办妥了。

    两家的每一次来往，都是有名字的礼仪，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礼仪名字说起来高深繁复，其实都是必要的交流过程。人们就是不懂这些礼仪，只要请了媒人、经过了家长，基本都不会疏漏某个礼，不然婚事本身就办不顺畅。

    明媒正娶，其实就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汉魏时期的礼仪讲究，还远不如后面那些朝代复杂。正如秦亮认为的那样，这个时代、文明还没有熟透到发烂的程度，依旧带着古朴纯真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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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九章 死心

    七月二十二，宜嫁娶、祭祀。

    天气不错，明媚的太阳持续了一整天，直到黄昏时分。太阳渐渐向西边落下时，王家人以及宾客都来到了府邸里供奉祖先牌位的院子。

    等了一会儿，王广带着女儿王岑来了，径直进了庙里。王岑慢慢走着，拿着宽大的执扇遮着脸，看不见相貌，不过她穿着的一身黑色婚服裁剪得很好，黑色深衣衬得她的身材亭亭玉立、十分端庄。

    家里的人开始祭祀祖先，上贡品、焚香，叩拜，念祭文，烧简，忙活了好一阵，庙堂里也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中。等忙完了，大伙儿便走出了庙堂，只留下王广夫妇等三人。

    王玄姬也在出庙门的人群里，她看着这样庄严肃穆的场面，心里确实有些复杂。

    此时很多士族的婚礼都穿白色了，礼节也很随意，意为三玄的返璞归真。不过王家嫁女仍是以守旧的规矩，穿的是黑色。只有这一点合王玄姬的心意，她不太喜欢玄学时兴的那些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贡品的香味，以及焚香的气味，还有因为天气有点热、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微酸汗味，让人的感受继续停留在祭祀的气氛中。

    就像这暗暗弥漫的气味一样，王玄姬心里也有点酸。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早就明白，只能这样算了，应该祝福令君。没什么大不了，如今成了自己的侄女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本来也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后仍可以正常来往。

    但是王玄姬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受，反正心情比较消沉，她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言行。

    兴许阿母说得对，她王玄姬就是从嫉妒开始的。谁叫他一个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的大好儿郎对一个舞伎那么殷勤？又是专门写诗，又是设宴款待，又是送东西。那个朝云还在自己面前炫耀，让王玄姬心里很不舒服，后来才鬼使神差地见了两面。

    起初那些事只是很小的一点悸动，一点点心动，当然到不了非他不嫁之类的地步，王玄姬甚至没觉得，那只是俗气的男女之情。然而让一个人进入心里，就像一颗种子落到了水分丰腴的土里，不能让它经过太多时间的酝酿和浇灌，否则就会发芽成长。

    如果他一早就娶了别人，可能王玄姬更容易放下，也不会有太多感受。可惜事与愿违，那些时不时想念的时间、拖了很长，长达一两年之久，就变得好像是彼此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见过很多次面，已经是非常熟悉亲切的人。

    有时候，这种情况反而比经常见面的熟人、更容易叫人心生执念。因为很少见到、又经常想着的话，人就会在脑海里把那些不完善的东西、用想像补充起来。本来就有好感的人，想像补充的东西可不就非常美好？

    当然首先要记得住那个人，通常只见了一两面的人、时间一长肯定就会淡忘。

    不过事已至此，王玄姬也死心了。今天的礼仪，也仿佛是为了宣告她这一两年以来、微妙的想念的结束。那柳絮一般不可捉摸又无孔不入的奇怪事，是该结束了。没有撕声力竭的痛述，没有抓心的哭泣，只有暗暗的伤感，就好像一切并未发生过。

    过了许久，人群里有细微说话声响起，王玄姬转头看去，便看见秦仲明来了。他束发戴冠、身穿黑色新衣，手里拧着一只大白鹅，便阔步径直向王家祭祀祖宗的庙门走去。大白鹅还是活的，被人拧着不舒服、正在蹬腿挣扎，可腿上系着绳子。

    虽然事先有人告诉过人们，亲迎的时候要肃静，但此时大伙儿还是一边揖拜，一边忍不住悄悄议论起来。大概说的是，新郎长得不错之类的话。秦仲明身材挺拔、个子高大，面貌端正英俊，皮肤也很白净，穿着黑色的袍服更衬得他整个人清爽整洁，身上还有一种质朴的气质，走路的姿势也很从容大气。

    这样仪表的人，让妇人们看了有好感，不是很正常的么？

    王广和他的妻子薛夫人走出了庙门，与拧着白鹅的秦仲明相见，夫妇二人向秦仲明揖拜，便一起走进了大开的宽阔庙门。

    秦仲明手里拧着鹅，在门外没有回礼，进了庙里，他把鹅放到了地上。等王光夫妇站到了祖宗的牌位旁边，这时秦仲明才回礼，这次行的是大礼。

    只见秦仲明先跪到了地上，双腿向后面分开，然后双手按在一起、掌心向内，随着双手向下拜，头也缓缓向地面叩。最终手按在膝盖前的地面上，头触手背。如此慢慢地一连叩拜两次，第一次头叩到手背上时、他要停顿一会儿，接着再拜。

    有个穿黑衣的老者，在旁边长声幺幺地念：“拜……再拜稽首，礼成。”

    如此郑重其事的大礼之后，王广伸手道：“请起。”

    秦仲明起身，这时王岑缓缓地走了过来。秦仲明上去牵着她的手，便往门外走。薛夫人哽咽道：“令君！”

    拿着执扇的王岑微微回头，没有说话。王广把手放到薛夫人的手背上，轻轻拍着。

    薛夫人的那一声唤，把围观的王玄姬也弄得有点伤感了，只觉得鼻子一酸，她急忙忍住。没一会儿，王玄姬就进入了近似半睡眠的状态，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两个新人是怎么走出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中，王玄姬才回过神来。她抬头一看，院子里刚才肃穆整齐站在两边的人们，此刻已经变得乱糟糟的。许多奴仆正在把几案、席子搬过来，要招待宾客们用膳。

    王玄姬面无表情地迈开步伐，漫无目的走了几步，她才想起自己是王家的女眷，不在这里用膳。她转过身向院门走去，转头看时，已看不见阳光。太阳落下后仅剩的余光，也被府邸中的阁楼墙壁挡住了。

    阳光从地面上收走，只留下黯淡的阴影，空气也仿佛凉了下来。

    短暂而隆重的礼节之后，对于王玄姬来说，生活仿佛又恢复了正常。平静，有点无聊，甚至没有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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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章 如淮南之水

    亲迎的气氛很肃穆，黑色的衣裳，阴森的祖庙木牌，缭绕的烟雾，不说像葬礼，至少有点过于严肃。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涌动在每一步礼仪中的暧|昧气息。那些严肃的故作，反而是一种欲盖弥彰似的，毕竟世人比较含蓄。只是这种昏礼气氛、与秦亮的熟悉的结婚印象太不一样，便感觉有点诡异。

    整个队伍不止秦亮一个人来，有几辆黑色马车，还有人骑马。但秦亮这辆马车里一共就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正坐在前面亲自驾车，新妇就在车里。他赶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本来他只需要启动车轮、就可以交给马夫，但他仍要自己赶车。就好像交给了别人驾车、生怕新妇会弄丢似的，一定要守着带回家。

    细节稍微有点不合常规，并没有人在乎。因为此时有很多人结婚还穿白袍，整得更像办丧事，如今的礼乐确实肉眼可见地崩坏了。

    刚才在王家府邸，是秦亮第二次见王令君。这次没看到脸，她全程用扇子遮着。秦亮却是非常满意，他就从来没见过身材仪态这么美妙的女子。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的秋季，但因连续晴天，温度有点回温燥热。王令君又穿着两层衣裳，于是她外面那层宽松的深衣有点薄，里面那层厚、比较合身地包裹着身子。秦亮之前在牵着她出门时，借着西边的余晖，透过外层的薄衣、看到了她里面那层深衣包裹的美妙的体型曲线，那鼓囊囊的胸襟、柔韧美妙的纤腰，以及略比削肩宽的髋部饱满漂亮的弧线，线条婀娜流畅、凹凸有致，很衬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段。外面那层黑色有点透光的柔软深衣，反而让秦亮联想到了黑|丝，只觉愈发诱|人。

    但是她的姿态礼仪非常端庄，即便在出门那一瞬间、被秦亮借着太阳余晖看到了身材曲线，秦亮却仍有一种似乎不能亵渎的心态。

    哪怕她的打扮很素，黑色也有点沉闷，但那清纯芬芳的青春气息，根本掩盖不住。而且没有修饰的自然曲线，正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无法用人为修饰的线条相提并论。

    秦亮牵过她的手，触觉相当好，非常光滑细腻。哪怕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玉白的手和手腕，在黑色衣料下更显得有光泽、更加白皙，全是十几岁青春的胶原蛋白，如玉似雪，想画都画不出来那样的颜色感觉。

    秦亮不禁抬起手，把牵过王令君的那只手放在鼻子前轻嗅了一下，隐约好像还带着沁人心脾的余香。

    太阳已经下山了，晚霞映在天边。没有红色装饰的婚礼，仿佛上天都看不过去，用晚霞来祝福新人。那彩色的云朵，就像飞旋的心情，在欢呼、在跳舞。

    秦亮仰着头，手执鞭子，脸上洋溢着晚霞温暖而幸福的光辉。

    现在秦亮心里有点慌，又不得不强作镇定、把每一件事安心做好。每做一件小事，他都充满着期待。

    今天是秦亮最开心舒畅的一天，只觉一切都很美好。谁说一定要先谈恋爱？只要妻子足够漂亮，直接入洞房还更有新鲜感。

    偶然之间，秦亮也觉得自己有点心急。不过他也不怪自己、这一时的不淡定，因为他确实是忍耐太久，几乎到了极限，而且新娘子一来就貌若天仙！简直是冰火两重天，铁|棍也得被这冷热极端的温度给激分裂。今晚秦亮能把几乎每件事都办妥当、没有表现出急躁，已是相当不容易。

    熬了几年、总算没白熬，今天是要功德圆满啦！他的情绪就像今年初夏淮南的水位，在长期平稳之后，忽然连降暴雨，立刻将要达到顶峰。

    队伍终于到了乐津里的秦家，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虽未入夜，但周围的房子里已经透出了灯光。

    到门楼前，秦亮便矫健地从前面跳下了马车。他大步而稳健地走到了车尾，双手抬起，弯腰向车上揖拜。这时后面的两个陪嫁侍女也过来了。

    王令君弯着腰从马车上走下来，见秦亮伸手过来牵她，她微微迟疑停顿了一下，仍然用扇遮着脸、把手给了秦亮，让他扶下车。俩人便手牵着手进了秦亮这座简陋粗糙的院子。

    以前秦亮从没嫌弃过这座院子，毕竟是都城里带院子的大宅。但今天有了这么一个新妇对比，他才觉得好像是有点简陋、黯淡。

    院子里还残留着酒水、烤肉的气味，宾客们已经散了。家里一整天都很热闹，秦亮出发去迎亲时，宾客都还没走完，现在院子里却很清静。

    兄嫂做完了前期的准备工作，今晚他们并不出现，明天新人才会去给他们见礼。

    这时秦亮才觉得，古代这个做法其实挺人性化。洞房之夜，没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出现在新人面前、在面前磨唧吵闹，黄昏接回来新妇，就是要洞房，没人在这节骨眼上找存在感。不然把人折腾得累个半死、灌得大醉酩酊，还怎么洞房，不如第二天才叫洞房花烛夜算了。

    一行人跟着俩人进了院子，别人在搬东西，并不跟进屋。只有两个侍女，跟着秦亮夫妇，进了他住的那间上房。房间里已经布置过了，铺筵设几，摆上了一些物品。

    虽然没有外人了，但是礼仪还要继续。主要秦亮和王令君还不熟，不能造次直接略过这几步。

    王令君走到一角，背过身去放下执扇，开始在一个青瓷盆里的清水里洗手。她默默地洗了挺久，洗得特别仔细。这慢吞吞的样子，等得秦亮有点着急。他甚至怀疑新妇是不是有点洁癖。

    好一会儿后总算洗完了手，她重新拿起执扇遮住自己。秦亮这才走上去，稀里糊涂地随便搅了两下。

    俩人一起走到案前，秦亮拱手弯腰向她揖拜，见她轻轻点头，便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走了她手上的执扇。在秦亮眼里，那简直堪称惊世容颜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有点遗憾的是，她的表情就跟今天充满祭祀活动、黑色基调的严肃礼仪一样，没有丝毫笑意。她可能有点紧张，毕竟是十几岁的女孩，直接给一个陌生男人、接回了陌生的地方。

    秦亮没觉得她不情愿，因为全程她很配合，一点反抗都没有。王家大士族，也不存在被强迫的婚姻。

    她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漂亮的单眼皮眼睛低垂着，脸微微侧向一边，看起来很温柔，很招人怜惜。不过她的姿态动作却是温柔中透着刚，舒缓而端庄的气质里，动作很平稳。没有劲的人、很难让姿态平稳。这美人莫不是文武双全？

    夫妇入席，在铺筵上跪坐下来。侍女上前，先把两只碗盛了一些米饭，另一个侍女则从烤乳猪上切下两小片肉，分别放在碗里。

    秦亮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肉和米饭全吃了，完全没吃饱，幸好去迎亲之前就吃过了一顿。王令君则只是轻轻咬了一口肉，夹了一筷子米饭，十分秀气。

    这时侍女把一只葫芦从中间破开，在两瓣葫芦里各倒上酒递上来，秦亮没注意、一口就给喝干了。片刻后，他才想起还要交换，一时间只得把空的葫芦瓢递给王令君。

    王令君轻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依旧做了个喝的动作。

    秦亮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出错。

    主要是刚才他有点走神，一直在看王令君的相貌，实在太好看。干净的瓜子脸没有涂抹丝毫别的东西，但颜色却纯粹而明艳，玉白的皮肤、乌黑柔顺的秀发，朱红略薄的嘴唇微微翻着光滑的光泽，还微微有点上翘，就像是清水中的宝石美玉，清纯而美好，透着童贞的芬芳。秦亮仿佛身在山清水秀的别院，听着静谧的泉水滴落在清澈的水潭。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一起吃饭喝酒，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礼仪。大概是象征着，将来二人饮食不分彼此的意思。但这大概也是含蓄的意象，秦亮不信结婚只是为了在一起吃饭。

    终于还剩最后一道礼仪，把二人的头发放在一起。

    然后两个侍女便揖拜告退，出门后把门带上了。秦亮上前把门闩好，转过身来说道：“我睡觉的地方在里屋。”

    王令君依旧不说话，默默地向里屋走去。秦亮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又是期待，跟着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只见王令君已经自己坐到了榻上，秦亮便寻思着还是别太心急，要温柔一点慢慢来，让新妇能渐入状态。

    他刚坐到榻上，靠近王令君，王令君终于说话了。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些许哀求之色：“妾不能违背家父之意，可是妾没准备好，很担心……能不能再等几日，我心里好乱……有些事我想先告诉君，但是家父……”

    秦亮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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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一章 侥幸心

    王广好坑，亏得秦亮还把他当知音！在淮南那会儿，从一开始秦亮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果然直觉没错。

    秦亮还是太年轻，居然相信天上掉馅饼。

    那次在寿春城外的紫金寺看到王令君那一眼、或许才是秦亮昏头的直接原因，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也是因为秦亮几年时间缺女人、心态无法调整，他才会自己主动想方设法地、去给王广找理由，图的就是一个侥幸心。

    这人，别人不好骗自己，自己最容易骗自己。

    什么欣赏自己的才华、结交甚欢，所以要把出身高贵、貌若天仙的女儿嫁给秦亮这个兵曹从事……而今回头想想，确实不怎么合理。

    秦亮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王令君纤细平坦的腹部，完全看不出来什么。但如果时间比较早的话，确实是看不出来的，可能郎中把脉都有失误的时候，何况是秦亮这种门外汉。

    王广带着家眷去淮南好像呆了一年多时间，王令君在这个时间段、认识的人可能就在淮南。扬州做官的、以及当地名士，秦亮在都督府、刺史府几乎都见过面。究竟是哪个狗曰的？

    秦亮心里对那个捷足先登者、已是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强自压下了恼怒。这才新婚第一天，他实在不想在新妇面前发火。

    一时间秦亮觉得，这回娶老婆、好像比前世还要略惨一点，前世起码没有买大送小。不过也不一定，现在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被人拱过了、不是完璧之身？毕竟古代对这个看得很重，尤其是世家大族。

    如果只是被拱了一下，事后表示后悔年少无知、把关系断干净不要背叛，其实也还好，秦亮前世那老婆还不知道有过多少个前男友呢。但如果是买大送小确实过分了，毕竟今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实在挺虐心。

    这时只见王令君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副意志消沉、可怜兮兮的样子，那面如死灰般的神情，看得让人有点心疼。加上她确实比秦亮前世那位漂亮多了、身材好多了，这王令君简直不似人间之物，于是秦亮还是不争气地心里一软。

    他好言回答道：“没事没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直埋着头的王令君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让秦亮的心都化了，那顾盼生辉的眼神，仿佛有形的纤手、温柔地抚慰着他受伤的心。

    恍然之间，秦亮才想到，刚才随口当成套话说出来的诗，不是三国以前的。原来又是自己想多了，别人或许只是对诗句感到好奇而已。但她依旧一声不吭。

    这媳妇不仅有洁癖，好像还有点内向、不爱说话。

    难怪后世最终还是要先恋爱、了解，才走到婚姻殿堂。古代这个干法，新鲜是新鲜、刺激是刺激，确实有风险，就跟押宝似的。

    不过，娶都娶回来了。明媒正娶的，那么多宾客见证，祭祀过祖庙、搞得非常严肃隆重。女方又是家势强大的王氏，还能怎么样？

    秦亮再次看在了王令君貌美如仙的份上，而且觉得这么个十几岁的女孩此时内向的模样、确实温柔又让人可怜，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见王令君一直沉默，秦亮也不想逼迫她太紧，万一上吊了、那可就真的玩完了！古代女性为了清誉名节的问题自杀，本来就常见于案牍记载。

    秦亮忙强忍着性子、用温和安慰的口气道：“真的没事，卿休息罢，过几天再说。卿定要往宽处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已经结发为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呢？对了，那个装头发的锦囊不就是卿收着的。”

    先稳住她才说，千万不能让她干什么傻事。

    秦亮心里虽百感交集，但是对王令君没有丝毫发火、且无任何强迫强求的姿态，他觉得自己只能做到这样了。他何曾没有恼怒，只是不想显露出来而已。

    王令君轻轻抿了一下泛着灯光的柔|滑朱唇，终于还是没吭声，轻轻点头，便和身躺倒在榻上。她也没说赶走秦亮。

    不管怎样，她对秦亮还有一定信任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抗拒、防备的样子。她只是侧身睡到里面，把头对着墙，并不理会秦亮。

    但是叫秦亮心浮气躁的、又何止是那张漂亮的脸？她这么侧身一睡，后面对着秦亮，那纤细的腰身往榻上一沉，内弧线的曲度更大、曲线更加妙不可言，还有那饱满的比削肩还宽的曼妙轮廓，秦亮看在眼里压根扛不住。

    若非榻上躺着的人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妻子，他这次肯定忍不住了，要化身禽|兽反问一句，不就判几年的事？

    但终究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能只顾眼前。

    他伸手在脸上搓了搓，赶紧转身走到外屋，这里还放着剩下的食物、葫芦瓢，以及青瓷盆盛着的清水。此刻秦亮的眼前仍然全是那鼓囊囊的深衣胸襟布料，那起伏的线条，那明艳动人的颜色，那胶原蛋白的光泽，那散发着清香的气味，那片言只语中清澈动听的声音。他甚至能用手轻轻在空中上下，顺着浮现在眼前的画面、画出那轮廓线。

    秦亮大步走到青瓷盆旁边，直接把脸埋进了冷水里。

    带着秋意的冰凉冷水仿佛不是浸泡着他的脸，而是浸着他那火热又纠结复杂的心。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秦亮终于把脑袋从盆里猛然抬起，大张着嘴“哈”地呼出一口滚|热的浊气。

    这间屋实际是两间连通的，里面有睡觉的榻，外面有张床。但这张床不是用来睡觉的，上面放着一张几，是用来坐的。

    不过今晚这张床可以凑合睡一下。秦亮重新进里屋，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张被褥，他没有回头看，免得又刺|激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躺到外面的床上，秦亮的眼睛盯着房梁，忍不住“唉”地长叹了一口气。

    白天虽然有点热，但毕竟是到秋季了，一到晚上，秋意才会十分明显。凉悠悠的空气仍在渐渐降温，睡觉必须得盖被子才行。

    宾客满堂的院落里、残留的酒肉气味和杂物还没弄干净，但已经冷清下来了，周围一片宁静。气氛从喧闹的热烈中，很快在向日常生活过渡，一切仿若又回到了平淡。

    秦亮从窗外看到了清幽而依稀的淡光，但应该是别处映照过来的灯光、夹杂着星光。今天七月二十二，下半夜在东半天空才会出现月亮，下弦月。

    正如秦亮在淮南战场就了解月相，他对这方面有点知识，因为他以前有块机械盘，经常研究上面的功能。

    此刻他想起了一个说法。说是人到中年的男人，逐渐开始衰减对女色的兴趣和热情，就会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爱好，一般这些爱好很花时间、却没多大难度，比如钓鱼、比如月相机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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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二章 冷热

    次日早上天刚蒙蒙亮，王令君就起床了，她出来要开门闩。秦亮一晚上苦熬着时睡时醒，没怎么睡熟，听到脚步声一下子就醒了，但他还是装睡。

    不料王令君那清澈动人的声音主动道：“妾知道君醒了。”

    “嗯。”秦亮发出一个声音回应。

    王令君道：“君不要像家父一样，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妾在太原的名声可能败坏了，流言蜚语不知何事会传到洛阳来。别无他事。”

    她没转过身，依旧面对着门闩，她只是侧头道：“能对照的凭据被家父烧了，而今已无法自证。就看君信不信。”

    王令君昨夜估计也没少想，昨晚上一直不说话、今早可能才想通了点。或许秦亮控制情绪的表现、给了她更多信任感，不然如果逮住她就一阵暴|力审问，这种有点内向的女郎、可能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昨夜秦亮仿佛坠入冰窟的心，此刻经她几句话、又渐渐开始回暖。

    接着王令君又道：“妾没想到、这么快就为人妇了，兄嫂挑的日子挺急。君容妾缓几日，便自会知道，事情虽然不太说得清楚、且很烦恼，但绝没有君想的那些事。在此之前，妾会把全部经过告诉君，不想这样糊涂地蒙混过去。”

    秦亮心道：我又没说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想了什么？

    “好。”秦亮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的情绪再度升高了一截，听这口气，连拱也没被拱过？不然怎有“自会知道”这一说？这是有惊喜。

    这一热一冷的，秦亮期待的心情再次升温，道：“我相信卿所言之事。”

    王令君不再多说，打开了房门，让两个侍女进来。昨天秦亮没注意看那俩陪嫁的侍女，主要是因为王令君的美色太夺目，俩侍女跟她一比就显得平平无奇、让人兴趣不大。

    这时秦亮又看了一眼，觉得她们俩如果不在王令君身边的话，其实长得还行，主要挺年轻。所以女人最怕比较。

    在侍女的照顾下，王令君开始在里屋洗澡洗头。

    人们一般不会在早上洗澡，但王令君在礼仪上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因为今早要见长辈，所以要沐浴更衣以示敬意。

    秦亮一脸懵地坐在床上，侧耳听着里面的水响。他能从声音想像出，用瓢舀水浇在身上的姿态。“叮咚”现在放下了、还是直接扔在水面上的。又舀上了。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挠了挠，又呼出一大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去听。

    过了许久，里面没声音了。秦亮估计她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正在擦拭身体，然后再侍女的帮助下穿衣，只要算好时间，就能猜到她何时在穿亵衣，何时在穿深衣。

    秦亮拿手掌在脸上一抹，心道：昨夜她睡的那张榻，是秦亮在洛阳每晚都睡觉的地方，不知她闻不闻得习惯自己的气味。

    王令君重新从里屋走了出来，今天她总算没再穿黑色衣服，上身穿了衫衣、下身穿了裥裙，都是秋白色。她走到外面来，仍在偏着头自己继续擦头发，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很长。发际线上有一些没有修剪的稀疏细短的绒发，些许绒发与洁白的肌肤同在一处，衬得肌肤更加雪白如玉，更是叫人浮想联翩。

    她慢慢收拾好仪表，在鬓发上插了一朵真金花钿。浅色的衣裙、加上稍许亮黄的点缀，看起来更居家轻盈。

    秦亮虽然娶了个老婆没洞房成，但这如仙的美人还是在他家里晃来晃去，把这简陋而黯淡的房屋衬得、终于有了光彩颜色。因为房子确实有点旧、墙壁摆设都很粗糙，她确有了几分好像流落凡间的仙子一样的感觉。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王令君开始了她的礼仪。秦亮不用去，他便在门口围观。

    王令君双手捧着一个青瓷盆，里面好像装着枣子、栗子和肉干等食物，来到兄嫂的房前，恭敬地进献给兄嫂。兄嫂用董氏作为下手，由董氏接过进献的食物。

    兄嫂反过来回赐王令君以肉脯、酒水。接着王令君进屋，开始敬秦家亡故先人的牌位。煞有其事的礼仪过后，他们又先后走进了兄嫂的屋子里，礼仪还在继续。

    秦亮留意观察着王令君，发现她在繁琐的礼仪中不急不躁，而且非常认真。他渐渐觉得，王令君是甘心嫁过来的，并不存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问题，否则她不可能把这么无聊的事、做得津津有味，也不会那么认真对待。

    其实有时候无须太多语言，你看她做事的样子、生活的态度，慢慢就能懂了，胜过千言万语。

    她对兄嫂非常恭敬，毕竟是士族出来的女郎，从态度、姿态到表情，礼数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且秦亮今早再次发现，别看王令君身材婀娜、显得有点苗条，但非常有劲，这女郎肯定练过武。她的动作很温柔舒缓优雅，但是每一个动作都很平稳，姿态也是一丝不苟很端正。没劲的人，走路和动作看得出来。特别是那些端正的动作、持续的时间又慢又长，没点体力很容易走型。

    几个人在屋子里捣鼓了很久，尽干些没有丝毫实用价值的事。秦亮都看得有点犯困，主要昨晚没睡好，现在的过程实在是太无聊了。要不是可以看王令君的美色，他估计站着都能看睡着。

    张氏和王令君终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张氏从西边走下檐台，王令君走东边，转了一圈又走到了一起。秦亮瞧着她们俩做的事，差点没忍住打出哈欠。

    没一会儿张氏把王令君领到了存放粮食和丝织品的库房里，把一枚钥匙亲手交到了王令君手上。王康见状躬身上前，将一卷简牍交给董氏，董氏再呈给王令君。

    王令君煞有其事地一边看简牍，一边检查里面的财物。她好像真的在清算，不是在做样子。

    秦亮的脸有点发烫，因为他自己有数，根本没剩下什么东西，现在可以说是穷得叮当响。各种送上司礼物、人情来往，他那点收入几乎维持不住。幸好昏礼的时候宾客们送了礼，不然库房应该是一文钱都不剩，只有一点口粮食物而已。

    就那么三瓜五枣，懒得管了。现在收了些礼，要不了多久又会慢慢还回去。比如王令君那两个武将叔叔、最近好像就要离京去寿春，因为王广又回洛阳做了人质。秦亮现在多了王家人做亲戚、能不表示吗？

    秦亮转身回屋准备睡个回笼觉，把昨晚没睡好的觉补回来。

    ……

    ……

    （不喜欢看的书友，没必要勉强。可以重新找本合口味的书，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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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三章 身心俱在

    新婚的礼数还没完，过了两天，秦亮便带着王令君和侍女归阁。

    王公渊已在府上等候，铺筵设几、准备停当。秦亮送上礼物，又是一通拜礼。接着王广在阁楼厅堂设宴，招待秦亮和王令君。

    吃过饭，薛夫人拉着王令君在那里说话，秦亮便跟着王广踱步到了阁楼外。

    “令君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仲明要多担待。若有什么事，一家人好商量。”王公渊语重心长地说着。

    秦亮觉得他好像有点心虚，也品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秦亮便道：“外舅且安心，不会有什么事。”

    昏礼当晚，秦亮确实觉得这王广有点坑，不过现在他已经想通，释然了。如果王令君一点问题都没有，王公渊估计不太可能把女儿嫁给秦亮。

    有些事就是如此，就跟两个人相处一样，贪恋他的优点，同时也只能包容其缺点。

    秦亮便松了一口气，又说道：“仆那院子是刚入仕做掾属时、大将军所赠，确实简陋了点，有些委屈新妇。待仆做了五品京官，便设法换一座好点的宅子。”

    “仲明要做五品官了？”王公渊捋了一把胡须，转头问道，接着笑道，“可喜可贺，仲明尚不满二十，就能做到五品，年轻有为。很多大士族出身的人，这个年纪也还是掾属佐官。”

    秦亮忙笑道：“还在走动，有眉目了便告诉外舅。”

    他不打算今天就提那校事令的事，免得影响气氛。这几天多想一下，怎么说服王公渊才行。

    王公渊扬了一下头，发出一个“欸”的声音，说道：“急着白费那钱财作甚，我们这府邸里不是有地方住么？令君以前住的庭院，宽敞又清静，现在空着。都是一家人，你们搬过来住算了。”

    “不太好吧？”秦亮笑道。看王公渊的神情、好像是诚心的，估计他在洛阳做人质，其实也有点无聊，正好和秦亮谈得来。

    果然王公渊煞有其事地说道：“卿也别多心，等令君的两个叔父一走，洛阳王家就仲明一个人做着官，谁还敢给仲明脸色不成？”

    他越说越起劲，看起来真是安了心想把秦亮弄过来，“令君住的那个庭院在后面，一会儿我领卿去看。有两条路进院子，除了走前面穿过东侧的庭院，还有一条路。进宅邸大门后，径直右转，沿着围墙与房屋之间的那条夹道，就能到院子门楼。卿走第二条路，回去走路的路程是远了点，但沿途遇不到不相干的人，与单独的院子又有多大区别？”

    秦亮拱手道：“外舅盛情，仆心领。以后仆经常带令君回来住就好。”

    王公渊叹了一口气，点头道：“也罢，常回来，我看令君忽然嫁走、你外姑挺舍不得，那天她还落了泪。”

    秦亮好言道：“幸得两家都住在洛阳，经常能见面。”

    果然如王公渊所言，薛夫人很舍不得王令君。本来秦亮打算下午在王家呆一会儿就走，不料薛夫人几番挽留，又继续留下吃晚饭。

    随着接触的时间稍多，秦亮发现丈人丈母的为人其实不错。王公渊稍微有点不诚实、套路多，其实他就是直接告诉秦亮有点问题，秦亮应该也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他却非得蒙一下秦亮。

    但之前那天早上、听王令君的口气，“君不要像家父一样，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王公渊可能对事情判断有偏差、判断比实情要严重不少。所以王公渊想蒙秦亮，说不定在其看来、是必要的做法。

    晚饭之后，天已经黑了。王公渊又留秦亮夫妇在府上歇一晚再走。

    秦亮悄悄问了王令君合不合礼，说是不要紧、没有有关此类事情的规矩。盛情难却，只好留下。

    王公渊带着秦亮来到府邸大门，指着右侧的门道：“这里进去是一个庭院，里面住的人稍多，仲明无事时也可以去那里听歌赏舞弹琴，走这里也能到令君的庭院。不过这边还有一条路。”

    秦亮跟着王公渊，走进了一条不宽敞的夹道，只能步行，不能行车。这条道的右侧是高高的府邸围墙，左侧是成片房屋的后墙，走起来有点压抑，不过两边都没东西，确实比较清静、不用与人招呼见礼。

    走过一段长长的夹道，俩人来到了一座门楼前。王公渊推开门道：“仲明进去歇息了罢。”

    秦亮便揖拜道：“叨扰舅姑了。”

    王广道：“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今后来了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好，好。”秦亮笑道。

    夜幕已经降临，秦亮叫侍女打来水，洗漱了一番，便在王令君的卧房内外寻找、能睡觉的地方。王令君等侍女出去后，便轻轻拍了一下睡榻旁边道：“夫君到这里来，妾有话说。”

    秦亮心里一喜，心说回岳父家来，反而有希望？毕竟女子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更有安全感。

    不料王令君背对着他，开始讲述太原郡某个人的事。她说了很多话。

    听自己的新妇说别的男人的事，秦亮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为了了解事情，他还是耐着性子倾听。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发出“嗯”“哦”“嗯哼”的声音，表示自己正在听。

    人们有时候是需要被人倾听的，秦亮什么也没做，但王令君似乎很满意。她转过身道：“从昏礼那晚，我就知道夫君不是个急躁的人，君与家父的性情不太一样。君相信我说的话吗？”

    这……什么都没搞成，连精神上也没有。秦亮听得想打哈欠，若非事情有关王令君，他早就听睡着了。如果秦亮谈谈记忆里过去与卢氏的故事，可能会更刺|激点。

    “相信。”秦亮点头道，他接着说，“其实信不信，卿都不用在乎。我想知道卿的过去、却并不是因为关心卿的过去，而是关心对现在将来的影响。”

    他顿了顿又道：“卿对我兄嫂的礼仪、对那破院子里的人的态度，我就能看懂很多。时间会自证一切。”

    王令君难得地看着秦亮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主要是名声坏了。”

    秦亮想了想道：“事情并不怪你。过阵子我重新上任做官，便选几个人去太原郡，把那些书信给带回来。”

    王令君摇头道：“没用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解释道：“书信流落到别人手里，已有两年之久，这么长时间事情只要说了出去，传言的人又不关心真相如何。拿回来，在家里人面前、也佐证不了什么事，能佐证真相的东西，早已被家父烧了。”

    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秦亮和王公渊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王令君又道：“说不定他们还没说出去，夫君把事情一闹，反而会引来更多人打听。”

    秦亮点头道：“我不会操之过急，瞎搞一通，定会慎重做到最好的结果。卿且安心等着。”

    俩人都没继续说话，王令君住的这座庭院，可能是墙与位置的原因，特别静谧。晚上的屋子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王令君对他算坦诚了，而他自己并不打算把什么都说出来，反而有所隐瞒。

    不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古代对男女的要求不一样。对女性要求主要是道德，包括但不限于忠贞、孝顺、贤惠；对男性则是事业，就算种地的工作，也要求有一身气力并吃得下苦。

    此时秦亮又想起王令君说的那人，心想，那人不见得是恋|童癖，想攀附王家家势也可能成为理由。

    秦亮开口道：“一个成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用手段对付个女童，做事确实不讲究。但人没必要一直纠结过去的事，我们已为夫妇，总得把日子往下过。”

    “嗯。”王令君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侧躺着。

    她还是那样，并没有要赶走秦亮的意思，但也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秦亮今晚不打算去别的地方睡了，就在旁边跟新妇睡一晚。

    不过今夜的气氛确实不太对，谈了太多别人的话题。秦亮也不勉强。

    他仰躺在榻上，用手臂枕着脑袋，寻思了一阵。这新妇其实没多大问题，她的心也在秦家，不然不会对董氏一个院子的普通少|妇问东问西、那么关心秦家的事。

    加上两天前王令君说的“自会知道”。这就是身、心俱在，已经远远超出了秦亮的预期。他原以为的是，太原王氏愿意嫁女给自己、挖的坑会更大。

    王公渊千算万算，这回可是亏了本！他要是能耐心一点倾听女儿的真实心声，恐怕也不会判断失误。当然好事也可能轮不到秦亮了。

    相比王令君的优点，不过是名声不太好、完全可以忍受。大不了万一泄露了消息、以后听点风言风语，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出了啥事。秦亮脸皮厚，前世的他早就被生活爆|锤过了、这点事自然扛得住。卢氏那个事没人说，但真的发生了事，秦亮觉得、还不如没事让人说点闲话。

    “呼”地一声，秦亮起身吹灭了灯，准备睡觉。

    两人各盖一张被褥，黑漆漆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倒能叫人少看些刺|激的画面。只不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缥缈的清香，依然能激发心绪，不仅仅是香味，反正十分好闻。这里可是王令君一直居住的闺房，想到那个字本身的含义、就能让秦亮胡思乱想。

    再忍一两天，秦亮预感到事情快要办成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令君好像已经睡着，秦亮还清醒着。这女郎在秦亮跟前、还是心挺大的，秦亮的言行必定给了她一定的安全感，不过夫君的名分、本身就起到了最大的作用。

    偶尔之间，王令君的手露在了被褥外面，碰到了秦亮的手。秦亮在黑暗中，通过那微妙的触觉，不断地想像着那只玉白纤长的手、以及那美好洁白的皮肤。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拿走了。

    若即若离般的感觉，让秦亮的心情七上八下。他的期待在不断拉升，但这回的等待稍长一些、更需要心性，上次亲迎只是一个傍晚的时间，这回可要几天。

    不管他的血液如何涌动，夜色依旧那么宁静，如水一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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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四章 风声雨声

    不出所料，即便留在王府歇了一晚，早上薛夫人仍然盛情挽留。秦亮想起昨日王公渊提到“你外姑落了泪”，便干脆叫王令君在娘家住个两三天，安抚一下薛夫人。他则不能久留了，只说过两日来接王令君。

    归阁之后，新婚的礼仪流程基本全部完成，秦亮还有正事要做。

    大将军曹爽已经拜见过，老上司孙礼那里最好也去一趟，还有些没做官的士族年轻人，也发一下书信比较好，告知自己已经回洛阳。还有王令君那两个嫡亲叔父，王飞枭和王金虎出发的日子可能快到了，秦亮决定先处理这个应酬。

    王凌一大家子显然都不缺钱，何况秦亮昏礼收的东西、等别人家请客都是要慢慢还回去的。秦亮决定请二人喝酒，就像之前秦亮离京、陈安的做法，其实只要有心，见面喝个酒聊聊天，也能促进情分。

    秦亮先去那家官伎馆，订了酒席，并要了歌舞表演。安排妥当后，他才派王康去送帖子。

    下午稍晚的时候，王飞枭和王金虎如约而至。

    今日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风也是时大时小，可能要下雨。如果是往日晴天，现在这个时辰估摸着太阳还在半空，而今日天气阴沉沉的，还没到黄昏、光线就有点黯淡了。

    不过天气丝毫不能影响伎馆内的气氛，把灯火一亮，丝竹管弦的声音和舞伎长袖挥舞之间，仍是气氛热烈欢笑阵阵。

    两个叔父都长得非常壮，王飞彪和王凌最像，主要是跟王凌一样胡须不多、脸上比较干净。王金虎却有络腮胡，但其髯还是比不上王广，只是胡须看起来很硬。

    王家祖上父系或母系中，肯定有人是大胡子。

    秦亮可能与武夫有缘，跟这俩长辈很聊得来，简直是一见如故。两个叔对秦亮在芍陂之战中的表现，那是赞不绝口。酒到憨处，三人甚至已经搞不清辈分，称兄道弟起来。

    王家人特别能喝，秦亮的酒量本来就不太行，几杯酒下肚就脸红，但为了把叔俩陪高兴，秦亮是舍命陪君子，喝得大醉。古代这个酒没有蒸馏过，度数比白酒低得多，但扛不住量太大。

    晚宴结束时，秦亮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好能慢慢走路，反正看什么都在摇晃、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模糊不清，需要小心一点才不会摔倒。他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反正外面好像刚天黑。

    稀里糊涂地被两个叔弄上了马车，秦亮还在说：“两位长辈没高兴，我们继续……”

    “高兴了，高兴了。”不知谁在说话，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人们是不分古今都有的毛病，看到同伙醉了就高兴。

    又过了不知多久，秦亮昏沉着脑袋下了车，他左右看了一眼：“这好像不是我家。”

    其中一个叔隐约说道：“我们找不到仲明家，在这里歇一晚，是一样的。”

    于是秦亮就在他们的搀扶下，走过那条长夹道，来到了一座门楼前。秦亮还能走路，不过需要人稍微扶着他引路，免得晃悠着踩空。有人道：“下雨了，你扶着秦仲明，快送到房里去。”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喏。”

    秦亮的手臂让一个女子扶着，便走了进去。他已经醉得看不太清路，五感失调、听觉也有点问题、反应迟钝，但在断片之前其实都是有意识的，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来到了王令君的房间，秦亮便道：“回去罢。”女子又应了一声。

    借着灯光，他摇摇晃晃地向昨晚的睡榻走去。忽然外面一阵大风、从刚才打开的房门灌了进来，屋子里灯光摇曳了几下，居然熄灭了。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懒得去关，又摸了摸身上、意识到此时没有打火机，便摸索着墙壁慢慢走到了榻前。幸好外面远处还有依稀的灯光，大致能看到点物什的影子。

    他刚躺上去，发现王令君也早早地躺在了榻上，顿时来了兴致。心道，正好借着耍酒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反正是已经娶过门的新妇。

    念头一闪过，醉酒时的情绪又很容易冲动，他便扑了过去抱住王令君。王令君的声音隐约道：“快走开！”

    秦亮道：“成婚几天了，你要晾我多久？反正迟早的事，你就从了罢。”便不管王令君推他，黑暗中的触觉让他的心情如同箭在弦上。王令君又道：“我叫人了。”

    秦亮不管她，心道：谁那么无趣，来管这家务事？

    ……房间木门没关好，外面呼啸的风声大作，一阵阵的风灌进了房里，吹得整张榻仿佛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散架。大风持续了很久，雨也不知何时开始下的，“哗哗”的大雨越下越大，夜空里风雨交加，天边甚至隐约传来了隆隆的闷雷。

    外面急促的风雨声似乎不再是枯燥的自然之音，而是一场交响乐，音律在飞旋地上升，愈发高亢，到达音乐会的高点，只等全场起立的热烈掌声。成功的音乐，如大河汹涌的激流，如高压水枪冲洗着汽车排气管中的积碳、能冲掉一切猜疑与煎熬的心绪，叫人的心情变得酣畅而轻快。

    可能秦亮今天喝的酒确实太多，此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士族的女郎就是有点矫情，一直纠结那点虚名和往事，这不还是挺好的吗？秦亮之前恍惚间听到了王令君的哭声哭了几次，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哭，又没有伤心事、应该是秦亮醉酒的缘故听错了。今夜他睡得特别香。

    但仿佛才刚睡着一会儿，忽然就听到有人唤他，然后被人摇晃推醒了。秦亮睁开眼睛，借着灯光，首先看到了王令君的脸，只见她很生气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把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站着个侍女提着灯。

    秦亮睡眼惺忪，一脸茫然。他发现王令君没看自己，便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一看，顿时一个激灵，酒也好像在刹那间醒了八分。只见王玄姬正蜷缩在睡榻角落里，身上抱着一床被褥，头发散开、把脸都遮住了半边，只露出一点肩头。

    “这……”秦亮瞪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问君。”王令君冷冷道。

    秦亮想了想，又道：“为什么她会睡在卿的榻上？这黑灯瞎火的，我还喝醉了。”

    王令君似乎是气急反笑，忽然笑了起来，上身都在笑声中颤抖，笑得有点可怕、有点扭曲、有点诡异，“你不干净了，咯咯……你也不干净了……君知道她是谁吗？”

    秦亮稍微一琢磨，终于没吭声。

    外面忽然一闪，整个屋子都亮了片刻，过了一会儿，“轰”地一声巨响从天而降。饶是秦亮懂得光的速度比声音快，恍惚之间也被吓了一大跳，确实是注意力已经完全顾不上电闪雷鸣了。

    此时雨声风声几乎已经停止，“沙沙”的小雨声不大。王令君还在笑，秦亮赶紧起身，捂住了她的嘴，说道：“别笑了，先救眼下之急，回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以前秦亮只碰过王令君的手，这会儿捂着她的嘴，她也不反抗。

    秦亮说完那句话，王令君渐渐停止了笑，房间里不再有声音，陷入了尴尬的冷场。

    王令君轻轻拿开了秦亮的手，在秦亮的印象里、她的言行一直都比较温柔舒缓，在这种时候稍微冷静下来、她的动作也不粗|暴。

    “去把门闩上。”秦亮对旁边的侍女道。

    侍女弯腰道：“喏。”

    秦亮见布垫上有朱渍，便伸手把布垫抓了起来，见角上在滴水，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房梁，然后揉成一大团丢在榻边。他紧张地做了稍许琐碎的事，渐渐镇定下来，便好言道：“此事要是说出去，我必定是没法交代，但对王家也不太好。”

    王令君听罢，转头看向侍女：“莫邪，你就当没看见。”

    侍女摇头道：“妾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妾只是送女郎回来就寝。”

    王令君又看着蜷缩着的玄姬：“君也是王家人，我们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玄姬点头“嗯”了一声。秦亮有点意外，没想到王令君这么快就把两个人都稳住了。

    王令君道：“君把仪表整理一下罢，剩下的我与莫邪自会清理。”

    秦亮也穿好了袍服，便跟着王令君等人一起向外面走，让玄姬有机会自己整理仪表。他走到门口，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复杂而说不出的感受。

    三人出得房门，庭院里除了细雨的声音、枝叶轻轻摇动的轻响，已是十分宁静，一个人都看不到。

    秦亮小心地看了一眼王令君的脸，不禁在冷风中“唉”地叹了口气。仿佛刚刚才有过狂喜的感受，一下子又重新落到了谷底。

    王令君也转头道：“去旁边的阁楼上等会罢。”

    秦亮点头。侍女在前面打着灯，两个跟着走进阁楼，秦亮觉得脚有点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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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五章 秦王绕柱

    雨在下，风还在吹，不过狂风骤雨早已停歇，风雨都很小了。侍女放下灯下去后，秦亮与王令君面对着，跪坐在窗前的几案边，他要侧耳倾听、才能听清那小风掠过树梢的“哗啦”声音。

    节奏很缓，仔细辨别，能感受到那风声也不是匀速的，间隔时长时短，但是能给人从容不迫的感觉。秦亮也想要这样的心态，可是事情好像有点麻烦。

    秦亮在回想整件事是怎么搞的，但是思绪仍然有点乱，想到的都是一些忽然冒出来的细枝末节、就好像放乱了的一堆照片。

    他从窗外看出去，看到了王令君卧房的那栋建筑，发现卧房上面还有一层稍矮的阁楼，也就是卧房里根本不会漏雨。接着他的脑海里闪过布垫角上滴落的水珠。

    按理秦亮喝醉了酒，如果对方誓死反抗，他几乎不可能做成什么事。但或许玄姬怕大喊大叫、或挣扎的动静太大，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那时候衣衫不整孤男寡女在同一张榻上，确实是就算没做啥、也说不清。

    喝醉了酒除非直接睡死过去，即便醒来后会忘掉一些事，但当时是有意识的、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秦亮也不例外，不过五官的感官会出现大幅度的衰减和差错，比如分不清地面的高低、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看人看物模糊重影，还有听声音也有失真。

    秦亮还记得王玄姬之前说了两句短促的话，类似什么“走开”之类的话，他当时好像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可醉酒时的听觉实在是衰减失真得厉害，她的话又太短、只有寥寥三两字的片言只语。而且那是王令君的睡榻，他怎么知道闺房的榻上会睡着别人？所以一开始就认定那人是王令君。

    喝了酒胆子很大，做事会比较缺乏思考，秦亮确是大意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便听到对面王令君的声音道：“听阿父说，君文武双全，比试一下剑术罢。”

    眼下秦亮哪有心思比划什么剑术？但王令君不由分说，从地上撑起身体，走到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两把剑，将其中一把连剑带鞘扔给了秦亮。

    秦亮伸手接住，“琤”地一声拔出一截，赞道：“好剑。但用这么锋利的剑比试，又没有护具，很危险。”

    这新妇是不是被气疯了？

    “怎么，不敢？”王令君挑衅地看着他。

    秦亮只得说道：“那陪你练几招。”

    两人来到地板中间，秦亮扎好马步，右手拿剑，左手拿鞘。而王令君则一剑割掉了拽地长裙下摆，“哗啦”一声撕下一块捐，剑招立刻使出来，脚下步伐轻盈。

    果然秦亮没看走眼，王令君确实练过武艺，而且不是随便练练的。她两个叔父都是战阵猛将、精通武艺，爷爷王凌虽然年纪大了，但能常年带兵估计也是行家。

    成套的剑招使出来，王令君的技法娴熟，技巧很扎实，攻守之间几乎没有破绽。秦亮不断后退，一边回避其锋芒，一边时不时拿剑长伸出去、“当”地一声破坏一下王令君的套路，一直保持着距离。

    秦亮会的剑招套路没有王令君多，但他是个天赋型选手，靠的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初在平原郡时与大哥主要是练格斗，所以格斗实战经验、应该也比王令君多。但秦亮一直避让着她，否则真剑对攻，寥寥几招内几乎必然定输赢。

    而且正如秦亮刚才所言，这样对战非常危险、在短短几秒内就可能受伤，所以他才一直在拉开距离，尽量避免攻击；毕竟不管是谁受伤，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事。两人偶尔接触时都长伸着手，不断试探，不然无法攻击到远距离的对方。

    王令君手上的剑招不停，刺、挑、抹、撩等动作配合成套，行云流水，脚下的步子也变幻着步法，不断逼近。而秦亮则显得有点呆笨，几乎都在以马步后退，时不时出一招、在远处破坏攻击路线，但每一招都有用，不像王令君的动作多大部分是优美的表演性动作。当然那些剑招可能也起到了些许封住多路的防御作用。

    秦亮终于退倒了墙角，忽然一剑逼近面门，他急忙用剑鞘挡开同时闪身，幸好拿了剑鞘的。情急之下，他脱口道：“我靠！”

    他已发现不远处有根柱子，而且这楼上不止一根柱子，立刻闪身跑到柱子边，施展秦王绕柱。他看起来动作单调，实际速度很快，在几根柱子之间已经跑出了路线图。

    只见王令君的群袂飘舞，料子丝滑地在柱子间滑动，身形轻盈灵动，好看是好看，可她就是追不上秦亮。

    而且她刚才手上一直在用剑、脚下没停步法很复杂，看起来轻盈，其实非常耗费体力。秦亮没她那么多花招，做到了最大化地节省体力，但这么折腾了许久，他都出汗了，呼吸也逐渐加重。可见这新妇的体力真不一般。

    “君打不打？”王令君终于被风筝得生气了。

    “看好了。”秦亮说了一声，绕柱出来。王令君急忙挥舞起剑，但她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终于速度跟不上、套路也破坏了，上侧出现了刹那间的空当。秦亮的速度非常快，一刺一挑，剑锋就从她的鬓发边挥过。

    王令君看着空中一丝秀发缓缓飘过，愣了片刻，终于收了剑，说道：“不打了。”

    秦亮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瞧了一眼手里的明晃晃的真剑，脱口道：“真刺|激。”

    两人重新来到几案前，秦亮盘腿坐下，深呼吸了几口，呼吸很重。王令君胸口起伏，喘着气，但依旧端庄地跪坐在对面。

    一番剧烈活动之后，体内的内酚酞开始增多，确实情绪气氛没刚才那么压抑了。秦亮呼出一口道：“我和长兄用木剑，还要在面门上套上藤编的护具。今晚这么练，太冲动了。我要是不一直归避，弹指之间就要见血。”

    而且秦亮的动作速度很快，不然也更易受伤。

    王令君忽然道：“夫君着实是个沉稳的人，做什么都能想到后果。妾轻浮了。”

    “理解理解。”秦亮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用感慨的口气道，“对不住啊。”

    他不仅觉得对不住王令君，更对不住玄姬，清白都给人毁了。

    果然王令君道：“君没有太对不住我，最可怜的是我姑，这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秦亮不言，他也没办法。

    王令君道：“我带的那两个侍女，总不能让她们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识男子，君大可以要她们，却不该碰我姑。”

    “我也不想。”秦亮道。

    王令君的声音又道：“起先里面灯灭了，不然君能看到姑身上的淤青，她一直都是个可怜人。”

    秦亮脱口问道：“谁干的？”

    王令君不答。

    秦亮不禁继续问道：“她为何会在你的榻上？”

    王令君蹙眉反问道：“君不是回家了吗？”

    秦亮道：“我早上就到家了。后来想着卿两个叔父要南下，便请他们饮酒，喝多了又让他们给送了回来。”

    王令君愣了一会儿，说道：“姑经常都在我的榻上。我这院子很少有人来，只有姑常来说话，以前她每天都会来一趟。”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晚膳后时间还早，我在这里抄经，姑嫌外面的庭院吵，过来坐坐。后来她觉得无趣，便说下楼去卧房歇会，等外面庭院的歌舞音律消停了、她便回去。”

    王令君接着说：“她可能歇着便不小心睡着了。”

    秦亮想了想问：“谁把我扶进来的？那人我不认识。”

    “王令君道：“这次归阁，我们不是只带了莫邪，莫邪一直在阁楼里。应是叔父随便唤了个王家侍女，入夜前门楼那里有人轮流当值。我的闺房在这处庭院，叔父们也是从不进来。”

    秦亮又问了一句：“那时是什么时辰？”

    王令君看了一眼窗外，思索了一会儿道：“不甚清楚，若是云层没那么厚，她下阁楼的时候、可能天还没黑。”

    两人沉默了许久，王令君忽然口气不善地说道：“她的身段生得很美。”

    秦亮忙道：“屋子里乌漆墨黑一片，我什么都没看见。”

    阁楼里再度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稀疏的风声再次引起了秦亮的注意。他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晚上都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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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六章 麻杆打狼

    原本已经回家、这又给送回了王府，秦亮便干脆多住一天。

    早膳之后，他携王令君去拜见岳父母，还是那样，礼数与场面话过后、薛夫人便拉着王令君说话；王广则陪着秦亮。

    今天王广并不想带着秦亮在庭院里随便逛，而是径直往王令君住所的前面庭院走，说是要带秦亮去欣赏歌舞。二人走上一条回廊，前面的门已能看见。

    秦亮不再犹豫，抓住单独相处的机会，开口径直说道：“外舅，大将军要给我的五品官，是校事令。”

    兴致勃勃的王广立刻站在了原地，转过身来：“什么校事令？”

    秦亮不动声色道：“以前校事府只有校事，大将军新设的官职，五品。想让仆去掌管校事府。”

    王广伸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脸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校事府的名声很差，得罪人，士族各家皆深恶痛绝。仲明若去掌管校事府，将来与那些亲朋好友见面，不好说话啊。”

    “那是以前。”秦亮也站立在了旁边，好言道，“请外舅思量，以前那些品级不入流的校事、为何能得罪士族而无事？无非就是凭借了皇帝的权威。现在这情况，他们就是想得罪、也没那权势了。”

    王广一听微微点头道：“似乎有些道理。不过太傅府、特别是大将军府不会要求做什么事？”

    秦亮道：“不一样，司马太傅本身就是士族，大将军也得尽力拉拢士族、且不能给校事们太多保障，大家做事暂时都不敢太过分。”

    他稍作停顿，又循序渐进地劝说道：“再说，仆一个掾属文官出身的人，在那种地方干得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仆是这么想的，接受校事令就是五品官了。如果不能让大将军满意，只要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大不了就是仆被调离校事府，换个官位还是五品。若不接受校事令，以芍陂之战的功劳、再考虑中正官给的品评等级，估计仆做不上五品。”

    秦亮今天在王广面前有点心虚，说话十分客气。王广也对秦亮也似乎仍然有点心虚。两个人好像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王广慢慢地踱着步子，低头沉思着，秦亮也跟着他慢慢走着。他们都看着回廊的砖地，就好像地上有钱捡。

    “我毕竟只是仲明的岳父，事情卿要考虑清楚。”王广终于开口道。

    秦亮道：“外舅既是姻亲，仆做任何事、都会优先慎重考虑对王家的名声影响。外舅想想仆在淮南的表现，何不再信仆一次？先让仆做一段时间看看，实在看不下去时，还能再出面干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广终于用力点头道：“仲明的思虑，我还是相信的。那便暂且依卿？”

    秦亮顿时露出了笑容。从昨夜到现在有点沉重的心情，总算是有了好事的中和。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到了另一个庭院，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循着音乐的声音，他们来到了一座大亭子里，只见一群歌伎舞姬在那里练习。

    果然是大士族，家里竟然养着那么多伎。秦亮在古代看到过的歌舞，只局限于那家官伎馆。

    因为刚才王广对正事的点头，秦亮刚刚松了一口气，不料这时却忽然看到了白氏和王玄姬，他松出去的那口气顿时又倒吸了回来。见到王玄姬，他不禁有点紧张。

    白氏带着王玄姬急忙走了出来。白氏十分殷勤，简直是满脸堆笑。算起来白氏还是王广的长辈，但妾室的地位主要看娘家的出身，白氏是出身比较低贱的妾，在王广面前便依旧没什么地位。要在全家论起来，王玄姬的地位应该都比白氏高，起码王玄姬姓王。

    “这便是我的贤胥秦仲明，汝等应在祖庙见过了。”王广指着并排一起走过来的秦亮道，“秦仲明文武双全，在淮南立下大功，其谋略精妙，阿父及兄弟们皆无不称赞。如今大将军正要让仲明做五品官，仲明实岁未满二十，便将从佐僚、做到一府之主官。我们不要怠慢了。”

    秦亮一边回应，一边用余光打量王玄姬，“外舅实在过誉，我们一家人，不必说两家人。”

    “哈哈，对！仲明这句话言之有理。”王广笑道。

    王玄姬一个十几岁的女郎，情绪控制比白氏好得多。王玄姬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任何端倪，她表现得很自然、目光也没有特意看秦亮。但白氏的脸已经憋红了，阴晴不定神情十分复杂。

    果然王广马上惊讶地说道：“仲明何时来过这里，见过姨母？”

    秦亮慢悠悠地沉住气，果然白氏先摇头道：“没有，我没见他来过……我、我身子有点不适，失态了。”

    这下她把自己坑了，王广立刻说道：“姨母要不先回去歇会？”

    白氏道：“不必，我还好。”

    王广好心地劝道，“快去罢，这里有我。”

    白氏无奈，只得揖拜离开“我去去就回”，秦亮与王广都还了礼。她走到亭子中间，还呵斥道：“都没长眼！还不去拿东西来设席，让公渊站着吗？”

    王广这时说道：“王玄姬。我同父异母的妹，刚才那位白夫人便是玄姬的阿母。”

    秦亮听罢与王玄姬假装不认识，面对面地鞠躬揖拜见礼。王玄姬今天没像之前那样穿着宽大灰暗的袍服，而是穿着上俭下丰的浅色衣裙，衣衫虽袖口宽大，但身上裁剪得比较合身，这是完全不同于汉代的穿衣风格。她的居家上衫本就不如袍服宽松，弯腰行礼时，上衣布料立刻出现了多道皱纹，仿佛衣衫不合身太小了似的。

    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美丽不羁的凤眼里暗藏的妩媚仍隐隐可察。一张鹅蛋脸十分美艳，雪白的肌肤在白天里看起来、如绸缎般光洁细腻。

    秦亮不敢多看，只能瞅一眼。他心里已是五味杂陈，甚至还忍不住懊恼，自己昨天简直是如同囫囵吞枣，又如猪八戒吃人参果，罪责是担上了，其间却是稀里糊涂。

    他执礼时，终于唤出了一个字来。王玄姬也在缓缓起身时说道：“幸会仲明。”

    秦亮听在耳里，只觉王玄姬的声音较婉转，令君的声音则清澈，确实不一样。只怪秦亮昨天喝了太多酒，反应太迟钝，且她说的一两句话，既短促又低沉、小声，他愣是没有立刻分辨出区别来。不过秦亮想起了后来的几次哭声不小，顿时醒悟，还是因为自己那时已经昏了头，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又不是在哭。

    他知道自己此时心里的胡思乱想是不对的，但不知为何无法自控，人大约只能控制理智、几乎不能控制感受，那声音仿佛一直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秦亮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怕自己像白氏一样、给王广看出端倪来。

    不过还好，王广此时正与一个歌伎说话，他转头道：“我过去教她一下，仲明且稍候，让她们搬席案过来坐。”

    “外舅请随意。”秦亮故作淡定道，“仆看看她们习舞。”

    王广一走，竟把秦亮和王玄姬单独晾在这边。两人并排站着，眼睛一起看着亭子中间，也许他们都没看那些舞伎，反正秦亮完全不知道那帮舞伎在干嘛。

    但这是难得能单独说几句话的机会，秦亮不敢耽误，便小声说道：“仆万分愧疚，仆……”

    王玄姬没吭声，依旧呆呆地看着亭子中间。

    秦亮想了想，又道：“仆不知如何才能弥补，但若能想到办法，仆愿意为君做任何事，真心诚意，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他的愧疚与难受是真诚的，所以情绪稍有失控，想着什么好听的话就说，想让王玄姬好受一点。但只说好听的似乎也没用，别人以后还怎么成家？

    对人的伤害如此大，秦亮现在却是什么也给不了、实在没什么好法子。

    还是没有听到回应，秦亮终于忍不住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却见王玄姬艳丽的脸颊上滑出来了一行清泪，看得人心疼。他又吓了一跳，心说刚才你表现得挺稳，此时可别当众伤心得哭出来！

    不过王玄姬马上拿袖子揩了一下脸颊。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秦亮再次看时，只见她一脸茫然、好像佛家里的入定了似的，好在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与表情了。

    这女郎可别气傻了。秦亮心里反而又有点慌。

    不知过了多久，弹琴的声音忽然想起，王玄姬终于醒了过来。她的神情一横，咬了一下贝齿，沉声道：“我未曾怪罪过卿，从头到尾。”

    秦亮还没回过神，几个妇人便搬着东西陆续走过来了，开始在旁边铺席子垫子、放木案。

    不多时，王广也走了回来，然后请秦亮与王玄姬入席。王广“啪啪”拍了两巴掌，霎时轻快的琴声再次响起、如小溪在陡峭的石子间飞流。那些搔首弄姿的舞伎也随之起舞，腰身摇摆，长袖快速地随波逐流。

    秦亮几乎看不出来好歹，他那个出身、虽能读书习剑，甚至学点音律，但不可能像世家大族一样能养家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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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七章 倾听心声

    明日一早真得回家办正事了，秦亮已做好决定。婚后短短数日之间，他和王令君便在王家住了三天，再不回去，秦亮会像是入赘了王家似的。

    天色已黑，沐浴更衣后、秦亮躺在了王令君的睡榻上，他在这张榻上睡过一晚，便会有两晚和无数晚。而此时王令君还在侍女莫邪的服侍下沐浴，就隔着一道屏风。这回秦亮不仅能听到舀水的声音，还能在灯光之下、直接看到屏风上的影子轮廓，好像在看木偶表演的影子戏。

    与此同时，他隐约能闻到、这张榻上的气味芬芳与第一晚上略有不同，应该是夹带了王玄姬的味道。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浮现出各种有关王玄姬的细枝末节，各种意象和画面凌乱地出现。

    他在榻上来回翻，一会儿背对着屏风，一会儿又翻身回来。

    秦亮感觉整个人都有点混乱。

    他再次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方向。油灯的亮度本来就不太行，光线有些昏暗，加上他面对着墙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样没有用，抑制一部分感官、只会更加激发剩下的感官和想像。就好像有的人亲密的时候，喜欢带着眼罩一样、为的就是激发想像。

    王玄姬那句“我未曾怪罪过卿，从头到尾”好像再次说起，仿佛正在耳边轻声倾述着。今天秦亮是滴酒未沾，相当清醒，他清楚那一句话中的每一次颤音、每一次声调的婉转，甚至仿佛能微妙地感受到，那低沉的声音中、吹气如兰的空气扰动。

    秦亮与王玄姬一共才见过寥寥数面，他起初只是觉得玄姬长得艳美、然后说话呛人，加上白氏跑过来一通警告辱没，他便没有太多非分之想。但经历了一番梦游般的事情后，如今秦亮不禁开始思量每一次见面的细节。

    那次在大市偶遇，王玄姬反复说什么、把那匹丝绸还给秦亮。现在秦亮觉得，有可能王玄姬不是讨厌自己，而是一种酸溜溜的生气、另有没事找茬的意思。一个绝色美女、跟你又不熟，如果仅仅因为些许反感，她没事找你的茬干什么？

    秦亮琢磨着，王玄姬可能从一开始就喜欢自己。此时才渐渐地醒悟，自己好像是犯蠢了？

    他确实还有一些前世既有的心态，很难随便见到个美人、就认为人家是喜欢自己。

    玄姬……秦亮默念着她的字，只觉美人恩好像也不容易消受。主要是身份和关系不对，想不到办法、怎么才能在一起。即便王玄姬不嫌弃妾的名分，世人也得笑话，更何况、王凌王广不得蹦到八丈高？至于白夫人可能拿刀砍自己，秦亮却不在乎，他本来就看不顺眼那妇人。

    他想着想着，再次翻过身来。这时王令君已经穿好亵衣走出了屏风，侍女莫邪拿起一件长袍轻轻披在她背后。

    王令君的中指稍微捏住亵衣袖口，将手伸进外袍内袖，手臂轻轻舒展，那袍服袖子便无声地梭动、一下子就滑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姿态端庄，动作温柔而雅致，气质确实看着非常舒服、非常美好。

    秦亮觉得，看王令君的日常琐事，比看那些舞伎跳舞还要好看。

    但这新妇是表面温柔，内在刚烈，秦亮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用真剑比试的事，危险、刺|激，那是战阵武将都要额外谨慎重视的活动。还有她情绪失控时的笑声。

    莫邪双手一抱，弯腰道：“妾请告退。”

    王令君上去把门闩了，然后径直走回榻前，便缓缓躺在了秦亮的身边。她的丝绸亵衣因重力作用、轻轻向下方滑，但平躺着的身体高度变化幅度不大，上衣料子的线廓很挺。王令君的腿长、比王玄姬的身段稍显苗条，但可能是习武的缘故，肌肤十分紧致。

    秦亮默默地观察她的表现，觉得昨夜发生的事、并没有让王令君对自己的态度退步。他不禁想起了、当时王令君说过的一句话“君没有太对不住我，最可怜的是我姑”。

    王令君应该并不觉得秦亮出轨是什么问题，反正她已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妻，两人曾经剪下头发放在一起、完全就是在当众诅咒发誓，关系比什么证件稳固多了。她在意的是玄姬的身份，以及同情玄姬。

    秦亮也渐渐看出来了，王令君有时候说话很隐晦、不容易懂，或者表现内向、什么也不说，但几乎不会说谎。要了解她，须得用心倾听她的片言只语，连猜待估、多半能得到一些真实的信息，反正她好像不愿意骗人。

    “这里有别的气味。”王令君开口道。

    秦亮认真听着，只是“嗯”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没睡着。他觉得这个气味完全不是臭味，闻起来挺好闻的、甚至有点清香，但只限于他的感受，若叫女性闻起来可能就不一定。

    又过了一会儿，王令君忽然翻身面对着前面，小声道：“姑很美是罢？”

    秦亮仔细倾听与揣度她的心声，隐约觉得，他被人捷足先登了、王令君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他没法昧着良心胡说，只好说道：“她和卿一样，容貌生得好。”

    王令君的声音更低：“君若与我同房的时候，会不会想着她的身子？”

    秦亮愣了一下，心说我已经很混乱了。他忙道：“与卿说了，我压根没看清楚，不知道是什么样、又该如何想？再说卿的身子还不够美吗？”

    令君却执着地逼问道：“君可真会说话。碰触的感觉不清楚？”

    秦亮终于忍不住说道：“卿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

    令君的声音道：“我就爱如此。”

    两人沉默了片刻，令君又道：“这里有她的气味。待我们回家了，我再给君，那是我应尽的职责。”

    秦亮一下子来了兴趣，转头脱口道：“真的？”声音的情绪都高了几分。

    王令君顿时露出了些许似笑非笑的神情，“君过来，把口鼻放我心口上，不要去闻别的气味。”

    秦亮立刻遵命照办。片刻后，王令君忽然问道：“都要睡觉了，君还带着什么东西放在榻上硌人？”

    话音一落，房间里却无回应，秦亮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无言以对。因为这十几岁的新妇完全不懂，一两句话确实不容易解释一些物理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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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八章 君子之风

    王令君从小的生活很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对富贵的渴望没多少具体概念。真正在乎秦亮出身的人，是她阿父阿母、祖父，她自己反而没什么感受。即便要她去联姻世家大族，也是为了报答王家长辈的恩情，为王家尽到自己的责任。

    所以她对秦亮是非常满意的，有时候心情不好、也跟他没多大关系，只不过是她自己的问题。

    除了阿父说的文武双全、她看到的仪表堂堂；她主要是觉得秦亮这个人很有耐心，愿意认真听她说话、而且听得懂，他做事也很沉稳，短短数日她就觉得秦亮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有君子之风。

    这样的好感，以及本来就是夫君的名分，王令君才说出了自己都很意外的那句、叫他靠在心口的言语。说完她就感觉脸有点发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那样的话，以前是从来不可能的事。可能还是因为、在秦亮身边感觉太放松了。

    不过好似也没多大关系，反正只是夫妇之间在闺房里的悄悄话。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没过一会儿，秦亮便说：“闻到的，全是衣服布料的气味。”

    然后他就轻轻伸手向她的交领，王令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下意识急忙使劲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但他另一只又缓缓过来了。王令君仰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身上渐渐失去力气、头脑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喝了酒一样，变得非常怪异。

    她的心情很紧张，但是秦亮一直在她耳边悄悄说着话。说话的声音很小，她有时候都不知道秦亮究竟在说什么，耳边只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气。她不知所措，因为所有见过面的男子、都对她客气有礼，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王令君也很意外，完全没料到今夜是这种情况。她以为秦亮是个正人君子，因为之前几天，他都很尊重她的意愿，在榻上他也从未勉强过自己。

    今晚他是怎么了？

    很快王令君就意识到，正是那句话的问题。本来她带着点逗他的心情，不料后果不是预料的那样。

    秦亮尊重的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她的态度。

    王令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问题在于、根本没有正当理由拒绝自己的夫君。秦亮的举止很小心，但是只要王令君妥协一次，他的要求便会得寸进尺。而且秦亮一直在骗她，说好了只会怎么样怎么样，其实都是说说而已。王令君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便感觉身上的皮肤有点冷，直接感触到了秋天夜里凉悠悠的空气。

    今夜几乎无风，房门也闩好了，油灯亮着，房间里还算明亮。

    正在她不知所措，也不敢动的时候，忽然听到秦亮的声音道：“卿说话的声音那么清澈，没想到还能发出虎一般沉闷的声音。”

    王令君此刻已经这样躺在榻上，没有了丝毫反抗的必要，她只是心道：我刚才发出了声音？她的头脑太昏了，刚才什么都不知道。

    秦亮的声音又道：“我叫儒虎，以后叫卿母虎算了。”

    王令君没有吭声，脸颊的感觉就像在炎热的夏天似的，已经不好意思说任何话。这时候居然调侃起自己来、总算得手了是吧？她想回敬他一句：君就是这样做正人君子的？但此刻她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的思绪变得很迟钝，念头一直停留在秦亮说的虎上。

    ……王令君仿佛睡着了，梦中看到了一只虎在丛林中缓缓地慢跑，它盯着前方，然后才逐渐加快步伐冲向猎物，飞速的风在耳边呼啸。它很焦急、急得难以忍受，它又充满了期待，却不知为何、完全看不见那只猎物为何物。猎物很陌生，虎没有见过、现在也看不见。虎想快点捉住，想看看猎物是什么。

    虎四肢上的肌肉线条非常优美，它的动作充满力量、姿态灵动，散发着生命的活力。它在往山岭上飞速奔跑，越来越高，仿佛奔上了云霄。山上的风景非常陌生、还有点可怕，让人窒息得无法呼吸，虎用尽全力向万物怒吼，以便让那窒息的恐高心情、与丛林中的压抑，一起完全释放出来。

    在虎的怒吼之后，那只无形的、无法琢磨的猎物竟奇妙地得手了，它曾经不断奔跑的期待与焦急，顿时亦化为云烟。只剩下轻松的虎姿，轻飘飘地飞在山顶的云霄里，虎的身躯完全失去了重量。

    昏昏沉沉的王令君不知何时醒了，她感觉浑身很难受，觉得到处都很脏，那莫名的对洁净的执着又犯了，仿佛整个世上都充斥着污垢。她急忙起身，幸好屏风后面、木桶里的水还没倒掉。

    虽然木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

    折腾许久之后，她重新回到榻上，感到十分疲惫，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早上，王令君刚醒来，便急忙掩嘴“阿茄”一声打了个喷嚏。一旁的秦亮问道：“是不是风寒了？要不一会看看郎中。”

    王令君摇头，说话的声音清澈、节奏舒缓：“只是稍许着凉，我身子挺好，熬两天就能好转。”

    秦亮道：“那一会叫人给卿煮碗姜茶。”

    王令君点头“嗯”了一声。她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沐浴的水凉了的缘故，但在那之前，晾在榻上的时间不短，可能也是那时着凉的。

    “我给卿取的名号喜欢吗？母虎。”秦亮道。

    王令君立刻想起了昨夜的幻象，马上脸就发烫，垂着眼睛不敢看秦亮，一言不发。

    秦亮的声音又道：“岑有山的意思；令君则有个君。山中有君，不就是虎？”

    王令君听他又是说山、又是说虎，更是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忍不住有点生气道：“君别说了。我还在气君骗我！”

    这下子秦亮无从狡辩，只能默认。王令君急忙悄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不吭声、但神情若无其事，她便放心下来，就知道夫君的性情挺好、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秦亮径直拿了昨天穿过的袍服裹在身上，便去开门，唤道：“莫邪，打点热水来。”

    王令君没太睡醒，又有点着凉，便继续趴在被褥上多歇会儿。她见秦亮的一件衣裳扔在角落里，便慢吞吞地伸手拿了过来，蒙到自己的脸上，她忽然想偷笑，但又觉得这样不庄重、像个傻子。早知道虎的猎物是那个样子的，昏礼那晚便懒得想那么多，糊涂地从了，反正想什么都没用、反正本来就是自己应尽的职责。

    她的心病很奇怪，只嫌自己身上不洁净，但对别的东西不会觉得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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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十九章 匠心自然

    “今早去的大将军府，我们的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接受校事令的职位了。”一个中年男子说。

    跪坐在男子侧后方的司马师终于开口了：“真敢接受阿！”

    三十多岁的司马师个子长得很高，身高随他阿父司马懿，而且也是长脸。但与他阿父司马懿的眼睛长得不一样，司马师的眼睛比较大，但他经常半闭着眼睛。他的脸上的情绪也更为丰富激烈，不像司马懿经常一副无神的、看不出深浅的模样。

    这间房在名为“洛闾”的伎馆内，位于楼上角落里，平素也完全不待客。房间里有道屏风，屏风后面跪坐着三个人，除了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对面还跪坐着一个女郎朝云。

    司马师看了一眼朝云，再度开口道：“从芍陂之役看来，此人确有能耐，英雄不在年高、不可随意等闲视之。之前我就没看错人，王家更是颇有眼光、并敢于果断下血本收买。可惜他不是邓士载、且早早就去了大将军府。得放个人在他身边，留意着他在做甚么，特别要留意他与大将军府的关系。”

    前面的中年男人见状，急忙责怪朝云：“他一个乡下出来的年轻儿郎，见过什么世面？汝为何、连个乡间弱冠儿郎也对付不了？”

    朝云轻轻撇了一下嘴：“妾已很主动，他不愿意，妾有什么法子？”

    中年男子有点生气道：“不要应付了事，用点心。”

    朝云道：“用心了，但假的如何又能装成真的？没心，如何用心？他只要有了提防心，总能感觉得出来。”

    中年男子道：“养着尔等就是要用，汝自己想办法，让他宠爱你。”

    朝云一脸愁容道：“不如径直表明身份，他或许反而不会拒绝，或是不敢。长时间在他身边，他防着妾、妾也能大概知道他在做甚。”

    “也是个办法。”中年男子微微转头，等待着。

    这时司马师却忽然问道：“他对汝已有提防心？”

    朝云点头道：“妾以为是，他的……他对妾有非分之想，但又有防备心。故而妾才无从下手。”

    司马师沉吟稍许，神色立刻骤然紧张，马上沉声道：“不能让朝云去了，否则可能还会有别人被顺藤摸瓜、被慢慢地发现，结果更糟。眼下应该只有朝云被察觉，反倒没什么要紧。”

    稍作思量，司马师又道：“朝云的身份现在太明显，不再适合继续这件差事。此前伤了何公子、不应该阿。”

    中年男子狠狠瞪了朝云一眼：“你是怎么让他警觉了？”

    朝云无奈道：“妾如何知道？妾就见过他寥寥数次。”

    “算了。”司马师反而宽容一些，“朝云主动去接近他，既有匠心，又有多少人能使匠心自然？男子不喜做猎物，只爱做猎手，察觉被人算计，当然会有防备心。换个人罢。”

    中年男子感慨道：“有能耐的人，真是太难找了。”

    朝云的脸顿时有点红，又是羞愧又是气愤。

    司马师道：“但凡识字断句的人，都多少有点傲气，哪去找那么多有能耐的人？我不怪卿。”

    中年男子侧身揖拜道：“谢君宽恕。”

    司马师继续道：“做多大的事，就会要多大的酬劳。还是要看我们能给什么，至少要让别人有获取的希望。”

    中年男子感慨道：“这世上，应该确有身怀真才实学、且忠心赤子之人，如当年的隐蕃。”

    他提到的隐蕃本来是个魏国的官，得到了明皇帝之命，自愿跑去吴国诈降潜伏。隐蕃能力超群、口才一流，在吴国很快得到了重用，并结交甚广、短时间培植了一大帮势力。但隐蕃依旧对明皇帝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后来他发现、淮南都督王凌可能中诈降计被伏击，隐蕃仓促之下起事、以警戒王凌，他也因此暴露身死。

    司马师没有反驳中年男子的说辞。不过显而易见，隐蕃这样有能力的人、之所以愿意以身涉险做奸细，那是因为明皇帝的权威。司马家又不是皇室，中间还是很有差别。

    司马师只是应付了一句：“是啊，人才难得，愿意冒死做细作的人才更难得。”

    这时中年男子把手按在地上，挪动身体向后靠去，附耳在司马师身边说着什么。司马师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这时中年男子回到位置，说道：“那边并没什么事，人留着也几乎是闲置，不如重新给她找个地方。”男子转头打量了一会儿朝云，又道，“但……彼女本不是为了对付男子而挑选的人，装扮、风姿、媚态都比不上朝云。”

    司马师沉吟片刻，点头道：“就让她去，不用引|诱，这次我们摆在明面上，也可以试试秦仲明的态度。”

    他稍作停顿又道：“即便你有目的，但只要让人明白你想要干什么，也比那些目的不明的人好。至少不会让人感觉居心叵测。”

    ……

    嫂兄已经离开了洛阳，走得挺急，他们好像确实对平原郡那些“锅盆瓢碗”、很是挂心。秦亮挽留不住，只能送他们走了。

    离别的时候，秦亮等两个“亲”兄弟说话，反而正常一点，也就有些唏嘘感慨。反而是嫂子张氏，都伤感得流下了眼泪，依依不舍，说起相隔千里“一家人不知何时才能团聚”，她是越哭越伤心，胸襟都抽泣得上下起伏。

    显然即便是一家人，也有分量轻重之别。越重要的人，亲人们与他的感情就越好。

    送走了兄长嫂子，今天一早秦亮回应了曹爽府之后，事情进展便非常快。他今天已经去吏部领了印绶等物，只等几天就可以正式去校事府上任。

    那吏部尚书是何晏，何晏则是曹爽心腹之一；事情只要得到了曹爽的点头，办起来确实很顺畅。

    在外面来回奔波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秦亮才回家。

    还是那座曹爽送的破院子，但令君好像并不嫌弃。正如秦亮的看法，这座院子的卖相差了点，主要是用料粗糙、陈旧、简陋，但其实收拾得很干净，有几间屋子里都铺了木地板。而且正因院子里没有那么多花草树木、假山水池的点缀，反而看起来很宽敞。

    王令君没有亲自下厨，但人在少一堵墙的“开放式厨房”那里，指挥着三个女子在那准备晚饭。炊烟缭绕，热气腾腾。

    秦亮刚从马车车尾走下来，王令君便提着长裙走过来了，向他揖拜道：“妾迎君归来。”

    “好。”秦亮也回礼，简单应了一声。

    秦亮看着院子里人气满满、白汽升腾的场面，顿时觉得，还是成家了好，在外面也有个盼头、回来便能得到温暖的休息。

    夫妇一起向上房走去，秦亮不忘问道：“姜汤喝了吗？”

    王令君慢慢回应了两个字：“喝了。”

    她的神色姿态仍然很端庄，动作平稳十分周正，礼节上毫无毛病。院子里原来那几个人，都很尊敬她。王令君无须像嫂子张氏那样，依靠火爆的脾气呼喝大伙儿、从气势上压制别人，王令君的气质就足以让人联想到身份地位一类、让人敬畏害怕的抽象之物。

    秦亮洗手入席，坐到了床上，与王令君面对面跪坐。没等一会儿，两个侍女和董氏就陆续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

    几个菜里竟然有一道豆腐炖汤，嫂子张氏也爱做这个。今晚王令君指挥的豆腐炖汤，味道应该不一样，秦亮先拿起碗，盛了一些汤菜。

    汤还很热，秦亮忍不住端在面前吹了一口气，这时他一时兴起，便一边吹气发出“虎”的声音，一边拿眼看着王令君。

    王令君也抬眼看了他一眼，脸颊上顷刻便浮上一朵红云。她稍稍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莫邪，便飞快地瞪了秦亮一眼。虽然她是想表达一种气愤的意思，但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十分漂亮，即便是气愤也让秦亮觉得挺好看。

    过了一会儿，王令君的呼吸好像渐渐变得有点乱，她端坐着一本正经地催促道：“快用完膳，一会都凉了。”

    这个“完”字用得真好，幸得秦亮已经明白、听王令君说话要多揣测多倾听，不然很难搞懂她的一些言语。秦亮也不动声色地问道：“卿着凉了，好转些没有？”

    王令君用洁白的纤手轻轻遮着俏美的鼻尖，“好了。”她又看了秦亮一眼，“真的好了，不要紧的。”

    她说罢，又转头道：“莫邪，一会你打一桶热水到里屋去放着，要烧开的热水。”

    莫邪一脸不解，但也立刻答道：“喏。”

    秦亮瞧她一会儿观察侍女和董氏在哪里，一会儿看自己，一会儿垂着眼睛寻思什么。虽然姿态端庄、神情严肃，小动作却颇有几分可爱。他也忍不住多看了王令君几眼。

    那头乌黑的头发，衬得紧致的皮肤又白又有光泽，秦亮看着她那浓密漂亮的秀发，不禁有点走神。

    她雪白的肌肤看起来充满生命活力，这时秦亮又想起了那晚、她使用剑术的时候，灵动、柔韧的样子。她温柔的外表下藏着劲力，体力确实相当不错。秦亮若不专心应对，必定很快就会败下阵，好在他有格斗的经验，懂得格斗技巧，才能与王令君比试剑法时旗鼓相当，让她精疲力竭。

    “砰”地一声轻响，木案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王令君微微蹙眉道：“开吃饭了，君还不把东西拿出来？”秦亮沉默片刻，说道：“在这里拿出来不太好，算了罢。”

    两人继续默默地吃饭，王令君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手里拿着的筷子停顿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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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章 异相

    秦亮很关注司马家，却从未见过司马氏的人。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不过不是大名鼎鼎的司马懿、司马懿带兵南下救荆州还没回来，而是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在秦亮心里的名气也不小。

    上午的时候，秦亮办了些文书案牍之类的琐事、刚从南宫那边的尚书省出来。他走（司空、司徒、太尉）三府南边的一条路，从太傅府司马家门外经过，便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邓艾。

    邓艾跟在一个高个男子身边，秦亮已经猜出那高个子应该是司马家的人。不过他不认识，便只是上前揖拜，然后与邓艾相互见礼，“士载兄别来无恙？”

    毕竟是在一起交谈饮酒、坐了一晚上的人，邓艾也记得秦亮，便径直叫出了“仲明”。

    邓艾立刻引荐身边的人，“散骑常……常侍（三品，与九卿一个级别）司马子元。”他接着又道，“秦仲明，仆在豫州扬……州观测屯田地形，于亭舍中偶遇仲明，亦……亦在巡视山川。仲明详察地势水文，后果然屡出奇谋，在芍陂之役，立……下大功，令人敬佩。”

    邓艾说话还是结巴，听他说话需要一点耐心。

    秦亮拜道：“久仰久仰。”

    有了人引荐，司马师也再次揖拜寒暄。

    秦亮留意观察这个确实久仰的人物，只见他个子很高、但身材不胖还偏瘦，大概三十多岁，脸长而窄。这个人的仪表很容易被人记住，个子比常人都高出一截、窄脸，这些都是特点。

    史书里记载的那些成大事的人物，经常是长得有“异相”，不然就是出生的时候天有异象，难道真的有某种道理？这个司马师的相貌，也算一种异相。

    司马师的话不太多，做事好像非常干脆，马上就说：“径直往南走，有家酒肆。今日结识秦仲明，幸甚，仲明可愿赏脸、对饮两杯？”

    秦亮道：“恭敬不如从命。”

    司马师道：“我回府放点东西，仲明先去酒肆楼上稍候，我一会就来。”

    秦亮点头应允。

    于是大伙儿相互辞别。秦亮很少在外面喝酒，走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了一家写着大字的酒肆，便叫饶大山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来到二楼。

    这家酒肆的客人非常少，楼上更是没见到一个人。魏国的服务业生意好像大多都不太行，庶民没有什么钱，士族官员一般会去更高档的地方，譬如秦亮去过的官伎馆。

    秦亮要了一间单独的屋子，便说等个人，先来碗茶喝。

    没一会儿，便有个年轻女子端着木盘进来了，她先跪在案前，然后把茶壶、茶碗慢慢地摆上。

    秦亮一向喜欢看美女，何况这个女郎穿的衣裳特别单薄。当然他几乎都只是看看而已，反正看又不是错。她穿的是一种细麻织物的衣裙，细麻有点透光，一眼便能被人大概看清。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秦亮一直和王令君在一块，王令君拉高了他的阈值，他看到这个穿着清凉的年轻美女，竟然没什么感觉。他心里毫无邪念，只有一个念头：已经深秋了，穿这样不会着凉罢？

    确实同样的一个女人，要叫人说漂不漂亮，也还看观者自身的心态。秦亮估摸着，不说太久、即便是半个月前，他应该也会觉得这女郎很漂亮。

    因为屋子里就只有两个人，秦亮无事可做，又多看了两眼。他觉得这女郎不是不漂亮，五官其实生得很对称匀称，人又年轻，长得不错，光看脸不比朝云差。

    可是她有个问题，对襟上衫里面虽丰、但形不好，她又不像朝云那样很懂得修饰遮掩，被人一眼就看清了个大概，所以没什么期待感。若是遮盖修饰一下，便只能被人估摸个分寸，反而能激人猜测。

    秦亮不是个以偏概全的人，他又留意了一下女郎的腰与髋，再度无感。确实没有什么赘肉，但是线条太普通、感觉有点干，没太多美感。

    所以美女有时候也能让人兴趣平平。

    女郎慢吞吞地摆好了东西，似乎故意要让秦亮上下看个够，终于摆好了，便道：“君请慢用。”

    “多谢。”秦亮客气道。

    他听到女郎的声音，也觉得很一般，声线有点粗没什么女人味。其实他嫂子张氏的声线也粗，却不知为何要好听不少。

    秦亮慢慢喝着茶汤，等了好一会儿，司马师终于推门进来了。秦亮起身，两人揖拜见礼，因为司马师是九卿级别的大官，秦亮让出了上位。接着酒壶、干果等物便端上来了。

    司马师果然是个干脆果断的人，对饮一杯后，马上就说：“仲明这般英雄，当初入大将军府，真是明珠暗投。”

    话说得太干脆，秦亮不禁愣了一下，心道：那你们司马家早点干什么去了？

    对了，早些时候，这些大士族根本看不起失败者秦朗的亲戚，秦亮连想出仕都有大问题。

    秦亮的心里话是，虽然我看你们司马氏和曹爽都不顺眼，但若当初有得选、肯定选司马氏，起码生存忧虑没那么大。曹爽做敌人其实更好，又坑、又还算厚道，哪像你们司马家又狠又阴。

    但此时秦亮已经品出了味，自己好像确实有了受拉拢的价值。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不仅是曹爽的问题、还有王凌的问题，秦亮下不了车了。不过秦亮此时仍然一点后悔之心都没有（即便后悔也没用），贪图别人王家女郎的绝世美色，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不想出？那不是白飘吗？

    只不过秦亮觉得、不能太早得罪司马氏，自己现在没什么实力，苟得越久，越有利，最好能把司马懿苟到老死、那就更好了。当然希望不能全寄托在这个法子上，毕竟有时候形势不由人。

    秦亮飞快地在脑海里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彼时形势所迫，再不出仕，可能会栽于小人之手。”

    司马师面不改色，但半闭的眼睛里立刻出现了些许喜色，转瞬即逝。这个大名鼎鼎的厉害人物，似乎也有些弱点，情绪有点强烈、易激动，完全没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无视的心性。

    沉默片刻，司马师便道：“大将军之作为，受士族所恶，家父多次劝诫，仍无作用。仲明应多爱惜羽毛。”

    秦亮不动声色道：“大将军于艰难时候，辟仆为掾，仆心有感激。”他说了一句实话。说话要让人相信，便不能全说假话，须得大部分是真话、只在关键少许地方掺假，这样听起来会更真实。

    秦亮接着说，“但是大将军身边的人，几乎全都叫仆深恶痛绝，其中何、范这些重臣还与仆有隙。仆却毫无办法。”

    司马师立刻轻轻挪了一下身体，稍微更靠近了，“仲明且不必太在意，朝中、包括太傅府不止一两个人欣赏仲明的才能。仲明要以国家为重，将才能施展于大局，无须委身于某一人。”

    秦亮缓缓跪坐在原地揖拜道：“仆幸甚。有太傅府共辅陛下，更是国家之幸。”

    司马师是个头脑清醒、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人，他立刻进一步提出要求：“王家南乡侯乃声望俱佳之国士，仲明可多加辅佐、多谏好言。”

    秦亮说道：“舅公（王凌）在淮南时曾盛赞太傅，似与太傅交情甚好。大将军主政，舅公或不愿过问洛阳朝政之事，只是听命于朝廷罢了。”

    王凌那种级别和家势的人，确实不可能投靠谁，只不过是没拒绝曹爽的示好而已。王凌也没拒绝过司马家的示好。

    曹爽是辅政大臣、实际是主政者之一，不存在谁沾上关系就是曹爽的人，那么算的话朝廷内外绝大部分都是曹爽的人了。毕竟像卫氏那样、明着不给曹爽面子的人是少数。

    司马师点头认同。两人慢慢喝下了第三轮酒，司马师忽然沉声道：“仲明可知，秦将军为何会失去官位，被下令归家？”

    秦亮皱眉道：“仆与族兄相隔千里，已有好几年没来往了。”

    司马师低声悄悄说道：“明皇帝起初定下的辅政大臣，包括有秦将军，这不是什么秘密。后来明皇帝在别人的‘进言’下才改了诏命，原辅政大臣中掌有兵权的宗室不满，若要进宫询问、只有皇宫内外那些文官是挡不住的，但最终没人能进宫。而大将军彼时在洛阳，为中外军中的武|卫将军。”

    秦亮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司马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仲明感大将军之恩，大可不必。”

    秦亮不吭声，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表态了。

    司马师也不再多说，径直把酒杯放下，说道：“对了，先前上茶的女郎，仲明若喜欢，可以带走。”

    啥？秦亮又是一愣。看来这司马氏、还是把秦亮当成小角色来拉拢的，否则应该找个稀缺点的资源。这么随便拉一个女人就了事？

    秦亮即便觉得自己可能摊上大事、也不后悔娶王家女郎，但他并不情愿把刚才那女郎弄回去，让温暖舒适的家里变得气氛紧张。一分钱一分货，代价不值。

    至少在目前，他其实很想与司马氏搞好关系，所以他开始想办法委婉地提醒司马师：换个好点的来。

    秦亮小声笑道：“仆家有个煮饭的年轻妇人，已经成婚，拙荆却也问了她好多次话。仆若这么把一个美人带回去，可不得鸡飞狗跳？拙荆（王家）问起，仆该怎么说女郎的来历？”

    司马师听到“拙荆问起”便不再勉强，只得陪着苦笑。

    秦亮道：“君之好意，仆暂且心领，以后有机会，再拜受君惠。”

    司马师点头道：“也罢。有机会来太傅府作客，府中只要是仲明看上的人，只管说，我绝不吝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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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一章 除非

    以前无人问津的秦亮，最近好像一下子受到了不少人的关注。才见过司马师，高柔又想见。

    次日一早，秦亮第一次到校事府，刚刚赴任，他便收到了高柔的书信、邀请他去廷尉府用午膳。

    高柔就是廷尉，九卿之一。廷尉是负责刑狱方面最大的官，后来应该会演变为大理寺卿。现在的廷尉，实际比后来的大理寺卿权力还要大，因为尚书省只有五曹、还没有刑部。

    曹魏的中|央机构正在向三省六部制演进，当年曹操似乎有进行中|央集|权的意图。但目前的三省六部制远未成熟，所以尚书省没有刑部很正常。

    司马氏、高柔、曹爽、校事，各方关系好像有点复杂，整得秦亮一下子在心里没怎么理顺。而且他今天起来得很早，感觉稍微没睡醒，以至于已经身在校事府了、他还有昏昏沉沉的感觉。

    校事府离皇宫比较近，果然设置之初就是为了就近为皇帝服务。秦亮今天第一次来，正在校事官们的带引下，参观熟悉府中各处。

    前来拜见的校事官有十多个，人太多，秦亮也没记住大多数人的名字。但他特别记住了其中一个人，名叫尹模，其他人都叫他“尹典校”。

    秦亮发现校事们对这个尹模姿态最恭敬、与之说话时的音量都会小几分，秦亮顿时猜测这家伙可能是校事府的地头蛇。尹模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脑袋像个冬瓜形状、反正有点奇特，眼中有凶光，一看就不是善类。

    但目前，尹模在表面上对秦亮还算给面子，秦亮也没急着找他的茬。

    秦亮虽然个子高大，但其实给武夫们的第一印象、通常都没有多少威慑力，譬如之前秦亮在寿春刚认识那些武将，便没人给面子，还有人想直接给他来个下马威。主要还是因为秦亮年龄太年轻，皮肤长得白净、会给人不谙世事的错觉，而且他的履历上有太学经历、掾属官职，直接就是文官经历。

    尹模这么个凶狠的地头蛇，能给秦亮面子，估计是看在校事令这个主官的官职上。

    目前的官府不像后世那样，各种牵制掣肘、预防官员形成山头，现在的主官权力极大，几乎对佐僚、属官拥有绝对权力。生杀予夺的权力不是所有主官都有，但任命、开除属官的人事权是比较稳的。

    秦亮在大魏观察了这么久，他认为此时的官府权力配属方式、可能是和纸张有关。制衡复杂又要行之有效的制度，需要大量公文进行书面办公，以目前仍以竹简为流行书写方式的现状，那样的情况简直是不能承受之“重”；办公交流以大量口头方式进行，就需要简单明晰的组|织方式，否则容易扯皮陷入混乱。

    所以即便秦亮是个文官形象，这些佐官和下属、若想跟主官过不去，绝对是自讨苦吃。主官就算斗不赢他，一怒之下、直接开除了事，除非他有关|系、有直属更高的大官强行保他。

    秦亮刚想到那个“除非”，尹模便说：“仆在大将军府，怎么没见到过府君呢？”

    “额……”秦亮顿时站在原地，转头道，“景初三年年底之前，我有几个月几乎天天都在大将军府，不过后来去淮南了，不在洛阳。”

    尹模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那阵子仆好像有差事出洛阳了。”

    秦亮和尹模一站定，前呼后拥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这时秦亮指着不远处正在“叮叮当当”敲打铁链的棚屋，随口问了一句，“校事府有牢房吗？”

    尹模答道：“有的，稍候便带府君去巡查。”

    秦亮点点头，站着又看了一会儿打铁链的场面。他看着那个拉风箱的汉子，只见那汉子把木柄拉得很出来、几乎要离开那个名叫“橐”的风箱了，然后才用劲摇摆将其推到底，于是空气从一个叫“龠”的管道通入、灶里的炭火烧得非常旺。应该需要点力气才能干那活。秦亮本来就有昏昏沉沉，看到这么娴熟的劳作，不禁有些走神，好像自己变成了那个拉风箱的汉子。幅度大距离长，风箱鼓风便发出了十分沉闷的声音、灶中烧铁的火焰“呼呼”作响。

    本来是个简单无聊的打铁链场景，秦亮偏要站着看，众人也没法子、只能陪着。

    没一会儿秦亮终于回过神来，顿时对自己的走神和迷糊有点懊恼。他心道，不能再整天沉|迷家里蹲的快乐时光了，就算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也得硬着头皮在外面闯荡，毕竟他已是秦家的顶梁柱。

    想起来，前世的他就喜欢家里|蹲，不怎么喜欢社交，喜恶似乎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只不过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生存总是第一要考虑的先决条件。

    秦亮遂定住神，面对着已经停下来的人们，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朝廷里很多人本来想要裁撤校事府，只是暂时没动。我来做校事令，便是希望校事府能有些作为、能保留下来，如果失败了，那大家都各寻出路罢。”

    简简单单几句话，众人顿时就议论纷纷，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秦亮。

    正如秦亮之前的想法，大魏的官府机构、并未真正发展成熟完善，譬如对于失业的官吏、无论武将还是文吏，几乎没有善后制度。最终大家只能自寻出路，就像入仕也是自己想办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样。

    如果是有食邑的侯爵还好，爵位一般不会取消、有的爵位还能世袭，回家继续食邑。又或者像秦亮的族兄那样，做官的时候收钱不办事、搞了很多钱财，回家了不失为富家翁。还有世家大族，侵吞了大量土地人口，回家照样做大地|主，而且子弟通过中正官品评、极可能家里还会有人入仕。

    但这些校事官多半出身不怎么好，很多人来路都不正，失业了恐怕要打回原形。原来是什么，分分钟回到从前。

    秦亮也实不只是说来吓人的，校事这玩意本身就是皇帝的工具，现在皇帝说话都没啥作用，裁撤校事府变得越来越可能了。何况也确有很多士族、一直对校事府相当不满。

    真实的情况才吓人，光咋呼的话、谁也不是吓大的。秦亮见大伙儿被吓住了、有了生存压力，顿时暗自感到满意。

    秦亮也没多的话，几句话说完就迈步开走，大伙儿也跟了上来。他自己也很厌倦以前的公司老板“我简单地说两点”，就那么几句话，不用分一点、两点。

    他把整个府邸转了一圈，便叫大伙儿平时干嘛、就去干嘛，什么具体指示都不给，也不管什么事。毕竟校事令是新设置的官职，在秦亮到来之前，他们也能正常运转。

    秦亮则来到了邸阁，叫人把近期有文字记录的卷宗都搬过来，先看卷宗。

    很快临近中午，他便拿着高柔的书信，离开邸阁、下令备车去廷尉府。今天负责车马的人是王康，但有个校事官带了一队人马、主动要随行保护。

    秦亮一直都没人保护、好像也不太需要，一下子还有点不习惯，不过想想，壮一下五品声威也还行。

    他问了一下这个热心的校事官：“卿叫什么名字？起先人太多，我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人。”

    校事官年纪不大、估摸接近三十岁，相貌还不错，一身精壮的瘦肉、脸也耐看。他拱手道：“仆隐慈。”

    秦亮随口问道：“隐蕃与你是亲戚吗？”

    隐慈摇头道：“应该不是，仆与隐蕃从未有过关系。”

    秦亮便不再多问。主要是隐这个姓特别少见，他才这么问了一下，若是对方姓张、王这些，秦亮问都不会问。而且当年的隐蕃也是魏国的奸细，做得很成功。

    “叫厨房给你们留点饭，我午膳后才会回来。”秦亮说罢走上马车。

    去廷尉府还有点远，几乎要走完皇宫南边的一整条东西大街，穿过驼铃街十字路口，来到洛阳城东部才能到。不过看日头，估计赶得上午饭。

    一队人马进了廷尉府，随从留在前面的院子里，秦亮自己走上石阶，去了廷尉府前厅。此时的大房子、阁楼，好像几乎全都建在台基上面。

    有点意外的是，机构挺大的廷尉府前厅，此时只有寥寥三人。坐在上位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应该就是这里的主官高柔。

    司马懿、王凌、高柔、孙礼都是曹操时代熬过来的人，孙礼最年轻，这帮人还活着的应该不多了，多半彼此都很熟悉。所以秦亮姑且先揣测，相比曹爽、高柔可能与司马懿的关系更好。

    高柔虽然是九卿之一，但初次见面他也站了起来，并离开上方的位置、走到了西侧。秦亮上前与他相互揖拜，并作自我介绍。

    高柔长了一张国字脸，年纪大了脸上皱纹不少，但眉间的竖纹最深。这么一副严肃的相貌，确实很符合搞刑狱的身份。秦亮来之前稍微打听了一下高柔的事，此人从曹操时代就干刑狱，估计曹操就是看他的相貌给的官职？

    “仲明请入席。”高柔道，“上菜罢。”

    秦亮沉住气，不管那么多先白吃一顿再说。他还是那样，没必要的时候，话不想说得太多，先听听高柔怎么说、邀请自己来是什么意思。

    但实际上秦亮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多半与校事令这个官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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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二章 大饼

    大块烤小黑猪肉端上来了，香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这猪肉有点味，但肉质很溶和、口感不错。此时的饮食烹饪、较之后世确实简单，分工更细的工商业也很凋敝，食物来来回回都是那些做法。但是对于富贵者来说、其实吃得还行，只要是整块的肉食本身就能满足口腹之欲，就像战斧牛排。

    当然如果是庶民吃那种粗糙带皮的麦饭、粟米饭，麦麸磨在一起做的饼，喝着米粥、没有调味品的菜糊糊，生活确实有点苦。只能说、活着就不错了，说不定有时候连那些东西都吃不上。

    “现在是有肉吃。”高柔开口道，“若不计长远，下顿就不一定咯。”

    秦亮刚拿起来的肉在手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高柔这老头一眼，心说：你说话还真有意思，说得我吃你一块肉、就欠了天大的人情，老哥能不能大气点？

    高柔生怕秦亮听不懂，接着说道：“功名得到太早，易轻狂，不一定是好事，老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人还是要多经些苦、多历练，不要急功近利。”

    秦亮听到这里，几乎想打个饱嗝，这“大饼”吃得好饱，可惜是画的。

    他心道：十几岁就可以随便拉个小美人到厢房里撩起裙子的钟会，给高老点赞。满腹天才韬略、混到中年还是掾属的邓艾，也给高老点赞，这还得感谢司马氏识货，不然邓艾一辈子只能守稻草。

    但高柔可能真心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连他自己都信，什么吃苦是福云云，说得是一本正经。可惜类似那种话，秦亮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他不仅不信、甚至觉得有点想笑。譬如十几岁少年就能揭开漂亮女生衣服，那种好奇新鲜亢|奋急切美好的心情，那是以后年龄大了能弥补得来的吗？

    何况人们挂在嘴上说等有钱了如何如何，大多时候不过是驴子面前的胡萝卜罢了，说不定越到后面、只会过得越窘迫，最后得到的只有无奈。

    不过秦亮觉得、与这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一般见识，反而显得自己不稳重。他腹诽了一阵，面子上却道：“明公所言极是，亮尚需时日，向各位前辈学习。”

    廷尉虽是全国刑狱方面最高级的官员，却并不是校事府的上司，高柔管不了校事府、不然何必请秦亮来吃饭？但高柔这种四朝元老，在大魏朝廷的关系多、声望高，莫名其妙就得罪这种人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所以秦亮表现得还算谦逊。

    不料秦亮稍微给点面子，高柔竟然说上了头，他可能觉得秦亮这“儒虎可教矣”，便继续说道：“目光要放长远，有些事该谢绝就谢绝，何必非得为谁卖命？”

    秦亮一本正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道：可我已经接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是光说白话，也没见谁给我一个五品官，最后还是曹爽给的。这官差是差了点，可它是五品。

    高柔又道：“现在写辞呈也还来得及，明日老夫就上书，把那什么校事府裁撤了。”

    秦亮终于忍不住说道：“若仆接受官职的第一天，马上就要辞职，恐怕会显得仆为人出尔反尔，没个定心锤，不太好罢？”

    高柔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用苦口婆心的口吻道：“太原王氏也算是名门望族，仲明既然与之结为姻亲，不为自己的羽毛和将来着想，也该为王氏的名望想想。老夫不是看仲明在淮南对国家有功、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能吏，老夫便懒得说卿。老夫这是为卿好，望仲明多想想。”

    秦亮揖道：“明公好意，亮心领了。亮上任后定谨记明公诫言，不敢肆意妄为。不过仆在事先、已告知了外舅，明公请安心，不会出什么事。”

    高柔听到这里，已是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大好儿郎，卿好自为之罢。”

    但秦亮细心发现，高柔似乎在窃喜。确实高柔今天摆“鸿门宴”，逼秦亮辞职、也许并不是目的，施压的效果达到就行了。

    两人不再多言，午膳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秦亮便告辞走出前厅。本来他主要是想来尝尝廷尉府的庖厨手艺，结果一顿饭吃得并不轻松，还被人按着给灌了一肚子大饼，踏马的。

    秦亮在门楼旁边见到了王康，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便问道：“那个隐慈呢？”

    王康道：“跑去找人了，说是想求人，放他探狱。”

    秦亮皱眉道：“校事府的人被关到廷尉府牢狱了？”他意识到王康也是第一天来校事府，便又回顾左右，瞧着那些士卒。

    士卒们都默然，有人欲言又止、但终于没人吭声，这是一级管一级。毕竟秦亮今天刚来，这些小卒主要还是听隐慈的，不敢多说话。

    王康答道：“应该是，仆也不太清楚是什么事，没机会多问。”

    秦亮也不勉强，只是心道：皇帝不强，校事府也就不行了的样子，按理来说、是校事府要弄这些当官的，现在倒好，校事府的人被廷尉给抓起来了。

    所以曹爽权势再大，他也不是皇帝。想当年曹魏皇帝强势的时候，校事府干了多少得罪人的事、简直是过街老鼠，但皇帝要保，官员们嘴皮子说破了都没用。

    “随他去办自己的事罢，我们先走，回去你们还得吃午饭。”秦亮招呼众人道，便弯腰从后面进了马车。

    这个隐慈，尼|玛，说好的是来保护我、还让我生出了点好感，结果是为了蹭|进廷尉府，想探监。

    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秦亮回到了校事府。他在邸阁附近没见到尹模，也不知这个大头目去哪了……这些人上值时间好像很自由，干什么去了招呼都不打。

    不过秦亮心里也有数，他此时在校事府上下没什么威信，大家给面子、完全是看他腰间挂着的那枚印绶。秦亮也不急，继续在厅堂上看简牍，见到那些校事头目，便随便聊几句，先记住姓名。至于人数更多的小卒、都是些什么来历，他暂时是没时间了解。

    大头目尹模应该是曹爽的人，早上说过话已经很明显。除了秦亮，尹模在校事府的权势应该是最大的。但曹爽对此人应该并不太满意，主要是办事结果的问题。

    当时在大将军府，曹爽的评价、秦亮记得很清楚。没干成过一件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是一群猪！

    至于之前那个隐慈是谁的人，秦亮暂且还没发现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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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三章 中秋

    校事府的问题稍显复杂。内有不知哪些官员安插进来的人，包括曹爽的人尹模、我行我素几乎完全不听招呼；外有廷尉等大臣敲打，皇帝的撑腰也完全指望不上。秦亮虽每天去上值，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临近中秋，王广派人来，请秦亮夫妇回去过节赏月，已经说好。不过在此之前，钟会设午宴在别院、定在了八月十四，秦亮也收到了邀请。

    秦亮一向不太喜欢社交，不过是觉得与这些身在洛阳的世家大族子弟走动、应该有点好处。很多出身不好的人，想参与还得不到邀约。

    但这种聚会有个问题，那便是几乎每次都有何骏在场。何骏的爹是尚书、母亲是公主，年轻士子们要一起饮酒作诗，组局的人必然会给他面子。

    果不出其然，秦亮出城、刚来到钟家庄园里的别院，进门就看到了何骏。

    众人见礼，一番引荐，钟会便拉着秦亮到亭子里说淮南的战事，小小年纪已对兵事很有兴趣。钟会还叫侍女拿来了布帛，一边交谈，一边画各部方位图。

    钟会不吝美言，“秦仲明真乃太学同窗中最有才能的人，官也做得最大，已经到五品，诸位共勉咯。”

    秦亮揖道：“仆年纪也大一些，士季才是前途无量。”

    之前一直插不上话的何骏，终于忍不住道：“仲明去做校事令，不会是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想混个五品罢？”

    方才有说有笑的人们，很快都不再吭声。这时候读书识字的人大多都是体面人，就算有了矛盾，通常面子上还有客套话，所以大伙儿一听就觉得好像有戏看、都住嘴期待了起来。

    秦亮烦不胜烦，心道：年纪轻轻、条件那么好，却老是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何必呢？当然阴影要除开何骏妻卢氏的事、秦亮不想背锅，那时候他还没来到大魏朝。

    正想到卢氏，忽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问道：“君为何总与仲明过不去？听说仲明曾与令夫人相识，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秦亮愕然，稍作权衡便立刻说道：“时卢夫人之父在太学任官，与卢夫人相识的人、不止一两个，何必捕风捉影？”

    何骏顿时涨红了脸，指着那人的鼻子道：“你再说一遍？”

    钟会急忙拉住何骏，好言道：“今日本是欢聚，何公子息怒。”又转头道，“君言重了。”

    一众年轻人也纷纷劝和，总算暂时平息。但经过这么一闹，好好的风雅气氛便已遭破坏，钟会今日安排的诗酒活动、算是不太成功。后面人们也勉强做了些诗赋，但没有一篇好的。秦亮连打油诗也不写，直接喝酒自罚。

    ……

    中秋佳节前夕，王家的人也在忙碌。众人要在正月十五之前做出很多雄粗饼，用来送给洛阳内外的老人，王家庄田上的老者都能得到赏赐。

    王玄姬也来帮忙了，她双手都沾满了麦面，一边用袖子轻轻揩了一下脸上的汗珠，一边站在旁边歇口气。她的鹅蛋脸上沁出点汗珠、雪白的皮肤微微泛|红，娇媚的凤眼因为劳累而有些迷离，看起来愈发艳丽。

    旁边有个妇人还在和面，正把两大团白面摔在案板上，那面团里加的水正好合适，非常有韧性。妇人一手按上去，在一处刚按出凹陷，面就从另一边鼓了起来。

    王玄姬只歇了一会儿，便兴致盎然地想继续帮忙，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微笑，心情很好。

    不料这时刚进门的白氏、立刻发现了王玄姬的神情，她皱眉想了一会儿，便上前沉声道：“把手洗了，跟我回房，我有话给你说。”

    王玄姬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说道：“我的事还没做完。”

    “不差你一个人。”白氏执着道。

    王玄姬无奈，只得听从，把手洗了，便默默地跟着白氏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来到庭院靠里的房间里。白氏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便把木门关上，回到王玄姬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王玄姬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开口道：“究竟何事？”

    白氏冷笑道：“我看卿挺高兴呐。”

    王玄姬道：“我非得每天哭丧着脸么？”

    “翅膀硬了？”白氏道，“是不是听到秦仲明明天要来，卿才那么高兴？”

    王玄姬蹙眉道：“阿母说的什么话，我跟他有何关系？”

    白氏道：“他现在是攀上高枝发达了，我确实是没想到，王公渊能看上他。”

    王玄姬冷冷道：“别人根本不是靠王家发迹，而是先做成了事，才让王家识人。哪像阿母，只想捡现成。”

    “什么？”白氏大怒，一把掐住了王玄姬的手臂，“汝说话是越来越难听！”

    王玄姬用力一挣脱，怒视白氏。

    白氏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汝还想打我了，谁给汝胆子？”

    王玄姬不吭声，并没有想打白氏，但这回她发现自己的胆子真的忽然变大了，不仅没有任打、还不想任骂。她径直走到塌边，拉起被褥捂着头不想听。

    白氏却不依不挠，上前掀开了王玄姬的被褥，一会儿辱骂她，一会儿翻旧账细诉功劳。

    “汝有脸说我捡现成，我不想捡现成，汝有现在干净体面的好日子？”白氏又哭又骂，“汝不仅给王家丢人现眼，还自作孽，大家一起死算了……”

    王玄姬不再吭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仿佛进入了睁眼睡眠的状态。

    那些难听的话好像听不见了，王玄姬耳边只能听见一个声音，愿意为君做任何事……真心诚意……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她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那些话，此刻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胆子变大了，难道是秦亮的存在、鼓励了自己？

    但王玄姬也明白，秦亮说那几句话是出于愧疚，并不是她想像出来的情意承诺、甚至海誓山盟。她心道：我要是自作多情、利用他的愧疚，与那些歌伎有什么区别，不是被人看得很轻贱？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忽然手臂上一阵剧痛传来，王玄姬从半睡眠中强行给拉了回来。但她没有再反抗，反而觉得这次的疼痛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耐。大概她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想像，便是疼痛之后会有别的更强烈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白氏好像累了，坐在了塌边一言不发，似乎拿王玄姬也没什么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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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四章 气愤

    天公不作美，中秋节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天空，赏月是别想了。秋天的雨，下一场、气温就会随之降几分。

    官府今天放假，秦亮一早便带着王令君去了丈人家。丈人王广带着秦亮去发饼，城里城外走了很多地方，弄了一身泥污，回王家又沐浴更衣，忙活了好一阵。

    记得儿时特别期待过节，但成年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对节日都没什么热情，秦亮除了理解这些活动的意义，只觉节日本身的过程并没有多大趣味，甚至感到有点无聊。

    起初他以为儿时对过节的期待、是因为有玩伴和好吃的，后来以为是心境变了。再后来他又回到了起初，觉得不管是过节、还是去什么地方，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地方有没有想见的人。

    在王家府邸，秦亮又见到了王玄姬。

    他明知自己的想法不对，想让这种混乱、变得有序一些，理智上想要克制心情，但见到王玄姬时，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主要是因为关系很麻烦，善后问题更大，总不能把人家大好青春、就那么吊着罢？不过秦亮也明白，人只能控制自己的主观理智，不能掌控各种激素影响的本能感受、那似乎是化学范畴。

    王家府邸很大，府内也有围墙分隔。秦亮到了王府一整天、也没见到王玄姬，直到傍晚时分，他去前厅参加晚宴、进门楼时才看到了她。

    她打着一把伞，迎面走了过来。王玄姬只是看了秦亮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她脚下走路的速度立刻便已放缓。

    今天一整天秦亮时不时都在寻思、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王玄姬，这会儿一下子碰到，他顿时感觉心里竟是一紧，站在了原地。

    下雨的傍晚，潮湿的雨水好像把青色的阁楼、庭院里的花草都笼罩上了一层水膜，又没有阳光，一切都变得颜色黯淡。雨伞下面穿着秋白色深衣的王玄姬，此时反而显得更加明艳。

    可能是过节的缘故，她罕见地戴了两三样金珠首饰，脸上隐约有一点淡妆脂粉。上过色的朱唇更艳、泛着光泽，艳丽的美目带着不羁之色，即便没露出什么情绪，但只要被她看一眼，那眼神便仿佛带着墨、能印到人的心坎上停留一阵。

    王玄姬慢慢走近了些，秦亮已经能看到她的交领位置露出的漂亮锁骨，她的雪白肌肤看起来非常细腻，像绸缎一样暗透光泽。那身宽松的秋白色深衣上方鼓囊|囊的，撑起长袍显得不太合身，腰腹位置的布料很空。

    靠近之后，王玄姬似乎还想继续往前走。

    秦亮主动揖拜称呼了一声，王玄姬总算停下了脚步，站在秦亮的肩侧、却没有转身。秦亮道：“仆……”

    王玄姬忽然开口小声道：“以后卿别提那件事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秦亮顿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点头道：“好。”

    王玄姬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不高兴，“如此挺好，卿不要觉得、我以后就活不下去了似的。有什么了不得？以前怎么活，我以后还是怎么活。”

    王玄姬说罢走出门楼，这回连礼节都没有。若是王令君、就几乎不会像王玄姬这样做，令君的礼仪总是不疏忽，而且说话大多时候都很温柔端庄。

    秦亮感觉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混乱。

    没过一会儿，一家人便陆续来到台基上的前厅，分别入席。今天的晚宴人不少，王家上下几乎都来了，连白氏也有席位。王凌不在洛阳，王广便与薛夫人坐上位。王广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众人开始各说各的，不时还有笑声，下雨天也没太影响人们过节的心情。

    丝竹管弦声渐起，舞姬也鱼贯入内，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载歌载舞。

    白夫人今天的表现，比上次见面好得多，至少没有失态。秦亮能察觉到、白氏看自己的眼神仍然不善，但她已经不敢随便出言不逊。现在连王广对秦亮都很客气，白氏那个地位的人没必要自讨苦吃。

    这样也挺好，不然如果像何骏一样每次都找茬的话，秦亮参加什么宴会都不会有好心情。

    不管秦亮对多少人说话、看着多少人敬酒，也不管厅堂里有几多曲子舞蹈，在人群中、秦亮真正关心的人其实只有那么一两个。他为了避免被人看出问题、也担心着不可控制的严重后果，整个晚宴上都没有看王玄姬几眼，可是内心并非不关注她。

    晚宴后天色已晚，外面又下着雨，果然王广又留秦亮夫妇在府上住。秦亮也不是第一晚上在这里过夜，没什么推辞就答应下来。

    这几天王令君身体不适，早早就睡了。秦亮躺在卧房的榻上，忍不住细闻空气中的气味。这张榻有一阵子没人睡，气味已变得稀薄，秦亮一时间已经分不清王令君和王玄姬的气味。他又想起了今天与王玄姬短短的交谈，这回他学聪明了，已经能感觉出、王玄姬的话不太对劲。

    她说，有什么了不得？且不说有些女郎为了清白、连性命都舍得，如果真如王玄姬说得那么轻松，上回在王家庭院里她为何流眼泪？

    而且王玄姬说话的用词也很奇怪，什么活、死的，听起来就感觉挺严重……

    次日一早，雨还没停，下得不大、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大魏的沐休是每五天一天，但节日的放假时间非常短，中秋就只有一天。秦亮可以不去上值、也没人管他，但他还是一早就去了。就像在曹爽府做掾属时、整天没啥事干，他也是天天报道。

    有时候做事情一时没有成效，不必一直想办法。只要把时间泡在里面，也许忽然就有了解决方案，总之花大量时间通常都有用。这是成功地把应|试教育之路走完整的人，都会的技能。

    不过刚刚过完节，大伙儿没什么做事的状态。秦亮在校事府吃了午饭，转悠一阵便溜了。回到家没见着王令君，他便又娴熟地出门去王家。

    秦亮进了王家大门，右转走那条长长的夹道，径直去后面的庭院找王令君。接着他又进了庭院的门楼，沿着庭院边缘的回廊往里继续步行。

    刚到王令君的卧房房子旁边，忽然见到了王玄姬。两人远远对视着，神情都有点诧异。

    秦亮继续走上去，正想揖拜见礼，说几句话。王玄姬却道：“不要在外面说话，跟我来。”

    见玄姬往王令君的卧房走，秦亮便道：“要不换间房屋？”

    这处庭院挺宽敞，人又很少，空房间多的是，确实没必要去王令君的卧房说话。

    玄姬却蹙眉道：“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走进那栋房子，但玄姬没有进里屋，而是打开了西侧的一道小门门闩。秦亮跟着出去，便走到了一条铺着火熏木板的檐台上，两人前后沿着檐台走了一会儿，转角便进了旁边的另一栋房屋。玄姬应该是真的经常来这座庭院，对地形是相当熟悉。

    房间里放着一些杂物，旁边有沾满灰尘的木柜和几案，地上也不知多久没打扫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秦亮忽然意识到，两人这是孤男寡女、躲到了一间隐蔽的屋子里。他感觉心头“砰砰”直响，一种久违的、好像第一次翻墙偷摸出去通宵上网的紧张再次出现，心里还带着点担忧。

    玄姬好像与他差不多，脸色发白，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还有点难堪。

    秦亮也觉得有些难堪，他这时才想起、自己和玄姬好像还不熟悉。那晚发生了很亲近的事，却只是个意外。

    他想起玄姬上次伤心得落泪的场景，便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仆心里有愧，觉得对不住姑，可平素没什么机会见面，更没机会说话。我本想与君坐下来谈谈，好说清楚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姬看了他一眼，怒色顿时浮上美丽的鹅蛋脸：“卿今日就把话说清楚，只是觉得对不住我，是不是？”

    秦亮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

    玄姬脸上的神色气愤、还有些伤心，她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冷冷道：“我的身体就生得那么难看吗？”但她说气话时的声音也很婉转，声线并不会因为情绪变化而有太大不同。

    秦亮的脑子很乱，他根本没经历过、有女子这么与他说话，他脱口道：“我没看清。”

    玄姬的声音不大，但情绪好像已很气，脱口责道：“要不现在再让卿看看？看清楚！”

    秦亮瞪着眼睛，心如乱麻，今天可不是意外。他瞧着玄姬气得起伏的衣襟，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只放在了她的交领衣料上，手掌接触的是丝布料，拇指却直接与她锁骨位置雪白的皮肤接触了。正如秦亮刚认识王玄姬时的想法，见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脖颈上露出的一点肌肤已是那么美好，他确实很好奇袍服里面该是什么样子。

    王玄姬的脸唰地红了，埋下头神情好像很尴尬。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起来有些抗拒。这十几岁的女郎，话说得狠，不一定有胆子干什么，而秦亮话说得谨慎，却是真敢干，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房间里的气味有点杂，灰尘的陈味、与脂粉的香味混在一起，空气中隐约还有另一种熟悉的气味，秦亮在王令君的卧房里闻到过，那是玄姬身上隐约的清香。王玄姬身上的秋白色袍服还好好地穿着，秋天的深衣已经比较厚实，但此时上衣料子表面竟然有点走光。秦亮的脑子“嗡”一声，忍不住一把搂住她的纤腰，玄姬一不留神身体贴到了秦亮身上，压实之后秦亮透过上身的柔软绸缎里衬有微微硌的感觉。

    屋子外的小雨还在下，声音不大，雨幕笼罩在天空，让周围的亭台楼阁变得更加朦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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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五章 蠢死了

    灰尘蒙蒙的房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如同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无声无息，“沙沙”的小雨声却从从外面传了起来，微微打破了宁静。其实雨声一直都在，只是人们听不听得见而已。

    王玄姬俯面对着一只旧柜子，此时正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有些吃力好像站得不太稳，她埋头在秦亮面前默默地整理仪表。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亮面有愧疚之色，但道歉的话之前已经说过两遍，再说好像显得很啰嗦。何况如果只是道歉、又不打算痛改前非，有什么用？

    王玄姬用指背轻轻敛了一下脸颊上湿|漉漉的青丝，看了秦亮一眼，沉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这样了。不太好，像什么话？”

    秦亮用力点头，上次确实是无意，这回大白天的、也没喝酒，真没法找借口。

    王玄姬观察着他的惭愧神情，道：“最怕的是有身孕。”

    秦亮道：“确实太冲动，某些时候，真没顾得上后果。君所言极是，那样的话更严重。”

    王玄姬幽幽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不想这样就怀上，会让我想到阿母，我很厌恶她的作为。她就是靠肚子，强求王家收留，王家还嫌弃她。好轻贱，又可怜。我绝不会用这种法子胁迫卿、要求卿做什么事。”

    秦亮顿时有点吃惊，他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古代人这么说自己的母亲。不过大魏朝的忠孝早就崩坏了，好像说说也没事。秦亮还是一如往常，只是应了一声不置可否，表示愿意听对方说话。

    而且王玄姬的声音特别好听，只是听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内容反倒不用太在意。不过她说话，确实常常不怎么符合礼，她说那些话什么贱之类的，王令君肯定不会说。

    此时秦亮脸上的表情，应该又是愧疚、又是有点担忧。王玄姬看着他的脸，又说道：“卿不要一直觉得愧疚，老说什么对不住。我从头到尾没怪罪过卿，卿怎么不信？我不想看到、卿为了这些事不高兴，不想看到卿难受，真的不要再在意了。”

    秦亮听她这么一说，出了事还关心他的感受、为他作想，顿时有一种被宠了感觉，心里暖洋洋的。他看着王玄姬的脸，说道：“我信。”

    王玄姬松了一口气，说道：“卿真的没有伤我。我都不怪卿对我做的事，卿还整日懊悔什么？”

    秦亮脱口问道：“那天我告歉，提到那件事，君怎么伤心得流了眼泪？”

    王玄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骂道：“蠢死了！”

    秦亮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蠢，他只觉王玄姬的话、似乎比王令君的还要稍微复杂一点。王令君会暗示，但大概不会口是心非、也不会在秦亮面前说谎话。

    而且秦亮感觉自己有点不正常，为什么会喜欢被别人骂、被人瞪呢？或许只是因为王玄姬那凤眼、即便生气时的目光，也能让人感觉很美。换一个人这么对待秦亮，他应该不喜欢。

    不等秦亮回答，王玄姬便催促道：“卿快走罢。我稍作收拾，一会从回廊径直出庭院。”

    相比王令君的平稳雍容，王玄姬说话做事确实都要麻利很多、也更急躁一点。女人对比较会不高兴，好在秦亮从来不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秦亮只得揖拜告辞，转身向房门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玄姬，王玄姬正在默默地用手收集那些落在柜子、几案上的灰尘，然后洒在地上。

    循着来时的路，秦亮走到对面的火熏木地板路上，然后走了一会儿便推门走进屋，重新把门闩上。若非王玄姬带他走过一遍这条路，他根本不知道角落里还有一片天地，甚至连这道门的存在都没太注意。

    在卧房里呆了一会儿，秦亮牵起袍袖自己闻。但是他闻着没味、也会失真，因为人一直闻到同一种气味就会嗅觉疲劳；而如果别人一下子闻到，便很容易闻出来，特别是女人。

    秦亮有点心虚，想换一身袍服，但这换下来的衣裳不也会被人发现吗？他不可能自己在那里洗衣服，太奇怪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意识到，王令君应该根本不会为了这事、跟他闹。古代妇人的观念，跟后世还是有很大区别。秦亮心道：王令君没有骗过自己，我也不骗她。

    秦亮厚着脸皮，调整了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他也不换衣服，走出房屋，便向东边隔壁的阁楼走去，王令君没事的时候喜欢呆在阁楼上。果不出所料，秦亮走上木梯，便看到王令君在读书，侍女们安静地站在旁边、正无趣地看窗外的风景。

    秦亮能感觉得出来，王令君最近的心境是一天比一天好，佛经也不抄了。他本不想给王令君找不痛快。

    果然王令君跪坐在筵席上、向秦亮揖拜后，只看了他一眼，就不知从哪里看出了细节。她立刻挥手道：“你们先下去罢。”

    两个侍女弯腰道：“喏。”

    等了一会儿，王令君已放下手里的简牍，问道：“我姑呢？”

    秦亮道：“走了。”

    王令君俯身把头靠过来，轻轻闻了一下秦亮的袍服。她这个姿态，后腰出现的内弧线显得腰更柔软美丽，裙子后面的丝绢料子也绷了起来，秦亮看在眼里，顿时呼吸节奏有点不稳。但两个女子在他心里来来回回，他觉得有点混乱。

    “君抱过她？”王令君问道。

    秦亮点头，心道：不仅抱过，还让她伤心地哭了几回。但王令君平素说话、一直都挺顾及体面，可能说抱过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而已。

    不出所料，王令君接着便说：“我也不怪她引|诱夫君，知道了夫君的好，是容易经常想着。”

    秦亮心道：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主要是王令君说话的方式、通常都很温柔，有时候不容易分清好话歹话。

    但王令君对这方面懂得不多、她只会推己及人，其实事情不仅是男子的原因，若是妇人自身体质有点问题，或身体不好，那谁都打动不了她的心。就跟男子一样，一个身体不行了的老头，看到什么美女都不起作用。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有一阵子没再说话。秦亮转头看着窗外，风一阵一阵的，毫无规律。起风时、小雨被吹到树梢上，声音忽然就变大了，很快又消停下去。

    王令君清澈的声音道：“夫君一向是个做事沉稳、知道后果的人，我本不想多说，但……万一事情败露，世人会耻笑王家。即便没传出去，我们在祖父、阿父面前也不好交代。”

    秦亮道：“卿言之有理。”

    王令君“唉”轻叹了一声，说道：“姑是个可怜人，夫君不要伤她。”

    这是王令君第二次这么说类似的话了，按照秦亮对王令君的了解，她是真心的，不会为了好听而说谎。秦亮便点头道：“我记住卿的话了。”

    俩人再次沉默下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处理。

    到了晚上，秦亮又在王家过夜，依旧住在王令君出嫁前的那间闺房里。王令君身子不适，他便吹灭了油灯，从后面拥抱着她，准备睡觉。

    黑暗之中，背对着的王令君忽然开口道：“你们在哪里？”

    秦亮道：“西边有道小门，可以通隔壁那栋房子。”

    安静了片刻，王令君的声音又道：“君应该找不到，她带你去的罢？”

    秦亮没吭声。他觉得王令君此时心里也挺乱的，她一直以来受到的观念熏陶应该影响了她，但是酸溜溜的感觉仍然存在，而且好像她也很喜欢、又同情王玄姬，那感受就更复杂了。

    一夜过去，秦亮早起要上值。王令君也早早就起床了，亲自服侍他穿衣，叫来了莫邪帮忙。最近她身体不太舒服，却起床得早。在此之前，秦亮出门的时候，她一般都还在睡，根本不起来做早饭，也不管他穿戴。

    小冠安在发髻上、秋白色打底的官服穿上，接着又佩戴好了组绶等饰物配件。

    （组是官印上的绦带；绶是用彩丝织成的长条形饰物、盖住装印的鞶囊，或系于腹前及腰侧。故称印绶。这些玩意都是官位和权力的象征。）但秦亮其实对这些东西本身、并没有多少好感，又似乎无法放下。便好像他前世从来不喜欢代码，但代码就是工资、就是现代化的舒适干净的生活方式。

    王令君不紧不慢，给他收拾很细致。她从前面伸手到秦亮的后背，拉直布料。这样的动作，让秦亮的鼻子几乎都贴到了她乌黑的鬓发。她为了避免脸接触到秦亮，把头轻轻向一边偏。秦亮顿时闻到了她耳际的香味，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好闻的气味。

    王令君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说：“妾不方便、君有兴致的时候，便让莫邪服侍罢。”

    旁边年龄比王令君还要小两三岁、身材挺单薄的莫邪，脸色顿时红了。

    秦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没多想。他已经开始想着校事府的事，心情也被影响了。

    他最近见面的人，有些是凶狠暴|力的琉氓，有些是老奸巨猾的官|僚，上值确实不如在家里呆着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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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六章 人走茶凉

    一早到前厅，秦亮接受校事府大小头目的拜见，他环顾了一圈，便发现尹模又没来。这个校事官，应该没怎么把秦亮放在眼里。

    目前在编的校事头目一共二十三人，最近几年、没有人再来确定他们的品级高低。但他们自己在内部通过博弈、实力、凶狠程度，已经分出了上下贵贱。这帮人变得就跟个社|会帮|派似的，又像游荡在村庄的野狗一样，组织结构恢复了原始。

    最大的两个头目，秦亮之前赴任第一天就认识了，尹模的权势最大，其次就是那个隐慈。

    想想也是，容易在新主官面前露脸的，总是那几个有实力的人。别的人有机会也不敢随便来攀附关系，一级管一级，规矩很清楚。

    “尹典校呢？”秦亮问了一声。

    下面鸦雀无声，秦亮把目光停留在隐慈脸上。

    隐慈总算是开口了，揖道：“有人检举、吴家窝藏逃兵家眷，尹典校去查人了。”

    “哪个吴家？”秦亮见他说话，便想多聊几句。

    此人一开始就很主动、说要保护秦亮出行，秦亮起初还窃喜了一下，以为马上就能在校事府打开一个缺口。不料后来才知道，这厮只是为了跟着秦亮、混进廷尉府去探监。

    不过秦亮仍然直觉，从隐慈身上打开缺口的方向是对的。毕竟找太没实力的人，更容易受到地头蛇的积威胁迫、希望更小，何况即便拉拢成功了作用也不大。

    隐慈道：“便是丑侯那个吴家。”

    秦亮听到这里顿感诧异，在他看来，校事府的权势早已大不如前，尹模还能去搞侯爵的家？

    但很快秦亮便回过味来，丑侯就是吴质，已经死了。

    当年，吴质一门心思帮着魏文帝曹丕出谋划策、争夺继承权，坐火箭上来的。活着的时候名气大，吴质有曹丕“四友”之称，皇帝的朋友谁敢惹？

    不过现在吴质死了，曹魏皇帝也不行了，简直就是人走茶凉。估计吴质生前也得罪了士族，不然“丑”的谥号怎么来的？谥号一般都是由那些大臣名士讨论确定。

    通常情况下、家主死了不要紧，关键是吴家的根基太浅，以前做那么大官全靠皇帝撑腰。那就问题大了。

    秦亮也大概总结了出来，只要翻翻史册或打听打听，有一句评价“不跟乡里百姓往来、在家乡名声不佳”的，就可以判定为、出身非士族大家。

    毕竟此时很多州郡、都是各大姓士族把控舆情，一个外人即便在外乡功成名就了，也不容易真正融入家乡那个士族圈。而评价又是哪种人来评价？秦亮绝对不信屯民、附农、庄客能评价。

    现在校事们也是落水的恶狗，却专去欺负家道中落的人。果然是弱者偏向弱者开刀。

    不过吴家再倒霉，那也是侯爵家，秦亮觉得自己要重新评估一下、尹模此人的狂妄程度。

    秦亮立刻从筵席上爬了起来，说道：“隐校事，带几个人跟我走。”

    隐慈揖道：“喏。”

    一队人马准备妥当，便要启程，隐慈径直从车尾钻进了秦亮的马车，向秦亮揖拜。秦亮也不多言，对前面喊道：“出发。”

    隐慈在车上小声说道：“尹典校去吴家，已不止一次。”

    秦亮立刻对隐慈投去了鼓励的目光，“说下去。”

    隐慈两番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丑侯之子吴应已回兖州家乡，洛阳吴府只有其妹。其妹吴氏遭司马氏嫌弃，已为弃妇。尹典校或想经过胁迫、让吴氏讨好他。尹典校起初还算客气，发现没人管吴家，便在逐渐施压。”

    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司马师为什么不管他的前妻？难道吴氏长得真有那么丑，跟她爹的“丑侯”名声一样？秦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大概是听说：吴氏刚嫁到司马府没多久，便直接被飞出了司马群。

    但不管怎么样，两家总是有关系的。

    这时秦亮不禁哑然失笑，说道，“简直就是疯狗乱咬。”

    刚才隐慈本来犹犹豫豫的、两番欲言又止，听到秦亮把尹模说成是狗，他立刻就痛快地说道：“不少人都以为，尹典校是府君的自己人，不过仆这些日子看下来，常为府君感到气愤，尹典校有时候不太给府君面子阿。”

    秦亮点头称是，态度明确，好让隐慈安心。

    隐慈却道：“府君可别说出去，说是仆说的。”

    秦亮只得抚慰道：“放心罢。隐校事若真觉得我这人完全不可靠，何必把话说出来呢？”

    隐慈默然。秦亮观察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眼睛里流露出了又恨又怕的神色，于是秦亮不打算逼得太紧了。

    这校事府简直就像个粪坑，不知道掩藏着多少恶劣的东西。一般这种没人管束规范的地方、里面本来也不是些什么好人，确实比较容易进入丛林状态。

    秦亮不再多说，他从车窗帘子看出去，今日雨已经停了。天空上仍然笼罩乌云，让人觉得有点压抑，但黑云间隙之中、阳光已隐约可见。秦亮眯着眼睛，不禁多看了一会儿那刺眼的地方。

    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前面的兵卒便说：“报府君，到了。”

    距离好像离校事府不远，难怪会被尹模盯上。尹模这样的恶人，可能对身份高贵的妇人有一种奇特的渴望，玷|污有身份的妇人、能产生精神上的满足感，丑不丑反而不是重点，为此也舍得冒险和花时间。若不这么琢磨尹模，秦亮便无法理解他想干嘛。

    吴府大门紧闭，但门口有两个兵卒守着。秦亮走下马车，兵卒弯腰道：“拜见府君。”

    “嗯。”秦亮点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走到大门口，让士卒打开了门。隐慈等人也跟着进来。

    走过门楼、就是个庭院，秦亮见两个花盆已被人摔碎。那些士卒好像在到处乱翻，偶尔还传出来“砰”“哐”物件撞击的声音。

    秦亮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见尹模从一间厢房走了出来。尹模满脸堆笑，拱手道：“府君怎么也来了？”说罢目光移到了秦亮侧后隐慈那边，尹模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秦亮从余光里观察隐慈、见他脸上果然有惧色，秦亮便道：“听说有人检举，吴家藏犯。我便顺便叫了几个人，跟着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台基上面的门里、忽然走出了个穿深衣的年轻女子，应该是吴氏。秦亮抬头打量，顿时一愣，感觉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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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七章 不吃眼前亏

    秦亮打量吴氏的时候，尹模也在看，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差流口水。

    这吴氏的相貌，确实一眼看上去就很漂亮，她的脸和身材长得挺匀称和对称。平坦的额头、大眼睛，脸型和五官细节上略有瑕疵，但凑在一起便很有味道。

    她的骨骼也生得好，窄的削肩看起来有种娇美之感。皮肤白，身材曲线是年轻女性特有的美好线条，既没有赘肉、也不算瘦，拿《洛神赋》的话说就是“秾纤得中”；但似乎还不够极致，需要合身的深衣来衬托才行。

    最起码比之前司马师想送的女奸细，姿色高了十个档次。不过女人就怕比较，秦亮觉得王家那两人更美，这很正常、秦亮在大魏国就没见过更好看的。

    秦亮见到吴氏，一时间倒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司马师刚娶回家、就把人家一脚飞出了司马家。起初秦亮以为吴氏和他爹的谥号一样，很丑，所以司马师看到了恼羞成怒直接黜掉。现在一看，秦亮显然是猜错了。

    尹模愣了许久，秦亮倒还淡定，径直唤了一声“尹典校”，这才把尹模拉回现实。

    吴氏看着乱糟糟的庭院，愁眉苦脸，礼节都不想给一个。

    秦亮也不计较，问尹模道：“检举的人有证据吗？”

    尹模挺起胸膛道：“不搜怎么有证据？”

    这口气不对啊，尹模的自信好像忽然暴|涨了十分。尹模平时基本不听秦亮这个府君的，但面子上、姿态上还算过得去，起码有个上下礼数，譬如刚才还满脸堆笑……才一会儿工夫，口气就大了起来。

    片刻后，秦亮忽然明白了，不动声色伸手到额头上，心道：坏了，有美女在场就是容易坏事。

    秦亮一向不喜欢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但并不代表别的男人都是这样。

    “先收兵。”秦亮沉住气道。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女人表现自己的。在这美妇跟前，反而坏事，回校事府更好办，起码不用受妇人的干扰。

    其实这司马师的前妻，跟他秦亮啥关系都没有，他根本懒得管，但校事府的人这么到处乱咬、他才不得不管。

    不料尹模居然梗着脖子道：“有人检举，就得搜，不能徇私。”

    吴氏又伤心又气，竟然怒怼秦亮：“君还叫府君，连自己手下都约束不了？”

    尹模听到吴氏这么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条疯|狗，非得急着和主官撕破脸，好处很大？

    秦亮则是愕然：我要是能直接动这条疯狗、早就做了，盘根错节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简单的法子？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吗？

    再说这是什么情况，踏马的谁在帮你摆脱麻烦？你怎么不说尹模、反而说我，看我像好人是吧？

    他一边腹诽，一边顺口说了出来：“好人就该被人用枪指着？”

    刚刚还得意的尹模忽然回过神来，打量了一下秦亮，估计终于意识到了秦亮的相貌和身材，尹模刚刚才有的获胜感消失得一干二净，皱眉道：“府君装什么好人？好人会来校事府？”

    秦亮冷笑道：“你去翻翻案牍，哪条诏令、哪条律法有定义过，校事府的人都是坏人？别人就是想抹黑你们、污名化你们，你倒顺杆爬，自己都信了，用点脑子！就算是土|匪，还知道宣称自己替天行道呢。我叫你收兵。”

    尹模的眼睛里凶光毕露，秦亮身边的兵卒大多都被吓得、悄悄后退。尹模已是恼羞成怒，冷眼直视秦亮：“我不收哩？”

    秦亮没动，他就不信这琉氓要以下犯上、直接动手，就算动手，单挑他也没怕过谁。

    秦亮也直视对方的眼睛，心道：你长得凶悍，你就厉害？谁踏马是被手下人吓大的、回去种地算了，动刀硬干都要扛住。

    不过秦亮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他不习惯说狠话。真要干狠事，直接就干、还能抢个先手，啰嗦那么多干什么？一直用言语威胁，就是不敢干的意思。

    但从这尹模的体型和体重来看，力量肯定超过秦亮，纯肉搏甚至扭打，秦亮的力量明显有差距。

    好汉不吃眼前亏，秦亮一边留意着尹模的动静，一边缓缓伸出手去要东西。王康见势，立刻从一个兵卒身上拔出了环首刀，递到了秦亮手里，先有个防备。王康和饶大山就不一样，没那么冲动，却一直在关注秦亮的需要。

    尹模神情大变，立刻后退一步，恶狠狠地盯着秦亮：“府君不打声招呼，就敢杀我？”

    秦亮道：“尹典校别紧张，还不至于。”

    一旁的吴氏已是脸色煞白，颤声道：“府君息怒……”

    秦亮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别说了。”

    要不是这个美妇出来，秦亮亲自来招呼尹模，尹模多半还是会给个面子（虽然尹模根本不会听劝告、下次可能还会再来）。可吴氏偏要亲自出来，有什么作用？

    果然那尹模被美妇一激，又来了劲：“府君要杀我，没事，来！”尹模哗啦一下撕开了上衣，露出了长毛的结实胸膛。

    秦亮冷眼看着他表演，当然不会动手。

    尹模却先沉不住气，怒道：“帮司马家的弃妇徇私枉法，胳臂往外拐，不怕我去告诉大将军？”

    秦亮的声音却不大，开口道：“要不我们去大将军跟前说说理？”

    尹模总算是消停下来，“哼哼”冷笑，又一脸不服地狠狠盯着秦亮，“我们等着瞧！”

    秦亮听到这里，便转头招呼别的校事和兵卒，“尹典校搬出了大将军，尔等谁还要搬人？搬不出人的，还想继续在校事府干活，都别搜了。我的命令是，收兵。”

    但依旧没多少人当着尹模的面回应，只有几个校事官在尹模面前说好话，“都是自家人，别置气了。”“一点小事，回去好好说，给府君服个软告个歉，说开了还有啥事？”

    尹模也不想继续在这里纠缠，他看了一眼吴氏，又生气地看了一眼秦亮，便甩手就走，半点礼节都没有。

    秦亮是校事府的主官，这种情况显然很没面子。但他还是忍了，古人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从上任起，从来就没有控制过校事府、也从来没有什么威信……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何必花代价去维护？他觉得暂时还不到时候。

    但今天也不是毫无所获。正如隐慈说过的，很多人认为秦亮与尹模都是曹爽的人、一个鼻孔出气；经过这次一闹，校事府的人们便能知道，看尹模不顺眼的、恨他的、有仇的，可以考虑找府君结盟了。

    他想了想，又当众说道：“朝堂诸公都说要裁撤校事府，就是因为你们中有一小|撮人，吃着国家俸禄，什么作用没起到，专干歹事！没用的人，国家养着干什么？”

    尹模带着一帮人，故意大摇大摆地先离开了吴府。

    吴家院子里总算清静了，这时吴氏的声音道：“妾、妾刚才……唉！”

    秦亮的情绪亦已慢慢在下降，他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事本来就是校事府的人过火了，如果单凭捕风捉影就能搜家，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我刚上任校事令不久，确实还不能约束住手下。”

    吴氏轻声道：“多谢府君出手相助。”

    秦亮道：“他下次可能还会来，吴夫人到时候派人来校事府，径直要求见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虽然这位吴氏确实是个美妇，但秦亮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司马师说送个女奸细给他，如果是吴氏这样的、秦亮还可以接受。不过吴氏本人是司马师的前妻，显然不行。

    走到了大门口，秦亮才发现吴氏默默地跟了上来，他便转头拱手道：“吴夫人留步，不用远送。我先走了。”

    “哦……”吴氏回过神来，揖道，“恭送府君。”

    秦亮上了马车，回校事府。进府门后，校事和兵卒们都在悄悄观望他，各种各样的眼神都有。今天在吴家发生的事，似乎很快就在府内传开了，因为当时在吴家的人确实挺多，这么多人、消息是藏不住的。

    秦亮厚着脸皮，阔步走向邸阁。正如他对别人说过的话：我一个文官，压不服这些凶狠之徒，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话说低调点、口气别那么大，反而有迂回的余地。他不是不想做，只是觉得时机没成熟。

    毕竟这尹模动不动就搬出曹爽、车马砲摆明了是曹爽的人，秦亮这个大将军府掾属出身的人、如果直接开除尹模或者砍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在大将军府怎么说？连司马懿都不会这么干吧？

    于是秦亮可以用自己是文官的借口，先拖时间、而不用急着出手。战场上每天几万人吃喝拉撒、消耗军资粮草无算，带兵者为了等一个机会、有时候长达几个月几年，何况眼前这点事？

    秦亮跪坐在前厅上位，摸着自己的下巴，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尹模这个人确实凶狠狂妄，但只有这种人最容易爬上来，底层的资源太少了，不凶的人不容易争到漏下来的那丁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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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八章 打狗看主

    丑侯吴家发生的事，当天下午司马懿和司马师都听说了。

    几天前司马懿才回到洛阳。这次他增援荆州，逼退了吴军后，又率军追击取得了战果。于是回京之前、朝廷诸公便已议定，增加郾、临颍为司马懿的食邑。自此司马懿食邑四个县，为万户侯。

    声望正盛的司马懿，听一个中年男子在儿子司马师面前说起吴家的事，却毫无反应。只有司马师在那里一脸怒色。

    此时三个人在卧房内，已经屏退了左右。除了司马父子，那个中男子便是在伎馆洛闾中、与司马师见面的人。

    司马懿把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眉头一皱，便缓缓说道：“又不是汝落井下石、去欺负吴家，汝急什么？黜也黜了，吴应也安抚好了，汝若真是在意她，当初她痛哭相求，汝何不答应？”

    “阿父不也说过，羊家更好。”司马师道，“她只身在洛阳，即便找过野汉，儿确也不在意。但一个校事去胁迫她，便不只是欺她，而是看不起儿、看不起我们司马家！”

    司马懿却笑了一声，“汝要别人怎么看得起，要学大将军曹爽那样吗？不要那么小肚鸡肠，一点小事怎么就容它不下？何况这点事没有多大坏处，倒可以让世人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失势同僚家的。”

    相比老父，司马师还是比较容易激动，他仍然没能消气，伸手做了个动作便骂道，“小小校事，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司马懿“哼哼”一声冷笑道：“小小校事怎么了？以前的卢洪、赵达等，哪个不是小小校事？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齿，有人去一巴掌拍死吗？打狗还看要主人呢。”

    “以前他们的主人是皇帝，当然不怕。如今这尹模的主人可不是皇帝。”司马师道。

    司马懿却轻轻摇头，道：“背后的主人不是皇帝，便保不了他们不被事后算账、很多校事会害怕，汝说得对，是不一样。可偏有那种顾头不顾腚、胆大不怕死的人，汝有什么办法？”

    司马师沉思着。

    他的老父缓下口气，好言道：“这种恶犬不顾后路、又不怕死，爽府才能用他，汝一时还真拿他没好办法。汝现在一掌打死别人养的犬，别人岂会善罢甘休，又有多大好处？且忍，由他先张狂，待以后灭犬全家可矣。”

    司马懿观察着儿子，拍了拍儿子的手，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光要看长远，看全局，不要只盯着一个地方，太易激动、太意气。汝什么都好，便是心性改不了。”

    司马师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揖道：“儿谨遵阿父教训。”

    或许老司马说得也对，那种不知死活的恶犬，以后的下场肯定不会好，但是在职期间、寻常人还真不好随便动他。一旦去动恶犬，就会让背后的主人警觉，事情可能会变得有点复杂。

    ……

    秦亮傍晚时分才回家，发现王令君和两个侍女已经回家。王令君把他迎进上房时，闲聊了几句，说是叫父亲王广送回来的。

    平时做事一直不紧不慢的王令君，此时动作忽然快了起来，原来她在亲手给秦亮炖鸡汤，正要忙着要去放料。她便叫侍女莫邪给秦亮更衣，自己急着去了厨房。

    秦亮走到里屋，站在那里让莫邪帮忙解下身上的配饰，好换一身更舒适宽松的居家袍服。

    回到家里，秦亮的心情渐渐放松，疲惫感也一下子袭上心头，甚至早早有了困意。他一天下来其实没有活动太多，但用脑力、不比体力活动轻巧。

    忽然莫邪的声音隐约道：“君是不是累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里屋就只有两个人，秦亮自然听到了，他不禁转头看了莫邪一眼。因为这是莫邪第一次单独和自己说话，以前就算王令君不在，莫邪做事也是默默不语。

    只见莫邪的脸很红，低着头似乎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不知道她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反正看起来脸上还有稚气，身材也很单薄苗条，神情有点奇怪。

    秦亮这时才恍然想起，王令君好像当着莫邪的面说过、什么身体不适时可以叫莫邪服侍。

    若非莫邪今天主动开口说话，秦亮都把那茬给忘了，他平时也没怎么关注两个侍女，年龄太小了，还是女孩儿的模样。

    但秦亮也不想打击这女郎，便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有点，比在家里呆着要劳累。”

    莫邪得到回应，顿时仿佛受到了鼓舞，又轻声道，“君在校事府做官顺利吗？”

    一个小女郎，秦亮也不想对她多说什么，说不定她也只是没话找话，只要随便说点就行。秦亮便随口道，“挺好。我这次的官职，乃一府之令，众人都很尊敬我、敬畏我，很听话。朝中大臣也好相处，目前没什么问题。”

    莫邪的轻声道：“那真好，妾还以为，有人惹了君不高兴。”

    秦亮听到这里，心说小女生可能懂的东西比较少、特别是权|力场那些，但她却有感性的认识，能感觉得出来情绪。秦亮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心态。

    王令君这段时间的心境还算保持得不错，他不想把那些不好情绪、再带回家去影响她。只要她不问，他就不说。

    其实王令君出身士族，必定懂校事令不是啥好官位，但她从来没问过。

    就在这时，帘子外面王令君的声音道：“你们在里面谈什么？”

    莫邪顿时一脸慌乱，秦亮伸手慢慢往下按，安抚了一下，便道：“随便问两句琐事。”

    王令君道：“更衣之后，君出来用膳罢。”

    没一会儿，秦亮便用舒服的姿势坐到了床上，先尝尝王令君亲手炖的鸡肉，只吃一口他便尝出味道太淡了。即便喝汤不能放太多盐，但盐味太淡、便不能激发出鸡汤的鲜香。秦亮没吭声，把舀在碗里的汤全喝了，然后盯着鸡肉吃。

    他也不评价，免得说假话，只是做而已。

    王令君看在眼里，果然美目中露出了些许笑意。吃过晚饭，女子们收拾几案和碗筷，秦亮仍在外屋的床上与王令君闲聊。今夜不用那么早睡，反正什么也搞不成。

    不料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的时候，院子门楼那边却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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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七十九章 无月无星

    各家的灯光在夜幕中亮着，不知哪家养了狗，正在“汪汪汪”地吠叫，给这无月无星的晚上、增添了几分不安定感。

    来的人是隐慈，秦亮往门外又看了两眼，只有隐慈一个人和一匹马。秦亮是校事府的主官，必定易受校事府上下的关注，他住的这地方、自然很容易被人找到。

    秦亮招呼隐慈，来到了一间厢房里，然后叫王康掌灯过来。

    隐慈道：“仆本不想夜里叨扰府君，不过有要紧的消息。尹典校带人去永宁宫了，仆打听了一下，大概是掠先帝留下的宫妇去大将军府！”

    秦亮听罢骂了一声，心里十分不悦。天下那么多妇人，非要去动曹魏皇室的人。这事虽是尹模干的，但秦亮现在是校事府的主官，但凡是校事府干的事、不算一份在秦亮头上？

    这条疯狗留不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专门拖累人，要尽快想办法除掉！

    不过隐慈能专门前来通风报信，显然白天的冲突、确实鼓励了此人。秦亮也几乎可以断定：不管隐慈是谁的人、或者不是谁的人，必定与尹模有仇。

    早就知道校事府跟筛子似的，但凡想做点事、谁都瞒不住。秦亮干不了事，他尹模也别想干。

    隐慈又有点忧心道：“仆觉得这事可能是大将军的意思，尹典校下午去大将军府了。”

    秦亮想了想道：“他是去告我的状吧？”

    隐慈道：“应该是，不过宫妇的事，没有大将军的意思，尹典校可能没那么大的胆子。”

    秦亮皱眉道：“就算是大将军的意思，这种事又不是非得校事府来干。”

    这时外面起了一阵风，风从门窗缝里挤了进来，青瓷灯台里的油灯没有被吹灭，却左右摇晃起来，弄得厢房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平增几分阴森。

    隐慈沉声道：“尹典校之前就经常为大将军搜寻美妇，什么歹事都干过。就在不久前，在司隶州的一个村子里、有家民户娶妻，新妇不幸被尹典校看到了一眼。当晚尹典校就闯进了民户家中，诬陷别人盗窃，然后把新妇拉到臭气熏天的溷厕内侮|辱了！还强迫新妇食粪。哭声听得仆等都觉得心酸，校事府好几个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道，“新妇不堪受辱、当夜便上吊而死。后来仆打听了一下，新妇在家孝顺乖巧，做饭先给父母吃、宁肯自己饿肚子，正说嫁个稍好点的人家吃几天饱饭，一天好日子没过完、就那么死了，造孽阿！”

    “这什么世道，没王法了！”秦亮听到这里，气得大骂。他过了一会儿才稳住情绪，问道：“当地官员、大族不管吗？”

    隐慈道：“他只要没动那些与士族豪强有关系的人，谁会去触那霉头？尹模看着什么事都敢干，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专门欺凌那些没关|系和门路的人。但凡有点关系的，他都不会蛮干，就像吴家那事。”

    他接着说，“有些事，仆也是实在看不过去。但那尹模为人暴|戾凶残，又有靠|山，仆也不敢忤逆他。”

    秦亮使劲搓了两下平坦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厢房里暂且安静了下来。

    过得一会儿，秦亮才开口问道：“大将军知道尹模干的那些事吗？”

    隐慈摇头道：“欺凌庶民附农那些事，大将军应该不知道。毕竟谁会为了屯民附农说话、把话说到大将军跟前？”

    秦亮沉声道：“你收集好尹模干过的歹事，最好记下有人证的事。先不要找证人签字画押，以免打草惊蛇。”

    隐慈道：“喏。”

    秦亮刚才激|动的情绪，很快已经恢复了镇定，脸上的杀气也慢慢收敛。

    又安静了一会儿，秦亮见隐慈有心投靠自己，便想起了那天廷尉府的事，问道：“被关进廷尉府牢狱的人是谁？我怎么没在案牍上看到有半点记录？”

    隐慈的神情顿时黯然，说道：“仆的一个同乡，叫吴心。她从没在校事府的名册上，故无从查起。”

    秦亮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把人捞出来。”

    本以为隐慈会很感激，不料他摇头道：“没人能救她出来，不可能的事。不过府君好意，仆心领了。”

    秦亮却道：“我最喜欢尝试不可能的事。”

    隐慈听到这里，观察着秦亮是不是开玩笑，他过了一会儿便正色道：“若府君能把吴心救出来，仆这条命就是府君的。天地可鉴，如有二心，天打雷劈，全家不得好死！”

    “看来对你是很重要的人。”秦亮听他诅咒发誓，便说了一句。

    隐慈道：“是。”

    秦亮寻思刚才已经说了一会儿话，这时候还可以赶去永宁宫，他便起身道：“尹模走哪道门？”

    隐慈拱手道：“仆随府君一道去。”

    就在今天同一天，隐慈在吴家还被吓得畏缩，这会儿胆子倒大起来，估计真的相信秦亮可能捞出人。秦亮看了他一眼，说道：“也好。”

    秦亮便叫隐慈在门楼等着，自己先回屋，袍服也不换，径直找到那把邓艾送的剑带上，又唤王康、饶大山备马。

    王令君见状问道：“夫君，出了什么事？”

    秦亮道：“校事府有条疯狗，到处干坏事，我今晚只是去制止他，不会有什么事。卿先睡罢。”

    王令君看着他的脸，说道：“我等君回来。”

    一行四人骑马出了门楼，侍女随后关闭了院门。永宁宫也是皇室的财产、同在洛阳城内，但不在皇宫那边，位于皇宫南边偏西、约三里多地。

    入夜之后，里坊的门关了。秦亮出示了校事府的印绶，命令小吏开门。

    隐慈带路，秦亮骑马赶过去，还没到永宁宫，便在大路上撞见了一队车马，不是校事府的人马是谁？有两个校事，秦亮都能认出来。

    秦亮拦住了人马的去路，几个校事和兵卒都上来拜见。没一会儿，满嘴硬胡须的大汉尹模也拍马过来了，他长着一个冬瓜形状的脑袋，眼里全是凶光戾|气。

    尹模的态度比白天时要低调一点，但撕破脸后、已回不到以前的表面恭敬，他骑在马背上拱手道：“这么晚了，府君这是做甚？”

    秦亮也不废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和命令：“把永宁宫的宫妇还回去。”

    这狗曰的还在东拉西扯，说道：“送去永宁宫的人，都得孤苦终老在那里，换个地方住，这是为她们好。”

    秦亮不想和这厮啰嗦，但他比较习惯先在道义上站住脚、以增加底气，“她们在永宁宫起码衣食无忧，干净体面。国家养到老，只有一个理由，她们是皇室的人。汝带她们去做伎，很快人老珠黄，谁来管她们？没有了合法的皇室身份，只会越过越差。”

    尹模道：“府君非要与我过不去？我说句话府君别气，君还是太年轻，知道丑侯家与大将军的过往吗？知道今夜我做的事，是得谁的令吗？”

    他说到这里，脸上竟然露出了傲慢的神情，好像他自己就是大将军一样，看秦亮时也是斜着眼、半睁着瞅。

    秦亮冷冷道：“那汝知道私掠先帝宫妇，是什么罪吗？我们先去找河南尹、然后找廷尉，汝不乖巧把这个大罪扛下来，还敢往大将军身上泼脏水？”

    尹模的眼睛顿时全部睁开了，表情有点憋屈、又有点不服的恼怒，一边不断用力点头，一边说道：“府君，狠！”

    秦亮心说，真狠的话、直接就报官把事情闹大，你踏马今晚就得吃不完兜着走！

    正如秦亮的看法，真狠的人、不说直接干，但凡说出来就只是威胁，一般不会真干。今晚秦亮的威胁，也是同样的意思。

    但这样把尹模弄进去，说不定这厮仍然死不透。还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不急于今夜。

    尹模只能暂时听从秦亮的意思，下令调转马车。尹模忽然凑上来，低声道：“府君，其实我们之间只是有点误会，没必要这样，彼此一直过不去，都是大将军的人，有啥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眼瞧后面的隐慈，眼神恶狠狠的仿佛要把隐慈生吞活剥。隐慈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秦亮，然后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亮一声不吭，不置可否。

    亲自监督尹模把人回到了宫门、看见两辆马车进去了，秦亮这才带着尹模等一众人离开此地。

    回到了乐津里的家里，秦亮走近里屋。和身躺在榻上的王令君立刻坐了起来，看到秦亮，她隐约松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温柔，“君回来了。”

    秦亮道：“今夜本就无甚风险。”他接着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明日一早，我把卿送回王家，先在王府呆一阵子，过几天再回来。”

    王令君问道：“为何？”

    秦亮道：“想想其实不会有什么事。但疯狗不能以常理度之，多一点不太可能的推测、也许不是坏事。主要是我最不能接受，卿受到伤害。”

    王令君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又是担忧又是感动，“夫君……君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秦亮道：“睡罢，养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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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章 自己找吃的

    一大早秦亮就知道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又没什么风，很宁静的天气，却隐约让人感到有点莫名的压抑。

    秦亮到了校事府，一切也很平静，看起来很寻常的一天。只不过从人们的眼神里，才能发现气氛有点不对，毕竟大伙儿不能把昨天的冲突、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有人留心，也能发现秦亮身上多了佩剑。

    这把剑就是邓艾送的那把，做工和铁质都很一般，就像秦亮对孙礼说的“不值钱”。秦亮也没有特意珍藏，只不过他此前一直做掾属文官，平时几乎不使用兵器、也就未曾特意去购置，正好有人送了一把，便留到了现在。

    有时候珍贵的东西，可能转手就当贵重礼品送走了。普通不值钱的，用处不大、丢了又可惜，反而能长久。

    没一会儿，大将军府的掾属陈安来了。果不出所料，尹模昨日当天就急不可耐地告了状。据陈安说，曹爽应该有点生气，要召秦亮去当面解释。

    不过秦亮并没有慌，毕竟大将军府派过来通报消息的人、是陈安。

    秦亮成婚是宴请了宾客的，谁不知道陈安是媒人？曹爽派的这个人选，是个好迹象。于是秦亮甚至都不急着去了，请陈安回禀、下午才能去大将军府，并托陈安安排与大将军府长史先见个面。

    陈安说完话，被送出邸阁、到台基上时，他再次提醒了一句秦亮，叫秦亮要有些准备。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稍微有点心暖，这个陈安不怎么主动和自己交往、关系其实处得略淡，但关键时候对自己还算真诚靠谱。秦亮不禁缓缓地揖拜道谢。

    陈安见状忙回礼道：“仆是比较懒的人，没为君做什么事，君不用谢。”

    秦亮道：“懒的人好，事少，不会自寻麻烦。”

    两人顿时相视微微一笑。

    秦亮站在高台基上，目送陈安走出校事府的门楼。陈安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并向这边拱手。

    观察了一会儿天空，秦亮估摸了个时辰。天色虽然有云层，但太阳所在的位置能看出迹象，只需要细心多看一会儿。

    这时秦亮转身回到了前厅，走进侧门里的署房、看到隐慈时，见他正独自跪坐在那里奋笔疾书。隐慈从席上矫健地爬起来，揖拜道：“府君。”

    秦亮故作轻松，伸手往下按、做着手势，“卿只管忙自己的。”接着便侧坐在几案旁的筵席上，他的姿势不太端正、但坐得比较轻松舒服，又转头看了几眼案上正在书写的竹简。

    “昨夜赶着去拦尹模，没时间多问。”秦亮开口道，“吴心犯了什么事？”

    隐慈愣了一下，眼睛里掠过一丝欣喜。隔了一夜，秦亮还记得吴心的名字，显然是很当一回事了。

    秦亮见状，便径直给他更多希望，“我们这事，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高廷尉，事前就要趁早、跟他做点交易。不然我们冲前面，他高廷尉只要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岂不是白……那啥？”

    隐慈沉吟片刻，又张望了一眼通往前厅的门，正色悄悄说道：“吴心受大将军之命，夜入太傅府。不料消息走漏，她刚进内府，便被一群人围住，抓了个正着。”

    正如秦亮所料，这校事府和筛子没区别，想安排人做点什么，即便很小心也很难藏住事。

    秦亮问道：“去太傅府做什么事？”

    隐慈道：“仆不知道，也不便多问，仆只知道吴心接受了大将军的命令。吴心是被尹模举荐上去的，后来就没能再见面了。”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苦笑摇头道，“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汝记得自己找些东西吃’。”

    秦亮观察着隐慈的神情，觉得吴心不只是他同乡那么简单。

    署房里沉默了一阵，阴云的天气、无风，不说话时，显得环境很宁静。

    前年秦亮就听说了，司马懿的人孙资刘放在朝堂上、当众扯什么大司马这个官位不吉利，借题发挥，似乎想警告曹爽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可能就是暗示刺杀的密事？如今看来，吴心被派潜入太傅府，是为了刺杀司马懿？

    这个吴心被关押的时间，似乎是真不短了，难怪隐慈说捞人不可能。

    秦亮一番推论，此刻已几乎可以确定，高柔就是司马懿的人。这些老油|条，立场往往潜藏得深，平时都是国家、朝廷、大局这样的词挂在嘴上，一般人不容易看出来。

    “我知道了。”秦亮拿手一撑，爬了起来。

    隐慈也起身，送秦亮到门口。

    秦亮却忽然转身，问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隐慈想了想，道：“府君问的是哪句话？”

    秦亮道：“就是那句什么，自己找吃的。”

    隐慈一愣，恍然道：“吴心说的。”

    “哦。”秦亮点点头，走出署房。

    接着他出邸阁，唤来王康和饶大山，三人便乘车出门。这回去廷尉府，没有大队人马壮声势。沿着走过的路，秦亮来到了廷尉府，经过一番交流和通报。他被带进府中，然后去了阁楼，在厅堂见到了高柔和一些佐僚。

    见礼罢，高柔道：“仲明怎想起，来老夫这里了？”

    秦亮故作轻松地笑道：“上次的烤黑猪肉不错，有点怀念。”

    果然高柔也摸着花白胡须，呵呵笑了一声，眉间严肃而深的竖纹、似乎也舒展开了一点，正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高柔抬起手道：“请。”

    秦亮却轻轻问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高柔略微有点诧异，接着便道，“楼上请。”

    于是秦亮跟着高柔上了阁楼，高柔又叫退了两个佐吏，两人走到窗户旁的几案和筵席旁边。高柔正要跪坐下去，秦亮便道：“拿个人给明公换吴心。”

    高柔立刻停止了动作，愣了一下，转头道：“谁？”

    秦亮道：“尹模，明公可知？”

    高柔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十分丰富，也许是皱纹太多，秦亮都分不清是何种神情了，反正一直在变。过了一会儿，高柔才点头，平铺直叙地说道：“知道。”

    本来好像有很多话可以商量，却不知为何、两人一下子忽然没话说了，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冷场，他们也不再入座。

    高柔踱了几步，走到了窗户前，观望着外面的房屋。

    秦亮沉住气，也不吭声，但也无法看出来高柔究竟是犹豫、还是不信任，权衡得失应该是高柔这种人必有的过程。于是秦亮决定试探一下，主动说道：“仆如果送不来尹模，明公也不用放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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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一章 握刀之手

    高柔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问：“仲明为何要除掉尹模？”

    “并非一定要除，能不能除也不一定。”秦亮反应很快，立刻就答复。

    接着他想起、刚才已经基本判定高柔是司马懿的人，便顺口抬了一句，“仆上任校事令的前一天，偶遇散骑常侍司马子元。司马子元劝告仆，说仲明要以国家为重、将才能施展利于大局。仆做这事，不就是听从了司马子元的劝告吗？”

    高柔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秦亮，“那仲明又为何要救一个女犯？”

    女的？秦亮之前问了隐慈许多有关吴心的事，单是忘记了问性别。

    秦亮却反问道：“明公又为何非要关押一个女犯那么长时间？”

    高柔一下子倒给问住了，就好像有人问他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不就复杂了？高柔当然没有鄙视秦亮，因为他和秦亮打了两次交道，明显看得出来、秦亮不是个算不清加法的傻子。

    老年人虽然可能老奸巨猾，但临场反应确实跟不上年轻人，高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吴心只是把刀，不是握刀的手。”

    其实吴心是不是刀、也是两说，起码没有证据。按照隐慈的说法，吴心刚进去就被逮住了，怎么证明她进去干嘛的？说是偷点东西不行吗？

    高柔顿了顿又道：“经过廷尉府长时间的审问，也不是尹模。”

    秦亮道：“握刀的手不可能是大将军，只能是尹模。”

    两人相互打量着。秦亮接着又道：“不然，明公是打算与大将军撕破脸了？”

    高柔听到这里，眼神微微有点变化。秦亮马上又说道：“既然如此，吴心对明公还有用吗？”

    片刻后，高柔便说道：“先交尹模，我再放人。不交人，不放人。”

    秦亮道：“吴心没用，尹模难除。明公得再帮我除掉个不重要的人，请明公给他坐实罪名。”

    高柔道：“怎么给尹模定罪，我说了算，至少死罪。”

    秦亮道：“此人十分凶悍，且在校事府根基颇深、不容易拿下。为防夜长梦多、徒增枝节，仆可不管死活。但由校事府的自己人送来廷尉，明公定罪自不必有所顾忌。处刑后，仆要尹模的人头。”

    高柔点了点头，秦亮伸出了右手。高柔愣了一下，毕竟击掌为誓的手掌位置要高一些，不过高柔回过神来、也跟着这么伸出了右手。

    秦亮一把握住高柔的手，上下摇了摇，看着对方的眼睛道：“一言为定。”

    高柔道：“仲明若真敢除掉尹模，老夫定刮目相看。”

    说完话，秦亮便下楼离开了廷尉府。时间还早，他继续在邸阁前厅呆了一上午，吃过了午饭，才到署房中叫隐慈交出简牍。没写完也不要紧，有一些就够了。

    午饭后秦亮便不再耽搁，径直乘车赶往洛阳东北方向的大将军府。早上和陈安说好了的，要下午才去。

    进大将军府，感觉就像回家一样。秦亮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比对校事府熟悉多了。他先见到了长史令狐愚，说了一会儿话。

    令狐愚是王凌的外甥，秦亮见面直接叫一声“表叔”。他这是第三次与令狐愚见面、其中一次是昏礼的宴席上，彼此之间并不熟，但亲戚总好过外人。何况令狐愚在大将军府说话，比陈安管用得多。

    由令狐愚安排后，秦亮在侍女的带引下，去了曹爽的起居室。

    曹爽刚刚换了身衣裳，正坐在一条胡床上，他这个坐姿、看起来比跪坐时还要胖，完全看不见股下的绳床，人就像是蹲着在拉翔一样。令狐愚直接挥手屏退了侍女和左右。

    秦亮揖拜道：“仆得大将军召，下午才来拜见，请大将军恕罪。仆上午去见廷尉高公了。”

    “哦？”本来正精神萎靡的曹爽，一下子有点兴趣了。中午吃饱之后，人确实容易昏昏欲睡。

    秦亮见状，便继续道：“仆在校事府一听说、吴心被关在廷尉府的事，便已做好打算去见高公。高公说，吴心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曹爽本来好像有话要问秦亮，听到这里就没再吭声。

    秦亮道：“仆认为，握刀的人必定就是尹典校，尹典校不承认，所以到现在、也还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事，尹典校敢推到大将军身上，朝臣会怎么看待大将军？”

    曹爽默然不语。

    秦亮看了一眼曹爽，便道：“故仆告诉高公，吴心就是受尹模指使！请高公把案结了，尹模就是罪魁祸首，只等大将军点头。”

    秦亮说罢等了一会儿，便掏出了简牍，放在案上，“还有这么多罪状，大将军英明神武，不可能下令做那些事。”

    曹爽拿起简牍翻看起来，皱眉道，“上面所写都是真的？”

    秦亮道：“绝无构陷，全都有人证。另外昨夜的事，尹模去永宁宫劫宫妇，彼时擅作主张、想逢迎大将军。仆随便一问，却说是大将军下的令。”

    曹爽摔下简牍，说道：“放肆！”

    秦亮忙道：“这个人的名声已经坏透了，干的事不堪入目。不仅想胁迫强|奸丑侯之女，得罪士族同僚，还在乡间肆意妄为。民妇生得俏一些，出嫁第一天洞房，就被他奸了，还强迫人吃粪，逼出了人命。他干过的事、不止是简牍上所记，简直是罄竹难书。”

    说到这里，秦亮沉声道：“以前是陛下纵容校事，陛下是不会犯错的圣人，所以错的必定是校事；但世人可不会认为，大将军一定不会犯错。”

    曹爽虽有恼怒之色，但没有马上露出杀气。尹模毕竟是他的人，何况尹模干的一些事、估计真的是得了曹爽的授意。

    秦亮便换了一个法子说道：“汉景帝只为了平息众怒，连自己的老师晁错也腰斩了。如今尹模已惹众怒，朝野、乡间怨声载道，全是他肆意妄为。其咎由自取，却非为谁背负罪名，大伙都明白，绝不会怪大将军无情。”

    他稍作停顿，又提醒道，“做有些事，校事府用不上了，尹模也不好用，大将军须得重新收集人手。”

    曹爽想了想道：“仲明且回去等着，我再想想（找人商量）。”

    “喏。”秦亮拜道，直起身后又道，“对了，尹模打着为大将军搜寻美妇的名义，送进府十个人、得逼|死五个。最美的妇人，多半他倒先尝了。”

    曹爽听到这里，顿时怒气涌上了脸上的肉，肥肉也变红了。

    “仆告退。”秦亮后退了几步，看向一旁的令狐愚，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秦亮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秦亮走出房间、走过一道门楼，来到他熟悉的前厅庭院回廊，仰头呼出一口气。但可能是天上云层太低的缘故，他总觉得好像有点闷，便伸手拉扯了一下深衣上的交领。

    时间还早，秦亮一路回到校事府，正好碰见尹模也在。上午却没见到这个人，反正尹模从来不听秦亮的、做事也不打招呼。

    尹模竟然主动上前揖拜，问道：“府君早上去廷尉府了？”

    秦亮一边腹诽、我去哪还要给手下打招呼？一边给尹模说了句实话：“昨夜的事，不会闹到廷尉府。尹典校的事，终究还是要看大将军的意思。”

    尹模顿时舒出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大将军召见了府君？”

    秦亮点了点头，说道：“对了，隐校事说要去买点熟|肉和酒，欲请尹典校喝两杯。我也来，尹典校赏脸否？不过喝酒最好等要下值的时辰。”

    尹模道：“府君既然开口，仆当然不会马上拿他怎么样。”

    “甚好。”秦亮点头向台阶上走去。

    秦亮回到前厅，隐慈立刻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秦亮走进了侧面的署房，但没有关门，他转头看了一眼，凑到隐慈耳边悄悄道：“汝与王康、饶大山先去准备点东西，不要声张。晚些时候，待我下令，我们就一起把尹模拿下！”

    隐慈低声道：“仆有一些过命的弟兄……”

    秦亮摇头悄悄说道：“做事不一定是人越多越好。有时候反而越少越好，万勿告诉别的任何人。”

    隐慈弯腰道：“喏。”

    秦亮说罢走到了前厅，到上位跪坐下来看简牍。这个姿势确实不怎么舒服，不过习惯了还好，下面有垫子、垫子上有席子。

    能做的准备已经做好，秦亮也尽力去劝说了曹爽，但曹爽会不会同意、真还不能确定，只是感觉机会还是不小。秦亮正在寻思，如果曹爽不答复，要不要直接干掉尹模？反正大将军府那边、招呼已经打过。秦亮正在评估和权衡两种选择的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放下没怎么看进去的简牍，踱步来到了门外，站在台基栏杆旁边，一边看天、一边注意门楼的那边。

    洛阳这个季节经常有风，但今天一点风都没有，庭院里的树梢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死气沉沉的。

    他站了一会儿，便又回到了前厅，看见隐慈，便道：“卿找个人，去买些酒肉回来罢，买香味大的东西。”

    隐慈有点不解，但这种小事他也没问，便应了一声出去。

    秦亮重新回到上位，在席上跪坐下来，他向后甩了一下宽袖收口的袖子，然后暗自深吸一口气，重新双手拿起了简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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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二章 酒香腥气铜铃声

    隐慈差人去把酒肉买回来，后来陈安也来了。

    陈安一来，秦亮的心情就开始变好。秦亮跟陈安在一起聊天感觉还行，这个人的话不多不少，感觉就像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却又不会太无趣。

    署房里弥漫着熟煮的肉香味，酒杯里浑浊的酒水，也散发着酒精和粮食发酵的气息。屋外也起风了，小风从窗户吹起来，空气流通一快、反而让人感觉很舒爽，把酒肉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夕阳从云层里冒了头，不知何时，一缕阳光也隔着竹编帘子透进来，在地上留下了温馨的点点斑驳。

    “那个嘴上角、右边脸颊上有痣的佐吏，还在长史府？”秦亮端起酒杯。

    陈安看了一眼门口，也陪着端起酒杯，点头道：“还在大将军府，调去守了门楼。”

    秦亮笑道：“那人特别有意思，算了不说，我们还在吃东西，季乐兄一会该吃不下肉啦。”

    陈安笑了笑。

    就在这时，敞开署房门外传来了一声“哈哈”大笑：“府君与人已经喝上啦，竟不等仆！”

    一个生得冬瓜脑袋、满嘴硬胡须的人阔步走到了门外。秦亮转头一脸笑意，抬起手、用手腕控制右手刨了刨，做出招呼的手势，“来，来。尹典校，就等你啦。”

    尹模闻着香味，遂看着席案上的东西，走了进来。

    不料他刚跨进门，躲在门后的隐慈猛地一推木门，“砰”地一声就把密不透风的厚门给关上了！外面隐约有人痛呼了一声、好像被门撞到了，但是声音不太能听清，秦亮选的这间署房的木门特别厚实。隐慈随后拿身体顶住木门，伸手就去摸门闩。

    外面“笃笃笃”传来了急促而沉闷的敲门声。

    尹模脸色大变，刚刚往回转身，饶大山便提着硬木棍，大吼了一声“杀啊”，壮如山的魁梧身体直冲尹模。尹模立刻闪身一躲，饶大山冲了个空，臀上被一个侧踢、挨了一脚。

    秦亮暂且没有拔剑，提起脚边的硬木棍，人也跳了起来，直接冲向尹模。

    “唰”地一声，尹模拔出了环首刀，迎着秦亮远距离过了一招，木棍与环首刀“哐当”碰撞了一下。尹模立刻提起了小心，目光一直关注着秦亮，哪怕飞快转头看情况时、尹模也没敢把目光从秦亮身上完全挪开。

    “大山，顶门！”隐慈看出饶大山是个没什么手法的棒槌，但力气非常大。

    秦亮定住神，立刻拿起木棍急攻，尹模身手确实很不错，连挡了两次速度极快的进攻。这时出现了一刹那的机会、尹模的下巴便挨了木棍顶端的一计反手挑，但秦亮没用上力道、伤害不大。尹模紧张地边退边舞环首刀。

    饶大山已经顶住了木门，隐慈也拔出环首刀冲上来了。

    尹模的注意力、全投入到了分开站位的两人身上，他大步后退着，想赶紧退到角落里、先藏住侧后翼。显然尹模了解隐慈的斤两，加上秦亮的身手，尹模已是非常紧张。

    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一直在墙边躲着既没吭声、也没动弹的王康，忽然从后面伸长手、一棒子敲在了尹模的脑袋上，然后就急忙跳开了。

    “哎呀，我嘈汝娘！”尹模身手摸到脑勺上，大骂一声。

    秦亮趁机一棒扫了过去，这次结结实实打在了尹模的侧脑。尹模痛叫一声，跪到向地上。

    隐慈见状一刀脊猛击在了尹模的右手腕，环首刀“哐当”刚一落地，秦亮便跨步一靴子把刀踢走。两人的动作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间隔。

    “拿绳子。”秦亮转头对王康沉声道。

    一小会儿后，尹模就清醒了不少，这厮真是耐揍，但此时他已经被五花大绑了。

    尹模“呸”地吐出一口血水，有气无力道：“府君怎么向大将军交代？敢杀我？哈！”

    秦亮冷冷地沉声道：“我不仅要杀你，还要侮|辱你的尸首。”

    这时陈安终于走了过来，愕然道：“这……”

    秦亮转头低声道：“外头的敲门声就没停过，看样子不补一棍、可能不容易把这人带出署房门。但你们不要把补棍的事说出去，季乐兄回禀大将军，就只说，此人已说不出半个字。”

    说罢秦亮便拿起木棍，在尹模的太阳穴位置试了试，然后跨出了个能使上劲的马步。

    “慢，慢！”尹模脸色煞白，“府君饶命，都是自家弟兄，有话好好说。仆错了，仆狗眼不识泰山。”

    秦亮听他说话声音低沉、没什么力气了，便没理他，想了想又把硬木棍在他后脑勺位置试了一下。

    尹模缩着脖子，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哭着脸道：“仆还有用，仆对府君和大将军都有用。等……”

    “等”字还没完全出口，便是“砰”地一声闷响，尹模的后脑勺挨了力度极大的一记闷棍，几乎能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他没再能出声，人直接软软地向前倒下，眼睛、鼻子、耳朵慢慢渗出了血水，但人居然还没死，手脚能动弹、嘴张着还在呼吸。

    但这个样子，必定救不醒了。

    尹模倒下后，一枚铜铃从他怀里滚落出来，在地上滚动时发出“叮叮叮”清脆的轻响，腥味也开始散到空气中。

    几个人无不瞪圆了双目，站在原地大口呼气。忽然秦亮“阿”地喝了一声，冷不丁吓得饶大山身体一抖，一脸茫然，不知道秦亮在发什么神经。

    秦亮见饶大山被吓到了，顿时指着饶大山的傻样“哈哈”笑了一声。王康与隐慈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大伙渐渐松了一口气。

    这是秦亮第二次杀人，比第一次的感觉好多了，主要因为第一次那个吴军军汉、多半不是什么坏人。但这次的尹模，秦亮杀了还觉得不够，心里对他毫无怜悯。

    “开门。”秦亮回头看了一眼密实而厚重的木门，等了一会儿才下令道。

    饶大山把魁梧的身体让开，抽出门闩，顿时一群人涌进来。看到地上的场景，人们无不神情剧变、瞪着双眼。后面还有更多人想上前。

    有人正愤怒地盯着秦亮。秦亮道：“谁是想给他报仇，还是想给他陪葬？”

    房间里鸦雀无声，无人回话。

    秦亮见状又道：“事已至此，人都没救了。不服的，与其现在以下犯上，不如往上面说。”他说罢径直指着进来的人群，点了两个人，“去拿担架来。”

    “喏。”一个汉子应道。

    没一会儿校事兵卒就找来了担架，大伙儿把仍旧绑着绳子的尹模抬了上去。秦亮又招呼士卒把尹模抬到庭院，抬上马车。

    人群慢慢让开了一条路，大家都引颈想亲眼看看尹模，弄得还有点拥挤推攘。这尹模在校事府确实颇有积威，定有一些追随者，但人们对这种人忠心耿耿的可能性极小，多半应该是既恨、又怕。树倒猢狲散，大家都还要养家糊口。

    有些人没吭声，估计还没回过味来。有些人已是急着向秦亮揖拜见礼，满脸都是敬畏和称赞，“府君。”“府君。”这时总算有人开了口。

    众人先后走出邸阁，隐慈招呼了一群人上来，这下秦亮身边的声势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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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三章 邙山

    云层之间的夕阳还没下山，官府还不到关门的时候，秦亮等带着一队车马、径直去往廷尉府。

    此时的太阳加上云层的干扰，光线的饱和度很高，映在同车的隐慈、王康、饶大山脸上，好像给他们的脸涂上了一层猩红的染料，皮肤都变红了。这样的光，又如同火一样，充斥着热情。

    秦亮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铜铃，正是在署房地上捡来的，他拿起来在夕阳下摇了摇，又发出了“叮叮叮”清脆的轻响。

    几个人听到声音，都被吸引了注意。毕竟在马车上无事可做、一点小事就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这个铃铛，送给隐校事。”秦亮道。

    隐慈问道：“仆不识货，不知有甚讲究？”

    秦亮道：“不值钱，很普通的东西。”

    隐慈笑了笑，几个人都已经从起先的紧张中放松下来了。

    秦亮却好像还身在署房内，仍然在回味：“但可以留着做个念想，摇一摇，将来就能回想起，年轻充满斗志、不愿忍气吞声的激|情岁月，想起今天我们干过的事。没有无奈，更无长吁短叹，只有畅快的恨。”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个个看下去，“弥漫着酒肉味、血腥气味的官署房间里，夕阳的光如血一般红，洒得满屋都是，浓墨重彩，这时传来了颅骨碎裂的声音。叮叮叮！铜铃也响了，这就是发|泄恨意、手刃祸害的声音。手起棍落，去|死！铜铃声在笑，在赞颂我们。”

    三人的脸上，不知是夕阳的颜色，还是因情绪而变红，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隐慈伸手要了铜铃，拿在手里摇了摇，又看了一眼秦亮、便越摇越急，铜铃声在车厢里响个不停。

    “仆听这声音，想起的，倒是尹模的讨饶。不要杀仆，仆还有用，对府君有用，有话好好说，饶命啊。”隐慈把声音学得还有点像了，顿时逗得几个人“嘿嘿”直笑，气氛稍显诡异可怖。

    但相比尹模伤害过的人，这点嘲笑又算得了什么？

    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廷尉府，时间已不早，但赶上了还没关门。高柔闻讯，亲自来到了庭院。在秦亮的带引下，高柔掀开了一辆马车的后帘，看到躺在担架上五花大绑的尹模，又亲自凑上前看了个仔细。

    高柔的神色还在诧异之中，若非亲眼所见，可能还不相信。他脱口道：“一天内仲明就除掉了他？”

    秦亮皱眉道：“这种人，多活一天，就多造一天孽。”

    高柔道：“可惜说不出话了，看样子活不过今晚。”

    秦亮道：“不打成这样，仆不容易将他制服，也不易带出校事府。高公答应仆的事？”

    高柔想了想，转头痛快地说道：“放人，把吴心带出来。”

    听到这里，隐慈愣在了原地。秦亮早上过来廷尉府谈生意，隐慈并没有在场，秦亮之前一直想着怎么对付尹模、也就没顾得上说。

    毕竟在隐慈眼里，救吴心是“不可能的事”，连探个监都很难办到。于是隐慈一脸震惊，先看高柔、是不是开玩笑，然后把目光停留在秦亮的脸上。秦亮从余光里看到，他的脸上浮上了因极度激|动而出现的病态红色。

    等了一阵，一个身穿囚服的年轻女子、便被人带了过来，应该就是那个吴心。

    吴心浑身脏兮兮的，披头散发还沾着稻草屑，脖子上有伤痕，甚至嘴角下的下巴上都有一道鞭尾的痕迹。但秦亮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子的骨骼生得很顺。人说美人看骨不看皮，其实骨、肉、皮都要看，各有各的好，光有骨如果身材太干、或太胖也不好看。但至少吴心的骨真不错。

    只不过她在里面关久了，估计营养不良又吃了很多苦头，人看起来很憔悴，皮肤苍白没什么光泽。有点意外的是，人已经瘦成那样了，胸襟还挺鼔。

    秦亮很快透过那乱蓬蓬的头发，看到了她的脸，脸型很好看。额头不饱满但挺平整，类似瓜子脸、略宽，线条几乎没有圆润感；但她这种平整、不太立体的脸型，线条圆润了反而不好。眼睛仍然很明亮，但冷如冰窟、没有丝毫诸如笑容温柔之类的正面情绪。秦亮回头看了一眼隐慈，觉得这俩人必有血缘关系。

    “哥哥。”吴心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

    隐慈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好，好，出来就好。上马车，我们这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秦亮向高柔揖拜告辞，与隐慈吴心两人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对着前面说了一声：“回校事府。”

    吴心上车后没说话，似乎也没看秦亮，但她肯定在留意这个陌生人。

    隐慈道：“这位是校事府的校事令，府君秦仲明。卿能出来，全赖府君出手。”

    吴心没吭声，只是微微抬头，眼睛从乱发中盯了秦亮一眼。这眼神，是个狠人，至少绝非一般妇人能有的心态。而且这娘们竟然敢只身夜闯司马懿府，胆子不是一般大。

    “深秋了，他们还给你穿这么薄。”秦亮好言道，对吴心的失礼一点都不计较，见她饿瘦了的身体穿着单薄的衣服、确实有点可怜。

    隐慈立刻脱下了身上的袍服，披在吴心身上。

    秦亮掏出了丝绸手绢，轻轻揩着吴心的下巴伤口，“廷尉府的人简直没有人性。回去洗干净再上药，不然可能化脓。”

    吴心没有感谢，若非她之前唤了一声“哥哥”，秦亮甚至认为这女郎是个哑巴。这两人好像是兄妹关系，可为什么一个姓，但秦亮也没有多问，也可能是表兄妹罢。

    隐慈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这时一脸歉意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府君勿怪。”

    秦亮道：“无妨无妨。”

    吴心忽然开口，声音仍然沙哑，“妾养几日再陪君睡。”

    秦亮愕然，看着隐慈道：“这……”

    隐慈张嘴欲言又止，终于开口说道：“府君别误会，吴心无须靠色相过活。不过她应是觉得，府君有救命之恩、又对她有意，她便愿意如此回报府君。”

    秦亮忙道：“我确实好像太殷勤了，但有点误会，并无亵渎之意。”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一队人马到了校事府，秦亮走下马车，便回顾左右道：“时辰不早了，下值罢。”

    众人纷纷揖拜告退，态度比今天上午都要恭敬很多。秦亮正准备换自家马车，这时隐慈道：“请府君到阁楼上，仆有话要说。”

    几个人便又来到了阁楼二楼，官府的房子就是高，不仅有楼、且是建在高高的台基上。站在这里，连城外的山脉亦能隐约看到黑影。

    隐慈道：“仆发过誓，这条命给府君了。”

    秦亮道：“卿的命没什么用，我也不要。”

    隐慈神情尴尬，愣了一下。

    秦亮却继续道：“卿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忠诚。”

    隐慈一脸恍然大悟，指着远处的山影道：“仆指邙山为证，隐慈从今往后只效忠于秦仲明，如有背叛，乱剑穿心、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罢，跪到地上，对着北面的邙山方向，行稽首大礼。

    古人对发誓是很郑重的，比后世的人更相信这些东西得多。这么发誓的话，可信度极高。

    秦亮等他做完了整个仪式，才赶紧上前扶起，说道：“卿放心，我不会让卿去送死，只要一起做事，将来功成名就，同享富贵。”

    隐慈道：“仆愿追随府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秦亮笑了笑，又侧目看了一眼吴心，她已经把隐慈的袍服穿整齐了、连腰带都已系好。只是大小不太合适，仍然像披了一床被子。好在吴心个子不矮，不然袍服得在地上拖着。

    隐慈道：“仆担保、吴心完全可靠。她是那种谁用心待她、便舍得性命的人，让她追随府君左右，仆反倒更放心一些。只有一条命，至少不会所托非人。”他说到这里，又苦笑道，“我们这种人，不就一条命还有用吗？”

    秦亮想了想，也不多说，只道：“汝等那么久没见面，先回家罢，好生相处几日。好好给汝妹治治伤。”

    隐慈点头道：“喏。”

    秦亮看了一眼北面、被隐慈指过的山影，此时已经不太看得见了。太阳一下山，光线的亮度下降得特别快。他说道：“我也得回家了。”

    “恭送府君。”隐慈的声音道。

    秦亮头也不回，一边朝楼梯口走去，一边抬起手向后挥了挥示意。

    坐上回家的马车，秦亮顿时感觉一阵疲惫袭上心头，什么都不愿意想，什么也不想做。他倚靠在木板上，甚至想眯一会儿，伸手拉扯了一下深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秋季渐深，天一黑，感觉确实是越来越冷。

    王令君还在王家，今晚秦亮还是准备去王府睡觉。原来他从来没嫌弃过曹爽送的那个院子，但现在那里若无王令君、就好像只剩下一个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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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四章 把人当人

    阴了两天，雨没下来，倒是起了一夜肆意的风，把云给吹散了。

    太阳没出来前，光线还有点朦胧，但看得出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于是郭太后一早就来到了芳林园。她等着上早膳的时候，有个宦官正在旁边、讲最近洛阳发生的事。

    郭太后才三十多岁，但她几乎不出皇宫半步，对于外面发生的事，都是由别人转述给她听。

    她虽然年龄有点大了，但肌肤保养得很好。要不是长得非凡，文皇帝曹丕也不可能把她从西凉抢回来，接着文皇帝的儿子曹叡又看上了她，后来不顾西凉郭氏叛乱过、还给她封了皇后。曹魏两代皇帝都给她的美色做了证实。

    好在这个宦官讲什么事都能惟妙惟肖，还带点表情和动作，讲得总是比较有趣，这也是一种吃饭的本事。郭太后最喜欢听这个宦官来讲，不太愿意听别人说。

    宦官起初讲的事确实没什么意思，哪怕他已经很卖力了，但郭太后还是拿白生生的纤手遮着小嘴，悄悄打了个哈欠。可能也有起床太早的缘故。

    等宦官说起西南边永宁宫、先帝宫妇被校事府掠夺的事，郭太后才稍微有了点兴趣。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这种事也不稀奇，她也没办法。

    但宦官已经观察到太后的些许兴趣，于是把这事说得更细，就好像他亲眼目睹了过程一样。

    “那新任校事令说，她们在永宁宫的日子至少干净舒适，国家养着她们到老，是因合法的皇室身份。汝把她们带出去做伎，很快人老珠黄，谁来管她们，日子不是越过越差吗？”宦官昂首挺胸，学着口气说道，不过声音比较尖，还是没有那种气质。

    郭太后听到这里，黛眉微微向上一挑，一下子就有诸多思绪和心情涌上来，但只是随口说道：“他还真是把妇人当人看。”

    宦官听到郭太后终于有了回应，急忙附和道：“太后说得可不是？”

    但郭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刚刚也是没多想、顺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郭太后到了洛阳之后，她自己其实很受宠爱，还惠及了郭氏族人。但她仍然知道，妇人只是“君子”们的把玩物件、泄|欲工具和听话牲口，更别说妇人居然也可以有自己的诉求和愿望了。

    就像明皇帝原来的那个皇后、毛皇后，只是因为没有被邀请来游园，有点醋意，问了明皇帝一句、昨日游得高兴吗？毛皇后就被杀了。

    皇后稍微打听点事、有点自己的感受，就被直接杀掉，更毋庸谈寻常的妇人。只要稍有不顺从，有点不听话，就去|死吧。

    当时游园的地方就是这个芳林园。郭太后身在此地，很容易想起那些往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校事令可能是个不一样的人，便忍不住用不经意的口气说道：“汝叫他大朝的时候，来上朝。”

    宦官确认道：“太后是指新任校事令吗？”

    郭太后点点头道：“是的。”她想了想，又轻声道，“汝不要自己去传旨，在朝堂见到哪个好说话一些的公卿，托公卿带话。”

    宦官道：“喏。”

    ……今天果然是个晴天，阳光明媚。

    下午司马师便亲自来到了廷尉府，被高柔迎到了阁楼上。侍从上完茶汤，高柔就叫他们下去了。

    司马师一直都是个说话不拖泥带水的人，很快就淡淡地说道：“尹模的罪，罪大恶极，明公可以诛三族，把他全家灭了罢。”

    高柔道：“昨夜我就已将尹模的家眷连夜抓了，这种人的家眷，不动手快点、容易逃跑。”

    司马师点了点头，道：“秦仲明才上任多久？竟然这么把尹模给除掉了，确实有些出乎仆的意料。”

    高柔沉吟片刻，说道：“我以为，秦仲明是想了什么办法、先说服了大将军。否则他不敢做得这么过火。”

    他接着神色有点复杂，脸色阴晴不定，感觉有点憋屈，“昨日他还跑来廷尉府，跟我讨价还价。我现在才回过味，即便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也会做那些事。不过愿赌服输，算了，答应他也没多大损失。”

    “有道理。”司马师道。

    高柔又问：“子元是不是告诫过秦仲明，要他就任校事令后，要以国家为重、将才能施展利于大局？”

    司马师立刻答道：“说过，顺口那么一说。”

    高柔道：“他说做这些事，就是因为听了子元的告诫。不知道是不是真话，反正话是这么说的。”

    司马师顿时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尊重，虽然正如高柔所言、也许是恭维话，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让人痛快明朗。

    司马师虽在朝中地位也算很尊崇，但诸公主要还是因为尊重他阿父司马懿的名望、功劳和地位，司马师作为嫡长子，自然是要受惠的。

    然而秦仲明给予的尊重不一样，把司马师随口的一句话记住了，并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且秦亮是弱冠年纪之人，年轻人不可能有老臣那么多世故，大多时候态度还是更真诚一些。他要是真的世故，就该把恭维话说在明面上，而不是背着人说好话。

    高柔的声音道：“这年轻人有点意思，在什么地方都能想出法子，做出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来。即便到了昨天上午，我也是真没想到他能直接搞|掉尹模。”

    司马师道：“明公对秦仲明的品评很中肯，此人不拘泥于常规，行事风格与一般士人不一样。起初他兄长被诬陷入狱，他的办法就异于常人，无中生有愣是找到了门路。在芍陂之役的计谋，也是反其道而行之。”

    高柔沉吟道：“他和爽府究竟什么关系，怎么能轻易说服大将军？”

    司马师道：“应该不太受信任，否则不会去校事府。我们不用一直盯着他爽府掾属的身份，我试探过他，想办法让他背弃大将军、是机会极大之事。”

    高柔点头道：“子元言之有理，这样最好。不然此人在校事府、若变成了爽的一把刀，恐怕比尹模还难对付。”

    司马师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起初洛阳名士就品评过，说他‘刚正直率，深明大义’，品评可能有些偏颇，但他不太可能愿意为爽府做歹事，本身的身份也与尹模那种人迥异，必定有分寸。他还有更大的前途，没必要把满朝士族都得罪个遍。”

    高柔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上午我听说，太后要秦仲明参加大朝。太后也想拉拢校事府？”

    司马师笑了笑道：“郭太后没事。”

    皇帝曹芳都不是郭太后生的，大家尊崇她、认可她的一些权力，那是觉得她人好，给她面子。虽然皇后是先帝册封，但太后可是大家商量着给她的正名，毕竟曹芳说了又不算。以郭太后一向的懂事、以及她的处境，确实不太可能去拉拢有实力的人。但她只是看谁顺眼、想与谁说几句话，那大伙儿就懒得管了。

    果然高柔也立刻道：“那倒是。”

    司马师道：“秦仲明又不是傻子，他给郭太后做事有什么用？还不如继续为大将军做事好。他还挺有用的，我们想点办法，再拉拢他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沉声道，“也能避免他万一被逼无奈、继续为爽府做什么密事。校事府不能无视，始终是个如芒在背的东西。”

    高柔立刻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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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五章 皆为蝼蚁

    本来秦亮也没打算、急着处理校事府那个烂摊子，但他得知了尹模干的那些事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何况尹模还在继续干，连累秦亮。

    特别是那个农户家新妇被虐|待之事，秦亮听说后完全是上头了。也许那个新妇不是最惨的人，尹模干过更恶劣的事，只不过因为隐慈把那事说得比较详细。

    之前这几天秦亮表现得还算镇定，有时候在人前、还能故意做个轻松的姿态，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紧张之中，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如此心态也很正常，以前秦亮哪里干过这种事？前世他虽然常常熬夜，经常承受各种压力、包括生存压力，却从没有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所以这次的表现，以目前自己的能力、他觉得已经做到了最佳。

    干完之后就觉得很心累，身心俱疲。每次干完了激|情之事，秦亮都会多少有这样的感觉。

    校事府的事，他也不暂时不想多管了，剩下的事可以从长计议，无须急于一时。

    于是秦亮今天下值得特别早，在校事府吃完午饭，溜达一会儿他就回了家。这作息时间，他有点像回到了曹爽府。

    早上他已经把王令君接回家。虽然时间还早，但回来看王令君做琐事、也挺有意思，她的姿态和动作确实有观赏性。一个人即便不做什么正事，单是起居生活就会有很多琐事，秦亮看得津津有味。生活如果能这样美好轻松的话，其实也挺不错。

    不料才没呆一会儿，门楼那边的大门就有人敲响。

    饶大山去开了院门，两个牵马的人进来了，正是隐慈兄妹。

    吴心已经收拾干净，头发整齐地梳成了发髻、插着一根木簪子，穿着干净整洁的宽松男式麻布袍服，不得不说这女郎的身体很好，受了那么久的折磨、营养不良，第二天就能骑马了。不过她下巴和脖子上能看到的伤、还没好，人也很瘦，穿上宽松袍服后更显得空荡荡的，胸襟倒有点饱满。皮肤依旧苍白无光，在阳光下看起来还不太光滑，需要好吃好喝多调养一下。

    她的神情很严肃，有一种没有正事、就不愿意跟你说话的错觉。秦亮感觉、她可能还有点过于敏感和紧张，刚遭受过长期的伤害的人，大概就会有这种感觉。

    隐慈拿着一只木匣子，见到秦亮，便送了上来。

    秦亮顺手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一下，看了一会儿、便把匣子关闭。他这才想起，昨天早上去廷尉府谈买卖，讨价还价的时候有过这么个要求，不过很快他就忘了。

    当时秦亮的精神比较紧张，所以并不是每一个说话细节、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高柔这老头，老奸巨猾是大概没错，但好像还挺守诚信的，答应了的事、不管巨细和亏不亏，都严格地执行了，包括释放吴心。

    所以人似乎总有一些优点。

    昨天下午他才见过尹模，过去并不久。秦亮这时还能清楚地想起，他曾经的狂妄、傲慢、恶狠，时而假笑、时而凶狠的样子。一夜之后，秦亮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隐慈道：“廷尉府派人送东西来校事府，说是答应了府君的事。彼时府君刚走没多久，仆想着这东西不能放置太长时间，便擅自决定，给府君送来。”

    秦亮之前根本没想太多，只是当时心里戾气很|重，恨意已经充斥着整个脑海，恨不得把尹模碎尸万段。但现在秦亮的情绪已经降低很多了，拿这玩意有什么用？

    “哦……上次卿说那个新妇是司隶州的人，离洛阳远吗？”秦亮问道。

    隐慈道：“骑马就不远，仆一向善于记路，找得到地方。”

    秦亮点头道：“善。我们这就去看看罢。卿带路。”

    隐慈揖拜道：“喏。”

    秦亮道：“你们到厢房坐坐，我换身方便骑马的衣服。”

    他说罢离开门楼，走到上房檐台上时，看到了董氏，便道：“给客人端点汤水去。”

    董氏弯腰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的房间，秦亮便叫王令君给自己找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王令君问他是不是要出门，秦亮便又提起了那条“疯狗”的事，说要去乡间一趟。

    这时王令君却道：“我也想去。”

    秦亮道：“多半就是个破落村庄，都是些屯民或农户，到了地方一会儿就走，卿不嫌难得跑路吗？”

    王令君轻声道：“尚在寿春之时，阿父要带我上民屯看看。我知道他是想说教，想让我看人间疾苦，感恩自己的生活。那时我心里藏了气、怨阿父胡思乱想，就没去。今天君要去办事，便带上我罢。”

    她又道：“我会骑马。”

    秦亮听到这里，便道：“卿换身衣裳，我们尽量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没一会儿，秦亮和王令君就准备好了，俩人到马厩里跳了两匹可以乘骑的马。王令君戴了帷帽、穿着麻袍，以掩盖相貌和身份，但作用有限，她跨腿一骑上马背，紧致的肌肤、婀娜曲线便有迹可循，修长的腿和腰殿便不是袍服能遮掩的了，骑在马上髋部比肩还要略宽。

    四人骑马径直出了院子。一行人从建春门出城，然后向东北方向骑行，隐慈在最前面带路。

    沿着大路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又转向一条岔路，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村庄，远远看去，大多房屋的屋顶都是茅草盖的、与秦亮之前的猜测差不多。

    这地方其实不算偏僻，想来，如果太偏僻的地方、可能反而不会受到洛阳权贵的鹰|犬骚扰。不过那种地方，可能又有别的苦难。

    晴天的下午，几个人骑马进村后很显眼，立刻受到了村民的关注，还有人上来问他们是什么人。隐慈没有理会，带着秦亮等人来到了一座夯土草顶的院门前。隐慈没有说大话，他记路确实很清晰、整个过程都没有问路。

    隐慈找到了个老头问话，然后老头全家人都出来了，带着隐慈去村子后面的荒山。更多的村民跟了过来看稀奇，村民们大多衣衫破旧，头发像稻草，一看就是些勉强糊口、目不识丁的贫民，能剩余的东西都被人给收刮走了。

    没有人认识秦亮等人，这些人必定连往上面说话的途径都没有。所以秦亮也没理会他们，犹自做自己的事。

    在老头的指引下，秦亮来到了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前面。他把匣中物拿了出来，放在了坟前。

    “啊！”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人群里顿时嘈杂一片。其中有人大哭道：“化成灰俺也认得。”还有人上来问，秦亮全没有理会。也不知道哪些人在哭，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场面一度有点混乱，几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听得瘆人。

    隐慈已经用火镰等物准备了火，秦亮便点燃了三炷香，插到土里。接着他拿起一罐酒，一只碗，把酒倒好、将碗放在了坟头。

    王令君和吴心站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说一句话。秦亮与隐慈摆好了东西，便一起向无名土坟揖拜。

    土里埋的，是个陌生而年轻的躯体，秦亮从没见过、连名字也没问，甚至与在场的村民也互不相认，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秦亮只记得隐慈的片言只语……新妇在家孝顺乖巧，做饭先给父母吃、宁肯自己饿肚子，正说嫁个稍好点的人家吃几天饱饭，一天好日子没过完、就那么死了。

    或许是荒山、土坟本身就是伤感的意象，秦亮一时间情绪有点低沉。

    站了一阵，秦亮便对着土坟沉声道：“人生只是个过程，不管积攒了多少东西，什么都带不走的，什么也占有不了。天地永恒，一直都在，大家却都是惶恐的过客，并皆以痛苦收场，甚至很多人为了落下最后一口气、长达数年数月苦不堪言。

    唯一欣慰的，便只是好的时候、有一些短暂的欢乐过程。但是，有人就是看不得别人有那么一点好过，他以为自己像神一样，膨|胀得不得了，可以肆意妄为。其实所有世人，皆为可怜的蝼蚁罢了。”

    周围大部分人应该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但王令君必定听懂了，她愣在那里，表情很复杂。隐慈和吴心也神情慎重地听着，或许觉得秦亮这就是在口述祭文，毕竟秦亮是洛阳有名的文人。文人通常都是风雅而体面的。

    说完了话，秦亮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有个村民道：“此物该怎么办？”秦亮听罢，伸手把一件物品提了起来，然后背离人群的方向走到了荒山旁边。

    此地的环境很安静，只有不远处的那点人声。地上的东西忽然被浇了一些水，用来清洁上面的尘土。接着秦亮呼出一口气，观望了一会远处，猛然飞起一脚，把东西踢飞到荒山上的枯草丛中，划出了一道短短的抛物线轨迹。这一脚发挥得不错，他有一种身在绿茵场上，变成了前锋的痛快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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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六章 好像有道理

    深秋的阳光很舒适，艳阳高照一整天，气温还有点回升。秦亮看了一眼太阳的高度，琢磨着赶紧出发的话，还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洛阳。他便招呼身边人离开这荒地。

    一些村民也跟了一路，秦亮等穿过村庄，他便牵住马停下。只见身后的王令君还有点愣，没有上马的意思。她戴着帷帽、不太看得清脸，但似乎仍在震惊的情绪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主要还是因为隐慈说的那些罪恶细节，王令君没听到。罪恶、冤情，都只是个概念，但如果有具体的过程就不一样了。就好像杀人这个概念，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秦亮第一次杀那个吴军军汉时，能看到他的眼神、感受到他的情绪，秦亮的感受就很深刻。

    “上马了。”秦亮提醒了一声。

    王令君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开口道：“这世上除了君，还会有士人来这样的地方，为这些人声张公义吗？”

    “世间本来就没有救世主，当他们感觉到真正有威胁风险时，就会来声张公正法度了。”秦亮轻声道，“不管是屯民，还是士族，人是没有区别的。”

    他随便说的两句话，却包含了脱离时代的东西，王令君即便文武双全、估计一时也消化不完全。

    但人有一些朴素的是非观，就像一旁的吴心，就对秦亮的草莽行径很受用，细看表情就能看出来。吴心之前的目光不会关注谁，但刚才她在悄悄观察秦亮。

    王令君又道：“以前我一直还认为，应敬畏亡魂，死者为大。”

    秦亮道：“他没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不仅要杀他，还要辱他。如果说了的话没做到，那不是欺骗亡者吗？我们应该做言而有信的人，说到就尽量做到。”

    王令君用复杂的眼睛看着秦亮：“夫君的话常有些奇怪，不过说得好像挺有道理耶。”

    她做事总是不慌不忙，秦亮又看了一眼太阳，上前牵住她的马缰绳，轻轻抚摸马儿，让它稳住。王令君也配合地踩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十分娴熟雅致，看起来很轻松，不愧是王家之女。

    “驾！”秦亮吆喝了一声，几个人便骑马离开了此地，从原路返回。

    乘马应是这个时代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一行人回到建春门时，城门还不到关闭的时候。

    秦亮原本以为可以放松一下自己，没想到今天跑了不少路。隐慈兄妹把秦亮送到家里，才揖拜告辞。秦亮回到自己住的上房，便叫董氏舀了些茶汤过来。

    没一会儿，王令君也重新进了这间古朴简陋的上房。她会儿的情绪，好像还有点没平息。

    王令君先进里屋，把缠绕固定在里衬的绫布取了，重新出来时，明显松了口气。秦亮看了一眼，其实王令君的身段婀娜，算是挺苗条的身材，可有些地方却并不瘦。

    两人默默地呆在床上，隔着一张几案。王令君依旧端庄地跪坐着，双手捧着茶碗、垂着眼睛，动作好像与平时有点不一样。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门外洒进来，隐约如同那日在校事府署房内的颜色。秦亮便慢慢说起了尹模干过的事，以及那天伏击尹模时的情形。

    那些意象，声音，以及颜色饱和度很高的、斑驳的如血溅满屋的余晖。

    王令君认真地听完了，心情起伏不定，良久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了阿父讲过的一个古代的事。大概是说有个妇人摔倒了，被男子扶起来，她回家就把自己的手臂砍了……血流得满屋都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秦亮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不禁看着王令君的脸。她的皮肤正映着余晖的光，青春秀丽的瓜子脸上多了几分艳丽的红，单眼皮下亮晶晶的眼睛里却有一些惶恐，秦亮忽然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有一种凄美的错觉。

    “既然已经擦不干净了，为什么要擦呢，对于没有办法的事、就不能接受吗？”秦亮沉声问道。

    王令君愣了一下，夫妇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

    秦亮觉得她已经明白、话里抽象的意思了，有些东西很抽象，本来就无法用语言说清楚，说多了也没用。他便不再多言。

    在家里呆了一夜，次日一早秦亮继续去上值。最近两天他都比较闲散，暂时不打算做任何正事，来校事府呆一阵、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俸禄。

    但今天不断有人来烦他。这时隐慈在秦亮耳边悄悄说，尹模的家眷被廷尉府抓了，要诛三族！

    秦亮听到这里也是一惊，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毕竟这是在古代、可不给你讲那么多道理，尹模应该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一些大人物，一旦落罪、被清|算是很合理的结果。不过这种凶狠之徒的家眷，说不定平时也是其受害者，不过就是跟着男人享受了些物质好处，这会儿却要拿命还回去了。

    没有什么完全正义的东西，秦亮不能不调整自己的观念。这方面他倒是颇有经验，毕竟前世一直都是一种完全无法改变环境的状态、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

    而校事府许多人、也是真的被吓到了。这情况，已经不是树倒猢狲散那么简单，以前追随尹模的那些人，估计觉得自己也要被清|算。

    他们陆续进前厅来说话，说得很客气、姿态简直可以称为低三下四。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估计是不约而同想到的法子。

    于是临近中午时，秦亮便叫人去、把二十来个校事官都叫进前厅一起用膳。没有特意准备酒肉，连酒也没有一杯，只是校事府的厨房平时做的那种简单饭食。

    秦亮喝了一口菜羹，便直接说道：“校事府再怎么沦落，名义上也是直属于陛下的官府，除了皇帝、上面没有上级了。谁要动我们的人，起码先给我打声招呼罢？别的不说，我们自己主动抓捕尹模之前，那些咬牙切齿恨他的人、动他了吗？诸位不要过于担心，我有办法护住大家的身家。”

    众人急忙说道：“府君仁义。”“府君英明。”“愿为府君前驱……”

    “坏事全是尹模一个人干的，你们必定都是受他胁迫，实属无奈。罪首已除，余者既往不咎。”秦亮道，“吃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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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七章 太学故人

    一如昨日，午膳过后秦亮在校事府各处溜达一圈，暂时并不想管校事府。回到前厅，秦亮见了隐慈吴心、给他们派了一个差事，自己便径直回家了。

    快到傍晚时，家里来了个客人。秦亮走出上房，见到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他看着有点眼熟，等拿到女郎送的一片竹简时、立刻想起来了……女子是卢氏身边的人。

    秦亮拿起竹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赠君薄礼太学故人。

    没错就是卢氏的笔迹。卢氏自从两年前约见一面后，便没再联系过秦亮，应该是秦亮当时的表现、让她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彻底放心了。时隔这么久，忽然派人送礼，什么意思？

    送信的女郎拿着一只木盒子，说道：“秦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亮便把女郎叫到了一间背僻的厢房里。

    他在一张绳床上坐下，接过木盒，打开瞧了一会儿：“这是什么东西，首饰？”他把东西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又觉得不像是首饰，前端从大到小有几颗玉石圆球穿在一起，大小不等的玉石之间紧贴不能活动，尾端又连接着一串稀疏的沉香木珠。看这材料做工，价格不菲也。

    女郎道：“夫人说，与君相识时，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不然便能少吃些苦头。”

    此事秦亮可没对第三人提过，卢氏竟然自己告诉了别人。不过这女郎应该是她从娘家陪嫁过去的、是她信任的人，不然卢氏不会说。

    “哦。”秦亮恍然道，“但又有何用？”女郎目光闪躲、好像不好意思，小声道：“乡间之农户，耕作前不得翻地？”秦亮点了点头，又好奇道：“农户为何非得耕作、那块地？”女郎悄悄道：“先翻着，最后时刻再耕那块地，这样彼此都好。夫人现在很恨那个人，但也不想对他太过分。”

    秦亮终于明白了，“意思是夫人派汝来，要约时间地点？”

    女郎尴尬地点了点头。

    秦亮沉住气，想了想又问：“她被打了？”

    女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君怎么知道的？”

    秦亮道：“我猜的。”他从齿间吸了一口气，犹自摇头道，“但也不对阿，卢夫人想报复何公子？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好像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回想，终于开口道：“夫人是这么说的……他在钟家庄园上讲了些什么，不是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吗？还说什么、自己不是那种人，只是诋毁何公子算是什么报复？啧，说得多好听，我都真的相信了。他不就是想威胁我，让我陪他做那种事吗……”

    “等等。”秦亮道，“别急，我在钟士季庄园上讲了什么？那天是八月十四，这才没过多久，我可记得很清楚。”

    女郎道：“君不是悄悄对人言，当初在太学时与夫人有隐情？”

    秦亮顿时脱口道：“卢夫人被何骏诈了！”

    接着秦亮又皱眉道：“她是怎么回答的，承认了？”

    女郎道：“夫人只说没有什么隐情，然后还是被打了一顿，脸上都是伤。”

    秦亮顿时松了一口气，缓口气道：“还好，我正寻思，卢夫人应该不是那么愚钝的人，无凭无据的，她认什么？”

    毕竟现在大家都已分别成婚，秦亮不想再把旧事拿出来计较，最好只当没发生过。

    女郎的声音道：“君的意思，没说过那些话？”

    秦亮道：“我为什么要说？卢夫人竟然相信何骏的话。”

    女郎抿了抿薄嘴唇，“夫人怎么知道、君说没说？”

    秦亮懒得反驳，大概回想了一下那天的光景，便道：“当时我与何公子话不投机，但谈的是校事令的官位问题，根本没提到卢夫人。有个姓柳的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在那里挑拨，言称何公子总与我过不去、是不是当初与卢夫人有什么隐情。何公子当即就恼了，若非许多人在劝，怕得打起来。”

    他顿了顿道，“姓柳的叫什么来着，反正才十几岁大。几年前太学的事，那时他恐怕还在家里读论语，知道个什么，就是为了挑事在那里乱说。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因为才过去几天时间，秦亮略微一想便记起了原话，“时卢夫人之父在太学任官，与卢夫人相识的人、不止一两个，何必捕风捉影？”

    女郎问道：“君真的替夫人说了话？”

    秦亮道：“庄园上不止一两个宾客，夫人找人打听一下，不就知道？才过去几天时间，大伙必定都还记得。”

    女郎道：“这等事怎么好意思开口，不管夫人还是妾、去问人都很奇怪，不心虚问什么？”

    秦亮立刻道：“她就是太心虚，问一下怎么了？”

    女郎道：“何公子咬定是君说的，夫人遭打了一顿，便也认为君可能悄悄对别人说过什么、想敲打她。”

    秦亮道：“汝回去告诉卢夫人，以前那点事没什么大不了，忘了罢。还有那句什么隐情的话、也不是我说的。”

    女郎想了想道：“君是不是曾经提及过，别人才会多想？”

    秦亮愕然。

    女郎看了他一眼，估计怕他发火，终于不再纠缠，只是轻声问道：“君不约时间了吗？地方我们都找好啦。”

    秦亮摇头叹道：“现在没必要冒那个险。夫人早已为人妇，她家的事，我也管不了，但绝不会出卖她。汝转告她，我真的不怨恨她、也不会要挟她，怎么就不信我？”

    一时间秦亮甚至猜测，何骏好像很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是不是这种事干多了，让卢氏觉得男人都是那个样子？

    不过秦亮看了一眼案上的盒子，觉得此物挺有意思，这种东西在此时很稀罕，花钱也不好找到，而且从穿的绳子便能看出来，崭新没有使用过。卢氏说了是送给自己的礼物，秦亮便伸手默默地拿在手里看。

    女郎见状，便道：“夫人送给君，君便收着罢。”

    秦亮笑了一下。

    女郎又低声道：“夫人时常会去东阳门那边的大市，最大的一间锦缎商铺。君若有事相见、便等夫人去大市的时候，勿要把书信示于外人。”

    秦亮恍然道：“记得，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他拿着别人的贵重礼物，这才随口问了一句，“卢夫人的伤，不要紧罢？”

    女郎道：“只是皮肉伤，应无大碍。”

    秦亮点头道：“那就好。”

    女郎揖拜道：“妾会如实回禀夫人，请告辞。”

    秦亮起身把她送出厢房，唤跟着一起回家的饶大山送客。他拿着手里的盒子，重新走回厢房，四处看了看，又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上房旁边放简牍的屋子，把木盒子放到一只装案牍的麻布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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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八章 节又将至

    或因晚膳有一份炖肉的关系，火候时间较长，今晚用膳的时间稍迟。等菜肴摆到上房的几案时，太阳早已下山，天色已渐渐黯淡。

    不过在朦胧的黄昏，点上一盏青瓷油灯，两个人对坐一起用晚餐，感觉气氛还不错。环境也挺安静，这个季节没有虫子的干扰，淡淡的惬意，就好似秋意的空气、在周围静静地流淌。

    只是这间房屋与院子，稍微简陋粗糙了点。院子里连棵树也没有，实在无甚么风景可看，幸得有对面的人儿。

    自从曹爽把这座院子送给了秦亮，秦亮已经在这里吃过无数顿饭，以前大多时候是独自用膳。现在他才知道，两个人一起吃饭和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用膳，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有王令君在这里，哪怕吃饭的时候经常并未说话，或是时不时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但有个人在身边，简单的动作、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感觉就不一样了。

    其实两个人吃饭，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谁一起吃。

    几案上放了一只装有胡麻香油的陶瓷瓶，秦亮看了一眼，发现放在前面的炖肉碗里挺多油，便觉得用不上胡麻油。他便伸手去挪了一下后面的菜碗，把住碗边缘往怀边一拉，不慎把拇指先抠到了菜碗里。

    王令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泛着青瓷油灯照射的光，但她没有说话，当然也不懂秦亮在想什么、如此疏忽。秦亮吃饭前习惯洗手，便十分干脆地把拇指放到了嘴里，王令君肯定不会在餐桌上有这样失仪的动作，但秦亮有时候做事还是比较随意放松。

    这时候的蔬菜，常被做成菜羹糊糊或者菜丸子。秦亮拿筷子夹起了一枚菜丸，颜色看起来就像沉香木似的，便将菜丸径直放进了前面的炖肉油碗里搅了一下，然后才放回后面的蔬菜碗里。

    待他尝到后面碗里的菜丸时，果然觉得菜丸捏得很紧实、沾上炖肉汤后油腻而滑，口感相当不错。蘸了前面那碗炖肉汤的油汁、便根本不用放胡麻香油了，家里的妇人们在晚膳上特意准备了胡麻油瓶，简直是多余的摆设。

    两人继续用膳，王令君跪坐着、姿态很端庄，餐桌仪表不错。秦亮却随便了很多，他有时候在几案前甚至会盘腿坐着。

    这时王令君开口轻声问道：“以前都是董氏服侍夫君起居吗？”

    秦亮道：“刚来洛阳时条件不太好，身边没有别的妇人，她就是做些洗衣、煮饭、打扫的事。”

    王令君轻轻“嗯”了一声。

    秦亮笑道：“完全没有别的事，卿看我们这院子，一目了然，真有点什么事、能瞒住谁？”

    王令君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只是问问、又没说有什么事，也好心里有数，明白身边人都是什么情状。”

    秦亮道：“与我亲近过的女子，一共就两个，没别人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说出卢氏。毕竟曾经与她的旧情，并不是现在的秦亮所为。

    王令君温柔地小声提醒道：“如此甚好，夫君还是要慎重一些，没必要去便宜那些不相干的人。况且让她们一沾上，君即便厌倦了也不容易摆脱，徒增烦恼。”

    秦亮不禁又笑了一声：“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有卿说得那么夸张？”

    这时莫邪端着汤走到上房门口，夫妇二人便暂且停止了交谈私事。

    刚才想到了卢氏的事，秦亮一时间又想起了卢氏送的首饰，便是放在隔壁屋的简牍麻袋中的东西。

    他忽然想让王令君试一下，但转念一想，令君平时是个端庄保守的人、出门骑个马都要在里衬里固定绫布，可能一时不容易接受。于是他觉得暂且还是算了。而且应该鲜有妇人喜欢那样首饰，卢氏多半也只是为了实用，并非别的原因。

    至于今天送信女郎提到的农事，秦亮亦已明白了其中一些大自然的道理。农人种地前、先翻地是为了松土，不然确实不易耕种，仅是物理规律。秦亮说、不是非得耕那块地，女郎言下之意则是先种别处，最后时刻才耕那块地，所以对彼此都好。都是有目的的，只为了避免一些后果。

    这时秦亮觉得首饰对王令君确实没用。卢氏想要避免的后果，在王令君这里反而是好事。

    秦亮一边吃饭，一边瞧着王令君跪坐的姿态、对首饰进行比对想像，他竟然仍旧吃得下，完全没有什么感觉。有时候对某种意象的感受，确实还是要看人。秦亮已经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妻子、哪怕成婚前只是陌生人，无论她什么地方，他都不嫌弃。

    王令君的声音又道：“快到重阳节了，我们要回王家祭祀一下吗？”

    秦亮神情自然，说道：“先在家祭祀秦家的先人，再回王家。”

    王令君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秦亮一向对节日没什么感觉，其实这个时代的节日更无聊一点，充斥着大量的祭祀活动，欢庆的感觉还要少很多。但最近他好像觉得，过节似乎也挺好。

    ……不久就是重阳节了，王玄姬最近不知为什么，很期待过节的日子。

    如今她才真正感受到，等待真的非常磨人。那种期待、又总是没有到来的感觉，让人抓狂，让人发疯。

    有时候她又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所以一直在暗示自己，要回到以前那种平静、又有点无聊的心态。好在她有一些本事，不仅可以短暂地进入半睡眠状态，还可以长时间地放空心灵，看看书、庭院里走走。

    不过总会被人干扰，有时候刚刚调整好心态，就有人非得提起。譬如这几日，在王府里便不时会听到、有人说起秦仲明。

    长兄王公渊就是一个。这不，王公渊从朝堂上刚回家，只是来这边庭院弹琴赏舞，便和薛夫人说起了仲明。他正道：“以前我原本是不太看得上他的。”

    一旁听着王玄姬暗忖：那你就该一直看不上，为何却动手那么快？

    王公渊接着说：“但如今回头想想，我倒是歪打正着，仓促急忙之下，顺手就找到了个好婿。这就是命罢，我们精挑细选，却不见得能遇着好的。”

    薛夫人笑道：“君已说过不止一次了。”

    王公渊摇头道：“妇人头发长，没见识，不懂。仲明所为，朝中没有一个人不满意，这才是最难做到的事！他的能耐见识，我确实很放心。回头想想，若是把我放在校事府，在那种地方做官，我恐怕会头疼得睡不着觉。”

    他稍作停顿，又长吁短叹道：“仲明办的事，我真是太喜欢了。他上任前，便知道先给我打招呼，意思是我不同意、他就不做校事令。瞧瞧，多懂事！还说如果我看不惯的时候，可以随时出面干涉制止他。

    卿说说，他才弱冠年纪、怎么想得那么周全呢？唉，这贤婿说的话、做的事……我心里倒是有点过意不去，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得起他。”

    薛夫人看了一眼王玄姬、白夫人等，小声劝道：“先别说了，君得了便宜卖乖，易遭人恨。他既非完人，不是出身不太好嘛？妾之前其实心里也不同意，怕令君嫁过去吃苦，很担心她。只不过夫君坚持如此，妾也就不便过多反对了。”

    王公渊好言道：“出身确很重要，但若真有才能，怎可鼠目寸光只看出身？士族各地都有，英雄何处得寻？”

    薛夫人仍道：“可别在外面说这些，叫别人笑话，哪有自夸自卖的？”

    王公渊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下，又靠近薛夫人小声道：“而且秦仲明出身不太好，其实也是好事。他们秦家已没人可以倚靠，可不得就是我们王家的人？若是换个人，令君一嫁过去，几年也见不到一面，便只是姻亲，图个孩儿叫我们一声舅公舅母。而现在我们却像他父母似的，不是更好？”

    王玄姬其实不想听，但王公渊非要说。不过王玄姬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走开不听，却忍不住想留在这里。亭子里有点凉风，深秋的风比较冷了。王玄姬的手缩在袍袖里，下意识在伸屈着手指，默默地数着什么。

    薛夫人的声音道：“一会回房再说。其实妾最满意的，是看见令君与他相处得挺好，我问过令君，令君也很满意。我做母亲的人，儿女过得好、不吵闹，心里不就高兴了。”

    王玄姬想到了什么，顿时心道：令君每晚跟他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快活，也不用担心什么事，有什么不满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丢人、太不要脸，顿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急忙开始调整心情。亏得只是在心里想，反正别人看不见，不然她简直没脸见人。

    王玄姬心道：我不是淫|妇，他若只想着那种事、只把我当作像歌姬舞姬那样的人，不管怎样，我便下定决心真的不理他了。又不是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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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八十九章 放空心灵

    王家好似每日都歌舞升平，府中别的院子还好，主要是前侧这个大庭院里、住着几十个歌伎舞女，她们不表演的时候也会保持练习。也许某个人不是天天都勤于训练，但有那么多人，她不练的时候、别人也会练。

    玄姬的房间在靠里面的位置，是一个由周围的房屋包围成的小院子。沿着回廊往里走，也要走一会儿，但与前侧庭院没有高墙隔断、距离只能降低一点声音，要隔绝噪音还得是围墙。她在令君那个庭院就知道，那边一点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

    夜幕已经渐渐降临，庭院里的歌声弦声依旧隐约可闻。王玄姬有点心烦意乱。

    她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完全沉不下心、去看文章之类的文字。其实这里一直都是这样、整天都不太安静，但是记得以前在傍晚、她是能看进去诗文的；现在却觉得那些诗文非常枯燥无趣，越临近过节、越是静不下心。

    王玄姬干脆躺到了睡榻上，把帐幔放了下来。她仰躺了一会儿，很快就翻身侧躺着，衣衫的背部料子顿时感觉箍得更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前面拉拽着一样。

    她心里其实明白、为何自己会变得比以前更浮躁。因为以前心里没什么事，便可以潜心做很多见效慢、又比较艰深的事，譬如练书法，甚至研读枯燥的经文和诸子学说。而今有更直接和强烈的心事挂念，哪里容易沉下心去做那些事？何况还有丝竹音乐的噪音在干扰她。

    王玄姬自修的本领，好像也不管用了，便是那种可以遏制自己的内心、“放空心灵”的本事。

    进入“放空心灵术”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吃饭也不香，闷闷的，还很烦。

    可如果不克制的话，心里又会急躁，简直想每天看着光阴一点点移动，一整天会变得很漫长。

    不管了。王玄姬开始肆无忌惮地回忆，回忆着他说过的每个字，回想着他的动作，他的眼神。渐渐地，她甚至开始细想那些不能说的细枝末节。他有点茧的手掌，他的气味，他的胳膊上的每一块结实的肉，皮肤上的汗毛，不明显的浅浅山羊胡。以及她自己每一刻都在变化的猝不及防感受，每一弹指间都不知道接下来身子会是什么感觉，会发生什么。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想那种事。王玄姬很想打自己一耳光。

    这时她的喉咙位置、如绸缎般光洁雪白的皮肤濡动了一下，她朱唇紧闭，吞咽了一下唾液，再次翻了个身，好像怎么也找不到舒适的睡姿。

    油灯朦胧的帐幔内，王玄姬把腿交叉并在了一起，但依旧辗转反侧。她把头埋在被褥里，心情简直差极了，她的手抓扯着被褥布料、脚使劲瞪着垫子，以此缓解着烦躁。睡榻上的垫子布席被褥已是一团乱，枕头都掉到地上去了。王玄姬暗自庆幸，自己只是在卧房里，不然叫别人看到她这副鬼样子、说不定以为她忽然得了失心疯。

    良久后，她才消停了下来，可能她已经在睡榻上胡乱折腾得累了，这才昏昏睡着。

    睡得早，醒得也早。王玄姬其实想一觉睡到中午，但大清早就睡不着了，只得起来洗漱梳妆，头居然有点痛。

    上午她又去了庭院中的厨房帮忙，有时候做点简单的事，时间反而过得快一点。有个中年妇人正在石磨旁做豆浆。王玄姬不禁多看了一会儿。

    妇人已经把豆子、水混合在一起磨好，正在用麻布袋滤出豆渣。那个麻布袋的经纬孔特别小，妇人用力压着袋子，里面的豆浆却只能挤出来一点点。

    王玄姬看得十分难受，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昨夜的光景，只觉得心里很不痛快。她真想拿个锥子上去，把麻袋戳个大孔，让豆浆都直接贲出来，也省得妇人在那里费劲地反复挤，看得人心慌。当然王玄姬没有那么做，只是想像而已。

    她失神了一会儿，仍然暗自下定决心：他好像只有愧疚、却又喜欢我的身体，别的事都是我自己在多想？这次重阳节见面，一定不能再做什么让人看不起的事了。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重阳节到了。秦亮在家祭祀后，便带着王令君，赶去丈人家的庙里祭祀。

    王家的祖庙阔气得多，专门修了一个院子供奉神位。一众人衣冠整齐，陆续来到里面烧香祭拜。秦亮下了马车，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布袋放在了坐的木板下面，准备一会儿再回来取。

    因为现在要去王家的庙里祭拜，不能带着卢氏送的那个首饰、有玉石和沉香木珠的物件，否则实在是大不敬。也许世上并没有鬼神，不过秦亮一向的习惯、还是敬而远之，并不会故意去亵渎。

    他今天只带了卢氏送的首饰，并没有带胡麻香油。就好像那天晚上、在家里用晚膳的光景一样，其实用不上胡麻香油，当时几案上前面那只炖肉碗里、就有油汤，蘸一下就行了。

    秦亮也想起那晚吃过的蔬菜丸子，当时也觉得颜色有点像沉香木。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莫名地会回想起一些生活琐事的细枝末节，秦亮记得当时拇指还不慎放到了后面的那只碗里。

    他带着这个东西，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发生上回一样的事，能少些风险。正道是，没有远虑必有近忧。

    如同往常一样，刚到王家，王令君就被她母亲拉走了。薛夫人确实挺疼爱女儿。

    秦亮先去神庙所在的院子，准备把祭拜的礼节过场走一遍，早去早收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多少怀揣着凝重的心态。

    他神情严肃地走进了庙门，不料一下子看到了白氏身边的王玄姬。王玄姬穿着黑色的深衣，袍服挺宽松、能勉强掩盖一下身体曲线，但她跪伏在席子上稽首的姿态，一部分布料就贴身了。秦亮在门口从她后面看去，顿时就感觉脑子嗡地一声。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王玄姬了，忽然在这个地方撞见、秦亮刚才确是没有心理准备。

    她如缎的皮肤细腻光洁，又很雪白有光泽，黑色这种沉闷的颜色、完全压不住那鲜活的颜色，只起到了反衬的作用。她在此地，反而给这烧香缭绕、死气沉沉的庙里增添了生命的活力。

    秦亮急忙沉住气，不想在庙里就胡思乱想。他也跟着上前作拜，表现得还算镇定，也没有用明显的动作去看王玄姬，只从余光里看她。

    她的穿着打扮比较素，没有鲜艳的装饰品。容貌依旧艳丽，因为她的肌肤、头发、嘴唇的颜色很明艳，还有一双妩媚眼睛，不过她没有涂抹粉黛。毕竟是来祭祀的，王玄姬虽然不如王令君重礼节，却也还是会守规矩。

    王玄姬连正眼都没看秦亮一眼，但在匆匆相见的时间里，她估计也是在悄悄看他、只是不愿做得太明显。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她装得再像、秦亮也觉得她不太可能无视自己。

    祭祀完祖庙，秦亮便把卢氏送的首饰重新放回了怀里。王公渊叫上了他，去城外登高祈福。

    又是充实而折腾的一天，丈人盛情难却，好像很喜欢秦亮，秦亮也不好扫兴。等回城沐浴更衣后，王公渊便派人来叫请他去参加晚宴。

    秦亮走进前厅门楼时，再度在上次那个回廊上，见到王玄姬迎面走过来了。他一度怀疑，是不是王玄姬掐准了时间、在附近什么地方专门等着自己进来？因为在这里已是第二次碰面。

    王玄姬的脸上涂抹了胭脂和水粉，眉毛也画长了一点，虽然依旧穿着黑色深衣，但秦亮发现不是上午那件。现在这件深衣的交领上有红色刺绣花纹，而且比早上那件合身一些，身体轮廓的线条更藏不住。

    二人相互见礼揖拜，秦亮立刻沉声说道：“明天上午，我便从官府回来。我心里有些话一直想与姑说清楚，但最近许久都没有机会。”

    王玄姬用凤眼看了他一下，神情不太高兴的样子：“有什么话，现在不能说吗？”

    秦亮的表情有点尴尬，只好说道：“前厅里外那么多人，我们在这里多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一会晚宴见罢。”

    王玄姬蹙眉道：“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要紧事？”

    秦亮无言以对，此刻有点郁闷，明明上回王玄姬还挺为自己作想的、还说什么不想看到他愧疚难受。

    这时王玄姬与他擦肩而过，秦亮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王玄姬头也不回，只是站了一下，沉声道，“我上次便与仲明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不能再那样了，卿是不是没我的话当回事？卿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秦亮道：“这次我真的只是想说一些话，不骗你。我总不能就这样对你不理不问了，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向反方向离开。稍后王玄姬也会来前厅赴家宴，她现在出门楼、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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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章 迷雾中抽丝剥茧

    秦亮有一段时间没在王府这边过夜了，可能还稍微有点没习惯，重阳节过后的第一天早晨、他醒得很早。这个时间，起床太早、继续睡又睡不踏实，整得人不上不下。

    这张睡榻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王玄姬的气味。然而秦亮的心里，一直有她一席之地。

    昨天晚宴之前，秦亮在前厅回廊见了王玄姬一面，从她的态度看来，心里必定对秦亮有什么气。

    就像两年前、在洛阳大市的那次邂逅，她就一直纠缠那匹丝绸（秦亮送给朝云、朝云送给王玄姬），一而再地说、要还给秦亮。秦亮后来已明白，她并不是厌恶自己，恰恰相反，就是心里有气、却找不到怪罪的正当理由，便一直揪住那匹丝绸说事。

    但是自从中秋节那两天之后，秦亮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王玄姬的面，能有什么事惹到她？秦亮只能缓慢而细心地往前回溯。

    蠢死了？秦亮想起了这句骂，便是在这隔壁那栋房子里的旧屋里。当时他没太在意，而且正是有点疲惫的时刻、便比较粗心，以为只是打情骂俏的话，毕竟两人刚刚汗津津的亲近过。后来秦亮很快被尹模的事牵住了全部精力，整天精神都很紧张，自然没有心思继续细想那些细枝末节。

    秦亮这时才特别地重视起这句骂来。

    那天是八月十六、中秋第二天，王玄姬为什么骂他蠢死了，是因前面秦亮问了一句“那天我告歉、提起那件事，君怎么伤心得流泪了”。

    秦亮继续往回溯。“那件事”当然就是指、不慎酒醉坏了王玄姬的清白。“提起那件事”则是秦亮上任校事令前夕来王家那次，与王广在庭院里欣赏歌舞，碰到了王玄姬，秦亮当时找机会道歉、说了一些好话。

    再度回溯，他说了些什么话呢？他大概是说，想要弥补对玄姬的伤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真心诚意，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秦亮当时的认错态度是很好，想到什么好话就说，以表达自己的诚意，但是……如果王玄姬已是动了真心情意呢？秦亮再用什么“做任何事”“真心诚意”这样的词，听者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这些事不能靠语言的逻辑，得靠细心和揣摩、加上对微妙感性的把控，进入了抽象和感觉捕捉的范畴。

    王玄姬流泪，极可能根本不是伤心自己的完璧之身没了、后果严重，而是被感动的。感动之余，她其实明白秦亮那几句话的含义是道歉，于是又有点心酸。所以她流的是感动与心酸之泪。

    女郎的心，简直就像是一座笼罩着迷雾的迷宫，秦亮在其中穿梭，需要用心、更需要细致，粗心大意的话，必定找不到答案。

    秦亮细细品味着王玄姬的心情，自己也不禁有点心酸了，忍不住“唉”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时天色已微微发亮，秦亮便从榻上起身，出门洗漱、又唤莫邪过来帮忙整理官服。王令君还没醒，正在侧身睡觉、细听能听到她均匀有节奏的呼吸，仍然睡得很香。她除了几天身体不适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睡得很沉，秦亮在房间里做事完全吵不醒她。

    准备好后，秦亮吃了些简单的食物，便去了校事府。如同中秋节只放一天假，重阳节也只有一天。若非真有急事耽搁，秦亮都会去上值，起码要在官府里溜一圈再走，在人们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有时候、他即便没打算特意做什么事，但只要人在这里，总会日积月累起到作用，并渐渐摸索到一些朝中的情况。正如他总结的经验，只要把时间泡在里面、多少总会有用。

    秦亮这个五品官来得很勉强，若非曹爽府找不到适合的人来做校事令，秦亮当不上五品官。他还得想想办法、好与洛阳大人物达成某种共识，才能外放做太守，最好还能加一个将军号。

    按照秦亮之前给自己做的晋升路线规划，他离开淮南回洛阳做京官，就是为了靠近朝廷权|力中心，以便从中枢得到太守的官位。毕竟从地方县令县尉开始干，往上升太慢了，不如到洛阳找机会。

    能摆到朝堂上说的功、威望、实力，只能去地方甚至边境上立军功；但想要官位，还得靠洛阳的大人物。甚至于只要出身或关|系到位，官位都不需要军功，像曹爽周围那一圈尚书级别的官，谁有什么军功？

    这几天隐慈吴心不在身边，倒给了别的校事官机会，不断有人趁机上来露脸套近乎。秦亮都很给面子，好好与他们说话。但是这些人关键时刻没能指靠上，现在才到府君跟前表现、在秦亮心里的地位就差别大了。

    ……今日是重阳节后的第二天，九月初十，天气晴朗。有时会起一阵秋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枝哗啦乱舞，有时风平浪静、万物都仿佛静静地浸泡在阳光里。

    王玄姬慢吞吞地吃过早膳，又在庭院里看那些歌女舞伎练习，她表现得“比平时还要正常”。打记事起，她就从来没跳过舞，但是把这些舞伎的动作、歌女的唱腔都看会了，实在是看了太多次。

    听得多了，她不时便会厌恶那些歌声、丝竹管弦之音，觉得聒噪。当然她并不厌恶这些歌女舞伎，即便母亲白氏不经常说，王玄姬也能想得到，她们都是些可怜人。别看她们现在吃好的、穿好的，又不用干活，但总有青春消退人老珠黄的一天、对于歌舞伎女来说那一天来得更快。

    王玄姬观察了一会儿庭院里的人们，留心发现、母亲白氏已着急出了门，王玄姬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的庭院门楼走。

    以前侄女还没出嫁的时候，王玄姬就经常来这个庭院，有时每天都来，自然是轻车熟路，轮值看守门楼的侍女也没管她，她直接就推门进去。王玄姬很熟悉这里，连侍女几时换值、她心里都一清二楚。这座门楼寻常几乎没有人进出，侍女在这里守的时间长了确实很无聊，所以她们不会守一整天、而是换着守，一天里可以去做做别的事，时间会好过点。

    王玄姬来到阁楼上，果然看见了王令君，于是上前说了会儿闲话。王玄姬是令君的长辈，令君又是个很懂礼节、顾及体面的人，并没有去提那些尴尬事，但令君在内心里已经看不起她这个长辈了吧？王玄姬当然也不会说，她还来与令君见面、已经是无地自容却恬着脸的感觉了。

    只不过两人交谈时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那种感觉，只要王玄姬留意倾听，便能品出其中的客气话与敬词多了一点。

    按照王令君几次回娘家的情况来看，她若要返回夫家、一般早上跟着秦仲明走。如果上午还在王家，多半就要多住一天……秦亮离开官府后，也会回到这里。

    “我去找几卷书。”王玄姬道。

    王令君很随意地应了一声。

    于是王玄姬走下阁楼，来到了回廊尽头的一间书房里。书房里有一些木架，堆放着许多用麻布袋装的竹简，还有少数纸张布帛写的文章。房间里已经起灰尘了，以前这里总是一尘不染。王令君出嫁后，负责打扫庭院的人明显更偷懒。

    从书房的门看出去，看不到什么东西，甚至到窗前也只能看见庭院里的树。但是如果站在书架旁边的木梯上，找准高度和角度，视线便能穿过窗户、看到门楼进来的那条路。

    只是说几句话！王玄姬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事。

    以前的事就算了，但不管怎么样，她不可能再愿意答应秦仲明、继续做那种不像话的事，免得平白叫人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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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一章 只是说话

    视线离开书架木梯，穿过窗户、通过庭院里摇曳的树叶，王玄姬看到那个子高高的身影来了。他穿着秋白色的官府、头戴小冠，但王玄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角度的微妙变化就让他的上半身被树梢遮住了。

    王玄姬急忙将身子歪来歪去，调整角度，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去。

    蠢死了！王玄姬暗骂一声，心道、自己何必在这里看？

    她立刻从木梯上下来，然后站在门边，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弹指（秒）、两弹指……这庭院的路她很熟悉，知道走过来大概要多久。

    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呼出来，手在胸襟上按出了一个凹陷以定住心神。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回廊上。

    廊道上的秦亮看到王玄姬，站定了片刻，马上又加快步伐迎面走来。王玄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吭声。

    她可厉害了，心里刚刚还“噗通噗通”的，却用“放空心灵术”在此刻稳住了片刻情绪。

    秦亮上前揖拜，两人相互稍稍行礼，秦亮便直接说道：“姑跟我去那间旧屋，我真的有些话要对你说。”

    王玄姬道：“只是说话？我信卿才怪，跟卿说过了，继续做那种事很不像话，上次就是最后一次！”

    “我发誓。”秦亮道，“今天绝不强迫姑做那种……”

    “停！”王玄姬忙道，“何至于？真的只是说话？”

    秦亮点头道：“只是说话。”

    于是两人又进了那间卧房，然后打开西侧的小门，走到了角落里那条铺着火熏木板的檐台上，隔壁的那栋房子就在前面。王玄姬看到那道熟悉的房门，顿时觉得脸上发烫，走路腿都有点打闪。

    已经下定过决心的！不能那样像个轻贱的歌伎了，不仅秦亮看不起自己、令君也会看不起自己。能见面已经足够！

    王玄姬立刻道：“我们换一间屋说话。”

    秦亮略微一想，点头答应。

    两人遂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外是洒满了上午的阳光，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阵清风吹拂草木、轻轻摇曳。这样静谧的时刻，小声说话都能彼此听见。

    王玄姬用玉白的手指、蹂躏着深衣衣袖一角，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然后目光游离、仍在不经意地看着他，“有什么事，说罢。”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念着姑，我会贪婪地闻你留下的气味，内心几度混乱。”秦亮道。

    他一开口，王玄姬就愣了，不禁抬头看着他的脸，手指也放过了那可怜的衣袖布料，完全停止了动作。

    秦亮继续道：“不用姑说，我也知道是违礼之事，知道不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你，明知道是错的也偏要想。”他稍作停顿又道，“我也知道，姑对我的情意。”

    王玄姬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刻问道：“那卿怎么一直不说？”

    秦亮道：“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未来，如何有脸说什么山盟海誓，为了吊着你？那不是害你吗？我犹豫纠缠了多次，确实觉得逃避不行，一样会辜负美人恩，于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玄姬的胸襟一阵起伏，感觉身上暖洋洋的、如同门外的阳光，身子也变软了。她贝齿轻轻咬了一下朱唇，声音也走样了，“想那么远做什么？”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要说出心里的感受。”秦亮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前生……前半生很坎坷焦虑，经历过很多无奈。实在是做梦都想不到，如今会有你们这样貌若天仙、心灵美好的女郎，会有这么好的人、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地待我。得到了这样的情意，夫复何求？就算以后有些事没成功、失败了，能遇到你，有你们这些年的陪伴，我死了也毫无遗憾……”

    王玄姬急忙伸手按住他的嘴，颤声道：“不要说不吉之言！”

    她直愣愣地看着秦亮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秦亮说的是真心的肺腑之言。她的脑子里“嗡嗡”乱响，完全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语言，还有这样的情。她的脑海里间歇性地一阵阵空白，好像在做梦一样。

    王玄姬明知是他的真心话，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那样的话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这个在淮南神机妙算、用兵如神，能以不足的兵力、顶住吴国倍数大军进攻，还能反击追杀敌军的英雄！这个谋划得当、周密部署，动手时雷霆一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决除掉人间恶贼，听令君说还拿人头去祭奠受害村妇的大侠！这个让所有人都称赞，叫王广赞不绝口，处事沉稳、考虑周到的贤士！这个出口成诗，文章享誉天下，风流倜傥的年轻文人！

    他竟然说，能得到她王玄姬的陪伴，能遇到她，死而无憾？

    王玄姬的心跳已无法掌控，鼻子却很酸，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是眼泪止也止不住，沿着艳美的脸颊往衣领上滴。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蠢死了！我竟然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像歌伎一样轻贱。

    但似乎也怪不得她王玄姬，她又不是没见过那些有本事的大人物，譬如王凌就是出镇一方的诸侯，别的达官显贵她也见过。他们几乎全部都对妇人冷酷无情、把女郎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时送人和丢弃的衣裳！

    王玄姬以为有本事的人都是那个样子，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个比那些人能耐大多了的人，却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愿意用性命来疼惜。

    不枉她王玄姬的感觉也和秦亮一样，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煎熬磨人，数着日子等见面的那一刻。

    她忽然用力抱住了秦亮，拿自己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生怕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跑了似的，抱得非常紧。她的头也昏，感觉站不稳。

    秦亮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好吃的、好看的，风景好的地方，但凡世间美妙的体验和过程，我都想有你们在场，无悔人间这趟短短的过程。我想感恩你们的恩情，我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是在说谎，多想把心掏给你看。”

    “别说了。”王玄姬哭得喘不过气来，“再说下去，我要死了。”

    王玄姬在秦亮的脖子上贪婪闻着气味，摩挲着他的身体样子，她的胸襟紧贴着秦亮、已经感觉到有点硌得不太舒服，长袍里沿着整条腿也很不适。这时王玄姬也察觉到了秦亮的异样，她这么贴着他又是闻、又是蹭的，秦亮估计也无法忍受。

    果然他这时也不吭声了，可能想到了别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温情脉脉的气氛。

    王玄姬呼吸困难，早就把之前的什么决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什么好吃的、好看的，全都没意思，我只要卿有这份心，卿要了我罢。”

    她松开了秦亮，终于脱离了心口硌得微微疼的感觉，她开始自己解衣带，先把深衣扔到了地上。正要去除里衬时，秦亮道：“稍等。”王玄姬沉声道：“还等什么？卿给妾罢。”

    秦亮道：“我去隔壁取个东西，马上就来。”

    若不是秦亮刚才那含情脉脉说话的样子，她听到这句话、简直又想骂人。

    秦亮不由分说，一溜烟就跑了！好像生怕被她王玄姬吃了一样。

    好在他没说谎，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回来了！秦亮手里拿着个布袋，从袋子里面拿出了一样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有玉石和沉香木的珠子，珠宝？

    王玄姬慌慌忙忙地只瞟了一眼，心道：你永远不知道秦仲明下一弹指之间想干嘛，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就像他那种时候的动作力度。都这种心情了，他难道想送我珠宝？太奇怪了。

    她不管那么多，忍耐了半个多月，今天一定要秦亮。王玄姬继续做自己的事。

    还没完全解开，秦亮却说道：“别丢掉里衬，我喜欢交领上的刺绣花纹，看着端庄有气质，像精致漂亮的领结。”

    王玄姬道：“卿拿着这个珠宝作甚，快扔掉。”

    秦亮好言道：“不必担心，只一小会儿时间才用。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还是先不要把关系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才有机会慢慢想办法。”

    ……那天早上的中年妇人，厨房里那个。妇人准备做豆腐、在过滤麻袋里的豆汁时，叫人心情憋屈，压半天麻袋只能滤出来一点豆浆。王玄姬看得难受，主要是头天傍晚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试了很多种睡姿，总是找不到适合的方式，就像厨房那麻袋不管怎样都只有那么点，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她头还疼。

    今天不知怎地，王玄姬又想起了那妇人用麻袋滤豆浆的场面，她在想象里、实在忍无可忍，走上去拿锥子用劲刺|破了麻袋，顿时豆浆洒得满地都是。不管怎样，反正她心里终于感到了痛快。

    若非今天秦亮说的话太让王玄姬太感动，她铁了心对秦亮千依百顺，她绝对不会同意秦亮用那件珠宝，何况她刚才接连大哭了几次，哭得头脑昏昏沉沉。若是今天之前，她必不愿意，真是无言以对简直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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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二章 不想怪罪

    上午的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升越高。阳光先前还能从东面的门窗照射进来，铺满整间旧屋，使得屋里的光线非常清晰明亮。这会儿却已经缓缓从门边收走，留下了半间屋子的阴影。

    已经穿上了里衬的王玄姬便站在了阴影里，她默默地拉了一下有漂亮的红色刺绣花纹的交领，把雪白的肩头遮住了。王玄姬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呆滞，凤眼低垂着，头也微微侧向一边，一声也不吭。

    秦亮看着她的神态，心里不禁怜惜，顿时寻思、自己好像考虑得不够周全，十几岁的古代女郎，应该不太容易接受。

    他上前一步王玄姬，双手轻轻放在她略显稚嫩的削肩上，埋头看她的脸，“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对不住阿。”

    王玄姬躲着他的目光，又把脸偏向了另一边，她的脸更红。这副可怜的模样，跟她之前急切又主动的态度，完全已是大相径庭。

    “下次不这样了。”秦亮忙好言安慰着。

    此时才醒悟王玄姬接受起来有难度、已是为时已晚，事情干都干了，还能怎么办？只能下次不再用那个法子。

    王玄姬又开始蹂躏她那可怜的袖口衣角，那一小片布料被弄得皱巴巴的。秦亮靠在柜子旁边，陪着她站了许久，有时候说什么已是无用，一起呆一会儿更好。

    “没事。”王玄姬忽然开口小声道，“我说了，今天卿做什么，我都依你，事先我就想好了的。只是……”她终于抬头看了秦亮一眼，洁白的牙齿咬了一下朱唇，没再继续说。

    王玄姬的声音确实很好听，哪怕是话语低沉的时候，声音照样有婉转起伏的韵味。

    她的耳朵都红了，又把头转了过去，“真的没事，卿不要难受。卿先走罢。”

    秦亮道：“我会在府上多住几日，反正你长兄一直留我。”

    王玄姬背对着他，小声说道：“不用天天都找我，容易被人发现，况且我身子也受不了。”

    秦亮想了想道：“反正我又没机会去找你，只有等你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王玄姬避过脸去的样子，便道：“那我先走。”

    等秦亮走出门口时，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王玄姬又在默默地收集那些柜子、几案上的积尘。

    秦亮沿着来时的路，走过那段深色木板铺的檐台，回到了卧房。他牵着袍袖闻了一下，很快发现是徒劳的，一会儿还得向王令君老实交代。他又把拇指在鼻子前放了一下，便到庭院去找清水。其实秦亮也不想那样做，确实是古代的条件有限，怀上了后果不简单，才必须得想点办法、也许多少管些用。

    很快他就见到了王令君，果不出所料，只能老实交代。当然他没有说太多，有些事连秦亮也说不出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云层开始增多，到中午的时候天空便阴了下去，乌云还在积累。上午还阳光明媚，这会儿看起来倒可能要下雨的样子。

    秦亮今天上午便着急忙慌地回来，下午也没必要再去官府。他便在庭院里一边踱步，边想一些事情。

    这时王玄姬从门楼那边的廊道又走了过来。秦亮站在庭院中间的小凉亭里，向王玄姬揖拜见礼：“姑怎么来了？”

    王玄姬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很不自然，“令君叫人来找我。”说罢目光便立刻闪躲，然后急匆匆地向阁楼走去。

    秦亮顿时心里有点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向阁楼那边走去。令君以前自己说过的话，她姑是个可怜人、还叫秦亮不要伤她；秦亮若是对王玄姬的情意视若无睹、装聋作哑，那不就是在伤她……今天令君应该多半只是担心，毕竟这些古代女子的观念与后世完全不同。不仅是令君、还有王玄姬的观念，否则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走到了阁楼楼梯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果然听到令君的声音道：“我做晚辈的，想提醒两句、却又觉不太恰当。我并不是想怪罪姑。”

    秦亮听到这里，相信令君确实不是为了责怪，她既然说出来那句话、多半就是真的，因为她不喜欢说假话。但不知道王玄姬是否了解令君的这个习惯。

    王玄姬的声音忽然道：“卿不必太看轻我，其实只是因为、我先认识秦仲明。我也没想要怪罪卿，毕竟是长兄办的好事。”

    秦亮顿时愕然，他琢磨了一下，王玄姬确实是个不太容易服气的人。

    令君的声音道：“我后来才听说了、你们早有来往，白夫人还上门去过。你们以前就……”

    “没有，只是认识。我就是想等着他主动说，不料错过了，当时他都不知道我的心意。”王玄姬道，“那晚风雨交加，秦仲明喝醉了酒，把我当作了令君，我却没怎么反抗。我怕招来别人发现，说不清，但后来想了一下，我也不太想反抗。”

    秦亮顿时觉得，事情听起来好像有点棘手的样子。

    他给王玄姬说的那些情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也是为了不逃避、不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她感动、确实是感动，但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而且更有决心了。

    就在这时，忽然莫邪走进了阁楼下面的门口。秦亮立刻看着莫邪，用手指在嘴唇上做了个动作，示意她不要出声。

    秦亮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楼梯，带着莫邪走出门外。他问道：“有什么事？”

    莫邪道：“府门外，有人欲求见君。妾到处找了一下，才看见君在阁楼里。”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人。”秦亮点了点头，他指了指上面，“我只是好奇想听一下，卿告诉夫人也没事。刚才只是不想打搅她们。”

    莫邪红着脸没吭声。

    秦亮离开了庭院，沿着那条狭长的夹道，直接走到王府的大门口。他走出角门，便看见了隐慈和吴心、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他们见到秦亮，便弯腰揖拜。

    “事情办好了？”秦亮上前径直问道。

    卢氏派人送“珠宝”来那天，秦亮就派了隐慈吴心外出办事，二人已经走了好多天。

    最近秦亮在校事府，经常有别的校事官上来露脸，也是因为隐慈不在洛阳。不然隐慈经常在秦亮身边，别的校事也不太方便说那些套近乎的话。

    这时隐慈答道：“照府君的意思，办是办好了，就是出了点意外。”

    秦亮听到这里，掀开马车的后帘看了一眼，便道：“上来详细说。”

    隐慈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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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三章 喝碗茶而已

    阁楼外面忽然传来了“沙沙沙”的声音，王玄姬转头向窗外看去，便看见了空中急速飘过的雨点。她这才回过神，想起上午的间房里有阳光照射，现在天上却下起雨来了。

    王玄姬的心绪被雨声打岔了一下，回过头来，又看向对面，令君依旧端正地跪坐在几案对面。令君的腰身殿髋确实很美，主要是她的腿长又直、生得很漂亮，便更加显得身段婀娜。

    也难怪秦亮在倾述衷肠的时候，还要带上令君，秦亮对她自然也是真心实意。不过正因如此，王玄姬才更相信秦亮的话、不是为了说花言巧语，否则便不会在那种时候提到令君。

    这时令君的声音道：“姑有些误会，我没有看轻姑的意思。我是担心，姑以后该怎么办。若是肚子大了，处境更不堪想，唉。”

    秦亮也有类似的担心。王玄姬知道好歹，若不是真心为她考虑、不会说这样的话。

    王玄姬心一横，忽然改变了口气，沉声道：“除了风雨交加的那晚，后来这两回，都是我引|诱了仲明。”

    令君沉默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王玄姬又道：“仲明在我跟前，还说感恩卿这些年的陪伴，有卿这样貌若天仙、心灵美好的好人，一心一意地待他，他别无所求，死而无憾。是我一直纠缠他，让他愧疚，让他觉得对不住我、不敢逃避。”

    令君立刻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王玄姬。

    王玄姬把令君的样子看在眼里。不过她觉得自己也没骗令君，秦仲明本来说的就是“你们”。

    令君失神道：“他说过这些话？”

    王玄姬道：“我骗卿做甚？卿了解我，我是能想出这些话的人吗？”

    “唉……”令君叹了口气，身体挪了过来，双手紧紧捏住王玄姬的手，“我特意叮嘱过他，叫他不要伤君。”

    王玄姬道：“没有伤我，我自己愿意。”

    令君又问：“他为何要在姑面前说？”

    王玄姬一脸无奈，终于还是轻声道：“我看他是两头愧疚，落了心病，可能觉得对不住君罢？我看着他也挺难受。”

    两人静静地坐着，令君仍然握着王玄姬的手。阁楼里只剩下雨声，雨好像是越下越大了，窗外已是朦胧一片，雨幕变成了雾汽一般。

    令君蹙眉沉吟道：“该怎么办呢……”

    王玄姬小声道：“应该没事。”

    “没事？”王令君神色不解。

    王玄姬抬头看了令君一眼，便把两个茶碗前后摆好，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其中一只拿开了。令君说话含蓄委婉，但她其实很聪慧。

    桌子上正好有个茶壶，王玄姬把茶壶提了起来，拿起茶碗对上了茶壶。但她没有倒茶，却忽然拿开茶壶，把茶汤洒在了桌子上。

    令君不可置信地看着洒了茶汤的几案，又与王玄姬对视了一眼，俩人都说不出话来。

    王玄姬的脸也感觉很烫，率先把目光躲开。这时她感觉嘴唇被令君的手指轻轻抚着、好像不要她说话？王玄姬不知道令君想干嘛，心虚之下有点慌。过了一会儿，令君总算把手拿开了。

    王玄姬顿时暗自舒出一口气，立刻倒了一碗茶汤拿起来，灌了下去，心情才稍微平复。

    过了好一会，王玄姬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令君时，见令君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灌茶汤。王玄姬愣了一下，急忙摆手道：“卿误会，想错了！”

    “误会？”令君的声音道。

    王玄姬道：“真是误会，绝对没有！”但她想了想，又不知道是哪样更过分，很快说不出话来。

    两人再次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答案。王玄姬的脑海里很乱，她这时已经搞不清楚、令君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究竟是谁误会了谁？

    忽然令君低声问道：“那君怎么才能做到？君可真舍得自己。”

    王玄姬答不上来，她不可能说出那样的事，连自己想想都羞得无所适从、更别提开口告诉别人。王玄姬与令君以前关系很好，彼此都很熟悉，她一直知道令君是个很端庄守礼的人，却没想到她嫁给秦仲明之后、竟然也能想到许多坏东西。

    “我才不管他怎么做到！”王玄姬忽然就恼了。

    她接着便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王玄姬走到阁楼的梯子门口时，转头看了一眼，见令君正向自己揖拜。王玄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长辈。

    ……秦亮在马车上听隐慈大致描述了一下办事经过，还没听详细，便打断了隐慈的话，叫他跟自己一起进王府。吴心留下，秦亮与隐慈从马车里下来，隐慈抱着一口木箱子。

    马车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越下越大。但秦亮刚出府门时，天上只是布满了阴云。

    来到府邸门楼，秦亮要了两顶斗笠，继续与隐慈一起沿着右边靠高墙的夹道往里走。两人一路来到了庭院里的阁楼前。

    秦亮道：“卿在楼下等小半柱香时间，然后自己上来。”

    隐慈欠身道：“喏。”

    令君还在阁楼上，看到秦亮上来、肩膀和袍服下摆都打湿了，她便诧异地问道：“君去了哪里？”

    秦亮道：“出大门口有点事情。卿先别管，那边有间房，卿进去坐着不用吭声。”

    令君一脸疑惑，但还是听从了秦亮的安排，拿了一条胡绳床进去，然后轻轻掩上房门。秦亮等了一会儿，便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很快隐慈就抱着箱子走了上来。

    “东西放下。”秦亮招呼道，“卿再说一遍太原的事，说详细些。”

    隐慈揖拜道：“喏。”

    秦亮之前派遣隐慈吴心二人，便是去处理温家堂弟的事。原本秦亮给隐慈安排了两件事，其一，把那人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搜走。其二，把人抓回来。

    但隐慈去干活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在当场刑|讯的时候，失手把人给打死了。

    “仆没想杀他，谁知道那么不经打？”隐慈皱眉道，“才打一会儿，仆便没管他讨饶继续打，然后人就咽了气。”

    现在秦亮也不想再责怪隐慈，反正那人也不是啥好人，估计品行还比不上秦亮亲手杀死的吴兵。何况将来他若有机会干更大的事，还要迫不得已杀很多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

    只等隐慈叙述得差不多了，秦亮便问道：“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隐慈道：“竖子说什么钱财只为孝敬老人，后来挨了一顿打，又说是自己私吞。他还指太行诅咒发誓，没有别人知道书信的事，他没有说出去半个字。他还想继续招供，仆不准他说。仆也不知道书信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乃因府君交代过，不用具体过问。”

    秦亮又问：“他家里人呢？”

    隐慈道：“仆与吴心蒙着头，进院子就拿兵器架住了两人的脖子、控制住场面，把人绑了堵住嘴，关了起来，然后搜寻各处。后来仆失手打死了人，便干脆在房里放了柴禾灯油，把其他人赶出去，一把火连尸首与宅子一起烧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隐慈又沉声道，“府君勿虑，仆二人蒙脸，待惊扰了乡邻时，仆等早已走脱。万一真有人能查到校事府头上来，还可以给他编个罪名，窝藏逃兵家眷的罪就不错……”

    “行了。”秦亮道，“以后收到此类检举、要先知会廷尉府，重要的检举直接告诉我。”

    隐慈拜道：“喏。”

    秦亮遂走到前面，带着隐慈下了阁楼，站在门口喊来莫邪，叫她将隐慈送出王家。

    等秦亮回到阁楼上时，王令君已经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打开了箱子，正在翻看箱子里的东西。秦亮大致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有木牌匾给拆了下来，难怪装了一箱子东西。隐慈办事还真是执行得很彻底。

    王令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奇怪、眼睛稍显迷离，秦亮与她对视了片刻，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脸。接着令君便继续埋头清理，寻找里面的简牍。

    秦亮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一扇窗户边的几案旁，这里铺着垫子席子，他便盘腿坐了下去。见几案上还有茶壶茶碗，他倒了一碗冷掉的茶汤，犹自喝了起来。

    许久后，王令君捧着一叠简牍过来，把东西放在了几案上，跪坐在几案对面。她的神色微妙地变化着。

    秦亮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道：“其实事情并不算复杂。温诙之子虽袭爵关内侯，但此人不是主家。只消派出两个像隐慈那样办事可靠、身手不错的人。”

    王令君道：“阿父把事情想得不一样。何况事已过多年，难得君当作一件正事去专门处置。”

    秦亮指着几案上的简牍，“都在吗？好像没多少，得清点仔细，免得又落下心病。”

    王令君抿了一下微微上翘的朱唇，点头道：“我查了好几遍，都在。君要看看书信？”

    秦亮摇头道：“不看了，没什么意思。卿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

    他没想到令君的反应异常安静，平静得出乎意料。他原以为这至少是一份小小的惊喜，能让令君高兴一下。敢情她是在玄姬那里受了点气，影响了心情？

    王令君忽然问道：“那君有心病吗？”

    秦亮随口道：“当然有。”他暗忖、原本就是个生活压力大的现代人，谁多少没点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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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四章 懒意

    淅沥的秋雨、在空中形成了雾汽一样的水幕，远近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中。

    庭院中的小亭子里，此时正燃着一团火，桐油、木板、竹简等物一起烧了起来，黑烟飘到了雨幕中，慢慢化为了虚无。王令君久久盯着火光，直到眼睛被亮光刺得不太舒服。

    她忽然想起了在寿春城的征东将军府内，阿父也烧过箱子，还是在雨天。但那次烧得不干净，今天总算是烧了个干净。

    回忆中的片段映入脑海，王令君也学着当时阿父的模样，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王令君与秦亮肩并肩站在一起，看了许久，秦亮的声音道：“回房罢。”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之间竟又无言。能说的话、大概已经说过，再说有点多余。有些话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也说不清楚。

    她思绪也很乱，此时心中诸事、如同这雨天的景色一样，朦胧而理不清。譬如秦亮的心病，是不是在她与王玄姬之间为难？又如王玄姬今天在阁楼上倾倒茶汤、究竟是在比喻什么？她猜测，秦亮是没有把某物留在玄姬身里，所以玄姬才说应该没事。但玄姬究竟是怎么做的，令君也把手指放在玄姬的嘴边做了暗示，结果玄姬立刻把茶汤一口就喝了下去，也许玄姬做得更过分、真的吃了？王令君此时想起来仍然觉得震惊脸上发烫。

    王令君回到了房门口时，又转头看了一眼亭子里还在冒烟的余烬。虽然情绪复杂，但她却隐约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表的懒意。

    刚才她到潮|湿的庭院里走了一趟，长裙下摆沾上了泥水，若是以前她立刻就想更衣，不然心里就发慌，焦躁不安一直想着身上的泥渍。但此刻她却懒得动弹，拖延着不想费事。

    ……

    校事府的人清闲了很多，秦亮这几天反倒忙起来。

    以前的校事们主要是为皇帝干脏活。后来又为曹爽干，像劫走先帝宫妇、到处搜寻美人，自导自演检举罪状，然后敲|诈骚扰各家等等，不一而足。

    秦亮上任后开始禁止以前的许多“业务”，所以大伙的事就渐渐开始减少。秦亮当然不会再干以前的业务，都是些蝇头小利、又得罪人的事。

    大魏国的庶民都被榨|干了、弄得世面上没什么活力，但士族豪强相当有钱，生活极其奢靡，养着许多家伎。毕竟汉朝留下的财货、如贵金属等不会凭空消失，曹魏还组|织过人盗|墓，这些东西几乎都进了诸公的府邸。能敲出点油水的地方，必与各家士族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是敲|诈一人、得罪一群。

    不过校事府还有一些正经业务在维系运转。譬如在中外军、司马懿府等大臣府邸，安排有卧|底，只是应该没有什么鸟用。估计司马懿等人早就知道、谁是校事府的卧|底了。

    最奇怪的是，唯独大将军曹爽府没有校事卧|底。显然司马懿就算要部署卧底，也不会用校事府的人，而是用自家养的家丁门客之类私人。

    其实曹爽也应该那样干，要自己找私人，完全没必要依靠校事府的人……因为曹爽虽权势很盛、却完全没有达到只手遮天控制朝廷的地步，所以校事府被各家渗透得像筛子，已经整成这样、做什么都做不成。

    当时秦亮在游说曹爽杀尹模的时候，便已经进言建议过，却不知曹爽听进去没有。

    曹爽确实是望之不似人主。贪图先帝留下的几个美女、收罗民间美妇十分积极；秦亮建议他积点声望、注意下影响、找个人帮他把黑|锅背了，不也是为他好？愣是费老大劲都不一定有用。

    校事们的事情暂时少了，秦亮却很忙碌。有些事手下确实不管用，得他亲自去。

    譬如找三品大员廷尉高柔谈生意，派个小校事去、估计人都见不着。秦亮是去谈生意分成的问题。

    大魏国的律法、对于士族豪强来说很水，大部分犯|罪，可以向廷尉府交钱，然后就放出来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各种罪的价格一目了然。当然也有一些太重要的罪，钱也不好使。

    最近秦亮约束手下敲|诈，但校事们还是会收到一些检举。一般的检举，秦亮准备知会廷尉府，让廷尉出面正大光明地治罪；因为校事府实际并没有官|僚系统内的司法权，以前那些胡作非为如抄家搜人、说到底都是非法，只不过有皇帝撑腰，可以声称奉旨去惩治。

    但高柔不能白漂，秦亮去找他、便是谈分成。校事府提供的检举信息，廷尉收了赎罪的钱、当然应该分出来一份。高柔很愿意看到，把校事府的行为也纳入到魏国官府体系内，已经答应分钱，分歧只是怎么分。

    谈生意的时候，高柔提到了一件事，说是太后传话、让秦亮十月初一大朝的时候去参加朝会。

    郭太后？秦亮不知道郭太后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估计是因为除掉尹模的事？

    但是这个郭太后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秦亮在魏国几年，所知道的大事，几乎都是曹爽、司马懿那帮人安排的。若非高柔提起，秦亮都没想到郭太后的门路。

    皇帝曹芳不是郭太后的亲儿子，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四方都督、朝中权臣太强，只有曹丕曹叡在位的时候才能压得住；另外郭太后好像不爱管事，否则还是能有不小权势，毕竟郭太后代表的是皇室，天下仍有不少忠于曹家的人，那些人应该愿意听郭太后的号召。

    秦亮不管那么多，既然郭太后看得起自己，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郭太后即便不怎么管朝政，但她若开口，要诸公论功行赏给某人一个小小的太守、杂号将军，那有多大问题？秦亮立刻重视起来，忙着为郭太后准备一份大礼。

    十月初一、只剩半个多月，秦亮每天忙着，就是在给太后准备东西。到时候秦亮再找机会委婉说出自己的需求，慈祥的太后极可能会为秦亮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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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五章 兼而有之

    今天又下起了雨，但这丝毫没有影响秦亮的心情。他已经感觉到，离太守的目标正在渐渐接近。这是他迟早必须要迈出的一步，县令县尉太小、刺史暂时不可能。

    秦亮离开官府后，还是回王家，令君说多住几天，他也没反对。不过这几天秦亮因为有事情忙活，早出晚归，回来天都黑了，便没机会见到王玄姬。因为府上肯定有人知道秦亮还在王家过夜，所以王玄姬白天去找令君还好、天黑再去就不太妥当。

    不过今天秦亮回来得早。昨晚令君说、得到了一坛上好的葡萄酒，秦亮答应了她今天早点回来，一起喝酒。

    他打着雨伞，听着“哗哗”的雨声，沿着右侧夹道，径直走到了庭院门楼。守门楼的人却是侍女莫邪，她以前好像不做这个差事。秦亮也没管她，沿着走廊往里走。

    把雨伞放在檐台上，秦亮看了一眼卧房那栋房子，便径直去旁边的阁楼。令君白天一般喜欢呆在阁楼里。

    走上楼梯后，秦亮顿时愣了一下，因为玄姬也在这里、正与令君坐在一起，俩人已经喝起来了。

    令君从筵席上起身，向秦亮缓缓揖拜：“君回来啦。”

    秦亮回拜，又与随后站起来的玄姬相互见礼。

    令君道：“等了君许久，君还不回来，我们就先尝了两杯。”

    秦亮笑道：“没事，你们继续。我酒量本就不太好。”

    “我先下楼一趟。”令君道，“君入座罢。”

    秦亮点了点头，在玄姬的侧边跪坐下来，因为令君的位置在玄姬对面。一共四个方位，其中一边还放着个木炭红彤彤的泥炉子。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王玄姬的凤眼往下看，脸也微微回避，这样的神态动作，让气氛似乎有点尴尬。不知是玄姬还记着上次过分的事，还是因为令君也在场。也许兼而有之。

    “怎么四扇窗都关上了？”秦亮回顾左右，故意若无其事地没话找话。

    幸好王玄姬回应了：“秋冬之交，令君说下雨天的风挺冷。”

    “也对。”秦亮顿时露出了笑意。看来王玄姬应该不是在气他，多半只是不好意思，不然她懒得搭理这样的废话。

    秦亮顿时又得寸进尺，不动声色地撩|拨了她一句，“里衬交领上的刺绣不一样了，桃花吗？还是很漂亮。”

    王玄姬没看他，却小声道：“君喜欢领子刺绣，妾以后把每件里衬都绣上。”

    秦亮注意到她的称呼，顿时竟然觉得自己的官服动了一下。就是这么神奇，一个“妾”便听得人心情绮丽。王玄姬的声音确实太好听了，那婉转的高低变幻的声线，说每个字的声调都不一样，有的字是稍沉的那种女声端庄感，又有的字是稍高如软妹子一样的温柔细腻。不过她经常嘴里没有好话，只要态度稍微温柔下来，那声音就能叫人身上酥。

    只因刚刚才与令君说过话，所以秦亮忍不住暗自比较，当然他永远不会在嘴上比较她们。令君的声音也好听，很清澈动听，但声调不像玄姬那样婉转变化，比较平稳，所以只说听觉、自是稍有不如。

    但令君的动作更好看，感觉姿态端庄、动作雅致稳定，有时候秦亮没事时，就看她做琐事、能看一个时辰不腻。

    秦亮听到王玄姬那么说，这才专门留意，她今天又涂抹了一点点胭脂粉黛，眉毛就看得出来、画得细长，这样修饰过之后那对凤眼更加媚。记得以前王玄姬不仅不画妆，还经常穿那种粗麻布的宽大袍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会画妆就肯定没有生气。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令君回来了。

    此时他发现令君也画了淡妆，这可更少见，她连成婚那天都是素脸。两个女子都跪坐在旁边，秦亮也不好说什么，多说多错。若只有令君在场的话，秦亮得忍不住夸她的嘴唇。

    令君的嘴型非常漂亮，又有点微微上翘的可爱感，嘴唇很光滑、在炉火微光下泛着光泽，涂了点朱红胭脂更好看了，原来令君不仅可以清丽、也能有艳色。她秀气的下巴，也生得恰好能衬托那漂亮的嘴型，秦亮没有见过比她的嘴更耐看的。

    王令君笑吟吟的样子也不多见，看得人心情美好惬意。秦亮不方便盯着她看，因为玄姬还在旁边、可不能随便撒粮，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刚用过午膳不久，妾就没准备菜。”王令君轻笑着说。

    她从楼下回来后，也自称妾了，秦亮一度怀疑她听见了玄姬那句话。但应该没有，玄姬说得很小声。

    秦亮道：“有酒就够了。”

    王令君又看着玄姬道：“姑的声音很好听，唱个曲子助兴罢。”

    果然大家都不是聋子，不仅是秦亮觉得玄姬的声音好。

    玄姬道：“我几乎不唱歌。”

    王令君道：“那姑多说话，当歌听。”

    玄姬的脸颊上细白如缎的皮肤顿时出现了一点红红的浮色，她回敬道，“那卿在这里走几步，我们当赏舞。”

    秦亮一声不吭，但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王令君撇了一下漂亮的嘴，说道：“姑唱，妾跳。”

    “真的？”玄姬有点动心了，估计她也没见过王令君跳舞。毕竟王令君在家的地位挺高，估计没人叫她跳过舞。

    王令君点头道：“真的。妾不会跳，不过看会了一些动作，随便走两步？”

    玄姬道：“那我随便念几句罢。”

    秦亮乐得其成、喝酒还有节目看，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一条腿在地上平伸，一条腿支起来、踩在筵席上。跪坐着王令君，俯身够了过来，提起酒壶给秦亮倒酒。秦亮最不能看令君这个姿态，因为她的腿很长直紧致、腰身又很柔韧，探身时把长裙的绢布一绷|紧，殿的圆|润饱满线条就非常清晰了，髋部的绢布皱褶下、那柔美曲线也非常叫人上头。

    秦亮急忙拽了一下袍服，把伸直的腿默默地收了回来。但目光又看到了她俯身时的交领，看到了漂亮的锁骨、以及脖颈上雪白紧致的肌肤，甚至肩膀的皮肤也能透过宽松的秋白色领子看到、娇嫩如削的肩膀。

    王令君看了他一眼，放下酒壶，走到了旁边。

    玄姬也清了清嗓子，等了小会，终于开口清唱道：“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她一开始还没太放得开，声音挺小，表情也看得出来，有点羞涩。但是非常好听，比那些整天练习的歌女唱得好，嗓子是天生的，确实没办法。

    王令君没跳过舞，也是刚开始不太适应，她的眼睛低垂着、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浅笑，拽地长裙里的脚步轻轻踱步，身子温柔地微摇着。接着她终于抬起了宽袖，做出了像舞姿的动作。

    虽然不是什么排练过的正式舞蹈，王令君的动作幅度也不大，但她会跟着歌词做应景的好看动作。玄姬唱到“青丝为笼系”，王令君便双手轻轻扶着秀发发鬓，动作十分娇羞，煞是惹人怜爱。唱到“桂枝为笼钩”时，王令君把纤手抬到上面，明亮的眼神也跟着手指轻柔地仰视。

    秦亮一边喝着甜酒，一边惬意地欣赏着。美妙动听的声音，柔美婀娜的舞姿，他仿佛不是在“哗哗”的秋冬冷雨里，而是在春光明媚的地方。

    他把背靠在了墙壁上，浑身都放松下来，仿佛在泡温泉一样。秦亮心道：若是生在无忧无虑的太平盛世，也有这两位妙人儿陪着，整天哪都不去，该多好阿。

    此刻秦亮忽然有点理解唐玄宗从此不早朝、把江山玩丢的原因了。

    这时王令君越舞越靠近，后来便跪坐在秦亮的面前，在他面前上身缓慢地轻舞。离得很近，秦亮借着赏舞的理由，仔细盯着她看。

    她的瓜子脸很清纯漂亮，圆润的颧部生的位置也很完美、不像有些女子的颧骨向两边生影响脸型，还能让她的脸型有点立体感，小鼻子挺挺的，嘴唇和下巴最是秀气端庄。雪白极致的皮肤很娇|嫩，单眼皮下如潭水明亮有情的眼睛、乌黑的青丝、朱红的嘴唇、洁白的贝齿，整张脸的颜色十分明艳动人。秦亮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清香，好想亲她一口。

    王玄姬可能见令君离得太近、也察觉异样，停止了歌声。顿时外面“哗哗”的雨声就占了上风，幸好有噪音笼罩，似乎能稍微缓解此时的冷场尴尬。

    令君默默地伸手端起了案上的酒杯，缓缓喝了一口，一双美目却看着秦亮的眼睛没挪开。秦亮也一直看着她的动作，靠坐在筵席上没动弹。她把酒喝在口中、却没吞，雪白的腮部也鼓着，缓缓靠近秦亮，竟然把酒喂到了他的口中。

    秦亮身上的肌肉绷着，他不可能拒绝，只是觉得玄姬在旁边看着，好像有点对不起玄姬。

    这时令君一把将玄姬拽了过来，玄姬声音婉转地轻呼一声，吓了一跳。别看令君清纯秀丽、腰身苗条婀娜，她可是剑术精湛有武功的，体力也非常好，玄姬还真不容易反抗。秦亮也很知趣，酒只咽了一半，见令君把玄姬的头按了过来，他便配合着吻住了玄姬的嘴唇，把酒灌进了她的口中，嘴唇的触觉又哗又阮。玄姬的全身都绷住了，眼睛紧闭着，重而芬芳的呼吸全呼到了秦亮的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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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六章 青山见我应如是

    秋冬之雨下得很大，没有停歇的迹象，即便四面窗都紧闭，仍无法隔绝雨声。

    王令君会武功，且剑术精妙。她主动来到了一座风景俊朗的青山上，忘情地舞着剑，剑刃如虹，婀娜的身姿随着剑招上下起伏跳跃，腰也跟着武功身法在摆动，绵绵剑式柔韧有力，青丝也在风中飘散。

    青山上强劲的风吹来，仿佛有极大的有形压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仍旧与强风正锋相对。风起得很大，她的衣服袍袖甚至整个身心都在风中满満地鼓了起来，衣带在风中飞扬。她就像之前最后喝的那口葡萄酒一样，大口痛快地饮酒，还自己探到杯子里去贪吮酒水。

    王令君舞剑有些乏力了，便在筵席上跪坐下来，又变成了像起先给别人倒酒时的姿态。不过她没有倒酒，而是展开了双臂。强风从身后袭来，她在山巅上眺望着远方，终于仰起头来，把多年以来积压的各种感受，大声地喊了出来。

    以前不敢喊，总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怕被人听见，担心这样、局促那样，许多情绪都憋在心里，但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一个契机，不再隐忍。“阿！”她闭上眼睛再次吼叫大喊，心情非常畅快，仿佛一生的不快与委屈都发澥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哗哗哗”的雨声再次进入了人的耳中，其实雨声一直都在，不过此时突显了出来、乃因周围只剩下了雨的噪声。

    跪坐在几案旁边的玄姬已经呆了，一脸震惊地看着王令君的脸、怔怔出神。玄姬身上还披着敞着的深衣，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埋头默默地拉拢衣襟，伸手去找衣带。秦亮的声音道：“卿的声音太大了，不过亏得是在这个庭院，也幸好雨声不小。若是平素在我们家里，恐怕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王令君这才知道自己的大喊、真的出声了，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秦亮拿着丝绸手绢，靠近过来，轻拭王令君的额。王令君顿时好像如梦初醒，明白了刚才玄姬那怔怔的眼神，她急忙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小声说道：“我先回房了。”

    王令君提着拽地长裙，从木梯上跑下来，就像是在逃亡。她出阁楼后，来到隔壁卧房门前，闪身进去立刻把门闩了。独自留在房间里，这才感觉冷静了点。

    她定了一会神，来到里屋，马上走到梳妆台前，俯身往铜镜里看了一眼，马上伸手就“砰”地一声将铜镜按在了木案上。她立刻绕过一道锦缎屏风，在木桶旁边伸出玉白的纤手一探，之前烧开的热水还有一点点温度，至少不会冰冷刺骨。

    王令君拿起瓢，自己舀了一盆清水，先清洗头脸。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青丝长发很不好洗，泡到水里不仅无法溶垢，打湿后还浆成了一团，只得拿手指慢慢梳一点点清理，挺花时间。那时候，她确实有点做不到，轻尝了一下后只是犹豫片刻就这样了。沐浴更衣之后，王令君重新跪坐到梳妆台前，伸手把铜镜扶起来，看着浅黄光滑镜面上秀美白净的脸。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跪坐在那里出神。

    坐了良久，忽然有人推外面的门。王令君听到了响声，但她的感觉又乏又懒，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没有马上起身。外面的人很快就离开了，从脚步声听来，多半是秦亮，不是个女郎。

    王令君独自呆了很久，没有擦干的秀发已经自己干了，她才慢慢地开始梳头。

    此时鬓发和衣裙都整洁如初，王令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去把卧房门打开。及至傍晚，雨也小了，一切又回到了平常时那样，静谧而安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亮在门口唤了一声，王令君便去隔壁阁楼厅堂里用膳。她的姿态依旧庄重平稳，行礼时一丝不苟，并不急躁，“君先入席罢。”

    “好。”秦亮点了点头，不时观察着她的脸与眼神。

    两人对坐在几案旁，不知道多少次这样面对面吃饭了。秦亮有时候会很随意，甚至盘腿坐着，全不讲究仪态，王令君自然也不在乎，人在熟悉了之后本就容易放松随便。不过今天秦亮是跪坐着的，姿势很端正。

    王令君看了他一眼：“妾刚想开门，君便走了，去了何处？”

    秦亮指了指外面，“不远处不是有间书房，我在那里看书，其实也没看太久，便到了晚饭时间。”

    彼此间仿佛忽然回到了刚成婚的时候，秦亮的举止自然，说话也很正常，不过仔细感觉、能发现他隐约有点拘谨。别听他说的话不算少，但其实尽说些无关痛痒、反正不会错的内容。

    王令君再次主动开口道：“君最近几日为何都回来得晚，有时身上还挺脏。”

    秦亮道：“我在为太后准备一样东西，想起来好像简单，做起来失败了几次。”

    王令君问道：“郭太后？”

    “还能有哪个太后？”秦亮看了她一眼，“郭太后传旨叫我去参加大朝，专门叫人带话，应该是挺看得起我。我得抓住机会，试试能不能让郭太后说句话，给我弄个太守当。”

    王令君道：“君才弱冠年纪，不用着急。”

    秦亮摇头道：“我不急，只怕别人急。”

    王令君诧异道：“此话怎讲？”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大门，稍微靠近一点，小声道：“二元共治很不稳定，因为只要搞|掉对方就能立刻大权独揽。目标明确，诱|惑极大。”

    王令君沉声道：“大将军与太傅？”

    秦亮轻轻点头：“大将军望之不似人主，多半不是司马氏的对手，声势浩大都只是表象，所以我现在也在向司马师靠拢。但卿想过没有，王家封疆淮南、与势头日盛的并州士族多有联姻，威胁不小，司马氏会放过王家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

    王令君惊讶地看着他，随口问道：“且不说君所言是否有理，君有这种想法，为何还要与王家联姻？”

    秦亮毫不犹豫道：“卿长得太漂亮，又加上……就算死了也不后悔，反正卿还要陪着我好些年。当然我们还是要挣扎一下，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令君一愣，与秦亮对视了好一会儿，见他的眼神十分坦然、且严肃，不像是开玩笑说好听的逗她。王令君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

    （感恩书友“河东泽泽”的盟主，以及溢美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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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七章 角抵百戏

    王玄姬住的地方，在东面的一个庭院里。进庭院后往里走、沿着一条廊道走到尽头，里面有个几乎四面被房屋包围的小院落，王玄姬的住处就在这里。小院有点像一个单独的院落，但因为没有围墙隔断、也无门楼阻挡，实际上与前面的地方同属一个庭院。

    但王玄姬这边有道小后门，从里面能闩上，后门出去仍在王家府邸内，离令君那地方的门楼倒不远。王玄姬以前总是去令君那里，也是因为过去很方便，不必从前面的门楼绕行。

    入夜后就安静了，今天下了一整天雨，晚上连丝竹管弦声都没有。

    两个小侍女抬着热水进屋，绕过刺绣水芙蓉的屏风，把水倒进了大木桶里，一连跑了几次，才把水装够。侍女们年纪不大，累得够呛，坐到了屏风外面的胡床上歇息。

    王玄姬心里知道自己要沐浴，但等她到了水里，才发现衣裳还穿着，只好把打湿了的衣物去除，放在木桶边上。她到现在还有点迷糊的样子。

    屏风前面的油灯灯光一动不动，房间里好似一点声音也没有，王玄姬刚刚才回过神，很快又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她呆在白汽腾腾的水里，只是用双臂抱着自己，无意识地慢慢搓洗着，沾了水的肌肤很猾，在她的手下逃来逃去。没一会儿，她的手就感觉到了硌，终于从失神中微微醒来，停止了搓洗同一块皮肤，不然得洗脱皮了。

    “都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些什么。”王玄姬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出来，身子往水里缩了下去，把整个头都藏进温水里。水下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才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实在憋不住了气，她才一下子从水里出来，大口呼吸了一口空气，并从口中轻轻吐出了浴水。

    这时屏风前面的侍女道：“女郎说什么，妾没听清楚，要拿什么东西吗？”

    王玄姬恍然转头，说道：“不用拿。”

    侍女的声音道：“喏。”

    有人与王玄姬说话，她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但眼前依旧是令君的脸、她的那个样子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王玄姬慢慢回忆了一遍，似乎猜到了令君的意思，多半还是那天摆弄茶壶茶杯，让令君生了误会、便不甘落于人后？不然令君没有必要那么做。下午的时候，王玄姬先亲近秦亮，但自己没有担危险，最后时刻让令君给担了、反正她又不怕。第二次便是他们两人亲近，令君再那么做已是多此一举、她有什么好担心。

    玄姬从小就认识令君，令君总是很守礼，做什么都规规矩矩，有时候王玄姬还会说粗俗话，她却从来都很文雅端庄。难道是自己一直都看错了人？但王玄姬细想了一会儿，令君好像也很勉强，迟疑犹豫才出现了意外。

    王玄姬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待到皮肤有点不适，才回过神来，于是唤屏风外面的小侍女拿布巾过来。

    一连数日王玄姬都没再去后面的庭院，她都不知道面对令君时该说什么。而秦亮与令君在王府住了好几天，一直没走。

    不过一家人，总会有必须见面的时候。这天正值五日沐休，王公渊兴起，就在前厅摆家宴，王玄姬和白氏都要去参加。还在府上的令君夫妇，自然也不会缺席。

    家里的男子与女眷分列两边入席，厅堂中间是表演节目的家伎隔开。厅堂上的气氛很是轻松欢乐，今天家伎们没有唱歌跳舞，而是表演角抵百戏，她们的动作和对话都很滑稽，时不时就惹得有人“哈哈”发出笑声。

    王玄姬却没怎么注意节目，她忍不住去看旁边的令君。她原以为自己在掩饰情绪上、很有一手，比如那个自创的“心灵放空术”，但今天王玄姬才发现，令君也不逞多让。

    令君的坐姿很端庄，仪表无甚纰漏，还能津津有味、若无其事地看表演，并且不时抬起宽袖轻轻遮掩下半张脸、看着伶人的表演发笑。王玄姬留意观察令君，觉得令君的神情气质好像有点微妙的变化……举止依旧没疏漏，但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一丝不苟、用力平稳的感觉，倒多了几分慵懒。

    王玄姬一看到令君，脑海中仍会控制不住、想到令君的脸庞，简直是挥之不去。

    于是王玄姬还可能被人看出、有点心神不宁的异样，好在她主要是留意令君，并不是对面的秦亮，因此没多大问题。大家都知道，她们俩以前很亲密，彼此之间有点各种情绪很正常。

    薛夫人也时不时在看令君，夫人脸上明显有笑意，或许也看见女儿的变化、很高兴。薛夫人可不像王玄姬的母亲。

    令君的目光大多时候都在表演的人身上，但她是个很细心的人，必定发现了王玄姬时不时就在看她。

    果然令君微笑着转过头来、毫不掩饰地看着玄姬，她一手轻缓地端酒杯，一手准确地轻轻拖住袍袖，然后向玄姬敬酒，动作十分雅致端正。玄姬也忙拿起杯子，两人对饮。令君喝了一大口酒水，然后瞟眼特意看了玄姬一眼，酒在嘴里停了了片刻，才做出了清楚细微的吞咽动作。

    王玄姬立刻回避目光，假装欣赏厅堂中间的表演。她听到伶人们在抑扬顿挫地对话，却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玄姬又转头看了一眼令君，见她的脸清纯秀丽、匀称端庄，肌肤十分白净，仿佛还有不染尘世的气息，玄姬一时间总觉得自己之前好像只是做个梦。

    午宴过后，王玄姬刚刚回到院子里，阿母白氏就来了。白氏进屋就说：“汝阿父常年在淮南，对汝不管不顾。我该给汝阿父带信去……”

    王玄姬忽然道：“要不我们把事情原委，告诉阿父和长兄罢。”

    “说什么胡话！”白氏一脸恼怒，手都举起来了，却看到王玄姬一副严肃的样子、没有丝毫退却的迹象。白氏竟缓缓把手放了下来，“汝反倒要挟我？谁给汝的胆子？”

    王玄姬认真地说道：“不想威胁阿母，我们真的应该这么做。”

    白氏气得冷笑几声，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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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八章 指桑骂槐

    秦亮夫妇一直住在王家府邸，到十月初一时，秦亮要去参加朝会、正好与王广的车驾同行。王广不久前已封为客曹尚书，三品大臣，大朝必定要去。

    一行人先去宫城西门。乃因正南的阊阖门一般不用于通行，宫城中轴线上的司马门更不能走；而上朝的地方太极殿，位置靠近宫城西墙。所以官员们上朝、觐见，基本都是走西门，方便又快捷，进去直接到太极殿外的广场。

    西门两侧有两座阙楼，十分雄壮华丽，这种很具时代风格的建筑、看起来古风盎然。丈婿二人先去了一处署房，在那里等着搜身。署房内有十几个人，看起来与王广认识，大家就是走个过场。

    “大长秋的中宫谒者令张欢。”王广娴熟地引荐一个宦官。

    秦亮立刻揖拜寒暄。张欢也急忙还礼，说道：“君真是谦逊守礼。”

    说了两句话，张欢一挥手，几个谒者宦官便上来随便拍了拍袍服，看起来就是想做个样子。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搜，但秦亮身上放着一个装在布袋里的木盒，实在是一摸就能发现。

    秦亮只好把东西掏了出来。宦官打开布袋，把木盒和一卷竹简拿出，宦官先把竹简递给张欢、然后犹自打开了木盒子。

    木盒里装着雪白的结晶物，宦官抬头问道：“这是盐？”

    秦亮点头道：“臣进献给皇太后殿下之物，还有那份炼制配方。”

    之前十余天，秦亮就在捣鼓这玩意。他想给太后准备点礼物、很容易就想到了精盐，起初他以为很简单，结果费了老大的劲，差点还没搞出来就想放弃了。

    其实市面上的盐不是不能吃，就是带点苦味而已。但那次吕巽请客，专门提到、菜肴加的是高昌白盐，秦亮才意识到，盐也可以是奢侈品。但这东西一般人不能销售、否则后果很严重，大魏是盐铁国营，用来上贡倒算是好东西。

    秦亮一开始的方向错了，才折腾这么久。他先是认为苦味主要是镁离子，用了草木灰、石灰水等尝试，但依旧不能去除苦味；后来他意识到可能还有硫酸根盐等杂质，化学原料不好找、利用化学反应的手段比较困难。

    于是他才尝试物理办法，利用不同可溶物质的“饱和溶解度”特性差异，不断捣腾卤水（饱和溶液），总算是找对了路子。多次试验下来，他已发现氯化钠的“饱和溶解度”、应该与温度关系不是很大；但别的离子物质的“饱和溶解度”，会随着温度变化而变化。

    最终秦亮总结出了两道提纯工序。先是把卤水在中低温下先过几遍结晶盐板。然后把卤水的水分蒸干、制成晶体盐，摊在一层层席子上，用烧成六十度左右（不断试出来）的卤水渗透淋洗几遍晶体盐。得到的晶体盐晾干研磨一下，便是成品。

    张欢看了一会儿简牍，还给了秦亮。但是那盒盐，他要收走，“仆先拿回去试试，然后再由仆替君进献、呈到皇太后跟前罢。”

    一旁的王广瞅了一眼那盒卖相挺好的盐，说道：“交给张公公就行。”

    秦亮听到这里，便把简牍也递了过去。

    丈胥二人这才离开署房，通过壮丽的西门，来到了太极殿外。秦亮一眼看到那高高台阶上的宏伟大殿，顿感视觉震撼。

    虽然颜色比较简洁，主要是青褐色的殿体、灰白色的玉石台阶栏杆，点缀红黄两色装饰；线条也不复杂，直线为主的双层重檐顶、檐牙上翘。但大殿非常宽阔，很高。在周围别的房屋承托下，太极殿更显得古朴庄重霸气。

    太极殿还很新，好像是明皇帝时期才修建完成，彰显着皇权一般宏伟独尊的气势。可惜才短短数年，皇室似乎就只剩下建筑比较尊贵了。

    不过大伙儿上朝、并不去高高玉阶上的正殿，而是去旁边的太极殿东堂。这东堂也很宽敞，只不过台基很矮，没有正殿那样高高在上的霸气；好在大伙不用爬那么高的石阶，倒也省力。

    东堂正面一整排几乎都是门，估摸着门就有十来道，全部打开后，里面十分明净亮堂。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陆续有好几十个官员来了，大伙儿都在堂上寒暄见礼闲聊。有的秦亮认识，有的不认识。

    比较奇葩的是，有些头戴远游冠和进贤冠的人、脑袋上插着一根毛笔、随时准备写字，所有人手里也拿着一块材料形状不一样的牌子。秦亮的脑袋上没插毛笔，他今天换了黑色官服、头戴武冠，没地方插。不过他也拿了竹板子，以他的身份、木板子的四角很圆润。

    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黑袍，东堂上看上去黑压压一片，可能这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场面罢。

    这时曹爽在几个大臣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许多人都上前揖拜。秦亮等曹爽从身边走过时，执礼说道：“大将军，仆偶获精盐秘方，欲进献于殿下，已交给中宫谒者。”

    曹爽点头道：“嗯，可以。”

    接着司马懿、司马师、蒋济等几个人也走进了东堂，同样有不少人主动拜见。

    秦亮的品级在这里算是低的，若非郭太后传旨，他都不会来上朝。这里不是没有五品官，只因校事令是新设的、且皇帝现在也不管校事府，所以才没人叫他来上朝；但来了也并不奇怪。

    司马师转头看了一眼秦亮，专门向他拱手，虽然司马师的脚步没停、礼仪比较随意，但这样也挺重视秦亮了。秦亮立刻还礼，两人都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在一众宦官宫女的前呼后拥下，太后、皇帝从后面的门进来了。众人纷纷弯腰，拿手里象牙板子竹板子遮住面门，不能往上看。

    至少表面看起来，大家还是对皇室挺恭敬。秦亮也跟着学，不过他站在很后面弯着腰，前面有人挡着，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什么。

    不到十岁的皇帝跪坐到了台阶上的筵席上，旁边有一道纱丝帘子、郭太后则跪坐于帘子后面。但她这个垂帘听政，估计有点水。

    待皇帝坐定，大伙儿才跪伏在地，行稽首大礼，高呼“万寿”。

    皇帝就只说了一句话：“诸爱卿请起。”皇太后则一直没吭声。

    司马懿和曹爽站在最前面，分列两边，很快就商量争执起了正事，各自都有人不断帮腔。

    秦亮第一回来朝堂上，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适应，他总觉得场面很诡异。

    司马懿与曹爽都在向上位奏事，但太后和皇帝并不发表意见，曹爽等人实际上就是在相互对话……用词却不是在对话，而是“禀殿下”“禀陛下”这样开口，内容却是司马懿曹爽给对方说的话，仿佛是在指桑骂槐似的。

    他们先是在说相中的事。

    秦亮知道这个事，当时他在淮南打芍陂之役后，很快荆州这边也遭到了吴军的攻击、受攻击的地方就有相中和樊城，然后司马懿率军南下荆州增援。相中是荆州战区、位于汉水边的一座小城。

    双方分歧很厉害。司马懿的意思，是把汉水对岸的百姓迁徙过河、防止被抢走；曹爽则不同意，因为吴军已经退兵了。

    接着又谈人事问题，也是今年荆州战后的后续，有关樊城战役。

    司马懿想撸掉夏侯儒、都督荆豫的兵权，说了很多理由，大概就是怕死不前进之类。

    曹爽当然不会同意。夏侯儒这种属于诸曹、夏侯系的人，明显是曹爽那边的人；曹爽上位后对皇室远支亲戚挺友好，秦亮能出仕、就是因为族兄秦朗是曹操养子。

    司马懿的意思是换王昶都督荆豫。王昶是并州士族，估计是司马懿的人，不然司马懿不会那么卖力帮他拿兵权。王昶此人好像完全没有丁点军功，竟然能直接都督荆豫二州？成为封疆一方的大诸侯？世道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所以秦亮之前的判断没错，出身和关系到位了，什么官职得不到？

    双方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事情总得拿出个决定。想靠郭太后、皇帝从中决断不可能。曹爽还假兮兮地向上位揖拜说：“恭敬殿下圣裁。”

    郭太后知趣地说道：“大将军与太傅再商议。”

    秦亮估计他们私下还会继续谈生意，进行一些妥协和交易，以这种法子最终得出结论；或者实在无法达成共识时，一方不顾对方不满、强行进行执行。

    后面这条路，曹爽目前更有优势，因为曹爽掌握的中央执|行机构更多。秦亮掐指一算，至少有三个尚书、大司农、司隶校尉。

    朝会持续了挺长时间，郭太后与秦亮都只是看官，一个坐上面，一个远远站在后面。这种场合，秦亮不可能开口发表意见，只要听听就行了。

    好在他也挺关注朝廷动向，所以不觉得无聊，多听听有好处。

    朝会终于结束了，秦亮跟着人群走出东堂，他在广场上站着等一会儿，想与老丈人同行。这时中宫谒者令张欢却急步走了出来，左右回顾，看到秦亮就脸上一喜、好像松了口气。

    张欢过来揖拜道：“皇太后殿下已经收到君进献的贡品，殿下很高兴，要赏赐君。君稍候请回东堂觐见。”

    秦亮心里一喜，忙道：“臣遵旨。”

    他想了想，觉得暂时不好提自己的要求，现在把关系联系上，先听太后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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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九十九章 献策

    没想到郭太后挺年轻，秦亮之前在东堂听声音就听了出来，只听声音估摸着也就二三十岁，但想想应该过三十了。而且郭太后的声音出奇的好听，她不是十几岁的王玄姬那种婉转娇媚动听，而是极富女性韵味的端庄中音、但咬字之间偶有少数音节仍会给人一种娇声似的媚感。

    光听这声音，秦亮的想象里、郭太后可能长得不错。想想也是，她被文皇帝抢回来，又被明皇帝看上，不是明皇帝的原配、却能扶正，估计不太可能难看。

    不过身为大魏国的皇太后，现在郭太后的相貌已经不重要，这个国家的国号还是魏，太后这个身份的分量、不是相貌能相提并论的。因此之前秦亮才完全没有细想过、郭太后可能很年轻，他下意识就以为“太后”应该年龄比较大，其实只是他的偏见。

    秦亮重新回到东堂，依旧眼睛看着地板、手里拿着竹牌，他知道臣子去直视皇室成员、是不礼貌的行为，运气不好还能给你治个大不敬罪，拖出去咔嚓了。

    他今天是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古代皇宫，所以表现很谨慎，走到堂中间，便俯身稽首道：“臣秦亮恭请皇太后殿下圣安。”

    “仲明不用行此大礼，平身罢。”帘子后面的声音道。郭太后的为人好像不错，说话态度很亲切和蔼，还知道他的字是仲明。

    秦亮从地上爬起来道：“臣谢殿下。”

    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君不能站近点吗，说话殿下都听不太清。”

    “臣疏忽了。”秦亮愣了一下，先扛下过错再说，太后身边的宫女、跟她计较什么？他便靠近了帘子，但依旧不能抬头看，只能透过纱帘，隐约看到里面的青色锦缎裙子，边缘上的刺绣花纹挺好看。

    秦亮趁走路的机会，看了一眼帘子外面站着的宫女，却发现此女不是宫女，年龄稍大、估计接近三十了，而且穿着道袍、梳着发髻。长得倒是挺漂亮。

    这宫廷中的女子，确实常非凡品，难怪曹爽想把先帝留下的宫妇劫回去。

    郭太后的声音道：“没想到卿这么年轻。”

    秦亮心道，我也没想到殿下这么年轻。他口上却道：“臣见识浅薄。”

    郭太后的声音道：“卿在扬州辅佐王将军孙将军击退吴军，我也听说了。吴人定欺我皇帝年幼，才兴兵寇境，幸得有诸位大臣、以及卿这样的良才为国操劳，大魏才能安然无忧。”

    秦亮听到太后知道自己的功劳，还夸奖自己，顿时心情相当好，便道：“为陛下殿下分忧，乃臣等分内之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太后接着又好言道：“校事府也是朝廷官府，卿还年轻，做校事令切记勿骄，不要做太多得罪的人，凡事多与朝中肱骨之臣商议。”

    秦亮听到这里还有点感动，郭太后还会为他着想，就像是亲戚长辈一般的关心。他点头道：“臣当谨记殿下教诲。”

    而且秦亮也听出来了，郭太后对自己的印象很好，也不知道究竟那件事打动了她。也许是帮助永宁宫宫妇的事？毕竟郭太后也应该保护宫妇的，那件事多半合她的意。

    就在这时，敞着的东堂大门外灌进来了一阵风，风吹得帘子飘了起来，秦亮忙把身体稍稍俯低不看，风带着郭太后的气味回旋过来。秦亮可能觉得郭太后对人和善、便心有好感，嗅到她的幽香气味，便也觉得香味沁人心脾。

    郭太后道：“卿进献之物细腻洁白、不是凡品，我感卿之用心，甚慰矣。良方我也看了。”

    秦亮道：“方子工序没有问题，臣亲自监工、照工序做出的样品。”

    郭太后的声音道：“我会将良方拿给朝廷肱骨之臣，照此制盐贩售，以资国用。”

    他觉得郭太后好说话，便忍不住多给她出个主意：“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讲。”

    郭太后柔声道：“讲罢。”

    秦亮道：“谒者仆射（管谒者台的主官）有监督盐官之权，殿下可将方子拿给谒者仆射，让谒者仆射督制精盐，暂且保密工序，以便制作专供皇室的贡盐。太后圣明仁德，又可将多余的贡盐赐给盐官贩售、所得以资国用（谈谈分成问题）。”

    高柔叫那些罪犯拿钱赎罪，明码标价，对于这种钱，两个官府之间都能谈分成，皇室和盐官有什么不能谈的？

    他也不好明说，其实意思很明显，就是垄|断货源、再与垄|断渠道商分利。而且大魏国平民早就被榨|干了，就是把盐做出花来、也别想从庶民身上再弄出更多油水；但士族豪强富得流油，对生活品质也有要求、还会相互攀比……这种情况下，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应该是把精盐做成奢侈品，不走量、只赚有钱人的超额利|润。反正庶民吃带点苦味的普通盐，又不是不能吃。

    这个套路，也只有皇室能做。秦亮是没办法搞的，不然他也想拿这个赚外快。

    郭太后经常都在听政，见识应该比寻常妇人好得多，应该能听明白秦亮的意思。

    秦亮心道：你看得起我，我就给你出谋划策搞点钱花，我这人知恩图报吧？在那两个权臣面前帮我说句话，给提拔一下，我不会忘记你的恩。

    郭太后的声音道：“卿进献良方，于国有功。我会叫诸公念及卿之功劳，论功行赏。”

    秦亮顿时愣了一下，一度怀疑自己心里所想、是不是说出了口，郭太后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不过她能这么说，应该也听明白了秦亮的搞|钱策略。

    但郭太后话锋一转，又道：“但良方利于国家，我不能私用。”

    听到这里，秦亮一时间忍不住腹诽：曹爽、司马懿盯着的，无不是中外军兵权、外镇兵权、以及朝廷人事权；他们要的是权，公家怎么样、他们才不关心。太后你就是搞点合法外快花，又没动他们的大权，没问题的。不要过于谨慎。

    但秦亮也不好说什么，他只能出个主意、听不听是太后的事。于是他便道：“太后仁德无私，臣敬仰之至。”

    郭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卿之好意，我明白的。”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猜测，在见面之前，郭太后应该就对自己有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否则今天的交谈不会这么愉快。

    两人位于上下位置，又说了几句堂而皇之、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话，秦亮便请辞告退。

    郭太后下旨赏赐秦亮绢五十匹，由少府拨付，叫张欢带着秦亮过去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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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章 相识了很久

    郭太后离开太极殿东堂，乘轿北行。路过昭阳殿，昭阳殿是明皇帝为皇后修建的寝宫。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座高达二十多丈的铸铜龙凤。

    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些宏伟华丽的东西属于过皇后，或者曾经属于过皇后。一句话就能杀的皇后，不谨小慎微考虑周全地活着，如果还以为自己占有过这座宫殿、那就太可笑了。这些东西更不可能属于皇太后，在太极殿听一会儿朝会，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郭氏家族也不属于她。全家就剩她一个人，不过伯父叔父家枝叶繁茂、封了几个侯爵，郭氏家族如今倒是十分兴盛。

    皇帝曹芳更不是她生的，她从没有生过儿女。

    于是她很有自知之明：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大魏皇太后的这个身份。而别的东西、只是起到了拱卫这个身份的作用。

    所以当她听说了秦仲明那句话“她们在永宁宫的日子至少干净舒适，国家养着她们到老，是因合法的皇室身份。汝把她们带出去做伎，很快人老珠黄，谁来管她们，日子不是越过越差吗”，其实当时心里就颇有感触。

    这大概也是郭太后对秦仲明的印象深，并想见见这个人的缘故。

    此时人们簇拥着郭太后来到了西游园南端的宫殿，她进了宫殿便沐浴更衣，然后屏退左右、静坐写文章。

    但身边的人没有走完、还剩一个人，便是穿着道袍的甄氏，这是个假甄氏、原本不姓甄，当然也是个假道士、真寡妇。甄氏也不是宫里的人，不过从小与郭太后长大，关系很好。

    甄氏在人前还好，身边没外人了，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跟前、就十分放肆了，没怎么把郭氏当太后。甄氏开口就说：“今天那个人，长得真是好英俊，我故意叫他过来看仔细点。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郭太后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你还真不在乎名声？”立刻就表明了态度，且不用拉下脸说教。

    甄氏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寡居后我不一直都守身如玉，可有什么用？嘴长在别人脸上，什么难听的都有人说过了，反正寡妇就一定有事。那我还假惺惺地装什么？汝倒可以多装一下，汝是殿下嘛。”

    郭太后道：“帮我磨墨罢。”

    等甄氏帮忙准备好东西，郭太后便展开了帛，缓缓地开始书写。她已沐浴更衣，穿得十分素雅，一副清心寡欲、静心养性的样子。

    不过因为甄氏提到了秦仲明，郭氏心里又再次感受到了、当时自己的那种复杂心情。

    校事府本来就应该是为皇室办事的机构，秦仲明又说什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第一次见面就想方设法地出谋划策、为她谋利益。当时郭太后下意识里确实非常动心，有一种忍不住想尝试着收为己用的欲|望，好像有一种无形的贪婪在引|诱着她。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感到了蚀骨的害怕。贪欲就像心魔，让人恐惧、让人向往，她心里是七上八下。

    自从上次听到永宁宫的事、留意到秦仲明后，郭氏便有意无意地去了解过他，知道了他干过的事。弱冠年纪就能如此，确实是个才干非凡的年轻人。就像甄氏说的，长得还非常英俊高大，这样的人想效忠自己，郭太后岂能不动心。

    只是畏惧心阻止了她，所以她当场拒绝了秦仲明的献策。那个计策有利可图，她怎能听不懂？只不过故意如此罢了。

    太极殿那边最是人多嘴杂，郭太后去上朝一向谨言慎行，后面那句“卿之好意，我明白的”也不该说的。只不过她当时有点情绪、有点昏了头，没忍住说了那么一句。以后还得更注意言行。

    郭太后神情沉静而虔诚，一边想那些不相干的事，一边已经写满了半张布帛的文字。

    这时候她又回过神来，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个秦仲明，却总觉得已经相识很久了、甚至莫名有一点无法解释的信任感，说起话来、也有相当亲切的感觉。

    ……秦亮带着五十匹绢回到校事府，把绢分出去了一些，隐慈和吴心一人五匹，余者参与了炼制精盐的人两匹。剩下的他准备带回王家，放在令君住的那个庭院。

    偌大的庭院空着怪可惜，存放东西很安全、因为王家养的家丁不少。

    想当初，他花了一两年时间，看地形、训练兵、出谋划策、亲自上阵，而且最后立了功，结果才得到几十匹绢的赏赐。这回才花十几天，太后顺手就是几十匹。果然官位、金钱这些东西，还是靠近权|力中枢更容易获得。

    秦亮通过郭太后今天的态度感觉，再要一个太守、应该也有可能性，毕竟只是五品平调。一旦做上了“军政人事财”一把抓的太守，在当地独掌大权，三五年必定能养出一帮心腹人马。然后再想办法运作一下官职，那就是职业规划的新阶段了。

    不管怎样，做上太守是很关键的一步。别说秦亮才二十来岁，就算放在整个大魏国，只要祖上做过太守的家族、后人的出身就是另一档，仕途都不一样。当然秦亮在乎的不是这个。

    秦亮暂时也不想多管校事府，等自己一调走，这个是非之地、谁爱管谁管。本来就已经被搞得、干不成什么事的机构，因为名声在外，一堆人盯着，连皇太后都出言提醒。

    下午不到下值时间，秦亮便离开了官府。

    前阵子他有不少事忙，比如找高柔分钱，毕竟校事府还有一些工作在运作、需要额外的经费；然后给太后准备礼物，也费了很大力。

    忙完后，这两天他倒不用急了，可以稍微等一下看情况。

    秦亮心情愉悦地回到了王家。他来到东北边的庭院，四处转了一圈、但没看到王玄姬。其实王玄姬如果来了，多半会在廊芜上就碰到。秦亮猜测她几次都躲在某个地方、专门等着他。

    王玄姬起码有十余天没来了，秦亮心里一时间有点空落落的。虽然有王令君陪着他，但秦亮也同样不想放下玄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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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一章 依稀影子

    卧房角落灯架上的灯早先就灭掉了，塌边几案上的青瓷油灯，也在“呼”的一声中熄灭，只留下一缕灯油燃烧不完全的刺鼻味。灯光完全消失后，外面的微光很快就喧宾夺主。透过敞着的内房门，微光穿过直线窗棂与薄帷幔，出现在了秦亮的眼睛里。

    身边的王令君已经疲惫得什么都不管、直接睡了，露的削肩在微光下白生生的，秦亮拉被褥给她盖住、被角压到她的身下。他做完了一点琐事，也躺在了榻上，缓缓从口中呼出一口气。

    榻上已完全没有了王玄姬的气味。秦亮忽然觉得，好像不是几天没见过她，而是几个月似的。几天前在家宴上见她，却没在前厅走廊上“遇见”，几乎没机会说话。

    十几岁未出阁的女郎，且是在乎家风名声的王氏，还是古代人，所体验到的两次经历确实有点过分。秦亮用自己的接受度来评估，显然会相差万里。前世到处都是教育小视频，他没吃过猪肉也常见猪跑，他当然更容易接受了。

    就算明媒正娶的王令君，也不好接受的，不然上次也不会弄脏头发。那件事之后，王令君从来没提过片言只语，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因为出身等原因，王令君这个妻子在家里的地位挺高的，她倒不会觉得自己被轻贱。

    不过想了一会儿，秦亮觉得、两个女郎与他的关系并未退步，可能她们只是觉得做的事有点难以接受。加上最近在官场上的处境有变好的趋势，秦亮的心情倒还好。

    一点点微妙难以捕捉的惆怅罢了，就像夜里的微光。

    秦亮很快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体有点失控，一下子醒了，原来有人推他。很暗的光线中一个清澈小声的声音道：“来了，夜里我叫莫邪守的门楼。”

    刚刚醒，秦亮还有点没回过神，但他转头看时，忽然看到了一个身影。内门敞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非常弱，所以秦亮看不清人，只能看见正对着门的一个黑影子。

    影子在轻轻地动着，慢慢靠近。秦亮瞪眼瞧着，光线太暗了，若非眼睛早已适应黑暗，估计什么也看不见。饶是如此他也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影子。

    就好像是在看那种影子戏，前面一块布，后面的木偶的表演、映在布幕上，最原始的电影。

    黑影的动作很轻缓，它解开衣带，衣带黑影落到了地上。上衫也掉下去了，它双臂抱在面前、似乎有点冷。虽然只能隐约看见个影子，但轮廓还是能看见的。单是轮廓的线条也很优美，而且只关注轮廓时，秦亮才发现她有处比他的印象中还要饱。秦亮不想比较，但玄姬这方面确实稍微突出，而且杯盖纽结容易发生变化，能准确反应她的心情，就像秦亮的袍服偶尔会动。在某种心情时，秦亮拥抱会感受到微咯。不过令君的肌肤更緊致，就像她漂亮的嘴型一样有点微翘。

    影子没有出声，仍在默默地做着琐事，她弯下腰捡起了衣衫，放到旁边的胡绳床上，这时已侧对着里屋的门。影子抬起了双臂，挺起上身，把青丝拢到了头上挽起来。她的腹却没有半点多余的脂，影子的轮廓非常平猾，侧身看起来还很细，再往下又丰起来。抬起头一会儿，她再次弯腰，拉下裳。秦亮什么难言的事没做过，但这时不慎窥到了细微的影子，心里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分。

    没一会儿，便有人猾进了秦亮等的被中，几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榻上的人都没有说话，影子主动搂主了秦亮，秦亮竟然有点紧张，能听到自己胸中咚咚咚直响，心情也迅速激|动、马上翻了个身，并且他的作为很直接干脆。秦亮感觉到轻轻被咯，也让他认为不需要别的事情。

    秦亮好像被白绫或毯子缠绕了起来，有点湍不过气的感觉，又好像在泡温泉，柔软的泉水无孔不入、紧贴在他的身上。有时候他心里还忍不住怜惜，反而怕下面白绫料子把自己损坏了。

    人类在情绪亢发时，会分泌肾上腺素，能极大地抑制痛感，但是受伤了的话、激素一消退该痛还得痛，这是单纯的化学问题。所以人类没有尖牙利爪、力量也不够，但在动物界的战斗力非常强悍，别的动物受不了痛会退缩逃跑，但人类一旦仇恨愤怒的战斗情绪激发，就会抑制痛苦、不顾伤亡，奋勇前进。影子估计还是有点受伤，所以哭声一次比过一次。

    当时令君成婚后的首次也是那样，秦亮先让她有了情绪加成，次日一早看到污痕才想起来痛感。

    秦亮也很上头，虽然无灯光的房间很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还遮着被褥，但旁边有个人是不一样的。他也没忘记令君，一只手握着令君的纤手，十指相扣，让令君能从他的手心温度、以及指肌的放松收缩力度中，感受他每一弹指之间的感觉和情绪，以表达自己宽博的僾意。毕竟到了最后，风险还是要换令君来承担。

    只是让令君承受风险，最后秦亮却听到了沉闷的声音，心说不愧给她取了个雌虎的外号。

    黑暗中王玄姬在找衣裳了，秦亮便转头问令君：“卿是不是还想？”

    令君小声道：“身体受不了的，就这样明早也起不来。下回还是先等她过来罢。”

    秦亮穿上了一件深衣，起身去点灯。他拿着火镰火石等物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成功把案上那盏青瓷油灯点亮。有时人们会用火折子保留火种，但卧房里没有准备那东西，这时候既无火柴、也没有打火机，要点个火十分麻烦。所以秦亮点灯，也先穿上了衣裳。

    青瓷灯台上的火光亮起来了，这时王玄姬也穿好了衣裳。初冬在房间内照样挺冷，她的秀发湿漉漉的挽在头上，有点凌乱，便到令君的梳妆台前跪坐下来，继续整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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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二章 看风景者看你

    油灯点燃后，能看到卧房里的房梁与窗棂都以直线为主，而且颜色简单、饰画很少，有大量的木材用料。这是大士族之家的女郎闺房，依旧有一种古朴的气息。唯有丝织品的颜色丰富一点，紫色的轻纱、屏风上锦缎，给典雅简洁的房间修饰了些许鲜艳的颜色。

    对了，还有王玄姬的白色里衬交领上，有红黄色的刺绣。她说过，愿意在每件里衬上刺绣花纹，但以前她的衣着不是这样的、往往是颜色灰暗的长袍。

    王玄姬跪坐在铜镜前，转过头面对榻上的令君，目光依旧低垂不好意思，她小声道：“不把榻上的垫子换了吗？”

    令君翻了个身，依旧裹着被褥，只把雪白的手臂露了出来，撑着头看王玄姬，一副慵懒的样子：“等一会再换罢。”

    秦亮坐在胡绳床上，没有急着上睡榻。这胡绳床就是玄姬起先放衣裳的地方，挨着榻。

    他也感觉到，最近令君做清洁的琐事不太积极。他这时才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夫妇二人像平素一样做了些事才入眠，但令君没有沐浴更衣就睡了。要是在以前，她就算是用冷水也会立刻去沐浴。而且秦亮与玄姬亲近，最后换了人、风险让令君来担，令君也没有要沐浴的意思，连榻垫也不急着换。

    这时外面传来了“沙沙沙”的雨声，王玄姬婉转动听的声音也带着点惊叹，“下雨了。”

    “没关系，外面那房里有伞。”令君的声音道，她又用玉白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榻边，“过来坐坐罢，姑那头发一时半会梳不整齐。”

    秦亮也发现玄姬那长长的青丝要花点时间才行，再说天还没亮，她可以明早起床继续收拾。她又拿着手绢，轻轻擦了一下眉梢被汗水弄花的黛色，然后从筵席上站起来，走到塌边。

    王玄姬的凤眼眼角看起来挺妩媚，画一下眉毛修饰、确实更好看，再把嘴唇用胭脂涂红一点，一张鹅蛋脸就很明艳动人了。

    不过她的眼睛里隐约有忧郁之色，并没有因为情感滋润而得到太大改观，不像令君总是很疲惫不想动、连洁癖都好像不治而愈了大半。

    洁白细腻的皮肤汗涔涔的，几根青丝粘在朱红的唇边，美艳的凤眼里却有些忧伤，秦亮看在眼里、觉得好像玄姬有一种凄美之感。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秦亮忍不住好言问道。

    难道还为上次过分的经历而生气？但今夜同被，好像也是很过分的事，玄姬还主动来了。但她看起来，反正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玄姬有点害羞地看了秦亮一眼，果然没有丝毫恼意。她柔声道：“没有，阿母那里有点事，怕她多心，所以我这些天没来、来找令君。”

    “白夫人又欺负姑了？”令君轻轻拉开玄姬的交领来看。此时的衣裳领子一般都很宽松、所以要交叉叠在一起才能遮蔽身体，玄姬的皮肤很细腻光滑，一拉就露出了锁骨削肩。先前黑灯瞎火的，秦亮没看清楚，这时忍不住转头看，但很快玄姬的肩膀往上一耸、伸手就把衣服拉了上去。

    玄姬道：“别看了，没有伤。不要担心，我暂且安抚好了她。”

    想到白夫人、以及王家其他人，秦亮与王令君一时间也没有好办法。

    玄姬好像被外面的小雨声吸引了注意力，脸轻轻侧过去、向着门窗那边，秦亮则不禁怜惜地看着她的侧脸。

    这样短暂的姿态，倒让秦亮想起了一句诗：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没一会儿，玄姬转头看了一眼秦亮的眼睛，又看着令君忽然开口说：“我从小有好多年不姓王，养在外面的，令君知道。”

    令君轻轻应了一声，依旧躺在榻上，用白生生的手臂撑着头，与玄姬对视着。

    玄姬道：“那时阿父不时便会带些钱财来，但有时候阿父很忙，偶尔会忘了很久，人又在外地，我们就过得比较难。阿母会把奴仆全部辞退或卖掉，以便能熬到阿父想起来的时候。什么事都要自己做，阿母也会驱使年幼的我帮忙。我很不想做那些很脏的事，身上全是污秽，但阿母也不想做、就会叫我做。”

    难怪令君说姑是个可怜人。令君此时也伸手握住了玄姬，兴许是先前秦亮这样握令君的手、让她学会了，她也十指相扣地紧紧抓着玄姬的纤手。

    秦亮和令君的眼神都很真诚，于是玄姬愿意倾诉了，“我可能有点懒罢，所以才厌恶做脏活。但其实我能过苦日子，穿粗布、吃差点甚至只能半饱，我都觉得没什么。回想起来，我其实厌恶的是那种朝不保夕的感受，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玄姬以前喜欢穿粗布袍服，原来是有原因的。

    令君好言道：“幸好阿父后来把你们接了回来，现在不用担心了，王家再怎么也能衣食无忧。”

    玄姬沉默了稍许，又道：“阿母为了让我听话，还经常威胁我，说要我送去做伎女。”

    令君冷冷道：“别听她的，王家人去哪，是她能说了算的吗？”

    玄姬抿了抿朱唇，看了令君一眼，“我知道她只是威胁，说说而已。她从小把我养大，还是了解我的性情，知道我害怕那种日子，所以才会说来吓我。现在已经吓不住我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想的简单，容易被大人吓到。”

    令君接着又柔声安慰了几句。

    玄姬“唉”地幽幽叹了一声，“多想有个地方躲起来，不用应付这个那个不相干的人，只和自己谈得来的人相处，又不担心未来的日子。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秦亮有时确实容易共情，他现在与玄姬的处境完全不同，却竟然能对她说的事、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估计还是前世的阅历造成的。那时秦亮在大都市讨生活，收入挺高、出门不说每次西装革履起码也是整洁、回家是现代化的感觉舒适生活，但是也有朝不保夕的感觉。无论跳槽到哪里、裁人经常是整个部门砍掉，钱也存不下、房贷生活费就搞得差不多了。他有很多亲朋好友是另一种生活，会劝他知足常乐，但他一想到，如果自己被迫要去干那些又累又收入低的事，要放弃体面的日子，关键是债务怎么办？他就会头皮发|麻、焦虑不已。

    “姑说的感觉，我懂。”秦亮忍不住也拉住了玄姬的手。玄姬转头看着他的眼睛，秦亮此时心里又想起了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过现在秦亮的处境已有改变，他觉得还大有可为、根本不到无奈叹息的时候。他的眼神也随着心里的想法而变化，变得坚定，“还有时间。我现在已经渐渐有了起色，正在想方设法一步步规划，去实现心中的理想，机会也还是有的。姑就算暂时没有名分保障，也要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靠得住。”

    玄姬看着他的眼睛，打量着他的神情，贝齿轻轻咬了一下朱唇，点头道：“妾相信君。”

    “这叫得。”令君的声音道，“姑看我就那么靠不住吗？”

    玄姬的脸一红，不动声色地把手从秦亮的手中抽出来，欠身搂住了令君，说道：“我说错了，仲明那么有志向，刚才说话忽然气势雄壮，我一时就把自己放低了，才那么称呼。”

    “我可不只是说称呼。”令君也领情，从被褥里探出身子，与玄姬拥抱。秦亮看着令君的身子模样，人都愣了一下。

    这时玄姬放开了令君，转头看了一眼门窗方向，语速加快道：“可能快天亮了，我不能久留，得走了。”

    令君点头道：“现在确实不能让人知道，我也不留你。”

    玄姬嘴里说得急，动作却很磨蹭，一副不想走的样子。果然她又轻叹了一声，说道：“每次与你们夫妻在一起，我都觉得好……安心、高兴。可是总觉得在一起的时间太短。”

    她虽然说的是伤感的事，但估计说出来后、心里会有舒服的感觉，人有时候是需要倾述的。而且倾述的对象往往不好找，愿意听，听得懂，喜欢听，共鸣。

    “真的要走了。”玄姬又看了一眼门窗那边，终于站了起来。

    秦亮道：“我穿好袍服了的，送姑出去罢。”

    令君点头道：“我好困，先睡了。”

    出门后可以走一段回廊，但秦亮还是记得拿了一把伞。两人默默地走到了门楼后面，莫邪坐在那里打瞌睡，听到有人来，急忙起身抽掉了木闩。

    “我走了。”玄姬回头看了一眼。

    秦亮想起在寿春送别时的感慨，每一次离别都应该认真一点，他立刻深深吻住了玄姬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拥抱。玄姬的浑身都绷紧了，被放开后，她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莫邪，接过秦亮递的伞、逃也似的跑掉。

    “记住你家女郎说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秦亮沉声提醒道。

    莫邪红着脸低着头：“妾是女郎的人，女郎出阁了，妾也是君的人，君予求予取。妾怎会出卖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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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三章 谁人邀晚宴

    两天前、便是玄姬来的那天凌晨下了小雨，接着气温便骤降了几分。今日秦亮在半路走下马车时，风吹到脸上已有刺骨的感觉。估摸着，这天气怕是离下雪已经不远。

    校事府在皇宫西南角，太傅府则在宫城南部的东边。秦亮平时都不去太傅府那边，但今天去廷尉府谈妥了分成、回来时正巧经过太傅府。

    司马师好像知道了秦亮要打这里过路，恰好出现在大门口。

    九卿级别的三品官，秦亮不可能在马车上和别人打招呼，只能先停下马车，下来见礼。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人坐在轿车上、隔着车窗给身份高的人打招呼，都有点托大的感觉，不太礼貌；在有些地方骑在自行车上问路，还会被人指得南辕北辙。

    司马师身边只有一个人、便是邓艾。三人见礼，秦亮一边揖拜，一边在脑子里搜着、说点什么场面上的客套话。

    不料司马师倒是个利索人，先开口道：“我听说吴夫人要设宴答谢仲明，仲明去了吗？”

    秦亮有点诧异，实话实说道：“仆不知道。何况仆只是做分内事，没什么好谢的。”

    “原来如此。”司马师点点头，说完就回头看了一眼太傅府大门。

    秦亮立刻主动揖道：“仆还得赶回校事府，请告辞。”

    司马师也拱手道：“好，有机会时，再谈。”

    秦亮返回马车上，坐在吴心的对面，叫前面的隐慈出发。秦亮在马车里坐了片刻，忽然才意识到、司马师的话或许不是随便说的。以上次与司马师见面的经验来看，司马师这个人似乎不喜欢说废话，见面就喜欢干脆利索直入主题、至少在比他身份低的人面前是这样。

    而吴氏就是司马师的前妻，刚过门就被休了。她是魏文帝曹丕“四友”之一丑侯吴质的女儿。

    对面的吴心平时不爱说话，秦亮也没人打搅，他得以坐在马车上静下心抽丝剥茧、琢磨其中的关系脉络。

    秦亮还想起了一个事，尹模跑到永宁宫劫掠宫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知道丑侯家与大将军的过往吗”，意思是吴质家与曹爽家有旧怨过节？

    有些陈年旧事，秦亮这个以前一直在平原郡乡下的圈外人、还确实打听不全，譬如尹模问的那句话，秦亮就真的不清楚。

    不过尹模应该没说谎，他跑去骚|扰吴氏，可能也觉得他在讨好大将军，而不只是落井下石、欺负家道中落者。

    吴家与曹爽有仇。但这样并不能完全推论出、吴家与司马家是一伙的，只能说可能性不小。

    不过有一点也很奇怪，司马师休妻、对吴家应该是一种羞辱，吴家还追随司马家的话，这是没有别家门路了？但内情究竟是怎么样的，秦亮无从知道。

    到了校事府，秦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见吴心正默默地盯着自己。吴心发现了他抬头，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第二天一早，秦亮刚到校事府，就收到吴夫人的请帖，说是晚上准备了薄宴，请秦亮赏光。

    一时间，秦亮已经搞不清：究竟是吴夫人先准备设宴，还是司马师先决定设宴在吴家？

    本来就不看好曹爽、秦亮已经打算不去得罪司马氏，所以他决定赴宴，先去看看情况。这宴请的时间也有点意思，一个独居的夫人，在晚上设宴招待男子。

    到了下午，秦亮便叫王康去王家带话，告诉家里人，晚上不回去用膳了、有人宴请。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秦亮便带着隐慈吴心去赴宴。地方也去过，算是轻车熟路。

    三人进了大门，吴家人便留秦亮的随从在前厅，说另外备了膳食。秦亮告诉隐慈，不会有什么事，便独自去往里面的庭院。在一座门楼前，果然见吴夫人亲自迎到了门楼。

    吴夫人精心打扮过，宽袖收口的上衣、丰盈的长裙，颜色是冬季常见的青黑色打底，挽鬓偏向一侧插了漂亮的黄金宝石步摇，比上次见她要打扮得更精心。她长得也漂亮，大眼睛，身材娇美。

    秦亮与她相互揖拜见礼时，眼睛也没盯着看，注意着自己的礼仪。不管怎样，这年轻夫人是司马师的前妻，秦亮可不想只因为沾花惹草、便给自己找麻烦。

    但他在余光里，发现吴夫人在悄悄看自己，吴夫人寒暄时口气也很温柔、不像上次那样指责他。

    今晚别是这吴夫人请的晚饭吧？秦亮一阵寻思，但稍微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此时的妇人相比后世是很保守的，就算对男子有好感，几乎也不可能这么主动。

    果不出其然，秦亮被带引到一间挺狭窄的屋子时，长脸高个子的司马师正从上位站起来。两人遂相互揖拜，然后请秦亮在西侧筵席入座，吴夫人则在东侧。

    此时的西侧是尊位。秦亮成婚的次日早上，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王令君拜见嫂子张氏后，张氏走台阶西侧出来。

    几样荤素、一壶酒、杯子筷子，已经摆上了分席几案。

    司马师端起酒杯，与秦亮、吴夫人共饮了一杯。毕竟是宴席，秦亮正在事先寻思，一会儿吴夫人感谢自己时、回客气话的措辞。

    不料吴夫人陪饮了一杯酒、便暂请告退，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子。

    司马师率先开口说道：“前天在朝堂，殿下为仲明提太守官位了。”

    秦亮顿感意外：郭太后难道会读心术？我还没说诉求呢。

    不过他很快想到，太守其实是官场的一个大门槛，上了这个台阶、仕途是完全不同的风景，后世子孙都是不一样的出身。所以郭太后既然想诚心帮助秦亮，以秦亮现在的官阶，给他争取太守是最好的做法。

    最佳解。大家都想得到，很正常。

    秦亮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少了些平时的沉稳淡定。太守真的是个关键之坎。

    司马师道：“殿下言，仲明进献制盐良方，于国有大功，应加官进爵以示嘉奖，请卿等问吏部，可有某郡太守空缺。”

    秦亮静静地等待着，心道：继续说。

    司马师稍作停顿，接着道：“大将军言，秦仲明弱冠年纪，可先行累功矣。”

    秦亮顿时愣了，眼睛瞪了一下，神情骤变。有时候情绪一下子上头，如果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真的不好控制表现。

    他几乎要骂出声来，暗忖道：曹爽，我糙你马啊曹爽。

    狭窄的房间里十分安静，几乎是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司马师也有一阵没吭声，他在仔细端详着秦亮脸上的表情，看得很专心认真。

    估计秦亮在刹那间的受打击、失望、恼怒的表情变幻，司马师全都看在了眼里。

    过了一会儿，司马师才再次开口道：“曹昭伯（爽）还是把仲明当大将军府的人，阿父与我若为仲明说话，可能反而不是好事。不过若曹昭伯同意对仲明的调任，我们肯定不会反对，只要我们不说话，事情就办妥了。”

    秦亮已经从刹那的情绪中稳住了心神，说道：“太傅与君之好意，仆感怀之至。”

    但他心里琢磨：对于你们这些操纵大魏的权臣来说，一个太守职位估计确实不会反对，但曹爽反对、你们应该在心里窃喜吧？

    司马师有拉拢、至少是桶战的心思，秦亮早就看出来了。曹爽与秦亮生出龃龉，当然是司马师喜闻乐见的事。今天设宴，估计主要就是想拿这件事说话。

    果然司马师道：“仲明杀尹模，是不是先去说服了曹昭伯？”

    秦亮点头道：“是的。”

    司马师也颔首道：“与我们的推测一样。曹昭伯虽被说服了，但还是认为尹模是他的人，回过神来后，对仲明或有怨意。”

    “君言之有理。”秦亮道，他这句认可、倒并非口是心非，“不过尹模此人做事实在太不讲究，仆只是想除掉他，没有别的理由。”

    不过曹爽是真的不知好歹。尹模这种人，秦亮除掉他，不也是为曹爽好？

    如果没有司马家虎视眈眈、又或者曹爽是皇帝，那么曹爽的问题可能不大。但眼下这光景，秦亮觉得、真的不能在曹爽身上寄托过多希望。

    而且秦亮在大将军府完全不得信任和重用，如今无法再指望什么。

    司马师沉声道：“我之前就说过，曹昭伯此等人，仲明感他之恩、大可不必。”

    秦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仆与大将军已是两不相欠。但仆若急着与大将军翻脸，而君若仍不便为仆说话，仆之仕途、恐怕要走到头了。”

    司马师的大眼里，立刻露出了一丝惬意的微笑，语重心长道：“翻脸只是为了公开向太傅府表忠，没有别的好处，卿万勿急躁。”他想了想，又不动声色道：“如此在王家那边，卿在适当之时、可以说两句恰当之言。否则卿在为谁说话、所有人都一清二楚，那还是中肯之言吗？”

    秦亮不管是谁的人，对朝政大局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目前最大的价值，确实是对王家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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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四章 人心如网

    司马师与秦亮见了四面、约座了两次。对于这些重要人物的性情和做事风格等，秦亮自然会暗自进行观察和揣摩。

    师这个人，至少在比他身份低的人面前，废话少、干脆利索、思路明快。而且显然司马师的主业、不是现在的官职散骑常侍，而是在管司马家的事。

    果不出秦亮所料，司马师说完了要说的话，便从筵席上站了起来，不愿再谈那些不相干的内容。两人坐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挺短。

    秦亮也起身，彼此揖拜。

    司马师道：“今晚设宴的是吴夫人，我只是个中途过客。仲明来也来了，便多饮几杯，恕我不能久陪。”司马师说罢便往外面唤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吴夫人推门走了进来。

    秦亮忙道：“拙荆还在家里等着，仆也不便久留，告歉告歉。仆敬君一杯。”

    司马师很给面子，与秦亮又对饮了一杯。秦亮重新倒上，对吴夫人道：“多谢夫人盛情。”

    这时秦亮敬吴夫人的酒还没开始喝，司马师便打断二人的礼节，忽然说道：“对了，仲明若有什么事、不方便见我的话，可以对吴夫人说。诸如约见之类的事，也可以叫吴夫人安排。”

    秦亮略有迟疑，先答应道：“也好。”

    司马师见状，又道：“世人都以为吴家与司马家无甚来往了，故尹模胆敢上门抄家。仲明与吴夫人稍有走动，无甚要紧。仲明有事便告诉吴夫人，没什么问题。”

    秦亮点头道：“仆明白了。”

    吴夫人用袖子遮住嘴，把酒喝了，说道：“君不必急着走，妾还没谢君出手相救之恩。”

    “都是仆之分内事，不用客气，没必要太当回事。”秦亮道。

    秦亮与司马师走出房门，再次相互揖拜告辞。司马师好像不走前厅，两人离开的方向是反的。吴夫人左右看了一眼，似有为难之色。

    司马师道：“汝去送秦仲明。”

    吴夫人点头应允。

    秦亮客气道：“夫人留步，不用远送。”

    ……师回到太傅府，径直去里面的庭院见阿父。父子二人经常单独在一起日常谋事，连司马师的亲弟弟昭、也不常参与。毕竟司马昭才弱冠年纪，上面还有父兄主持局面。张春华给他们送来了两碗汤，也出门去了。

    见到司马懿，师便先详细说起了刚刚才参与过的宴席。

    司马懿小眼睛里的眼神浑浊无神，用随意的口气道：“吴氏独居，必常感空寂。汝叫亮去吴氏那里来往，不在意他们生出奸情？”

    阿父一生结交甚广，见过无数各种各样的人，一向对人心揣摩得很有见识，别看阿父晚上的精神不振、眼神空洞，但随便一句话也不是没道理。

    师听到这里，想了想便道：“一个黜妇而已，独居洛阳，不是秦仲明、也会有别人。儿若这点事也容它不下，如何对得起阿父的教训？此前那尹模是欺人太甚，强行欺凌，让儿见到黜妇时竟要被埋怨。尹模全不把司马家看在眼里、觉得我们好欺负，儿方震怒。”

    司马懿道：“汝不在意便无事。吴氏即便妇德难守，大事也应该会听她哥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又更详尽地帮儿子揣摩别人，“吴应与爽有旧怨，朝中诸公也多落井下石，吴应回家后，往后吴家还有没有出路，只能指靠司马家的许诺。

    人们以为汝休了吴氏，是对丑侯的恩将仇报，吴家必怀恨在心，实则不然。以吴应的处境和性情来看，他认为我们心里有愧，反而更相信日后能得到补偿的承诺。且我们在恰当时候回报吴应、也能做给世人看。”

    师点头道：“阿父反其道而思，甚是有理。”

    他继续说道：“上次儿本来想送个人给秦仲明，但他提到妻子管束，儿想到其妻是王家人，便作罢了。而吴家与司马家已无甚明面来往，秦仲明帮过吴氏大忙、众人皆知，偶有走动实属正常，不易招人怀疑。忽然又有前天曹爽那事、乃拉拢秦仲明的绝佳时机，儿一时没找到更恰当的地方、便想起了吴氏那里。”

    司马懿问道：“汝以为此事到了何种程度？”

    师想了想道：“儿至少可以相信一点，秦仲明与曹昭伯已离心离德。”

    这样一句话的说法，司马懿也立刻点头认可。

    师又道：“前天朝堂上只有几个人，王公渊不在场。等王公渊知道了此事，应亦无法改变什么。”

    司马懿微微一笑：“是的，若是赶在曹爽开口之前，王公渊说两句话或许有用。曹爽已经把话说出去，以他的性情，必不会改口。王公渊应该不会再提。”

    王凌家与曹爽关系密切，但与司马家也相善，并没有完全倒向哪边的意思。曹爽并不会把王广当自己人。

    这种较为中立的大臣，朝中也不是没有。就像蒋济，虽说挺倾向于司马家，但又不完全是司马家的人，经常还是有点中立的态度。这种人更不容易引起两边的正锋相对，因此由蒋济坐在领军将军的位置、曹爽也能勉强接受。

    而王凌家就更中立了，不过也有倾向、稍微倾向于曹爽。如今这朝政二元共治，做到一定品级的人、完全中立是很难的事。

    接着师开始说起，最近有关孙礼的一件事。

    孙礼是少府，管着一些皇室的宝物。曹爽看上了一些东西，派人去取、想把皇室的宝物据为己有，被孙礼给拒绝了。后来曹爽亲自去，孙礼还是不给，还劝了一通好话。

    “曹爽此人意气用事，不会把此事往好处想、把孙礼的作为当作劝诫，只会以为孙礼不给他面子。”司马懿淡淡地说道。

    师笑道：“明皇帝亲自给他的辅佐良臣，他不知道怎么用。”

    司马懿道：“不要急，孙礼四朝老臣，可不是几句话能说动的人，再等等。”

    师道：“阿父所言极是，儿以为然。”

    最近正巧有好几件值得关注的小事，师又谈了一点关于郭氏家族（太后娘家）的事情。见时辰不早了、师才告辞离开司马懿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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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五章 比上次好

    人容易有侥幸心理，稍不注意、就会只想着好事发生了会怎么样。几天前秦亮在吴府晚宴上、确实有点上头，但他冷静下来一想，还是因为自己期待太大的缘故。就像有句话：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今天十月初五，阴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既不下雨、也没下雪。

    但天气没太影响秦亮的心境，那晚的低落情绪亦已过去。他并不是没经历过挫折和苦闷，别说前世几乎半辈子都活在焦虑里，就是在大魏朝，当初他在曹爽府干掾属、在淮南等待吴兵，都经历过长时间的苦熬。无非只是再多等一段时间，继续寻找时机罢了。

    秦亮一大早去皇宫参加朝会，旁听了一下大臣们说国家大事。早上秦亮和王广同行来的，但回去的时候，秦亮选择与表叔令狐愚一路、与这个大将军府的长史谈了许久，相谈甚欢。

    令狐愚名声不太好，但应该是个性情之中，很好相处。秦亮与令狐愚同车，一直到大将军府附近，才告辞分开。

    回到校事府后，秦亮很快见到了一个吴夫人府上的人。来人说、那晚吴夫人没有好好道谢，今天特意准备了午宴，请府君赏光。

    吴府离校事府确实不远，过去吃完午饭，还能回官府继续上值。秦亮首先想到了司马师，但几天前才见过面，这会还有什么事？不管怎样，秦亮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反正只是吃个午饭。

    临近中午，秦亮便坐上了马车。轻车简行，同行的只有王康和吴心。隐慈叫吴心随行护卫，吴心这阵子的白天、便几乎都在秦亮身边。

    秦亮一路上寻思：司马师上次就要送个做奸细的女郎，可能还想重新送一个。应该不会是吴夫人罢？

    如果真是吴夫人，秦亮还可以接受，不仅是姿色的问题，主要是因为、吴夫人不可能住到秦家去。她就算是个弃妇，也是丑侯的女儿，不会给秦亮做妾。

    秦亮之前就问过令君，如果在官场上遇到不好回绝的情况、与女郎有了亲密之事，卿会生气吗？结果令君根本不在乎这种事，还说管多了别人会说她善妒；但令君有个要求，便是不能随便把女郎带回家，要经过她的同意，否则万一遇到看不顺眼的、整天在面前会很心烦。

    当然秦亮觉得、司马师不可能送吴氏。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吴家。秦亮被带引到上次那道门楼前，果然见到吴夫人正在迎候。

    两人相互揖拜见礼，便进门楼、走上回廊。因为上次赴宴才过去几天，秦亮记得这条路，不过今天是中午。设宴的房间却变了，这回在庭院中的厅堂里。秦亮走进去时，没看到司马师。

    秦亮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吴夫人。

    吴夫人道：“司马子元今天没有来，是妾邀请的君。”

    秦亮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拱手道：“吴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来都来了，宴席在白天的厅堂里，吃顿饭再说，又没干什么。不然这么走了的话，实在有点不给面子。司马师不是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吴夫人。

    酒菜就在同一张案上。吴夫人跪坐在对面，给秦亮斟酒。秦亮伸手扶住了酒杯。

    就在这时，有个侍女走了进来，小声在吴夫人耳边说了句话。秦亮跪坐在对面，他也听见了，侍女说：“甄夫人来了。”

    “知道了。”吴夫人道。

    侍女便弯腰退下。

    吴夫人回头过来，对秦亮说道：“君见谅，妾须得去迎一下。”

    秦亮不动声色道：“夫人请便。”

    吴夫人起身时，忽然小声道：“甄夫人是个寡妇，名声不太好。”

    “哦。”秦亮点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可能说，黜妇和寡妇区别不大。

    他心道：我就说，司马师不可能送吴夫人。

    秦亮的酒量不太好，但很能吃肉，他不管那么多，先独自吃东西。别像上次一样，饿着肚子就走了。

    等了一会，秦亮感觉有人到了门外，他便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嘴。等两个人走到门口时，他便径直从筵席上起身，还没站起来，他就愣了一下。因为吴夫人带进来的美妇、秦亮见过。

    这不就是郭太后身边那个道士吗？原来这女道士是司马家的奸细。

    难怪郭太后谨小慎微、好像什么权力都没有，身边人都被人控制了，估计确实是啥也干不成，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君也在阿。”甄夫人先开口笑道，然后才与秦亮揖拜。

    秦亮道：“幸会，幸会。”

    吴氏的声音道：“二位认识？”

    甄夫人笑吟吟地说道：“见过面。”

    秦亮打量了一下这个甄氏，心道：这是个假道士。

    她今天没有穿道袍，穿的是黑色深衣、衣边有桃花刺绣，鬓上插着真金花簪、耳朵上挂着花朵形的金耳环，并且涂脂抹粉。秦亮就没见过真正的道士，会这么精心打扮妆容、穿金戴银。

    不过甄氏长得倒是很漂亮，匀称的瓜子脸，一双杏眼笑起来媚气十足，皮肤白皙。秦亮第一次见她时，心里便曾暗忖，皇宫里的妇人果然常非凡品。

    甄氏估计二十好几、三十岁了，皮肤能保养得这么好不多见。秦亮看惯了十几岁的女郎，看甄氏还是能看出区别，这种年龄美妇骨骼和皮肤的感觉，与女郎不一样。不过甄氏的身材凹凸有致，胸襟鼓囊囊的，比年轻的吴夫人的身段更丰腴极致。

    而且这美妇很会打扮，深衣能给她裁剪得十分合身，把身段的曲线都显了出来，看那个腰、不太像是生过孩子。衣裳若要照着身体各部分尺寸裁剪缝制的话，其实更费布料，需要剪出很多边角料。甄氏若非为了故意显那副身段，何必费那事？

    吴夫人叫侍女拿碗筷杯子来，对甄氏说道：“此前校事府的尹模构陷，三番五次上门搜查。是秦君帮了妾的忙，今日特设宴致谢。”

    秦亮道：“吴夫人礼数周到，亮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一边说，一边又留意着甄氏。甄氏已经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轻轻点头配合。

    吴夫人端起酒杯，说道：“那天妾不该苛责府君，请自罚三杯。”说罢用衣袖一遮喝掉了，然后继续倒酒。

    秦亮忙道：“没事，不过是一句气话，谁会那么小气？”

    吴夫人一连喝了三杯，再次倒满道：“府君为妾解围，赶走了尹模，妾敬君一杯，略表谢意。”

    两人对饮罢，吴夫人又道：“君仗义出手，杀了恶贼尹模，大快人心，妾敬君。”

    秦亮见吴夫人脸都很红了，看起来也不胜酒力的人，忙劝道：“吴夫人随意一些，不要喝多了，吃点膳食。”

    甄氏仍然一声不吭地陪坐在旁边，也不敬酒，她跪坐的姿势倒很端正文雅。

    果不出其然，吴夫人的酒量可能比秦亮还差，几杯下去她急忙捂着小嘴，从筵席上爬起来，努力说了一声，“失陪一下。”

    这下子便只剩秦亮与甄氏两人，甄氏跪坐在一侧。

    她拿手放在唇边，但又没咬手指，动作却十分诱人，眼睛看着秦亮轻声道：“君刚才在偷看什么地方，想什么坏事？”

    这美妇不得了，一句话就把气氛弄得不一样了，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客气尊重的气息。

    秦亮随口道：“看看又不犯法。”

    美妇的杏眼顿时笑弯了，用哄着他的口气温柔道：“妾又没说，不让君看。妾这样的残花败柳，还能入君法眼，可不得高兴？”

    秦亮道：“不能那么说，酒有时候存一段时间，更好喝。”

    美妇笑得更欢乐，说道：“君可真会说话。”她停顿了一会，小声道，“妾说自己守身如玉，不轻易付人，君信吗？”

    秦亮随口道：“我为何不信？”

    相比后世，魏朝的女子非常保守，连朝云那个伎女都不轻易给人碰、可谓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印象最深的是何骏被砍了一剑。不是伎的妇人更不容易主动付人，除了儒家妇道依旧是主流价值观外，估计也怕怀孕没人负责。秦亮就没见过妇人主动过，别说是在刚认识的人面前了。何况是眼前这个甄氏这样的姿色，虽然年龄稍大一点，但比朝云要漂亮得多、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他寻思了一会，便不动声色道，“甄姓好像不多。”

    美妇轻声道：“妾原来不姓甄。”

    秦亮沉吟片刻，又问：“卿要去我家居住吗？”甄氏瞪了一下杏眼：“君想得真美！妾可知道君已成婚，想纳妾阿？”秦亮再次确认了一句：“真的不用住我家？”

    甄氏摇头笑着：“我才不做妾。”

    秦亮说道：“这里是吴夫人家，好像不太方便。那我们一会去客舍做？”甄氏惊讶道：“做什么？”秦亮皱眉道：“卿说做什么？当然是交|合。我觉得卿身材不错，也很漂亮，比上次那个好一百倍。”

    甄氏愣了一会，仔细打量着秦亮的脸，“君是不是与很多女郎交|合过？”

    秦亮道：“总共就两个，其中一个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上次那个我没碰，还说要我把她带回家，那可有麻烦了。”

    甄氏摇了摇头，“妾不信。”

    秦亮正色道：“我几乎不骗人，再说我信卿，卿为何不信我？”

    甄氏仔细看着秦亮的眼睛，渐渐地呼吸有点沉重，声音也很低沉：“君会说出去吗？”

    秦亮道：“当然不会，我这人的嘴很牢靠。”

    甄氏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好像挺紧张，又小声问道：“另一个是谁？君说有过两个女郎。”

    秦亮沉默片刻，一脸认真道：“我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说她。我当然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起卿。”

    甄氏的声音比蚊子还低：“妾没做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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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六章 君子之道

    甄氏跪坐在几案前，双手捧起酒杯，感觉拿得不太稳，她左手抬起宽袖收口的黑色袍袖，轻轻在面门前一掩，仰头一口气把酒喝下。此时她的心口正起伏，感觉吸气有点艰难，心都要跳出来了一样。

    说出去可能别人都不信，甄氏这辈子经历过的男子、只有她先夫一人。儿时从父、大了从夫，只不过寡居后管束少了，加上本来有了很多流言，她才会一副不羁而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谁不在乎清誉？这世道，妇人但凡想得到一点别人的认可，都要在意这种事。只不过甄氏没有办法罢了。

    几案上的酒壶离得稍远，甄氏俯身伸手去拿，还想喝。

    冬天到了，深衣挺厚实，不过深衣和里衬都是宽大的交领，身体端正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问题。甄氏拿酒壶时、领子绢布就往下微微坠，她很快发现、秦亮正盯着自己的领口看，她便立刻拿手轻轻按住了衣领。

    秦亮的声音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早就听说此人文采诗赋有一手，果然是出口成诗。

    先前他还悄悄看，不容易发现他的小动作。等甄氏注意到的时候，便知道他在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已经悄悄把自己全身都打量琢磨过了个遍。

    但是甄氏一点都不觉得反感，还忍不住想找机会撩|拨他两句。如此年轻俊朗的儿郎，能对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动心，她还暗自窃喜。

    吴夫人就不行，枉她那么年轻，却有一种不得其法的感觉、叫人看得着急。甄氏打进这道门第一眼、意外发现秦亮在这里，她的直觉就是、吴氏对秦亮有意。可看吴氏是怎么做的，说什么告歉、感激，紧张得一个劲灌酒，把自己灌醉了，场面上的气氛却还是那么拘谨客气。黜妇真是对男子毫无手段，难怪会轻易被司马师休掉。

    常感韶华易逝，年岁日增，不过今天甄氏心情很好。秦亮的无礼，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人老珠黄，心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似的。甄氏喜欢想像没有发生的事，刚才那会两人还没有说话，她甚至想像把自己衣服脱了、让他看个够。

    当然只是想一下，她不时就会这样、想着要怎么怎么做，其实都是想想而已，不会真的去做。

    不料秦亮非常直接，见面一共才说几句话？就一本正经地说起了什么、要去交|合？简直是闻所未闻，胆子之大、态度之粗曝，好像想强歼甄氏似的。

    没有你侬我侬，没有殷勤示好，只有吃果果的那种想法，而且还先说什么不想带回家、大概意思便是萍水情缘。

    那一瞬间甄氏觉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轻辱，也感觉十分儿戏，但她观察秦亮的眼神、这俊朗儿郎竟是认真的？甄氏又忽然觉得这是非常新鲜的一件事，连她平素想像、都很难这么想。

    甄氏发现自己竟然想尝试。

    “确实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甄氏低沉地再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秦亮一副认真寻思的样子：“马夫和随从估计能猜到。我身边那两个人很可靠，完全没问题。”

    甄氏又怕又紧张，接着问道：“怀上了怎么办？”

    秦亮脸上毫无笑意，甚至略显一丝不苟，说得很正经，他小声道：“最后之时。”接着便用筷子挑了一块长条烤肉，他放到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盯着甄氏的眼睛，“懂吗？”

    甄氏的脸上发烫，贝齿咬了一下朱唇，微微点头。她之前还以为秦亮是个经事不多、谦逊儒雅的儿郎，倒没想到此人暗搓搓地坏透了。

    年纪比秦亮大不少的甄氏也是紧张不已、脸上烫得难受，秦亮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甄氏心里还有点担心，不过想到秦亮弱冠年纪的五品官、王家女婿、还能上朝的身份，她又觉得可能不会被出卖。

    就在这时，吴氏吐完了，终于出现在了门口。甄氏头脑一昏，语速很快地小声道：“一会出门后，跟着妾的车。”

    吴氏喝多了脸红扑扑的，在秦亮对面跪坐下来，轻轻弯腰道：“妾失礼了。”

    身材挺拔、端正跪坐的秦亮儒雅地拱手道：“吴夫人以礼相待，不必太过拘谨。”他接着好言道，“夫人不要再饮酒，喝点汤罢。”

    吴氏道：“多谢府君宽容。”

    秦亮淡定道：“真正的好友，喝酒只是为了气氛，多点情绪，随意高兴就好。不顾别人是否难受，往死里灌的，无论说多少句情谊，多半也就是逢场应酬、泛泛之交。”

    甄氏眼睛里露出些许笑意，忍不住转头看秦亮的脸，心说：啧啧，说得多好，简直是君子之道。

    果然吴夫人也说：“府君随意一言，便仿佛是至理，妾深以为然。”

    甄氏用有意无意的目光打量秦亮，别说，这人看起来真的是很正派的人。面貌俊朗，眼神坦荡，身材挺拔、如玉山在侧，而且他这种俊毫无脂粉气，颇有棱角感的面部、宽宽的肩膀，除了皮肤白点、挺有丈夫之气，另有几分朴质无华的感觉。

    此人乍看长得也算不错，但并不是很惹眼，洛阳的年轻儿郎比他俊的很容易找到；打扮也简单，除了印绶、简单到没有任何饰物，可能在人群里、并不太容易被人留意。但甄氏觉得不能细看，越看会越耐看、容易让人上心，主要是姿态与眼神很有味道。

    一时间甄氏甚至觉得、刚才是不是自己迷糊了，故把想像当成了说过的话？特别是秦亮的眼神，没有一丁点偷偷摸摸的闪烁，他清澈有神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坦然自若，而且还带点悲天悯人的忠正文人般的情怀。你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得他是一个正派而值得信任的人。

    她有点疑惑，一个人若要装模作样演戏，眼神怎么能演那么真呢？

    这时吴夫人转头道：“刚才甄夫人与府君在说什么？”

    秦亮没吭声。甄氏忙随口道：“问了一句，秦君怎么认识吴夫人。”

    吴夫人微微有点不解，因为她敬酒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但只是大概提了一句、可能以为没说清楚，于是吴氏又一本正经地把前因后果谈了一遍。

    甄氏心道：真是够了，汝在男子面前还能再无趣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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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七章 说这些做甚

    午宴罢，秦亮被送出了吴家，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地形，便叫王康把马车赶出一段路、到一处转角等着。没等多久，甄氏便出门上了一辆马车。

    “跟着。”秦亮对着前面的竹帘道。

    两辆车前后沿着街道出了里坊，又在里墙之间的大路上东行。秦亮的车一路跟到了一座院落前面，大门打开了，马车径直驶入院落。王康赶着车过去时，也没被阻拦。

    有实力的大族，做事就是豪气。就这院落，也比秦亮家的院子大而华丽。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别院，比不上那些深宅庭院，但也很不错了。内宅的门前竟有道照壁，马车径直到墙壁后面，前院的奴仆、便看不到来客是什么人。

    这地方果然比客舍要隐蔽安静。客舍里难免见到各式各样的人。

    秦亮叫吴心与王康留在马车上等着，便跟着甄夫人进了门楼。里面的小院见不到一个人，这下只剩下两个人。但甄夫人反而不像在吴府上撩人的样子，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好像挺紧张，埋着头走路都有点不平稳，雪白的耳朵后面也有点红。

    先前甄夫人说，她没做过这种事，可能是真话。

    两人来到了一间厢房里，房里有几案，睡榻等家具，还有一道屏风。甄夫人眼睛都不敢看秦亮了，只是默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她那紧张的样子，连带影响了秦亮的情绪，秦亮有一种偷|人般的感觉，毕竟是刚认识没说几句话的美妇。

    其实他倒没什么压力，连自己妻子都不管这种事，做隐蔽点只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

    只不过秦亮与甄夫人一样、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照样不太熟练。从刚见到甄夫人起，其实秦亮心里就开始微微有点紧张了。不过他还好，表现比甄夫人要从容许多。

    于是秦亮开始脱袍服，他把小冠、印绶、官袍等东西取下来，一件件整齐地放在旁边的几案上，袍服也叠整齐了一下。

    甄夫人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君在做什么？”

    “卿一碰就有气味，拙荆倒是不管我，但一问起、总得说出个事来，不是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吗？”秦亮道。他其实不是为了给甄夫人保密、这种事根本没必要，但向令君解释起来确实很麻烦、一大堆弯弯绕绕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秦亮又不想在令君面前说谎话。只要令君不问，他暂时就不用解释了，以后再告诉令君前因后果。

    “君做事似乎很周全。”甄夫人咬了一下朱唇，轻声道。

    秦亮道：“还好。”

    他很快把衣裳去了个精光，连靴子都脱了，过程很还算从容。甄夫人一脸呆滞地看着他现在的模样，一会儿别过脸、一会儿又用眼睛瞥他。

    甄夫人却还不脱衣裳，秦亮便上前去拉她的衣带。甄夫人急忙把双手拽着交领，吐气不均地沉声道：“真的没事？”

    秦亮摇头道：“能有什么事？以后我俩可以常联系。”

    甄夫人道：“如此做、只能这一次，多了容易出事。”说到这里，她终于红着脸把手松开。

    这甄夫人虽然年纪稍大一点，但很美貌，身段也相当好，关键是很直接利索、见面就能把事办了。

    此地挺僻静，院子也修了高墙，所以外面应该完全听不到院子里的声音，但今天不一定、就看那道单薄的内宅门是否靠得住。甄夫人确实很忘我。

    许久后，秦亮便裹着被褥、到院子里去找灶房烧水。幸好这内宅院子一个别的人也没有，也便不用在意衣冠不整。

    收拾整齐，秦亮擦过头发、但梳成发髻后仍然有点潮湿，他也不想久留，径直向榻上的甄夫人告辞。

    甄夫人拿被褥蒙住头，在里面闷声闷气地说道：“恕妾不能相送。”

    秦亮回到内宅门楼外的马车上，然后出了这座宅子。

    吴心同车，秦亮向后面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吴心说道：“这两天，卿便亲自过来，暗中打听一下，这座宅邸的主人是哪家的。不要告诉别人。”

    吴心拱手道：“喏。”

    秦亮看了一下吴心没什么表情的清亮眼睛，便又指了指后面，说道：“我有自己的考虑，并不是为了放浪形骸。”

    吴心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府君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秦亮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虽然中午赴宴吴家、在甄夫人的院子耗费了不少时间，此时已是下午了，但秦亮等人还是回校事府继续做事。之前闲了两天，秦亮本想等着调任、遂没多少心思管校事府，但希望暂时落空后，他还得继续捣鼓这个官府。

    一下子有很多工作可以做，除了日常事务，还有拓展新业务的前期准备。

    校事府在部分府邸、中外军中有卧底。日常禀报上来的消息，大部分就来源于卧底。洛阳城用里坊墙分割成棋盘一样的格子，各府邸又有高墙隔绝、甚至府邸里面的庭院也有墙，大魏国的城市就像是一个个封闭的单元；要获取消息，确实用卧底比较有效。

    当然现在校事府的卧底、已完全得不到什么机密消息，谁是卧底，几大家族心里估计早就知道。校事们只能得到一些比较公开的东西。秦亮也不打算进行严格的内部自查，不然诸公们没安全感了。现在校事府靠不上皇帝，何苦再去得罪诸公？

    但这些工作不是完全无用。一大堆常规的信息，只要够多够丰富，秦亮也能从中提取汇总有用的信息，摸到一些朝廷的权力格局、以及了解总体局势的发展。再加上秦亮现在可以去上朝，旁听朝政，也能掌握很多信息……这些信息对于中下层都是不透明的存在。

    就好像他在曹爽府那几个月，几乎没干啥具体的事，光是读存放在库房的文书，便能对大魏官场进行一些理解和解读。

    秦亮觉得汇总这些信息是有用的，可以对朝廷决策起到参谋、智囊的作用，像后世决策者就专门有智囊团。可惜现在也没人重视秦亮的参谋，所以对朝廷无用。

    因此现在秦亮想开展新业务，针对吴蜀两国进行情报工作。大魏与吴蜀两国常年处于军事对抗状态，建立情报体系，其实对朝廷也是大功一件。

    只不过比较恼火的现状是，权臣们在封官加爵上、有时候不看功劳，甚至不看军功。像前几天司马懿提名的都督荆州豫州的王昶、便没有什么军功。

    出身改变不了，只能找关|系。于是秦亮最近同时也准备与各方保持走动，寻找能合作的关系。譬如表叔令狐愚那里便谈了很久，毕竟令狐愚是曹爽府长史。

    说话最有分量的势力，首先是曹爽府、司马氏，然后是太后皇室、王家，这些都说得上话。（王凌的家势不比司马氏差多少，但因为不在中|央，能给的东西还是差不少，比如给不了比较高的官位，人才还是更想投奔司马懿和曹爽。）

    秦亮一面进行总体方向的把控，一面在具体事务上进行安排。

    开展对外情报业务时，吴国是重点，因为可以帮到王凌，在王凌那里积累认可度。另外要找朝廷支持一下，拨点钱过来，才好开展新工作。对外情报利于国家、并且是压力最大的军事方面，各方都可以找他们说话。

    秦亮决定再去见吴夫人，让吴夫人给司马师带话、传达自己的意思。同时下次去朝堂遇到令狐愚，再找令狐愚帮忙在曹爽那里谈谈。

    在这种无关重要权柄的事上，皇室态度应该也有用。管着少府的孙礼是老上司，但能多少影响决策的、估计还得是郭太后。

    虽然踏马的曹爽说了句“秦仲明弱冠年纪，可先行累功矣”，让秦亮的职业规划遇到了挫折；但几天过去了，现在秦亮已不气馁，累功便累功吧，而且还可以继续找关系，不信就做不上太守。

    一旦做上太守，可以施展的空间就大了。能调动的资源和人力，也非现在可比拟。

    下值之前，吴心就回来了，走到前厅揖拜道：“府君差妾办的事，已经办好。”

    女郎效率还挺高。秦亮从筵席上起身，往楼梯上走，吴心也默默跟了上来。二楼上平时没人。

    四面开窗的阁楼，秦亮走到北侧，能隐约看到邙山。

    吴心在旁边开口道：“那处宅邸是甄氏的别院。甄氏原来姓郭，西都定侯（郭太后先父）的养女。西都定侯无嗣，郭太后被带到洛阳后，郭太后堂弟郭德便认甄氏为姊。郭德过继到了甄家，袭爵平原侯，甄氏也改姓为甄。”

    听到这里，秦亮一怔，少顷才转头看向吴心：“我知道了。”

    秦亮已意识到，甄夫人应该不是司马师的奸细。

    从校事府收集的普通消息来看，司马氏与郭太后娘家常有来往、可能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不过一个侯爵认的姐姐，恐怕不会愿意给司马师做奸细。

    而且甄氏穿着道袍出现在皇宫里，应该也不是谁的安排，她本来就是郭家养大的人。

    秦亮把手掌拍在了脑门上，这时才后知后觉，回想起与甄氏的对话、确实好像不太对劲。但当时秦亮有点昏头，且对那事也没太重视，于是在午宴上第一眼看到甄氏、便已认为她是司马家的奸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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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八章 烟雨楼台

    阴了几天，终于下起了雨。

    甄夫人跟着郭太后，来到了皇宫西游园的灵芝殿楼上。甄夫人喜欢这个地方，只要掀开北侧的帷幔、木窗，就能看到灵芝池那波光粼粼的宽阔湖面。天气好的时候，皇宫外面，正北方向的景阳山、西北方向的百尺楼亦能在望。

    此地的风景开阔且华丽，每次来甄夫人都感觉赏心悦目。不过今天下雨视线不清晰，几乎看不到什么风景，只能看到宫阙楼台在烟雨朦胧之中、灵芝池的水面也灰蒙蒙一片。

    “卿去把那边的案牍拿过来。”郭太后吩咐道。

    甄夫人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宦官宫女，知礼地应了一声：“喏。”

    郭太后留意到甄夫人的目光，便抬起宽大厚实的黑色袍袖，轻轻往后一挥。宫殿的阁楼上很宽阔，宦官宫女弯腰慢慢退到了远处，然后才转身走向门口，走到木梯。

    甄夫人立刻直起了腰，顺手抓了几卷案牍，便抱着走了过来，跪坐在郭太后的身边，俯首过去，小声道：“上次见过的那个校事令秦仲明，我跟他那个了。”

    “哪个？”郭太后不解地转头看着她。

    甄夫人瞥了一下嘴，耳语道：“就是交郃。”

    “阿！”郭太后顿时用玉白的手掩住嘴，便接连发问道，“卿与他不是只见过一面，卿骗人罢？卿什么时候学会说如此粗俗的话了？”

    甄夫人白了郭太后一眼，红着脸道：“我骗过很多人，什么时候骗过君？君是太后，尽管装，我这样的寡妇，懒得装了。”

    郭太后忙道：“可别那么说，说到底我不也是寡妇。”

    甄夫人轻轻摸了一下郭太后脖颈上的肌肤，啧啧称赞道：“君不一样，君这冰清玉洁的模样，又有贵气身份，没人会诋毁君。”

    刚才岔开了话题，郭太后忍不住好奇地继续问道：“卿不是说守身如玉，怎么会如此？”

    甄夫人道：“几天前在东堂才初见，亏得我多嘴说了一句话，不然他都不认识我。没两天，我去找丑侯之女吴夫人，对，便是那个黜妇，我正巧在那里、碰到了受邀感谢宴的秦仲明。吴夫人喝多了离开小会工夫，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撩|拨了两句，秦仲明就邀我去交郃，我、我就同意了。”她说罢用双手捂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但嘴角却在笑。

    郭太后比甄夫人年纪稍大，但皮肤更加洁白，所以甄夫人才说她冰清玉洁。但此时郭太后的脸色也有点异样，玉白的脸颊上隐约浮上一丝红晕，她没好气地说道：“看卿那股劲，还说什么守身如玉呢。”

    甄夫人不好意思地说道：“起初我也觉得受到了轻辱，心里有点气，又挺担忧，却又想破罐子破摔尝试一下，反正是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却稀里糊涂同意了。有时想多了真没什么用。不过我也不后悔，那天我才头次知道，原来那种事可以是那般感受。”

    她顿了顿，又道，“秦仲明只亲近过两个女郎，我相信他说的话，多半是觉得我美貌罢。”

    郭太后说：“还能是什么感受？不就是那样，不够卿不会自己想法子？”她嘴上那么说，其实就是想激甄夫人继续说、又不好意思主动要求，甄夫人从她眼里的好奇之色就看出来了。

    “完全不一样。”甄夫人在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姐面前也不藏私，便将那天的详细过程讲述了一遍。甄夫人说得非常细，几乎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秦亮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还说她自己每一时的感受。细致到连秦亮最后为了提醒她，打她的殿时、手掌上的茧是什么触觉也要描述。

    她还说，秦仲明弱冠年纪，身体很、身体很好。汝不知道下一次的轻重方位，那种无法预料的期待，会让心情上升得非常快。那天可把她累坏了，好几次后一点力气都没剩。甄氏接着说：“但我又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手筋的松紧、皮肤的暖热、呼吸的缓急，反正能感觉他每一弹指的心情，就像两个人全然交织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尤其亲密。”

    郭太后一声不吭，甄夫人说了很多话，但她没有觉得口干，反而接连咽着口水。郭氏多半是平时装习惯了，此时在甄氏面前，依旧端着跪坐在筵席上。但甄氏从她不时失神的眼睛、玉白肌肤上的颜色、呼吸的微妙变化已经察觉出来，郭氏此刻的心绪纷乱、恐怕比甄氏更甚。

    毕竟甄氏只是回忆倾述、她已经回想过多次，郭氏却是刚听到，还很新鲜。甄氏停止了描述，两人都没吭声，沉默了良久。郭氏忽然问道：“卿就不会吐出来？”甄氏无奈道，“我也想阿，但来不及。受些委屈，也好过发生别的坏事。不过形状挺好看，我刚才不是说过是什么样子，也不是很让人厌恶。”

    郭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厚实宽敞的袍服也似乎随之往上鼓了一些，然后她又长长地呼出气来，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了。她转头看向北侧的木窗、之前被甄氏掀开看风景的一扇窗，然后久久地看着外面雨蒙蒙的景色。

    甄氏喜欢想像没发生的事，这会毛病又犯了，见到郭氏的模样，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想像，“秦仲明不是为君出了个主意做贡盐？君也给我说了，有利可图，我看秦仲明也想分一杯羹。但君拒绝了他的进言。”

    郭氏点了点头，疑惑地看着她。

    “君先别急。”甄氏笑道，“君不如重新答应他的主意，把功劳给我，便说是我劝服了太后，让秦仲明欠我一个恩情。然后我再叫他做点事，回报我。”

    郭氏轻声问道：“做什么事？”

    甄氏抬头回顾周围，阁楼上很宽阔，唯一的门口在楼梯那边，离得很远。她在郭氏跟前什么都能说，只是防止被别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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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零九章 高楼欲跃

    先前被甄氏掀开的那扇北侧木窗，把风放了进来，吹得近处的帷幔飘起又落下。

    雨声也很明显，声音不大，却笼罩在所有地方，如此倒更加方便说话。便如同在人多的酒肆，“嗡嗡”的人声嘈杂，但反而不易被人听去、适合交谈，嫌吵坐近点就行。

    甄氏便坐得离郭氏很近，说话也很小声，“君以祭祀之名，回汝叔父（郭立）家，上午出宫，下午便可回宫。”

    她想了想，接着说，“我就说有个亲戚也是寡妇、但很在意名声，叫秦仲明来帮忙，报我的恩。我们先在义父（郭立）府邸附近安排一处别院，当天我先到别院，接应秦仲明、藏于院中。

    待到君祭祀罢，义父必设宴款待。君饮酒后，装作不胜酒力头晕，在叔父家的庭院不方便，便到附近的别院设行宫稍作歇息，午睡时屏退左右。我便带着秦仲明从后门进卧房，与君相会。”

    郭氏暂且没吭声打断她，这个谋划的细节上似乎并不完善，但甄氏骤然想出来的事，有疏漏也情有可原，之后还可以继续斟酌、谋划周密。

    甄氏蹙眉寻思稍许，果然继续说道：“我们不用让秦仲明知道君是谁，先把榻上的帐放下来。然后君便如召御医诊脉、只把手腕果露出去一样，以帷幔遮住榻的一侧，再俯身将后半身探出去即可。秦仲明来了之后，我从旁监督，教他怎么做。”

    郭氏终于开口道：“接下来做什么？”

    甄氏的神情稍显复杂，好像有点生气道：“我叫他先把脸凑上去。”她接着便开始描述该怎么办。

    郭氏忍不住提醒道：“说慢点，再仔细些。”

    甄氏观察了片刻郭氏的神色，撇嘴道：“又没有外人，别装了。我不信君在宫里那么长日子、什么也没做过。”郭氏垂着双目，便犹豫着把手轻轻伸向交领，慢慢探入长袍中。甄氏在身边继续描述，现在她说得很细致，就好像是真的发生了一样。

    不得不说甄氏很有想法，而且她能把过程说得、与刚才回忆的描述不一样。甄氏也了解郭氏的性情与她不一样，所以感受和反应之类的叙述也不相同。

    但对秦亮的描述，倒与先前的说法差距不大。甄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是什么样的、臂膀是如何的、有很浅的山羊胡云云，以及各处的模样，但郭氏并不嫌甄氏赘述。

    过了好一阵子，郭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甄氏见状也住口了，然后从袋中摸出了一张手绢、默默地递过来。郭氏也伸手接住。甄氏扬了一下下巴，蹙眉道：“君这么握不疼吗？”郭氏白了她一眼，把脸轻轻侧向一边，并不回答问题。

    郭氏沉默稍许，便说道，“只是说说而已，卿以为我们真敢那么做阿？”

    不过听甄氏说起来，确实非常让人上头，感受比之前还要强、便是听甄氏讲真实经历的时候。郭氏稍微想了一下，大概是后面描述的参与者是她自己。而且这不只是胡思乱想，只要把甄氏的谋划细节再周全一番，好像真的可行耶；只要郭氏愿意做、就可以发生，这样的想像更让人紧张。

    “只要安排好，又不会有外人知道。”甄氏看着郭氏的眼睛正色道。

    郭氏轻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仍然很紧张：“卿的胆子真大。”

    那种犹豫又贪婪的心火，再度被引|诱出来了。害怕与欲|望，不断在心中纠缠。

    郭氏拥有很多，也缺乏很多。她拥有常人得不到的地位、尊崇、锦衣玉食，但也缺乏安稳和自在的安全感。总觉得随时会被人威胁、命运亦操于他人之手。

    以前先帝在位时，对宫廷里的人想杀谁就杀谁、包括皇后，她只能谨小慎微地过活。现在她好不容易做了太后，但朝廷内外从上到下、连宫廷禁卫中也有权臣收买的人，她照样如在牢笼。

    郭家家族如今已有荣华富贵，家势兴盛。但毕竟全都是叔父、堂叔家的人，郭太后决定不了他们的选择，最多只有一定程度的相互依赖。郭家因为有她做太后、便能因诸公的拉拢而获利；郭太后也因为郭家家势兴盛，地位能得到一些拱卫。仅此而已。

    她只能克制自身的各种想法，表现得非常安分守己，这样一来、权臣应该就没必要拿她怎么样。不过当她想到各种需求时，仍会感觉到内心的心魔。

    甄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嘴道：“君还真以为，我在出谋划策呀？当然只是说说而已。真的做出来的话，这事万一败露，君可能没什么事，我可要倒大霉了。”

    郭氏轻声道：“卿便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必会想办法保住卿。”

    “姐有这份心就行。”甄氏点了点头，她又沉声道，“想做就可以做、就好像将要发生一样，这样想想是不是更激动人心？我也喜欢想这样的事，而那些明知不会发生的东西、多想也没意思。”

    郭氏没有回应，只是幽幽道：“想起了偶尔经历过的一种感觉，站在高台阁楼处、往下看，不时便会想到，纵身一跃跳下去会怎么样？”

    甄氏瞪眼道：“君可别吓我，君有何想不开的事？”

    郭氏摇头道：“没有想不开的地方，就是偶然莫名会有这样一种想法，想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可怕。本来不畏惧高处，这么一想倒越看越可怕了。卿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甄氏认真地寻思了片刻，轻轻点头道：“好像真的那么想过，跳下去当然是摔得血肉模糊。不过回头我就忘了，没有像君一样还记在心里。”

    郭氏忽然问道：“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秦仲明不会愿意罢？”

    甄氏怔了一下，随即一脸恍然大悟，接着笑道：“君说得对，最好事先安排两个可靠的人手，把地道从旁边的宅邸、挖到别院房中。也不让秦仲太早过来，当天中午才把他从地道带入午睡的寝房。君的腰殿那么好看，便在榻上把袍服先撂起来引|诱他。我再哄他、只说是认识的一个好友是寡妇，但很在意名声。他自己就是校事令，做点这种事又不怕被谁抓，做梦也想不到是太后，来都来了，看见这么美的地方、又欠着我的恩情，多半不会拒绝。”

    郭氏红着脸点头道：“这个法子，至少比前一个好。不过我的姿态确实有点不像话。”

    甄氏笑道：“越年轻的儿郎，看见美色越容易昏头，君瞧我，打扮美一点，什么肉都没露，两句话就让他就范了。”

    她接着又道，“我开始也考虑到了秦仲明的感受，只是仓促之下忽然说起，便没想太周到。不过我说先给他施恩，也是这样的考虑，比与他讲交换条件要好。既让他不觉得自己在出卖身体，也无法拒绝之后的要求、因为好处他已经拿了，但凡知恩图报之人，就该想办法回报。”

    郭氏小声道：“万一事情不慎泄露，被人告|密了，某人要杀了卿、来恐|吓警告我，我却可以与他做一些交换，保住卿的性命。皇室还是有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秦仲明倒不用太担心，他是王家女婿，为了这种事去牵扯太多，他们应该不会自寻麻烦。”

    甄氏摇头道：“想这样的事，便不要想万一，多没意思。”

    郭氏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便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冷风一吹，她顿时感觉到袍服里面的腿凉飕飕的。她也不太在意，犹自走到了窗户边，眺望着灵芝池在雨中的样子。

    甄氏也随后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郭氏转头看了甄氏一眼，“卿下次见到秦仲明，告诉他，卿劝服了我、便依他的制盐计策施行。我还可以派大长秋的中宫谒者，跟着谒者台的人去督办。”

    甄氏观察着郭氏的脸，问道：“君怎么改主意了？”

    郭氏小声道：“我回头又想了一阵，那个制盐良方的事，确实问题不大。我以赏赐的名义、分给秦仲明一些好处，本来就有恩，不如把人情也送卿一份。卿怕是还要与他来往罢？”

    甄氏轻声道：“之前倒是说好了，那么做只能一次，多了容易出事。”

    郭氏笑道：“卿自己信吗？”

    甄氏红着脸道：“我其实也要名声的。那些流言不过是捕风捉影，可从来没坐实过。本来就没有的事，能找到什么真凭实据？”

    郭氏不言，这时她观察到，雨似乎小了一些，远处的景阳山、已经能看到黑漆漆的山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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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一十章 房中对（1）

    傍晚下值之后，秦亮先回自家那个院子，取点东西。

    他和令君住在王家、已有一月，但好像没有谁有意见。王令君乐得住在娘家、她更熟悉的地方。王广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毕竟庭院是隔开的，秦亮打搅不了王广的日常生活；逢一逢五，两人都要去上朝，王广还会在前厅等着秦亮同路。

    秦亮在院子里看见了董氏，顿时又想起几天前与甄夫人发生的事。那事，秦亮确实有点操作失误，但回头一想，问题似乎也不大，毕竟甄氏只是寡妇。

    随便碰人|妻，才须要考虑风险，副作用也大。所以董氏当初一副主动不反抗的姿态、她夫君王康也暗示秦亮没问题，且当时秦亮憋了几年没沾过女人，但还是忍住了没动董氏。

    但甄夫人是寡妇就不同，连孩子也没生，实在无人会为她的奸|情上头。不然怎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呢，没风险无代价的事、太容易让人产生想法。

    只见董氏，不见王康，今天下午、王康好像去了洛河对面的庄园。

    董氏走到上房门口见礼，说道：“君不在府上的这段时间，妾也每天把房间打扫过。”

    秦亮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一丝淡淡的感动。想到董氏照顾了自己两年生活起居、洗衣做饭整理房间，即便没有歼情，秦亮也多少觉得有点情谊。

    他想了想道：“这段时间，我正在谋划改|组校事府的官职，到时候给王康一个属官做。”

    董氏顿时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秦亮：“我们那样的出身，还能做官？”

    秦亮淡淡道：“一府长官有人事权，可以自行辟除属官，我说能做，就有办法做。王康是有功劳苦劳的人。”

    董氏急忙跪到地上，不顾院子里的泥地，便伏地行大礼。

    秦亮立刻拽住她的宽袖往上轻轻提，“起来。说过了，我们都是自家人，这会儿只是让王康领份俸禄，日子好过点。”

    当然王康能领俸禄，到时候饶大山便也要领，因为两人是同时跟着秦亮出来的人，干得好不好先不说、反正他俩干的事差不多。

    董氏从地上红着脸爬起来时，秦亮又开玩笑道：“以后我得叫汝董夫人了。王康大小是个官，才没多久之前、我不也是个属官？”

    “君一向庇护妾与夫君，请一直把妾等当自家人。”董氏小声道。

    秦亮没再管她，径直去了上房里屋。

    房间里的模样、已与秦亮成婚前大不相同，里面添了梳妆案、柜子等家具，还能看到精美的铜镜、胭脂粉黛的盒子，以及女子衣物配饰。有了王令君之后，生活的地方确实大不一样。

    看到这些令君用过的东西，秦亮有点迫不及待想去王家了。其实在他的感觉里，有令君玄姬的地方、就是他的家，管它房子是谁的。

    于是秦亮取了东西，便径直离开院子，赶回王家。

    晚膳后，王令君悄悄告诉秦亮，凌晨时姑要来。秦亮心里顿时了然，于是夫妇俩沐浴更衣后便睡觉了。玄姬第一回凌晨来的时候，秦亮入眠前先与令君做过夫妇间的亲近事，但等玄姬到了，王令君在旁边、又要承受风险，她便很容易再起兴致。但继续的话王令君的身子受不了，因为每回她都会接连发出沉闷狂躁的雌虎声音几次。于是最近两回，如果是玄姬要来的那晚，秦亮入睡前便什么都不会做。

    今天凌晨没下雨，天亮前的庭院里十分安静。

    良久后，不再有哭啌的玄姬已经从睡榻上起来。她来这里几回后，似乎已形成了习惯，穿好衣裳从睡榻上起来、便会跪坐到不远处的梳妆台前，整理一下妆容和头发。

    秦亮仍是负责点灯。经过了第一回凌晨用火镰火石费劲点灯之后，现在秦亮已经有准备，会在睡觉前准备一个有木炭的炉子。本想等王玄姬一来就点灯，但她不好意思，故而秦亮现在才把灯点亮。

    径直在火炉里取火种、点燃油灯，过程很短。但秦亮依旧穿好袍服，坐到了胡绳床上。

    否则夫妇俩在睡榻上躺着、等着王玄姬自己走人，感觉会不太好。

    玄姬画了眉、涂了胭脂，但是现在有点花，她正对着铜镜在轻轻擦拭。她的五官很妩媚，一张鹅蛋脸的颜色明艳，单是看她衣冠整齐的样子也很养眼，那鹅蛋脸的轮廓很有圆润感，就像她身体另外两处地方的线条，十分匀称的圆润感、天然而美好。

    王玄姬转头看了秦亮一眼，声音轻缓而婉转：“我挺喜欢呆在这间房里，但又不敢来得太早，怕经常耽搁你们歇息。仲明白天还要上值。”

    “没关系，每逢这样的时候，我们晚上便睡得早。”秦亮随口回应了一句。但他听玄姬这么说，心里也很温暖。

    秦亮渐渐在加深对玄姬的了解，他发现玄姬确实是个很为别人考虑的人，跟她在一起、常有一种贴心的感觉。

    就在这时，未穿衣裳盖着被褥的王令君面对着外侧，忽然喃喃道：“我总觉得，你们俩人都有心事。”

    “是吗？”玄姬回头看向睡榻。

    经王令君一说，似乎真没说错。玄姬应该是藏着心事，她的眼神常略带忧伤。明明那双凤眼很妩媚，若她愿意笑着撩人、媚意必定来得毫不费力。然而玄姬并没有，倒常有些许忧伤与羞涩。

    如此宁静的凌晨，秦亮向外屋的门窗方向看了一眼，天还很黑。等了一会儿，玄姬没吭声，秦亮便开口道：“我确实是心里一直都有事压着，不仅是在去年、今年。本是三五年都解决不了的长期压力、天天想着没必要，不过会影响心境，难免。”

    王令君温柔地问道：“能告诉我们吗？”

    有些话秦亮本不想对任何人说，只能藏在心底。但王令君与玄姬这么好的女郎，一心一意地待他，所以也没必要不信任她们。以前没去提，乃因说出来似乎会影响大家的心境、如同刚才所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沉声道：“如今大魏国实际是二元共治。二元共治并不稳定，因为只要搞|掉对方、便能立刻大权独揽。目标清楚，诱|惑极大。”

    王令君道：“大将军与太傅？”

    秦亮缓缓点头：“大将军望之不似人主，我看多半不是司马氏的对手，声势浩大也只是表象，所以我现在也在向司马师靠拢。但卿想过没有，王家封疆淮南、与势头日盛的并州士族多有联姻，威胁不小。司马氏一旦除掉了曹爽府势力，会放过王家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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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房中对（2）

    王令君已从榻上坐了起来，拿被褥裹在身上，虽是衣衫不整的时候，挺拔雪白的脖颈看起来、却仍有端庄的气质。玄姬离开了梳妆台前的筵席，轻轻坐到塌边。

    这些朝政天下事，诸公是不愿意对妇人说的，连王广也会当众说薛夫人、头发长没见识。但秦亮偏要对女郎说，暂时反倒不愿意与别人谈论此事。而王令君与玄姬也愿意听他说话。

    一时间秦亮倒已理解，为什么那天凌晨、王玄姬会愿意倾述她儿时在外面成长的经历了。

    秦亮再次开口道：“现在大魏国势头最好的家族，便是河东并州士族。司马家拉拢和结交的大族，最有实力的也是河东并州那几家。

    而王家本身便是并州士族，彼此之间多有联姻、结交。卿之祖父在这个关系网中的地位、完全不比司马懿低，直接威胁到司马家的势力屏障。曹爽一旦倒了，司马家掌握中|央大权，必欲除王家以绝后患。”

    王令君怔了一会，忽然问道：“君有这种想法，为何还要与王家联姻？”

    秦亮道：“外舅（王广）示意姻缘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与王家联姻。我成婚，只是因为看上了卿这个人。”

    王令君听到这句话似乎很受用，久久注视秦亮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很坦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心里有诚意、眼神自然亦如是。

    借着青瓷油灯的光，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塌边的王玄姬，“我觉得对一个人动心，只需要一两面之缘。当然相处是另外一回事。我见到卿等二人，都是立刻便很动心。不过动心，往往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她若完全不给希望、那也只是看看而已。因为明知做什么、都是无用徒劳之举。然而外舅（王广）暗示我，给了希望，所以才会有媒人提亲的事。”

    玄姬侧目向秦亮，她的脸颊微红，一声不吭。

    王令君轻声道：“君也应知，家父有些嫌君出身，倒不想、君也嫌王家连累。”

    秦亮笑了一下，道：“倒没有嫌王家。我是明知故犯，自然也不可能后悔。就算终将无法改变什么，死了亦不后悔，反正卿等还要陪着我好些年。以前我就说过，人生只是个过程，长短而已，珍惜眼下也很重要。”

    王令君听到这里，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把光的手臂一下子伸出来、要拉秦亮的手，被褥一下子往下一滑，她又下意识地拉上来、一手把被褥按在心口。

    玄姬开口轻声道：“仲明说过的那一席话、不全是说情意与许诺，却也是在说谋略成败。”

    秦亮伸手握住玄姬的手：“事关性命的重要因素，当然应该考虑到许诺里。”

    王令君幽幽道：“君确实不是信口之言。”

    “我又不会骗你们。”秦亮道。

    三人沉默了一阵，夜静如水，天亮前的凌晨，光线尤其黑暗。唯有那青瓷灯里的一朵火光，在秦亮的眼睛里反射着略微抑郁、又坦然惬意的目光。

    王令君道：“不过君也不要太忧心，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

    秦亮点头道：“是阿。朝廷里应该有人能察觉到、局势的危险不稳，但多半也觉得那是以后的事，不愿想太远。”

    他接着说，“但我们也不应坐以待毙，起码要做些准备。我得先铺摊子，具备一些实力，待有机会时、才能做点事。否则仅靠三寸不烂之舌，经常不好用，有时候说得是有道理，当|权者偏不听，也没办法。曹爽就是那样。”

    玄姬对王令君道：“仲明说得很有道理，我相信他的看法。他在淮南的作为、我从前厅奏报中看过，确是颇有谋略。可惜大将军不用他，真是自作孽、该当绝。”

    秦亮神色尴尬道：“唇亡齿寒，他绝了，我们也危险。这事搞得，明明挺厌恶他，偏还愿他好。曹爽不死，他就一直都是司马家的最大敌人，轮不到王家倒霉。”

    他沉吟片刻，又道，“目前我的处境，是两边都进不了心腹圈子。曹爽不太信任我、也不想重用，司马氏对曹爽府掾属出身者，当然也该有所保留。

    有一个办法能得到司马氏的信任，便是做出什么与曹爽决然之事。但我那样做、并不明智，因为我的目标不是完全依靠司马氏……孙礼将军倒可以考虑这条路。因此要说我选择哪一边，那只能是王家。但是我也要逐渐靠拢司马氏，谨防曹爽倒的时候、我们立刻跟着曹爽倒霉。”

    王令君问道：“君认为，曹爽一定会输吗？”

    秦亮想了想道：“输的可能仍然很大。”

    他继续道，“司马家与曹爽府，其实目前还在阳谋阶段，便是明摆着铺摊子，各自积攒势力、争夺重要权力、监视对手，博弈都在明面。曹爽府还有优势。

    但这么斗下去，时间会非常漫长，十年二十年也可能分不出胜负。司马懿年纪大了，恐怕不愿意带着这么大的悬念进坟墓，估计最终仍是阴谋政|变、突然一击。

    阴谋则讲究的是快、短、狠。整个过程就像长蛇阵，在关键节点上很脆弱，风险极大。因此谋划不能太复杂，过程越长、关节越多、参与谋划的人越多，越容易出差错。一环错，全盘乱。谋划的人须要少，做法要简单而直接，尽量减少出错的环节。

    但凡领兵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复杂的战场上，将帅只能掌握关键决策和方向，有太多不可掌控的因素、会影响战役结果。大家都在赌，胜率高低而已。

    司马懿这种带兵经验丰富的人，反而更懂得怎么搞阴|谋，他不会把政|变弄得太复杂。这方面曹爽多半不是司马懿的对手，我看他安排的事，有些事环节也不多，却仍是漏洞百出。”

    秦亮稍作停顿，又道：“而我眼下也在铺摊子的时候，只能一边苟且，一边想办法积蓄点实力，做好各种准备等待时机，随时根据情势的发展、调整方向。不然手里没人没实力，只能做谋士，部署不了什么决定性的大事。

    缘由也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有些事一旦启动，便不能把线索做得太复杂。不仅容易出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可能会发生各种无法预料的变化。譬如以前我就完全没想到、会与王家结为姻亲。”

    玄姬的声音道：“没想到仲明心里，还想着这么多艰难而复杂的事。”

    王令君低声道：“君尽力而为可矣，以后妾愿与君生同衾死同穴。”她说罢侧目看向玄姬，“姑有什么话对我们说吗？”

    “再等等罢，今天时辰已不早。”玄姬抿了抿朱唇，接着回头一看，说道，“我真得走了。”

    秦亮从胡绳床上起身，说道：“我去送送姑。”

    王令君点头道：“嗯。”

    两人出了卧房，沿着庭院一侧的廊芜走到门楼，果然又见莫邪在那里打瞌睡。门楼的大门是闩了的，莫邪坐在门后面。秦亮与玄姬都没出声，莫邪还没注意到。

    于是秦亮再次一把搂住了玄姬的腰，亲吻她时把手按在了她的胸襟上。过了好一会儿，莫邪终于醒了，愕然看着眼前的情形。

    玄姬轻轻推开秦亮，在他耳边道：“今晚妾会再来。”

    她快步走了门楼，在转角处又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秦亮仍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这时莫邪把门楼重新关闭，红着脸站在原地，片刻后抬头小声道：“妾绝不会说出去。”

    秦亮点了点头，迎着凌晨寒冷的微风回到卧房，迅速脱掉袍服钻进被窝。他拥着此时的令君，回头看了一眼门窗外的光线，又有不想去上值的冲动。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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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百一十二章 感激之情

    正始二年十月十九，辛酉年的第一场雪、在初冬时节就下来了。以前豫地有大象的温暖气候，已是一去不复返。

    秦亮在邸阁署房里，正在拿着名册，挨个召见校事，从早上到下午都在干这事。

    面前坐着的校事叫朱登，是个其貌不扬、脸型还有点丑的中年汉子，但朱登并未因为秦亮弱冠年纪、便礼数荒疏，反而态度恭敬，甚至有讨好的感觉。

    秦亮问道：“识字吗？”

    朱登道：“回府君话，仆识字，经书看不通。”

    秦亮又问：“如果叫汝去大魏国境以外的地方办事，但奖赏更丰厚，汝愿意去吗？”

    朱登拱手道：“府君叫仆去何处，仆便去何处。”

    秦亮点点头，拿起砚台上的朱笔，先在一张简牍上画了勾，然后换黑笔开始书写。

    片刻后秦亮便用潦草简略的字句写了一行，继续与朱登说话。秦亮并不问这些人的过往和出身，因为这里面有诸公安插的人，秦亮不是在自查内部，而是在准备改组官职。

    又问了一阵话，秦亮特意看了一眼门口，向朱登暗示。

    朱登起身揖拜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府君没问，不过仆一向是隐校事的人。”

    秦亮点头不语。

    他又看向木窗外的小雪与天空，估摸着快到酉时了，便不再继续召见校事。收拾了一下案牍，秦亮准备下值回王家。

    不料马车刚出校事府不远，他就看到了路边一辆马车旁穿着青狐裘、戴着帷帽的甄氏，她见过秦亮的马夫王康、故已掀开了帷帽，双手捧在朱红的嘴唇前吐着白汽。

    秦亮顿时感觉有点头大，但想到甄氏与郭太后的关系、最好不要得罪，他立刻叫王康停下了马车。甄氏也不拘泥俗礼，见到秦亮掀开尾部的木门、立刻径直上了车。

    这寡妇虽长得貌美、身段挺辣，但秦亮并不想与她保持歼情。因为有王令君与玄姬，他觉得够了。主要是没必要去招惹流言，毕竟甄氏与郭太后关系不一般，秦亮现在的策略还是尽量低调地苟。

    “走罢。”秦亮拍了一下前面的木板。

    马车轮毂发出了“叽咕”的声音，颠簸摇晃着出发了。

    甄氏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心，笑道：“仲明上值还带美人呀？”

    秦亮想了想，回应道：“她是我的人，完全靠得住。上回去甄夫人的别院，我的随从不也是这两人？”

    吴心听到这里，别过身去，面对着前方的木板，就像面壁思过一样。

    接着秦亮好言道：“我之前确实不知道甄夫人的身份，做的事有点失礼，还望甄夫人……”

    甄氏打断了他的话，柔声道：“是妾没把君侍候好。”

    这美妇确实很会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不一样起来。最近王令君的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好几天，刚刚才好转。秦亮本来就不愿意去想那种事，顿时无言以对。

    但秦亮仍不禁多看了甄氏几眼。妇人穿青裘、白裘都显贵气，青色的皮毛却更能把皮肤衬得白皙，甄夫人今天也画了妆容，白皙的脸上，黛眉朱唇的颜色很鲜艳，确实是个美妇。不过裘衣不比绢布深衣，无法显身材。不过她的裘衣下长什么样，秦亮还记得，毕竟才过去没多久。

    有些时候人的感觉、真的就只是化学反应，秦亮本不想沾花惹草，但看到甄氏这个样子，他的情绪依旧会上升。

    甄氏的声音道：“妾今天相见，是为了告诉君，上回君给殿下出的主意，殿下不是没答应吗？但经妾劝说之后，殿下改主意了。”

    秦亮顿时十分诧异，脱口道：“这种事，殿下也听从卿的话？”

    甄氏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信不信由君，明早去朝会，君不就知道了？”

    秦亮寻思了片刻，甄氏是由郭太后先父养大的，姐妹俩说不定从小一起长大，或许郭太后不仅是信任此人、还会受她的影响。甄氏虽然有时比较胆大，但不像个信口开河之人。她刚才说的事，应该是真的。

    若按照之前的策略，精盐是垄|断经营、当奢侈品卖给全大魏的士族豪强，利益便必定不小。就算分小头，秦亮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秦亮这些年来不说穷得叮当响，反正剩不下多少钱财。大魏商业凋敝，但钱财依旧有大用。

    今天的消息简直是个大惊喜，他也顾不得掩饰内心的高兴，笑容立刻浮到脸上，拱手道：“感激之情，实在是无以言表。”

    甄氏笑吟吟地说道：“妾就是动动嘴而已。”

    秦亮想了想，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中午我去上回的别院，与甄夫人见面。”

    甄氏抬起手，白皙的手指涂抹了鲜艳的红指甲，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下颔边，看着秦亮的眼睛，用吐气一般低沉的声音道，“见面做甚，君又在想什么坏事？”

    秦亮笑道：“夫人上回说，那种事只能一次，不会是诚心的罢？”

    甄氏低声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本来次数多了便容易败露，君以为妾真不要名声呀？但实在、实在上太上|瘾了。”说到这里她立刻拿手捂住了脸。

    片刻后，甄夫人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君今晚能迟些回去吗？”

    一天也等不了？但秦亮现在心里对甄氏的感激，也是真的。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次露水之情，人家就真心实意地帮了秦亮那么大一个忙，秦亮还有点感动。他一个男子，根本不用太在意男女之事，连王令君都不在乎。

    车厢内沉默下来，有点颠簸，木轮子转动的噪音倒一直笼罩在空气中。

    秦亮说话并不喜欢夸张，但比较有实干精神。于是他径直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先掏出手绢、发现太小，便又掏出了一张写了字画了图的布帛，递给甄夫人。

    甄夫人展开布帛看了一眼，蹙眉道：“这是什么？”

    秦亮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声音不要太大，这里可不是卿的别院里。”

    “这里？”甄夫人用神情复杂地看他。

    秦亮点头道：“我不想回去太晚。”

    已经下雪了的天气，木板毡顶的马车根本不保暖，人在车里全靠身上裘衣袍服。要是在马车上宽衣、那可得冻僵，不过办法总能想到。

    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果一会儿天黑之后、马车也不好赶路。于是秦亮的动作飞快，之后便叫王康赶车、先把甄夫人送回了她的别院。接着立刻往王家赶路。此时天色已渐渐黯淡，唯有雪花在空中飞舞的景象、分外清楚。与甄夫人道别时，秦亮还告诉她，下次不要来校事府附近、校事府的人比较杂，实在有事就去王家或者秦家。

    此刻的吴心一声不吭，不过她已经把身子坐正，面对着车厢侧面的木板。

    秦亮有点难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卿也听见了，甄夫人帮了我大忙，如果这事都不答应她，实在太矫情过分。”

    吴心养了许多日，皮肤仍然苍白，平整匀称的瓜子脸浮上红|晕后、看起来竟然略显病态。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拉起袍袖来看，露出了几个淤青的指痕。

    秦亮此刻感觉脑子还有点混乱，见状便下意识给她揉了几下，吴心的手敏捷地轻轻一缩、但马上停下来了。秦亮皱眉道：“卿不会吭一声，就那么让她抓你？”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木板，上面居然也有淡淡的痕迹。

    吴心看了秦亮一眼，声音略带沙哑：“妾吭声，能说句什么？”

    秦亮抬起头，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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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嚣张的爽

    十月二十一，秦亮像之前几次一样，与王广同路，一早先去皇宫的朝堂。朝会开始后，他在朝堂上从来不说话、也就是旁听一下。但今天刚到东堂，还没开始朝会，他忽然就听到、大臣们都在说一个爆|炸性消息。

    满宠死了。

    老年人在气温骤降的时候，确实是一道坎。太尉满宠是四朝元老，远在赤壁之战时、满宠就已经做上了太守，秦亮到现在都没做上。曹魏历任皇帝在位、满宠都得到了重用，如今威望地位之高，满朝能比肩的没两个人。

    算起来满宠与王凌还是老搭档，他俩在扬州，满宠做都督、王凌做刺史，但是关系不和，斗了许多年。现在好了，恩怨彻底了结。

    太极殿东堂里大家都在惋惜感慨，但连秦亮很快意识到，众人是不是真的关心这个老臣死活、实在不好说，而这件事让人真正关心的地方在于：满宠一死，太尉之位就空出来了，蒋济也是四朝元老，理所应当升任太尉。

    蒋济升官不要紧，但他原来那个禁军统帅的职位领军将军、也就空了出来。

    秦亮在议论纷纷的朝堂上，不禁看了一眼敞开的朝廷大门外。前天的第一场雪已经停了，但天气依旧阴云密布，这样平静的天气却总让人觉得、随时可能有暴风雪。

    一如现今的大魏朝廷，今年吴军的攻势退缩后、便一直平静无事。但这样的平静，经不起哪怕一点点的扰动。

    这时大将军府长史令狐愚也来了朝堂，径直便走向秦亮，两人相互揖拜见礼。秦亮前两次与令狐愚相谈甚欢，现在令狐愚总想与秦亮呆一块。

    性情中人便是如此，有点情绪化，很重视自己内心的喜恶感受。

    令狐愚是中年人，长着一张国字脸、仪表端正，他此时正在秦亮旁边小声道：“安邑侯毌仲恭年底自幽州回京述职，近两日便会到。夏侯泰初（夏侯玄）与之相善，故大将军欲设宴为之接风洗尘。但如今太尉薨逝，宴席恐怕要推辞一阵子。”

    秦亮有点走神，他正用有意无意的目光，观察着前面的司马懿。司马懿一直都在与蒋济谈论着什么，显然司马懿已经看到了后面几步棋，少有地露出了紧张的举止。

    片刻后，秦亮忽然醒悟，毌仲恭不就是毌丘俭？这可是个大人物。

    “是阿。”秦亮回应了一声，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太后和皇帝还没来，朝廷上闹哄哄的笼罩在“嗡嗡嗡”的人声噪音中。他便道，“不过也说不定。”

    令狐愚一时没回过神，脱口道：“说不定推辞？”

    秦亮轻轻点头，小声提醒道：“要看新的领军将军是谁。”

    令狐愚顿时恍然大悟，沉声道：“到底我们是亲戚，这话仲明可只能对我说。”

    “当然。”秦亮道。

    如果曹爽府这回能成功拿下领军将军的位置，那洛阳中外军便全数控制在了曹爽手里。因为护军将军已经是曹爽的表弟夏侯玄。

    这样的话，此次博弈对于曹爽简直是天大的胜利，可以说几乎奠定了必胜的局面。京城政|变、能控制洛阳中外军的话，相当于拿着枪去打赤手空拳的人，根本想不出输的理由。

    但是曹爽会筹划发动政|变吗？秦亮陷入了沉思。

    无论如何，以曹爽现在日趋膨|胀的心态，他才不管一个元老侯爵薨逝的致哀，不赶紧开宴庆祝，还等什么？实际上就算大魏皇帝死了，新皇都还在欣赏歌舞、亲近女色，上面的人早就不讲究这些了。

    秦亮在曹爽府干了好几个月掾属、又在校事府干了几个月校事令，还是有用的。起码补足了大魏庙堂的各种信息。朝廷有什么事、或者诸公谈的国政，他几乎都能解读出背后的信息，不存在看不懂的时候。

    就在这时，曹爽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朝堂，众人纷纷揖拜。曹爽的姿势非常嚣张，但也许只有秦亮理解他，太胖的人走路不容易平衡、才很容易走成这么嚣张欠揍的样子。

    没一会，太后和皇帝也到了上位入座，众人依旧稽首，高呼“万寿”。

    接着是熟悉的场面，诸公开始“指桑骂槐”，各自向太后皇帝启禀诸事。司马懿提商议满宠的谥号，并要派人去抚慰满宠的子孙。

    曹爽则径直说道：“禀陛下、殿下，臣以为，领军将军蒋子通四朝老臣，有功于社稷，资历威望盛于朝野，理应升为太尉，金印紫绶，位列三公。”

    此时秦亮非常想看蒋济的神色，但秦亮的位置站得太后面了、只能看见蒋济的背影。蒋济至少没有拒绝。

    而司马懿此时可能想骂|娘：蒋济阿蒋济，以前别人告你卖中外军的官，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还敢开玩笑说童叟无欺、少一文钱不卖。我也只是一笑而过，现在你怎能贪慕虚名高位？不吭声，你踏马究竟靠不靠谱啊？

    还有郭太后也没有吭声，连说让诸公商议的话都没有。秦亮顿时觉得，郭太后是懂朝政的，一下子已明白了曹爽想干嘛。她平时就几乎不会给朝臣拿主意，但眼下沉默与回应之间的区别，她拿捏得很准。

    朝堂上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冷场。

    这时司马懿道：“昌邑侯方薨，昭伯不用着急商议太尉之位，先等昌邑侯家办完丧事罢。”

    曹爽没有反对，过了一会儿，郭太后端庄从容的声音这才传来：“太傅言之有理，昌邑侯有功于国家，应先命使者，往昌邑侯家抚慰。余事容后再议。”

    司马懿拜道：“殿下仁厚。”众臣纷纷附和称颂。

    于是散朝，诸公再行大礼。

    秦亮慢吞吞地走出东堂，用余光留意着大门，等着看有没有宦官留他。因为前天甄夫人说过，殿下改主意了、答应督盐之策，今天是不是会告知一下？

    这时令狐愚先走了过来，邀请秦亮同行。秦亮不好拒绝，便一边磨蹭着往太极殿庭院的西面走，一边留意有没有宦官赶来。

    然而并没有等到宦官，秦亮便与令狐愚走出皇宫西门，径直上了令狐愚的马车，让王康赶车在后面跟着。

    令狐愚道：“毌将军的接风宴，宴请宾客的名单由我来办，仲明到时也来罢。”

    秦亮拱手道：“愚侄恭敬不如从命。”

    令狐愚摆了一下头：“哎！我们自家人，说话不要那么见外。”

    “好。”秦亮笑道。

    令狐愚又小声道：“蒋济若被免去了中领军，我觉得接任者可能是大将军的弟弟曹昭叔（曹羲），大将军前阵子还当众夸他弟弟做事沉稳谨慎。我也觉得曹昭叔为人不错。”

    秦亮道：“司马太傅今天便有些不满，可能还要争吵两次。”

    令狐愚点头道：“仲明言之有理。”

    曹爽目前的形势简直是一片大好。秦亮却暗自叹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今天秦亮没有像上次那样，跟着令狐愚绕一大圈路。在一个路口，他便下车道别，说道：“设宴的那天，仆早点过来，我们叔侄再聊。今日先告辞了。”

    令狐愚回礼道：“等安排好，我把时间写在帖上，给卿送到表兄家去。”

    秦亮着急忙慌地赶回了校事府，立刻叫人去把隐慈找来，到邸阁二楼相见。

    钱的事，太后那里还没有确定，目前的消息只来源于甄夫人的话。但人的事，秦亮也要抓紧了。

    之前孙礼去扬州当刺史，从洛阳中外军中带了一些人马。后来孙礼回京做少府，那部分中外军先回家轮休，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洛阳军营。

    曹爽的人一旦完全掌握了中外军，可能会大肆换上自己人做将领。秦亮认识的那些人一旦失业，不赶紧拉拢过来？动作稍微慢点，大士族们就会招募过去、做他们的私兵将领。

    这可不是在地方上做太守容易搞到的人。太守毕竟能给的官职不大，辖地上本身能找到的人才也有限。

    隐慈上楼后揖拜。秦亮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说道：“卿亲自接管中外军中的卧底，军营中有任何消息，立刻单独上报给我。”

    “喏。”隐慈道。

    秦亮踱来踱去，忽然站定道：“慢着，还有时间，不急这几天。明天我宣布改组校事府，再把增设诸曹、增募人手、开展刺探吴蜀军情的奏章呈上去。到时候卿再接管卧底，一切便顺理成章。”

    隐慈点头低声道：“府君所虑周全，校事府里确实也有奸细。”

    秦亮看了他一眼：“我上任之前就知道，明摆着的事。卿去忙自己的罢。”

    隐慈揖拜道：“仆告退。”

    秦亮踱步到了北窗，看着邙山的隐约山影，心里竟然体会到了当年曹操那般求才若渴的感受。认识的那几个中外军将领确实不错、带兵没有毛病，当时在芍陂之役中，他们已经证明了布阵统兵的能力。

    一定不能吝啬钱财，最好先给笔安家费表明诚意。太后那里的钱究竟是不是真的？实在不行，得找王广借钱，以后还给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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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势与形

    司马师跟着老父司马懿回到太傅府，径直进了内府庭院的一道房门。门口的侍女等他们走过，便立刻跪在地上，拿着布巾擦地板上的脚印。

    “中午再来收拾。”师转头看了一眼地板，说道。

    侍女应道：“喏。”赶紧爬起来，埋着头出去了。

    师说回过头说道：“前两天的雪下得不大，积雪存不住，反倒把地面弄得到处都是稀泥。”

    他说罢关上房门，脱掉靴子，在炉子前的席子上跪坐下来，把手伸了出去，又道：“这天气真冷。”

    司马懿进门后，已在一条胡床上坐着，刚才一直没吭声，这时才若有所思道：“化雪的时候最冷，没下的时候反而会好些。”

    师看了一眼关闭的木门，不过他刚从外面进来，自然知道今天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正阴着。此时究竟是在化雪，还是云中的雪没下来呢？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师开口道：“儿会叫爽府的人、往后多加留意，看爽府是否在密谋什么事。”

    司马懿点头不语。

    师又皱眉道：“曹爽可能会让其弟曹羲做领军将军，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中外军全都在爽府手里了。他们会不会趁势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司马懿的小眼睛里、不再有丝毫浑浊空洞，竟然忽然之间变得锐利起来，或许是紧张的情绪激发了他的精神。司马懿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开口道：“曹爽这个人，懂点势，不懂形。”

    师听到老父又从人心的角度看问题，便顺着话题问道：“阿父所指，何为势，何为形？”

    司马懿摸着下巴的胡须，眼睛微微仰视上空，稍作思虑便道：“形势可以转化。就像围棋棋盘上的局面，一眼看去，占了多少地盘、强弱优劣何如，便有个判断，这便是势。但若要计算一步步具体怎么做、预料对方怎么做，准确无玄虚、眼睛可以看到的东西，便是形。比若能吃掉对方一条大龙，形就转化为了势。”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曹爽此人懂道理，重直觉，他知道朝廷是什么局面，也知道该获取什么东西，兵权、用人权、威望。但如要他主动把手里的东西、具体地用出来，他便会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曹爽做事，做完一步，经常便没了下一步，或许事先根本没有通盘考虑。”

    司马懿话虽这么说，说得让人稍许安心，但他脸上些许的紧张神情、在儿子面前已没有掩饰。而满宠之死太突然，司马懿心里可能也没有准备。

    师问道：“阿父言下之意，爽不会做什么疯狂之事？”

    司马懿点头时、仍有点犹豫，“应该不会，但还得多看看他身边的人。”

    师想了想，建议道：“据报，吴军在皖城（安庆西）屯田，阿父何不请旨，带兵出京击退吴兵？”

    “这个办法好。”司马懿看了一眼师，回答得很快。

    师受了鼓舞，继续道：“爽府若不反对阿父南下督军，一时便应无杀心。由此还可提醒曹爽，如今吴蜀仍威胁国家，他不擅长带兵打仗，轻举妄动会乱国家全局。

    而国家亦赖四方都督忠勇，我们在地方上的势力、他不该忘了。如此或许能稍稍唬住他，不要去想铤而走险的诡计。”

    司马懿点头道：“不过领军将军的位置，还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了。”

    他说到这里，顿时恍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师道，“对了，假如爽府掌控了洛阳中军，以曹爽的性情，多半要换上不少他的人。其实那么做不一定有什么大用，现在的中外军将士家眷在别处、早已被各种法办吓住了，他们谁的话也不会听，只听朝廷调令。不过那些被换下来的人，卿倒可以尝试联络收拢。”

    师拱手道：“儿依言照办。”

    少顷，师又沉吟道，“领军将军蒋子通，究竟懂不懂朝政阿？”

    司马懿瞧了儿子一眼：“历经四朝，至今平安无事，汝说他懂不懂？当年的朝廷什么情况，汝不是不知道，吾能苟且到现在，什么事没忍过？”

    师以为然，他也知道、暗地里还有人骂阿父老乌龟，但苦于查不到是谁先说的。

    师皱眉道：“那蒋子通可能会生异心？”

    司马懿摇头道：“蒋子通这等人，岂能像寻常人一样要求他？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奴，他有自己的想法。蒋子通想升任太尉，对他来说是最有利的，地位威望高，脱离了风口浪尖，在两边都多少有些余地。

    现在这情况，输赢还说不定，怎么能让蒋子通对汝言听计从？他能心向我们，已是交情匪浅。”

    师感慨道：“大智，往往若愚。”

    司马懿也发出感叹：“人最关注的还是自己。”

    父子俩交谈得差不多了，师便告退而出。他走出庭院时，看了一眼天空的云层，顿时觉得、好像云层全都压在了自己心口上，刚才的开解之言，并没有完全消除他心中的重压。其实即便是阿父，此时又岂会觉得轻松？

    这时司马师看到了厢房门口有个中年妇人，立刻便走了过去，招呼妇人进厢房。

    妇人是司马师不久前才安插到黜妇吴氏府上的人，以前司马师都没管吴氏。当时丑侯之子吴应回家乡了，吴家没什么好重视的东西。现在他才派个司马家的人去，主要也是为了方便联络秦亮。

    进了厢房，妇人轻轻掩上房门，揖拜道：“妾到吴府之后，秦仲明只见过吴夫人两次，都在前厅厅堂里，第一次碰巧有一个姓甄的寡妇在场。秦仲明对吴夫人以礼相待，关系生疏，全不似有什么事。这回吴夫人叫我来说，秦仲明想请君支持他最近的上书、关于改变校事府的事。”

    司马师随口道：“知道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现在朝中情势有变，曹爽的压力忽然增大，司马师对秦亮的事、一时间确实没什么心思去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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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风景如画

    跪坐在灵芝殿的阁楼上、转头往北窗看，郭太后常有种看一幅画的错觉，并非风景如画般美、而是一动不动。她很少往南面看风景，因为那边更无趣，只能看见一排宫墙阙楼，还有最高的太极殿的殿芜。

    她反而喜欢下雨或下雪的天气，起码能看见有东西在动弹。

    不然太阳明媚的大晴天也行，能看得更远。皇宫外的百尺楼、总章观，以及华林园（本名芳林园，避讳改）的亭台楼阁，都可以看见，更远的邙山山形、也在视线之内。

    而眼下这种冬季的阴天，无鸟无虫，只剩下死气沉沉。

    最近满宠薨了，朝廷里倒是很紧张。郭太后也挺紧张，不过她的紧张仅仅是怕说错话，她又做不了什么。谁胜谁负，根本不是她说了算，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就在这时，大长秋的中宫谒者令张欢上了阁楼，拜道：“禀皇太后殿下，甄夫人进宫来了，奴叫人径直带了她进来。现在估摸着，已进西游园。”

    郭太后的眼睛里顿时浮现出一丝活气，点头道：“好。”

    张欢弯腰后退。

    甄氏在宫外、寡居之后几乎没人管她，总能说些有趣稀奇的事，让郭太后除了看案牍书卷之外、能感觉到点趣味。初次之外，最有趣的人便是中宫谒者李仓，便是那个能把洛阳诸事说得惟妙惟肖、还带动作表情的宦官。

    这么一想，皇宫里的生活似乎还好，而且经常还能到朝堂上接受尊崇礼拜、听一下朝政大事。

    果然甄氏一进来，心情立刻不一样了，真是跪坐过来便亲热地拉住了郭太后的手臂，接着她才想起来、忙起身揖拜。郭太后见状，抬起袍袖轻轻一挥，剩下的宫女也退走了。

    甄氏小声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能让郭太后怔住，甄氏低声道：“我们在大街上做了那个。”

    “什么？”郭太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甄氏。

    甄氏忙捂住嘴，摇头道：“说错了，是马车上、但马车在街上行驶。”

    郭太后蹙眉道：“那不就是在野地里做苟且之事？”

    甄氏的神情渐渐变化，说道：“姐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但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郭太后的声音有了点朝堂上的端庄感觉，“卿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不怕被人察觉？”

    甄氏默默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布帛。

    郭太后接过来观摩了一会，上面用线画着示意图，写着东曹、西曹、参谋曹、度支、兵曹等字，用线框起来，又有上下连线。郭太后想起了两天前、秦亮的上书，便道：“这好像是校事府的官职草稿图，卿要给他当说客吗？我不是说了，不反对。”

    “什么意思？”甄氏困惑地又看了一眼布帛，便做了个往嘴里放的动作，“布帛我这样用，免得发出声音。虽然也有声音，但外面听不到，车轱辘和木板摇晃还有声音呢。”

    郭太后顿时无言以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荒唐感觉。有着官府意象的布帛、却在野郃的时候放在妇人口中，仿佛有着莫大的风刺嘲弄。秦亮简直就是在故意辱没冠冕堂皇的东西。

    但郭太后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惬意之感。她小声问道：“马车上有冷又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甄氏似乎已发现郭氏有了兴趣，便又开始描述详细过程。甄氏还说因为时间紧迫有点慌忙，所以秦仲明动作非常迅速，与上次的感受完全不同。她差点昏了过去，因为怕被人发现心里很紧张，速度快却不敢出声，指甲现在还在痛。

    郭太后的脸上已经感觉到热，此刻说不出一句话来。甄氏又小声道：“记得我给姐说的御医诊脉吗，只要拿出必要的地方。马车上确是挺冷，我们也是那样。不过背对之时可以探手到衣裳里取暖，若是相拥之时则可以敞开襟亦不怕冻。”

    “汝等真是的。”郭太后似乎看到了一副画一般的景象，一时间话也没说完整。

    这时甄氏俯首过来，耳语道：“上次我与姐想的那个法子，可能到时候的情况与这回差不多，又怕又紧张、心里还挺慌，可能动作会很快，也不敢出声，真的很受不了，不小心能昏过去。”

    郭氏终于不再端着了，恬着脸低声道：“到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卿不如说仔细些。”

    于是甄氏继续小声叙述。

    良久之后，郭氏长叹了一口气，但她并没有觉得心里舒坦，反而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不管如何也找不到出口，十分憋屈难受。

    甄氏忽然说道：“似乎有点对不住同车的女郎，估计没留意把她抓伤了。”

    郭氏愕然道：“旁边还有人看着？”

    甄氏有点不好意思道：“秦仲明说是他的人，很可靠。外面天寒地冻的，时辰也不早了，马车在行驶中，总不能把人赶下去。”

    她一副寻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又轻声道：“那女郎一直没吭声，但我知道、她能感觉到我的感觉，我的声音、手劲、神情，她就在旁边，必定能懂我。”

    郭氏嘴上故意说道：“卿是太孤苦了，总想有人陪着，不如找个人再嫁罢。”

    甄氏笑道：“秦仲明若没成婚，我就愿意再嫁。不然日子可能没什么意思，每天还要不厌其烦地做那些表示顺从的礼仪。”

    郭氏道：“简直是离经叛道，难怪别人都不说卿好话。”

    甄氏一脸无奈。片刻后，她又叹道：“这次刚见面时，秦仲明还客气知礼起来，好像不太愿意。唉，我这名声虽不太好，可多少人对我垂涎三尺，我自己送上门，他竟然不情不愿，气死我了。”

    郭氏略微寻思，便好言宽慰道：“不是卿不美，而是他不缺。”

    甄氏想了想便点头认同，接着说：“后来我提起，说服了殿下制盐之策的事，他立刻改口，相约次日去我家别院相会。不管怎么说，秦仲明至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是人已在跟前，我哪里还愿意再等一天，于是才有了野郃之事。”

    郭氏轻声问道：“一天也等不得？”

    甄氏看了她一眼，“卿若尝过就知道了。”

    郭氏轻轻咬了一下朱唇，不置可否。

    甄夫人不会在皇宫里过夜，她又陪着郭太后出灵芝殿，在西游园内散了一会步，便回去了。天气挺冷，确实在外面呆着不适。

    次日是十月二十五，秦仲明正好也会来上朝。

    今天朝会上又提起了蒋济升任太尉的事，基本已经无法改变，因为蒋济的资历威望功劳、升任太尉是顺理成章的事，即便是司马懿也不好反对、之前司马懿只能是拖。

    能拒绝的只有蒋济本人，但蒋济一直不吭声，这事便没有疑问了。

    挺大的一件事，但郭太后并不太在意，因为她没办法改变什么，只能任其发展，留意观察就就行了。

    她在垂帘后面，倒是想再看看秦仲明的样子，可惜秦仲明站得太远了，前面还有许多人挡着，郭太后根本看不清，只能大概看到秦仲明站的位置。

    郭太后也不可能听到秦亮说了，秦亮来了朝会几次，从来没发过言。

    及至朝会结束，郭氏便叫中宫谒者去留秦亮，说有事召见。

    等了一阵，东堂上的人都差不多走完了、皇帝也走了，只剩下宦官宫女。秦亮便跟着中宫谒者返回东堂，他走进大门、向帘子这边走了过来。

    天虽然阴着，但东堂有十道大门，正面的墙几乎就是敞开的门，所以殿堂里的光线很明亮。

    宦官宫女都在帘子外面，没有人敢在这里直视太后的脸，所以郭氏只要端正跪坐的身体不要动，她的眼睛怎么看、没人能知道。虽然隔着一道帘子，但郭氏离帘子很近，所以她看外面比较清楚、外面倒看不太清她。

    “臣亮，拜见殿下，殿下圣安。”秦亮跪到跟前，行稽首大礼。

    别的大臣在郭氏跟前、并不经常行大礼，但秦亮两次的礼仪都恭敬非常。郭氏看到他俯拜后、直起身的样子，忽然想到了甄氏说的，在马车上他跪坐着的。郭氏的耳边好像又听到了甄氏的声音，可以背对着他、也可以相拥般的姿态。郭氏顿时好像看到了一幅画一样，而且画中之人很真实地就在面前。

    但郭氏不敢走神，赶紧用端庄从容的声音道：“平身。”

    秦亮道：“臣谢殿下。”遂谨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依旧拿着竹牌。

    竹牌并未挡住秦亮的脸，因为郭氏的位置更高，可以俯视他的脸。果然完全如甄氏细致描述得那样，连浅浅的山羊胡也一模一样，手掌手指似乎也差不多、但此时郭氏看得不太清楚。

    郭太后道：“此前卿进献制盐之策，吾退思之后，以为此策利于国家之用，可依卿之策施行矣。”

    秦亮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似乎更明亮了、显然很高兴。他抱着竹牌说道：“殿下决策，真乃英明。以宫中管盐方、制贡盐，可以售卖更高的价格，朝廷获利甚丰，正如殿下所言，利于国家。”

    郭氏有点被逗乐了，心道：我能决策什么，还英明决策。

    不过看秦仲明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他的眼睛里确实如甄氏所言，有一种忠正坦荡且诚恳的目光，整个人看起来俊朗干净，这种俊朗英气却并不高傲、反而叫人有亲近之感，让人有信任而安心的感受。

    郭氏看到秦仲明的气质品行，又想到他颇有谋略，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的想法：我若真有任免权力，必辟此人为相。

    “具体的事，让张欢与卿说罢。”郭氏不敢与秦亮说得太久了。

    秦亮果然是个知趣的人，立刻揖拜道：“臣请告退。”

    在他后退转身之前，郭太后又贪婪地盯着他多看了几眼。甄氏说的，与这俊朗亲切的身体结合后，那种十分亲密、融为一体，仿佛活在世上不再孤苦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只能听甄氏说，可语言并不能完全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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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缘不可言

    以前秦亮在淮南打赢了芍陂之战，在寿春的庆功宴上时，暗自有过一个很正熊量的感慨，便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此刻他忽然又想起这句话。

    转过身面对太极殿东堂大门的一刻，他才发现，天气已经微微放晴了。

    天空上还有云层，太阳并未当空高照，而是在厚薄不一的云层里，遮遮掩掩、朦朦胧胧。不过这样的阳光倒也有点别致，颜色好像更深更柔。东堂一整排大门估计有十道，稍有阳光、大殿里便十分亮堂。

    甄夫人没有骗他，郭太后确实改主意了。这回制盐的法子，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未能让秦亮加官进爵，但总归是能得到钱财，并没有白干。

    秦亮刚走两步，又听到郭太后的声音道：“汝与秦仲明过去，找个地方谈谈。”

    宦官的声音道：“喏。”

    这时秦亮注意到，郭太后说话的声音，前后是有微妙区别的。

    她刚才对宦官说话的感觉，与上次秦亮献策时说话差不多。但唯独刚才、对秦亮说的那寥寥数语，细听有点些许不同。

    郭太后说话，主音音节是那种很有韵味的庄重女中音，节奏很从容；但辅音与咬字间隔音会有点娇声娇气的感觉，让她的声音更富层次感。秦亮听出的区别，就在于辅音尾音那细微的感觉，好像郭太后对自己说话时，更温柔有情意。

    那种感觉确实很微妙，不容易留意到，也不能确定。

    因为秦亮看不到郭太后的样子、只闻其声，而且他觉得郭太后的声音很好听，才听得比较用心；加上有甄夫人的事，所以秦亮才能细心听出微妙的异常。否则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

    或许只是错觉？

    不过秦亮仍有一个大胆猜测，甄夫人已经把歼情告诉了郭太后？

    这样的猜测并不只是胡思乱想、或灵光一现。那甄氏是郭太后先父收养的养女，与郭太后便算是姐妹关系，多半从小就一块儿长大。甄氏把私|密之事，告诉她信任的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于是秦亮见到张欢之后，言语间也在想那件事。

    大长秋的中宫谒者令张欢，谈了一会制盐分成的事，彼此间说得很隐晦。皇太后殿下把贡盐赏赐给盐官，盐官供奉宫廷一部分钱财、当作制盐的花销；殿下再以赏赐的名义，定期分秦亮一部分钱财、作为对进献良方的嘉奖。

    其中大头是国库的，再次分成时、大头也是宫廷的。没有办法，盐这种事、不把好处分给很多人，根本做不成。饶是如此，对于秦亮来说也是一项巨额的收入。

    秦亮心里仍是非常高兴。

    但他离开皇宫后，却表现得非常沉默，并带着点凝重而可怕的心情。他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然后就顺着念头一直往下想。神情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半闭着眼，好像陷入了追忆往事一般的出神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吴心正在观察自己。吴心发现他“醒”来，便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看向了别处。

    听说不爱说话的人，往往内心世界很丰富，不知道吴心是怎样的。

    这时秦亮又回想起来，他与甄氏相识纯属偶然。于是他不禁有一种玄而奇妙的感受，又想起了两年前离开曹爽府时的感慨，便不禁把话说了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往往只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瞬间、已决定了缘分深浅。错过就是错过了，就很难再找回那种稍纵即逝的时机。”秦亮感慨道。

    不料同车的吴心，这回竟然回应了秦亮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她开口道：“妾在廷尉府监牢时，以为必定要死在那阴暗潮湿肮脏之地，哪里能想到、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救出来？更没想到会有什么缘分。”

    秦亮看了她一眼，知道吴心理解错了。他其实是在说甄夫人与郭太后，也有点回忆与曹爽的关系。

    但秦亮没有解释，自然也怪不了吴心……他又没说具体的事，人家怎么知道他在说什么？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想稍微倾诉一下，却又不想说得太明白。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云里雾里的感慨，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人生哲理？便如同后世的朋友圈，不时就有一条“终究还是独自扛下了所有”，谁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只是想说、却不想说明白而已。

    秦亮听到回应，看向吴心时，她如同刚才一样、把目光巧妙地移向了车窗外。此时的人们似乎不太习惯与人对视，于是姿态又变成了吴心看窗外，秦亮看她。

    云层里那种别致的阳光，随着马车的移动、让木窗棂的阴影也在活动，光暗交替，映在了吴心有点苍白的漂亮瓜子脸上。秦亮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干过刺|客勾当的女郎，隐约有点文艺气质。当然也许只是光影，带来了错觉。

    秦亮问道：“卿识多少字？”

    吴心回头道：“寻常的字都认识，太复杂的字有些不识。”

    秦亮又问了一句：“卿与隐慈怎么不是一个姓？”

    吴心道：“我们兄妹不是在一家长大，后来觉得、不要以兄妹相称更方便。所以我们没在别人跟前承认过，是亲兄妹关系。”

    秦亮挑开竹帘看了一眼，便道：“等有空的时候，稍微说一下你们的成长经历罢。”

    吴心道：“喏。”

    到了校事府，秦亮照常办公，他已经大致规划好了新的官职。隐慈做兵曹掾，王康做门下掾，饶崇（字大山）做武猛从事。除了属官，校事官依旧管他们原来的兵卒，分属各曹外勤。

    这事已上书朝廷，只要没人反对，太后应该会批准。秦亮便可以着手开始干，办好后再上书汇报。因为校事府没有上级官府，程序上只能向皇帝太后上书。

    东曹便是对吴情报机构、西曹对蜀，其中东曹的工作是重点项目。

    午膳后秦亮休息了一阵，又到了邸阁上面看邙山。他独自呆着的时候，又琢磨了一遍上午想的那些事。

    其实秦亮对于有出卖色相嫌疑的作为，是有抵触心理的。他不是不好色，但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上，他确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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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冬季热汤

    才过几天，甄氏便在王家府邸附近等到了秦亮，邀约他前去相见。

    仍是那座别院，位于宜寿里，属洛阳城中的东南区域，离校事府的距离有点远。别院反倒距秦亮自己那座乐津里的院子稍近，但最近秦亮住在王家，没有经常回去。

    午膳时间刚过，秦亮便与吴心二人乘坐马车出发。吴心戴了顶斗笠、裹着厚厚的斗篷，在前面赶车。

    马车进了别院大门，径直赶到了内宅门楼前面的墙后，这个地方确实挺隐蔽。秦亮从马车上下来时，见穿着裘衣的甄夫人已到门楼来迎接。

    两人相互揖拜，甄夫人转头看向吴心道：“外面冷，女郎到旁边厢房里呆着罢。”

    吴心有点困惑地看了甄夫人一眼，面无表情道：“多谢夫人提醒。”

    秦亮指着内宅门楼的木门，说道：“夫人可以找人把这道门换了，换厚实密闭一些的门。”

    甄氏脸色微红，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靠近了小声道：“君嫌妾的声音大？”

    秦亮没有回答，继续问道：“大门口那两个人，可靠吗？”

    甄氏道：“他们夫妇是我家从凉州带过来的人，放心。”

    两人一路沿着廊芜走，秦亮又轻声说了一句：“王家府邸，卿应知在何处。”

    甄氏的杏眼里露出了不解之色，轻轻点头。

    秦亮接着说：“府邸大门往西走，然后右转，沿着里墙走。快到街尾时、能看到一个土地小庙，小庙旁边有处里墙的双坡檐顶稍有损坏，下面有小半块包砖是松的。那段路的人不多，早晨刚开里坊门的时候、几乎无人经过。夫人若要见我，便取下里墙上的包砖，扔到小庙墙角；若里墙上那处地方空着、则塞半块砖上去。”

    甄氏小声笑道：“妾记住了。想法真有趣，君怎会去看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秦亮道：“夫人不觉得马车速度很慢，在马车上呆着的时间挺无聊吗？”

    甄氏轻轻摇头，不过她似乎已经品出味来，问道，“妾都不怕，君担心什么？”

    秦亮说道：“甄夫人的身份，其实有点敏感。谨慎一点好。”

    甄氏想了想，道：“不就是因为妾的姐是皇太后殿下？”

    秦亮点头称是。

    郭太后此时应该没多大权力，重要的事情她决定不了。但她并非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她至少有名分，在某种极端时候、郭太后说不定正是至关重要的关键人物。连司马氏也在不遗余力地拉拢郭家，朝中之人若是完全忽视郭太后、那便有点愚钝了。

    甄氏把秦亮请到房中，在筵席上入座，她却去厨房盛了热汤，忙活了好一会。她还说道：“妾会做饭，君若来早一些，妾可以为君亲手准备午膳。”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觉得、甄氏似乎有点上心，并非只把他当作偷凊的对象。

    他跪坐在筵席上，便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气。这时甄氏已脱下了身上的狐青裘，只穿着里面裁剪合身的黑色深衣、很显身材，衬托出了凹凸有致的身段曲线。甄氏很懂得怎么吸引人。

    这时她在旁边跪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温柔而有点委屈，问道：“妾在殿下跟前、为君说了话，君是不是因为感激妾，才答应邀约？”

    秦亮看了她一眼，摇头道：“自然不是。”

    甄氏稍微挪近了一点，柔声道：“妾还以为君嫌弃妾呢。”

    秦亮伸手拉住了她白净的纤手，作为回应。他拿右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热汤，沉吟片刻，终于问道：“此前我在太极殿东堂见到了卿，故卿常能见殿下？”

    甄氏笑道：“殿下就像我的亲姊一样。”

    秦亮沉吟道：“朝堂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不知殿下是什么样子？”

    甄氏顿时轻笑道：“君胆子不小，这算不算不敬？”

    “不算罢。”秦亮用随意的口气道，“每次上朝都能听到殿下的声音，却连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只是好奇而已。”

    甄氏便道：“殿下年纪比妾还大一点，但肌肤养得很好，看上去冰清玉洁，比妾也漂亮多了。”

    秦亮随口道：“听声音，便知殿下是端庄雍容的贵人。”

    甄氏笑道：“我姐就是喜欢端着，其实她……”

    秦亮再次转头看着她的脸，说道：“我又不会说出去，我们只是悄悄说几句话罢了，没人知道。”

    甄氏轻轻摇头，说道：“反正长得很好看，她与我长得不像，因为我是养女。性情也大不相同，她的话不多……”甄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喜欢听我说。”

    这时甄氏忽然打量着秦亮的脸，靠近过来小声道：“君一会与我那样的时候，不会在心里一边想着殿下，一边做罢？”

    秦亮有点尴尬地问道：“现在是谁大不敬了？”

    甄氏咬了一下朱唇，说道：“反正我说什么话，姐都不会治我的罪。何况也没人知道阿。”

    秦亮笑道：“卿学我的话，倒是挺快。”

    甄氏抬头看秦亮的眼睛，神情很认真，轻声道：“即便君在那种时候想着她，妾也不会生气。要不君一会想着她罢。”

    秦亮与甄氏对视了一会，沉声道：“卿单说她肌肤如冰似玉、人长得漂亮，太笼统模糊，我该怎么想呢？”

    “也对。”甄氏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接着她又描述了一通相貌，个子比她高半头，鹅蛋脸、但轮廓不圆润，额头平坦。说了一会，甄氏又道，“襟比我的高，而且不怕疼。手指长、但是没我这么柔，手背上能隐约看到筋，挺有手劲。她会弹琴，或许是手指用得太多了。”

    秦亮只能想出个大致的模样，因为人的整体相貌，太容易产生差别，比如同样长着杏眼、却可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甄氏越说越有兴致，早已放下了起初不好意思的表情，“但是她不穿衣裳的样子，我好多年没见过了。她进宫后，我也不好留宿宫中。下回我再进宫里，便邀约她一起沐浴，帮君看清楚一点。”

    秦亮愕然，他之前就知道这美妇爱想像，但仍未料到、她能想像这些。

    今天不像那天傍晚一般、时间紧迫，于是俩人说了一阵话才到榻上。中途甄氏忽然问秦亮、是不是在想着别人，秦亮不愿搅人雅兴，只好说是。

    ……正合表叔令狐愚的说法，曹爽的亲弟弟曹羲、确定了领军将军的官位。至此曹爽府完全掌控洛阳中军，已经成为定局。

    不出秦亮所料，曹爽府立刻准备大摆宴席，名义是为毌丘俭接风洗尘。

    当天上朝的时候，诸公已不再争论有关蒋济、领军将军的这个话题。司马懿提出要去皖城攻打吴军，曹爽没有反对，但有别的朝臣提出了质疑。

    朝臣质疑，估计并非针对司马懿个人、而只是就事论事。毕竟曹爽得到了天大好处后，也没有急着要与司马懿过不去，别人急什么？有几个人大意是说吴军在皖城筑城、修了工事，离吴国也近，容易得到增援，魏军远道出征可能讨不着好。然而司马懿很坚持自己的主张，并说等明年冬季、河水水浅的时候出击。

    表叔令狐愚给秦亮发了请帖。秦亮这几天都在收集有关毌丘俭的诗文，想大致了解一下这个人的立场。

    大魏国拥兵甚众的边关大都督，总共也就四五个，毌丘俭是其中之一，当然是很重要的人物。

    秦亮与毌丘俭并不认识，或许在宴会上连话也说不上两句，但有所准备总是好事。

    宴会设在大将军府的邸阁前厅，邀请了很多人，两侧设了几排席位。秦亮上次参见这么多人的宴会，还是在淮南王凌的庆功宴上。

    大将军府前面的庭院与这个厅堂，秦亮都很熟悉。但如今他很少再来，今天到了这里、感觉心境似乎已经大不相同。

    大厅上烧着红彤彤的炭火，肉香酒香味已经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在这样的气氛下人们自然不会肃静，周围笼罩着说话声。坐在上位的曹爽与毌丘俭说了几句场面话，丝竹管弦之音便随后响起。

    果然秦亮没什么机会与毌丘俭说话，主要是因为坐的位置有点远。

    安排作陪的大将军府长史令狐愚、就坐在毌丘俭的身后，也好像没说上几句。毌丘俭与曹爽的表弟夏侯玄关系更好，两人时常交谈着。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跪坐在案前，说道：“令狐长史请君到他旁边入座。”

    秦亮听罢看了一下前面的令狐愚，令狐愚正扭头做着手势，指着旁边的空位，那张案上还摆着菜肴酒壶。但秦亮依旧把自己的筷子和酒杯拿走了，不然一会谁坐过来、不留神会使用这副筷子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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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谁为谁好

    秦亮移筷于令狐愚之旁位，前面的两个人、应该也留意到了令狐愚的手势动作，便回头与秦亮打招呼。

    毌丘俭的相貌，长脸须多，气质既不儒雅、也不凶悍，本事能耐暂且不说，他的神情感觉独特，性格可能有点头铁。

    夏侯玄则长得很英俊，面白而少须，举止十分从容淡定，隐约有不羁的傲气。这个中外军的护军将军，却颇有儒雅之风。夏侯玄打招呼时只说了一句诗：“天下谁人不识君。”

    秦亮顿时笑了一下。

    这时厅堂上响起了有节奏的鼓声，一群十几个女郎踏着鼓乐、缓缓走到了大厅中间。虽是冬季，但她们穿得很薄，穿着姹紫嫣红的花衣裙，裙后的拽地燕尾更显身段婀娜多姿，头上珠光宝气配饰鲜艳，打扮得十分光彩华丽。

    如此艳美的场面，刚挂掉不久的满宠、可能也想活过来再看看。

    众宾客也被这美人成群的场面吸引了注意，纷纷停止交谈，望向大厅中间。

    “叮咚”如流水的琴声加入其中，鼓乐节奏仍然变幻，众美随之翩翩起舞，步履轻快欢乐，长袖的挥舞旋转的幅度非常大，舞蹈大开大合并无小家子的模样，给人以放开心胸的豁然之感。

    而且舞女不是只长得好看，眼睛也要有神，她们的目光流转，会对着宾客抛媚眼。越是地位高的人、越能得到美女爱慕一样的目光。当众享受美人仰慕的眼神，宾客们会得到心理上的满足感与自我肯定。

    秦亮坐后面也得到了一个眼神，确实很受用，有一种她非常喜欢你、欣赏你的感觉，简直是如沐春风。

    舞姬身上还喷了香料，随着身姿摆动，衣裙飞扬，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们在琴声鼓声的间隙中，齐声歌唱：“嘉关雎之不淫兮，哀蟋蟀之局促……”

    歌虽这么唱、叫大家不要淫，但大家并不听。连头铁的毌丘俭也盯着一个美人不放，看得津津有味，仔细得把人家女郎全身都审视过了。

    令狐愚欠身过去，对毌丘俭说道：“此女郎确实可以，身材纤肥合中，看起来也很年轻康健，这样的女郎多沚且紧实味美，毌丘将军好眼光。”

    秦亮：“……”

    毌丘俭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好像不错。”

    令狐愚小声道：“一会酒过三巡，毌丘将军可到庭院厢房内稍作休息。仆去找人，把她带到厢房来。前厅厢房里没有睡榻，不过稍抒雅兴，并不碍事。”

    毌丘俭有点不好意思道：“在大将军府，如此做恰当吗？”

    令狐愚道：“仆必为毌丘将军安排妥当。”

    秦亮不动声色地加入了谈论，“此女郎跳舞不太熟练，眼神也很生疏，毌丘将军一直看着她，她竟不知回应。仆以为她是刚被收入大将军府不久，做伎的时间不长，多半还是完璧之身。毌丘将军既然看得上，不如收入府中何如？”

    毌丘俭道：“这是大将军的人，不好吧？”

    秦亮道：“将军常居苦寒之地，为国家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从洛阳带走个美人，享受享受吗？仆表叔就是大将军府长史，可以做主的。”

    令狐愚点头道：“仲明言之有理，应该没多大问题。”

    秦亮又道：“幽州虽不比洛阳繁华，但女郎跟着毌丘将军这样的英雄，也是一条挺好的出路。”

    毌丘俭尴尬地笑道：“这么说，我这也算是怜香惜玉阿。”

    秦亮陪笑道：“当然，美女配英雄，皆大欢喜的事。”

    三人的头靠近，顿时笑了几声。

    午宴持续的时间挺长，除了歌舞表演、酒肉随便吃，间隔之中，曹爽与几个重要人物还会当众祝酒。宾客们活动也算自由，有的人会去茅厕，有的人喝多了、会找地方休息一下，或者关系好的人抱团在庭院里走走、相聚交谈。

    秦亮等叔侄二人相约一起去如厕，到了茅厕，两人便隔着一块木板说话。

    令狐愚道：“仲明挺会说话，毌丘将军好像很满意。”

    秦亮道：“还是表叔能见机行事，留意到了毌丘将军的心思，我都没注意那事。而且表叔的建议，恐怕更合毌丘将军起初的想法，他可能只是简单纯粹地想与那女郎交郃。”

    令狐愚笑道：“就是想交郃，都是大丈夫，谁不知道谁那点心思？不像那夏侯泰初架子大，装清高。”

    秦亮呼出一口气，整理袍服时，说道：“表叔乃性情中人，待人坦诚，自是性格不一样。”

    令狐愚点头称是。

    性情中人其实相处起来不累，但干事情、有时候可能不是很靠谱。曹爽也有点性情中人的感觉，跟令狐愚倒是很合。

    秦亮又道：“在贵人眼里，身份卑贱的歌伎舞女作何感想、并不重要。我是因为出身不太好，才会多想一想，那女郎被人弄后做伎，还不如做毌丘将军的妾。不然毌丘将军在幽州做官，我在洛阳做官，谁也管不到谁，我讨好他做什么阿？”

    令狐愚转头打量了一会秦亮，说道：“仲明之仁，不在嘴上，与我那同族叔父不是同一种人。”

    秦亮一时不太了解令狐愚口中的“同族叔父”，但得益于看过的信息很多很杂，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令狐家族还有个人、官职很早就挺大，应该是令狐邵。

    两人同路出来时，秦亮便随口道：“自家人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表叔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我哪里会小气？”令狐愚道，“自家人也有没安好心的时候，满口为汝好，其实就是看不起汝。我那同族叔父，便是看不起我，认为我们家只因靠了联姻王家。他总是说我坏话，也不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对，就是简单地咬定、我这人不行！”

    秦亮听罢，便低声附和道：“人都是为自己好。自家人能相互帮衬，不也是为自己好？”

    令狐愚点头道：“卿言之有理，我最烦表里不一、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还是我们叔侄两人更谈得拢阿。”

    他提起自己的同族叔父后、好像有点上头了，又嘀咕了一句，“等我干好了，官做得比他大，再给他看看，叫他瞧不起我。”

    秦亮道：“表叔是有志气之人，真乃我们的榜样。”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回到了邸阁大厅，继续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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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好人做到底

    大将军府邸阁的宴席很隆重热闹，不过名为接风宴、宾客也很多，故此大伙也不方便着急祝贺曹爽。

    宴会一结束，令狐愚便带着属官们，在大门阙楼旁送客。令狐愚确实与仲明相处得来，送别仲明时、话也多说了几句。

    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后，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向曹爽恭贺胜利。上位的曹爽，一张肉脸已经快笑烂了。道贺的人中，长史令狐愚自然也不甘落人下风。

    但头发枯槁、其貌不扬的大司农桓范，径直给了曹爽一瓢冷水：“不久前都督荆豫的兵权，莫名其妙就给人夺了去。如今拿到领军将军的位置，只不过算是给我们的补偿，大将军何必太高兴？”

    厅堂上的欢笑声，渐渐地消停了一些。

    众人无言反驳，乃因桓范说的是实情。今年在荆州魏军与吴军的樊城之战，大魏明明打赢了，可是荆州方面的都督夏侯儒、却被撸掉了兵权。说是莫名其妙也不过分。

    桓范似乎觉得这瓢冷水还不够莿激，又说道：“荆豫兵权丢掉后，太傅府力荐王昶都督荆豫，对王昶的拉拢更进一步。而王昶离任青徐后，接任者胡质是蒋济的同乡、得蒋济知遇之恩才入仕。一番动作下来，我们是赔得掉本！”

    大厅里已渐渐安静，桓范回顾左右道：“如今诸公都只盯着领军将军的事，却又忽略了太傅要督军、攻皖城吴兵的提议。这是什么意思？仆以为这是在示威！四方都督心向大将军府者、还剩几个？这也是在嘲讽！边关有军情，大将军府却不能用兵退敌。”

    “嗤。”一声轻微的从舌尖发出的声音传来。声音很小，但离令狐愚很近，令狐愚遂循声望去，便看到了尚书邓飏。

    邓飏乃汉朝名将之后，年纪轻轻已官居尚书之职，他白面少须，相貌还算俊，但苍白的脸色、略带厌倦般的表情，应该是枞欲过度的症状。邓飏枞欲好涩那是有名的，为了搞友人的姨娘，他便拿官位与人交易、条件就是友人把其父之妾送给他搞，事情弄得全洛阳都在传诵。

    那斜眼瞟向桓范的眼神，带着些许不屑的笑意。那宽衣博带的潇洒举止，正是贵族般出身的不羁。那略有厌世般的神态，恰如见惯人世繁华后的饱嗝。声色犬马已经玩腻了的豪族后人，大概便容易是这么副模样。

    邓飏开口道：“我大魏精锐，尽在中外军。如今大将军府手握中外军之权，一战之功，何愁不能立威名于天下耳？”

    他的好友李胜立刻附和，许多人也陆续跟着赞同。

    ……不料秦亮在宴会上随口说的一句话，却引来了那舞姬女郎的登门道谢。女郎从令狐愚口中、得知了那天发生的事，并打听到了秦亮住在王家。

    人是大将军的，要把女郎安排给毌丘俭、则是令狐愚的主意。

    事情起初与秦亮没多大关系，但女郎的下场迥异、确是因为秦亮稍微站在了她的立场想问题。因此女郎出身大将军府，感激的人却是秦亮。

    女郎原先叫杨氏，进大将军府后叫红瑛，现在叫杨瑛。

    她都有心登门拜谢了，于是秦亮干脆好人做到底，又送给了她一盒小金饼做嫁妆。做妾也是嫁人。

    毌丘俭是大魏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之一，身份较为特殊。秦亮便叮嘱杨瑛，以后不要再来了、也勿书信往来，好好跟着毌丘将军过日子。

    杨瑛本为感激而来，却又拿了一笔嫁妆，事情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估计走的时候她脑子都是嗡嗡的，说不定在这样的世道、还能感慨一声，世上还是好人多阿。

    没过多久，年关就近了，秦亮也更加忙碌，没去在意毌丘俭何时离京返回幽州。

    秦亮向王广借了一大笔钱财，王广虽说不用还，但秦亮还是许诺、殿下的制盐赏赐到了就还，毕竟开口说的是借。不还的话秦亮会直接伸手要，反正也算是自家人。

    接着秦亮便到处送礼。礼物里面包括一条鲤鱼，腹中藏祝福词句的尺书，毕竟秦亮有文人的身份，该风雅的细节还是要风雅一下。

    曹爽、孙礼、令狐愚、陈安，甚至高柔、吕巽、钟会、邓艾、张欢等等交情不深的人，都备了礼。大多时候都是秦亮亲自上门送礼，还能寒暄几句，只是没有留下吃饭。

    正如秦亮离开淮南时的感慨，专门花精力时间的人情来往、有时候与情谊深浅无关。人生就是这样，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眼前最现实的事情要面对，只要不再有利益合作、多半就没有机会只为了那点情感专程来往了。

    回到乐津里的秦家院子，秦亮叫王康和饶大山把一只大木箱搬了下来，把他俩叫到了上房。

    两人虽然在校事府挂名了官职，但干的活与以前差别不大，主要还是管秦家的事。

    特别是饶大山，当上武猛从事后、最大的作用只是吓唬人。他的身材又高又壮，力气也很大，穿上官服挂上印绶、再挂一把重剑，跟在秦亮身边非常吓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饶大山就是个样子货。

    秦亮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指着里面的麻袋道：“快到年关了，这个袋子里是我给你们家眷的东西。”

    王康忙道：“仆等领到了俸禄、已为家里人备了东西，君在官场上走动开销不小，暂且不用在自家人……”

    秦亮懒得听他说没用的话，打断了王康的话便道，“蜀锦是我夫人给嫂子的礼物，剩下的是我带给长兄的东西。你们回平原郡团聚后，正月十五之前回来就行。”

    饶大山道：“俺这回衣锦还乡，不知道多少人要请俺喝酒。”

    秦亮看了饶大山一眼：“汝不像王康识文断句、做事缜密，起码要练练武艺身手，不然将来有了官位、也不敢给汝坏事。”

    饶大山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

    王康道：“想要前程，便听秦君的叮嘱。”

    饶大山向秦亮拜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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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章 是寒是暖

    年关一过，便是正始三年，干支壬戌，春天来了。

    但洛阳雪花纷飞的景象，叫人几乎分不清这是春天、还是停留在去岁的寒冬腊月。

    皇宫北面的华林园内，自然也是银装素裹、白雪飘扬的景象。华林园（芳林园）不属于皇宫内，但紧靠着皇宫北墙，乃皇家园林。

    太后郭氏经常住的灵芝宮、所在的西游园，则位于皇宫内部。不过她也喜欢来这北面的华林园，因为这里的占地更大、风景更丰富。

    华林园的天渊池又叫大海，比西游园的灵芝池大得多，而且大海西侧还有景阳山。景阳山下靠大海的方向，有一处温泉。

    郭氏与甄夫人此时便在景阳山下的温泉室内。泡在白汽腾腾的温泉里，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样子、冷风从木窗灌入，一时间郭氏竟不知是寒、还是暖。

    一如她的心情，不知是惬意，还是苦。极端反差的意象纠结在一起，滋味甚是复杂。

    甄夫人讲了前阵子的经历，她给仲明描述了郭氏的相貌身材，甄氏还说、仲明在那种时候便会想像郭氏的模样。接下来再次见仲明时，他更大胆了，说是经常在朝堂上能听到郭氏的声音，那种时候会想着那声音。

    “他想着姐说话的声音时，好像真的更有兴致，我能感觉得出来。”甄夫人小声在郭氏旁边耳语。

    郭氏浇着热水在身上清洗，她昂起头，手沿着冰清玉洁的脖颈用力而缓缓地拂过。白汽朦胧，她的眼神也有些迷离。空气中是暖还是寒，她早已分不清，只是觉得自己已有些恍惚。

    她看到了多姿的雪片，又仿佛看见了满天的春季花草，蒸汽又好像是云层，追忆往事与未发生的幻觉、在心中交织，如梦如幻。

    不知过了多久，郭氏才渐渐清醒了一些，不禁问道：“那段损坏的里墙，下面的半块砖，有用吗？”

    甄夫人点头道：“有用，再次相见，便是如此成功传递了消息。”

    郭氏忽然想起了去年召见秦仲明时的想法、寻思此人可为相之类的，她顿时笑了一声，心说此人果然心思缜密，是做事很可靠的人。郭氏又问：“他那样念着我，卿不会妒忌难过？”

    甄氏轻轻摇头，柔声道：“若非先父收养，妾不知此生、会活得有多艰难。如今我们家只剩姐了，我什么心，姐还不知道吗？”

    “唉。”郭氏听罢十分动容，不禁轻轻抱住了面前的甄氏，但俩人没法靠得太近、除非拥抱用的力气稍微大一些。甄氏的脸因温泉的热度而有点红，打量着郭氏，轻声道：“下次我可得告诉他，君是什么样子的。”

    水蒸汽让郭氏的呼吸有点不畅，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们说的话，仲明还不知道罢？”

    甄氏道：“我没告诉他，我跟他的事、说好了要保密。他不知道我已经告诉姐了。”

    郭氏沉吟道：“仲明可能会猜到。”

    甄氏笑道：“不一定，毕竟姐是殿下。但无论如何，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能说得那么细致。”

    “那倒是。”郭氏红着脸、垂下美目，“谁会好意思描述那种事，也只有卿了。”郭氏说罢，不动声色地从泉水中起身，倚坐到了池边的胡床上。甄氏也跟着缓缓爬了上来。

    俩人沉默良久，甄氏的目光流转，又与郭氏对视了一会，俩人仍未开口说什么。郭氏正是心情緊张有点吸气困难、甚至有点头晕的时候，这时她却发现、甄氏脸上露出了些许愤愤然的表情。

    “怎么了？”郭氏轻声问道。

    甄氏道：“我忽然觉得很不公平，想治一治他。”郭氏不解道：“有什么不平？”甄氏抿了一下嘴唇，小声道：“便是他避免危险而找的借口。”

    郭氏寻思片刻，立刻明白了，轻声问道：“他不愿意罢？”

    “先给他些恩惠。”甄氏靠近过来，在郭氏耳边说了几句话。郭氏瞪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却指着旁边木架上的衣物，低声道，“那件里衬两天没换洗过，天气冷便偷懒了两日。”甄氏笑道：“我便说是偷来的。”

    这时甄氏杏眼里灵动的眼珠往上一转，又有了主意，说道：“下次我再与他相见，时间邀约在正月三十下午的酉时，那时闾阖门的会敲响鼓声。君听到鼓声，便知时辰正好。我会事先描述君此时的样子，那时再让他闻着君的气味，回想君的声音。”

    郭氏顫声道：“卿可真会想事情。”甄氏浅笑道：“我这孤苦伶仃的人，无事便爱胡思乱想。”

    “好了，说得仿佛、卿真的好可怜一样。”郭氏没好气地说。

    说了一会话，她们重新回到了水中，暖和一下身子，便准备离开温泉。大冷天泡温泉虽然很舒适，但时间长了也不好，手上的皮肤容易泡皱。

    甄氏穿戴整齐之后，先跟着殿下的车驾回皇宫。甄氏也没再去灵芝宮，径直让宦官带着出宫去了。

    等到正月三十下午，郭氏自然记得甄夫人说过的约定。她独自呆在阁楼上，焚香写文，借此屏退了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果然南边传来了“咚咚”的鼓声，身在阁楼上郭氏听得非常清楚。那鼓声仿佛一下下敲在郭氏的心头上，她愈发緊张憿动。

    犹豫片刻郭氏终于把毛笔放下，搁在了砚台上。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很快想起了秦仲明的模样，以及甄氏描述过的、更细节的样子。此刻秦仲明应该正在甄氏的别院里，闻着那件衣裳的气味、回想着甄氏描述过的温泉室内景色，他在想像着殿下、好像裑下的人就是殿下。郭氏也在想像着他，此时此刻。

    郭氏紧闭双目，手臂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也从宽大袍袖中滑出，轻轻放在锁骨上。郭氏三十岁出头，多年锦衣玉食，肌肤很光滑，只有修长的手指没那么光滑，但因练习弹琴比较有劲。

    刚听到鼓声时，郭氏心情很憿动和期待，仿佛腹空之时闻到了炖肉香味的心情。但良久后，等她长长地幽幽叹出一口气时，又觉得好像炖肉是馊的，并不是想像中那么美味。那种不能尽兴的心火，便好似吃了馊的东西、食物不能消化，身体里涨着一股气，不管怎么都无法消气。体中心慌急躁的感觉、确实已稍微消退了，但并未觉得舒适、只有空虚失落之感。

    次日便是大朝，朝会依旧在太极殿东堂。

    郭氏如同往常一样身穿朝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到了皇位一侧的高台上，跪坐在垂帘后面。

    好几十人在下面跪拜稽首，唱礼等过场没有任何变化。郭氏很快在人群后方看到了秦亮，离得比较远，确实看得不太清楚。好在皇位这边的位置高，俯视的角度几乎能看到朝堂上的所有人，秦亮前面的大臣也挡不了视线。

    秦亮今天穿着春季的青色袍服，头戴武冠，他手里拿着竹牌执笏，举止很沉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自然也没有抬头往这边看。可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基本不太可能在朝堂上发言。

    今天司马懿与曹爽等人说的事，还挺重要的，再次提到了曹爽的弟弟曹羲，说曹羲的品性如何谦恭高尚、能力如何文武双全云云。

    这是在说领军将军的候选人了，领军将军是洛阳中军的统帅，关乎京城安危。

    但如此重要的事情，郭氏也不太关心，反正她也决定不了什么，她只顾观察秦仲明那边。垂帘内只有郭氏一个人，旁边的人也不可能转身抬头直视她，所以郭氏很清楚，只要自己的身体与头不要动、眼睛怎么看没人知道。

    这时曹爽的声音道：“请陛下、殿下明鉴。”

    郭氏忙调整心绪，正想说一句让大伙商量。但她见秦仲明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的样子，知道仲明在悄悄地仔细听自己说话，甚至会在那种时候、把她的声音想像成叫声。郭氏的心情紧张中带着興奋，只觉心口“咚咚”直响。

    她暗吸一口气，用端庄从容的声音道：“邵陵侯之功，传于后世，配享太祖庙庭。曹昭叔（曹羲）、邵陵侯之子，谦恭谨慎，可委以重任。望诸臣慎重商议。”

    本来就是为了多说几句话，让秦仲明多听一下。但没话找话的几句话，倒让大将军曹爽十分满意，曹爽谢恩时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好像在告诉众人：看罢，殿下也说我弟弟好。

    其实事情到了现在，曹昭叔做领军将军几乎都确定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郭氏不再多嘴，只让朝臣们继续奏事。

    不过她心里还想说话、想把秦亮留下来离近点说。对了，可以借制盐良方、与他谈赏赐的事。虽然依旧是隔着垂帘，但离得更近，郭氏想到这里、便十分期待。

    然而过了一阵，郭氏终于还是心情失落地、打算放弃召见。秦亮一个五品官，单独留下谈话的次数过多，可能容易引起朝臣们关注。找什么借口也只是骗自己，别人仍可能察觉、太后对秦仲明不一样的对待。

    赏赐之事，还是只叫张欢去说一声，比较妥当。

    郭氏暗自叹息了一口气，目光从东堂的大门看出去，见空中的云层在涌动。此处的视线开阔、十分敞亮，她却觉得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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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一章 某个时刻

    朝会罢，秦亮走出皇宫西门，他走上马车尾门前、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沿着城楼、两侧阙楼上的甲兵看了一遍，然后弯腰走上马车。

    当年何进被宦官骗到宫门杀掉的时候，皇宫也在洛阳，却不知道走的是哪道门。杀完何进天下便进入大乱节奏，不过行动本身是成功的。

    而今的权臣们也学聪明了，估计不止一方势力在洛阳中军安插了卧底。所以即便曹爽掌握了洛阳中军兵权，可能也不容易故技重施、在人毫无知觉之下杀人于宫门。

    不过情况还是挺吓人。司马懿紧张得，已是第二次在朝会上说、要南下皖城攻打吴国屯兵，相当执着。

    马车启动之后，秦亮挑开车窗竹帘一角，看到了从一道墙后面探出来的树枝，已经发出了绿色嫩叶。他忽然再次意识到，今天已是二月初一。

    昨日是正月三十，甄夫人刚邀约过秦亮。

    坐在对面的吴心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布包，敞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浅青色的坦领薄亵衣，她说道：“府君昨晚让我保管的东西。”

    秦亮看了吴心一眼，伸手拿了起来。从竹帘外面透进来的朝阳阳光，让薄薄的丝绸泛着一种收敛的光泽，看起来十分有质感。这种天然材料织成的丝布、亮度并不高，却有一种柔和舒服的感觉。

    衣边有花纹，但不是刺绣上去的，这料子应该属于锦。而且穿过之后没洗过，它的主人留下的气味与布料皱褶很明显。

    虽然秦亮窥探到了某些风光，不是纯粹为了感官，但有些风光确实很莿激。他一时间脑子有点混乱。

    秦亮捧起衣料，靠近深深吸了几口气。复杂带着芬芳的气味直冲脑中，十分上头，而且秦亮能想到，这件料子贴身包裹着的形状、甄氏昨日描述过。想到它主人的身份，秦亮产生了一种在深渊里坠落的感觉，有点恐惧、迎面的风又很爽。

    人在做一件事时，通常会有一些明确的目的。但做着做着，过程本身则很容易脱离准备，变得很复杂。

    秦亮放开了丝布，抬头看时，见吴心正在瞧着自己。但吴心并不知道这件亵衣是谁的。

    “气味与昨晚有一丝不同，夹杂了卿的气味。”秦亮道。

    吴心的脸有点红，没有吭声。

    秦亮把东西递还回去，不动声色道：“帮我保管罢，我不可能把这东西带回家。”

    吴心默默地接了过去，重新收好。

    甄夫人说，衣裳是她偷拿的，秦亮暗自认为、从宫里偷东西不是很容易、当然也不是不可能。但他有一个更大胆的假设，甄夫人把什么事都与殿下说了！

    秦亮一直没问过甄夫人，但他去年便从殿下的声音细节里猜测、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了歼情。现在看来，或许甄夫人在殿下跟前、完全就没有保留。

    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都成了寡妇。秦亮也收集过信息，殿下家里已经没别人、就剩甄氏。

    而郭氏家族那些人，殿下的叔父、堂叔等，并没有在一个家庭里生活过，算关系都是一个家族、但感情其实需要日常相处培养。

    所以秦亮作出了自认更合理的判断：殿下与甄夫人的信任度非常高、亲密无间什么都说，衣裳是殿下自愿给予，甄夫人对殿下身体的描述、也是殿下主动展示。

    秦亮靠在木板上更细心地回忆、昨天在甄氏别院的细枝末节。他又发现了个奇怪的地方。

    当时气氛已经到位，但是甄夫人仍在扭捏拖延时间，秦亮只以为她是在半推半就。但此刻他才想起，甄夫人允许他进时、隐约有鼓声？洛阳城的鼓声，其实是一种报时工具。

    甄夫人与殿下约好了时间，让殿下想像某个时刻、秦亮与甄氏在做什么？因为甄氏总是提醒他想着殿下，还把那件衣裳放到他面门。

    “呵。”秦亮犹自笑了一声。

    秦亮一路细想，还想起了甄氏的一个暗示，抚着他的嘴唇，悄悄告诉他要公平。不过这事、他当时就立刻懂了，没答应而已。因为他都还没那样侍候过王令君与玄姬……

    校事府距离皇宫西门、并不是很远，很快马车便驶入了府中，秦亮也收起了心情。

    对吴蜀国的情报工作，他打算先从商队入手进行渗透。

    三个国家的通关、都需要一种官府发的“过所”，通常由竹简制成，在渡口、关头等地需要过所效验。如果直接派人去吴蜀两国，有可能因为伪造过所而被查出来。而且三个国家的士族庄园都多，大部分地区流动人口较少，陌生人跑过去、也很容易被注意到。

    但商队是一个口子。不管各国之间的关系多差、甚至交战的时候，商队都在干买卖，蜀国的蜀锦外贸甚至成了国策。在洛阳大市，很容易买到蜀锦、吴国铜镜、青瓷灯台等各种商品。

    这些商人在各国都有合作，譬如洛阳大市的某大铺，会找蜀国商队定期采购蜀锦，铺面的人还会跟着商队去蜀国、选购畅销的花色。奸细便可以混在这些商队里，先进行渗|透，再寻找据点、内应。

    ……曹羲在二月下旬、正式就任领军将军一职。果不出所料，中外军完全被曹爽府掌控后，各营的将领就开始了换人。

    秦亮在淮南时，与孙礼麾下的中外军将领比较熟悉。当时他做刺史部的兵曹从事，跟将士们一起训练战术、上阵杀敌，相处时间不短。

    其中关系最好的人是骑督杨威、马军部曲督熊寿。这俩人刚见面就想给秦亮一个下马威，不过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后来最服秦亮管的、也是这两个刺头。

    现在那几个武将蹦跶不起来了，正面临失业。不过如今的世道，会武艺和布阵打仗的武将，并不会真正失业，这些人很快就能在大族那里找到工作，多半是做私兵将领。

    刚到四月，通过校事府的卧底，秦亮第一时间便得知、杨威等七八个人被除职。于是秦亮立刻派隐慈前去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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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去处

    “府君，人都到了。”隐慈在马车跟前揖拜道。

    秦亮刚到自家院子里，从车尾弯腰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隐慈，拱手道：“好。”

    他与令君已在王家宅邸住了几个月，最近很少回这座院子，不过王康等人平时还住在这里。

    “人在上房，仆已设筵几，王门下叫人买了酒肉送到厨房。”隐慈又道。

    秦亮第二句话也很简单：“很好。”

    办事还是隐慈兄妹与王康比较靠谱，都不用秦亮仔细交代怎么做，他们自己就会安排好。

    秦亮没有多言，埋头走进了上房。跪坐在外屋的七个人，显得有点拥挤，几案筵席靠得很近。这屋子不是很大，为了摆下筵席，秦亮那张床都被搬走了。

    喝着茶汤的几个人，纷纷从席子上站了起来，看向秦亮揖拜道：“府君。”“拜见府君……”

    秦亮立刻收起了刚才还在思索的表情，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一边转着方向，一边向人们还礼，在场都是在淮南认识的人。秦亮开口道：“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去年那晚，在芍陂东岸，全琮军攻势被阻、秦晃被阵斩，我们回营相见，借着火光，彼此间也是如此景象。”

    杨威等大汉顿时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也稍显热烈，有人说道：“府君还作了首诗，喝葡萄酒的，俺记不全了。”

    “诸位入座。”秦亮做着手势道。

    这时隐慈走了进来，一把便就把墙角的桐油布拉开，然后把一只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饼、铜钱、丝绸很快都露了出来。大伙儿的目光被亮闪闪的场面吸引，纷纷侧目。

    秦亮拱手道：“承蒙诸位不弃，我为将军们准备了点安家费。”

    大脸大眼、嘴唇生得很厚实的杨威，在中外军时的职位最高，他立刻还礼道：“可不行！请府君收回成命。仆等不能收这钱，听隐参军说，这些钱是府君从丈人那里借来的，仆等岂能贪财？”

    秦亮不以为然道：“拙荆之祖父王都督，诸位都见过，王家缺这点钱吗？自家人的钱，我借了也可以不还。不过要还也能还得上，宫廷会定期赏赐我财物。杨将军等不必推辞。”

    其实秦亮从来不喜欢自吹自擂。但今天他一进屋，便先暗示自己在淮南、练兵打仗如何厉害，又说自己的姻亲王家是如何有钱有势的家族，还提到宫里与自己有关系。

    这些话，着实是无奈之举。有时候谦虚并不适合所有场合，谁不想跟着有本事、实力、关|系、前途的公司老板？有什么东西最好直接摆到桌面上来，好让大伙能有点盼头。

    接着秦亮作出一脸感动表情，回顾左右道：“我也知道，诸位离开中外军后，不是不能找到好去处。过来投我，暂且只能凑合做个校事官，俸禄也不高、还不能带兵。各位仍然不弃，这便是情谊。”

    这时，肌肉长满全身的熊寿开口道：“仆等今天才除职，府君马上就将仆找了过来。仆想找别处，也来不及阿。”

    “哈哈哈……”上房里顿时哄堂大笑。

    等笑声消停，杨威才正色道：“府君马上召见，安仆等之心，这是因为府君看得起仆等。”

    秦亮不动声色道：“杨将军说得对。若是某大族把卿等招募了去，还是做将领，也不会怎么亏待。但诸位想过没有？各家有各家的人，大族原来的将领、说不定祖辈都跟着主家，那才是自己人。诸位过去，不管干得多好，始终是外人。”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点就通。大伙纷纷点头赞同。

    秦亮道：“但我这里不同，我与诸位将军、曾在一起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诸位过来，我还能亏待自己人？”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古人大多并非精算利益的性情，杨威先带头跪地，几个武将纷纷跪地。杨威道：“仆如丧家之犬之际，得蒙府君赏识，厚赠钱财官位。从今往后，仆等愿为府君前驱，以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众人一起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秦亮顿时脸都笑烂了，上前亲自扶起杨威等人，说道：“患难见真情，路遥知马力，诸位快快请起。叫王无疾、饶大山，把酒肉拿上来。”

    隐慈道：“喏。”

    没一会儿，秦家院子里的三个人便把食物搬来。董氏也在院子里，不过她在厨房忙活，并不负责上菜。毕竟王康现在也是官、不可能再叫他妻子来这种场合。

    倒上第一杯酒，秦亮便居于上位，说道：“我现在是校事令，只能先让各位做校事官，暂时让各位受委屈了。”说罢先干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秦亮心道：现在就等一个太守位置，到时候把这帮人的军职、恢复到原来中外军的品级，便不再是什么难事。

    大伙仰头喝干杯中酒，杨威道：“不做那中外军将领也好，现在仆等可以把家眷接来，不用像以前那般、一年半载也没法团聚一回。”

    秦亮点头道：“所以我才要给诸位备上安家费，在洛阳安顿住处、添置用度都要钱。诸位明天先去校事府登名造册，把官职录上。接着便可以回家，把家眷接来洛阳，四月二十之前，来校事府报道。”

    众将纷纷抱拳道：“喏！”

    大伙在这不太宽敞的屋子里继续饮酒吃肉，相谈甚欢。

    其实秦亮在洛阳一直比较低调，但这回他的胆子很大，一次性就招募了六七个中外军武将到麾下。主要是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以后再想招募这些人、便不容易。

    而且司马家最近似乎正被吓得瑟瑟发抖、生怕曹爽密谋发动政|变，曹爽好像也不在乎秦亮干这种事。两家相互盯着，估计没人在意、秦亮收几个除职的武将到校事府。

    何况校事府近来增加新业务、也在招募人手。中外军的除职武将，有武艺、能管束士卒，被校事府看上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根据校事府卧底从中外军收集的公开信息看，近来不少除职的将领，都在与同一家族有联络，号称颍川蔡氏。什么颍川蔡氏，在目前的大魏国名不见经传，蔡文姬那个家族也不是颍川的。秦亮估摸着，说不定是司马家的人。

    ……

    然而最近曹爽府并未密谋政|变，却在谋划兴兵伐蜀、欲立威名于天下。这件事正在少数人商量的阶段，所以外人并不知道。

    出主意的人便是邓飏，汉朝名将之后。其好友李胜，随后也加入了这个主张。

    因为太尉满宠去年忽然死了，曹羲今年二月便就任了领军将军一职；司马懿随即要提出攻击皖城，已经说服朝臣，准备今年冬天趁河水枯浅，便率军南下。所以曹爽府也不甘示弱，对蜀作战的谋划可能要提前。

    关中都督赵俨已经七十多岁，年龄比扬州都督王凌还要大。曹爽若叫赵俨回洛阳、给个地位高的官位养老，赵俨估计非常乐意。赵俨一调走，曹爽府正好可以伐蜀的名义、把关中兵权占住。

    邓飏的密谋，看起来似乎是个一石数鸟的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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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午后对弈

    以秦亮的酒量，毫无意外地喝了个大醉。酒席散了之后，他也没法醉醺醺地去校事府，在家里睡到下午、便乘坐马车去王家宅邸。

    马车在城中的行驶速度很慢，回王家的路上、其实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他还没有完全醒酒，但倚在车厢木板上、无法再睡着。

    秦亮在大魏国生活了几年，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生活，关心的人也变成了魏朝人。但时不时地，前世的一些生活场面、仍会偶尔浮现在脑海中。

    特别是在这种无聊枯燥的时候。他想起了与前世妻子在一起、吃冰淇淋的场景。

    当时妻与他刚在一起不久，感情还很不错，并不到烧他衣服的田地。妻子说女人年龄稍大、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并说了他很多优点，挣钱多、性格稳重、能包容、对人诚恳等等。

    妻子还说嗳情只是憿素的骗局，爱上一个人可以不可理喻、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但时间长了就会消退淡化，没有意义。选择他，是经过了权衡、考察、感动之后的慎重选择。虽然没有纯粹发自本能的一见钟情，但理性的选择更加长久和负责任。

    总之当时彼此之间处得很不错，能坐在一起吃冰淇淋。

    以前他吃冰淇淋是咬着吃，有时候太大口了、还会因为冻嘴而吐出来。妻就教他吃，说冰淇淋要添着吃才行。她教得很仔细，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添，也不要太有规律，舌苔的角度力道更要变幻莫测，要先在周围添、然后重一点快一点去添要吃的地方，还要投入，把融化后的冰淇淋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并让他多加练习，这样吃才不会浪费昂贵的冰淇淋。

    后来他吃冰淇淋吃得非常好，完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也算是学了一项生活小技巧。

    很快马车到了王家，秦亮便收起了回忆，依旧从右侧的狭窄夹道走，径直去令君居住的庭院。秦亮沿着廊芜走了半圈，便轻车熟路地上了阁楼，果然见王令君在这里。

    但不止一个人，四个女郎都在阁楼上，还有王玄姬，以及侍女莫邪、江离。年龄较小的那个侍女叫江离，并不叫干将。秦亮也随口问过令君，原因是两个侍女不是同时收的，阿父喜欢读《离骚》，所以老早就给那个侍女取了江离的名字，叫习惯了就不必再改。

    令君起身，与秦亮缓缓相互见礼，秦亮又向王玄姬揖拜称姑。

    “君去赴宴了？今天回来得很早。”王令君随口道。

    秦亮点头道：“宴请了几个中外军除职的将领。我是不是打搅了卿等对弈？”

    王令君微微摇头：“只是闲事。”

    玄姬已跪坐回席位上，她的目光有点闪躲，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没有怎么吭声。

    这时秦亮才意识到，虽然隔几天就能见到玄姬，但都在深夜凌晨，已有很久没在白天见过玄姬。难怪在人前、她还挺尴尬害羞，可能一下子在晴天白日里见到、有点不习惯了。

    其实在场的人、都应该能猜到玄姬与秦亮夫妇是怎么回事，但大家衣冠整齐、礼仪未疏，所以不会说破。

    玄姬穿着润黄色的对襟宽袖衫，腰用帛带系着，下面是浅色的拽地长裙。薄薄的织麻衣料，在晴朗下午的明亮光线中，颈窝等处雪白如缎的肌肤隐约可见，细腻而有光泽。秦亮看到她鼓囊的柔软衣襟，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另一个白生生的场面。

    她应该没想到、秦亮今天回来得早，脸上没有丝毫粉黛颜色，看起来很白净，神情宁静。然而秦亮看到她那张漂亮的鹅蛋脸，想到的却是带着哭啌的表情。确实是好长时间、没见过她白天的模样，秦亮几乎都快忘了。

    “呀！”王令君忽然一喜，拿起白子往棋盘上一摆，然后就开始不客气地收了一把黑子，顿时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秦亮看向棋盘，问道：“令君与姑谁下棋厉害？”

    王令君无奈地说道：“今天我就没赢过，这一盘可能会赢。”

    秦亮侧目道：“原来姑很擅长对弈。”

    玄姬婉转的声音轻声道：“以前空闲时间很多。”

    这时阁楼外面响起了一阵鸟雀的啼鸣，秦亮循声看了一眼，古朴的木窗外阳光明媚，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曳。静谧的下午、一声声鸟鸣点缀其间。近处的清风，却送来了阵阵女郎的清香芬芳。

    秦亮坐在几案旁边观棋，不想走了。他很喜欢和两个女郎呆在一起，感觉很温暖轻松。如果可以自己选择生活，他只想与王令君玄姬宅在家里，既不用应酬社交、也不想应付歼情。

    王令君轻轻拖住深衣宽袖，动作平稳地又下了一子，她的姿态端庄，动作非常好看。秦亮坐在旁边，与其说是观棋，不如说是赏美，他连棋盘上的局面都没仔细看明白。

    先前莫邪下楼去了，这时走了回来。她手里捧着一只碗，跪坐在秦亮旁边、双手递过来：“妾为君热了一碗汤，可以醒酒。”

    “好。”秦亮伸手接过来，一边喝一边看棋盘。

    王令君微微侧目，轻声道：“莫邪挺有心的。”

    莫邪的声音道：“妾应该做的事。”

    王令君转头看了秦亮一眼，她的意思，似乎刚才的话是对秦亮说的。

    秦亮见状，便转头看向莫邪。莫邪跪坐在地上，微微低下头，耳朵好像有点红。

    王令君早就说过，庭院里的女子都可以侍寝，她也不在乎。但秦亮一直没动，其实有了王令君与玄姬之后，他对其他女子的兴趣、早已没有成婚前那么强烈，包括外面那个甄夫人。毕竟有兴致的时候，随时可以亵渎身段窈窕、相貌秀丽的王令君，亲近美艳柔软的玄姬也不难。莫邪十几岁，年龄不大，看起来骨骼纤细身材单薄，肌肤倒是很有青春气息，但实在不用急。

    玄姬的话很少，她好像有点走神，很快又丢失了好几枚黑子。她心里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但秦亮与王令君并未催她，只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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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企图单纯

    人有聚散，岁有枯荣。炎热但明艳的夏季，过去得很快。秋意渐深之际，除了阳光不如夏季那么强，葱郁草木的凋零、也让万物的颜色变黯。

    大将军府的属官多穿秋白色的官袍，也仿佛在昭示着季节的轮回。

    廷尉高柔竟然来大将军府了，这真是个稀客。

    待事史陈安将其引到邸阁，拜见大将军曹爽。礼仪罢，高柔便说想借一步说话。于是曹爽带着高柔上阁楼，他爬楼梯得有点艰难，也算是给了高柔足够的重视。二人上阁楼后，曹爽又挥了一下袍袖，屏退左右。

    曹爽来到窗前，站在高处看着外面的庭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时高柔开口道：“这几个月众人都很忧心，以为好日子不多了，大将军真的不顾天下人感受了吗？”

    曹爽一脸诧异，顿时转过身道：“此话怎讲？”

    高柔皱眉道：“明摆着的事。大将军府完全掌控着洛阳中军，怎能叫人安心？”

    曹爽冷笑道：“人是指太傅罢，与天下人何干？太傅府不是还有三千兵吗？”

    高柔沉默了片刻，说道：“大将军明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朝政已失衡。君若想维持局面，须得做出些变化。”

    曹爽踱了两步，说道：“我知道，高廷尉不过是来做说客。但青徐胡质、荆豫王昶都是太傅府的人，让我弟做中外军领军将军，并不过分。”

    高柔沉声道：“太傅与关中都督赵俨交好，可劝赵伯然回京养老，关中都督一职由大将军府安排，太傅等不会多言。同时护军将军换司马子元。”

    “哦？”曹爽看了一眼高柔严肃而皱纹深的脸，顿时觉得伐蜀的商议、是不是已经泄露。

    本来邓飏李胜等人的谋划，事情还在大将军府内部商量，怎么司马家了如指掌似的？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很奇怪，双方都在对方府上多少安插了人。但大将军府究竟谁是奸细？没多少人知道的事，竟然也给探听去了，曹爽准备要好好查一下内部。

    赵俨年岁已高，让他回京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若能与司马懿达成了一致，那曹爽府得到关中兵权的过程、便能少一些麻烦。

    高柔又道：“仆知大将军是顾全大局之人。洛阳中军干系重大，如今领军将军、护军将军同出一门，长此以往，必让情势紧张，叫人有朝不保夕之感，大家都不能安心。”

    稍作停顿，高柔的声音又低沉地问道，“莫非大将军已准备好，独揽乾坤？”

    曹爽看了高柔一眼，他心里顿时有种莫名的恐慌，不得不说、高柔这个说客不错。

    虽然重要职位、曹爽都让可以信任的亲戚好友来掌握，但人在高处，还是会有一些不安稳的感觉。底下那么多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吗？都愿意听他曹爽的话吗？所以曹爽一直以来虽想集|权，又时常觉得力有不逮。

    高柔好像看穿了曹爽的心思一样，继续沉声道：“诸公都是讲道理懂规矩的人，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大家好说好商量，何必把局面做得如此紧张？”

    曹爽抬起袍袖，比划了一下道：“公且回去，我与人商议后再行答复。”

    高柔揖拜道：“仆请告退。”

    第二天上午，众官来到大将军府前厅议事，曹爽便把高柔的提议说了。邓飏李胜等、赞成与太傅府达成一致，这样的话伐蜀的阻力会大减。但桓范等人反对，桓范甚至对整个伐蜀的谋划不满。

    不过诸公各有主张也很正常，最后还是曹爽自己拿主意。曹爽心里已经倾向于与司马懿达成一致，毕竟双方商量交易已不是一次两次。

    就在这时，桓范忽然说道：“若大将军已决定伐蜀，仆建议把秦亮叫过来做参军，一起参与谋划。”

    “秦仲明？”曹爽马上想起了这个人，毕竟是做过大将军府掾属的官，而且是秦朗的族人、王家的姻亲。

    经人提醒，曹爽很快想起了有关秦亮的事，面露诧异道：“我记得，大司农的妻族仲长家与亮有隙。”

    “不止有隙，仆根本不喜这个人，看到他就不顺眼。”桓范道，“但以此人在淮南的表现看，其擅长军谋，对战阵多有见解，大将军让他参与谋划，或有裨益。”

    推荐有仇怨的人？曹爽马上便认定，桓范是出于公心好意。

    而且曹爽记得，亮一个文官、动不动就讲兵法如何，应该确实有些心得。桓范说得也没错，亮在实际战阵中也证明自己。

    “善。”曹爽立刻答复道。

    传达消息也不用专门派人，大将军长史令狐愚是秦亮的亲戚，曹爽知道他俩关系不错。直接叫令狐愚，遇到秦亮的时候带话便可。

    ……八月二十一的朝会之前，秦亮在太极殿庭院里，遇到了表叔令狐愚。从令狐愚口中，秦亮知道了大将军要他去做西线参军的事。

    如果不是令狐愚叫他去做参军，秦亮还不知道、曹爽府已经在谋划伐蜀。

    校事府对内的卧底人员，秦亮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主要是考虑朝廷诸公的感受，透明一点也好、大家都有安全感。而且校事府在各府邸都有卧底，唯独在曹爽府没有。

    所以对于大将军府发生的事，秦亮这个大将军掾属出身的人、反而消息不太灵通，主要是靠亲戚令狐愚和媒人陈安。

    其中陈安很少参与军机。不知道令狐愚是否参与谋划，反正之前令狐愚没有谈过伐蜀之事、可能因为叔侄见面总在皇宫场合的缘故。

    秦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沉声道：“大将军若是叫我去做谋士，我会劝阻他伐蜀。”

    令狐愚立刻问道：“为何？”

    秦亮环视了一眼空旷宽阔的庭院广场，低声道：“如此仓促，大将军充分了解西线的情况吗？蜀军一直以来兵力都不多，若真是那么好打，蜀国那点地盘耗都耗死了。

    想对付蜀国，须得从长计议。目的要单纯，就是要灭国、就是要统一九州，而不是什么复杂又决心不大的企图。否则以西线这种地形艰难的战场，魏军几乎必遇挫折，决心不强一遇挫折就容易退缩，还不如不打。”

    令狐愚缓缓点头道：“仲明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秦亮又小声道：“以前孙将军做大将军长史时，与大将军不太合得来。表叔做长史，倒与大将军相善，表叔应该劝劝大将军，叫他多想一下。”

    令狐愚道：“我找机会，再劝劝。”

    俩人小声谈论了一会，见时间差不多了，很多大臣都进了东堂。他们也停止了谈话，一起往东堂大门走去。

    在殿堂里没呆多久，司马家的几个人也从大门走了进来。司马师又一次专门向秦亮拱手，秦亮也回礼揖拜。

    这次朝会，主要谈的是司马懿整顿兵马、调兵遣将，准备南下皖城。皇帝曹芳照着一份简牍宣读内容，大意是皇帝要亲自送司马懿出征。

    因为此事几个月前就在商议，秦亮早就知道，所以也没怎么注意。他有点走神，心里犹自琢磨着刚得知的伐蜀策划。

    前世他没有专攻历史，只记得一些大概的情况，想不起有曹爽伐蜀的事件。但稍微一寻思，他便知伐蜀应该没有成功，否则还有钟会邓艾什么事？

    何况秦亮自己寻思，也觉得这事很玄、估计结果很难改变，大概理由已给表叔令狐愚说了。

    秦亮并不会召唤神兵，临时叫他去参谋、能起到什么作用？最主要的是，这回叫他去、又是做佐官谋士，能发挥的空间也不大，有招多半也使不出来。

    当初在淮南的情况不一样，孙礼多会做人。

    以前王凌与满宠在淮南，一个做刺史、一个做都督，经常发生龃龉，有时候王凌想调兵调不成，相互掣肘。但孙礼与王凌配合得相当好，芍陂之役时，王凌为了让孙礼安心顶在前面，把长子王广都送到了孙礼军中。

    且孙礼对下也足够信任，对秦亮不说言听计从，但有道理的谋划都会认真采纳，秦亮在孙礼麾下、当时属于主导方略的首席谋士。这才使得秦亮以一个小小的兵曹从事，在淮南也干成了事。

    而曹爽那边的情况，秦亮想想就头大。什么丁谧之徒在秦亮心里、就是个专出馊主意的狗头军师，还有邓飏何晏等人，秦亮也不太喜欢，看神情举止、秦亮不禁会想起后世某些吃不完穿不完的明星。唯独大司农桓范，虽然其貌不扬、私德不行，且与秦亮有过旧怨，但秦亮觉得这个人至少头脑很清醒；秦亮与他的关系依旧很差，相互看不顺眼，不容易在一起合作。

    恐怕到时候秦亮的主要精力、不是在战场上，却是在内部斗|争上。自己没有兵权，干谋士的活计就是这样，没有决策权，事情成废、很大程度上还是要看决策者。

    于是秦亮心道：还是要设法劝阻曹爽，如果劝不住，可以考虑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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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没有活过

    皇太后殿下道：“太傅年高，仍为国家操劳。幸有司马太傅等肱骨之臣，国家方得四境安宁。”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司马懿，而是留意着后面的秦仲明。刚才还在走神、沉思着什么的秦仲明，这时微微抬起了头，在认真倾听太后的话。

    司马懿揖拜道：“老臣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分内事不敢推脱。”

    亏得司马懿不会抬头直视，就算抬头也不容易看清楚垂帘后面的眼神。否则老头定能发现，他一个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臣、竟然会因为秦仲明这个五品官而被殿下无视，说不定会恼羞成怒。

    朝会很快结束了，郭太后照样按部就班地回后宫。今年已过去了大半，她没再单独召见秦亮过一次，不过几乎每隔五天、便能远远地看到他。

    有时候她感觉挺神奇，明明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甚至自己长什么样子、他都没见过。但郭太后觉得彼此间已相当熟悉亲密，毕竟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随行的宦官宫女里面，混着一个穿道袍的甄夫人。她一个妇人，混在里面并不显眼。

    不过有心者总能留意到、甄夫人不是宫廷里的人。好在以甄夫人的身份和关系，不时出现在殿下身边并不奇怪。而且秦亮未雨绸缪，把他与甄夫人的关系掩盖得很密实，事情似乎没有多少让人担忧的地方。

    回到灵芝宮后，郭太后在宫女的服侍下取了凤冠、换下身上的蚕衣，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绸缎深衣。更衣罢，她便主动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前两次甄氏进宫来，都没有谈秦仲明的事。郭太后也没问，今天她仍想再等等，瞧甄氏能不能自己说。

    郭太后的性情相当能忍，即便她非常渴望的东西、很想听的话，也总能藏在心里，任其反噬着自己。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兴许只是习惯了。

    她凑近铜镜，先看了一眼朱唇，胭脂在唇角处涂得较淡，嘴显秀气、人也似乎年轻了一点。她轻轻侧头，看了一眼脸颊，肌肤仍然像羊脂玉一样、没有半点皱纹。但她唯独没有看眼睛，凑近看自己的眼睛，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时甄氏把脸轻轻靠过来，倚在了郭太后雪白的脖颈边。甄氏看着同在一个镜子里的两个人，果然主动开口小声道：“他现在好像已把我当成了殿下，殿下才是灵。”

    郭太后轻声道：“卿总叫他想着我，能怪得了谁？”

    甄氏道：“我自己愿意的，没说这样不好。不过苦了姐，只能听我说。”

    郭太后幽声叹了一气，感慨道：“事情好乱。”

    甄氏那对杏眼十分灵动，转了一眼马上有了主意，上前耳语道：“要不我准备一个漏壶计时。我们约定好时刻，阊阖门的鼓声响了之后，某刻我便俯身，某刻我仰躺，或是侧躺跪坐。姐也照着时刻，做同样的姿态，想着我给姐说过的感受。”

    郭氏胸襟顿时一阵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她让自己稍微冷静，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如此刻意，还有个漏壶在厢房里，他会觉得很奇怪。”

    甄氏眼睛亮晶晶的，沉声道：“我从没告诉过他，殿下知情，他连问都没问过。就算猜到殿下想着他、也没关系，秦仲明不可能说出去，这可不只是大不敬。”

    郭氏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如此一来，去年卿想出的那个主意，更不容易成。仲明或许不会再相信、卿说的什么好友寡妇。他会猜是我，然后不敢同意。如果他不敢来，我们还能绑他吗？事情必定不能成了。”

    “去年的主意？”甄氏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小声道，“挖地道？”

    郭氏犹豫了一下，盯着甄氏的眼睛，轻轻点头。

    甄氏沉声道：“君不是想想而已、真要做阿？”

    郭氏的心一横，说道：“我不是卿，卿似乎更喜欢想出来的东西。”

    顿时宫闱之中一阵死寂，跪坐在旁边的甄氏动也没动，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郭氏良久没有说话，却毫无征兆地抓住了甄氏的手臂，吓得甄氏浑身一颤。

    这时郭氏忽然低声道：“我已经忍了很久，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怎样的温度、怎样的触觉，我想知道不再一个孤苦的心灵是什么感觉，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身体里好像闷着东西，越是克制，越是心慌。

    卿不要怕，我身边哪些人、是谁的人，我一清二楚，只是不想说出来。我仔细想过，带哪些人出宫、安排在什么地方，每一步该怎么做。卿的主意乍听很夸张，但其实可以做到。”

    甄氏轻轻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终于没吭声。

    郭氏又道：“即便事情被人告密了，我也有办法保住卿，卿不要怕。”

    甄氏终于出声了，颤声道：“姐不怕吗？”

    郭氏盯着甄氏道：“我当然怕，卿知我一向胆小，谨小慎微。但是我们之前说的话、悄悄做的那些事，不知不觉已是罪不可恕。到头来如果就这样了却，便如一个没偷到财物的窃贼、仍是窃贼，我不甘心。卿说得无论多么细致，都只是隔靴搔痒，我感受不到。”

    她跪坐在几案前，伸手抚摸着铜镜里的人像，手指越来越用力，把铜镜捏得“嘎吱”响，“我已觉自己是一具死屍，没有感受，没有魂魄。我没有活过，现在就已经死了，只等着那个冠冕堂皇的名号。名号能存世很久，许多人求之不得，不过它一开始就是死的，不是给活人准备的东西。”

    良久后，甄氏道：“姐与我不一样，姐想得多、说得少。我本想劝劝姐……让我再想想罢。”

    郭氏颓然跪坐在那里，身体也好像失去了力气、软了一截，脸上露出了一丝凄美的笑意，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其实我也挺犹豫。”

    甄氏仔细打量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是吗？”

    郭氏微微点头，不再出声。

    ……朝会结束后，秦亮先去校事府，直到黄昏时分，他才坐车回王家。

    马车过了义井里，沿着大街继续走了一段路，秦亮便挪到了车厢左侧，顺手轻轻挑开竹帘，看着外面的光景。灰蒙蒙的天气，这段路没多少行人，只能看到无趣的里墙。

    很快一间低矮的土地庙，出现在了视线内。秦亮转头向前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段双坡檐顶的损坏处。此时的城市变化很缓慢，这处坏墙一年多了、几乎没有丝毫改变，也没人来维修这样的细枝末节。那双坡檐顶下面，半块松动的砖正塞在那里。

    他回想了一下，砖头之前还在小庙的墙角。甄夫人有一段时间没发信号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秦亮在官府内吃过简单的膳食，依旧让吴心赶车。两个人先回秦家，换上一辆更普通的马车、让吴心戴上斗笠裹上斗篷，然后绕了一些路，才去甄夫人的别院。

    甄夫人确实很会打扮。她上身一件灰绿色的对襟宽袖收口衫，帛带系腰的位置靠上，腰带下面的衣襟并未叠在一起、故意让里面的深赤色裙腰若隐若现，这样显得身材比较高挑窈窕。

    今天她几乎没戴首饰，但上好的丝绸料子颜色与质感都不错，所以缺少饰物的打扮却并不显素。反而让她显得更清爽白净，倒像是某家境殷实的少|妇妻子，而非寡妇。

    两人进了厢房，甄夫人便把门闩住了，今天外面的风挺大。

    她却没有去睡榻边上，而是在几案旁的筵席上跪坐下来，叫秦亮也过去。

    秦亮见状，知道她想说什么事，或者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但是今天甄夫人的神情好像有点严肃，秦亮见状也不动声色地跪坐到席子上，展开双臂撂了一下、把秋白色宽袖甩到身后去。

    甄夫人看着秦亮，微微露出了笑容，柔声道：“妾有个好友，姓……不说她是谁了，挺有身份的人，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姓名，也是个年轻寡妇。如果她愿意，君想不想试试新鲜的感觉？”

    秦亮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眼神，问道：“长得漂亮吗？”

    甄夫人点头道：“嗯，比妾更美。不过君不能看她的相貌，因为彼此都在洛阳，她担心万一碰见、被认出来。是不是有点为难君？”

    秦亮道：“可以理解，其实谨慎一些的人，更适合在一起悄悄做密事。我也不想平白招惹麻烦。”

    他稍作停顿，又故意问了一句，“确定是寡妇？”

    甄夫人笑道：“妾还会骗君吗？”

    秦亮心道：我看很可能。

    甄夫人的声音道：“有夫之妇，妾也怕别人夫家问罪阿，自然不会引荐。不过妾也是假设，她还没同意，妾只是顺便问一下君是否有意。”

    秦亮沉吟片刻，道：“夫人不如继续说一下假设，要怎么安排。”

    ……

    ……

    （感恩书友“心如止水10”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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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只是风

    甄氏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尽力没表现出波动。她大概是说，在前后背对着的两个院落之间，挖一条地道，再让秦亮通过地道过去相会。

    但是她的眼神，她吞咽唾沫时琐碎动作，已让秦亮感觉到了紧张的情绪。甄氏又轻声道：“妾如此这般对待良家之妇，是不是一种罪恶……”

    “哐当！”忽然木门猛地摇晃了一下，随即外面传来了风声呼啸。甄氏顿时吓得浑身一颤，哭丧着一张脸。

    秦亮挪过去，把手轻轻放在甄氏的肩膀上拍着，“别怕，只是风。”

    甄氏身体一软，顿时依偎在秦亮怀里，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上，说道：“会被天谴？”

    秦亮犹自露出一丝笑意，心道：涉及贵人就是罪恶，那高大宏伟的宫阙、邸阁的威仪下面，究竟又埋藏了多少对待庶民的罪恶？他开口道：“如果天谴会管这种事，天下早已大同。”

    过了一会，甄氏缓了过来，说道：“其实也不一定会做，我们只是在说如果。我的名声不太好，那个夫人的名声却非常好，也很珍惜羽毛，她很小心。”

    秦亮寻思了一会，其实他能想到别的法子。但考虑到、郭太后以为他还不知真相，而且似乎仍在犹豫害怕，以及其它的一些考虑；秦亮便觉得、事情还是要让郭太后主导，这样会让她多一些安全感。

    于是秦亮没有否定甄氏的谋划，只是在此基础上说道：“两个院子的房间不能离得太远，越近越好，否则地道会不可避免地偏离，很难正好通到指定位置。

    挖掘地道者，不能用甄夫人的人。因为甄夫人的随从知道院子是谁家的，又参与挖掘，掌握的信息越多、越容易猜到事情本身。夫人负责安排地方，我找人来挖，而且我不会让他们知道地方在哪里。”

    甄氏问道：“让人来干活，连地方都不知道吗？”

    秦亮道：“很简单，早上出发时，给他们戴上头套，我系花扣，并自己赶车。到了地方，地道入口的房间门窗全部封死，锁门。每天干半日，中午我再赶车过来接他们回家。安排的是自己人，本来也不会说出去，加上这一道过程，可保万无一失；他们只知道在挖地道，地道在哪里、作用是什么，一概不知。”

    他稍作停顿，又道：“另外，要让那位夫人的随从先检查前面的院子、夫人再入内午睡。然后叫那位夫人走地道过来，甄夫人留在原地、可以应变某些小意外，增加容错。”

    甄氏想了想：“随从搜出地道了怎么办？”

    秦亮道：“我有办法，检查地板、基本就是敲击听声音；我们把出口的地板下面做实心即可，上面再放一些家具掩盖。”

    甄氏沉默了一会，不禁抬头仰视着秦亮的脸：“君愿意做那种事？”

    秦亮心道：我还想问呢，太后那么胆小谨慎的人，真敢干啊？

    他不动声色道：“去年夫人替我在殿下跟前美言，帮了大忙，我没有为夫人做什么算得上回报的事。这次就算两清了，何如？”

    甄氏轻轻点头。

    两人暂且不再谈论挖地道，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一起。秦亮缓缓抬起手，用指背放在甄氏的脸颊肌肤上，往下轻抚，又捏住了从鬓发垂下来的一缕青丝，指背沿着她的耳朵轻拂。甄夫人说是寡妇，其实还不到三十、也没生过孩子，她若在后世，完全还可以称作女生。

    “呼！”甄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偏头拿脸蹭住他的手，然后伸手抓住了秦亮的手指，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但今日的气氛有点怪异，因为门外真切地响着一阵阵风的呼啸声。

    ……不出半个月，甄夫人已经安排好了地方。

    天没亮，秦亮就醒了，他轻轻把王令君光着的胳膊拿开，然后从榻上起来。这么早王令君是起不来的，除非她身子不适的那几天。

    收拾了一通，他又在门外找到在木桶里泡发的柳枝，沾了点混合粉末胡乱刷了一会牙。接着便到府门内的马厩，取了马车，自己赶车回到秦家院子。

    秦亮心道：过两天便搬回家去住一阵子。

    进乐津里，秦亮把马车赶到院子里，这时王康和饶大山已经起来了，两人走下檐台揖拜。

    “走罢。”秦亮道。

    三人进了另一辆马车的尾门，秦亮便拿出头套笼到他们的头上，然后亲手系上绳结。两人都没有多言，更不用交代保密之类的话，所有的这些过程、已经足够说明此事的慎密程度。

    秦亮从马车尾门重新下来，走到前面，戴上了斗笠。

    马车在城内转悠了一段复杂的路线，来到了甄德宅邸附近。但秦亮进的院子，不在甄家宅邸的那条街上，而在一座别院的后面。前门对着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若是迎面有马车过来，估计都不容易错开。

    秦亮默默地把马车赶到院子里的马厩，然后把王康等二人带下车，把头套给他们取了。秦亮带着二人，拿上工具、水壶等物，来到最里面的上房，走进了一道门、再进一间里屋，这里已是靠近院子后墙的位置。

    关上两道门之后，里屋里黑乎乎的，光线很微弱。这间屋没有窗，上面还有一层低矮的阁楼、光线也很难从房梁瓦缝里透进这屋。秦亮捣鼓了一通，点燃了油灯。

    “有些事，不止我一个作主，为了让合伙人安心。”秦亮简单说了一句。

    王康道：“君让仆做什么，仆便甘愿做什么。”

    饶大山道：“秦君知道俺，本事不大，忠心不说二话。”

    秦亮笑道：“算汝有自知之明，记住去年底、我给汝说的话，有空的时候别偷懒。”

    说罢他指着地上的墨圈，“今天先往下挖，土搬出来装麻袋。要挖的地道不长，活不算很多，可以慢慢做，也不用每天干。地洞不用挖得太宽，能容一人俯身通过则可，为防万一塌方要上横梁。不过每次我都会一起过来，到时候慢慢说，还有锤线、直尺等东西教你们用。”

    两人揖拜道：“喏。”

    秦亮道：“中午我再赶车接你们。”

    王康与饶大山在校事府有官职，但他俩之前就经常不管公务，常为了秦亮的私事不上值。所以只要他们不时去一趟校事府，便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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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解开绳结

    秦亮正在干的事，郭太后从甄夫人口中、已经知道。她一连几天都有点不敢相信。

    清晨没有阳光，阴着的天气，有风。皇太后殿下的车驾仪仗、通过昭阳殿庭院时，郭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一眼那辆尊巨大宏伟的龙凤铜像。

    路上的砖石铺得很匀称，马车轮子的颠簸很有节奏，不过大车四面窗棂上的绫布、正被风吹得乱响。一如郭太后此时的心境，有点乱，又好像没有脱离某种范围。

    郭太后跪坐在大车中间的垫子上，犹自拿着根布绳在那里系扣子，有时系的花扣很复杂精巧，有时心乱了却怎么都解不开。

    她轻轻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从朱唇中“呼”出气，睁开眼睛、重新慢慢地理着绳子的脉络，终于再次解开了绳结。

    车驾来到太极殿庭院，郭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大车里下来。

    十分寻常的一次朝会，殿堂上黑压压一片，人们已经换上了冬季的袍服。

    除了衣裳颜色、稍有不同的地方，便是太傅司马懿已带兵离京，站在朝堂最前面的一个老头、一个胖子，如今变成了只有一个胖子。当然前排还有别的老头、但都不如这个胖子重要。

    宫女宦官、诸公大臣，殿堂上总共有上百人之多。庙堂上亮敞而崇高，却潜藏着各种暗流。

    郭太后与秦亮隔得挺远、连目光的交流也没有，连接两人的只有空气。别说外人，就连郭太后偶尔也觉得、她与秦仲明好像不认识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但谁又能知道，人群后面的某个人的所作所为，闻着她的亵衣、想着她的声音、以及身体样子做那种事。而且他现在还在挖地道，想做更严重的事，依旧是悄无声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过秦仲明应该没猜到“那位夫人”是皇太后殿下，否则他多半没胆子。他身边不缺女郎，没有必要冒那么大的险；也没有太大的用，郭太后并不能辟除重要官员，帮不了他太多。

    当然就算秦仲明以后猜到了，他也不敢说出去。郭太后也只想最多尝试一次而已。

    郭太后轻轻把两只袍袖放到了前面，手又摸到了袍袖里的绳结。她有点好奇，秦亮给两个力夫的头上套上布袋后，究竟打得是什么绳结。

    ……朝会结束时，天上终于下起了小雨。秦亮与表叔令狐愚一起出西门，令狐愚主动邀约道：“仲明与我同车罢。”

    秦亮稍作迟疑，便点头道：“好。”

    叔侄俩在车厢寒暄了两句，马车沿着皇宫西侧的大路南行。秦亮挑开车帘一角，看到外面的景色、比别处更加宏伟壮丽，因为这条路上能看到的宫阙、邸阁很多。

    视线不够开阔，雨幕就像雾气一样笼罩在空中，不过远处那高耸的阙楼、倒似乎显得更宏大了。雨雾中看不全建筑，人下意识会觉得里面还有暗藏的部分。

    这时令狐愚开口道：“伐蜀之事，我找了几次机会进言，劝不住。”

    秦亮放下了车帘，转头看着表叔的国字脸。

    令狐愚道：“现在事情已经比较复杂了，太傅府那边的人也参与了进来，不是我劝几句、随便就能停下来的事。大将军反倒叫我带话，要仲明尽快去府中议事。”

    秦亮想了一会，说道：“我去议事，也只能劝大将军不打这一仗，但照表叔所言、说这些话已无用。”

    令狐愚沉声道：“仲明有‘儒虎’之号，善于军谋。不过有些道理，卿却想歪了方向。”

    “愿闻表叔赐教。”秦亮拱手道。

    令狐愚看了他一眼，“大将军主持的大事，有没有功很重要吗？谁有功谁有过，功过怎么赏罚，又是谁说了算？”

    一句话把秦亮给说得怔住了，因为表叔说得好像有道理。譬如那个王昶没有尺寸军功，照样都督荆豫两州。而秦亮从淮南回京，不也是想在洛阳找关|系？

    如果掌|权的两家不点头，像秦亮进献制盐良方、利国利民的功劳，连个浪花都激不起来。最后还是靠郭太后，才弄到点钱财。出身、关|系、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功劳只是个由头而已。

    令狐愚接着说：“太傅那边也派了人过来参与，便是有功大家分的意思。若非大将军听信了大司农的话、看得起仲明，这种好事别人想参与，也进不来。”

    “表叔说得好像有理耶。”秦亮沉吟道。

    只要参与就能分杯羹，战败了也不要紧？听起来好像很荒诞，但经表叔一点醒，说不定真是那么回事……除非让曹爽府倒苔，不然没人能治他的罪，毕竟现在皇帝不太管事。

    不过这种事、理论上就不该干，所以秦亮才一时没想通。权|力有时候不仅来源于上面、也与下面有关，仗打成了什么样，天下人又不是瞎的。如果曹爽胡乱封赏，能没有副作用吗？

    而且秦亮究竟能分到什么？

    秦亮便先沉住气，说道：“太傅府也参与进来？这上下都不是一条心、各怀鬼胎的局面，此役的部署很奇怪。恐怕这是在浪费国力军力，没人反对吗？”

    令狐愚瞪眼道：“谁反对？大将军府已与司马家做好交易。”

    “什么交易？”秦亮小声问道。

    令狐愚道：“护军将军换关中都督。这是主要的交换，还有别的一些事，有些我也不知道。总之太傅府的人不会反对，仲明想想、最近有人提这事吗？”

    秦亮听罢，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怪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令狐愚看了秦亮一眼，无奈道：“起初提出伐蜀谋划时，并不是这样的。但事情做着做着，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秦亮再次掀开车帘，见外面的雨不大、雨声挺小，却越来越密。全城仿佛都笼罩在半透明的灰白色之中。

    令狐愚的声音道：“后天上午大将军府有议事，仲明要来吗？卿若不来，大将军恐怕会更加不满，对仲明的仕途不利。”

    表叔显然是来做说客的，但秦亮立刻回头、颔首道：“表叔想让我去参加，我当然要给面子。”

    令狐愚顿时松了口气：“终究是自家人，不然我在大将军府也不太好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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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力出奇迹

    秋雨依旧绵密。

    与令狐愚道别后，秦亮回校事府、不再过问府事。他来到了阁楼上的几案前，很快面前摆上了一张布帛，脚边放着一堆竹简。

    秦亮跪坐着，吴心站着，两人都看着案上的布帛，但心思可能各不相同。布帛上是一张地图，山的形状画得挺像、但要忽略它们的大小；山之间的空白上画着线，表示谷地道路，这个更要忽略大小，否则比例扩大那里就是一块大平原。

    非常抽象和笼统，十分考验想象力。

    校事府的西曹对蜀工作，进展也没那么快，目前正在通过商队进行人员渗透。蜀汉在崇山峻岭后面，商队往来一次也要很长时间，西曹奸细还来不及渗透到蜀汉官府系统中。

    目前得到的情报，都是平民百姓也知道的常规信息。

    譬如镇守汉中的人，是蜀汉镇北大将军王平。

    据说王平此人不识字，后来自学了一些、但估计读不通复杂的书籍，属于半文盲。但王平相当励志，虽然读不通书，却请人给他读、还要解释意思。

    秦亮终于把目光从布帛上挪开，转头看着外面如雾的小雨，心道：表叔说得对，也许应该换个角度考虑事情，有些事可能不是军事问题。

    于是到了第三天上午，秦亮乘车来到城东北的大将军府后，他便打算听一下谋划就行、不准备多言。毕竟他从来没去过大魏国的关中。

    秦亮走近邸阁前厅时，曹爽还没来。场面一度有点尴尬，其中有两三个人看他不爽，连站也没站起来。秦亮也懒得理他们，更不会主动去揖拜。

    他与几个起身执礼的人互拜后，便径直与令狐愚寒暄。反正只要淡定闲扯，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一会，身穿花边黑袍、头戴远游冠的曹爽来了，依旧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到上位。众人纷纷揖拜说客气话，曹爽也向东西两边分别还礼，特意看了一眼秦亮，说道：“仲明也来了。”

    秦亮揖拜道：“亮拜见大将军。”

    曹爽点了点头，便将长袍后摆一撂、跪坐了下去，抬手道：“入座，入座。”

    众人谈论了几句，很快秦亮便留意到，今天议事的关键人物是尚书邓飏，伐蜀的主意好像就是此人出的。

    邓飏侃侃而谈：“……前锋进击，大军仍走傥骆道，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围汉、乐二城，围而不攻，使敌不能动弹。我军再分兵西进，占关城（阳平关），阻断金牛道，使益州后方之贼不能救援。则汉中可定！”

    他接着说道：“当年邵陵侯（曹真）秋季大军开拔，不幸遭遇连续暴雨，方至无功而返。故此役，事不宜迟，应在春季发动，先定鼎汉中、斩杀王平，可扬威名于天下。”

    秦亮听到这里，好像明白了什么，邓飏的谋略、靠的是简牍记录的旧事。曹真当年遣多路攻打汉中，好像就想用这个套路。曹真也是准备一到汉中，便去堵金牛道的路口，让汉中变成瓮中之鳖。

    这回邓飏是想故技重施，却是简化版的，想走一条路无脑平推？

    不过大力出奇迹、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直接以优势兵力硬干……对于曹爽这种没什么战争经验的人，这种做法似乎很对口味。秦亮没吭声，既不劝曹爽罢兵，也不想出谋划策。

    不料这时令狐愚当众说道：“仲明有何见地？”

    经表叔一提，曹爽也附和道：“对，仲明总说兵法，大司农也举荐汝，怎地一声不吭？”

    秦亮只好起身道：“仆若为谋，欲先去关中，了解一番实情，才好为大将军出谋划策。不过仅谈邓尚书之策，仆倒有少许看法。”

    曹爽抬起手道：“但说无妨。”

    秦亮道：“其一，大军单路出击，人多容易拥堵。前锋定要出其不意突然发动，兵贵神速，先抢占路口要地，后续大军才能通行。其二，仆查阅了几份案牍，发现各次大军出傥骆道，很少在春季；又看图上之傥水、只近傥骆道南边一段路，故请大将军先问明沿路水源状况。”

    不料秦亮为了严谨的话术，却被邓飏抓住。邓飏从舌尖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道：“说了话，与没说何异？汝既不了解实情，何必大言不惭？”

    秦亮本就看不顺眼此人，一副肾亏的样子，满脸玩世不恭的表情，尽出馊主意。既然邓飏不客气，秦亮便直接反问道：“谁又了解实情？”

    一群谋划的人，根本就没人亲自去关中打过仗。司马懿倒是对西线很熟悉、以前在那边和诸葛亮打得火热，但司马懿早早就溜去了南方皖城，似乎不太想管这事。

    秦亮还想说，水源问题一直是很重要的行军因素。但曹爽开口道：“别争了，说正事。”

    于是秦亮要给大将军面子，遂不再多言，跪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他犹自还在腹诽：虽然是常识，但也不能忽略。著名的土木堡之战的战例、就很说明问题，一个外行宦官主事，把明军带到了没水源的地方，结果被蒙古人的骑兵按在原地动弹不得，活生生渴死。

    不过秦亮在前厅没再说话了，多说无益。

    很明显这次的首席谋士是邓飏，因为提出、并被采纳方略的人是他。方略很简单，事情却很复杂，如同令狐愚所言、暗藏了很多交易。

    议事罢，秦亮也没打算走。他在台阶下面等了许久，见到令狐愚、便说想去案牍库查阅文书。那地方秦亮是轻车熟路，不过如今他已不是曹爽府掾属，还得经过长史允许才行。

    令狐愚亲自带他过去，一路上令狐愚说道：“大将军刚才私下说，仲明懂兵法，可选为参军谋士之一。”

    “邓飏是主要谋划者，刚才表叔也看到了，我要出点主意不容易。”秦亮叹了一声，接着沉声道，“其实我并不再想做谋士，费力没功劳。”

    令狐愚道：“仲明放心，此次出兵是大将军主事，只要立了功，帮了大将军的人还能受亏待？”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道，“仲明不用与邓尚书呆一起，大将军的意思、想让汝去辅佐前锋郭刺史。”

    秦亮点了一下头，随口道：“如此或许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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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层层墙

    雨停了几日，但天气没有放晴，干脆变成了雨雪交加。这雨雪天气、有比下雪还要冷的错觉。

    秦亮的黑色官袍里面，加了三层衣服。亏得他的身体好扛得住，不然这才刚到冬月、就想穿毛皮裘衣了，等真正寒冬腊月的时候，不得穿成粽子？

    前阵子他与王令君已搬回了秦家院子，去校事府的路反倒更远。

    那个小土地庙旁边、取放转头的地方，也不在这边，而是靠近王家府邸。秦亮打算下午回家的时候，专门绕道过去看看。

    挖地道的工作已经完成，前后两个院落本就离得很近；选择的房间也紧靠围墙。所以工作量并不算很大，不过也挖出了很多土，就近填进了院落里的小水池、让水浅得不到膝盖。事情做得很细，光是做郭家别院里的出口，就足足花了三天晚上。

    正想着这事，马车刚出秦家、只转了个弯，便听见王康的声音道：“君请看左前侧。”

    秦亮挑开布帘瞧了一眼，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女郎正在招手，这个女郎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秦亮叫王康停车，下车后便拿到了一片竹简。原来是吴夫人邀请他过去赴晚宴，便是丑侯的女儿。

    伐蜀之役进入了准备阶段，这个时候吴夫人约见，可能是司马师的意思。

    秦亮在校事府呆到下午，便叫王康回家带个信，自己则与吴心一起去吴夫人的府邸。

    如常前几次一样，吴夫人迎到内宅庭院的门楼外，然后引秦亮进去。两人走进了一间狭窄僻静的厢房，里面没有人。不过秦亮发现几案是三个，上面各摆了餐具、炖肉、菜羹、酒水等物。

    两人相互行了一礼，秦亮便坐到了西侧，吴夫人跪坐到对面，上位的几筵留着。

    这间厢房很小、且无窗，几筵离得非常近。密实的门一关上，外面细微的自然噪音也听不见了。

    沉默了一会，秦亮无事可做，便有意无意地打量吴夫人。吴夫人的身材并不突出，但整个人看起来很顺眼，匀称对称的瓜子脸、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骨骼也很顺，颇有娇美之感，她的形象不怎么扎眼，但很耐看。

    吴夫人即便比不上秦亮家里的两位，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大美女，绝非随处可见的美妇容貌。不然当初那尹模也不会上头。

    每次秦亮见到吴氏，便会有点好奇，司马师怎么刚娶进门就休掉了她。

    今晚吴氏脸上很干净，没有半点妆容，首饰也只有一支花簪。她穿着一身黑色深衣，衣边绣着花纹。秦亮没有盯着她，但一直在看她，他一直以来的心态便是：美女养眼，只是看看又不犯法。

    “君后来与甄夫人见面了吗？”吴夫人忽然小声问道。两人刚才有一会没说话，她开口倒是问得很直接。

    秦亮稍一琢磨，那次还没见到甄氏、吴夫人就说了一句：甄夫人是个寡妇、名声不好。那句话听着，似乎不像是好话，这俩人的友谊可能很一般，甄氏不太可能把吴夫人当作信任之人。

    于是秦亮便面不改色地说道：“没有，夫人为何忽然说起她？”

    吴夫人抬头看了秦亮一眼，低声道：“她生性放浪，妾以为她还会联系秦君，就知道秦君不是那种人。”

    秦亮想起自己与甄氏干的事，顿时有点汗颜，他便随口道：“或许夫人看错了我。”

    吴夫人又低声问道：“君喜欢放浪的妇人？”

    秦亮不留神，一下子给问住了，忙摇头。

    吴夫人的双手捏在一起，微微欠身还想悄悄说什么，不料门传来了“嘎吱”一声响，一下子把她给吓了一跳、立刻坐正了身子。

    个子高高的司马师进来了。

    秦亮与吴夫人都站了起来，秦亮揖拜道：“幸会将军。”

    司马师听到称呼，手势稍微停了一下，马上又露出一丝微笑，回礼道：“仲明别来无恙。入座罢，不用客气。”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同，三人对饮之后，司马师竟然吃起了菜，并不急着说正事。而之前秦亮与司马师见面时，司马师总是直入主题、绝不拖泥带水，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秦亮也沉住气，径直吃起了肉，不然一会又要饿着肚子回家。他的吃相并不夸张，面前的地方很干净、没有把残渣弄到几案上，但他吃得多。

    酒过三巡，闲聊了好几句，司马师才说道：“听说仲明要去做郭伯济的军谋？”

    秦亮一听，心道：曹爽府绝对有司马家的奸细，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他说道：“听表叔令狐长史言，有这么回事，尚未确定。仆本不想去做谋士，但表叔两番劝解，难以推却。”

    司马师点头道：“邓飏已是主谋，若在曹昭伯身边为谋、确难发挥所长。仲明即便有良谋，他们也不听。”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心道：几天前在大将军府前厅的议事，司马家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说不定正是听说了秦亮的言论，才有今天的晚宴。

    司马师今天确实与以往的作风不太一样，“做谋士，最重要的是与主事者的关系，要得到信任和重用，不然做不成事。”

    秦亮点了点头，随口道：“确如将军所言，当初仆在淮南时，颇受孙将军重用。”

    司马师道：“这次也不错。郭伯济是王都督的妹夫，仲明还得叫一声外姑公。既是亲戚，仲明若有什么看法见解，大可以与郭伯济商议，不用往曹昭伯那边说。”

    秦亮应了一声，暂时没有多话。他一时没太明白司马师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倒也正常。现在大家都讲关|系亲疏，司马师的话也没毛病。

    不过司马师已是护军将军，算是权力很重的人物，他专门约见、不可能只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秦亮试探性地说道：“仆只做分内之事，不过问别事。”

    司马师看了他一眼，道：“都是为国家出力，仲明不必多虑，只要一心辅佐郭伯济即可。”

    说罢忽然他就缓缓站了起来，“我还要去别处，不便多留。”

    秦亮也起身道：“仆也得回家了。吴夫人，告辞。”

    司马师先走前面，刚到门口还没开门，忽然他又转身用随意的口气道，“对了，仲明是想做太守？上次因为曹昭伯一句话、未能达成。此次仲明若能有些功劳，我保仲明出任太守、并加将军号。”

    秦亮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两分。司马师又是这样，明明说要走、却忽然才说句关键的话，叫人没什么心理准备。

    “多谢将军栽培。”秦亮忙揖拜道。

    司马师道：“话说在前头，总要有一点值得提起的功劳，我才好安排人帮汝。我与阿父不可能亲自为汝说话，曹昭伯会觉得很奇怪。”

    秦亮点头道：“仆明白了。”

    司马师站定，缓缓说了一声：“仲明是明白人，能明白就好。”

    三人一起走出厢房，司马师道：“仲明是宴请来的客，汝去礼送他，我先走了。”

    吴夫人道：“我去为秦君拿把伞。”

    秦亮客气了一句：“吴夫人留步。”

    虽然吴夫人亲自相送，但并不是孤男寡女散步那么回事。内宅庭院里有人，之前那个中年妇人就站在檐台上，对二人的言行举止看得很清楚。出了门楼后，前厅庭院的奴仆更不止一两个。

    然而刚出内宅门楼，吴夫人便微微转头，小声道：“先前那个四旬妇人，便是司马府派来的人。”

    她的声线略微有点粗，特别是小声说话时，不过声音挺有女人味。身材娇美的人，有时候声音却并不清脆。

    “哦。”秦亮应了一声，不知怎么回话。

    吴夫人又道：“妾刚进司马家的门，便被废黜了，君知为何……”

    秦亮留意到吴夫人的目光，便道：“应有府上的奴仆，来带我去马车那边，夫人请留步。”

    吴夫人把伞递了过来，其实秦亮乘车不需要伞，但还是接了过来。两人相互揖拜告辞。

    秦亮刚才走出了一道门楼，又乘车出府门，都是一层层的围墙。马车行驶了一阵、出了坊门，又是一道双坡檐顶的里墙。

    雪雨纷飞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黑尽，但天地间一片朦胧昏暗，能见度不高。身在偌大的城市里，回顾周围却都是墙壁，只能隐约看到那一层层墙的后面，露出来的屋顶、望楼楼阁，仿佛只是在看水面的冰山一角。

    秦亮在马车上反复回忆着司马师说过的话。今晚司马师的话仍旧不算多，秦亮一连想了几遍，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尤其是感觉独特的那一两句话。

    这时秦亮又想起，表叔令狐愚说的一些话，确实是有点道理。别说令狐愚是性情中人，会不会打仗不知道、却大概懂些正治。

    影响此役的因素好像不在战场上，而且做着做着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但不管怎样，曹爽没有明白许诺的赏赐，司马师却很具体且痛快、明确说了太守加将军号！于是秦亮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想感慨朝政黑暗、又很喜悦期待着太守官位，想高兴、却又觉得事情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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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章 腊月初八

    自与司马师见过面后，秦亮想的事更多，但心情还不错。

    只要在伐蜀战场上立功，这次太守加将军号的期待应该很稳。曹爽主战事，大概不会再从中作梗，司马师也有许诺；到时候还可以找王家出面说句话。

    若非十拿九稳，秦亮不会向王家开口。在他的方向性规划里，王家应该还有关键的作用。秦亮不能过早让王家人感觉到、太被依赖，以免将来他说话没人重视。

    没过多久，秦亮察觉到甄夫人的信号，便又去赴了约。

    秦亮对郭太后、甚至甄夫人有其它期许，所以他偶尔才会有出卖身体的错觉，但其实并不怪她们。

    譬如现在，甄氏在榻上坐起来，抱着被褥，脸上的红色还未褪去，但并没有做出一副满意剔牙的表情、反而有点心事重重的模样。

    秦亮做着琐事，依旧是先沐浴穿衣。今天没有再起风，所以两人的沉默、让房间里显得很寂静。

    甄夫人终于开口道：“腊月初八大蜡节，君真的能去吗？”

    秦亮转头道：“能去，起先说好了的。”

    甄夫人的话有点反复纠缠细枝末节，“君不祭祀吗？”

    秦亮道：“我上午祭祀，中午再过去，来得及。”

    他说罢坐到了塌边，把手掌缓缓放在甄夫人的削肩上拍着，又轻捏着她光溜的膀子，温言道：“别担心，事情只有三人知情，我们的准备很细致，不会出什么问题。”

    秦亮话这么说，但他自己也能意识到，此事仍旧有少许风险。毕竟后果并不轻巧，有一点风险也能叫人紧张。

    甄夫人不顾冬日寒意，忽然放弃了被褥，一把搂住秦亮的脖子，过了一会，她才轻声道：“妾是担心，万一被人知道、妾便身败名裂了。”

    秦亮心道：恐怕不止那么简单。

    其实秦亮对郭太后姐妹的关系有点好奇，这已超出了亲姐妹的信任与付出。甄夫人冒的危险确实比较严重，寻常情况下她没必要做这种事。

    这时甄夫人又道：“君刚沐浴更衣，妾忘记了不能在君的身上、沾上气味。”

    人在紧张的时候，可能便像甄夫人现在这样、过分关注细节。

    “没关系，只要不带回家长期居住、拙荆其实完全不在乎这种事。”秦亮好言道，“以前我只是觉得、说起来很复杂，暂时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秦亮没有马上离开，坐在塌边陪了甄夫人一阵。许久之后，甄夫人红着脸、重新把被褥裹在身上，说道：“恕妾衣衫不整，不能相送。”

    于是秦亮起身道：“我先告辞了。腊月初八。”

    ……到了腊月初八，秦亮先在家里祭祀，然后带着王令君去王家府邸。天气晴朗，不过今天搞祭祀活动的人很多，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烟雾，在大街上也能闻到一股香烛、烧竹子的气味。

    临近中午，秦亮便说有友人宴请，然后乘车离开了王家府邸。回秦家院子，他叫董氏做了点吃的，接着换上一身黑色袍服，在外面裹了一层斗篷、拿上斗笠，自己赶车出门。

    在城里转悠了两圈，他才赶车来到了郭家府邸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里依旧没有车马行人，否则两辆马车不好错开。

    秦亮把马车赶到马厩，解开驽马、给它喂水。接着他把院门封死，在院子里走了一阵，便来到里面的上房。内外两间房的门也闩上，外面的窗全部锁住。

    他又把墙边的一只木柜推开，然后轻轻撬开了一块木板，双手把竹筐实心夯土填充物提起来。下面便露出了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地洞。接着他从睡榻下面取出木梯，搭在了洞口里面。

    默默地做了许多琐事，秦亮便在青瓷盆里洗了手，然后坐到几案旁边的筵席上。

    外面有阳光，但里屋的光线非常暗。盖因外屋的门窗全闭、里屋还有一道门关着；房梁上方有一层低矮阁楼，头顶看不到瓦片，光线也没法从上面直透下来。

    不远处的睡榻上挂着帐，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点风也没有，帷幔静静地一动不动。秦亮坐在筵席上许久没动弹，心情十分复杂。

    其实甄夫人描述郭太后的模样，作用不是很大，只能让秦亮明白、郭太后大概是什么类型的身材相貌，语言描述的信息、其实没那么准确。

    真正直观的印象，是郭太后的声音，以及她的亵衣传达的间接气味。

    这时秦亮才察觉到，屋子里的气味不是很好闻。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屋，即便经过了打扫，也有一丝陈腐的气味。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秦亮时不时倾听、地洞里是否有动静，心里挺紧张，又很好奇。他甚至想象着、皇太后殿下从那个地洞爬出来的景象，应该会比较神奇和荒诞。

    但渐渐地，秦亮意识到郭太后今天可能不会来了，因为静谧持续的时间太长。

    甄夫人约定好时间之后、到现在已有一段日子，足够甄夫人从容传达信息、提前做好安排。郭太后如果爽约，原因多半是她的意愿问题。

    秦亮不可能把事情说出去，无论秦亮是否能猜出郭太后的身份、郭太后应该也不用担心他这边。而且郭太后必定对他的信任感不低，否则这事一开始就不会谋划。

    不过郭太后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之前的制盐策略也经过了波折、秦亮已经看出来。或许郭太后临阵退缩了？

    又等了至少一个多时辰，秦亮的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再等下去的话、会等到吃晚饭的时辰。

    秦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从筵席上站了起来。他又开始默默地做琐事，把一切重新恢复到原状。

    打开里屋的门，再打开外面的门。西垂的太阳、顿时把光斜着照射进了古朴的房间，秦亮眯起了眼睛，只觉阳光刺眼。眼睛在黑暗里呆久了，一时竟不能适应明亮的光线。

    他心里大概有点失落，但没有被放鸽子的恼怒。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的愿景落空。世事就是这样，不是做过的每件事都有用，你也不能掌控所有事，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意志。

    半敞的门里，一道夕阳的阳光把房间分成了明暗截然不同的地方。秦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逗留过很久的那间里屋，那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道光线里、自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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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想得多做得少

    秦亮头戴斗笠、身披斗篷，独自赶着马车，准备先回乐津里的院子。路面上只剩阴影，只有东侧双破檐顶的里墙、沐浴在冬日的夕阳下。

    空气很干燥，树枝光秃秃的一片灰色，快要下山的夕阳颜色饱和度很高，即使他身在洛阳，此时也有几分苍凉之感。

    还没进乐津里的里坊门，秦亮的车便被一个身穿袍服、头戴帷帽的女子拦了一下。秦亮立刻认出她是甄氏，于是他把马车赶到了转角处、停在了甄氏的车后面。

    秦亮从前面跳下车，转头看了一眼甄氏，自己先走上马车尾门。没一会，甄氏也走上来，随即取下了帷帽，露出了白净的瓜子脸。

    甄氏开口道：“妾昨日在那土地庙旁、动了记号，君未看到？”

    秦亮点头道：“昨日我还在乐津里这边，今天上午才去王家宅邸，心里有事，没注意看。”

    甄氏沉吟片刻，轻声道：“那位夫人有事无法成行，来不了。妾本想今天中午自己去那院子，免得君白等。但因位置在郭家宅邸旁，妾怕自己坐在前面赶车、遇到熟人给认出来，只好来此等候。”

    后面那句话、说不定是郭太后的主意，越是事到临头，越小心谨慎。

    “君生气了吗？”甄氏观察着秦亮的脸色。

    秦亮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动声色道：“本来也是为了报答甄夫人的帮助，我们的心意尽到便可。”

    甄氏轻声道：“毕竟准备了那么多，再等一阵罢。上次君说要去关中了，君且安心军谋，做成了事、更受世人敬仰。那位夫人也说，待君立功归来，再密约相见，如何？”

    “好。”秦亮点头道，“此地不便多言，先告辞了。”

    秦亮回家换衣裳，然后叫饶大山赶车出发，还能赶上王家府邸设在前厅的家宴。

    今日的家宴，王广并未叫那些家伎来表演，于是大家有更多的时间说话。家宴上一共十来个人，三个成年男子，除了秦亮，便是王广和他的四弟王明山，余下的都是妇人与孩童。妾室也算家眷，王凌的小妾白氏、王广的两个小妾都在。

    秦亮搬回家之后，又有好久没见过王玄姬。今天上午与王令君去祖庙祭祀，也没碰到玄姬。晚宴上他自然有意无意地看她，玄姬则是一副与他不熟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目光接触。她心里必定也在关注秦亮，但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王广举杯道：“大将军已任命仲明、为伐蜀前锋参军。趁今日有酒，祝愿仲明得胜归来。”

    秦亮道：“借外舅吉言，婿当不辱使命。”

    众人都举杯看向秦亮，他也转头与亲戚们示意，然后双手捧起酒杯先干为敬。大家都是宽袖，饮酒时仿佛衣袖遮面似的。

    王广又道：“仲明是否确定好启程日期？”

    秦亮道：“现在已是腊月，总得过完年再走。大概在正月初五六，仆打算提前出发，先到关中了解一番实情。”

    王广听得频频点头，回顾左右道：“这才像是干正事的人。”

    秦亮笑道：“外舅过誉了，只是笨鸟先飞。”

    王广道：“仲明虽年轻，但有军功，此番从汉中携功而归，我叫汝外祖亲自出面，给大将军带个话。”

    既然王广主动开口，秦亮便不明确推辞，只道：“但愿仆能为此役做出些贡献。”

    刚才王广祝酒，亲戚们都举杯同祝。于是秦亮便瞅说话的空隙，按照辈分高低，慢慢单独向人敬酒。待轮到王玄姬时，秦亮便终于可以直视着她，说道：“听令君说，姑是很好相与之人，以后多走动阿。”

    白氏微微侧目。

    王玄姬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只是看着秦亮礼貌地笑了一下，端起了酒杯。但她的脸已经有点红了、仔细能看得出来，仿佛喝酒所致似的。但秦亮了解王玄姬，她与令君喝酒都不会上脸，说不定比秦亮的酒量好。她满面泛红的情况多是哭啌之时，喝酒反而不会。

    玄姬拿袍袖轻轻一遮，便与秦亮对饮一杯。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脸，但抬起手臂反而把黑色胸襟布料突显了出来，秦亮看到鼓着的黑色布料，却仿佛看到的是白色的水波在剧烈摇动。他急忙定住心神，实在是晚上见玄姬的次数多，正常来往的时候反而少，所以脑海里的印象很容易偏。

    这时薛夫人道：“姑侄二人相处得一直都很好，令君与她姑最亲近。令君出阁后，妹怕是有点不习惯。”

    王玄姬转头看向上位，随口道：“平素少了个说话的人，着实少了些趣味。”

    薛夫人立刻道：“妹也可以多一个能说话的人。”

    王玄姬的神情顿时变了。她其实有时候说话很呛人，但今天面对嫂子的戏谑，竟然忍了没吭声。

    薛夫人见自己占了便宜，顿时高兴地笑道：“阿翁远在扬州，姨母可得多留意好儿郎哟。”

    前厅里的亲戚顿时都面露莞尔，白氏的回答也出奇地低调：“是这么回事。”

    薛夫人还不打算放过玄姬，故作歉意地又说了一句：“好了，妹的脸都红啦，我不对，不该当众说这种事。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郎呢。”

    秦亮默默地听着她们闲聊，心里却也有点不安稳。薛夫人其实说得不无道理，玄姬大约已过十八岁，在古代属于大龄未婚女郎，早就应该嫁人。起初秦亮就意识到了这种窘境；而现在，情况变得愈发紧迫。有些事在洛阳不容易办，这次一定要成功外任太守！

    但奇怪的是，这一年多白氏居然没有逼迫王玄姬嫁人。王玄姬的父母都在，哥嫂肯定不能插手，王凌估计顾不上这个洛阳的妾生女，但白氏应该会很上心才对。

    之前秦亮就问过玄姬这事，玄姬只说安抚好了白夫人，却没说怎么做到的。

    让王玄姬嫁人，秦亮肯定不会答应。他对王令君与玄姬都用了心，否则他不会自愿陷入灭三族的危险境地。如果有得选，秦亮不太想要什么大权，可以与王令君玄姬安稳厮守、他觉得短暂的一生就能过得挺好。

    酒过三巡，大家不再拘泥于、一个人说话别人听的形式，各自闲聊了起来。不时还能听到笑声，前厅里闹哄哄的。

    玄姬转头与王令君说着话，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放在黑色深衣的交领上，忽然抬眼向秦亮看了过来，美艳的凤眼与秦亮对视了一眼。秦亮看见她的雪白的手放的位置，马上明白她的黑色交领上有红色刺绣花纹。

    玄姬在人前一向非常注意掩饰，今晚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或许还是因为好长时间没见秦亮了，又经历了一番忍耐煎熬。

    果然晚宴一结束，秦亮与王令君刚回到后面的庭院，王令君便悄悄告诉他：“姑凌晨便要来。”

    ……今夜的灵芝宮，郭太后在寝宫里注定辗转反侧。

    本来已经约定好的事，郭太后竟然临阵退缩，她猜测着秦仲明此时的心情、估计有点恼羞成怒。她也恨自己，明明已经想好的事，为什么会临时变卦？

    前阵子郭太后考虑得相当仔细，比如带着哪些宦官宫女侍卫，她心里都有比较详尽的安排。

    里面要混几个别家收买的人，但地位不能高。这样一来，奸细能参与“行宫”的搜查，能在外面负责戒备，可以当别人的耳目；却无法决定事情，便只能旁观、不能忽然做出什么事来。

    好像是万无一失的部署。

    不过前天晚上，郭太后做了个噩梦。那个梦相当可怕，便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场景很清楚。梦中她正趴在那里，像召御医把脉只露必要地方的时候，姿态相当丢人，忽然外面冲进来了很多认识的人，捉歼当场，让她最难以启齿的隐私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当时想立刻就死，完全没脸面对人了。醒来之后，郭太后的心坎还“噗通”直响，心情久久无法平息。

    她当然能很快意识到，梦是假的，也几乎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但当临近约定时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害怕。

    估计还是因为、她在宫廷里呆着的时间太长。

    人在一个地方被困久了，其实想的不是突破牢笼，反而是不敢出去，会陷入想得多做得少的状态，很奇怪的心思。

    夜色已经降临，等到这次机会已经错过，她躺在榻上又很后悔。如果今天胆子再大一点，现在说不定已经办完了事，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宫中。

    那么，现在就可以回味那些真切的感觉了。

    “唉。”郭太后翻了个身，对着里侧幽幽地小声叹息一气，而今剩下的又是空寂漫无目的的等待，不知还有没有下次机会。她把双手捂在心口上方、按着雪白的肌肤，手指绷得很用力，心头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十分强烈，一颗心好像要跳出来。

    许多感受难以描述，但最确定的、便是她此刻非常清醒，完全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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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二章 象棋盘

    王家前厅的晚宴后，玄姬静静等着下半夜的到来，本可以先睡一觉、但她睡得很浅。

    偶尔之间她会有一个奇怪的疑问，认识秦仲明之前有那么多年、自己究竟怎么过来的？

    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绪，穿过静谧而昏暗的夜色，她又一次静悄悄地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房间里的油灯忽然点亮了，其实只不过是一朵火光而已。

    但在黑漆漆的凌晨，气息也忽然变得热烈而光明起来，光亮仿佛照亮了玄姬在低处徘徊的心，又好似聚光在了她的每一个隐私的角落。

    她想像不出仲明声称的冰麒麟、是怎样的一种神兽意象，但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疼爱。

    房间里有各种让人不堪倾听的声音，唯独没有成句的话语，王玄姬却好似真切地听到很多无言的情话。仲明在纵情地倾述、仿佛对着井在述说他毫无保留的迷恋，他极其投入的温柔与热烈、甚至就像吞咽了玄姬的灵魂。玄姬不用问他是否嫌弃，只消感受他爱不释口的疼爱怜惜，已无须多此一问。玄姬觉得他倾述的触觉，不是在对着井说，而是每一句都在触碰她的心坎。

    绚丽明艳的憿动情绪、终究要被衣料遮住，夜色再度恢复了宁静，唯有青瓷灯台上火光还亮着，但光线此刻已不如先前明亮似的。

    空气里弥散着多种气味，香味、汗水与难以描述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仿佛香料洒进了浑浊的水中。芬芳却十分潮湿，并无清爽之感，如同她用手指挽起长发时、指尖上留下的湿腻触觉。

    此时玄姬已经冷静下来，便不好意思去看秦亮夫妇。当秦亮投来目光时，她都假装不知道，闪躲的眼神没有回应。先前她的情绪很投入，但过后确实又觉得事情有点难以启齿。

    玄姬打量着铜镜中的样子，厚实的深色袍服、已经掩盖住了她的雪白细腻的肌肤，不过长发有点凌乱、妆容也花了，皮肤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晕与汗腻。这副狼藉模样，看上去便好像刚遭受了强迫似的。

    在这寂静的凌晨时分，昏暗古朴的房间里，嗳昧、温暖、倦意的气氛中，又仿佛有一些不安。

    如同之前一样，秦亮送玄姬出门。

    秦亮看起来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玄姬不问也能猜到他的心思。

    两人沿着回廊走，快到前面的门楼了，秦亮却拉着玄姬的手、有点不舍的样子。玄姬不禁小声道：“明天下午，仲明可否早点回来？”

    秦亮点了一下头。

    ……次日午后，太阳刚刚偏西，秦亮便如约回到了王家府邸。

    那间位于卧房侧后的旧屋，秦亮已经很久没去过了，毕竟后来他与玄姬亲近、无须再回避王令君。今天玄姬好像真的有什么话要说。

    两人从卧房一侧的小门出去，依旧走过了一段火熏的木板檐台。

    旧屋内的废旧木家具上，又积满了灰尘。秦亮比玄姬的个子高一截，他便用袍袖一拂柜子，把她抱起来坐到了柜面上，便想迎面去亲吻她。玄姬却推着他的胸膛，轻声道：“仲明先听我说，我想告诉卿一个秘密。”

    秦亮便搂住她，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说话声音很小也能听清。

    玄姬坐在柜面上，眼神有点复杂，她忽然直视着秦亮的眼睛，好像终于酝酿够了勇气，隐约还有点冲动，开口道：“其实我不是王家之女。”

    “哦。”秦亮应了一声。

    玄姬一脸诧异之色，脱口道：“此乃何意？”

    秦亮道：“姑长得不像外祖，有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什么朝不保夕的话，我大概便能猜到。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玄姬看了他一眼，“但我的相貌有点像阿母，大家都以为我的长相随母。仲明可知，为什么没人怀疑吗？”

    秦亮静静地等待着。

    玄姬果然开口道：“阿母跟着阿父，是在青州。彼时阿母一直住在刺史府内宅，宅中没有别的男子。她确实怀了身孕，王家主母来青州把她赶了出去，但阿父是看着阿母的肚子大起来的。所以后来阿父要接我们回王家，也毫不怀疑地说、我是他的亲生女。”

    她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但阿母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两天就死了，且是个男婴。正好她的青州老家遭灾，她堂姐带着刚出世的婴孩投奔，那个婴孩就是我。”

    玄姬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有些哽咽，“后来生母找过我，被白夫人劝服了，说是让我做王家之女、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胸襟也随之轻轻舒展。

    秦亮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玄姬的声音已变得异样，“我们一直在欺骗王家的人。”

    秦亮轻声道：“姑告诉王家人也没用，祖父、外舅那么要脸面的人，还能允许事情传出去阿？事到如今，他们只能继续认姑姓王，并且不会同意姑跟我在一块。”

    “是阿。”玄姬叹道，“妾本不是王家人，这样的出身、君会嫌弃妾吗？”

    秦亮道：“卿觉得呢？”

    玄姬紧紧抱着秦亮，“妾只能靠君才能活下去了……”她稍作停顿，又道，“但妾也不是因为想重新找个依靠，才与君相知。”

    “我知道。”秦亮道，“不然卿大可以嫁人，还能明媒正娶。卿不把秘密告诉别人，白夫人难道还敢说出去？”

    秦亮想了想问道：“白夫人没逼姑嫁人，姑的法子、便是用此事要挟白夫人？”

    玄姬轻轻点头，“以前她要挟我，说要把秘密说出去，然后送我去做歌伎。那时候我年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只知道害怕。现在我知道、阿母比我更怕，所以换作我要挟她。”

    一时间秦亮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象棋的棋盘。车盯着马、炮等着车，保持着某种短暂而脆弱的平稳。

    “暂且是个法子。”秦亮道，“但此事已不能久拖，等我外任之后，便想办法把姑藏起来。”

    现在秦亮确实不方便藏人，远了不易见面，近了洛阳人多眼杂、容易被王家找到。最好还是到地方上，玄姬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找地方一藏几乎没什么风险。

    玄姬听到这里，竟然露出了兴奋的神情，“把妾藏起来，整天只与君、令君在一起。君会一辈子养着妾吗？”

    秦亮道：“不养，姑只需从土里汲取水分、然后晒太阳就能活着。”

    玄姬咬着朱唇，柔声道：“那妾不是变成花草了？”

    秦亮忍不住又沉吟道：“我去关中，估计要几个月时间，几个月应该不会出事罢？”

    玄姬道：“君且安心，不会有事。阿母真的被吓住了，她相信我有胆量敢说出真相，现在都不敢打我，只是哭诉养育之恩。我与她说清楚了，只要让我出阁，我就把秘密说出去。”

    秦亮沉声道：“此番伐蜀之役，我定要立功，以求太守之位万无一失，到时便接姑离开洛阳。我临走前叮嘱一下令君，有时候姑便找她商量。”

    玄姬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拿鼻子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妾等着君归来。”

    秦亮道：“到时候，姑的日子大概不如在王家过得好，也没这么多人陪着，可能有些无聊。”

    玄姬摇头道：“只要过得下去、不用提心吊胆，妾就很满意了。妾与阿母不一样，想要的东西并不多。”

    “要告诉令君吗？”秦亮轻声问道。

    玄姬道：“仲明去关中之后，我找机会给令君说。只是一直觉得对不起王家，才难以启齿，便想先告诉仲明。”

    两人拥抱着耳鬓厮磨，秦亮只觉玄姬很柔软、味道很好闻，此刻的位置倒不用变化。秦亮把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下午明亮的光线里，她被这么凑近欣赏，渐渐地有点不好意思，一双漂亮的凤眼低垂着、不时又与秦亮对视一眼。今天玄姬没有画妆，穿着一身深色麻布长袍，但脖颈锁骨上的肌肤雪白而细腻、身体的线条也十分美妙，秦亮开始想像粗布下面的风景。他的手也摩挲到了玄姬的衣带。

    良久之后，玄姬从柜子上轻轻跳下来，伸手把袍服两侧的衣襟拉拢叠在一起，她看着柜子与地上，又抬头看了一眼秦亮，轻声道：“君先走罢，大白天若叫人看到、我们孤男寡女走一起，仍不太好。”

    秦亮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琐事，便转身看着正在收集积尘的玄姬，“每次都能在回廊上碰见姑，姑在哪里等着？”

    玄姬红着脸道：“书房，站到木梯上。”

    秦亮恍然点了点头。

    他沿着来路走到卧房的房子里，又从正门出去，然后来到了庭院里的书房里。他在这座庭院里住了很久，自然也常来书房，只是没太留意那副木梯。此时他忍不住爬到了木梯中间，弯着腰往窗户外看，果然能看到门楼进来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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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长安不远

    过年之前，司马懿便带兵从长江北岸返回了洛阳，去得快、回得也快，因为他根本就没打仗。

    魏军还没到地方，吴将诸葛恪便搞了个坚壁清野，把辛苦积攒的物资一烧、带着人提前跑了路。司马懿带兵转悠一圈，又巡视屯田，完好无损地返回了洛阳。

    皇帝曹芳亲自送行的征讨，过程显然不太精彩。不过也算是胜利。

    曹爽决定在明年春季（满宠去年就死了，关联的事有所提前），发动对蜀大规模攻势。至少在发起阶段很顺利，朝中没什么人反对。司马懿已经默许、还打算派司马昭去做夏侯玄的副帅，事情也就不再有什么阻力。

    秦亮亦已做好准备，领取了印信、文书等各项物品。

    正始四年，干支癸亥。

    正月初五凌晨，门外还一片漆黑，但秦亮等三人已经起榻。经过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次缠绵，天亮后他就出发。

    王令君今天没躺在睡榻上，也穿好衣裳起来了。本来行囊已经收拾了两大包，她又打开秦亮自己带的随身包袱，把他的东西整理一番。

    那只包袱里有一身玄甲，王令君昨天就知道。但她再次看到甲胄时，动作依旧有点迟疑。

    秦亮见状，好言道：“不用担心，只是个准备，之前我在孙将军麾下做兵曹从事，也领了一套甲。我就是去做谋士，不用上战场拼杀。”

    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脑袋，笑道：“我干的事，靠这个。”

    王令君也配合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垂下眼睛，柔声道：“夫君是多温暖的人，还得用言语宽妾之心。”

    秦亮好言道：“我说的是实话，谁会让谋士上去打仗？”

    玄姬也在帮着整理，她抬头看了一眼秦亮，抿了一下胭脂有点花的朱唇，“待仲明出城之时，我就不便相送了。”

    秦亮点头道：“这次有好多人送行，外舅和令君都会去，还有一些好友。我们现在已经见过面，姑不用去。”

    “嗯。”玄姬的眼睛依旧看着他。

    秦亮脸上带着轻松简单的微笑。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外面一片静谧。秦亮大概已经习惯，在黎明前的夜色里、在昏暗古朴的房间中，与两个女郎说话，或默默地对视。

    其实他此刻的心境，就跟这夜色似的，既不轻松、也不太乐观。

    这场战争很诡异，秦亮还没出发、便已经觉得胜算很低。如果按照他的思路来看待，不太可能打赢的仗、最好的选择是不打。好在败仗也可以立功，因为他不是主帅、无须对全局负责。

    即便秦亮还没到关中，只是看了一些简牍文书，他也觉得、邓飏的总体策略实在太奇怪了。秦岭如此难以翻越的山脉，居然一路突进，简直是把蜀将王平当傻子。

    从关中到汉中，一共四条主要通道。当初诸葛亮在汉中修筑汉、乐二城，作为屯兵的军事据点，并没有修在险要的关口，就是为了控扼四条路。汉乐二城主要就不是为了守城，而是机动兵力的据点和补给基地。

    魏军走的傥骆道，便位于东面乐城的兵力辐射范围内。按照书面上得到信息，蜀汉军从乐城出发、水路并进，在兴势山就能控制傥骆道出口；在黄金戍，能控制东侧的子午道。

    如果由秦亮来修改方略，他首先就要西边那两条通道上出疑兵，起码可以分散蜀汉军的有限力量、不敢把全部兵力压在乐城。

    但就是这么奇怪的谋划，司马懿等人居然没有反对！

    司马懿对西线非常熟悉，在那里不知打了多少仗，他肯定知道曹爽这个方略不太行。

    这时秦亮又想起了司马师那天晚宴上说的话，反正有点奇怪，特别最后那句“仲明是明白人，能明白就好”。两个明白说得郑重其事，司马师专门站定了说话。

    而那个郭淮的一生、大部分仗都在西线打的，可以说是雍凉地区的地头蛇，当年与司马懿是老搭档，在一起不知道打了多少仗。

    郭淮确实是王凌的妹夫，但亲戚与老战友、究竟谁的关系更好，秦亮不太清楚。很明显的是，郭淮与老战友司马懿的关系，肯定远远超过曹爽。

    “夫君。”王令君的声音打断了秦亮的思绪，他抬起头，立刻看到了王令君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的目光从秀美端庄的王令君脸上，又看向玄姬那妩媚明艳的鹅蛋脸，两人的肌肤似雪、身段线条美妙，他仿佛在仙境中怀揣着七情六欲，又如看到女郎有着诱人的酮本、却在弹奏阳春白雪。

    秦亮的心中充斥着迷雾、此刻倒不禁生出一种感慨，有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理想在天下，其实凡人渺小、人生短暂，或许王令君与玄姬才是他的理想。

    玄姬婉转的声音道：“时辰已不早，我该走了。”

    秦亮转头对王令君道：“我去送送姑。”

    王令君点头应一声。

    两人走到廊芜上，秦亮便握住了玄姬柔软的手，走过书房时，他不禁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门楼的方向。玄姬抬起袍袖遮着嘴笑了一声，但旋即又收住了笑容。

    秦亮道：“姑笑起来挺好看。不用多想，几个月时间过得很快。”

    玄姬抬起头仰视他，轻声道：“仲明也不用挂念，我又不会跑掉。”

    到了门楼后面，玄姬的拥抱很主动。她走出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秦亮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次离开洛阳的场面，比上次要热闹一些，不仅有王家的人，还有官场上的一些好友。甚至甄夫人也在一辆马车上，她没有过来道别、但人是来了的。

    秦亮三人骑马出发，带的随从是杨威、熊寿两个武将。秦亮做谋士没有兵权，军中的兵也各有将领，带着杨、熊二人只是因为他们身手更好。

    马蹄声响起时，他们背对着洛阳城外郭的方向西行，能看到大路上人马的影子。朝阳已经升起了。

    其实洛阳去长安并不算远，也就七八百里路，比回冀州平原郡还要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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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梦想与现实

    骑马去长安，不过数日路程。

    秦亮等三人进城时，已快到黄昏时分。他们一到长安，便立刻被汉朝宫阙吸引了目光。

    人们不可能不注意到那些宫阙殿宇，因为长乐、未央二宫直接就占据了整座长安城的近小半，简直是庞然大物，眼睛不瞎都会看到。

    另外还有一座建章宮，在西边的上林苑，据说比长乐、未央二宫还要大。

    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已经历了数百年风霜，留存到今实属不易。秦亮久久侧目，看着南面的方向，感觉到西汉留下的宫阙、比现在洛阳的大魏皇宫更加宏大。

    那宏伟的高台大殿、古朴的楼阁，仿佛向世人展示着、华夏族群第一次建立稳固而辽阔版图的气势，倾述着那时忐忑进取中的雄心勃勃。

    汉朝人曾经挺进陌生的西域，远征危险的漠北，开拓遥远的南方，将汉文明的地盘、在地图上首次夯实了根基，从此万里疆域永称汉地。如同这些宫阙群的夯土基础，可以屹立几百年而不倒。

    但是，无论多么伟大的帝国，都有寿终正寝的一天，而且那天来得、比建立者的想像更快。

    夕阳西下，远处的陈旧破败的宫阙、显得额外冷清与落寞，完全没有人气；略显干燥的空气、夕阳的光线，更增荒凉之感。

    没有了足够多活生生的人、没有经济，不管那宫殿有多么宏大，它只是个奇观、景点一样的东西而已。

    其实整个长安城、甚至关中地区，秦亮察觉到，其活力都已远远比不上洛阳中原地区，人口少了，显得有点荒凉。这大概也是东汉、大魏都没有再回到关中建都的缘故罢。

    如今，益州等蜀地还剩一些汉朝复兴者在那里顽抗。兴许起初那批人、确实是怀揣着理想的，但秦亮明白，很多大事、做着做着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在那里的人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还因为理想？秦亮觉得实在比较玄，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汉末乱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三国连年混战，并没有由乱入治，仍然是这副凋敝困顿的败像。

    虽然魏国的朝政，就像洛阳一层层墙隔绝后一样昏暗，但依旧是实力最强的政|权，想结束战乱、仍得靠曹魏。汉，它只是个符号，真正有意义的还是人，魏人也是汉。

    秦亮等三人牵着马，沿着行人寥寥的宽阔驰道，先找到了刺史府。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他决定叫刺史府的官吏安排个房间、住一晚上再说。反正三个汉子，生活要求比较简单。

    不料天还没黑，便有个小官找到了秦亮，说是刺史听说他到了、请他去吃饭。小官没有自荐官职，但应该就是陈安那样的掾属，秦亮便又嘱托了一句、叫人给两个同伴也安排饭食。

    或是因为秦亮刚到洛阳，郭淮临时准备宴席来不及邀请宾客，今晚便没有外人，而且设宴的地方在刺史府的内宅，里面都是郭淮的家眷。

    秦亮被侍女带到庭院中时，先有个中年妇人带着个小孩招呼秦亮，“卿便是秦仲明罢。”

    “外姑婆？”秦亮揖拜道。

    王氏顿时一脸喜色，“仲明先跟我来厅堂，汝外姑公马上就回来。”

    她并未引荐身边的小男孩，只叫侍女带走。那小男孩多半是郭淮的小儿子，秦亮还得叫长辈，估摸着王氏也觉得有点尴尬。

    关中的中外军将士、兵屯人员与其它地方一样，家眷并不在关中，被分开了的。但郭淮的妻儿都在刺史府，估计其长子已经出去做官了。

    外姑婆大概有四十多岁，秦亮留意看她的五官，果然与王凌、甚至王令君都有些许相似的影子。这王家的女性确实长得不错，外姑婆四十多了、应该已生了几个孩子，仍有风韵犹存的风姿，举止气质之间自有端庄雅致之感。

    秦亮看第二眼时，觉得王家妇人生得好看，可能因为头部以及身材各处的比例很好，所以即便上了点年纪、骨骼因为地心引力没那么纤细，仍很匀称美观。

    王氏走到前厅台基上，又回头笑道：“王公渊很会选婿嘛，愣是给他找到了个如此俊朗有礼的儿郎。”

    秦亮陪笑道：“外姑婆过誉了。”

    他顿时对这位奶奶辈分的长辈、颇有好感。可能是王家的家风缘故，男子虽多为武人，但王家人对人挺儒雅亲切，心态大多比较平和。包括家主王凌，也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人。

    王氏等着秦亮走近、到了旁边稍微靠后的位置，才一起进前厅。她又说道：“不过我们家令君，从小也是个美人胚子，我都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秦亮道：“若有外姑公回京述职的机会，外姑婆也可以同行一起回来团聚，令君也挺念想外姑婆。”

    “真的？”王氏喜道。

    反正秦亮从来没听王令君提过这个亲人，不过秦亮只是不愿在家里撒谎、而在外面说几句假话问题不大。

    他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她说外姑婆是非常好的人，今日拜见，果然如此。”

    王氏掩嘴一笑，接着脸上竟有露出些惆怅，叹了口气道：“是阿，好久没团聚了。”

    她没坐上位，却跪坐到了侧面，请秦亮入席。秦亮见筵席上有个木头垫子，便拿了过来，也跪坐下来。在陌生长辈跟前，他的姿态还是比较守礼的。

    王氏侧身问道：“卿去过太原王家宅邸吗？”

    秦亮道：“尚未去，但听令君说起过。”

    王氏点点头，“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庄院，还有点无趣，仔细想想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做梦还能梦到，可能因为在那里长大，太熟悉了。”她的目光看着半空，“前面的路要穿过一片树林，路上铺了石板，一到夏天，石板上的阳光便斑斑点点。”

    她忽然回过神来，忙强笑道，“卿别见笑，人老了就是啰嗦。”

    王氏见到亲戚、好像隐约有思乡之情，秦亮便好言问道：“君怎么不回去看看？”

    她摇了一下头，说道：“妇人便是这样，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不是自己的根，郭家这边才是家。”

    秦亮点头道：“外姑婆说的话，确实颇有哲理。”

    就在这时，一个大概五十余岁的壮汉大步走进了前厅。他的个子不算很高，但是气势四平八稳，颇有官威。此人应该就是雍州刺史郭淮，肚子有点鼓、大脸双下巴。年轻时身体结实的人，年纪一大不注意确实容易发福。

    秦亮从筵席上站起来，揖拜道：“仆秦亮拜见外姑公。”

    郭淮还了一礼，好言道：“仲明不用多礼。我刚听说汝到了刺史府，便叫汝外姑婆下厨做了几样菜。”郭淮的眼神十分锐利，很容易让人产生敬畏之感，那种威仪是神情与举足之间的自然流露，并不是故作姿态。

    秦亮的心态比较稳，但面对郭淮、心情也完全没有了刚才与王氏交谈时的亲切轻松。

    他说道：“原来是外姑婆亲自下厨，如此盛情，仆着实感动。”

    王氏的神情也更加正然端庄，她轻声道：“我反正没什么正事，第一次见仲明，给卿尝尝太原的口味。但不知仲明是否吃得习惯。”

    秦亮道：“必定习惯，不过好像只有仆不是太原郡出身的人。”

    郭淮在上位跪坐下来，伸手做了个手势，说道：“想来颇有缘分，我第一个官职就在平原郡。”

    秦亮说道：“是阿，没有缘分更不会成亲戚。”

    王氏侧身小声道：“第一次见汝外姑公的儿郎，多半都怕他，说不上几句话，仲明倒是大方，竟能与汝外姑公说家常。”

    秦亮微笑了一下，心道：虽然是亲戚，但任职上我是曹爽的人，雍州的官、谁还能动我不成？即便秦亮对郭淮的心态仍很谨慎，却也是因为司马家的缘故。

    郭淮的声音道：“那是外人，我平素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与他们说家常。而仲明是自家人，怕啥？”

    秦亮附和了一声，端起酒杯道：“还望外姑公往后多多教训指点，也多谢外姑婆亲自操劳饭食，仆先干为敬。”

    三人对饮了一杯。这时郭淮便问道：“仲明为前锋参军，对此役可有见解？”

    秦亮沉吟稍许，又想起了司马师的话，有什么见解可以与郭伯济商议、不用往曹昭伯那里说。

    而且他今晚亲眼看到郭淮，见识到了威仪，忽然有了一种揣测：之前都督雍凉的一方诸侯赵俨，已经七十几岁了、显然很快就会卸任；不料曹爽直接调了夏侯玄过来接任都督，郭淮在西线打了那么多仗、对此事很满意吗？

    想到这里，秦亮比较谨慎地说道：“仆刚到关中，暂且还不太了解实情。况外姑公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待外姑公安排好，仆倒可以做些查缺补漏之事。”

    郭淮点头，对王氏道：“别看仲明年轻，他是很有战阵谋略之人，卿二哥也在信中不吝赞言。今日一见，倒觉仲明也是个谦逊之人。”

    秦亮道：“不敢，仆只能为国家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这时郭淮举起了酒杯，三人继续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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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最近的路

    在腹诽诸公各怀鬼胎之时，秦亮也不得不暗自承认、其实自己也是各怀鬼胎者之一。

    秦亮想到了出任太守、加将军号后，可以推进他的长期规划，加快积攒实力；而玄姬的年龄也拖不得，他只要外任、有了自己的地盘，便可以把玄姬藏起来；他甚至还想起了甄氏说的什么，立功而归更受敬仰之类的话。所思全是私利。

    只因战争的全局、秦亮完全掌控不了，即便他想大公无私，也只是自讨苦吃而已。

    而相比曹爽的“不会亏待帮助大将军的人”，司马师的许诺更加具体准确。于是秦亮的想法是、听从司马师的“忠告”，同时设法立功，以便事情结束之后，分得属于自己的那杯羹。

    昨晚秦亮与郭淮吃过饭，也算是拜见了直属上司雍州刺史。今天一早，他抓紧时间、去见都督雍凉的夏侯玄。等拜完了码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活。

    除了曹爽身边那几个狗头军师，秦亮与很多人都能相处。这个夏侯玄还记得秦亮抄过的诗，对秦亮印象不错。

    虽然表叔令狐愚评价夏侯玄“装什么清高”，但夏侯玄的长相挺俊、气质儒雅，形象不错，秦亮并不厌恶这个人。只是夏侯玄不太像是武将，在这方面给秦亮的印象、比颇有威仪的郭淮确实有点差距。

    秦亮在都督府，还意外见到了司马昭。

    夏侯玄引荐司马昭时，秦亮先揖拜。司马昭回礼，两人都颇有兴趣地相互打量了一番。大概因为年纪相仿，而且司马昭应该从他哥那里、听说过秦亮。

    他们司马家父子三人的个子都挺高，也都是长脸，司马昭长得与他长兄有点像，但眼睛没那么大。司马昭的皮肤也更好，有点细皮嫩肉的感觉，除了因为年轻，估计也没司马师那么操劳。

    高个子、不胖、长脸，但有点奇怪，司马昭与他的父兄一样、看起来就是不俊朗。五官单独看都没什么大问题，凑在一起的感觉却不怎么协调。相貌完全不如旁边的夏侯玄，外观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司马昭这等人物，相貌、年龄什么的并不重要了。

    司马昭刚成年就是乡侯，不像很多人拼了老命才是亭侯。刚出仕、则是两千石的典农中郎将起步，溜达了一下，找人上书吹嘘几句干得很好、但好像又不知道好在哪里，便直接干到九卿级别。现在年纪和秦亮差不多大，没做几年官，已经封了征蜀将军、在此役中的地位仅次于曹爽和夏侯玄。

    秦亮也懒得管那么多，他与两位大人物寒暄了一番，意思到位，很快就告辞走了。

    时间并不充裕，郭淮出发的时间就在下月。因为是前锋，所以出兵要比曹爽的主力早。

    秦亮带着两个随从，便开始寻人问话，先是找刺史府里走过蜀道、熟悉秦川的将士，然后他又去了骆谷口附近，找官吏屯民询问。

    不出半个月，秦亮从洛阳专门准备的佐伯纸、便消耗了将近一半。幸好他早有准备，不然这么多图用简牍、不知道有多重。

    据说这些纸张不容易保存，但秦亮也不是为了存档，反正能保存几个月就已足够。

    图当然不准确，但比他在洛阳看的简牍要详细得多，而且不限于傥骆道的路线。因为傥骆道近太白山，所以太白山周围的河流、地形、水源情况，他都会询问。

    果然不出秦亮所料，根据走过傥骆道的老兵叙述，傥骆道上有多段路找不到水源。而且郭淮显然知道，他在准备出征时，备了很多水袋和葫芦。

    很多事都来不及做了，秦亮只向郭淮提了个要求，制作一些加长的步兵矛。长矛最容易制作，长安城就有制作兵器的作坊，一根木杆加个铁矛头而已。

    二月上旬，前锋近万众挥师出兵。

    此时曹爽与他的参军谋士们还没到关中，但估计已经率领中外军离开洛阳。

    秦亮跟着中军，离开长安城之后便往西南方向进行，关中平原的道路又宽又好走。但刚渡过芒水（黑河），秦川的山影便出现在了天边，仿佛是黑云压境。

    很快大军到了骆谷口，先扎下军营，然后分批进山。

    前一天大伙还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刚进骆谷口，景色便是骤变。秦亮仰头观望，特别是道路西边的那片山，又高又大、形成山脉，一眼望不到头，人也不可能爬得上去。

    两边都是大山，秦亮回望长长的军队，忽然觉得、千军万马在这里都显得十分渺小。

    不几日，便开始有栈道、过索桥，军队走得并不快，遇到损坏了的设施，还要停下修理。

    秦亮看着荒山野岭上的险峻栈道，只觉得除了军队、估计没人愿意走这样的路。战争的残酷，还没打就能体会到，为了弄|死对方、这种非人的地方也愿意来。

    道路非常难走，高低落差也很大，极费体力，很多地方都不能骑马、除非不怕摔下山。一路上几乎没见到人烟，完全是风餐露宿。估计身体差的人，扛不住这样的旅途，得死在半路上。

    说不定曹爽和他的谋士、只知道傥骆道的路最近，进山后只有大约四百里，但等亲自来了看到这副景象，估计他们也会懵。

    每到山口，秦亮会带着杨威等人在周围转转。到了傍晚军队安营扎寨，他便翻出之前画的图，进行修改。

    这时郭淮路过，好奇地驻足看了一会，秦亮忙起身揖拜。郭淮道：“山太多，不好画，我们是记在心里。”

    秦亮顺着他的话道：“将军言之有理，仆是第一次走傥骆道，随手画一遍、倒记得牢一些。”

    在军中，他不再以亲戚相称。郭淮听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嗖”地一声，顿时周围许多人都侧目看向山林里，不知什么动物一闪而过。

    接着山间传来了“嘎……”长声幺幺的鸣叫，仿佛有回音一般。此时太阳已经被大山挡住，光线有些黯淡，这样的声音顿时叫人觉得十分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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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凡事看开点

    记得有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秦川中有很多山谷、河谷地，傥骆道之所以能通四百里，乃因有人走、有人修。

    除却主道，沿途还有多个山口，各处仍有人活动过的迹象。秦亮探察地形时、也不得不感慨，世人的探索欲确实很强。

    郭淮军在骆谷一段行进时，会偶尔修缮道路，因有栈道和索桥。但等过了一处名叫华阳集的地方，再通过一段回旋上升的路，便没再遇到栈道。道路虽在山谷中、大部分路段却不算狭窄。

    此地距离兴势山，与乐城蜀军距兴势山的路程已是差不多远。秦亮很想催促郭淮，加快行军速度、以便抢占地形。

    因为之前魏军在骆谷段行进时，经过的大部分地区、是寥无人烟的山林；那时蜀军还真的不一定知道魏军来了。所以郭淮前锋过了华阳集之后，说不定能出其不意先占地势！不试试，怎么抓住机会呢？

    但秦亮终究没有多嘴。

    这郭淮在西线干了半辈子的仗，他要是不懂军事常识，秦亮是不信的。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聪明、能看到下一步，说不定别人看的是下面五步。

    于是前锋军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进，到达形势山时，总长四百来里的傥骆道一共走了十余天。

    “下令全军戒备，各营择地构筑营寨。”郭淮一看到山上的旗帜，便立刻大声下令。

    旁边陆续传来了“喏”的应答。

    远处有人、有蜀军的旗帜，正在一个山口活动。郭淮选择扎营的地方，便在其东北面的另一个山口，停在此地确实比较稳。

    两军遥遥相对，一副谁也别想打谁的架势。

    但后面还有曹爽的近十万大军，郭淮前锋居然不趁对方也立足未稳、拼一下？

    此时此刻，秦亮算是彻底明白了：郭淮应该是与某人做过交易。某人压根不想让曹爽赢……

    本来邓飏那蹩脚的单路突进方略，赢面就很小，但事情也怕万一。万一蜀军那边犯了蠢，把魏军十万大军放进了汉中盆地，那真的可能大力出奇迹了！所以魏国大臣们一定要堵住这个万一，郭淮就是堵住漏洞的塞子。

    谨防曹爽运气爆棚，莫名其妙地干下了汉中盆地。彼时魏国便可直接威压蜀汉、改变西线的形势，那还了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影响大势的丰功伟绩、并非谁都能承受。后来的钟会、邓艾如果想明白了这个，也不会稀里糊涂就挂掉了。那司马昭自己不会打仗，就把别人往死里坑。

    估计曹爽心里也比较清楚，所以他的心思不在军事上，一直在干拉拢的事。把司马昭弄到副将的位置、分一大碗羹，还有郭淮什么的也不是曹爽的人。曹爽意思大概是：有了大功、大家一起分享，我吃肉，你们都有汤。

    但曹爽还是太年轻了，别人可能更想要的结果是：我吃肉，你去|死。

    秦亮心道：这踏马还进攻个鸟。

    站在山口观望的郭淮，忽然转头看着秦亮。郭淮的目光十分锐利，好像能看穿别人的心、让人有一种无可遁形的错觉，看得秦亮心里也是一紧。

    不过秦亮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之前便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此役迷雾重重，因此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也并不意外。

    秦亮一脸茫然地转头与郭淮对视，目光很坦然地看着郭淮的眼睛：“外姑公，怎么了？”

    之前秦亮在军中，都是称呼郭淮将军，这会再次把亲戚的关系搬了出来。

    郭淮遥指前方道：“前面的谷地就像个大盆，我军一进去，万一作战不利，后面路口狭窄、不好退兵。仲明可有良策？”

    秦亮点头道：“外姑公早有准备，应无大碍。我们先看看情况。”

    郭淮缓缓点头，眺望远方，发出“唔”地一个声音，他的站姿依旧四平八稳，颇有官威威仪。

    局面是相当草蛋，秦亮却并不沮丧。

    如果是那种一根筋的忠直人士、看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很生气。不过秦亮暂且也是一肚子私利，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凡事看开点、心里就会好受些。

    此刻秦亮心里已经有了数，此役的重点不在进攻，而在于兵法上的一个术语、叫做：退战。

    战争的目标有时候不一定是弄|死对方，也可能是保全自己，只要达成战役目标、那么就是成功的作战。这样的战例有不少，在后世不算稀奇。

    秦亮若是谋划退战，便没有问题。

    因为即便是司马懿，也不可能愿意看到十万魏军、全丢在这荒山野岭里，那真的伤筋动骨了。西线立刻就会全线糜烂，大家抱团一起死？那可不是好主意。司马懿只是不想让曹爽赢，但也不想把整个大魏彻底搞烂抱负社会。

    不过来都来了，秦亮还是在周围找眺望点，想亲眼看看这兴势山。

    别说古人没有测绘工具，但对气候地理的琢磨很有一手，譬如修长城的线路就很巧妙。这兴势山的名字取得不错，山太太，肉眼看不出形状，但若是落到纸上，山谷山形真的有点像个“兴”字，还是简体字或者草书的兴。

    蜀军堵住的山口，就是兴字的左下角。魏军则在左上角第二笔的山口，不过来路在右上角的山谷。中间有一片的谷地，加起来得有个足球场那么大，谷地地形不平，但起伏不大。

    只不过那一“横”很不规则，好像是有几座大山挤在了一起，形成了蜿蜒的一道横贯极长的高高山脉。

    难怪王平会派人堵这里，魏军若想绕道，就得绕过那片横贯山脉，绕很远的路、而且也不知道能绕到哪里去。说不定绕行了半天，前面又有堵截。

    秦亮觉得绕行侧击的机会不太大，倒可以派侦察小队去看看。但他暂且已不想多言，郭淮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魏军前锋就堵在这里，一连观望了两天，一箭也没放。两军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秦亮跟着诸将一起到中军帐中吃饭。条件有限，每个人面前只有一张草席，饭菜都摆在地上。

    见礼罢，郭淮回顾左右说道：“过了前面的大谷，南下还有很长一段山谷，两侧山势没那么陡峭，可以布兵。我军兵少，若冒进入谷，恐遭伏击大败。”

    众将纷纷附和，“幸得将军沉稳，不然仆等的性命便要葬送在此。”

    郭淮在雍凉地区当了很多年的官，手下估计都是自己人。秦亮也跟着点头称是。

    “蜀军早有准备，如今受阻，该当何如？”郭淮询问道。

    马上有人说道：“等大将军率大军前来，再做打算。”又有人道：“俺们兵不足万，进谷白白送命，还是等一等好。”

    郭淮看向秦亮：“仲明以为如何？”

    秦亮沉思片刻，依旧点头道：“幸好将军早有准备，我们方不至于大败。”

    郭淮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部将抱怨道：“本就是大将军的谋士邓玄茂有问题，叫我们走傥骆道一路过来，被堵实属意料之中。”

    秦亮的话很少，只等郭淮开始干饭，他也跟着拿起了筷子和饼。

    这时秦亮不小心把一点麦渣滓掉到了席子上，他便埋头那手指轻轻蘸了起来，小心放进了嘴里。军粮从傥骆道运过来，这条道有多艰辛、秦亮是亲自走过来的，何况他还没负重搬东西，只是空手行走而已。

    忽然他发现、郭淮在观察着自己的小动作，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各营又驻扎了两天，郭淮终于有了点动静，他一早便派了一员参战，出动了好几百人、在中间的大谷里步阵。然后派出轻兵上去挑衅。

    蜀军那边已经在山口构筑了营寨工事，还把写着“刘”字的红色军旗插得满山都是，听郭淮说这里的蜀将可能是刘|敏。但不管魏军怎么挑衅叫嚣，蜀军就是不应战。

    敌军明显就是想打防御战，当然不听魏军将士的叫骂。于是双方操着口音不一样的话，又开始大声对骂，语言的发音不同，可是内容仍然充斥着对别人母亲的喜爱、这一点区别不大。

    不料魏军前排的人骂得起劲，走得太近，忽然挨了一通弩箭，受伤多人，只得收兵退回了山口。

    次日一早，郭淮再次调兵出阵，这次超过千人，形成了整齐的几个方阵，并推进到近战范围。双方在山口一通拼杀，蜀军营寨藩篱被破坏，很快魏军又鸣角收兵，无甚进展。

    此地四面都是大山，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蜀军究竟来了多少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好像是越来越多。郭淮军驻扎在山谷里动弹不得，不过防御倒是颇有章法，收住了关键的地方，并未遭到反攻。

    直到三月下旬，有消息传来，曹爽主力已通过了骆谷段，兵过华阳集。不两日，曹爽便调来了第一批数千中外军精锐，并催促郭淮继续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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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以德服人

    没过多久，曹爽率军、已至兴势山的东北方向二十多里的大谷内，便不再前进。因为再往兴势走的这段路很狭窄、地形起伏很大，七八万之众不可能摆到崎岖的山路上。

    秦亮收到了传令，召他去曹爽大营议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各方都各自使出了三板斧，秦亮渐渐预感到、或许差不多该自己干点事了。

    一大早秦亮就起来了。郭淮把他叫到帐篷里，一起吃了早饭，郭淮竟然要亲自送秦亮等人、并且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了挺远之后，山谷里仍然成长蛇阵一样排布着帐篷，到处都是人。曹爽最近又调来了几千人，加上郭淮的人马，这段山谷里根本摆不开。蜀军已经控制了前方山口，现在此地堆再多人都是枉然。

    前边兴势山倒是有个大谷、单是开阔地都有足球场那么大，但旁边的山口就有敌军，魏军也不敢把军营设在别人眼皮底下。

    “大将军可能会问起仲明，前方的军情。”郭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平素一向很有官威、叫人敬畏的郭淮，仿佛不能被忤逆半点，此刻他倒忽然显得有点紧张，语气也亲切和蔼了不少。

    秦亮看了他一眼，好言道：“将军请放心，仆只需如实禀告。”

    郭淮连续点头，眼睛看着地面道：“当然，应该这样的，都是为国家尽忠。”

    有些话，确实不太好明说。那些号称自己是直肠子的人，或许只是因为面对的事、都太简单了。

    郭淮道：“仲明路上慢些……对了，汝外姑婆对汝是真的满意，私下夸过两回了，说王公渊找了个好婿。”

    秦亮谦虚道：“多谢外姑婆慈爱之心。”

    郭淮又道：“仲明若是吃得惯太原口味，回长安了，叫汝外姑婆多做几顿吃。”

    秦亮笑道：“外姑公不嫌我吃得多，那仆便恭敬不如从命阿。”

    郭淮也皮笑肉不笑道：“我还舍不得几餐饭食吗？”

    秦亮揖拜道：“外姑公留步，仆告辞了，只待议事之后，便尽快返回前锋军营、回禀外姑公。”

    “对，早去早回，这山里天黑后蛇虫什么都有。”郭淮道。

    秦亮等三人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再次向郭淮揖拜。

    身后的熊寿说道：“郭将军虽威严，对府君倒是挺好。”杨威发出了“哼哼”一声。

    秦亮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扫过，口上只是随口道：“是阿。”

    看熊寿的表情，他应该根本没看明白是咋回事，边都没摸到。而杨威似乎要更懂官场一些，难怪都是寒门出身，杨威以前在中外军的官却做得更大。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大山之间的天空，又道：“山里的昼夜温差确实大，已是初夏季节，早晨还挺冷。”

    三人骑马走过一段将近十里地的山谷，谷中很远也零星有魏军军营。然后便进入了崎岖的山路，上下的坡都很长。因为走过一遍，所以秦亮知道，只要过了这段山路，路就好走了。

    人少就走得快，因为不会走走停停堵在路上，有些路段还可以骑马。秦亮等人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曹爽军营，路边草叶子上的露水都还没干透。

    宽阔得可以轻松摆下一座村庄的山谷里，大片的帐篷、营寨出现在眼前，场面十分大。实际上谷口本来就有座村庄，西北方向纵深更远的平坦土地上、甚至还有很多庄稼地。不过这里的人口应该是蜀国的人，大军来之前就跑光了。

    至少几万人马聚集在这里，营地简直一望无际。可是看上去似乎依旧没多大的气势，实在是因为两边的山非常大、在气势上太有压迫感。

    不过魏军并不渺小，因为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把秦川掀翻；大伙真正想要毁灭的，同样是人，而不是山脉大地。

    秦亮来到村庄里，被带到了一座瓦房院子，只见那些房屋的斗拱下面、还有特色的木柱子。接着他便走进了堂屋，只见曹爽等十来个人正在里面。

    曹爽这么胖，秦亮有点难以想象、他怎么走过了那些栈道和起伏很大的山路。

    “大将军召见，亮特来拜见。”秦亮揖拜道。

    曹爽一脸凝重，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没吭声。

    在场者、全是级别很高的人，都督雍凉的夏侯玄、征蜀将军司马昭，连参军谋士邓飏等人，都是尚书级别的官员。不过其中有个文官模样的人，秦亮不认识，看绶带应该品级不高。

    秦亮进来之前，堂屋里就在争论，这会又说了起来。秦亮便暂且坐在靠后的胡床上旁听。

    “请大将军下令，把邓飏、李胜二人拖出去斩首！然后撤军。”那陌生文官开口就语出惊人。

    只消一句话，让刚刚还注意秦亮的人们，立刻侧目看向那文官。

    邓飏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文官的鼻子，直呼其名：“杨伟，汝找死！”

    秦亮看了一眼邓飏，顿觉此人的水平确实不行，白瞎了那么大的官。

    这个杨伟、秦亮从来没听说过，要么是地方官、要么在洛阳也是小官。邓飏居然和他争论。

    其实要想“说服”对方，还得像郭淮一样，真正对权势全身心投入、自带威仪和威慑力的气质，如果手里还有影响对方前程的权力，那便更有说服力了。但如果对方已经完全不怕自己，或者自己毫无威慑力，仅靠辩论、很难辨出什么结果。

    眼下杨伟显然不怕邓飏报復。

    秦亮一向看不惯邓飏，但对这个杨伟的第一印象也不太好。并不是说，与坏人作对的人、就一定是好人，有可能都不是啥好人。

    曹爽发起伐蜀之时，顺利得简直丝滑，几乎没人反对，当时这帮“忠直敢言”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邓飏怒道：“刚遇到敌军，马上就想后退，仗是这么好打的吗？”

    李胜的声音道：“请大将军继续调集重兵，再增兵褒斜道，并从子午谷出兵、以破兴势之局。”

    “八九万人还不够，粮草呢？”杨伟道。杨伟还想继续辩驳，曹爽紧皱眉头、忽然开口道：“行了！”

    曹爽把目光投向秦亮，“前锋战事境况何如？”

    秦亮拱手道：“前锋郭将军刚到兴势，山谷口就有蜀汉军和旗帜，蜀汉军已先行占据了谷口。郭将军派人挑衅，敌军坚守不出。后来我军几番攻打，因敌军占据地形只顾龟缩防御，不易有进展。不过郭将军亦有准备，并未有败绩。”

    他没有说半句慌，但同样一件事，用不同的说辞、可能是相反的意思。比如刚到兴势时，蜀军来了多久，准备如何、有多少人；郭淮“几番攻打”是怎么攻打的，打一下就开始退，还是拼死冲杀？

    秦亮还没说郭淮在大路上磨磨唧唧，毕竟曹爽也没问、只问“战事”。

    曹爽却忽然来了一句：“仲明不劝我退兵？”

    秦亮稍微沉默了片刻，才揖拜道：“请大将军明断。”

    这时夏侯玄道：“太傅听说运粮的骡马缺水，粮草转运也很艰难，他在信中也谈了很多利弊。”

    “现在来劝我？”曹爽道，他脸上的肥肉已经变红了。胖的人脂肪多，曹爽的脸变红、便是真的情绪很上头。

    不过劝说的话由夏侯玄来说，确实更让曹爽重视，毕竟夏侯玄是自己人。

    夏侯玄道：“太傅并未劝大将军，那些话只是私下的信件。”

    司马师的结发妻夏侯徽，便是夏侯玄的亲妹妹。虽然夏侯徽已经死掉了，但两家毕竟做过姻亲，还保持着私人书信往来、实属正常。

    夏侯玄神情很沉重忧虑，说道：“太傅其实说得有道理，大将军切勿意气用事。当年太祖与刘玄德争夺汉中，便是在争险地时损失惨重，愍侯（夏侯渊）因此战死。大将军不可忽视危险。”

    “嬢的！”曹爽忽然大骂了一声。连夏侯玄也被冷不丁地吓了一跳。

    众人都愣住了，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似乎唯独秦亮早有心理准备，因为秦亮以前就观察了出来、曹爽的脸一红就是真的动气了。上次杀尹模的时候，曹爽也气得红了脸，杀完才似乎有点不高兴。

    “全都是！”一把竹简忽然被曹爽扔出来，“哗啦”一声满地都是。

    话音一落，堂屋里继续死寂。不怕死的杨伟过了一阵才缓缓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份竹简，左右看了一眼，却把目光留在了秦亮脸上。可能他觉得秦亮年轻、思想比较单纯，而且曹爽还专门问了秦亮的话，估计秦亮说得上几句话。

    杨伟把竹简递了过来，小声道：“钟稚叔写的。”

    他说的就是钟毓，大名鼎鼎的颍川士族出身、钟繇之子。钟会就是他弟弟。

    秦亮与钟会比较熟，便忍不住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简牍上大概写着：仆以为运筹帷幄，不需亲自带兵作战。王道的做法，是以德服人。看到有机可乘才进，形势不利就退，伸缩自如才是大丈夫。请大将军多想想阿！

    不错，以德服人确实境界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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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誘惑极大

    曹爽问了一些前锋的军情，然后叫秦亮回去催促郭淮、加紧攻击，兵力若不够中军可随时增援。

    秦亮在村子里的中军行辕吃过午饭，到下午才带着两个随从启程返回。大山里太阳落得快，不过秦亮等人回到郭淮军中时，太阳仍在山顶。

    郭淮立刻屏退左右，问议事情况。

    秦亮道：“很多人劝大将军退兵，但大将军尚未拿定主意。将离开时，仆得大将军要求、回来后催促外姑公继续进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议事时争吵得厉害。不过仆经常在大将军府遇到这种情况，倒也习惯了。”

    郭淮听罢沉吟不已，似乎欲言又止。

    秦亮见状，便不动声色道：“仆只是如实禀报前锋军情，敌军已经占据地利、外姑公也没什么好办法。”

    郭淮听到这里，顿时强笑了一下，神情也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淡然道：“确是如此，仲明是明白人。”他说罢便叹了一口气，作势好像要起身。

    这时秦亮忽然说道：“蜀军会堵我们的后路罢？”

    郭淮立刻又重新坐了回来，一脸诧异看着秦亮。他当然不是对秦亮的说法诧异，因为不止秦亮一个人、在考虑这种可能。郭淮估计是觉得意外、秦亮竟忽然有了主意。

    因为秦亮在军中已经有一个多月，一直在摸鱼，做的是前锋参军谋士、其实什么谋都没有。说不定郭淮还觉得，秦亮之前那个颇有谋略的名声、只是浪得虚名而已。有时候郭淮主动问策，秦亮说的话基本也是、说了等于没说。

    现在秦亮主动说起了正事，郭淮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神情。

    秦亮又道：“蜀汉大司马蒋琬在涪县（绵阳附近），从调集人马、到走金牛道花费的时间估算，这会也快到汉中了。仆若是蒋琬，必不甘心白跑一趟，得想方设法反击。”

    郭淮听罢也点了点头。

    这种想法十分正常。当初秦亮在淮南，能说服王凌和孙礼反攻，除了大家的关系处得还行的缘故，也是因为、挨揍的一方本来就容易产生反攻的冲动。

    郭淮道：“可是蜀军要怎么反击和堵路？走褒斜道，或是找小路？褒斜道的斜谷口、离傥骆道的骆谷口确实不远，但蜀军也得先进入关中平地。目前关中空虚，确实是一个法子，但仍很危险；搞不好被魏军反堵斜谷口、进退不得。”

    果然说到跑路、郭淮一下子就变回了明白人，对用兵之法说得头头是道。

    秦亮拱手道：“外姑公言之有理，所以仆估计是找小路。”

    郭淮沉默了许久，说道：“不容易办到，人们数百年才陆续在秦川中开辟四条通道，蒋琬要临时另辟蹊径，不好找。”

    秦亮道：“但誘惑也极大。一旦蒋琬能把傥骆道前后堵死，不用打、便能把魏军近十万大军饿死在山谷里。彼时大魏西线空虚、半壁糜烂，蒋琬便有机会在顷刻间据有雍凉大片地盘，这可是当年诸葛孔明都不敢想的事。诸葛孔明北伐了那么多次，也只是想占据陇右而已。”

    秦亮接着沉声道：“这么大的机遇，完全值得蒋琬冒险。”

    这时光线渐渐变暗了，二人不禁侧目看向账外，大白天的，多半是最后的太阳光、刚被西边的大山完全挡住。郭淮的目光、却并未因为光线而黯然，反而更加明亮。两人的位置也不禁挪近了一些。

    有时候危险就是来得这么悄无声息，在大祸临头之前、人们都很难真正感觉到。

    据说当年魏延出奇策、想走子午谷奇袭关中，但秦亮觉得那个奇策的机会并不大，因为魏军西线的有生力量并没有被消灭。魏延要对付的不是长安的城墙、而是人；就好像魏军入秦川，不是为了把秦岭给掀翻。

    反倒是这次，蜀汉有扭转乾坤的可能。当然，大战继续之下，华夏的人口还得进一步下降，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曹爽就像一个输了五百文钱的赌徒，在那里恼羞成怒。说不定对面的赌徒，已经盯住了这边的全部家产，根本不是那五百文。

    沉默了一会，秦亮忍不住又道：“外姑公调偏师一部与仆，仆去找小道，并提早戒备。万一蒋琬真的胆大如斗、剑走偏锋，我们破坏了其策略，便是退战中的首功。”

    “退战？”郭淮沉吟道。此时还没有退战这个术语，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退却叫战。

    郭淮的神情看起来、似乎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稍有犹豫。

    秦亮想起了后世营销的策略，不能让对方有太多犹豫，他便加强了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五百！仆得五百精兵，可定鼎全局！”

    摸鱼者秦亮的言论，忽然变得非常激进。而且他也不像郭淮、对于之前的事遮遮掩掩，此刻秦亮直接赤果果地说道：“要是真撞见了蒋琬，外姑公派的兵、是主将，君得主功、仆得次功。”

    “唔。”郭淮一脸沉思。

    秦亮马上又沉声道：“二百！仆只要二百兵。”

    郭淮终于猛然抬起头来，不再犹豫，开口道：“仲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给汝五百兵，去盯着蒋琬。”

    秦亮松了口气，抱拳道：“外姑公英明！”

    郭淮道：“大将军尚未下令退兵，前锋的兵马不敢走。我给仲明的军令，调兵理由是探路、寻找绕行的进攻道路，同时防备敌军袭营。”

    秦亮点了点头，又道：“若真撞见了敌军，仆先顶在前面防守，并立刻派人向外姑公告急。外姑公定要尽快增援。”

    郭淮道：“仲明放心。彼时大军应已退兵，我亦出了兴势山东北的山谷，收到消息、全速行军，两天内援兵可至。”

    秦亮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郭淮做前锋的时候有点磨叽，但这回是事关跑路，郭淮没有理由不快速增援。

    太阳被山挡住之后，天黑得却比较慢。秦亮长舒一口气，观望外面的大山时，依旧能想像到火热的太阳、仍存留在山后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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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三十九章 押宝者

    四月中旬，秦亮得兵五百余众，遂北行。

    军中最大的武将、是一个步军部曲督，名叫马述。并不是马谡，所以应该还是比较稳。

    傥骆道，北段称为骆谷、南段称为傥谷。

    秦亮带着人马离开兴势山附近，便先沿着傥谷走，不到三天就到了华阳集。华阳集周围的山不陡、地势稍微平坦一些，因此以前这里是个集市，但现在此地早已荒废。

    华阳集有大量魏军军营，秦亮在这里居然碰到了司马昭。原来司马昭率领的兵马、仍逗留在这个地方，根本没南下。

    司马昭见到秦亮，一脸惊奇，而且目光很复杂、略带羡慕，好像在说：汝这就要先跑路？

    秦亮是得了郭淮军令的，本不想多解释，只是为了礼貌才谈了几句。

    司马昭告诉秦亮，蒋琬倒是益州刺史，但听说蒋琬有病、不可能跑来秦川中，蜀军要来、也应该是费祎。这事秦亮还真没听说，但反正都是没见过的人、对秦亮来说没啥区别。

    秦亮率军继续前进，刚过华阳集不久，很快又进入了深山谷地。路上简直惨不忍睹，路边渴死了很多马骡驴，甚至有牛。

    尤记去年底，在洛阳大将军府，秦亮只说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便是提醒诸公注意水源，彼时邓飏那略带轻蔑“嗤”的冷笑、仿佛就在眼前。

    现在好了，终究还是整成了这副模样。

    大哭声充盈在山谷，夹杂着无数抽泣的声音，仿佛山中飘荡着数不清的冤魂鬼魅。

    这些运送物资的牲口应该多半都是官府所有，但死了就要屯民自负。秦亮了解过，曹魏实行的是记亩税法，在这个税法下，灾荒、牲口死亡等造成损失，官府概不负责。官府只负责收税，屯民饿死也得先交田税。

    “哇……”一个汉子瘫坐在地上，守着一匹死骡子，在那里哭得比孩子还凄惨。看起来、他这辈子是还不清债了。

    秦亮帮不了他，身上没带钱财，而且在这里嚎啕大哭的人实在太多。还有更惨的，连人也死了。

    不远处有个汉子便在地上不断磕头，用关中口音念叨：“汝快醒醒，俺怎么向阿母交代阿！”

    众人见之，无不神情黯然。

    秦亮等一众人有自己的事要做、顾不得这些民夫，他们也没权力管，只能继续往北走。众军每天赶路，直到一个叫太白门的大山谷里，扎下了营地。

    此地已位于秦岭之巅太白山的南面。

    之前秦亮经过这里时，便已留意到……当时他还想起了一句话来着，什么世上本没路、走的人多才有路。

    现在回到这里，秦亮埋头看着地上被踩实的土、更加确定这边经常有人经过。

    秦亮带着小队人马继续往西走，山谷里有很多碎石，应该是一条河床、但现在是干涸的。

    这时身边一个武将道：“道士会来这里，北面就是太白山，据说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能采到仙气。”

    秦亮发出一个声音，又回头道，“叫大伙就地歇会。”

    杨威答道：“喏。”

    秦亮从马背上取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大叠佐伯纸，翻看着上面自己画的草图。有些图画得很写意、难以辨认，不过傥骆道沿途的总体形势，他倒是通过各种方式、差不多已搞清楚。甚至有些地段，他还目测估计了海拔落差数据。

    他翻了很久图纸，并犹自沉思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的手指沿着婿水、慢慢往北划，然后指尖在纸上连点了两次。

    这时他才察觉到旁边的目光，抬头一看，几个人也一脸好奇地看着图。其中那个马述也在看，秦亮抬头，两人顿时对视了一眼。

    马述忍不住问道：“蜀军真会绕这么远的路过来？”

    秦亮点头道：“有可能，而且能穿插到傥骆道的路，可能还不止一条。”

    只要蜀军能沿着婿水、开辟出一条南北通道，便可以大致沿着婿水，从乐城直接穿插到傥骆道的西侧。

    不过傥骆道已经很难走，起码是开辟成熟的通道，人们要离开主道、在秦川穿插的难度很大。

    所以汇总各种因素后，秦亮觉得、费祎可能穿插过来的地方，有两条山谷；其中最可能的，便是眼前这一条。

    另一条在位于南边，那座大山脉南面、还有一条不通路的横贯山谷，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秦亮只有五百兵、不可能再均分兵力，他必须把主要的兵力押在一处、就像押宝一样。最多再做些预警安排，万一猜错了，倒也可以尝试南下驰援。

    而最糟糕的情况是，蜀军两路同时进军，那就防不住了。但费祎本来就是想偷偷断后路，路难走、须要边走边修，如果还兵分两路，那简直是脑仔有病……除非费祎能提前猜到，有人在守他；那么费祎就不会来了。

    “唧！唧……”忽然半空传来了鸡叫一样的声音。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只鹰一样的大鸟在盘旋。但应该不是鹰，鹰的叫声不是这个样子，可能是雕。

    不过鹰好像可以驯化，能提到侦察的作用，可惜魏军中从来没有过那东西。

    好几个人也循着秦亮的目光，抬头看那只鸟。郭淮给了秦亮兵权，所以秦亮在这里是比较受众人关注的人。

    “今天先回去罢。”秦亮终于站了起来。

    接下来两天，秦亮派出了几组人、以三人为组，分别去南北两条谷道探路。同时他自己也沿着山谷西行，深入观察地形。

    可能是这阵子一直琢磨山谷，晚上秦亮做了个梦，梦见费祎同时从两个山谷杀了出，把他围在了中间！他立刻惊醒了过来，才发现只是个梦。

    秦亮从桐油布小帐篷里出来，见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今早山谷里有雾汽，两边的大山仿佛隐匿在云层里，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他深吸了一口气，寻思了一会、觉得费祎或许根本不会来。

    因为北谷探路的人沿着婿水折向南行后，有一组人回来说，前方已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河岸全是荒山野岭。南谷的人则说，山谷里灌木丛生、行进十分困难。

    一时间秦亮也不知道，究竟需要担心、押宝的敌军路线错了，还是应该担心自己根本在瞎折腾、什么功劳也捞不到？

    估计后者的可能性还大一点，军队在秦岭中穿插确实不容易。等到费祎一边开路，一边到达目的地，说不定曹爽军早已补给不上、扛不到那个时候。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干到了这个地步，秦亮觉得不能再拖延。正好五百人马已经休息了两三天，他便带着人、去事先选好的两个地方，安排武将们监督士卒挖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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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章 虎威将军

    时间已经进入五月，太白山下的盛夏倒不炎热，甚至早晚还有凉意。

    秦亮不止一次在想，费祎不会来了。

    好在秦亮两世已经历过太多没有结果的等待，习惯了失落的人生，其实面对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费祎不来，只是没有军功而已，起码同时没有危险。

    身边的随从杨威，以前在中外军时是个骑督。骑督统骑兵五百，是挺大的一个武将，级别比那个马述整整高了一级；以前统骑兵一百的马军部曲督熊寿，级别和马述一样。

    秦亮坐在山上，见旁边没有外人，用随意的口气说道：“各兵有各将，暂且没机会让你们带兵。这些兵是郭将军的人，我不可能夺了马述的兵权。”

    杨威开口道：“仆等投府君麾下，便甘愿为府君效犬马之劳。带不带兵都一样，做马夫亦是效力。”

    秦亮听罢一掌拍在杨威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忽见一人骑着马向这边奔了过来。秦亮观望着，山上的许多人都纷纷瞩目，看着那由远及近的骑兵。

    骑士直接沿着横斜在山坡上的路，冲到了半山腰，然后翻身下马、不及到地方，他便抬头大喊道：“敌兵，来了！”

    山上一阵哗然，许多人还兴高采烈。危险来临之前，人们的感受并不直观，大伙挖了那么久的工事、现在的感觉大概只是不想白干。

    马述的声音道：“简直神了！秦参军像是、能看到费祎的心思。”

    秦亮心道：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用画那么多图、走访那么多地方，脑瓜仁都想疼了、晚上还做梦。

    他一时间没吭声，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继续眺望西边的景象，接着又抬头、看向落到山顶的红彤彤的夕阳。

    山巅之阳，仍普照万方，仿佛驱散了天地间的所有迷雾，起伏的山间一片明朗。那山上的草木，在风中摇动，仿佛是观众一样，在围观着荒山野岭山谷中的大战之幕。

    但此刻，秦亮倒更希望是阴云下雨的天气。那样的话，山坡上潮湿路滑，这仗不用打了，几乎等于坐等军功。

    可惜，看样子老天不想让他那么轻松。

    这时秦亮从怀里掏出了准备好的纸，从里面挑出三张。三张都盖着印信，上面写着同样的内容，向郭淮告急请援。

    “郭将军应在华阳集。三道文书，尔等每隔两炷香、分批出发，带上火把昼夜兼行。”秦亮道。

    面前的士卒拜道：“喏。”

    秦亮又挑了一员武将，指着他道：“汝带兵东行，到傥骆道上，拦下所有运粮的民夫。除了留下看守物资的人，别的民夫全部征召过来，继续搬石头。”

    武将道：“得令。”

    秦亮“唰”一声拔出了佩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兄弟们，此役关乎大魏安危，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众军瞪圆双目，举起兵器发出“赫”“赫”的喊声。

    秦亮回顾左右，正色道：“如今疆土割裂，民生多艰，困顿多年。结束混战者，唯有大魏。天下太平，九州统一！”

    将士们不见得有多关心大势，但先站在大义的高地上、肯定没错。反正便是要告诉大家，现在做的事似乎非常有意义。

    果然武将带头高喊：“统一！”

    众军齐声呐喊，几百人的喊声、在山谷的回音中加强，声音此起彼伏，声势顿时不小。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魏军主力在这里，正在准备发动灭国战争。

    秦亮等了稍许，抬起手示意，又道：“诸位将士，定要服从军令与安排。个人力量很小，唯有团结一心、组织聚阵，方能力摧山河。一旦散乱，全都得死在此地！愿诸军共勉。”

    诸将听罢无不肃然。

    良久之后，远处的蜀军越来越多，大批人马陆续聚集、立刻开始构筑工事营地，西边的山谷里很快就一片尘土飞扬。阵仗非常之大。不过秦亮并未被吓住，反正敌军的兵力是绝对优势，一万人与十万人现在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不会飞。

    一队人马缓缓靠近，其中一面红色旗帜上，隐约好像写着“费”字。

    司马昭说的没错，蒋琬有病，来的人是费祎。

    很快那队人马去了北侧的山脚下，好像正在那里观望。

    此地正面的山谷是个坡道，北侧靠太白山的方向、山势陡得像悬崖，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唯有南侧的山，能慢慢攀爬……所以对方跑到斜角位置，应该是想看南侧山上的兵力布局。

    那个观望的人、说不定就是费祎。但太远了，秦亮看不清楚长啥样，只能看到个人影。

    南侧山上有疑兵，秦亮在那里放了一些像长矛的木杆、并派人藏在灌木草丛中。从费祎那个角度看，只能察觉山上布了兵，但搞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

    而且人在下面，连山后的地形也看不见。等蜀兵爬到了南山山脊，他们会发现：上得去，下不来，山背的陡坡摔不死他们！

    包括山谷正面的工事，亦是易守难攻，全是拖时间的伎俩，守个几天一点问题都没有。

    此地真正的突破口在南边，费祎需要绕行数里，还得翻越山脊；然后沿着南边那条山沟杀过来。

    所以秦亮的准备，一开始就不是死守此地。而是先通过工事、疑兵拖时间，等南沟守不住了，至少能有两天时间。

    之后他会趁夜色，把人马成梯次撤退，并安排阻击的队伍。全军撤到下一个阵地，再坚守一天，那时郭淮的援兵也该到了……郭淮说的是两天内，华阳集过来、急行军差不多能赶到。秦亮守三天，便算是完成了关键性的战斗！

    叫人心情紧张的一夜过后，太阳还没升起，蜀汉军立刻就派出了人、稀稀拉拉地沿着山坡上的斜折道路上来了。

    费祎是蜀汉的大将军，他恐怕是冲着全歼大魏西线主力而来，可不会像郭淮那样打，攻势一开始就相当干脆。

    这时稀疏的蜀军将士，沿着斜坡上的路已经走了一半多。

    秦亮等人在正面坡上，俯视下面那条路，便像一个“之”字横摆在那里。石头砸下去，很容易砸到人。

    但秦亮抬起手、阻止了将士，说道：“来人太稀，这是试探。稳住别急，先拿弩射。”

    “啪、啪、啪……”一通弦声响起，斜坡上曲折的路上，立刻传来了几声惨叫。

    果然只是试探，那些人挨了一阵弩射，便立刻调头下山。

    进攻没有丝毫停歇，下一波来了更多人，简直是无缝衔接。一帮人直接拿着铁锄等工具，在山坡上挖了起来。刀盾手在前面攀爬，后面的人在挖梯路。

    秦亮看他们推进到了半坡，便回头道：“推石头！”

    众军一起把大块石头推下去，小块石头往下砸。那坡上的敌军立刻往下跑，跑得稍微慢的，运气不好者被石头砸死砸伤多人，又是悲惨的叫喊声一片。

    但是蜀军后面拿着环首刀的督战队压了上来，第二波人重新上来继续挖梯。同时南侧的山下，蜀军也开始组织人手爬山。

    军队行军时一般都是找山谷河谷，若非实在没路、不会去强行翻山。但进攻的战场上，很多没路的地方、人也能上去……之前那兴势山的地形还不如这里险峻，所以非要进攻的话，完全可以爬山强攻。

    不多时，只听见下方弦声一片，秦亮抬头时，便看见半空像雨点一样的弩矢。

    旁边的杨威拿起橹盾为秦亮遮住头顶。但半空落下来的弩矢，大部分都插到了山坡前后的土上，只是偶尔才有运气不好的士卒中箭受伤。

    坡顶前侧、挖了个平台，魏军士卒稍微后退一点，山坡下的弩就无法直瞄。坡顶上又有反斜面，想拿弩箭射魏军、不太容易。

    秦亮早就看过了，从正面几天都攻不上来！敌军不仅在半道要不断被石头砸，等靠近坡顶，还有一道人工挖的坎需要攀爬。坎上的平台上，有密集长矛阵等着他们。

    攻正面就跟蚁附攻城似的，攻城还不会挨那么多石头砸。若是蜀汉军头铁、只攻正面，秦亮在这里守几天简直轻松。

    但蜀军已有人沿着山沟过去，向南摸索探路去了……

    第一天的战斗充斥着各种忽悠和乍骗，等蜀军通过多次进攻、爬山，大概搞清楚了状况，太阳已落到了西边的山下。大片蜀汉军人马，开始在各处在鸣角收兵。

    这时山坡下才有人大声喊道：“曹将何人？为何无旗帜？”

    魏军搞的是大军团建制，这个步军部曲督只有一种旗帜、在这里没用。但其实秦亮军中也是有旗帜的，不过是些五颜六色的布条，没写字、看起来有点怪异。

    过了一会，秦亮便回应道：“大魏虎威将军秦亮，尔等速速投降，可免一死！”

    他不管那么多，先给自己封一个将军，好像手下有好几千人，吓吓这些竖子。果然身边的几个将士都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山坡下的人又大喊道：“大将军言，秦仲明如若归汉，定可封侯拜相。曹魏篡汉，虐|待人民，使民骨肉分离，将军切不可再助纣为虐！”

    秦亮大声道：“汉孝献皇帝禅位魏高祖，唯今大魏有一统天下之力，可结束战乱。尔等偏居一隅，勿要再负隅顽抗。”

    此人难道想做诸葛孔明、骂死王朗？秦亮不等对方继续废话，便回头沉声道：“可问候一番他们的女眷亲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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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一章 退战

    此地秦亮准备守两天。但是真正的压力，应该只有小半天时间。

    今天下午魏军会死不少人，将非常难熬。秦亮觉得最后这半天时间，自己有可能会翻船。

    从一大早开始，蜀汉军就发动了进攻。山谷间的喊叫声、惨呼声笼罩其中，噪音“嗡嗡”回响。

    正面的坡道上，石头乱滚，到处摆着尸体，但蜀汉军依旧一次次地拿着铁锄在挖梯道。南侧的山腰上，各处都是慢慢攀爬的人。

    “啊……啊！”有个蜀兵大叫着，忽然从山腰上滑落下去了，身体很快就开始翻滚。山体的斜坡非常长，蜀兵在半山腰一时间摔不死，充斥恐惧的叫声持续了好一阵。

    这时正面的敌军再次被打退了，上面的魏军人群里发出了一片欢呼声。

    步军部曲督马述看到战果，脸都激动得红了，又念叨道：“太神了！秦参军，我们用五百兵挡住了敌军数万大军！看西边那阵仗，没有数万、也起码有一两万。”

    秦亮没吭声，犹自坐在一条小胡床上，手里握着剑、杵在地上。他没有跟着欢呼，反而神情非常凝重、眉头紧锁。

    下面的蜀军可不是在餸死，他们是为了在正面保持压力，消耗魏军将士体力、牵制魏军的有限兵力。

    到今天为止，费祎应该差不多搞清楚了状况，包括附近的详细地形、以及魏军的大概人数。蜀军一部已经绕行到南边翻山去了，他们的重点突破方向、已经找到。

    但正面蜀军依旧不顾伤亡多次进攻、只为牵制魏军，情况看起来很疯狂。费祎想尽快打通道路的渴望很强烈，进攻节奏快。

    战斗烈度，恐怕比秦亮预计的更大。

    到了下午，果然蜀军完成了绕行、翻山、聚兵的过程，从南沟杀奔而来了！

    秦亮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伸手把剑从土中拔出，转身盯着马述道：“我再带走一个百人队去增援，马将军在此督战，一定要顶住正面。把民夫也叫上去扔石头。”

    马述拱手道：“秦参军放心。”

    秦亮沉声道：“只要坚持小半天，到天黑！白天不敢退，一退就崩了。”

    马述也感受到了秦亮的情绪，正色道：“喏。”

    秦亮点了点头，叫上杨威等二人，然后下令聚集在反斜面的百人将、带兵跟着自己去后方的山沟。

    山沟里的地形十分狭窄，最窄处横排只能摆下寥寥数人。秦亮等人刚到地方，便听到了里面杀声震天。人们堵在这个狭仄的地方疯狂叫喊，光听声音就十分瘆人。

    秦亮带兵来到一段稍微宽敞的地方，先列阵等待。刚才还在山坡上欢呼的这个百人队，此刻已是神情紧张。

    蜀兵在督战队的催促下，简直疯了一样！一些人攀附到了山沟东侧的陡峭山体上，从侧面滑下来，导致魏军侧翼的一些矛兵扔了长矛、拔刀去杀那些人。

    许久之后，敌军终于开始后退换人。

    秦亮也马上下令道：“鸣角，收兵。左屯刀盾先行，上！”

    “呜呜呜！”急促的角声一吹，前面的人群开始转身后退。不多时，果然蜀军成排的弩兵在远处准备放箭。

    魏军矛兵来不及退远的、伤了几人。后面的刀盾兵齐步上前，弩兵从两翼鱼贯而出。

    退下来的魏军将士里有人受伤，椯息声与伤兵的痛苦申吟在耳边不断盘旋。

    “杀！杀……”山沟对面一阵呐喊，敌军再次冲进了狭窄地段。

    “嚓”地一声响，杨威在侧翼挥起环首刀、一刀横扫，秦亮几乎听到了颈椎在猛力下断裂的声音。血水立刻被甩得满天飞。

    而熊寿拿着戟直接反冲而出，带着劲风的长戟砸下去，木盾“哐当”裂了，正面一个敌兵连人带盾被砸翻在地。熊寿的招数非常质朴，就是靠重击杀开血路。

    秦亮虽然也会剑术、身上穿着玄甲，但他却没有亲自上前拼杀。

    在熊寿的猛击之下，魏军刀盾兵跟上反击，杀得蜀兵一时间节节后退。

    杨威和熊寿都是骑兵将领，比较习惯横冲直撞。但杨威还是比较清醒的，马上喊了一声：“熊伯松！”

    熊寿立刻会意，招呼身边的人退回了狭窄地段。

    蜀军的步兵很快又压上来，戟兵开路，刀兵随后，前面打成一片，几乎变成了混战。山沟里的刀枪挥舞，人声简直震耳欲聋，血腥味与臭味在狭窄的谷中无法散去。

    秦亮不断抬头看山顶的太阳，只觉太阳移动得非常缓慢。

    但无论如何，必须要扛到天黑！

    到现在，整整两天两夜快过去了。郭淮说好的两天内、驰援一定到，如果现在就能来，那该多好！

    也不知道郭淮还在搞啥，情况紧急为何不昼夜兼行？华阳集离这里大概也就一百余里路，除去报信的时间，就算路不好走，行军时间也完全够。如果一个白天或晚上，几十里都走不了，还叫啥“驰”援，干脆叫爬援算了。

    郭淮是战场老油条，他不愿意昼夜行军、估计是为了保持军队战斗力，以便轮到他面对费祎时，能打得更好。

    昼夜行军、急行军，确实非常影响军队战力；但是曹爽有那么多兵，可以后继增援郭淮，又不是只有郭淮一股人马单独面对费祎。郭淮却只顾他自己，完全不在乎秦亮的死活。

    踏马的郭淮，似乎就是个专坑亲戚的人。

    好在太阳渐渐下山，秦亮总算是熬到了天黑。秦岭中的白天，应该比外面还要短一点。

    蜀兵攻势一停，秦亮立刻派出事先指定的百人队、先行前往阻击位置。

    百人队由军中最高品级的马述亲自率领，毕竟马述与将士们熟悉，晚上用他更容易约束将士。

    只要利用好蜀军将士晚上看不到地形、以及不清楚魏军部署的局限，加上事先准备的石头和工事，以有备击无备，拖延一下时间是能做到的。等到魏军主力到达第二道防线，阻击殿后的百人队看准时机撤退，回来有人接应、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不过情况确实比秦亮预料中、还要严重，几乎没有什么容错率。

    主要还是兵太少，如果此时有一部还没使用的预备队，情况会大不一样。

    晚上的视线很近，本就不容易控制军队，所以大多情况下、带兵的人都不愿意夜战。但今晚不一样，费祎已经摸清状况，兵力也到达了南边那条山沟里，极可能冒险夜袭。

    趁敌军暂时没进攻，秦亮不敢拖延，随后便召集了剩下的人、赶紧离开此地。

    众军列队快速东行。秦亮回头看时，发现南边的山沟里、无数火把像一条大火龙一样在移动，蜀军果然开始了追击。

    忽然之间，秦亮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负责阻击的百人队，似乎没有留在阻击点，已经散了？

    秦亮看这形势，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心道：我再也不相信姓马的武将了！

    将士们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劲，队伍里骚乱起来。马述都已逃了，秦亮不久前才拿到兵权、根本不是这帮魏兵的将领。

    这下完了，队伍里立刻有许多人丢了火把，在夜色中撒腿开跑。后面负责牵马的几个士卒，趁人不注意，把马也给骑跑了。

    杨威拔刀上去，大声怒喝道：“违令者，杀无赦！”一刀砍|死了个逃兵。但一两个人根本止不住溃散，何况他们也不认杨威等人。

    秦亮身边的兵受到了影响，跟着乱跑的人正在增加，最后几乎是一哄而散！

    “事不济也，府君快走。”杨威的声音道。

    秦亮回顾左右，几乎所有人都在自顾逃窜，只有杨威和熊寿一直紧随身边。关键时刻，还是自己收的人靠得住。

    场面简直混乱，周围都是“叮叮哐哐”甲片碰撞的声音，很多人把头盔也丢了。熊寿很快也把手里的长戟扔掉。

    秦亮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整片山谷里仿佛都是火把，就像满天的繁星似的，但此刻看起来非常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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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山间正气

    半轮夕阳挂在西边的大山上，仅存最后的余晖。

    大帐内，曹爽问了一句：“秦仲明呢？”

    “死了。”在末席禀事的文官道。

    文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郭将军今早率军赶到太白门附近，与贼军争险大战，趁贼疲惫立足未稳、郭将军首战获胜。我军已逼退贼军至太白门以西，并抓住了一些蜀兵俘虏。

    据俘虏称，蜀军被堵在山谷两天两夜、错失良机，昨夜攻破秦亮军后、蜀将怒不可遏，在追击时杀光了所有人。

    五百人几近全军覆没！唯有昨夜负责殿后的人马，率先临阵逃脱，跑得快的一些人活了下来。余者无一幸免。”

    曹爽听到这里，“唉”地感慨了一声。

    邓飏的声音道：“这些人回去的路上，竟变得如此奋勇？”

    杨伟冷冷道：“没有前军奋勇，此时我军十万大军堵在傥谷，前后不通、补给殆尽，后果不堪设想！”

    他稍作停顿，又道，“只可惜了秦仲明，为了大魏军主力安危、从一开始便决心舍掉了自己的性命。有勇有谋，一腔赤子忠心，为国家不惜头颅。若士者皆如此，国事何至于此？”

    邓飏还想开口说话，曹爽看了他一眼，说道：“人都死了，少说两句。五百人迎战数万敌军，别说大战两天两夜，没马上跑便是勇士。”

    众人听到这里，无不伤感。

    杨伟道：“大将军说了句公道话。仆虽不识秦仲明，但此等忠烈，若再诽言，只忧寒了天下人之心。”

    这时有人嘀咕道：“能猜测蜀军要来断后路，倒也正常，可秦仲明怎么能摸得那么准、恰恰在费祎的来路上阻击？”

    帐中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才有人接话道：“是不是校事府在费祎身边有奸细？”

    曹爽也再次感慨了一声：“秦仲明阿。”

    ……秦仲明并没有死，但也感觉快了。

    昨晚他们三人先是跟着乱军跑路，很快秦亮就意识到跑不掉。因为第二道防线的坡道很大，还修了土坎工事，这么多人争先恐后，会被堵在坡道的小路上。

    于是秦亮等人提前摸进了南边的一个山沟，不料一些乱兵也尾随而来。蜀军追兵至，在后面追杀。几个人慌不择路，沿着山沟到处乱窜，跑到下半夜仍是惊魂未定。

    盔甲早就相互割掉绳索扔掉了，三人浑身都是荆棘树枝挂出来的皮伤。

    他们找地方歇到了天亮，又在周围的山谷里转悠，迷了路。不过就算能找到路，秦亮等一时也不敢出山，蜀军现在已经占据太白山南面那条山谷了。

    眼下最急迫的问题是先找水，饿肚子都是次要的。这盛夏时节，没水是真的扛不住太久。

    三个人只有熊寿带了水袋、只剩下半袋水，一整天早已分食完。

    此时秦亮正背对着两个人，一边往水袋里尿，一边暗骂：我糙你玛阿、马述，我糙你玛阿、郭淮！

    他忽然意识到郭淮五十多了、老嬢估计早入了土，又想起王氏风韵犹存，便心道：我糙你老婆阿。

    过了一会，秦亮拿着有点温热的水袋，递给了熊寿，叹了口气，皱着眉一脸严肃道：“如果只是喝自己的尿就算了，若要喝这混合尿，确实有点难以下咽。”

    熊寿嫌弃地接过水袋，说道：“俺反正不喝，渴死算了。”

    秦亮仰头看着西山仅剩一角的太阳，叹了一口气，低头继续观察着地上的土，好像是有人走过的痕迹、不太像野兽。于是三人循着山沟继续赶路。

    “府君！”杨威忽然沉声唤道。

    秦亮抬起头，也发现了半山坡上有几间木茅屋。

    这荒郊野岭居然也有人住，大概不是道士、就是猎户。他想起了马述说过的话：此地近太白山、靠天最近的地方，道士喜欢来这里，能采到仙气。

    杨威道：“府君留在此地，仆等上去打探军情。”

    秦亮道：“人都快渴死了。如果折损了你们，我也活不成，一起上去看看。”

    于是三人抽出了刀剑，循着山坡上的小路，向那隐约能看到的茅屋爬上去。

    秦亮心道：若是猎户或道士，便讨点水喝，再拿值钱的东西交换食物。自己里面的两件里衬倒是丝绸的料子，不过有点破了。

    三人刚爬上去，还没靠近茅屋，忽然从屋后冲出来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人还拿着弓箭。

    弓箭对准了熊寿，因为熊寿的个头最大、至少看起来最有战斗力的样子。

    秦亮等人立刻提着兵器站在原地，片刻后，他才看清楚对方六个人、其中还有个穿土黄色长袍的妇人，看他们的打扮确实像是道士。

    这么多兵器，看起来不像是正经道士。但对方没有马上动手，秦亮便立刻开口道：“大伙都冷静点，打起来、汝等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无冤无仇，平白死伤，何苦来哉？”

    黄袍妇人哼了一声，打量了一番秦亮等人狼狈的样子，问道：“魏兵？”

    秦亮听她说话好像有点青州口音，应该不是蜀国人，便道：“是的，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点水喝。”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靠近妇人，唤了一声“师母”，便在她耳边悄悄说起了什么话。

    妇人听了一会，忽然“嗤”笑了出来，随即收住笑容，问道：“汝真的往死人头上那个……尿？”

    秦亮恍然，说道：“真是缘分阿，挺偏僻的地方，你们有人看见了？”

    妇人打量了一番秦亮，径直收了剑，转头接过一个葫芦，往这边扔了过来。

    秦亮用左手接住，顿时发现里面叮咚水响，他马上拧开塞子。

    杨威道：“仆请先饮。”

    秦亮没多想，递给了杨威。杨威仰起头就猛灌了一口气，等了片刻才把葫芦递给秦亮。

    “哈……”秦亮大喝了几口，惬意地叹出一口气，把葫芦递给了熊寿。

    很快三人便喝光了葫芦里的水，还给妇人后，又要了一葫。秦亮径直把剑放回了剑鞘，以示回应善意。但他喝了水之后、体力渐渐恢复，拔剑速度很快。

    秦亮问道：“阁下等是道士？”

    妇人点了点头。

    秦亮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他们。

    妇人又道：“不是黄巾军，黄巾军早已结束。我们只用符水救人，不谋畈。”

    秦亮道：“就算是黄巾军，也无所谓，我又不是大魏皇帝，关我何事？”

    他心道：若是黄巾军余党更好。刘汉统治者恨|死了黄巾军，这些人是黄巾军、同时做蜀汉奸细的可能性就会小一些。

    冒险害人者、总有动机。现在最危险的，便是为蜀汉效力的人，把秦亮等逮去立功领赏就是动机。

    就在这时，发生了点尴尬的小事。这妇人其实长得不怎么漂亮，主要是脸上的皮肤不太好，但不胖不瘦、身材线条有女人味，而且她那个黄袍不够厚、胸襟略微有点轮廓走光，秦亮几个月没碰女人、喝了水体力一恢复，袍服竟然有了异动，他只能假装不太舒服弯下腰。还好机智，应该没人发现。

    生命危险其实并未解除，情况仍然糟糕，但有些事是纯粹的化学问题、与理智对错等因素全无关系。秦亮就是如此，即便死亡摆在面前、也能挺起，堪称浩然正气。

    “府君，咋了？”熊寿最先问道。

    秦亮摆手，正色道：“没事，喝急了，一会就好。”

    妇人观察着秦亮，冷笑道：“水里有毒，会把眼睛毒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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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知亮莫若岑

    全天下的人，都在打听秦川中发生的事。大魏洛阳城的人们更是时刻关注，十万大军存亡、足够伤及国家根本。

    只需两天两夜，前线的事便已奏报到洛阳。

    夏日骄阳、一大早刚升起就分外刺眼，雄伟古朴的殿宇肆意建在平地上，太极殿庭院宽阔而平坦。这里的人们，即便听到秦川的描述，似乎也很难想像那里是什么光景。

    数十穿着赤袍的公卿官员、正在明净敞亮的东堂里。一个官员念着奏报道：“校事令秦亮，率军五百，于太白门西，挡贼军费祎部数万众，激战两日两夜，秦亮及以下全军尽没，为国捐躯……”

    垂帘内的郭太后神情有点呆滞，她事先已经听人说起了这件事，此时再听，仍不敢说话、怕人听出声音异样。好在奏报还在继续念，她暂且不用吭声。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是喉咙感觉又咸又热，有什么液体沿着鼻腔、喉咙往肚子里流，愣是没有露到脸上。

    此时郭太后已非常后悔，心说年前就应该给他的，毕竟他想了自己那么多次，至少能让他临死前如愿以偿。她原以为自己还可以忍一忍，哪想到事情会变成了这样。

    她心里还很生气，魏军那么多人，却只给了秦仲明五百兵？她也气秦仲明，简直是愚忠！满朝公卿都在为自己打算，他去逞什么英雄阿。

    郭太后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秦亮的模样，那诚恳而忠正的文人气质，俊朗挺拔的仪表，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官员念完了奏报，郭太后尽力定住了心神，开口道：“国家得士如此，社稷方安。朝廷应追赠爵位。”

    她想到自己，活着就为了等死后的那个名。事到如今，也只能为秦亮争取身后名了，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朝堂上一时间无人反对，司马懿也没吭声。毕竟给一个为国而死的死人殊荣，既不过分，也影响不了什么。

    ……王家宅邸前厅，刚刚听到消息的王令君、已直接瘫坐到了地上，薛夫人等人急忙扶住她。王广也起身过来了，一群人围住了她。

    前厅里的人，只有玄姬没围上去。玄姬一脸茫然，面无表情，心里放空了一般，不愿去想这个消息是什么意思。

    王令君脸色煞白，说道：“不可能！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唉！”王广叹了一口气。

    薛夫人说道：“令君别急，先坐着。”

    王令君犹自摇头道：“必定是他们说谎！我们在他心里才是最重要的，国家社稷并不是，他不可能舍得丢下我们。还说什么忠勇无惧、临敌前已决意殉国，是不是写错了？”

    王广听到这里忙道：“此乃军中奏报，还能向朝廷谎报军情吗？令君可不能这么辱没先夫。”

    薛夫人小声提醒道：“先别说这些。”

    王令君拽住王广道：“请阿父再问问，是否有误？”

    “唉……”王广只能叹息。

    过了一会，王令君可能意识到了事情是真的，终于坐在那里哭了起来，清丽的脸上全是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她只是一阵一阵地抽泣，别人说什么话，她也全然不理会，只顾在那里发出“呜……呜”缓慢的沉闷声音。声音不大，却持续了很久，怎么劝也劝不住，便像是活回去了、变成了个哄不好的孩童。

    看到王令君在哭，玄姬倒有点羡慕她。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君死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当众哭泣，并不是什么不得体的事。

    有那么些人在劝解王令君，玄姬听完消息、过一会就默默离开了前厅。

    她径直回到前厅东侧的庭院，穿过“咿咿呀呀”歌女练着歌喉的大亭子，沿着走廊往里走，到了那处以房屋围成的小院落。进了卧房，她便径直坐在榻上。

    外面隐约“叮咚”的琴弦声依旧可闻，一如往常，好像是很寻常的一天。

    不知坐了多久，玄姬感觉有点累，便和身侧躺到榻上。

    刚躺一会，白氏便进来了，白氏的脚步声骤然加快，上来便拉了玄姬一把。玄姬毫无反抗地被弄成了平躺，胸襟微微平摊后、倒觉得似乎轻了一点。

    白氏观察着玄姬的眼睛，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汝的心思！”

    “哦。”玄姬应了一声。

    白氏想了想，终于做出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坐在了塌边，好言道：“现在没人乱汝之心了罢？我与汝说个事，知道尚书何晏吗？”

    玄姬应道：“知道。”

    白氏道：“何尚书有个侄子，有意与我们结为姻亲，明媒正娶。起先他们家嫌汝是妾生女，并不愿意；幸好有何尚书之子何骏从中帮忙、极力在促成此事。何骏对汝的印象很好，在他堂弟跟前说了很多好话，以后大家若成了亲戚、还得好好感谢何骏。”

    玄姬没吭声。

    白氏劝道：“人都死了，何况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汝就放下罢。何尚书娶的可是公主，何家这样的家势，又是让汝去做结发妻，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不要错过为好。”

    玄姬依旧没有说什么，感觉实在没有心力去理论。

    白氏见状便道：“汝不反对便好。只等选好媒人，我再与媒人商量。”

    玄姬还是没有争执反对，白氏顿时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玄姬次日才去王令君的庭院里，她走上阁楼，果然王令君正在上面、眼睛又红又腫。

    俩人跪坐在几案旁，沉默了一阵，玄姬开口道：“去年在这里，我唱陌上桑、令君跳舞，多高兴阿。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她回顾左右，又轻声说了一句，“此地还是什么都没变。”

    王令君“嗯”地回应一声。

    “算了。”玄姬颓然道。她不愿意再去想，什么唱歌跳舞，什么最后那句“姑笑起来很好看，不用多想，几个月时间过得很快”。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王令君忽然问道：“姑是不是想自尽？”

    玄姬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没什么意思，时间特别难熬。想着还有那么长的日子，我便心慌，不敢想、要怎么才能打发过去。”

    王令君蹙眉道：“昨晚我听阿母说起，白夫人和何家的那件事，姑没有反对？”

    玄姬闷闷道：“懒得和她说。”

    王令君叹了一口气道：“夫君交代过，说姑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商量。”

    玄姬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好像冷笑似的。

    王令君看了她一眼，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姑先不要急。”

    玄姬顿时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王令君脸上。

    王令君道：“姑这么看着我做甚？我没有失心疯，昨晚又仔细想了许久。天天与夫君在一起，我知道他，但凡有点活命的机会、他就会想尽办法保命，没那么容易死。像奏报写的那样、决意殉国，完全不可能的事。夫君多半是被蜀汉俘虏了，他会立刻投降，再设法逃回来找我们。怎么没人信我？阿父也是这样。”

    “是吗？”玄姬怔怔道。

    王令君悄悄说道：“他有多舍不得我们，姑还不知道吗？姑还得继续要挟白夫人。”

    令君这么一说，玄姬觉得心里似乎暖和了一些，急忙用力点头：“我从不想与那姓何的扯上关系，何晏父子皆非好人。”

    王令君想了想道：“万一夫君真的死了，也要先把尸首运回来安葬。姑不要想着自尽，我把姑藏起来。以后姑死了，我找人把姑悄悄埋到他的棺椁下面，到时候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遗言合葬。我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过得多高兴。”

    玄姬寻思了一会，问道：“若是卿先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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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必在意

    秦亮等人在山间茅屋中、已经呆到了第三天。

    他只记得败亡的当晚，几个人进的是南边的山沟，想要出去、还得往北走，先找到太白山南麓那条东西横贯的河谷。但蜀军费祎部控制了那里，现在可能还是战场，贸然前往几乎等于自送上门。还得多藏几日才敢走。

    这几日的气氛非常微妙。其实何止是秦亮提防着道士们，道士们也同样提防着三个败兵。

    秦亮是担心道士们是蜀汉的奸细，会出卖自己去领功受赏。并非完全没有这种可能，费祎率军穿插之前，派出奸细过来探路、是说得通的做法。

    不过道士们给水给食物，表现出了善意的一面。秦亮也就有了幻想，更不好撕破脸。

    而对于道士们来说，败逃的军士本身就很危险，何况道士里有妇人、其中那个“师母”甚至有些姿色。杨威与熊寿看起来都不像是善茬，特别是熊寿那身肌肉、看着极具攻击性。

    好在秦亮的形象不像是坏人，而且两个汉子口称“府君”，对秦亮很恭敬。这似乎给了道士们一定的侥幸心。

    秦亮的相貌仪表似乎挺正派。他外面的青色破袍服、料子很好，衣边有精美的刺绣，白天天热的时候，他只穿着又脏又破的里衬、却也是上等丝绸。看他的形象，便是个有身份的人，容易给人知书达礼的错觉。

    于是双方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此时的平衡。

    秦亮三人住同一间茅屋，晚上都不敢全部睡觉，轮流起来在门窗边守着。主要不是防偷袭，而是防着对方悄悄派人下山告密！

    好在三天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再熬个两三天就能下山。

    傍晚时分，太阳刚被大山挡住。秦亮等人便在茅屋外面、用一个瓦罐熬煮菜羹，并丢了许多熏肉进去，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肉、反正是某种野生动物。

    “师母请君过去谈谈。”一个道士在中间的土坝上说道。

    杨威与熊寿先后站了起来。

    秦亮小声道：“别担心，他们真要动手、也不会先动我。”他说罢抬头回应道：“这就来。”

    没一会，秦亮便向那黄袍师母走过去，来到了小土坝的边上。下面是很长的山坡，往下看非常危险。四面都是大山，太阳下山后，那巨大的山影、便仿佛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

    师母独自站在山边，别的道士都没靠近。而秦亮的两个人，也在不远处默默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秦亮上前揖拜，师母抱拳拱手，相互见礼。

    “亮此番落难，蒙受食水之恩。亏欠之恩情，他日仙姑若有所求，在下定当诚意回报，绝不推诿。”秦亮径直说道。

    他上来先承认人情，主要是为了安抚一下对方。古往今来，人们都挺重视恩报，秦亮等人真想肆意干坏事的话，没必要认恩、把自己放在道德的不利位置。

    果然师母的神情似乎有些变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亮，回应道：“贫道姓陆。”

    她接着又沉声道：“君眼睛不要随便乱看，易叫人误会紧张。”

    秦亮心道：只是看看又不犯法。

    他便说道：“在下并无歹意。”

    陆氏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道：“君若有何想法，可以先说出来。君也放心，我们不是蜀国细作。”

    秦亮看了她一眼，沉吟道：“五斗米道应已从汉中北迁了。”

    陆氏道：“实不相瞒，我们是太平道。”

    秦亮略微舒出一口气，说道：“太平道销声匿迹之后，现在还真是少见。五斗米道受大魏厚待，道义好像也差不多，信那个的日子会好过点。”

    陆氏轻声道：“世上好过的人、总是少数。”

    “也是。”秦亮点了点头。

    陆氏又道：“既称府君，便是个贵人。君为何要为一个村妇复仇？并去偏僻之地祭奠她、口述祭文，还俉辱歹人屍首。”

    秦亮笑道：“没什么原因，就是想那么做。”

    陆氏的声音道：“府君气度儒雅，所为之事粗俗，却让人敬佩。”

    秦亮摇头叹了口气：“所为不过小事，不如太平道当年那些人甚远。”

    陆氏诧异的声音道：“君如此看太平道？”

    秦亮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禁沉声道：“执国者为拉拢豪族、尽私公侯的世道，黔首反抗不是正义之举吗？”

    陆氏的目光变得十分明亮，久久观察着秦亮的眼神，终于轻声道：“君真敢说。”

    秦亮道：“过几天我们走了，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再见面，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陆氏听到这里，忽然问道：“君乃饱读经书之人，可知怎么才能成事？”

    秦亮的神情渐黯，感慨道：“有些大事，做着做着、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即便成功，多半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仙姑不是说了，世上好过的人总是少数。”

    陆氏摇头道：“那反抗还有何用？”

    秦亮一脸嘲意：“不能总是那几家享受，干了那么多坏事，换换人不挺好？”

    “呵！”陆氏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两人又在山坡边站了一会，默默地看着越来越黑暗的山影。

    或许陆氏没有说谎，他们真是太平道残余。又过了三天，秦亮等依旧没什么事。

    时间也大概差不多了，秦亮等人当晚便把水袋、葫芦装满水，向道士们讨要了一些肉干，决定明早启程。那个缺口的破瓦罐也要带走，在路上可以煮些野菜充饥。

    最后一晚上，秦亮仍不能放松心情。半夜他忽然就惊醒了，渐渐回过神后，暗忖：那些道士看起来不像是蜀国奸细，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秦亮察觉到，坐在破门板后面、正在值夜的熊寿在打呼噜！

    秦亮上去摇了一下熊寿。

    熊寿脑袋一摆，马上伸手去抓刀鞘，回头借着依稀月光看到秦亮的脸，他脱口道：“俺睡着了，请府君治罪。”

    秦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接着秦亮轻轻打开房门，便去屋子后面的茅厕。这里只有一间茅厕，而且搭建在悬崖一样的陡坡边上，若是蹲大的、还真的有点吓人。

    他走到茅厕门口，却发现门关着，正想去掀门，里面发出了“嗑”的一声。听声音是个妇人。

    于是秦亮只得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很快里面的妇人开门出来，正是那师母陆氏。她神情尴尬地看着秦亮，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亮小声道：“不必在意，明天我们就走了，没人知道。”

    陆氏颤声道：“我有夫的。”

    秦亮愣了一下，忙低声道：“我只说刚才难堪的小事。”

    陆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站着没走。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奇怪，秦亮忍不住又看向她的身体，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没有别的原因，几个月没见过妇人、实在不好自控。他慢慢地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又试探着往上挪。陆氏一动不动地小声道：“君一直看，可以让君摸一下。但地方只有这么大，极易被我的弟子察觉，君倒是先走了，我怎么说？”

    只一小会，秦亮便把手从她的黄袍里抽出来，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把她从怀中放开。陆氏也默默地往前走，没走两步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却没看秦亮的脸、而是看他的袍服。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长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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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恭敬不如从命

    道士们不是长住这里，只是返回魏国时、路过傥骆道，不料在路上发现了军队，他们才临时躲到了太白山南边的落脚点。

    因此茅屋中的用品匮乏，譬如装水的容器不够。

    秦亮等人一早离开时，只要到了一只水袋、一个葫芦。

    不过事情也巧，那次秦亮拿着尹模的头颅、去祭祀受害的村妇，正好被他们中的某人看到了。大概是当时有个道士、正在司隶州的村子里，用符水给人治病，撞见了那事。

    所以几天前，那个道士一见到秦亮、就把秦亮给认了出来。

    师母陆氏能让秦亮伸手进哅襟摸一下，或许也是因为祭祀村妇那事、很合她的意。只不过片刻工夫、啥事都没做，反倒让秦亮更难熬。

    秦亮等人循着道士们描述的路线，在山沟里转悠到下午，总算找到太白山南麓的那条河谷。没有见到兵卒，蜀军果然已经退走。

    很快几个人找到了一条小溪，便立刻上去补充水。之前三人确实是渴怕了，于是那个盛混合尿的水袋、熊寿还没舍得扔。

    熊寿正在溪边清洗水袋。但不管他洗多少遍，那只水袋里装的水、秦亮肯定不愿意喝。

    溪边有一棵树，熊寿把脏的水袋靠在树干上，拿另一只水袋一边挤、一边往里面喷水冲刷，好像当成了水枪一样用。他倒了非常多的水进去，脏水袋已经满了，他依旧不停，任由水沿着树干淌。

    “不用清洗了。”秦亮招呼道，“接下来走傥骆道，不走小路。”

    一行人当天就到了太白门，然后上了骆谷道。

    直到出了骆谷，三人终于追上了一部魏军。秦亮便向武将借了一匹马，派熊寿即刻出发、先回洛阳去报信。

    秦亮与杨威则要去长安城。

    开阔平坦的大地上，长安城的宫阙楼台、驰道大街尽在眼前。秦亮再次来到长安，感受与上次已大不相同，不再觉得长安人气冷清，反而有一种重回人类社会般的感受。大概只有在群居的地方，才有容易得到的食物饮水、比较舒适的生活环境、不会随时面临生命威胁的安全感。

    他刚进城门，便站在城中，回望四周，颇有感触地深吸了一口城市的气息。

    听说曹爽也还在长安，不过秦亮要先去刺史府见郭淮。

    郭淮在邸阁前厅见到秦亮时，眼睛里充满了诧异，似乎不敢相信秦亮还活着。即便是郭淮这种老油条，在没有心理准备时、果然也会把情绪暴露在脸上。

    秦亮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身上除了被棘刺树枝划破的皮伤，一点伤都没有。

    郭淮看了他一番，点头道：“回来就好。”语气依旧带着四平八稳的官寮腔调。

    秦亮忍住恼怒、总算没有发作，他说道：“幸得运气不错，捡回了一条性命。”

    郭淮看了他一眼，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就不该让仲明带兵出去。汝外姑婆还怪我，说令君刚出阁不到两年、便成了寡妇，不知该怎么交代。战场之上，生死是弹指之间的事，须得慎之又慎阿。”

    秦亮点头道：“有道理。”

    这时郭淮便招呼侍卫，先带杨威去安顿、提供膳食。

    等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郭淮才沉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仲明能活着回来，少不了功劳封赏。”

    秦亮沉默片刻，说道：“总算是有惊无险。”

    郭淮等了一阵，见秦亮不质问增援的事，便起身道：“仲明也去沐浴更衣，用些膳食。一会去见见汝外姑婆，让她亲眼看一眼，好放心。”

    听郭淮的意思，应该只是担心亲戚之间的关系、怕秦亮到王家说坏话，所以才让王氏出面安抚。

    至于官场上的事，看起来郭淮已经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事情有点复杂，而且曹爽做事不太靠谱，郭淮与秦亮应该都心里有数。

    秦亮寻思许久，一时好像还真拿郭淮没办法，只能自己强忍下一切情绪。

    在侍卫的安排下，秦亮住进邸阁外面的一间厢房。他收拾了一下身上的破烂脏污、全部塞进一个行囊包袱里，接着吃喝了一顿。

    没一会，果然就有侍女来请他去内宅，应该是王氏派来的人。

    秦亮进门楼，便见王氏迎了过来。王氏上下打量着秦亮，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之色，她的情感看起来要比郭淮真实得多。先前郭淮说、外姑婆担心不好面对王令君那些话，可能并非虚言。

    “你们下去罢，不必送汤水进来。”王氏挥手道，接着对秦亮道，“我们去阁楼，我有话与卿说。”

    秦亮道：“让外姑婆担心了。”

    王氏松出一口气，便微笑道：“能再看到仲明，我们都很高兴。”

    两人遂一前一后，往上次吃晚饭的地方走。上了台基，跨进门槛，他们接着走上木楼梯，上阁楼。

    秦亮走在后面，不禁多看了王氏几眼。王氏穿着柔软的绸缎长袍，夏天的料子很薄，秦亮顿时觉得、她的身段保持得可以。她走路的姿势很端庄，但因为腰殿比例、迈步时会自然而然地扭着。王家人的皮肤好像都生得白，王氏挺拔的脖颈上肌肤十分白皙。

    他忽然想起暗骂郭淮的事，如今人就在面前，他心中不禁浮现出了更具体的细节。

    “卿外姑公也有苦衷。”王氏一面说，一面忽然转头看了秦亮一眼。

    她顿时怔了一下，然后踢到了木梯，身体向前一扑。秦亮下意识地伸手拉了她一把，王氏又向后仰、后背直接贴住了秦亮，差点没把秦亮从木梯上掀下去。王氏急忙想挣脱，但已经被秦亮搂住。

    王氏沉声道：“卿是不是疯了？”

    秦亮听到这里，便放开了她。

    来到阁楼上，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前王氏似乎准备了很多开解秦亮的说辞，这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的目光闪躲，呼吸不匀，伸手想去推木窗，却忽然又被秦亮拥住了后背。她的手放在木窗上，终于没有掀开。

    过了好一阵后，秦亮忽然想起了、此前尚在秦岭中时的一件小事，便是熊寿清洗那个水袋的场景。紧接着，战场上、逃亡路上的许多片段，本来以为可以淡定面对的血星、生死场面，纷纷扰扰地闪过，此时他才仿佛一下子释放了情绪。

    王氏把深衣放下，然后将一团东西塞进了秦亮的袖袋，低声说道：“带出去扔掉，袖口收着点，有气味。”这时秦亮才懊恼道：“对不住阿。其实我觉得王家人都很好，无论如何，君是无辜的，我不该如此对待君。”

    “快走！”王氏催促道。

    秦亮只得打开小房间的门闩，快步走到楼梯口，然后下去了。厅堂里一个人也没有，侍女们或许以为、王夫人在说什么密事，没人敢进来。

    他独自沿着廊芜向门楼走去，不远处的侍女有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理会，直接出了门楼，然后去自己之前沐浴吃饭的厢房。

    把袖袋里的东西|藏进自己的行囊后，秦亮便躺到睡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一时没回过神、还在寻思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

    及至傍晚，居然有人来叫秦亮去内宅用膳。他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回到了那座庭院，顿时有种恍惚的感觉。

    而且郭淮暂时没回来，又是王氏迎接他，不过这会身边有两个侍女。

    几个人到了厅堂，侍女们也退下了，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而难堪。王氏终于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仲明什么时候回洛阳？”

    秦亮道：“明天拜见过大将军之后。”

    又是一阵冷场，王氏可能觉得她的反抗不够坚决，便小声解释道：“他这几年，只去两个年轻宠妾那里。”

    秦亮刚想说话，却察觉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这时郭淮阔步走进了门。秦亮便没再说话，随口起身向郭淮揖拜。郭淮见状，眼睛里顿时闪过些许笑意，似乎对秦亮的礼节感到很满意。

    郭淮道：“我们在傥谷中说过，仲明吃得惯太原口味，可以叫汝外姑婆多做几顿吃。”

    秦亮道：“外姑公不嫌我吃得多，那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淮听罢会意，“哈哈”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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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宽容之心

    若是在秦川之中，夕阳早早便会被大山挡住，在这个时辰大概天都快黑了。但在长安城的厅堂内，还有残存着最后阳光、斜照进来。

    光线已不强烈，但气温好像比中午艳阳高照时还要高，被晒热的地面往上渗热气，有点闷热，三人都有点汗涔。

    跪坐在上位的郭淮，目光锐利，仍是好像能看穿人的心思似的。但秦亮只相信物理规则，便犹自在那里吃肉与菜羹，吃得津津有味。别说，外姑婆做的确实挺味美。

    可能是天气热的缘故，外姑婆王氏的脸微红，眼睛会有意无意地看秦亮一下。不过郭淮有点无视她，注意力主要还是在秦亮脸上。

    郭淮终于主动说道：“傥谷那段路本就很难走，我一得到消息便即刻拔营，仍是差了时间。我军赶到太白门附近时，兵马疲惫、行伍不整，在与费祎争险大战，险些落败。”

    他稍作停顿又道，“若非马述违反军法，此役断不会如此艰难。临阵脱逃，乃军法大忌，我已经斩了。”

    秦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余光从外姑婆脸上扫过，他说道：“很多事不过是一念之差，过去的事，外姑公就让它过去罢。”

    郭淮顿时露出了笑容，满意地点头道：“仲明确实是个明白人。好，我们不提也罢。”

    秦亮心道：不然的话，现在还能怎么办？

    郭淮先吃完了饭，放下筷子，便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起身的秦亮，便一边做着手势，一边道：“仲明继续吃，不用管我，别客气，就像在家里一样。我还有点事，让汝外姑婆与汝说说家常话。”

    秦亮点了点头。

    郭淮又道：“这几天，仲明都可以到家里来吃饭。”说罢向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王氏便轻声道：“汝外姑公去年底才新纳了个妾，每天一回来就去找她。若非仲明在这里用膳，可能一整天都看不到人。”

    秦亮“哦”了一声。

    王氏的声音又道：“我确是人老珠黄了。”

    秦亮转头看她，其实王氏仍然颇有风韵，主要是气质很好，做琐事、吃饭也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她长着一张圆脸脸型，脸型与王凌有点像，面容线条比较圆润，颧骨低、立体感不强。嘴与下巴倒很秀气，与寻常圆脸类型的妇人不太一样。她的容貌挺美，皮肤白皙，纹路也很少，相貌无甚挑剔之处。

    身材乍看也不错，虽然没有少女的纤细感，但比例相当好。不过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若无衣裳的修饰，确实有不少问题。好在总有好看的地方，殿与髋的轮廓就不错。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秦亮都没注意看她的容貌身材，因为心里没有邪念，这次他才仔细瞧了一会。

    不过今天下午的事，秦亮确实没做对。不仅是因为化学问题，而且他的情绪也上头、有种恼怒无处发懈的冲动。现在他总算冷静下来，再想起、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这时秦亮便随口好言道：“正因君生得美貌，仆才控制不住，犯下大错。”

    王氏的目光顿时在秦亮脸上回旋，观察他的眼神。

    秦亮本是顺着王氏的话、为了安慰她，说完又忽然觉得话有问题，便又道：“仆本无不敬之心，实在是一时昏头。秦川中发生的事，我之前有些恼怒。但静下心来一想，我也明白，此事与外姑婆没关系。我对王家人也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觉得你们就像亲人一样。”

    王氏道：“我也知道仲明不是那种人。刚才卿说一念之差，我也懂的，年轻儿郎哪能不犯错？”

    秦亮听罢顿时有点感动，只觉外姑婆宽容又慈爱，有一种母性的温暖。他忙道：“多谢外姑婆宽恕，仆以后再也不敢有轻慢之心。”

    王氏沉默了一会，又小声问道：“卿真觉得我的身子美？”

    秦亮怔了片刻，忙道：“当然是真的。”

    他总不能轻辱了别人，然后还嫌对方不好看罢？秦亮绝对不会这么对待妇人。

    王氏的眼神里的意味很丰富，并不像年轻女郎那样、眼睛里的情绪与想法都比较直接。她转头瞟了秦亮一眼，幽幽说道：“确实是差了不少的。不过我生孕之后，找了奶娘，故较别的妇人会稍微好些。”

    她说罢，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拿手轻轻托了两下。又将手放在了交领上。

    秦亮顿时瞪着眼睛，心里有点紧张。但片刻后他才醒悟，王氏不可能在厅堂上拿出来，虽然袍服交领比较宽大、又没有扣子，其实很容易拉下去。

    王氏果然没有做什么，重新拿起了筷子，转头道：“之前仲明都没看到。”

    秦亮却放下了筷子，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挥了一下双袖，手放到前面。

    王氏见状，轻声问道：“仲明见了大将军后，立刻就要回洛阳吗？”

    秦亮点头道：“仆已离家数月，想尽快回去。”

    王氏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小声说道：“反正已经错了一次，再有最后一次何如？”

    秦亮顿时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会。他寻思，令君确实不在乎他找别的妇人，但王氏不一样。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于是他没有回应。

    王氏的脸渐渐红了，眼睛里露出了难堪之色。她起身道：“跟我到阁楼上来，只说几句话。”

    秦亮只得跟了上去。其实在这里非常危险，下午没出事也只是运气好。刚上阁楼，王氏便搂住了秦亮，说道：“再抱一下我。有人上来、木梯上会有声音。”

    这么简单的要求，秦亮不好拒绝，两人便拥抱在一起。王氏把口鼻在秦亮的脖子上用力地闻着，说道：“下午我像疯了一样，原来是这样的感受，我好想变成令君。”

    秦亮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沉声道：“太危险了，即便没被人撞破，也容易叫人怀疑。事情一旦败露，对谁都不好。”

    但他不忍心、让王氏觉得被嫌弃。开始歼情，几乎就是因为秦亮强迫了王氏，事后再嫌弃的话实在有点过分。于是秦亮搂住了王氏的腰，对她的嘴亲吻了上去。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过一会便得马上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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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最好闭嘴

    “叮叮叮……”豆粒大的雨点打在瓦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一大早就下雨了。

    没一会，雨便越下越大，瓦缘上流水成柱。难怪昨天感觉非常闷热，这种天气确实容易下大雨。

    不过大雨给人很犀利的感觉，骤来骤去，倒也痛快。

    秦亮也感觉挺痛快，因为太守之位、似乎是稳了！

    在都督府见到曹爽时，曹爽听完秦亮讲述经历、说了如此一番话：“费祎是蜀汉大将军，名气很大。仲明让费祎吃了亏，这下要名满天下了。仲明有赤诚忠勇之心，待回京后，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曹爽这样的态度非常重要，表明他认可秦亮的贡献。那么只要司马家信守承诺，太守加将军号的事、根本没人再反对。

    而且王广还曾说、要其阿父给秦亮说句话。另外郭太后在朝中虽然没啥权力，但说几句话还是多少管用的。

    形势如此，秦亮觉得期待非常稳，不太可能再次失望。

    邸阁前厅里，邓飏也在场。邓飏似乎看秦亮不爽，但今天也没有多话。显然曹爽刚才的表态，在大将军府圈子里、已经有了定论，而不是随口说说。

    秦亮没提傥骆道缺水的问题，说了也没什么用。邓飏的谋略、何止是没注意傥骆道的水源？可以说整套方略，完全是一团糟！

    这次战役，死了无数的骡马驴牛，折损雍凉民力、兵力，失败当然没有人负责。看邓飏、李胜二人都好好的，仍然是曹爽跟前的座上宾。

    说不定这两人回去、多少能编出点功劳来，毕竟连司马昭都有军功。

    听说情况是这样的：魏军退兵后，许多人聚集在地形比较开阔的华阳集，等待着依次撤退。蜀军尾随而至，趁夜发动了一次袭营。司马昭从睡梦中惊醒，一脸懵地坐了一会，外面有点乱、他连帐篷都没出……于是军功便从天而降，强行糊了他一脸！

    次日马上有人上书，称赞司马昭坐镇军中，巍然不动，运筹帷幄，方使蜀军袭营失败。

    秦亮懒得管那么多，别人如何、那是别人积的德，秦亮只想要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太守加将军号，他便满意了。

    也只能满意。秦亮这号人在官场的天花板，便是这个。

    至于州一级的都督、刺史，别想了。

    大魏朝的都督、刺史，只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曹爽的核心圈子；第二种是司马懿的核心圈子；最后一种是在曹芳登基前、已经是都督刺史的人，郭淮就是这种。曹爽和司马懿都不想去动，只想拉拢。

    至于什么军功没有那么重要，不管多少功都不可能给一个州，如果功太大了、背不动，那便直接去屍。

    很简单，关键人事都是曹爽和司马懿两家说了算，他们自己都在争各州的兵权，如果拿去给外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在秦亮早就知道这些事，所以期待的东西很现实。

    拜别曹爽时，秦亮便声称要回校事府处理公务，请先回洛阳。

    秦亮回到刺史府，想辞行。外姑婆又留他，说不如等明天一早，雨停了再动身。

    中午郭淮也来了，午膳后郭淮喝着茶汤，多聊了几句。

    郭淮正说了一句：“有一次王公渊在书信中提及，仲明善音律。可惜此次相见，公事繁忙，未得一闻。”

    他的语气变得和蔼亲切了一些，官威架子也稍微没那么明显了。

    这倒让秦亮想起了在兴势山的时候，曹爽召秦亮去议事。郭淮送行，彼时的态度与现在差不多。

    上次郭淮是怕秦亮乱说话，这回秦亮要回洛阳、好像郭淮也是这个意思。果不出所料，郭淮主要还是有点担心、秦亮在王家说坏话。

    秦亮道：“外舅有溢美之辞。外舅真正精通音律，仆只是略懂。”

    忽然秦亮觉得，郭淮对自己的要求似乎也不高：便是闭嘴别乱说话。

    外姑婆王氏的声音道：“公渊从小就喜欢琴瑟诗赋，难怪与仲明谈得来。”

    秦亮看向王氏，这时才意识到，王氏好像与王公渊年龄差不多、大不了两岁。

    王氏又道：“仲明有儒虎之称，便是出自二哥之口。”

    秦亮道：“外舅家确实对仆甚好。”

    外姑婆又与秦亮说了一些王家的事。郭淮见状，便起身道：“我还得去前厅办点事。仲明在长安没什么事，便与汝外姑婆多说说话。”

    王氏听到这里，没吭声。

    秦亮随口道：“明日一早，仆便启程回洛阳，下次下面不知何时。此番到长安，多谢外姑公、外姑婆悉心照看。

    “亲戚之间，这点小事算什么？”郭淮又转头看向王氏，“带仲明去阁楼上坐坐。”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一怔，飞快地与王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都立刻回避了。王氏的声音道：“还得爬楼梯，在这里说话也一样。”

    郭淮挥了一下袍袖，不以为然道：“楼上风景好，清静一些。”

    “那行罢。”王氏也从筵席上站了起来，“我带卿上阁楼看看。”

    于是秦亮与郭淮揖拜时，用不经意的目光观察郭淮。郭淮显然还是在意、想维持与王家的良好关系。

    不过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关系，毕竟王氏差着两辈、年龄也差距不小。何况秦亮这是第一次来长安郭家，与外姑婆以前不认识，这么快连熟悉都谈不上。

    王氏也向郭淮执礼，郭淮递了个眼色。王氏点头轻声道：“妾知道了。”

    两人前后沿着楼梯上去。阁楼上四面开窗，王氏请秦亮在一张案前入座。王氏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相对。

    昨天她有些情绪失控，却被婉拒了，此时似乎觉得有点难堪。

    秦亮主动靠近了一些，便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花香味中夹杂着香料的气味。王氏抬眼看着秦亮，她的眼神如潭水一般，心绪仿佛很复杂。两人的目光若即若离，并未有肢体接触，她的呼吸已渐重，很快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一道小门。

    秦亮会意，便与王氏默默地站了起来，走进了那间小屋，把门闩上。秦亮想起昨日王氏说过的“之前仲明都没看到”，正好小屋里没有筵席，却有一个木柜，于是他便小声叫王氏到木柜上。王氏的上身轻轻仰躺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屋的门窗虽然关着，但白天的光线仍然很亮，她的脸颊上渐渐浮上了红氲。本来这是谈话的时间，王氏虽张着嘴、却几乎没说话。柜子边缘留下了一些指甲痕迹，若是有人细心看到，估计会好奇是怎么才能弄上去。

    下午秦亮没多留，回到了邸阁旁边的庭院休息。再住一晚，明早他便准备启程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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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炎热夏日

    艳阳当空，王家前厅庭院里明暗分明，庭院里的树木、回廊的木柱都在地上投出了影子。蝉虫在鸣唱，一阵高过一阵，给炎热的夏日增添了几分聒噪。

    “回来了！”有人来到前厅门口说道，“秦君到了。”

    顿时大伙都说起了话，然后起身出门。玄姬也跟在后面，一起出去迎接。

    门外的阳光十分灿烂，天地间仿佛都一下子明朗了起来。蝉的叫声仿佛也没那么聒噪了，倒与人们的说话声一起，为庭院增加了几分热闹与喜庆的气息。

    但是空气很热，大家的脸上都有些许汗意。玄姬尤其觉得闷热，因为她的胸襟撑得比较紧，为了不走光，穿着比较厚的麻布宽袖衫。便仿佛是衣衫捂住了她的心一般，才让那颗乱窜的心、总算没窜出来。

    离门楼不远的回廊上，大伙很快就迎上了秦亮。只见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单衣，单衣有点短，让他的小腿露出来一截，看起来有点好笑、又显得个子挺高。

    还没走近，玄姬隐约看到了他熟悉而亲切的目光，她便一下子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感受到了那亲密的触觉。

    漫长而无味的时光，也像忽然被撒下了一大把调料，立刻有了丰富而美妙的滋味，颜色、香味、口味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外舅、外姑、四舅、四姑，各位长辈怎么都出来了？”秦亮揖拜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向了王令君与玄姬。

    玄姬站在后面，向他嫣然一笑，秦亮顿时愣了一下。玄姬赶紧垂下眼睛、收住笑容，不然全家人几乎都在，被看出来就太难堪了！

    不能怪玄姬，他自己说的、姑笑起来很好看。这不是笑给他看吗？

    “夫君回来了。”王令君的声音有点异样。玄姬从侧后看去，才发现王令君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但她居然还能保持着平稳的礼仪、姿态端庄地向秦亮揖拜。

    秦亮也还礼揖拜，只是伸手紧紧捧住了王令君的玉手，停顿了一会才放开。王令君的姿态、好像想扑到秦亮的怀里，顿时人们都停止了谈话。但终究两人还是没有怎样，不过相互对视、揖拜的时间长了点。

    王广在旁边微微点头，对于夫妇二人相敬如宾般的表现、并没有当众失仪，感到很满意的样子。

    薛夫人看了一眼王令君，也轻轻抹了一下眼角、脸上却带着笑容。

    王广的声音道：“都以为，仲明人没了。”

    秦亮勉强露出笑容道：“还好仆命大。”

    前面几个人都在嘘寒问暖，秦亮便抱拳一一说话，向玄姬拱手时、说道：“姑也以为我死了吗？”

    天气本来就热，玄姬感觉脸上更热。玄姬心道：仲明的胆子是越来越大，这么多人、跟我说什么话？

    她没敢直视秦亮，垂着眼睛道：“我还好，不过令君眼睛都哭肿了。”

    王令君那微微上翘的漂亮的小嘴轻启，终于也开口道：“只有刚得到消息那天，太突然了。当天晚上我就没再哭，我就知道夫君能回来。”

    王广道，“好了，今天大家都高兴。先进厅堂，边吃边谈。外面太热了。”

    众人一边走，王广又一边说，“前方奏报说，仲明忠勇无惧，临敌前已决意殉国。”

    秦亮直接摇头道：“怎么可能？”

    说辞好像也与王令君一模一样，果然令君拿宽袖掩嘴“嗤”地笑出了声。

    秦亮道：“我就只是想立点军功而已，如果殉了国、军功还有什么用？本来部署得好好的，梯次撤退，大家都没事。有个叫马述的步军部曲督，招呼也不打一声自己先溜之大吉，使得全军大溃，否则仆等没这么狼狈。”

    王广诧异道：“不是说，仲明五百抵挡数万众两日两夜？”

    秦亮道：“费祎至少有两万人。不过利用好地形与工事，挡个两三天完全可以做到。”

    王广笑道：“难怪，汝外祖会叫汝儒虎，果真猛如虎。”

    秦亮抱拳道：“外祖过誉。”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前厅，各种佳肴酒水已经摆好，厅堂里弥漫着烤肉炖肉香味、与酒的芬芳。大家都出了汗，空气中还夹杂着咸濕的汗味。

    午宴没有叫家伎表演，不过一家人杯盏交错，谈着秦亮逃生的惊险经历，气氛十分热烈。

    玄姬知道，王令君以前一向很爱干净、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容不下身上一丁点污垢。但此时王令君吃肉的小动作，倒让玄姬觉得有点稀奇。

    只见王令君用筷子夹起了一块带骨的烤羊肉，想吃骨头上的肉，她便用手指捏着、稳住骨头。她吃完那块肉后，先是拿手绢拭了手指，似乎仍嫌指上沾着油，便把手指放到口中仔细吃了两遍。

    看王令君慢慢吸吮手指的样子，却不知这是爱干净呢、还是性情变了？

    午宴过后，大家便陆续散去。玄姬也离开前厅、回到东侧后面的小院子里午睡。

    白氏进来坐了一会才走，外面这么大的太阳，她下午肯定不会出去，会留在庭院里。

    玄姬完全睡不着，便起身来到外屋，趴在几案上，侧头去看太阳，等着太阳下山。

    没过多久，玄姬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了屋门口。外面的地面上，光线亮得刺眼，周围一个人也没看见，估计都躲在屋子里昏昏欲睡。“嘎……嘎”的蝉叫依旧不知从什么地方响着。

    玄姬便闪身出门，默默地过去开了小门的门闩，然后走到了外面的甬道上。

    来到令君那庭院的门楼前时，守门的人居然是莫邪。玄姬顿时猜到，秦亮夫妇此时不想被别人打搅。但玄姬不是别人，所以她红着脸埋头走了进去。

    莫邪没有阻拦，不过大白天的，玄姬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玄姬看了一眼阁楼，便径直走到卧房的房屋外面，抬起手“笃笃笃”敲了几下门。里面秦亮的声音道：“谁？”玄姬便答道：“我。”等了一会，门便开了。玄姬顿时瞪大双眼，浑身无法动弹。王令君开的门，秦亮也在后面站着，两人现在的样子简直不堪直视。

    外面阳光刺眼，屋子里也很亮。大白天的，夫妇二人便如此样子。玄姬一时间感觉有点懵，因为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刚不久之前王令君那副端庄雅致的礼仪姿态。

    王令君道：“进来阿。”玄姬脸上发烫，垂着眼睛走进去。王令君又小声道：“已经这样了，姑先在旁边陪着罢。”玄姬顫声道：“嗯。”

    玄姬忍不住打量了一下王令君，因为两人虽然关系亲近，玄姬还真的没在阳光刺眼的大白天、这么清楚地看过她。王令君确实生得很美，腿又长又匀称，显得殿的轮廓更加美好誘人。她的脸也长得秀丽清纯、十分养眼，特别那嘴型尤其漂亮。别说男子了，玄姬也喜欢看，谁不爱看漂亮的事物呢？

    王令君蹙眉道：“姑这样站着做什么？”

    玄姬不知所措道：“那我该怎么做？”

    王令君没好气道：“就君一个人衣冠整齐。”

    玄姬听罢会意，便伸手轻轻放在了带着刺绣的浅红色交领上。卧房里这么明亮，确实有点难为情，之前玄姬与秦亮躲在后面那间旧屋里、感觉还好点，毕竟只有两个人。

    但过了许久，玄姬才知道、难为情的不止如此。玄姬又是惊讶、又是不敢相信，她忽然想起了午宴的时候，王令君吃那块排骨时的事。王令君小声说还是要避免姑的风险，没有办法。但玄姬眼睁睁看着，确实感到不知所措。主要还是夏天的午后，阳光灿烂，光线太强。

    天气也热，玄姬等人浑身都是汗，就像沐浴后没擦身体一样。今天玄姬不能潦草地整理一下就走，一旦走出这个庭院，便可能碰到人，她这副样子，都不用说什么、一看就知道她干了什么。于是玄姬只能先沐浴，特别要洗头发。她哭几次之后，头发上也全是汗，凌乱的青丝已粘在了脸颊上。

    忙活了好一阵琐事，玄姬话也来得及说几句，便急匆匆地要走，毕竟是下午。

    玄姬走到卧房门口，转头看了一眼秦亮衣衫不整，便道：“别送了。有什么话，我下半夜再来。”

    秦亮用力点头道：“姑放心，我身体没问题。”

    玄姬笑了一声，撇嘴道：“那么久没见，只是还想说说话。”

    她快步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一路上除了莫邪、居然没碰见人。大热天人们都不想出来。

    玄姬躺回自己的睡榻上，这才长长地松出一口气，浑身虽然很疲惫、但很舒坦平静，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的惬意感。

    因为急急忙忙地来回，她此时还有点恍惚，好似自己还躺在王令君的睡榻上。仰躺着看着蚊帐顶部，那上面绣着一朵芙蓉。芙蓉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活的，正在蚊帐的布料上一下下地跳动、愈发快起来。玄姬呼一口气，翻了个身对着里侧，后背的衣料也随之箍緊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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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忠勇可嘉

    秦亮在令君住的庭院里歇了两天，没出门楼半步，三人互诉衷肠。

    直到第三天，他才决定去校事府转悠一下，露个面表示自己还活着。

    本来只叫饶大山来赶车，不料来了四个人。王康、饶大山，还有隐慈兄妹，一大早都在王家宅邸大门等着。

    秦亮意识到，以前自己希望遇贵人，如今自己却好像变成了“贵人”，已经成为一些人的人生希望。当然，彼此间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同时也是有情谊的。

    吴心看起来很憔悴、脸色显得更苍白，眼睛也好像有点肿。初时秦亮以为她染了风寒，后来才知道、她之前曾伤心欲绝。

    她的话总是很少，老是默默地陪在秦亮的身边，秦亮也习惯了她的存在、有时候还真的有点无视她。或许正因她的沉默，才没人能明白她的感受。

    秦亮去校事府、不过是走个过场。现在他仿佛回到了去年的某段时间，已经不太想管校事府的事，又开始坐等太守之位。

    上朝还得去，万一正说到封赏的事呢？

    不过看样子还得一阵子，要等曹爽从关中回来。虽是大败仗，但受封赏的应该不止秦亮一个人。

    一大早秦亮与王广同路，进了太极殿的庭院时，太阳刚刚升了起来。

    初升的朝阳红彤彤的，此时的光线还没那么强烈，空气中也还带着点潮濕的露气。据说植物在夜间也会产生呼吸作用、清晨的空气并不好。但夏季的清晨，至少空气的感觉挺好，有点湿润，也没那么热。

    皇宫庭院非常宽阔，东堂外面的砖地就像个广场。橙红的太阳光辉、与太极殿东堂的红色黄色柱子相称，古朴霸气中多了几分绚丽。几年新修的宫室，确实不错，有一种开阔和光辉的气质。

    今天有不少人主动上来见礼寒暄，即便没有说话的大臣、也会注意一下秦亮。以前秦亮来上朝就是个透明人，现在好像不透明了，他还有点不太习惯。其实被人无视、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表叔令狐愚看到秦亮时，神情挺激动，不及揖拜，便在远处唤了一声：“仲明！”

    秦亮揖拜道：“表叔，许久不见。”

    令狐愚这才向王广与秦亮揖拜，然后便径直一掌拍到了秦亮的膀子上，转头说道：“表兄的贤婿，这下名满天下了！”

    秦亮一边向路过的官员拱手回礼，一边笑道：“表叔说得有点夸张了罢？”

    王广却毫不客气地说道：“汝表叔没说错。费祎是蜀汉大将军，兵带了数万，寻常人连抵挡的胆量也没有，却遭仲明几百人挡在了秦川山谷。这已经不仅是在大魏朝廷闻名的事了。”

    令狐愚也点头道：“吴蜀两国的士人都会谈论，尤其是蜀国人。”

    他接着饶有兴致地问道：“仲明是怎么做到的？”

    秦亮道：“战役不大，地形复杂。回头再与表叔细说。”

    其实秦亮觉得，他在芍陂之役中的表现更能体现水准，毕竟包括的练兵、战术、天时地利各方面，而且战争规模更大更庞杂。

    而秦川中的阻击战，其实都是些细节性的问题，大量的精力都在猜费祎的心思上了。干的事就跟赌搏似的，连猜带琢磨。

    当时费祎被堵在地形十分不利的山谷里，不管是五万、还是五十万都没鸟用，根本摆不开，费祎只能靠添油战术，纯耗魏军体力兵力，被迟滞两天很正常。秦亮真正的难点、其实是猜路线，可能还会猜错。

    不过世人就喜欢关注有噱头的事，什么五百打五万、开口一说就觉得很莿激。秦亮此时不禁想起了一句话：善战者常无赫赫之功。

    令狐愚笑道：“我以前还羡慕仲明那个‘儒虎’名号，如今方知，还是仲明当得起阿。”

    秦亮道：“因为是外祖父的认可，我确很高兴。”

    王广兴致勃勃地说道：“该进朝堂了。过几天我再设宴庆贺，贤弟也来。”

    令狐愚道：“一定到。”

    到了东堂，秦亮依旧站在队伍的末尾。但今天时不时就有人转头看，还指指点点地说话。秦亮微笑对视，若对方拱手，他也会还礼。

    没一会，司马懿父子在十几个大臣的前呼后拥下，也走了进来。

    秦亮在庙堂里见过司马懿许多次，但从来没说过话。今天司马懿竟然转过头、特意看了秦亮一眼，司马师照样是拱手，随意做了个礼。秦亮也揖拜回礼。

    司马懿那个眼神，比郭淮更加锐利，真正像是能看破人的内心似的。而且司马懿的目光，有时候又有点浑浊无神，并不会一直都给人压力。

    秦亮从直觉就能感觉到，此人不仅更加老谋深算，而且各种状态的演技特别好，可以说根本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入戏。

    但司马懿那一眼的压力，秦亮仍旧扛住了。

    司马懿是有丰富带兵经验的人，他肯定能推演得出来，秦亮这回的战斗虽然名气大、但也有运气成分；不会觉得秦亮就有多神。司马懿关注秦亮、应该只是因为最近谈论的人多，或者有别的意思。

    这时郭太后与皇帝已就位，众人便稽首如故，高呼万寿。

    现在魏国的权臣在朝，郭太后的权力有限，但依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当今大魏，至少她的名分是无人能及。所以不管是司马懿、还是谁，都得给她下跪。

    很快秦亮就明白、司马懿关注自己的原因了。原来有官员专门点到秦亮，要他禀奏伐蜀之役的见闻。

    今天秦亮想轻松苟在后面旁听、看来已是不能。他只得上前向陛下殿下揖拜，谨慎地禀奏。

    秦亮的眼睛看着捧在手里的竹板，据说大臣们奏事的时候、可以写提示的词在上面，免得忘记内容。但秦亮的竹板上，一个字都没有，只好慢慢说。

    兴势山的情况，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秦亮在曹爽跟前、也是像现在这么说的。

    谈到太白门西的阻击战，他才编造了一点细节，毕竟是在冠冕堂皇的庙堂之上、需要将立意稍微升华一下，跟写经文一样。

    秦亮说道：“时贼军费祎部数万众来袭，臣部下劝曰，贼势甚众、我部兵少不能挡，请退兵。然大魏国家社稷重如泰山，臣等之性命轻如鸿毛。臣感皇恩浩荡、朝廷待遇甚厚，正应勠力抗敌，遂不敢轻退。

    战不利，全军溃散，臣欲以死殉国以报皇恩。部下救起，臣等奔入山林，方得侥幸苟全性命，回朝继续为陛下殿下效犬马之劳。”

    众臣听罢稍微有一阵扰动，几个人悄悄回头、看了过来。

    郭太后的声音也隐约压制着情绪，在帘子后面说道：“秦仲明忠勇可嘉，真乃国之良臣。待曹昭伯率军归来，朝臣商议之后，应论功行赏。”

    这时秦亮心道：等到封赏下来，多半会有不少绢布。到时候便把绢布送到长安去，当众交给马述的上峰将领，分给那些阵亡的将士家眷。

    秦亮拜道：“臣谢陛下殿下之恩。”说罢他便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站的位置上。

    郭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端庄从容，带着克制情绪的辅音、甚至更加好听。秦亮一时间倒忍不住有点好奇，郭太后究竟长什么样子。

    去年底甄氏说，如果秦亮立了功受人敬仰，“那位夫人”仍有可能同意密事。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不知道那位夫人改主意没有。

    那位夫人出门、走到哪里必有一大群人护卫，确实风险不小。她的胆子似乎又比较小，不见得愿意冒险。何况她的身份和名声、都非常有分量，秦亮觉得，此事仍然悬。其实若非有别的期许，秦亮也不太愿意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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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章 不敢再来

    次日清晨，秦亮再次经过了那个小土地庙。马车刚驶过去，里墙上一段损坏的双坡檐顶、便如期出现在眼前；下面里墙中间，一道墙缝里、塞着半块砖。

    这细枝末节，与昨日的情况已有不同。

    于是秦亮去了甄夫人的别院，与之见了一面。

    安抚完甄夫人的焦急之后，秦亮马上便得知，原来“那位夫人”郭太后同意要见面了。而且那位夫人已暗自选定了随从，安排好六月十五、就是这个月的行程，她要先去郭家祭祀，供奉夏季的蔬果。

    甄氏与郭太后似乎还担心秦亮不愿意赴约，一来是因为上次郭太后爽约，二来大概是担心秦亮猜到身份、不敢再去。毕竟以郭太后的身份，事情真的很严重，几乎没人愿意冒那么大的险。

    其实现在的情况是，秦亮与郭太后、似乎都觉得对方没胆子。

    甄氏还说，很多人都在谈论秦亮，说他用兵如神、忠肝义胆。她只能听着，不好搭腔。

    初时秦亮以为，是自己最近的名声、让郭太后有了更多兴趣。

    接着甄氏才解释，“那位夫人”是以为他死了、伤心得不行，现在秦亮几乎是死而复生，“那位夫人”才下定了决心。那位夫人还怨他，不该去冒险拼命。

    秦亮真不知道、郭太后是什么心思。

    人都没见过，只是有过两次简短的对话，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她连语气也是端着的。秦亮当然不知道她的想法。

    而且就算甄氏说了、郭太后伤心得不行，秦亮仍然不太容易理解。毕竟彼此间的交流、几乎没有。

    反而是吴心的伤心，秦亮还多少能猜一点。

    毕竟秦亮救过吴心的命，然后平时对她也很温和；而且隐慈也说过，吴心是那种，对她好一点、她就舍得性命的人。

    但秦亮依旧无法真正体会到、吴心心里的感受，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别人不太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然也可能是秦亮习惯吴心之后，有点不够关注她。一个不爱说话、大多时候也没什么表情的人，实在不容易经常被人留意。

    至于郭太后，秦亮更是连长相都不知道，了解她更是无从谈起……

    到了六月十五那天，秦亮上午就离开了校事府。他径直回到秦家院子，叫董氏给给做点膳食，不然中午他也没地方吃饭。

    今天秦亮无事，不如上次那么赶。但忽然之间他倒觉得，赶一点可能还好些；有眼前的事情忙着，不会一直在心里惦记、整得一直心慌。

    吃饱了饭，秦亮又喝了一碗茶汤。董氏煮茶喜欢在茶里放姜，喝起来有点辛味。

    秦亮猛喝了一口，腮帮鼓着、让茶汤在口中含了好一会，然后才“咕噜”一声吞下去。或许他一口喝得太多了，又有点走神，没注意一下子便吃呛了，立刻“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

    放下碗，秦亮便径直去了里屋。把红色官服、印绶、小冠等物都放在卧房里，换上一身灰色的单衣。然后他戴上斗笠，自己赶车出门。斗笠稍微压低一点，行人便看不见他的脸。

    秦亮的马车很普通简陋，路上戴斗笠草帽赶车的人也不少、主要是为了遮阳。

    今天早上曾下了一场阵雨，雨下得很大，但此时已经晴了、太阳当空高照。路面上的光线依旧非常刺眼，不过湿热的空气，气温已远不如昨日。起风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阵惬意的凉爽。

    时间还比较早，各处里墙后面、不时能看到炊烟缭绕，有些家户估计还没做好午饭。

    秦亮此时的心情确实复杂。

    可能还是因为对方身份太高的原因，他心里忍不住紧张、担心之余、却又觉得莿激而期待。心跳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不少，虽然谈不上什么山盟海誓的情意，但郭太后本身、就让他觉得新奇而严重。

    偶然间他甚至感到了些许的恍惚，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干的事是真的。而且郭太后上次就放过一次鸽子，给秦亮留下了印象，他此时便有一种见不到人的预想。

    确实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他又会在上次那密闭的房间里、干等一个下午。

    马车进了那条小巷子，这边空无一人，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十分潮濕。因为下过雨，“呱呱……”的蛙鸣还没天黑就响起了、与蝉虫的叫声一起此起彼伏，夏日的大自然十分吵闹，让人莫名觉得焦躁。

    秦亮把马赶到马厩，然后闩上院门。他站在大门后面，深深吸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以及湿热带来的些许烦躁，便仔细地做着琐事，不留下一点纰漏。

    他四处看了一番，接着走进了里面的上房，依旧像上次一样关闭两道木门。

    外面的噪音忽然就小了。许久没人居住的房屋内，稍微静谧下来、有一点荒废陈旧的气味。秦亮只觉自己不像是在室内，倒像身在荒郊野岭的破庙下面。

    屋中光线有点阴暗，但因外面的阳光强烈，眼睛慢慢适应之后，其实视线非常清晰。

    秦亮做了一会琐事后，跪坐在了筵席上，从腰间取下水袋。他仰头大喝了一口，“哈”地叹出一口气来，仿佛是想把内心纷乱的情绪给呼出来。

    其实不仅是秦亮、即便古人也会觉得跪坐的姿势费劲，但跪坐是一种端正的礼仪，随意放松的时候有绳床、床等坐具。现在这屋子里没有别人，秦亮依旧跪坐在这里，一时间心里确实放松不下来。

    需要点时间，如果等了很长时间，郭太后仍不来，他自然就会慢慢放松，并逐渐降低期望、直至接受结果。

    安静而无事可做的时间里，那里衬的幽香、夹杂着复杂清淡的气味，渐渐再次进入了秦亮的想像中。

    他又好似听到了郭太后的声音，那端庄从容的字句，仿佛是从天上传来、带着威仪，娇美的辅音、又好似如水的妩媚柔情。

    然而那种端着的庄重感，一旦让秦亮起了亵渎之心，他便会莫名地产生一种破坏慾，想让她放下伪装，想听听真实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感觉。

    而甄氏的描述的容貌视觉，反而不直观。秦亮只能想像出一个高挑的古典美人形象，朦朦胧胧，如同身在云端，好似笼罩着烟雾，若隐若现，看不太清楚。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估计已经是正午了，秦亮渐渐觉得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捱。主要还是无法确定，对方究竟会不会来。

    就在这时，忽然地板上的洞口传出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来了！

    秦亮侧耳倾听，果然有动静。木梯也响起了细微的声音，来人的动作比较缓慢、很轻，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

    没一会，地板上的洞口、便先出现了一把精美的绸面大执扇，执扇后面只能看到挽鬓一角的乌黑秀发。确实是她！因为甄氏不会是这样的动作。

    秦亮身体没动，但袍服一下子就动了，他甚至连呼吸都有点不畅，仿佛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似的。有时候气氛和心情到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做的事、就能让人憿动，根本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秦亮不动声色地侧目，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身体、逐渐从地板下面上来。

    房间里依旧很安静，但秦亮的心跳等声音仿佛很大，充斥着整个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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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原野风景

    这间上房有阁楼，内外两道门、两层墙，没有窗，所以非常密闭。

    先前院子里外的各种蛙“呱呱”拼命叫唤、蝉虫也在撕声力竭，其实非常吵。但此时屋子里却十分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自然噪音，空气中宁静却不死寂。

    直到此刻，秦亮已经看到人从地洞入口出现了，他仍然有点不敢相信、殿下真的来了？他甚至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想掐自己一下。

    但是如此清醒的中午，空气中的陈旧气味、小虫飞舞的细响、木地板上的损坏小缺口、眼前的郭太后手脚并用的生动姿态，一切景象与感受都如此清楚，做梦不可能做得这么细致。

    这时郭太后一只手撑住木地板，一只手仍然侧举着执扇，人便默默地站到了地面上。

    秦亮一下子看清了她的身段，感觉脑子隐约“嗡”地一声。

    甄氏说郭太后的年龄比她稍大，秦亮估计郭太后超过了三十岁，但她的身材确实好得不像话！

    从紫色的长裙估摸，她的腿挺长、身材高挑。那垂到了髋的宽袖浅桃红上衣、还算比较合身，但腰身的绢布仍有些宽松飘逸之感，隐约中能叫人察觉到那布料下、柔韧的小蠻腰。皷囊的哅襟，甚至让绢布料子也綳得很緊。

    她应该是换了外面的衣裳才来的，首饰也取了、隐约闪了一下应该还剩耳环。

    甄氏确实没有骗秦亮、说话的可信度很高，郭太后的身段非常吙辣，比甄氏好多了。甄氏还说郭太后冰清玉洁、长得远比她漂亮，秦亮此时更加好奇，所谓郭太后的漂亮相貌、冰清玉洁的肌肤是什么样子。

    但郭太后全身严严实实，一把大执扇遮住了头颈，没露出一点皮肤。

    拿着执扇的手指能看到。手指果然很修长、隐约能看见筋，修长的手指很白，不似女郎的娇嫰小手、却有一种会做事的女人味。

    她走路的姿态也很端庄好看，步子雍容平稳，素雅的着装、也藏不住那种自有的华贵气质，但她的腰和殿会很克制地轻轻摆动，凹突有致的身段、会让其成熟媚感自然而然地流露。

    两人都没有说话，秦亮起身去把洞口重新盖住。郭氏稍微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从执扇下面看了一眼。秦亮只从余光里、看到了一眼那雪白而秀气略尖的下巴，还有涂着胭脂的嘴。她的朱唇胭脂涂得很别致，好像没涂嘴角，显得嘴挺小。

    郭氏的身份还是“那位夫人”，所以她一句话也没说。估计怕开口就让秦亮听出来，然后把秦亮当场吓倒。

    秦亮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沉默着等她走到榻前。

    他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过去。这时郭氏把床帐放了下来，然后自己脱了鞋，仍旧拿执扇贴着脸、便转身坐到了塌边。很快她把腿与脚也收了上去，将床帐紧紧拉拢了，把秦亮挡在了外面。

    郭氏的动作正经而守礼，这种时候、做事仍然是有板有眼，看得秦亮有点想笑。但没一会，秦亮便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会看到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秦亮忽然醒悟过来，好像宫中的人生病了、御医把脉就是这样。她还真是一本正经地执行着事情。

    秦亮当然不能让她这么生硬地应付过去，他又想到了那种叫冰麒麟的神兽。

    她在帐中、好像用被褥蒙住了头，于是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就像是屋外的蛙鸣蝉叫，隔着墙，听不太清。

    其实秦亮是否能够充分投入情感、述说的情话有多么深入对方的内心，与井本身的关系不大，却与女子全方位的整体美感有关。一个真正美人，你会觉得她无论什么地方都必定带着芬芳。又如琴瑟和鸣、不是独奏，而是默契与相互鼓舞形成的状态。

    无言地述说了好一阵，秦亮终于有言地开口道：“殿下，我把帐拉开罢。”

    郭氏的身体顿时一顫，立刻慌忙缩回了幔帐。过了一会，她才轻轻拉开幔帐，露出了一张通红的脸。

    甄氏确实是比较诚实的一个妇人，她说郭氏的话、一点夸张都没有，郭氏真的非常漂亮。

    那流畅的面部线条，虽比鹅蛋脸稍微少点圆潤感，但脸型五官均匀端庄，有一种大方的美感。一双杏眼，自有一种誘人心灵的睸色；加上那小嘴、略尖的下巴的秀丽感觉，正是端庄大方的美感中、带着娇睸的气质。相貌与她的声音感觉竟然很搭。

    她的肌肤白得像精细的瓷器、滑若羊脂玉，不太通透，却相当白皙。那羞荭的脸，让妩媚之气、更增添了几分。

    一瞬间秦亮感觉身体都是飘的，感觉脑子有点昏。

    郭氏唤了一声“仲明”，便不好意思地拿宽袖又遮了脸，娇声道：“卿猜出来了，居然还敢来？”

    她的音色没变，庄重的主音中、带着娇气的辅音，但语气不一样了，完全不像在朝堂上那样平缓从容，此时的情绪表现得十分明显。

    秦亮不知如何作答，心道：上次是谁不敢来、放了我鸽子？

    他便随口说道：“正因是殿下，仆才胆敢。”

    郭氏咬着下嘴唇，盯着他道：“卿为了我，真的什么都不怕阿……什么都愿意做，竟然、那样对我。”

    秦亮道：“得亲殿下芳泽，我自愿的、且甘之如饴。”

    她的目光变得微微迷离，非常小声地说道：“前阵子听说了卿之噩耗，我真的好伤心、后悔。去年就不该退缩，我恨自己、太害怕了。”

    秦亮顾不上多说，便侧坐到了塌边，靠近拥抱郭氏。郭氏马上回应，沖动地緊緊搂住他，发出了终于如愿以偿般的叹息。秦亮伸手放在郭氏白皙的脖颈上，轻拨交领向她肩头滑去，她完全没有抗拒。秦亮便埋头闻着她肌肤上的气味。

    郭氏的声音已经变得不太清晰：“是不是跟我那件里衣的气味一样？我身上的模样、又是否与卿想的相同？”

    “嗯。”秦亮应了一声，他感觉自己需要更多的氧气。

    人的感觉、与心境有关，并不一定非得去什么地方才能开怀。此刻秦亮便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密闭的房间内，却是在一片原野之上。

    原野上的风景多么美妙，艳丽的桃花满天飘飞，漂亮到极致，春风吹得万物渤发，桃花变桃果、熟得充侐了果汁。柳枝像青丝一样，在风中飞舞玻动。一切都是如此开阔而畅快，叫人觉得心胸如大海一样宽广。骏马在原野上飞奔，马肩上洋溢着肌肉的力量、在汗中闪闪发光，它全力以赴，左冲右突，盡情地放开了马蹄乱奔。那骏马扬起前蹄，后蹄奮力一蹬，径直飛跃上了半空，从餱中发出一声长啸。

    良久之后，郭氏“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軟軟地跪坐在木地板上的她、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秦亮捧着她的脸颊，她则目光闪烁，垂着眼睛只顾看地板。

    偶然对视一眼。只见郭氏的眼神十分复杂，目光脉脉含情，矜持内敛的羞涩中、又隐约深藏着似笑非笑的放枞，且在瞬间不断变幻着。那明亮有神的眼睛，如同幽深的潭水一般，刚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遂蕩起了层次奇妙的涟漪。

    两人都没有说话，郭氏开始寻找地板上到处都是衣衫。榻已几乎快被拆掉了，幔帐撕出了一些布条，被褥也裂开了，上面一团乱没人去整理。

    “我得走了。”郭氏拉扯了一下宽袖上衫轻声道，“逗留得越久，越容易出意外。”

    秦亮点了一下头，帮忙去掀开地洞的木板与竹箍夯土。

    郭氏刚走到地洞旁边，却忽然转身，一把搂住了秦亮，用口鼻贴着秦亮的脖颈使劲闻着。郭氏搂得很緊，仿佛想把她整个人都压进秦亮身体里、以便合二为一。秦亮也立刻吻住了她的嘴唇，相互呼吸着对方口鼻中的气息。

    过了一会，郭氏才挣脱开来，盯着秦亮狠狠看了一眼，沉声道：“我真的走了。”她终于提起长裙、转过身用脚踩到木梯上。

    秦亮等了一阵，直到地道里细微的声音完全消失。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仿佛除了秦亮、从来没人来过。秦亮开始仔细地重新掩盖地洞入口，然后收拾了一下房间，准备带走破烂的帐幔被褥等物扔掉。

    他打开两道房门，午后的阳光顿时好像“哗”地一声涌进了阴暗的屋内，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了光辉之下。他不禁仰头看了一眼万丈骄阳，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殿下跪在自己面前的景象，忽然有种莫名的权柄慾望充盈心间。

    除了亿万束阳光骤然出现，外面聒噪的雨后蛙鸣、蝉叫也重新响起，这些动物真是不嫌费力。不过这屋子的隔音确实好，关上两道门后、这么大声的噪音也传不进去，那么里面像是垂死挣扎般的拼命哭诉，应该也传不出来。

    秦亮久久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直到身上感觉被晒烫了，他才长长地吁一口气，回头拿东西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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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雨中的琴声

    郭太后穿戴整齐，一身红青色的蚕衣、长裙拽地，凤冠印绶、玉佩金饰一应俱全，她的姿态端庄从容，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上房。

    太阳光顿时火辢辣地照到她的脸上，立刻就有宫女近前、拿御伞给她遮住了阳光。但她身内火辢的感觉却没法缓解，每走一步都需要忍耐。郭太后回顾周围，在场的宫女宦官都躬身侍立，应该是无人察觉出异样。

    之前郭太后还没进这座院子，便有侍卫和宦官在各处搜查过，为了殿下的安全。然后院子里各处、有宦官宫女守着，前后门也布置了将士侍卫把守。

    没出什么意外，恐怕便没有人会觉得、中午发生过什么事。

    她暗自松了口气，打起精神，不顾走路时的疼痛、以及长袍里使不上力气有点打闪的腿，依旧保持着平稳，不慌不忙地走上了华丽的辇车。车上有一块弧形的小木凳，专门方便跪坐的坐姿，郭太后跪坐下来时、默默地咬着贝齿，端正地跪坐在了车厢正中间。

    甄氏没有随行，估计她想等人们走了之后，再检查一下房间内、是否有什么疏忽。

    其实倦意与力软，郭太后觉得、倒不是很难忍受。

    她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到西园的灵芝宮，接着沐浴更衣，便继续到榻上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便在一阵噪音中醒了过来。她很快察觉，宫殿外面已下起了暴雨。

    “哗哗哗……”宽敞的宫室内，好像所有角落都笼罩在了雨声之中。

    郭太后好像没睡太久，但此时已经睡不着了。她刚醒来，脑海里便全是各种各样的感受与片段，此时她才发现，更难以忍受的、其实是时间。

    才分开一下午，她又想马上见到仲明。

    让人沉迷的、不仅是那难以描述的强迾感觉，还有心里感受到的侬烈的情意，就好像是拥抱时的用力、恨不得融到一起、合二为一。

    “呼！”郭太后叹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现在身子已受不了，但仍然很想与他继续亲近，有一种想死在他怀里的冲动。

    她双手緊緊地交叉在前面，这样就好像正被他抱着一样。

    郭太后心里寻思着，自己无法经常回去祭祀，而且那个院子只要第二次去、便容易让人留意，也很危险。

    下一次见面，究竟要到猴年马月？

    窗户外面的大雨仍然未停，一阵阵飘起的帷幔之外，天空已经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阴云密布。雨中的树木也好像灰蒙蒙的，完全没有盛夏的绿意。

    郭太后观望了一会，顿时觉得天地间的万物、好似都已黯然无光。

    以前没与仲明见过面、只听甄氏描述，郭太后便很好奇。她以为只需要见一次面，亲自体验一下、甄氏说的感觉就行了。但事与愿违，现在她反而感觉更加难受。

    不过她也明白，一时间没希望再次见面，否则她恐怕会更加心急，一天都等不了。

    没一会，宫女带着裙袂潮濕的甄氏走了进来，地上的木板上也留下了一串雨水脚印。

    甄氏揖拜后主动说道：“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没到宫门、忽然就下起来。”

    郭太后随口道：“去给甄夫人找件深衣。”

    宫女弯腰道：“喏。”

    郭太后也从睡榻上站了起来，让几个宫女服侍着穿好袍服。

    等宫女刚一走，甄氏便跪坐到郭氏的身边，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小声道：“好像没人发现。”她观察着郭氏的脸，“我没有过去，殿下是怎么做的？”

    郭氏的脸有点异样，看了甄氏一眼道：“不是卿教的？中午在叔父家才用过膳，都饱了。”甄氏跪坐在那里、顿时瞪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沉默稍许，郭太后又轻声道：“因为是仲明，其实也没什么。这种事最不能接受的、是怕遭人嘲弄，事后被出言俉辱。仲明不可能那么做、那么说，卿也是我信任的人，所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甄氏想了想道：“姐说的话、好像真是那么回事耶。秦仲明那个诚恳认真的样子，不像会拿这种事玩笑的人。”

    “何况。”郭太后便俯首在甄氏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甄氏撇嘴道：“太偏心了，下回也要他这样对我。”

    郭太后笑了一声，随即又收住了笑意，叹了一声道：“卿至少想见不难。”

    甄氏沉声道：“我说了很上瘿罢？之前几个月没见他，我用膳食都觉得没味道了。”

    郭太后幽幽道：“何止？我都不知道还有几十年该怎么活，忽然觉得日子好没意思。”

    甄氏摇头道：“姐可别这么想。”

    郭太后看了甄氏一眼，突然醒悟，虽然是同一个仲明，但甄氏的感受应该不太一样。

    她慢慢回味时，也觉得自己沉迷的、不仅是触觉和感官，还有内心那种缠绵悱恻的情意。所以仲明身上的气味不香，她却极其渇望闻到；莫非仲明身上的气味有毒吗？还不是因为那个人、那份心。

    郭太后想到这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能闻到焚香的残留、各种香料气味，混合在潮湿的空气中。

    甄氏想了想道：“姐可以找些事分散心思，要不，弹首曲子给我听罢。”

    郭太后这会没什么事做，便点头应允，接着她便唤来了宫女，搬琴案、焚香。

    “叮咚”的拨弦试音之后，悠扬的琴声便在雨中响起了。甄氏的话似乎有道理，郭太后觉得好像心里好受了些。她要回想曲谱、还要留意手法，心里便少了很多想法。

    不过音律本身就会激起一些意象。郭太后一边弹奏，一边看甄氏，眼前看到的、却仿佛是秦仲明的样子。

    雨天的午后，潮濕的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她的衣裙与发丝飘逸。她弹着琴，仲明微笑着倾听，他的眼睛里满是欣赏爱慕与绵绵情意。不用说什么话，只消那目光的交流，便让她心里暖暖的，教人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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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败嘉奖

    庐江郡守！

    秦亮与郭太后见面后的次日，便听到了这四个字。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

    不过事情这才刚刚有点眉目。王凌派人来洛阳，想联合扬州刺史诸葛诞、把现在的庐江太守文钦弄走，让秦亮去接任庐江郡守。事情还处在王凌的谋划商议阶段。

    然而只是提起这个郡守，秦亮就没法淡定了。

    别看扬州一分为二、魏吴各占一块，魏国扬州只有两个郡；但扬州对郡守来说，简直是当今大魏最好的地盘、没有之一。

    有两个原因。其一，魏国各地的中外军、兵屯都是家眷分开做人质，实行严苛律法。一旦将士有逃亡、叛乱，便会把军士的家眷抓起来处死或为奴。所以吴蜀两国骂战的时候，骂曹魏篡位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骂曹魏使军民骨肉分离，所指便是错役制度。

    不过这制度有漏网之鱼，扬州没有实行。所以地方军政主官对将士、兵屯的控制力极大，没有后顾之忧。

    其二，秦亮查过文书，最近大魏朝廷的统计户口只有六十多万户、不到四百万口。最奇妙的是，十年前的户籍案牍、写的还是七十多万户，人口居然在负增长？

    实际人口当然翻倍都不止。各地有士族豪族藏匿了大量人口，这帮人在朝野都有关系、说不定关系特别强大，一个太守根本不敢动。

    魏国朝廷简直是一团糟，看上去有多达九个州，但朝廷权力分散，还有各种士族豪强分走了大部分利益，根本没法把全国的力量充分动员起来。

    所以司州、豫州那些，看着地盘大又平坦，实际上利益早就分得差不多了，太守能过手的东西很少。

    而扬州那地方是魏国后来才占据的，又是魏吴征战的前线、士族的庄园财产没有保障。所以看着地盘不大、人口少，实际上官府几乎都能调动起来。

    秦亮之前在孙礼门下做刺史兵曹，大概估算了一番，如果芍陂之役吴国不是忽然来袭，王凌把兵屯召集起来、聚集个六七万大军一点问题都没有。

    庐江郡比淮南郡小一点，直接按兵屯名册点名，召集个两万人也没太大问题。

    加上现在的士族官寮养私兵，有些郡守手里是正大光明的两三千步骑编制。到时候秦亮整个两三万人、还是经常在前线打仗的老兵，实力直接起飞！

    秦亮拿着王凌的亲笔信，一连读了三遍，才还给送信的劳鲲。

    劳鲲看了秦亮一眼，双手接过竹简，然后拿给王广。

    秦亮几乎急得想团团转，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他太想要庐江郡守了，这是最好的地方！

    而别的地方，关中最差，那里有不少司马懿旧部，好不容易有个郭淮是王家姻亲、还是个蛇鼠两端的人；司马懿在荆州、幽州打了一些胜仗，颇有威信，在当地也提拔过人。四个方向，只有扬州才能不怎么受掣肘和监视，毕竟那里是王凌的地盘。

    扬州就只有两个郡，其中一个淮南郡是州治。庐江郡就是万里挑一的地方，外祖父的想法、简直想到了秦亮的心坎上。

    秦亮的思维速度很快，考虑了没一会，他便神情凝重地说道：“外舅明鉴，具体策略上、这样做应该是成功不了。”

    王广转头看向秦亮。

    得益于秦亮在曹爽府、校事府干了很久，还是了解不少关系的。

    他便说道：“庐江太守文钦是大将军的同乡，被大将军当自己人。文钦在景初年间就该被治罪，大将军保了他、后来他才做了庐江郡太守。现在外祖父与刺史诸葛将军联手、上奏文钦之罪，确实给了压力，但大将军恐怕仍然不会答应。

    劳鲲道：“文钦谎报军功，已经查实了，人证物证都有。”

    秦亮心道：就大魏朝廷这个鬼样子、全看关系，什么证据有用吗？

    王凌从太和二年开始、就开始在扬州做刺史，经营扬州到现在已经十五年有余。中途只有一年多、干了一下豫州刺史，其余时间一直在淮南。

    以前王凌就想把满宠弄走、没得逞，最后靠比谁活得长，把满宠熬走了。现在这个文钦明显不是王凌的人，所以王凌也想把他弄走。

    秦亮便劝道：“还得奏功升迁，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报復出气、而是把文钦调走！大将军这次在伐蜀之役中大败，回来定会嘉奖很多人，趁机让大将军把同乡文钦也顺带升迁，才有一定可行性。”

    劳鲲听得一头雾水，困惑道：“君所言，大败嘉奖？”

    “对！”秦亮看着他道，“阁下没有听错。”

    这时王广沉吟道：“仲明之言，颇有些道理。大将军把文钦调到扬州，正是丁谧之谋、故意为之。”

    又是丁谧？秦亮的眼前、立刻便仿佛看到了一个八字胡的狗头军师。之前秦亮在芍陂立了功、却被弄到了校事府，主意便是丁谧出的。

    秦亮道：“所以大将军只要极力反对，那事情必定办不成了。另外仆以为，不能与诸葛诞联名上奏。既然诸葛诞也不想与文钦共事，便让诸葛诞一个人上书。”

    他想了想接着说：“丁谧出主意、掣肘的就是外祖父，外祖父虽是扬州都督，但在此事上反而不好说话。

    诸葛诞与夏侯玄是浮华友，互为知己；大将军又很信任夏侯玄。因此诸葛诞的态度，在大将军府更管用。

    外祖父不要参与，反而可以降低大将军府诸公的戒心。而诸葛诞上奏，在大将军府看来、则只是内部事务而已。”

    王广点头道：“我也觉得仲明的做法、更容易成事，我这便写信给阿父，改变计策。”

    秦亮欣慰地看了一眼丈人，说道：“可以让诸葛诞带话给夏侯玄、请夏侯玄也帮忙写封信。”

    王广立刻同意了秦亮的策略。

    秦亮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如此一番作为下来，调走文钦应该不难，但仆仍不一定能接任庐江郡守。”

    不过秦亮没有轻易放弃，他想继续尝试争取一下。除了请郭太后出面，表叔令狐愚在曹爽府干得不错、好像很得曹爽之心，也可以去找一下令狐愚。司马师那里，可以先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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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求不得放不下

    送信进京的劳鲲便是庐江都尉。或许他认为、秦亮有可能做庐江郡守，所以不顾年龄差距几乎一倍，劳鲲仍执礼甚躬，拿东西也是双手奉上。

    不过也可能因为、秦亮是王家婿。

    劳家也是太原郡祁县人士、跟着王家做事似乎有两三代人了。便如同秦亮在杨威等人面前说的那样，世家大族、各家有各家的人。

    劳鲲看起来挺会做人，不像那文钦，走到哪、便被嫌到哪。上面的王凌和诸葛诞，都想送他离开、到千里之外。

    这个庐江郡都尉劳鲲，自然不会掣肘秦亮。而剩下的那些人、只要是文钦有权任命的，如果秦亮真的坐上了庐江郡守位、便有权直接橹掉。

    当然，前提是秦亮能出任庐江郡守。

    劳鲲道：“若只是调走文钦，主公（王凌）恐怕不太满意，请君再想想办法。”

    他又看了一眼秦亮，“主公非常欣赏秦君的文韬武略，听说了秦君在秦川阻击费祎之事后，主公赞不绝口、惊为天人，更是朝暮期盼，只待秦君早日来到麾下。”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暗忖，利益一致的感觉真好！

    “还得是外舅家，才是自家人阿。”秦亮感慨道。

    王广听到这里也相当受用，神情欣慰之余，又皱眉道：“不过人只能谋事，成不成得看天意。”

    秦亮点头称是。

    即便是世家大族的王凌，也没法决定一个郡守的职位，只能对洛阳的决策产生影响。

    那曹爽与司马懿，才有权决定别人的前程，权势确实叫人羡慕。

    于是王广先写好了书信，交给秦亮看完，才拿给劳鲲。劳鲲也参与了今天的谋划，所以回去之后，还可以口述、补充来龙去脉。

    秦亮离开王家宅邸的前厅，时间已不早，他便径直回后面的庭院。校事府的事，他早已不想多管。

    昨天早上下过雨、下午又是暴雨，直到现在，天气都没完全晴转。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大多时候、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庭院位于两道高墙之内，总算是听不到蛙鸣了，但夏天的生命好像特别活跃，各种虫子在庭院的树木花草中、一直叫唤。还有蚊虫，才是最烦躁的存在。

    “嗡嗡”的蚊虫翅膀细响，让秦亮觉得随时可能叮咬自己，他下意识地伸手在空中飞快地抓了两下。

    但那声音过会又响起了，刚刚才开始思考的秦亮、再次被声音吸引了注意。他遂在阁楼前厅里来回走着。

    人不能有希望，尤其对于非常渴望的东西。有希望，又明知很可能会落空，那其中的感受、简直难以形容，让人抓狂。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佛家的一句话，不禁念叨了出来：“求不得，放不下阿。”

    这时令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君此时是求不得，还是放不下？”

    秦亮转身看向王令君，随口道：“既求不得，也放不下。”

    王令君说完话，仍旧款款地执礼揖拜：“夫君。”

    秦亮则随便而荒疏地拱手了事，不过他的目光一直没从王令君身上移开。看到她那端庄舒缓的气质，他觉得心情似乎一下子好点了。

    “君也不知道焚香，这种香能驱蚊。”王令君清澈的声音道，“妾去取些火种来。”

    没一会，王令君重新回来，便在厅堂里做起了琐事。雕镂的青铜香鼎里，没一会也缓缓飘出了白烟。

    秦亮觉得、自己在家里懒一点是对的，这样就可以看王令君做琐事。

    看她慢悠悠地做事的动作，确实就是一种享受。她其实很有力气，肌肤也十分紧致，看似优雅平稳的动作、温柔其实也需要体力。所以秦亮晚上都得稍微留点神，不然一炷香内他就可以睡觉了。

    王令君也知道、秦亮喜欢这么欣赏她的动作，她焚香之后便道：“妾再给君煮碗茶汤。”

    说话时她转头看了一眼，单眼皮的清澈眼睛里、带着些许微笑。可能她早就习惯了秦亮的眼神，但因为那张瓜子脸长得清纯而秀丽，浅笑时她仍会给人羞涩的错觉。

    焚香的气味缭绕，秦亮盘腿坐在筵席上，渐渐也放松下来。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话，把庐江郡守的事说了出来，倾述一下自己的感受。

    王令君在做事，故有点分心，只是不时回应一句。没过多久，茶也煮好了。

    秦亮还没喝，就知道大概是什么味道。此时的人们饮茶喜欢放佐料，这样倒有了区别，每个人煮的茶味道都不同。像董氏每次都会放姜，王令君则喜欢放蜂蜜。

    王令君也在几案旁边跪坐下来，秦亮便有意无意地看她的腰殿和髋。她的姿态赏心悦目，或许还是因为身段本身长得美妙。不然也不会有东施效颦这个词了。

    然而她那修長荺称的双蹆，却非在穿着长裙时、能被欣赏到。长裙也显得蹆长，而且很能修饰髋的美感，却突出不了美蹆，秦亮还是觉得她双蹆捰露的样子更好看。钟会曾经说的、把女郎拉到厢房里的下一步动作，秦亮也喜欢这么对待王令君。让她只穿着一件廠开的上衣、反而更能凸显殿与那双长蹆。

    这时王令君的声音劝道：“君还是顺其自然罢，尽力就行了。”

    秦亮道：“卿言之有理。”

    王令君柔声道：“妾也知道，君不想我们的下场不堪。不过无论结果如何，君对我与姑有这份心、便已足够。”

    秦亮不禁沉吟道：“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为了我们自保。但是，事情往往做着做着、心境就会产生变化。”

    王令君抬眼看着他，一副倾听的模样。

    秦亮与她对视一眼，如实地说道：“我同时又觉得，拥有不可轻视的实力、手握权柄的感觉，可能会很好，很有大丈夫的气概。”

    王令君想了想道：“是吗？”

    秦亮心里有点混乱，也说不清楚。他沉默片刻，便把身体挪近一些，伸手放在了王令君的手臂上。

    天还没黑，但秦亮已欣赏了令君好一阵，这时又与她玑肤接触，于是他等不到晚膳过后了。王令君想安抚秦亮的情绪，遂小声说、愿意让他在家里体会大丈夫的感觉。秦亮忽然回忆起了郭氏的做法，便教了王令君。不知过了多久，秦亮察觉厅堂门口有人来了，紧接着便听到“哐当”一声大响。

    莫邪呆站在门口，不留神把青瓷盆摔得、满地都是碎片。

    今天秦亮夫妇只是临时興起，没顾得上去关门。不过这庭院里、从来没有外人来过，就算有人来，门楼那里当值的侍女、会先通报。所以他才没太在意。年纪不大的莫邪，显然平素对王令君是相当敬畏，忽然看到王令君跪在筵席上的场面、才会如此震惊。

    莫邪忙跪俯到地上，伸手去捡碎片，她又惊又恐，口齿不清地说道：“妾错了，这就收拾。”

    王令君的神情也充满了难堪与不好意思，脸顿时变荭，咬了一下朱唇，人便站了起来，她说道：“还收拾什么？把门窗关上。”

    莫邪拜道：“喏。”

    都已经这样了，秦亮不可能因为莫邪的打搅，便做事未半、而中道停止。莫邪战战兢兢地做琐事时，夫妇二人在几筵上继续。前厅的几扇木窗都是向内开的，莫邪关好门窗，把自己关在了前厅里。王令君便招呼她过来，拽住她的红灰色收口宽袖一拉、莫邪的上衫交领便到了手腕上方。这是王令君亲手拉的，莫邪完全不敢恢复衣衫原状，只能跪坐在旁边不知所措。

    不知道莫邪十几岁了，玑肤倒是白嫰，但看起来身材仍然很单薄纤细，秀气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她也没经历过人事、此时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可怜。

    秦亮有王令君就可以，所以暂时没打算让莫邪受伤，但见莫邪可怜倞慌的样子，他便伸手去轻轻抚着她的削肩，安抚她的情绪。莫邪是个坚强的女郎，不愧是能陪着王令君练剑的人，当秦亮忘乎所以下意识苚力捏她的时候，她仍然一声不吭默默地承受着。

    及至晚膳的时间，饭菜摆的地方、就是这前厅的几案。秦亮看王令君穿着整洁的紫红色深衣、端正跪坐在对面，他一时间倒有点恍惚，总觉得之前好像没发生过什么。

    莫邪端着木盘进来，先跪坐在木案旁边，然后把上面的碗端到案上。秦亮观察莫邪时，才觉得确实发生过什么事。莫邪的脸很荭，垂着眼睛完全不敢看二人，手还有点抖。

    秦亮好言道：“不用怕，汝家女郎与我、都不会伤害汝。”

    “嗯。”莫邪小声道，“妾不是怕。”

    王令君看着秦亮的脸道：“君真是多温暖的一个人阿。”

    秦亮扬了一下下巴，指莫邪道，“这么长时间了，她一直在这座庭院里，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忠心可靠的人，总是比较难得。”

    王令君微笑道：“放心罢，妾自己选的侍女，当然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莫邪小声道：“妾无依无靠，在女郎身边过得很好。即便是女郎与君要瘧待妾，妾亦不会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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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五章 皮面光

    之前秦亮尚在长安之时，去雍凉都督府，拜见过曹爽等人，其实当时曹爽等人、就已经认可了秦亮的功劳。后来秦亮回到洛阳，朝廷诸公也多有称赞。

    加上司马师去年就许诺过，大概意思是，只要秦亮不乱说话、有一点可能摆到场面上的军功，太守加将军号很稳。

    所以秦亮这回做太守，基本没有阻力。问题只在于、能不能做庐江郡守？

    能做的事，秦亮都已全力去做了，没有忽视任何有帮助的人。

    果不出其然，曹爽人在长安、便已表奏封赏了很多人。包括郭淮、司马昭都有赏赐。其中郭淮被授以“假节钺”的待遇，只要在战时，无须任何上报，便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将人处死。

    七月曹爽回到洛阳，立刻又提拔了一些人，并向令狐愚许诺兖州刺史、向李胜许诺荆州刺史。

    诸葛诞的上书请功、夏侯玄的建议，曹爽估计也听从了，要升迁文钦为执掌洛阳各门屯兵的四品城门校尉。

    但秦亮的事，还没有听到确定结果。

    趁上朝的机会，秦亮提早来到太极殿外的庭院等着。见到令狐愚，他便上前见礼，打听内情。

    令狐愚道：“事情有点波折，一会出宫之后，仲明上我的车，我们细说。”

    秦亮忍不住心急，便不动声色道：“表叔先简单说个大概。”

    令狐愚便点头道：“大将军挺痛快。夏侯玄在长安说过此事，言称扬州既有公休（诸葛诞），不如调迁文钦。

    不久前大将军回到洛阳，我哪能不给仲明说好话？我也在大将军跟前说，许多人都有升迁，而仲明亦在秦川尽心出力，何不让仲明接任庐江郡守？在我舅舅手下做官、也能得到一些庇护。”

    秦亮的心情很复杂，此刻听起来好像很顺利，但令狐愚事先又说过“有波折”。他便一声不吭，只待令狐愚继续说。

    有人从路上经过，两人偶尔会揖拜回礼，稍微打断一下谈话。但秦亮与令狐愚离路面有一段距离，不是很熟悉的人、便没理会。

    令狐愚小声道：“大将军马上同意了。当时丁谧也在前厅，似乎并不愿意赞同；但因大将军已经听从夏侯玄的话、要调走文钦，而仲明确有大功，我也出面提及此事，丁谧便没吭声。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奏书还是我写的，给大将军过目后，便送去了中书省。不料中书令孙资不同意，要我重新考虑。”

    秦亮瞪眼道：“为啥？”

    令狐愚想了想，低声问道：“仲明与那孙资有没有过节？”

    秦亮道：“我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只是在东堂见过面，没人引荐、连话也没说过。”他立刻又悄悄说道，“这事可能与孙资关系不大，而是司马家的意思。”

    令狐愚点头道：“应该是。”

    秦亮顿时心下恼怒，暗道：我糙你玛阿司马师！你们做烂事的时候、我没多话，现在你们父子俩专门与我过不去？

    令狐愚道：“回头我请大将军亲自出面，看事情还能不能有转机。”

    秦亮点了点头，揖拜道：“表叔帮了大忙。”

    令狐愚回礼，拍了一掌秦亮的膀子，“我们叔侄还说啥客气话？”

    两人也没时间多说，便一起走进了东堂。曹爽、司马懿等人都是姗姗来迟。

    司马懿父子进来时，秦亮等人仍向其揖拜。司马师专门拱手向秦亮回了礼，阴人果然是表面客气，如同马粪皮面光。

    很快太后皇帝也临座了，众臣依旧稽首如故。秦亮跟平常一样，站在后面旁听。他忽然感觉朝会过程有点枯燥，只有当郭太后开口简短说话时、才仿佛有了点意思，至少郭太后的声音很好听。

    ……朝会结束之后，郭太后回到灵芝宮歇息，便听说甄夫人在宫里。甄氏最近有好一阵时间没来了。

    郭太后只把身上的许多配饰取下，并未更衣，仍穿着秋白色的蚕衣，便来到灵芝宮阁楼上、等到了甄氏。两人坐在一起，先说了一些洛阳的逸闻趣事。

    待左右退下后，甄氏很快谈起了秦仲明，“他托我进宫来、想请姐帮他说几句话，他想做庐江郡守。”

    郭太后应了一声，悻悻道：“仲明在伐蜀之役中有军功，这阵子就要封赏，大将军府为他请功、外任郡守倒也恰当。我知道这件事。”

    甄氏看了郭太后一眼，“姐反正不容易见到他，我才更不想他离京，但没办法，唉。他说了什么话，我必定要告诉姐的，不可能瞒着姐。”

    她停顿了一下，沉吟道：“仲明应该是非常想做庐江郡守，为了让我在姐面前说好话，什么都给我做了。”

    听到甄氏的暗示、什么都给做了，郭太后自然立刻意会。甄氏一提醒，她马上轻易地想起了各种触觉、温度，以及自己回忆了很多遍的感受。

    郭太后记得当时自己俯在榻上，挂着幔帐。因为一开始，彼此都没有说话，郭太后还以为、他尚不知殿下身份，她便没露脸。再度想到那御医诊脉般的做法、以及难堪的姿态，郭太后的脸马上荭了，秋白色蚕衣哅襟也因呼吸而一阵起伏。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甄氏无言以对。不提还好，甄氏一提起，却是越说越难受。

    甄氏沉声道：“仲明说，只要殿下这回帮他，他会记着一辈子恩。不管以后殿下的要求、有多么过分，他也会真心实意地舍命回报。”

    郭太后听到这里，立刻侧目，心里也重视起来，想了想道：“王凌在扬州，或许是这个原因。”

    甄氏点头道：“兴许罢。我看仲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姐不如试试帮他？”

    郭太后道：“只要他开口了，我当然会尽力。这种事，主要还是看大将军与太傅的意思。不过他当众说过、为大魏社稷不惜性命，我据此表明一下态度倒没问题。”

    说到这里，郭太后慢慢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她在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头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办法。”她轻轻招了一下手。

    甄氏俯首过来，郭太后便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番话。

    “叔父、义兄他们，好像与太傅府关系很好，真的要这么做吗？”甄氏正色小声道。

    郭太后的贝齿轻轻咬了一下朱唇，心一横、目光也明亮了几分，“他的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愿意舍命回报，我就帮他这一回。若仍然不成，那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甄氏沉思一阵，终于轻轻点头：“姐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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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与亮无关

    郭太后的办法，是直接旨令中书监刘放、拟诏给秦亮封赏。

    她在东堂听完曹爽奏事之后，便召见了中书监刘放、要刘放写诏书，赐爵秦亮为乐安亭侯，调任庐江郡太守、加虎威将军。

    刘放与孙资一起守中书省，照通常的做法，只要诏令是真的，他们不能忤逆。能提出诏令不合理、进行劝诫的人，基本是侍中寺的官员，诸如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

    但刘放并未立刻拟诏，而是叫孙资去了太傅府。

    事情确实变得蹊跷了，郭太后从未这么做过。

    若非她今天这么干，大伙差点都忘了，诏令原来是皇帝或殿下的旨意，而非大臣的意思。

    司马师听到消息，也从护军将军府赶去了太傅府。护军将军府、在洛阳内城的南门内，而太傅府在皇宫东南边，过去距离不近。不过事情似乎有点严重，司马师也不辞辛劳。

    司马师到了太傅府，便有人径直把他带到了邸阁下面的劵室内。打开木门，这间房间很小、且无窗。不过三个人跪坐在一张几案旁，正好合适。这里本不适合坐太多人。

    孙资年纪挺大了，但神志看起来并不糊涂。

    此人掌管机要已有二三十年，之前曹家宗室就曾在背地里指桑骂槐，说他活得太久了、看还能活几天！

    但那些宗室已经被罢官回家，孙资至今还好好的呆在中书省。

    见礼罢，孙资便径直说道：“皇太后殿下受了爽的胁迫？”

    司马师立刻摇头道：“不至于，此事得利的人是王彦云（王凌）。曹昭伯何必那么上心？”

    难得爽府与太傅府有一点共识，比如把文钦安插在扬州，当初丁谧献策、司马家也是支持的。

    现在曹爽调走文钦，还要把王凌的孙女婿秦亮放在庐江郡，本身就不合洛阳中枢的利益。如果说曹爽因此去胁迫郭太后、那也太奇怪了。

    此时阿父司马懿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司马师想了想，试探地问道：“难道郭太后是在主动向爽府示好？”

    房间内沉默了一阵，孙资终于说道：“恐怕真有可能。今年正月陛下就已元服，最近爽府还在张罗陛下大婚，立文昭皇后甄氏（甄宓）的侄孙女为皇后。宫中格局有变。”

    孙资说的事，便是十一岁的皇帝举行了成年礼，然后要娶十三岁的妻子、并立为皇后。

    即便是魏朝人，十一岁娶妻也有点急。但这样一来，即表示皇帝已成年，开始亲政，将来诏书可以直接以皇帝的名义、曹爽控制的皇帝。

    那么郭太后在朝中的作用，便会进一步下降，很多事情她都无法作主、只能听从皇帝（爽府）的安排。

    所以郭太后为了自身的处境，想主动向爽府靠拢？

    司马师沉吟道：“可是……郭家那些人，郭太后的叔父郭立、堂弟甄德（郭德），都获得过我们的帮助。”

    阿父司马懿终于开口道：“毕竟是叔父、堂叔。不过殿下已无至亲，郭立是殿下最近的亲属，汝尽快叫郭立与殿下见面，让郭家人探问殿下的态度。”

    司马师忙点头道：“儿随后便与郭立见面。”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郭太后的立场态度，而非秦亮那点事。

    曹爽等人占据了皇室亲戚的名义，控制皇帝是轻而易举之事。司马家则与郭家交好，如果郭太后竟然意外地倒向了曹爽，那形势便非常难堪。

    这时司马师灵光一闪，脱口道：“此事与秦亮有没有关系？”

    司马师说出口之后、才又细想了一下，解释道：“我忽然觉得，郭太后倒向爽府、有点不可思议。因此我才尽力去想，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阿父皱眉道：“事情必定是王凌的主谋，只有王凌才能说动诸葛诞，诸葛诞再说服夏侯玄。而秦亮家几乎没有门路，他族兄秦朗亦已完全退隐，他能有什么办法？可能会找一下令狐愚，令狐愚不也是王凌的外甥吗？”

    稍作停顿，阿父司马懿又开始琢磨人，“我未曾与秦亮说过话，只在庙堂上看过几眼。此人谨小慎微，军谋上心思也挺细密。但这种出身不好的人，胆子很小、不敢轻易冒险，乃因承受不起失败代价，失败一件事，可能半辈子都爬不起来。”

    孙资道：“秦亮以五百兵、抵抗费祎数万人，朝中诸公都说他胆子大。”

    司马懿摇头笑道：“此役难办的是、猜中费祎走哪条路。只要猜中了，选择有利地形，提前准备，把蜀军堵在山谷里两天、难度不是太大。”

    司马师道：“对，秦亮就跟入赘一样，听说他大半时间都住在王家宅邸。”

    孙资听到这里，也不禁莞尔，说道：“郭太后应该不是想倒向爽府，只想示好、以便自保。有了皇帝的名义后，爽府会越来越强势。”

    司马师赞同道：“孙公一说，确有道理，总比我忽然冒出的想法、要更说得通。”

    阿父司马懿的眼神也不浑浊了，一副沉思的样子，过了一会、他犹自点头道：“郭立、郭芝两家，应无甚大问题。”他抬起头又道，“还是要先试探郭太后的态度。”

    司马师小声道：“涉及大事，妇人都靠不住。”

    阿父却不以为然，看了司马师一眼道：“不一定。”

    孙资问道：“那郭太后的旨意？”

    阿父司马懿的声音道：“听她的。爽府不管王彦云，我们没必要出头。不然把郭太后和王彦云全得罪了，却没多大好处。”

    孙资点头道：“便依太傅之意。”

    司马师也没有意见。这事最要紧的地方、还是郭太后的立场，秦亮那事反而不是重点。毕竟秦亮只是去做郡守，王凌多了个孙女婿执掌庐江郡、他也仍然是都督扬州而已，不会多出一个州来。

    这才上午，谈完正事，三人也不多说，司马师与孙资都揖拜告辞，各回各府。

    走出邸阁，司马师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有风，天上有云，太阳在薄云中穿梭。

    倒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景象。

    不知怎地，司马师又想到了秦亮。这会想到的，是去年的事，那时秦亮听说曹爽反对他做太守，脸上一瞬间表露出了丰富情绪。

    司马师稍作思索，决定提前与秦亮见一面。

    办法依旧是通过黜妇吴氏的邀约。事不宜迟，约定的时间便是今天下午，否则秦亮会从别的地方、先听到庐江郡守的事。

    其实司马师觉得，秦亮这人还不错。

    秦家没什么根基，秦亮全靠寄人篱下、依附姻亲王家。他在军谋上挺有些能耐，人看起来也聪明可靠，郭淮那事、暗示一下他就懂了，也没出岔子。

    而且司马师观察下来，发现秦亮的品行也很端正守礼，不是那种好色之徒。秦亮与吴氏来往了那么多次，却从来都很注意言行，每次司马师要走、他也立刻辞行。听吴府上的那个人说，秦亮从未与吴氏私下往来。

    其实吴氏是挺有姿色的一个美人，且是越看越好看那种。当初司马师一眼相中吴氏的时候，丑侯家已经没落，若非吴氏的姿色、司马师一开始就不会娶她。

    而今秦亮有机会经常接近，他却坐怀不乱。对于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来说，确实要很有修养才行。

    到了下午，司马师便提前来到吴府。

    司马师的马车赶进了宅邸大门，径直到马厩。他从马车尾门出来时，马厩中间的木挡板、直接挡住了里面的光景，前厅庭院里的人看不到这边。

    他很快就走进了两座厢房房屋之间的缝隙，然后沿着房屋背后与高墙之间的狭窄空间，来到了内宅高墙下面。吴氏已经开了小门，他便走了进去。

    吴氏暂且已屏退了内宅的侍女，司马师并不想被人看到他与吴家来往。

    司马师进了一间不大的厢房，很快那个中年妇人便进来煮茶了。

    茶汤刚煮好，司马师才抿了一口，吴氏便推开木门、带着秦亮走进来。司马师遂放下茶碗，起身与秦亮相互见礼。

    煮茶的妇人告退，三人在同一张几案旁跪坐下来。司马师依旧坐在上位，忽然便开口道：“阿父与我已经同意，让仲明出任庐江郡守。”

    司马师留意观察秦亮的眼神，果然他脸上顿时一喜，而且是惊喜的样子。看样子，秦亮这会才得到消息。

    秦亮拱手道：“多谢太傅、将军。”

    他接着说道：“仆听说，外祖父的意思、想让仆去庐江郡，仆本没报多大希望，却未料事情如此顺利。”

    司马师心道：哪有那么顺利？不知道后面有多少人掺和！

    秦亮又道：“庐江郡守挺好，外祖父是扬州都督，倒可以照看一下，省心许多。”

    司马师不动声色道：“并赐乐安亭侯，食邑三百户，加虎威将军。”

    之前雍州前线来人奏事，提起过、秦亮对费祎谎称虎威将军，这将军号多半来源于此。

    一时间秦亮的脸都笑烂了，他笑道：“没想到将军不但是言而有信之人，还有额外的惊喜！”

    司马师摇头道：“仲明立了军功，郡守加将军号，必定没问题。不过庐江郡守是汝外祖父的意思，并经手了爽府的人脉。

    起先中书令孙彦龙（孙资）不赞同，我与仲明有来往之事、他并不知情。我知会孙彦龙之后，事情便无甚阻碍了。”

    秦亮道：“甚好，其实我倒不是太在意、做哪里的郡守，但去扬州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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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宁静致远

    兴许是心理作用，那个中年侍女煮的茶汤，特别难喝；顺带着，秦亮觉得她长得也难看。之前吴夫人曾指过那中年妇人、说是司马家的人。

    不止如此，秦亮甚至越看司马师、越觉得他面目可憎。

    以前秦亮还不觉得，认为司马师个子很高、长脸大眼，五官整体感觉有点奇特，只是属于异相。而眼下，秦亮是越看越不顺眼。

    但不得不承认，司马师的演技不错，说的是煞有其事、一本正经。

    而且司马师说话的策略很好。此次秦亮能成功拿下庐江郡守，司马师承认了曹爽府的推动作用、也不否认孙资的阻碍；他只在关键信息上，进行篡改。

    撒谎就得这样！不能满口胡说，要绝大部分话、都说真话。

    不过，秦亮能确认庐江郡守之事，司马师的消息、确实最早。所以秦亮的惊喜也未曾有假。

    就在这时，司马师的脸色有点难看，忽然便从筵席上爬了起来，说道：“我失陪稍许。”说罢便打开房门出去了，随手掩上木门。

    顿时狭小无窗的厢房里，只剩秦亮与吴氏二人。

    吴夫人背对着房门，秦亮跪坐在西侧。而正对着房门的位置、便是刚才司马师的席位。

    片刻的沉默后，秦亮便轻声问道：“上回吴夫人提起，被休的原因？”

    吴夫人有点诧异，接着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房门。

    秦亮小声道：“我猜他不是内急、而是拉肚子，要一会。”

    吴夫人便悄悄说道：“他的结发妻死了，说是染上了瘟疫。我只是有点好奇，便在司马家打听了一下。然后我就休了，那时刚过门没几天。”

    秦亮观察着吴氏，能感受出她的怨气。

    果然吴夫人忍不住又低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认识了他。”她稍微停顿道，“非常可怕的一个人，冷血无情到难以理喻。而且休了我，还要管我的事。”

    秦亮沉吟片刻，便轻声问道：“尹模的事，夫人是真的感激我吗？”

    吴夫人点头道：“那是当然，为我出面的、竟然是素未蒙面的秦君。”秦亮仍旧端坐在那里，表情也很认真，毫无玩笑之意，说话一直很小声：“那夫人怎么感激我？”

    吴夫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秦亮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身材，骨骼生得很顺，虽然重要的地方不是很突出明显、身材稍显单薄，但还是有些东西的。譬如哅襟位置，这个时代没有垫子、甚至文胸也没有，只要穿着衣裳能有些许高度，那遮住的地方必定有形状。她的皮肤也挺白皙，削肩娇弱，看起来有娇美之感。

    这时秦亮便盯着她的衣襟某处，沉声道：“能给我看看吗？”

    吴夫人顿时神情复杂地变幻着，从不解、到诧异，接着便是羞矂，脸也立刻红了。

    秦亮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轻声道：“我也觉得他是个很可怕的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夫人很美，却不敢越雷池半步。我胆子不够大，只能默默地独自想着夫人。”

    吴夫人听到这里，眼神一凛，鼓足勇气抬头看着他：“真的要看？”

    秦亮道：“我想了许久下面是什么风景，只看一眼便已无憾。”

    “只准看。”吴夫人顫声道。

    秦亮点头道：“夫人还不知我是怎么样的人吗？”

    吴夫人很重地呼吸了几口气，便背对着木门，轻轻把宽袖对襟的领子向两侧挑开、然后把坦领里衣拉了起来。秦亮之前的估计果然没错，他瞪大眼睛仔细欣赏，并欠身靠近了细看，眼睛几乎凑到了她的玑肤上。但时间很短，吴夫人很快就把衣衫恢复了原状。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手轻轻按在哅襟上，脸都白了，好像吓得不轻。她随即转头看了一眼木门，这才又松了口气。

    重新回到安全的状态，吴夫人才大胆地与秦亮相互对视着，目光在秦亮俊朗而用心的脸上流转。秦亮没有一丝笑意，与她一样很紧张。

    没一会，木门忽然发出了“嘎吱”一声响，吴夫人的削肩微微一顫，跪坐的姿势更加端正。秦亮展开双臂，然后把宽大的袖子甩到前面来遮掩，手将袍服内的物品拨偏了个方向。

    司马师进来了，重新到上位跪坐，说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秦亮道：“才一会工夫，正好能安静地喝茶。喝茶便讲究个心境，宁静致远。”

    司马师笑道：“好一个宁静致远。”

    秦亮强笑道：“若不静一下心，容易得意忘形。仆真没想到，竟然封了侯。”

    魏国的封侯是实封，便是划出某地一部分民户，本该上缴的税赋、直接送到侯爵那里。当然负责征税和管理的，仍是当地官员，侯爵并无行政权。

    司马师说了几句，果然也没多话，很快便重新起身，说道：“我还要去见别人，仲明继续喝茶？”

    秦亮道：“仆也要告辞了，多谢夫人煮茶款待。”

    吴夫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午膳时间已过，只有简单的茶汤，请秦君勿要见笑。”

    于是三人都站了起来。

    “对了。”走在前面的司马师忽然转过身来。

    秦亮站在原地。

    司马师沉声道：“仲明去了扬州之后，常能见到王都督，恰当的时候，可以说几句恰当的话。阿父与汝外祖父私交甚好，望能长久维持情谊。”

    秦亮拱手道：“仆明白了。”

    三人相互揖拜，拉开木门走到檐台上。吴夫人如同前几次那样，跟着送秦亮出内宅门楼。司马师则往后面走去。

    吴夫人的眼睛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内宅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个煮茶的中年妇人，站在一间门开着的厢房内、面朝这边，没见到别的人。

    二人沿着回廊走。回廊靠庭院的一侧敞着的、只有柱子，不过走到转角处，便有一段路修了墙面支撑。秦亮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吴夫人。吴夫人好像确实不太懂，被咯之后、竟然回手往秦亮的袍服上抓了一下，便吓得她要挣脱。她转过身来，秦亮立刻准确地亲吻住了她的嘴。

    只片刻工夫，秦亮便放开了她。吴夫人瞪了他一眼，急忙若无其事地快走几步。秦亮也跟了上去，两人很快走出了转角处。

    ……

    ……

    （感谢书友“让人记住昵称”、“大熊1669”的盟主。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打赏支持，西风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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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八章 猜不到

    刚入秋季不久，七月的阳光便没那么辣了。太阳从稀薄的云层里穿梭了出来，天空很高，微风拂过，正是一派秋高气爽的风光。

    马车刚驶出吴府大门，秦亮便握紧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脸都快笑烂了，但总算是没有放声大笑。

    他发现吴心坐在旁边，便憿动地一把搂住了吴心的身子。吴心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手臂自然地垂着，浑身一动不动。她的玑肤比较紧实、也有点瘦，但秦亮感觉哅襟倒是很软，比吴夫人要饱滿许多。

    片刻后秦亮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放开吴心。接着他便仰起头，张着嘴做出一副无声大笑的动作，方能宣泄此刻心中的憿动。过了一会，他才仰起头，鼓着腮帮对着半空“呼”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庐江郡守，乐安亭侯、虎威将军。”秦亮转头对吴心笑道，“可算是落了地。”

    吴心开口用有点沙哑的声音道：“恭喜君侯。”

    秦亮道：“还没实施下来，才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扬州庐江郡，到时候你们都跟着我去。”

    这时他马上想起了郭太后，一向谨小慎微的她，竟然勇敢地用直接诏命的方式、在关键时刻帮助了他。

    秦亮长叹一声，感慨道：“对我好的女人，我一定要好好对待她们。”

    以前秦亮比较无视吴心，这会想起她在旁边，侧目时、她也正好转头看向自己。两人遂对视了一眼。

    秦亮的神情也平稳了下来，说道：“卿是更特别的人，跟别的女郎不一样。今天卿就跟我回王家庭院，见见令君。其实你们见过。”

    吴心应了一声：“喏。”

    ……郭太后的作为，确是引起了一阵波澜，连曹爽府好像也在议论此事。满朝公卿全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各方倒也没有轻举妄动，尚在留意观察。

    率先有所小动作的、是司马家的人。

    郭太后的叔父、骑都尉郭立托宦官送来了口信，要郭太后尽快来郭家一趟。

    她都不用多问，便知道这是司马家的授意。因为郭家好几个人与司马师关系密切，郭家是明摆着倾向司马懿的家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因为曹爽府有很多诸曹夏侯氏的宗亲，可以很容易亲近和控制姓曹的大魏皇帝；迟早要交出皇权的太后、对爽府来说价值有限。

    郭家只能投靠司马氏那边，才不至于逐渐失去受拉拢的价值。

    前几天，郭太后竟然只听从曹爽奏事、直接旨令中书监拟诏！此事便如同将已经结冰的稳定湖面、砸出了一丝裂痕。

    司马家与郭家的人都出现了些许紧张的表现，完全在意料之中。

    但众臣的思考方向全是错的，他们做梦都猜不到是怎么回事。郭太后在后怕之余、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高兴心情，就好像把世人都戏弄了，她暗自还有点沾沾自喜。

    不知是甄氏天马行空的想法、激发了郭太后，还是因为秦仲明的事，让她有点失去理智；总之郭太后现在察觉、自己好像在慢慢变化。

    以前她一直按部就班，从来不愿意去做稍微出格的事，谨小慎微地活着。但而今，她不仅一连做了两件严重的事，而且忽然又想到了新的法子。

    郭太后这次出宫，打算微服出行去往郭家，当然也会带一些随从。

    这种事其实瞒不住，很快曹爽府与太傅府都能知道。但她也不怕，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一路出宫后、是去密见了叔父郭立。

    为何她非要搞得神神秘秘？那就让诸公自己猜。

    现成的理由也说得通，后宫不便公开与外戚来往过密。

    殿下稍微把事情做隐秘一点，大臣们也能理解。包括大将军府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郭家与司马家比较亲近。

    于是郭太后没有马上回应、要见叔父郭立，她先等到了义妹甄氏，商议此事。

    姐妹俩虽不是亲生的，却是一家仅剩的两个亲人了。所以甄氏对郭太后毫无二心，但甄氏上次已被吓得不轻，听完郭太后的描述后、她顿时紧张了起来。

    甄氏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郭太后，小声道：“姐简直比我还疯。”

    郭太后小声道：“密见叔父，本就比大张旗鼓、仪仗成群要好。上次是祭祀还有理由，才过去一个月，我若再次大肆张扬地回郭家，一个后宫的人、在朝野的评价也不好。”

    甄氏点头道：“可姐的目的，是要见仲明。”

    郭太后轻声道：“这次的理由更充分。为避人耳目，我可以只去那处别院，与叔父见面。没人会觉得，如此安排有何不妥，比上次不胜酒力之后、专门移驾别院自然得多。”

    她的脸因为纷乱的心情、而渐渐出现了红韵，一时间她又觉得危险、又很期待，甚至开始着急起来。

    甄氏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无奈道：“姐一旦起意，我恐怕劝不住了。”她说罢又蹙眉道，“常在河边走啊！这么下去，可能会败露。”

    郭太后忙道：“仲明都要去扬州了，哪能常有？这回就是最后一次。”

    甄氏一副思量的神色，终于微微点头道：“姐说得是，那我便帮姐安排最后一次？但仲明会同意吗？”

    郭太后毫不犹豫道：“他必定愿意为我冒险。”

    她见甄氏脸色都是白的，便好言安慰道，“别太担心，就算败露我也有办法保卿。时间先定下来，便是本月……五天后的上午。”

    甄氏问道：“来得及吗？”

    郭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想了想道：“只要你把消息带给了仲明，便来得及。我选一队宫女宦官，立刻就可以出发。叔父那边亦已传过消息。”

    甄氏道：“我今天出宫，先用原来的方式约见仲明。万一他没看见，我便去王家宅邸附近等他。”

    郭太后悄悄道：“卿也一定要谨慎，不要让任何人发觉、卿与仲明的关系。我们的事，之所以谁也猜不到，便是因为我们之间联系不到一起，无从推测。”

    甄氏点头道：“姐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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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法躲避

    刚从司马师那里确定消息时，秦亮非常惊喜興奋。能出任庐江郡守，应是他在正常仕途之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步。因为以秦亮的出身，几乎不可能再升到州一级。

    不过狂喜的心情，并未持久。风险的直觉、也随之笼罩在他的心头。

    郭太后直接诏令的方式（甄氏说的），容易引起诸公的警觉。朝廷诸公都没有怀疑到秦亮头上，只因秦亮与郭太后、郭家人表面上毫无交集，推测缺失关键的一环。但秦亮和郭太后如此明目张胆的做法，仍然像是在走钢丝。

    秦亮倒是因为太过渴求庐江郡守，慎重权衡、也认为值得冒险。但郭太后，这次真的是纯粹为了帮助秦亮。

    郭太后阿，她的这份心与情意，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报。

    人就是这样，没得到的时候、只会一门心思想着目标。等到手之后，秦亮才会去关注更多的方面。

    以至于王广在家中宴请宾客，到了庆功的时候，秦亮也没觉得有多么憿动。这么大的成功，他此刻的心情，好像还比不上之前在淮南都督府、芍陂之役后的庆功宴。

    当时几乎是一无所有，但处境确实比较简单。或许越简单的开心，却是越纯粹。

    “咚咚咚……”轻快的鼓声中，炊箫的三人亦在左右摇摆，合奏音乐。几个美貌的舞姬，梳着高鬓、裙子拽地，赤着白生生的脚，随着音律载歌载舞。她们的腰身像柳枝一样摇动，长袖飞舞如云，身体轻盈地旋转，空灵中带着柔媚之态。

    不少宾客看得，脸上又是笑容、又满面红润，高兴又莿激，正好借女色助酒兴。

    不断有人向秦亮举杯道贺，秦亮也微笑着答谢。

    亲朋好友不吝溢美之词，不仅多次赞叹秦川之役，还有人美言、    秦亮是如同柳下惠一般的谦谦君子。

    虽然鲜花与掌声，谁都喜欢。但这样的谬赞，让秦亮也有点不好意思承受，他想起自己干过的那些事、脸上微微发烫，只说实不敢当。

    不过他在王家府邸，确实还是很注意言行的。像王广养的几十个美姬，以及各种小妾妇人，他一直都保持着距离。王家宅邸中有很多美妇，秦亮从来不碰、除非她姓王。

    这些唱歌跳舞的美姬，在表演时会目送秋波。今天是秦亮的庆功宴，他得到的目光自然最多。不过他仍假装没发现，在宴上主要还是陪令狐愚喝酒说话。

    表叔令狐愚，这次真的帮了大忙。

    叔侄二人相谈甚欢，及至宴席结束，秦亮又专程把喝醉了的令狐愚送回去。其实秦亮也喝多了，他本就酒量不好。

    回来时，秦亮发现了甄夫人的信号。

    他现在并不想与甄氏来往过密，但依旧决定明日赴约。最近甄夫人也出了力，秦亮实在不好转头就变脸。

    于是他再次去了那处别院、安抚了甄氏。

    如同往常一样，秦亮事后不会马上就走，他收拾好之后，会在厢房里坐一阵，与甄氏说说话。

    甄夫人还没起来，只用薄被裹着身子，坐在了卧榻上。

    默默相对的短暂时间里，秦亮又细想了一遍、有关与甄氏来往的过程。

    吴夫人府上的家奴，应该有人知道、甄氏曾在吴府遇到过秦亮。但那次相见、纯属偶然，彼此也只是在厅堂里见过一面而已。何况已经是去年发生的小事，目前看来，好像没人注意，估计除了吴夫人、人们早就忘了。

    这时甄氏的声音道：“秦君有心事？”

    秦亮回过神，见甄氏正捧着下巴、看着自己，他便脱口问道：“夫人还记得，去年在吴府初次见面的事吗？”

    甄氏咬了一下嘴唇，点头轻声道：“那么奇异之事，还能忘吗？”

    秦亮道：“当时卿应该带了个马夫，马夫在车厢前面、估计没看到我的相貌？”

    甄氏立刻道：“他已经死了，今年春病死的。”

    秦亮“哦”了一声。

    甄氏道：“守这座院子的夫妇，是妾从西凉带过来的人，何况他们从没见过君。每次马车都是径直到内宅门楼前，前边有堵照壁，从前面看不到门楼门口的光景。”

    她撇了一下嘴，幽幽道：“妾的名声不太好，说不定两个奴还以为，每次进来的马车、便是妾找的野汉。”

    秦亮心道：难道不是吗？

    不过他没吭声。事情直到现在，应该确实没有什么纰漏。毕竟甄氏除了与郭太后有关系，并非重要人物。连郭太后也没多大权力，甄氏这样的人对朝政影响几乎没有。

    甄氏的声音又道：“放心罢，妾这边没有疏漏。殿下与君、都忽然重视起这事来。”

    秦亮听到这里，叹道：“毕竟是殿下，心思确实缜密。如今这情况，我与甄夫人的来往不被察觉、尤为重要。”

    甄氏点头道：“妾明白了。不过殿下还想见君最后一次。”

    秦亮顿时一怔。

    甄氏见状，小声问道：“君不愿意吗？”

    秦亮看了她一眼，马上说道：“既然殿下开口，我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此时秦亮的脑子中、再次浮现出了上次见到郭太后的光景，那嘴角未涂胭脂的漂亮小嘴里放着东西的景象、让秦亮的印象尤其深刻，还有她走路克制扭腰的端庄仪态，以及在空中飘扬玻动的一头乌黑青丝，各种片段画面纷纷闪过眼前。

    刚刚才安抚过甄氏的他，竟然一下子感觉袍服中不太舒适。

    秦亮确实也很想见郭太后，而且一想到她的情意，他便十分感动。秦亮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太后，在不知不觉中、已是上心了。

    但是好不容易、马上就能赴任庐江郡守，秦亮刚刚表现出的勉强、确实只因危险意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阿。只要干了事，哪有完全没风险的法子？

    秦亮暗自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夫人先说说罢，殿下想怎么安排。”

    甄氏便把准备好的法子谈了一遍，时间安排得很急。

    秦亮想了想，周围人都不敢直视殿下的情况，便道：“这次我去殿下的行宫那边。尽量不让人产生疑心、尤其重要，反而是被人大胆撞破的可能性更小。毕竟人们对于殿下这样身份的人、多半只会暗地里悄悄琢磨，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他接着沉吟道：“有时候看似危险的方式，实则是最好的选择。越躲越容易坏事。”

    两人商议了一会，秦亮便告辞而出。甄氏衣冠不整，自是不用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秦亮来到庭院中时，只见院子里有风，树枝在一阵阵地摇晃，叶子飘得满地都是。古朴雅致的庭院，竟然莫名地多了几分萧瑟之感。

    ……

    ……

    （祝书友们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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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章 风声不匀

    郭太后约定的时间只剩一天。但在此之前，七月二十五、秦亮还要参加一次朝会。

    这次来太极殿，应该是他今年最后一次。之后他便不打算来了，只等东南的行程，暂且避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有时候人们会想要得到关注、想找点存在感，而秦亮现在倒希望、诸公都能无视他。但这又是不太可能的事，今天投来目光、以及见礼的人更多了。

    曹爽如同往常一样，在前呼后拥之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模大样地走进东堂。

    两侧许多公卿官员向其揖拜，秦亮也在此内。

    伐蜀之役的大败，似乎没有太影响曹爽的声威，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今天曹爽特意向秦亮点了一下头。

    跟在侧后位置的令狐愚，立刻对秦亮说道：“为仲明请功封赏之事，我先上书，不管用。还是大将军亲自出面，向殿下请了旨。”

    这些事，令狐愚在王家宴会上、已经说过。秦亮会意，这是说给曹爽听的话。

    秦亮也配合道：“仆感大将军厚待。”

    曹爽从鼻子里发出“嗯”地一声，向前走向他的首位位置。

    曹爽这胖子，秦亮对他的感受、真的是有点复杂。经常是想骂他，但有时又觉得他人品还行。

    没一会，中书令孙资路过，竟然上来寒暄了两句。这是秦亮第一次与孙资说话。

    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刘放、孙资二人守中书省、掌握机要，确实是朝廷重要人物。但现在秦亮并不能左右朝廷大事，被这些人关注、感觉并不好。

    等到司马懿路过时，他一边走一转头看向了秦亮。这次他的目光甚至停留得更久，把秦亮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司马懿那张老迈长脸上、眼睛挺小，平素看着很普通，但聚光之后，相当有穿透力。单是这个目光、所表现出的心智，便不是郭淮能比的，郭淮只是气度有四平八稳的官威。

    饶是秦亮两世为人，也被司马懿看得、差点不淡定了。他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扒光衣裳示众的感觉，又像自己的隠俬都被曝光了似的。

    但秦亮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性心态，他不断暗示自己：老年人没有想象力，不可能想到那么奇异曲折的情况。

    而且外戚郭家是倾向司马懿的家族，这里面的关系太复杂了。

    每次曹爽与司马懿都是姗姗来迟，大概这就是手握大权者的作态罢，贵人多忙碌。只要这俩“都督中外诸军事”的人到了，皇帝太后也很快便会到。

    然而不管他们多有权势，这会仍得与秦亮一样，恭敬地趴到地上，行稽首叩拜大礼，高呼道：“陛下、殿下万寿！”

    十一岁的皇帝声音还带着稚气，说道：“众卿平身。”

    皇帝曹芳在朝会上几乎不说话，就像一尊泥菩萨坐在中间，说话的人一般是郭太后。

    不过今天曹爽谈起了皇帝大婚的事、一旦等皇帝结了婚，说话的人就要轮到曹芳了。

    既然是曹家的人提起、郭太后自然不能反对大婚，她还称赞了一句：“听说文昭皇后侄孙女甄氏，贤惠静姝，知书达礼，便请诸公卿商议议定。”

    毕竟文昭皇后甄宓的侄孙、与平原公主是冥婚，冥婚夫妇的义子甄德、其实是郭太后的堂弟。现在这位准皇后甄氏，在名义上与郭太后还算是亲戚。郭太后叫那位十三岁的准皇后一声姑姑、好像都可以。

    郭太后的声音依旧端庄从容，温文尔雅。秦亮听到她说话的语气，甚至有点不相信、明天郭太后就会与他幽会。

    秦亮已经发现，郭太后其实是个非常能忍耐与克制的人，当条件不允许时、她能表现得完全看不出端倪。

    而且郭太后的忍耐、与王玄姬又不一样。

    王玄姬也能克制情绪，但好像是用了一种自我催眠般的办法。当王玄姬不想表现出极端情绪时，她整个人都是呆滞的，反应也很慢，了解她的人其实能稍微察觉到异样。

    但郭太后不一样，她能照常应对眼前的情况，还能做出妥当的判断与回应。

    朝会结束后，秦亮因为刚才听到了郭太后的声音、看到了垂帘后面的身影，心情竟然再次急躁起来。

    大概是因为精神压力有点大，秦亮出现了一些逆反心理。他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更想亵犊权威！他此时是一边感觉到恐惧、威胁、风险，一边又很想找到反抗的出口。

    这次约定的时间不是中午，而是早上。

    因为郭太后不能每次的借口、都是不胜酒力要休息，她白天在郭家别院睡觉，本身就不应该是常见的情况。

    所以秦亮要早点去，借郭太后等待叔父的时间、与郭太后见面。并且此次是秦亮过去，直接在郭家别院里相见。

    他宁肯冒险、来到宫廷随从的眼皮底下，也不想让郭太后的行程，看起来有一丝蹊跷、惹人多想。

    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秦亮已独自赶着马车，来到了那窄巷中的院子。

    不过今天应该是看不见太阳了，一早就下起了秋雨，还有风。

    秋风一阵一阵的，每当起风之时、好像雨也会随之变大似的，密集的小雨点便斜着刮向树梢，发出“哗”一声雨声，声音骤然变大。风一过，雨声又恢复了“沙沙”的声音，笼罩在天地之间。

    院落中的景象并不稳定，起风的节奏不均匀，不知何时便会一下刮起风雨。

    秦亮像上次一样、来到两道门内的里屋，他打开地道入口，先坐在筵席上等着。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只有破了的幔帐与布垫、被秦亮收走了。光线也比上次暗了不少，今日外面没有阳光。此时此刻，秦亮倒有一点物是人非般的错觉。

    看着这些熟悉的陈设，秦亮仿佛看到了光影一般，郭太后的影子、正以各种姿态在屋子里出现，她的声音也好似回荡在耳际。

    不过今天郭太后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后面那座庭院里，会有宫中的宦官侍女。

    郭太后这次出宫不带仪仗，但她乘车出来、应该无须掩盖身份，多半会正常穿着皇太后的常服，更能威慑身边的侍从。秦亮想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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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密信

    甄氏在前面提着灯，后面只有微弱的光。地道确实狭窄，而且很低矮。秦亮的个子高，弯着腰也很难走，几乎只能四肢着地爬行。好在地道并不长，一会就能走完。

    秦亮问道：“汝叔父何时到？”

    甄氏弯着腰回头道：“他说上午来，到底什么时辰不知道。殿下已屏退左右，但君不要把她的鬓发、深衣弄乱了。也不要太快，上房的外面便有宫女，容易听到声音。”

    没过一会、秦亮来到木梯上时，便好像刚走出隧道一般的感受，外面的亮光刺眼，一切都忽地豁然开朗了。

    刚才在地道中消失的雨声，也一下子“沙沙”地笼罩在上面的瓦顶上，不时发出“哗”地一声。

    他探出头时，发现郭太后也站起了身。

    郭太后果然穿着宫廷常服，看起来非常华丽。乌黑清秀的单鬓、戴着珠玉步摇，装饰真金簪珥。她穿着交领蚕服深衣，青红色的上衣皷囔囔的非常明显，下裳青白色，柔韧的腰身间系着绶色绲带。

    秦亮寻思她在庙堂上、接受百官朝拜时的样子，多半与现在差不多，可能打扮会稍微复杂一点而已。

    她在东堂上位，隔着帘子，而且大家都不敢抬头直视她，几乎不知道她什么服饰。现在秦亮倒看了个清楚。

    郭太后的身材高挑，站姿十分端庄，不过看起来有点紧张。她的双手颇有礼仪地叠在腹前，此时一手正使劲地抓着另一只手，那用力綳紧的手指，仿佛在表达着她此刻的心情。

    见到秦亮上来，郭太后便下意识地款款向前走了两步，头上的步摇珠玉轻缓地摇晃着。

    她保养极好的脸上，冰清玉洁的肌肤略施粉黛，看起来更加艳丽庄重。略尖的秀气下巴上方，漂亮的小嘴抿了一下，她好似欲言又止。一看到秦亮，郭太后的杏眼顿时亮了几分，闪出了生命般的光辉，变得更加生动了。

    “我是否不该让仲明来？”郭太后顫声道。果然说话的口气，与东堂上已有不同。

    秦亮深呼吸了一下，说道：“臣也很想见殿下。另外上次忘了一些事。”

    这时甄氏道：“我到外面去守着。”

    郭太后转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亮也先把入口处恢复了原状。不过原来压在入口木板上的木架，已经推开了，他没管木架。

    这处上房，一共分成了四间大小不等的房间。秦亮带着人挖地道的时候来过，而且很熟悉，毕竟单布置这个地道的出口、便耗费了两天两夜。

    此间便是卧房，侧面还有一间很小的房间。出去的门、开在南墙西角，出门后有一间不大的屋子；再出去是会客的房间。要从卧房走到庭院，一共要进出三道门。

    但是为了更密闭，秦亮便上前拉住了郭太后修长白皙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小房间带。郭太后叠在腹前的手放开了，仍由秦亮拉着。

    秦亮有很多话想说，但这紧张的气氛不太对，上房外面又有宫女宦官，他便只是低声说道：“殿下诏令中书省，为我冒了很大的险，我会一直记得殿下之恩。”

    郭太后看了一眼他的袍服，荭着脸轻声道：“仲明只要知道我的心便可。”

    她被秦亮拉着走了几步，接着又小声道：“自从认识了仲明，我的心境已是全然变了。”

    两人进了旁边的小房间，关上门。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着一张几案，地上铺着筵席。

    时间不见得很紧迫，但主要是不知道郭立啥时候来，于是秦亮也不好多说话。因为不能弄乱殿下的衣饰，他也没立刻拥抱她，便径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殿下见状，脸颊浮着一层红韵，神情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也默默地垂下眼睛，轻轻解身上的绲带。深衣的上衣下裳连在一起，全靠束带，解开绲带后便能廠开了。秦亮要趁这次见面、与殿下议定一些事，方便以后能保持书信沟通，而不须再通过甄氏转述。

    他也不浪费宝贵的见面时间，先进入了正题、然后才从怀里拿出了一些佐伯纸。

    “这是数字符号。”秦亮伸手把一张佐伯纸放在几案上。殿下眼神缥缈地看着纸张上的数字，嗯地回应了一声，声音听得秦亮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秦亮道：“殿下回去后，记住这些符号、所表示的数字，然后把纸烧掉。前面三位，表示页数；中间两位是列数；最后是某列的第几个字。”

    郭太后伏在几案上看着纸张上写的东西，说话的声音几乎不成句：“我会记住的，不会让别人看到内容。”

    秦亮接着说道：“便以《汉书》的十二篇纪，用简牍抄写成一列二十字、二十列的竹卷，拿着编写的数字、在竹卷上数。我们把密信、尽量写简短一些。往后若要改变编写方式，亦能用密信重新商议。”

    那汉书的纪篇是叙述文，文字还是挺丰富，简单的书信内容、大概都能在里面找到相应的字。于是郭太后又复述了一遍密信的方法，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若将来觉得字不够用，后面还有七十篇传，编写的方式也可以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卧房忽然传来了开门声。秦亮二人顿时停在了原地，殿下转头与秦亮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没动弹。

    很快这里的木门外面，甄氏的声音便道：“叔父与弟都到了。”

    殿下忙道：“我马上就来。”

    甄氏点头道：“好，我先去招呼他们。”

    殿下向前挪了一下，她离开秦亮后便赶紧起身系衣带、整理衣裳，她的手很麻利，一边忙活一边沉声道：“才这么早，我以为他上午才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秦亮，露出歉意与紧张之色，她小声道，“等我走了之后，让甄夫人陪陪仲明罢。”

    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秦亮顿时生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情，说道：“我有办法。”

    卧房出去那间屋，有一张坐塌木床，属于坐具。去年秦亮挖通地道后，便做了这么一张坐塌。他没想到能使用，不过当时费了不少工夫挖通地道，遂发挥了很多想象，是临时起意的作为。坐塌下面的四面用木板封了的，但是可以打开，里面藏个人很宽松。木床上面中间，有一块木板也能掀开。

    这时秦亮也站了起来，他侧耳倾听着屋顶上的雨声，仍是犹豫了稍许。

    ……

    ……

    （感谢书友“    剑影狂踪”的盟主，以及书友“书友简”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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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往昔不堪回首

    卧房南墙的门，开在西角。走出门之后，便是中间的那间屋子、面积不大，此时屋内没有人。

    甄氏等人与来客，尚在外面的会客室。

    中间这屋子里，挂着一道帘子；帘子半透，通过帘子能看到人影、只是看不太真切。这光景，如同在太极殿东堂朝会上一样。

    不过郭家不比朝堂、毕竟到访的男子也都是郭家人，殿下也可以不挂帘子的。但宦官宫女布置行宫之时，还是挂上了帘子，总归是一种态度、表示后宫之人的不同。

    皇室后宫之人，自与寻常士庶不同，当然非常之矜持与庄重。哪怕是郭家男子，也要隔开稍作回避。

    帘子里面、靠近卧房门口，便是一张坐塌，位于房间西半。

    坐塌三面都有锦缎围屏，东向正面是敞着的。

    坐塌面积不小，高矮适中，上面铺着筵席。郭太后蹬掉锦绣绸面鞋履，先垂足侧坐在榻上，然后挪动身子，到了榻面。

    她把筵席向前推了一下，然后轻轻提着青白色下裳，跪坐下去。披在外面袍服下摆落在坐塌上，她展开双臂轻轻甩了一下宽博的衣袖，衣料飘到两侧。

    刚才前推的柔软筵席，正好垫着膝。坐具上有一种支撑跪坐的小木凳，但她并未使用。

    “请叔父。”郭太后声音平稳地唤了一声。她刚说完话，贝齿便咬住了朱唇、胭脂未涂嘴角的唇显得小而秀美，她从鼻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片刻后她的牙齿终于放开嘴唇，缓缓地叹息了一声。

    南面的木门很快被打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

    甄氏的声音道：“汝等先出去罢，把外面的门关上。”

    宦官的声音道：“喏。”

    郭立与甄德看到垂帘，正要行大礼。郭太后忙道：“叔父且止。”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异样，忙调整呼吸，双手叠在腹前、用力地拉扯着。

    郭立等便没跪拜，一起揖拜道：“臣等拜见皇太后殿下。”

    “叔父、堂弟，入座罢。”郭太后道。她的声音已恢复了端庄平稳，但呼吸还是有点不畅快，哅襟好像太緊了，咯得肌肤有点难受。她的坐姿很端正，因为浑身都很緊张。

    郭立的声音道：“殿下的叔母、一早下厨做了汤饼，殿下以前最爱吃的。”

    他说罢打开了一只木盒，从里面端出了一个木盘、上面隐约放着碗筷勺子。甄氏便接过木盘，挑开垂帘走了进来。甄氏把木盘放在坐塌上，上下打量着郭太后。

    郭太后的脸颊稍微有点荭，眼神也有些缥缈，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不过外面的人隔着帘子，也看不太清楚光景，何况叔父等人也是知礼节的官员，并未直视垂帘。

    外面郭立的声音道：“汤饼要趁热吃，臣知道殿下吃汤饼、爱放葵菜和蘑菇，这回也放了。”

    甄德的声音道：“阿母用的西凉做法，不过在和面时、调了肉沫进去，浇上肉汁、葵菜，吃起来更猾腻顺口。”

    其实甄德就是郭立的亲儿子，不过他已经过继了，名义上的母亲、是魏明帝之亡女，所以按理不能再称呼生母为阿母。

    但甄德显然是为了表明他的郭氏血脉，此时仍称阿母。

    郭太后道：“早膳，我已用过。不过叔父叔母好意，我尝尝罢。”

    她说话尽量很简短，但很平静。

    于是郭太后身子前倾，端起了前面的碗、拿起筷子，顿时又呼出一口气，然后作势对着碗吹气。汤饼里果然有葵菜和蘑菇，看到那朵蘑菇前面很大，她不禁多看了一眼，便用筷子夹起蘑菇吃，接着才吃汤饼、饮汤。

    果然叔母改良后的汤饼做法，很味美、口感也更好，当初在西凉的条件、确实远不如洛阳。洛阳压面的手法工具也不同，做得非常紧实、有嚼头，外层又很猾，滋味简直难以描述。郭太后虽然吃得慢，却仍是口中生津，只觉美妙的汤饼从入口时、鲜美的味觉便像刮着整个食噵，直到心底。

    “好吃。”郭太后不动声色地赞道。

    甄德顿时像受到了鼓励，立刻说道：“以前每次去堂姐（郭太后）家、都有许多好吃的，儿时每逢过年过节，弟最期待去堂姐家作客。”

    他抬起头来，立刻引起了郭太后的警觉。不过甄德只是看着屋顶、作回忆状，“弟记得，堂姐会用竹子做一种玩具，两头用青果塞緊，拿木棍猛地一桶，噼啪直响，非常带劲，哈！青果还会打出去，很好玩。”

    郭太后深呼吸一口，说道：“不过是玩物，弟还记得呀？”

    甄德感慨道：“是阿，儿时总觉得什么都有意思，长大了、反而没那么多有趣的事。堂姐心灵手巧，会做好多东西，儿时弟便总惦记着、过节去姐家玩。”

    他说的这些陈年旧事，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提过了。这会忽然专门说起，也是在为了重叙亲戚情分，必定是有目的的。

    郭太后心说：难怪汝说儿时有意思。儿时多简单的心情，哪会像现在这样、想得那么复杂。

    兴许也是因为、儿时对什么都好奇，很简单的东西便能激发兴趣。长大之后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了，只因兴趣与好奇之物、都已发生改变。

    此事郭太后有些失神，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口中已经被汤饼塞得満満当当、两腮都脹得鼓起了，她只好又吐回了碗里。看着碗里的汤饼，顿时便没了胃口。

    不过堂弟提起往事，倒让郭太后想起了家乡西平郡的风光。

    重峦叠嶂的山影十分壮丽，一层山高过另一层山，苍劲的气势中带着粗犷，景色与洛阳这边完全不同。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样辽阔的意象，一时间真想放声大喊。

    但坚韧的性格、端庄矜持的坚持，让她忍住了内心的冲动。她只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左右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立刻故意咳嗽了一声。

    郭立的声音道：“殿下慢点吃。”

    郭太后道：“走神了。”

    “唉。”郭立叹了一声，“多久没回家乡了阿。”

    郭太后长呼一口气，心道：回去又有什么用？家里人都没了。

    忽然之间，她在担忧之中，竟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个亲生的孩子、或许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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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或有它事

    叙过亲情，果然甄德率先说起了正题，他沉吟道：“不久前，殿下听从大将军奏事后、旨令中书监之事，我们都很意外。”

    此时郭太后感觉很疲惫，身上没什么力气，也稍微放松了下来，便不想说话，一时没吭声。而且她的心里挺乱，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不过算算日子，倒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这时叔父郭立的身影一动，扭转上身向后面的窗户看了一眼。甄德会意，也跟着转头看去。

    中间这间屋子，前后都是房间，只有东侧墙上有窗户。窗户关着，但是漏风的，一直都有风灌进来，垂帘也在随风轻轻飘摇着。

    一时间几个人都没说话，冷场下来后，屋顶传来的“沙沙……哗啦”的雨声更加明显了，仿佛忽然间才弥漫在屋内。

    因为有雨声，而且甄德父子在垂帘外面、也离了一段距离，所以三人谈论的声音不算很小。

    郭太后眼前、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窗底下猫着一个宦官，贴着墙在侧耳倾听，宦官多半是大长秋的中宫谒者令张欢。然后在庭院里的某个地方，又有另一个人在躲着，悄悄观察着张欢。

    这是很可能出现的景象。

    宦官们的法子看起来笨，倒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容易被发现；而是人们常常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当时机出现时、只有选择做与不做。

    中宫谒者令张欢，在太和年间（明皇帝）就在中宫当值了，他并不是外臣安排进来的人。不过郭太后听说，最近几年张欢与大将军府的人来往较多，有可能会被收买。毕竟如今皇室衰微到不像话，即便是宦官也可能有二心。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密谈上面，估计没人能想到、还有更难以置信的事正在发生。

    其实仲明事先也没与郭太后商量，否则她可能没胆子答应。到现在她还緊张害怕到不行。

    这时叔父郭立开口了，他把声音压得小了一些，“大将军对殿下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郭太后话还没说完，忽然住嘴了。她不禁闭上了眼睛，放松的身体也再次绷緊，跪坐的姿态更端正了。

    叔父郭立“哦”了一声，点头回应。

    郭太后尽力稳住呼吸，不动声色道：“明皇帝待郭家不薄，我们家、能有今天的家势，几乎全靠明皇帝的恩泽。忠心大魏的臣子，理应厚待，以为天下人榜。大将军进宫所奏之事、说得确实有道理，并非我想倾向于大将军府。”

    一番话她说得非常努力，终于没有出现异样。没办法，该说的话、总得说清楚。

    甄德听到这里，垂下头没说话。

    叔父郭立则道：“原来如此。”

    什么大魏国家社稷，叔父等人显然没放在心上，即便明天魏国就改姓、他们心里估计也毫无波澜，大家都在为自己考虑罢了。

    果然甄德好像想明白了，他抬起头，沉声道：“大将军毕竟也算宗室，其府中常走动者、也有不少远宗，他们对郭家不怎么理会。倒是太傅府，时常有些帮助，见面说话也很客气。”

    “咳！”叔父郭立咳嗽了一声。应该是嫌甄德的话、太直白了。

    于是父子二人又开始转弯抹角，旁敲侧击地说，重新谈起了家常。这种方式，不相干的话便比较多，很费时间。

    郭太后只好感受复杂地、继续与他们谈论。三人至少又谈了半个多时辰。

    估计叔父郭立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是郭太后毫无倾向大将军府的打算。他们这才满意、起身揖拜告辞，郭立又说了一句：“殿下不时可以回来走动，一家人也得经常来往阿。”

    “好。”郭太后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平稳地说出了一个字。

    叔父郭立等人走出南侧的房门，甄氏也送了出去。郭太后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叹出一口气，仿佛骨头都没有了一样、软软地跪坐在榻上。这样的谈论、实在太费神，她要在如此状态下思考各方关系、做出恰当的回应，确实耗费了全部精力。

    甄氏很快从外面返回了房内，反手把门闩上。她好像比郭太后还緊张，靠近坐塌便弯下腰小声说道：“君快走罢。”

    接下来的短暂时间里，郭太后只能匆忙地、悄悄说了两句简短的话，没有机会多言。

    这时西侧卧房的门再次关闭，郭太后与甄氏一时间面面相觑。

    甄氏的目光打量着郭太后，然后垂足坐到塌边，她靠近之后悄悄说道：“我真是服气，我都快不认识姐了。”

    “我有什么办法？”郭太后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先不说了，回宫再说。”

    甄氏从袖袋里拿出手绢，轻轻揩着郭太后鬓边缘的汗珠。郭太后的皮肤非常白，头发乌黑清秀，鬓发边缘与肌肤交界处，那细短如绒毛般的几根发丝看起来别有一番美好。甄氏悄悄嘀咕道：“这么冷的天气，姐站起来、我再察看一下。”

    于是郭太后艰难地挪动身体，垂足在坐塌边上，把脚伸进鞋履中，想站起来时蹆竟然一軟，差点没坐下去，幸好她伸手扶住了坐塌。

    她沉下心，咬着贝齿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甄氏仔细地看了一会，又退后两步看，总算轻轻点了一下头，走近后又耳语道：“只有脸色不太对，姐稳一下心神再出去。我去卧房一趟。”

    于是郭太后又等了一阵子，便去南侧打开了木门，走了出去。

    甄氏送到上房门外的檐台上，弯腰躬身揖拜，说道：“妾恭送殿下。”

    郭太后转头看了一眼，宫女拿打伞一遮，她便保持着庄重平稳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上了旁边的马车。她目不斜视，从余光里暗自数了一下人，这才稍微放心了下来。

    此时郭太后仍有点难以置信，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当事情过去之后、成功地没有出事，她在极度緊张害怕之余，竟有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快意。仿佛便是某天游园、走了很多路，忽然疲惫地歇下来，反而会有一种畅快的心情。

    车轮动弹之后，她便端坐在马车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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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妇人是老虎

    回到后面那座窄巷中的院子，秦亮默默地做了些琐事、然后关闭上房的两道木门。

    秋雨仍密，他不禁在房檐下稍微站了一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哪怕雨声有些喧嚣，仍给人静谧的错觉。

    时间还是上午，秦亮已感觉到了困意。先前他躲在坐塌下、超过一个半小时，那么长时间能触到的，只有那圓潤的轮廓，却让他消磨了三番兴致。或许激励他的不只是触觉，还有殿下谈论时那种端庄矜持的声音、很像是朝会上说话的感觉。而殿下在朝会上说话，秦亮听的次数最多。

    此刻，秦亮是真的进入了圣贤状态，对女色已毫无想象，须要时间恢复。

    但不管心情有多么复杂与后怕、身体是否疲惫，他顾不上太多回味了，现在就得赶去大将军府。今天还有个午宴。

    东南行程在即，只等相关府寺出具正式文书。这次趁爽府设宴，秦亮正好赴宴、当作临行前的辞别。

    匆匆回秦家院子，换了身秋白色的官府、戴冠，秦亮便径直赶去曹爽府。

    进了大门后，立刻就听到了丝竹管弦之音，午宴好像已经早早就开始了。

    秦亮沿着熟悉的回廊，加快迈动有点发软的腿。回廊外面的假山水池、奇花异草亦是看了很多遍，此刻他全然没有兴趣。

    及至邸阁前厅，果然宴会已经开始。宾客坐满了两侧的席位，正发出“哈哈……”的满堂哄笑声。

    笑声当然与刚进门的秦亮无关，而是因为中间跳舞的尚书邓飏。那邓飏缠着一个舞姬、正在跳对舞。

    这种对舞让秦亮想到了恰恰舞，当然动作不一样，相似之处是舞女的打扮很清凉。那些舞姬穿着拽地长裙，上身却是又窄又小的舞衣，且舞衣薄如蝉翼、最厚的地方可能只有宽袖。如此着装，别说上身的肌肤若隐若现，要是靠近一点、连蒲萄也能隐约看见。

    其中一个舞姬与邓飏面对面，正抬起手臂、扭动腰身，俯身随着音乐舞蹈。离得很近的邓飏哪里忍得住，有细心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嚷嚷之下、才引起了哄堂大笑。

    厅堂中间在跳舞，秦亮便沿着边缘往北走。但依旧有多人扭转上身，向他拱手，秦亮也陆续回礼。

    及至上位，他便走到几案旁边，向曹爽兄弟揖拜。

    曹爽也知道、秦亮在洛阳的时间不多了，便指着几案一侧的筵席道：“坐罢。”

    秦亮道：“此番仆能封侯、外任郡守，全仗大将军垂爱。”

    曹爽的态度似乎已有些改观，好言道：“仲明到了庐江郡，好好干。”

    毕竟尹模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曹爽也该淡忘了，时间很神奇、能愈合一切。

    而且因为令狐愚说的那句话“大将军亲自为仲明奏事”，曹爽应该也知道，秦亮感激他，于是他反过来对秦亮的感官、也似乎变好了点。

    果然曹爽趁一曲罢，便举杯当众说道：“借今日之宴，便为秦仲明送别，愿卿此行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众人纷纷举杯祝词。

    秦亮还没入席，正有点尴尬，忽然旁边的年轻侍女递上了一杯酒，已经事先斟满了。她好像一直默默留意着、秦亮的需要。

    于是秦亮便举杯道谢，并称先干为敬。

    曹爽的亲弟弟、中领军曹羲顿时侧目，笑道：“今天大伙都高兴，仲明不用拘谨。我看她对仲明很有点意思。”

    秦亮看了一眼脸有点荭的侍女，顷刻之间，他下意识便露出了本能抗拒的神情。那侍女穿得有点露，能在好色成性的曹爽身边斟酒、长得也算年轻漂亮；但秦亮反而立刻是一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模样。

    他其实最喜欢看美女，但眼下身体实在有点虚，同时在下意识里、大概担心出现不挙的丢脸状况。于是此刻他的心，真的非常纯洁。

    年轻的曹羲把秦亮一瞬间的神情、看在了眼里，顿时忍不住仰头大笑。

    曹爽也不禁莞尔，说道：“妇人又不是老虎，卿怕什么？”

    秦亮一时间解释不清楚，有口难辩、顿感尴尬。毕竟这才是上午，他也不好说，一大早就已经吃饱了。

    曹羲叹道：“仲明相貌俊朗、仪表不凡，竟不近女色，倒有些出人意料。”

    “将军或有误会。”秦亮只得说道。

    他并不想装清高，便随即岔开话题道：“今日仆迟到了，还望大将军见谅。仆本想早点来，不料路上遇到个熟人，下车见礼踩到石头上、摔了个嘴啃泥，只得回家换衣……”

    “噗嗤！”曹羲差点没把酒噴出来，引得宾客们抬头观望上位。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好笑，整得秦亮也只能陪着笑，却笑得很勉强。

    秦亮也不想多解释，便拱手道：“仆先入席，待宴席结束，再来拜见大将军、领军将军，聆听指教。”

    曹爽点头道：“去吃点菜。”

    秦亮到表叔令狐愚旁边，言谈对饮了一会，这时他发现、马钧也在席间。

    给事中马钧做木轮机械、颇有见地，早在去年秦亮便见过。秦亮很欣赏马钧的才能，一直想结交，上次王广家设庆功宴、秦亮也邀请了马钧。但因为没有深交的契机，两三面之缘也只能泛泛而谈。

    虽然马钧也姓马，但他不是武将。也许不是武将、便应该会靠谱一点呢？

    于是秦亮端着杯子，专门来到马钧旁边搭话。这时待事史陈安也过来了，三人便没话找话地闲谈。

    马钧说话有点口吃，比邓艾要畅快一些。但邓艾颇有些文采、只是嘴上说不太利索，马钧是根本不善长高门大户中的社交。

    不过今天挺受关注的秦亮、特意前来交谈，马钧还是很高兴，不顾口吃、亦多说了几句客气话。

    很快就要离开洛阳了，秦亮便觉得，以后可能没多少机会、继续加深交情。他沉吟稍许，直接说道：“德衡是五品给事中，庐江郡是边郡、可以设两个都尉，郡都尉也是五品。德衡有没有兴趣来庐江郡做都尉？”

    可能秦亮的话太直接、毫无征兆，马钧顿时愣在那里。

    马钧的反应，倒让秦亮不禁反思，有时候自己说话是否不够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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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五章 遥控千里

    因为都是口吃，秦亮不禁也想到了邓艾。

    马钧说话有点口吃，却比邓艾的口吃情况好不少，总之都是不善言辞。

    这两人的境遇也不太相同。邓艾早年非常倒霉，他是真正的怀才不遇、而非无病眒吟，熬到中年之后，一朝受到太傅府的赏赐，前程是可以预见的光明远大。

    而马钧要年轻不少，早年的运气其实不错，老早便已出名、并且被辟为了给事中。给事中这个官其实很不错，体面有地位、想清闲偷懒也不会出事，很多世家大族出身的人、也看得上。

    但马钧的运气似乎一下子就用光了，多年都是给事中，再也看不到前程。

    最近两年、他好像找到了曹爽弟弟曹羲的路子，曹羲也终于被说服、向大将军举荐了马钧。但马钧至今没被提拔。

    秦亮现在的实力有限，他寻找人才的法子是捡漏。像那些中外军的失业者，就是他的选择。

    而面对马钧这种级别的官员，以前秦亮做五品校事令、根本挖不动。此时秦亮封侯、但郡守还是五品官，五品来挖五品仍然很勉强。

    见马钧怔怔未语，秦亮便开始劝说他。秦亮是一点也不口吃，有时候他话很少、很沉默，但说起话来不论语速快慢，都很流畅。

    他说道：“若是出身士族者，做侍中寺的给事中、是很好的官，言官既为家族增好评，又不用为繁琐政务所累。但德衡是有志向之人，身居洛阳侍中寺、毫无实权，不过是在虚度光阴。

    如果卿到地方上来，都尉有实权、可以调动更多人力物力，正是建功立业的地方。将来我还能举荐卿，到南乡侯王都督等公卿跟前，说不定比耗在洛阳、坐等贵人赏识要好。

    只要卿愿意，庐江郡都尉、是我能推荐的最高品级的官位。德衡何不考虑一下、改变仕途策略？”

    原先的制度是郡守主政，郡都尉主兵。但后来太守的权力扩张（都尉缺钱粮干不成事），何况郡守加将军号、将军就是要领兵的意思，还封侯；这样的郡守，实际便是一郡之中、军政人事财各方面的最高决策者，对都尉是上下级关系。

    这时马钧留着八字胡的脸已憋红了，终于开口道：“说服人太难，在、在下遭受了，多少轻蔑、与嘲笑。在君侯面前，却无需多言。君侯如此看重，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一下子轮到秦亮发怔了，但他反应快得多，马上回过神来沉声道：“场合不宜，你我别行礼。领军将军既然与德衡相善，待我推荐之后，卿便找领军将军帮忙说话、多半能办成。”

    马钧点了点头，两人互看的目光与之前相比、已是大不相同，关系立刻就发生了极大改变。

    秦亮转念之间、又暗自感慨，好像说话不用那么委婉，直接点也挺好。

    人们之间，总在相互试探、缓慢增进了解，得有个不怕被拒绝的人、厚着脸皮出来先捅破那层纸，把关系与心思给道破。这样做风险大，但效率高。

    不过马钧的心情，秦亮也懂。马钧改良了织机、水车等工具，才能却不受重视。秦亮当初还发明了制盐技术，不也没什么用，后面获利也是靠了郭太后。大魏国的仕途，还是要自己找门路关系。

    “咚咚……”鼓声琴声依旧，厅堂上舞姬的腰肢仍在摆动。杯盏交错之中，千里之外的庐江郡重要职位、却已经在庭院深深的宴席上议定。

    午宴继续，直到下午。秦亮待大将军曹爽离开上位，又通过令狐愚、入内拜见，听了一下临别前的赠言。

    随后，待事史陈安便主动送秦亮出邸阁。

    二人走到回廊上时，陈安忽然说道：“郡守应有几个掾属位置，君侯若不嫌弃，可愿辟仆为掾？”

    秦亮先是有点诧异，然后便恍然。陈安也做了待事史好多年、职位一直没见动，他在大将军府，也属于边缘人物。

    这世上能得到重用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前程，很正常。不过，陈安一向还算是比较淡泊名利的人。

    秦亮道：“我当然愿意，但郡守的掾属、比大将军府的差远了。当初我离开大将军府，主动做孙将军兵曹掾，至少也是个刺史部的掾属阿。”

    陈安看了一眼秦亮，不动声色地说道：“君知道仆无所谓官位。仆只想离开大将军府而已。”

    他转头看了一眼回廊，“今天邓飏的样子，君也看到了。还有那李胜，大将军言、有机会便让他做荆州刺史。”秦亮点了点头。

    陈安道：“仆隐约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想到陈安对自己也算实诚，秦亮便小声道：“卿的感觉是对的。”

    秦亮想了想道：“但不要急于一时。庐江郡旁边便是大别山，山里说不定有铁矿。到时候我找到了矿山，向朝廷奏事开矿，卿请命过来做铁官。卿在大将军府那么多年，求个小官官位，以大将军的性情多半会答应。”

    陈安点头道：“也好。”

    秦亮把手放在陈安的小臂上，说道：“以前我还在大将军府时，便与季乐相善。后来与王家的昏事，又是季乐为媒。我们两家的情谊，可以传几代人（不被诛三族的话）。”

    对于马钧来说，秦亮那里可能是个天坑。但陈安是大将军府掾属，想跳到庐江郡做官，最多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陈安叹道：“君已封侯，仍不忘贫贱之交，实乃君子所为。”

    秦亮笑道：“那时候我们也算不上贫贱，不过将来能更好。”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谈，陈安说了一句：“昨天裴秀还与马钧争论过。”

    “裴秀接受大将军征辟了？”秦亮惊讶道，“难怪今天在午宴上看到了他。”

    见陈安点头，秦亮心道：这裴秀乃士族出身，见识却还不如陈安，可见英雄不论出身。

    不过裴秀是河东士族出身，即便立场站错了，却仍有拉拢价值，到时候向司马懿认个错、应该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机会。毕竟河内司马家结交了很多河东、并州的士族。

    陈安送到府门外方止，秦亮与他相互揖拜告辞，又转头道：“季乐止步，望早日再会，到时便又能朝夕相处。”

    秦亮从尾门走上马车，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心，便“呼”地长吁一口气，简直是瘫坐到了木板，浑身又軟又疲倦。

    直到此时，他仍不禁暗自佩服郭太后。王家两个绝色美人一起上，都能让秦亮给服侍得讨饶，郭太后一个人、竟然还能保持着端庄从容的语气说话。那份忍耐与定力，确非常人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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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故地重游

    已是八月上旬，距离中秋节不到十天。

    但秦仲明等不到中秋，诸事已办妥，明早就要启程。

    这次离开洛阳，一行有几十人，包括追随他的十余人、以及家眷。人多眼杂，所以仲明已与玄姬商量好，等到了六安之后、再回来接她。

    在洛阳的最后一天夜里，玄姬又悄悄来了里侧的庭院。

    夜里不是总有王玄姬，但她几乎都出现在夜色中，哪怕是在道别的时候。

    起初并没有机会说离别的话，许久之后，玄姬在被窝里懒了一会、才终于挣扎着起来。秦亮转头看她时，她已把雪白的胳膊伸进衣袖、然后便将交领里衬裹在了身上。她瞪了一眼秦亮，心道：刚才还没看够阿？

    玄姬依旧跪坐到了梳妆台前，侧头对着铜镜，在观察自己凌乱的头发、以及弄花的妆容。秦亮也起来穿衣了。

    听得“嘎吱”一声，王令君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用手轻轻撑住头。

    每当这个时候，一切声音都消停下来了，三人才会开始谈论一阵。

    玄姬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便侧目先说道：“最容易猜到、我去了仲明那里的人，便是阿母。不过她不敢说，她怕我把秘密告诉王家人。”

    白氏处心积虑、蒙骗王家那么多年，事情一旦败露，恐怕不轻巧。何况白氏只是个出身不好的妾，到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也不一定。孰轻孰重，她应该能权衡。

    刚提到白氏，仲明的神情便隐约露出了恼怒之色。

    果然仲明开口道：“我看，白夫人只是想依靠姑来获取好处。不如我们把密事告诉外舅，如此一来，姑忽然不见了，王家人可能还容易接受一些。”

    玄姬的眼睛里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随即摇头道：“阿母有养育之恩，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说出去罢。”

    不管怎样，阿母无数次地哭诉养育之恩，似乎真的有用，玄姬没法不顾多年的恩情。

    这时王令君冷冷道：“以前姑经常有淤伤、都是她干的罢？何况吃穿度用都是王家供的，她算什么养育之恩！”

    玄姬轻声道：“算了，我也不怪她，这样挺好，少欠她的情。”她稍作停顿，又道：“阿父又不会管我的。”

    提到王凌，令君的语气有些不同：“祖父还是认为，姑是他的亲生女。”

    玄姬撇了一下嘴，马上说道：“以前我与阿母住在青州，最长有两年时间、阿父都没来看我们，亦未派人来送东西。后来才知道，他全然把我们忘了，整整两年、竟未想起。”

    王令君听罢也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道：“此事除了白夫人，最在意的人应该是我阿父。”

    玄姬点头道：“是阿，长兄怕我影响王家的名声。但我‘父母’都在，他管不了。若真是他来管我们的事，当初就不会认我是王家人，毕竟阿母的事本身便不太光彩。”

    “唉。”王令君叹息了一声。

    玄姬看向她道：“没关系，我确实不是王家人阿。我与阿母欺瞒了那么多年，王家已待我们不薄。”

    秦亮应该确实对白氏相当不满，这时又开口道：“这事得怪白夫人，姑还是孩童、能有什么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为今之计，只能先这样办。姑临走时，留一封信。便称与佛有缘，决定出家修行几年，望家里人不要挂念。姑不是干系朝政的重要人物，此事可能会引起王家人的猜测、或是不悦，但不会很严重。”

    佛家自汉朝传入之后，已经有不少女性出家为尼、并不稀奇，女子出家的寺庙叫尼寺。

    王令君的声音道：“姑在书信中便说，令君知道姑在何处、让大家不要担心。阿父问我、我不说，他没办法的。”

    秦仲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再等等，总有一天，我能让姑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玄姬听到这里，转过头来，眼睛对着油灯，在铜镜里看起来亮闪闪的。

    这时她留意看了一眼门外，顿时回过神来，忙说道：“没时间多说，我得走了。明早我来前厅，再见你们一面。”

    秦仲明依旧送她出门楼。

    玄姬回想起来，她与仲明一起走过最多的路，就是这条回廊、而且大多是凌晨黑漆漆的时候。秋意渐深，黎明十分很凉，不过仲明握着她的手倒挺暖和。

    去年秋快到中秋时，玄姬相当煎熬、简直是数着时辰在等待，但今年的中秋节、她是没什么期盼了。不过再忍耐一下，这次等来的事情会更好。

    离别有时候也不一定很伤感，如果能很快再见面的话。玄姬去过的地方很少，只有青州与洛阳两个地方，她当然没有去过淮南，却不是那边是怎样的风景。

    ……一大早，前厅庭院里笼罩着些许雾气，不过天气尚好，应该不会下雨。

    穿着白青色袍服的莫邪，打扮得就像一个俊俏白净的儿郎，她走到厅堂门口便说：“女郎，他们都在府门口等着了。”

    王令君转头应了一声。

    薛夫人还在依依不舍地拉着令君说话，“到了六安，多注意饮食，谨防水土不服，记得捎信回来。”

    王令君好言道：“阿母不用担心，两三年前我还去过淮南。祖父也在那里，离得不远。”

    薛夫人叹了口气道：“六安离吴国很近，每次水贼来袭，便是奔寿春与六安，卿要当心阿。”

    王令君好言道：“夫君可不怕吴军，想想之前芍陂之役，吴军来了正好立功。”

    令君一直只能与她阿母说话，秦亮便出面向大伙揖拜告辞。他对白氏执礼时，仍是唤了一声“姨婆”。

    但他想起之前白氏要把玄姬嫁人，还让何骏从中奔走，心里的怒气便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表现出来。此妇还不到四十岁，而且相貌客观地看很不错、不然也不会攀附上王凌，但在秦亮眼里，已是面目可憎。

    王玄姬是王凌妾生女，在洛阳坊间的名气、反而比王令君大。秦亮记得在吕巽的宴席上，何骏等一帮人议论过王玄姬，说什么看到一眼、几天睡不着觉之类的话。想到这些事，秦亮的情绪十分上头。

    他如今的心境，确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心中多了不少狂躁与慾念。但以前只想与王令君玄姬在一起、平淡过一生的那种愿望，或许本来就不现实罢？

    秦亮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向王广揖拜。王广叮嘱道：“有什么事，仲明多与汝外祖商议。”

    “好，仆正当如此。”他点头应道。

    他接着向王玄姬执礼时，趁机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隐约还有汗腻，估计凌晨时分不方便烧水洗头发，不过脸上居然重新上了淡淡的脂粉。秦亮隐约感觉到了她的心思，又想打扮漂亮一点、又怕被别人看出来。

    王玄姬轻声道：“仲明，照顾好令君阿。”

    秦亮道：“令君去了淮南之后，还能与姑书信联络。”

    王玄姬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此时她已无法再多说什么。

    秦亮继续向四叔、叔母等人辞别，便带着令君离开了前厅。

    王广等人继续送到城门外，玄姬没有跟来。

    郡守并不带中外军，一行人好几十个人，全都是秦亮的人、以及他们的家眷。杨威等人从校事府辞官后，现在无官无职，都带着家眷。

    秦亮还没有儿子、而且也不是都督刺史，把王令君带上也没人管。妇人没有资格做人质，在朝堂诸公看来，妻子可以随时重新娶一个。

    马钧去六安做都尉的事也很顺利，但他要等一阵才能赴任。只要马钧自己愿意、找领军将军一说，几乎就是走个过场。而且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毕竟秦亮与马钧以前没多少来往，说不定还有人猜测、马钧是曹爽府主动调到庐江郡的人。

    大伙从南城东侧的开阳门出城，立刻便横渡洛水。

    秦亮骑在马背上，不禁再次回望了一眼洛阳城。只见城楼正笼罩在清晨的雾气沉沉中，模样已有些模糊。

    回想起来，他曾几次离开洛阳、又几次回到这里。

    但这一次，秦亮觉得除了中途短暂停留、他不会再想轻易回来了。

    从洛阳到淮南，有一千余里。但道路很好走，出洛阳先到阳城、在县寺客舍歇一晚，然后便可以沿着颍水一路向东南行进。沿途几乎全是平原，人口也比较稠密，郡城、县城、亭等随处可见，休息补给都很方便。一行人骑马乘车慢慢走，半个月内也能到。

    秦亮打算先去寿春城，拜见一下王凌等人，然后才到六安城赴任。

    淮南那地方，他是相当熟悉，之前在那边呆了一两年，为了战争准备、考察地形气候的时间也很多。这次前往，简直就是故地重游。

    人们大概都喜欢熟悉的地方，秦亮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了，嵩山西麓的薄雾很快就被驱散，一切都亮堂起来。而洛阳城、亦被山势阻隔，被人们抛诸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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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单双全压

    众人到了肥口，这里是淮水和肥水的交汇处，像个“人”字型。要去寿春城，得渡河两次，或者沿着河流行船一段水路。寿春主人城接送宾客，若是足够重视、多半会到这里。

    秦亮在此地遇到了令君的二叔父王飞枭。二叔已带着船，在此等候多时。

    隔得老远，王飞枭便在河边“哈哈”大笑，挥手招呼，大喊道：“儒虎！”

    淮南果然才是秦亮该来的地方！刚到肥口、还没进城，他简直就像回家了一样，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不仅有关系好的亲戚迎接，而且王飞枭身边的几个武将、秦亮都面熟。

    连秦亮身边的杨威、熊寿等人，也认识王飞枭身边的两个武将，大伙刚见面就闹哄哄一片叙旧，一点拘谨的气氛也没有。

    大家见礼罢，王飞枭便道：“仲明早就该来淮南啦，在这边大伙相互照应，可比在洛阳痛快！”

    二叔长得虎背熊腰，身材极其魁梧，脸上胡须很少、跟王凌长得挺像。

    王飞枭估摸着有四十来岁了，人到中年有点发福，本来挺小的下巴、已经变成双下巴，但他看起来一点不胖。秦亮这几年与王家人逐渐熟悉，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长相特点，便是腿显得很长。他们的个子、估计比不上司马家的人高，主要是身材比例问题。

    王令君竟然没有下车拜见二叔父，只叫莫邪上前拜见、说回府之后再向叔父见礼。可能是这么人太多的缘故，她不会出面。难怪秦亮觉得令君的美貌、不输玄姬，却没什么名气，令君都不露面，别人也不知道她。

    一众人渡河之后，从西门入寿春城。到了都督府，秦亮去拜见王凌、又见到好多熟人。

    在午宴之前，经人引荐，秦亮见了扬州刺史诸葛诞。这是他第一次与诸葛诞见面，相互都打量了一番。

    从名义上看，其实诸葛诞才是秦亮的直属上司、王凌不是。然而王凌相当于一方诸侯，多方面都能节制诸葛诞、特别是兵事。所以对秦亮这种关系的人，诸葛诞拿他没啥办法。

    诸葛诞皮肤生得白、差不多能与何晏比了，虽然长得相貌堂堂、身宽体胖，但看起来全是脂肪、没什么肌肉感。整个人一点勇武之气也没有。

    边地刺史、几乎必加将军号，要带兵的，诸葛诞就是昭武将军。秦亮看他的相貌，简直无法想像此人该怎么带兵打仗。不过此时很多统帅都是士族出身、不用亲自上阵冲杀，所以人不可貌相。

    想到诸葛诞属于喜欢搞玄学的“思聪八达”之一，他的这副形象、好像倒不该让人意外。

    不过秦亮对此人有戒备心。因为他的长女刚不久前、嫁给了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而他又与夏侯玄互为知己良友，这是在司马懿和曹爽两边讨好。此子明显是在多面下注，立场非常模糊，不是很靠得住。

    实际上他们诸葛家都是这个干法，在三个国家都有人做到高位。

    但秦亮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些公开的情况、王凌肯定是知道的。都督与刺史还是要搞好关系，不能因为诸葛诞是墙头草、便冷眼相对。

    倒是诸葛诞的次女诸葛淑，长得很不错。

    秦亮到邸阁二楼的侧厅，去拜见叔母的时候，意外见到了诸葛淑。因为叔母引荐，他才知道名字。

    诸葛淑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估计也就十三四岁，脸上的稚气很明显，但是发育得挺好。秦亮自然没有丝毫杂念，他对这种小学初中年纪的女孩一向都没啥兴趣，主要是观念作祟，若他对小女孩乱想时、下意识会产生自我否定。

    “见过儒虎……不对，君侯。”诸葛淑揖拜道。

    顿时侧厅里哄堂大笑。

    这女郎看起来有点卑怯紧张，说话都不太利索。想那诸葛诞家也是高门大户，却不知道女儿怎么会这个性格。

    秦亮回礼，微笑道：“多谢女郎美言称赞。没事，我外祖这里、大家相处得都不错，不必见外。”

    女郎说话出错，秦亮也多看了一眼。再看时，倒觉得有点稀奇。

    诸葛淑的眉毛很细，眼睛有点小、鼻子嘴巴也小，便显得平坦的颧骨位置的脸颊稍微比较宽。这种五官，其实很容易看起来平淡。实际上秦亮第一眼看她也没多大印象，只是女孩满脸胶原蛋白、皮肤又白嫰，乍看觉得挺白净漂亮。

    但诸葛淑的脸型不错，并不突出的五官搭配起来、倒颇有点别样的味道。她的相貌，越看会觉得越有特别的气质，只是这种小家碧玉般的清白气质、不怎么符合其士族身份。

    不过秦亮也不在意。他向女性长辈们打过招呼、见过礼，便对王令君道：“令君陪着叔母们说说话，我出去见外祖、叔父。”

    王令君缓缓揖拜道：“夫君请便。”

    看王家的女郎，这礼仪姿态的端庄平稳，完全把诸葛家的人比下去了。

    秦亮向叔母告辞，走出木门、来到厅堂上拜见王凌，再次受到了众人的关注。他在洛阳很不习惯被瞩目、心里发毛，但在寿春却感觉好多了，毕竟大家几乎没有恶意。

    脸上有络腮胡的三叔道：“在秦川，以五百兵打五万的人，便是我们家仲明。”

    秦亮拱手道：“三叔言重了，只是阻击了两日，最后还全军大溃，仆的性命也差点丢在了那山沟里。”

    上位的王凌笑道：“就是阻击战，算得那费祎、怕要气出病来了。”

    王凌一发话，众人顿时附和。

    二叔王飞枭点头道：“仲明此役，最要紧之处，确应是事先料定费祎的行军通路。不然别人怎么没算到？”

    秦亮顿时看了二叔王飞枭一眼，王家人里、长得最魁梧雄壮的就是他，倒不料他还颇有点见地。有时候文武才能，确实并不冲突。

    这时侍女奴仆们排队入厅堂，开始上菜。王凌看到一盘粉蒸肉，便道：“这个菜我爱吃。”

    众人意会，又是一阵笑声恭维，说什么将军比廉颇老当益壮。不过已经满了七十岁的王凌，牙还没掉完、确实算厉害的。

    都督府里没有养家伎，此时也无音律，却也十分热闹。谈笑的人声，已经够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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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将军很好

    天刚蒙亮，秦亮等数十人便从寿春城出发。

    上午他们路过芍陂西北面的阳泉县城，县令率属官迎于城门，欲邀秦亮入城巡视。秦亮婉拒了，理由是此番只过阳泉县城、还有两个县去不了，命他们一个月后再到郡城述职。

    不过秦亮只是要节省时间而已，想早点去六安城安顿。

    当天大伙就到了沘水东岸后，只要沿着沘水一路南下、便能到六安城。

    就在不远处，两年前被吴兵烧毁邸阁的安城仍在，这座城镇属于庐江郡的兵屯管辖、却不是县城。芍陂附近的屯户本来就多，吴兵过来抢走了起码上万人口。当时秦亮不在意，现在看到安城，忽然有点肉疼。

    寿春到六安的路约两百里，秦亮等人的车马在路上没怎么停，次日快到六安城的时候，太阳已在西天垂垂欲落。

    晴朗的黄昏，天边的云朵边缘映照着一层金光、点缀在空中，显得天幕更加宏大。此地属于低丘地带，虽有起伏低矮的小山，但视线亦是十分开阔。

    宁静的庄田里，村庄错落有致，田里还有农人、此时都纷纷直起了腰，正好奇地打量着大路上的队伍。他们也许还不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马上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六安！”队伍中有人情绪憿动地大喊了一声。

    夕阳的橙黄光辉中，前方的城池显得愈发古朴，骑在马上的秦亮也不禁久久眺望着。

    庐江郡以前的郡治长期在南边的舒县，现在的舒县已经毁于兵祸。而六安以前也是个县城，所以城池看起来不大、比寿春城小不少。

    但秦亮一点也不嫌弃它，它再小、也是自己的城！秦亮折腾了多少事、奔波了多少地方，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怎么可能嫌弃它呢？

    而且六安建城的时间不短了，底蕴并不差，城墙修得非常厚实、并包砖，护城河等设施一应俱全，城外的路也修整得很好。所以吴国大军多次来攻，拿守军不多的六安城却没办法。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直线轮廓的芜殿顶城楼、也愈发清晰。陈旧的瓦顶，一面泛着夕阳的光辉、一面藏匿于阴影下，光暗之间，仿佛在述说着岁月的痕迹。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作祟，秦亮看这座城是越看越顺眼，暗里已给它的一切赋予了很多诗意。

    六安县令等官员已经等在了门口，秦亮下马与大伙见礼。人不少，县令叫陶文，别的那些人、一时间秦亮记不全名字。

    队伍顿时又充实了一番，浩浩荡荡入城。城中有十字形驰道，里墙、宅墙隔成棋盘，房屋修得非常紧凑。本来就是县城大小的城池，而今塞下了更多官府、兵营，就变成了这般样子。不过这样也好，显得人口更稠密繁华。

    及至郡府，秦亮竟在门口看到了文钦。

    秦亮并不认识此人，不过听说过他长得很壮，起初只看见前面站着个穿着官服的魁梧大汉、十分扎眼，秦亮便已差不多猜出来了。等到彼此见礼寒暄，自荐之后，果然证实了猜测。

    这是秦亮在魏国见过的、身材最魁梧的人，本来已经够吓唬人的饶大山、在文钦面前，身材气势也似乎矮了一截。

    文钦根本不用像曹爽一样、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他光是往那里一战，感觉就足够傲慢无礼。他的个子十分高壮，却直着脖子用俯视的眼神看人；何况表情也不太友善，像是冷笑着、并瞪着别人，那姿态神情不嚣张都难。

    秦亮感觉倒还好，毕竟文钦现在已经是四品城门校尉、比秦亮品级高。但是王凌、诸葛诞跟文钦打交道时，遇到个属下这么副欠揍的样子，那是啥感觉？

    文钦道：“我的人已经撤干净，暂居在县寺，只等仲明来，明日便走。现在府邸是仲明的了。”

    秦亮不动声色道：“府邸是朝廷的，祝贺文将军高升。”

    “谈几句？”文钦转头看了一眼望楼。

    秦亮点了点头，挥手招呼大伙进府，先行安顿。他又对陶文道：“今日时辰已不早，诸位都下值罢，明日邸阁上见。”

    陶文等拜道：“府君舟马劳顿，卑职等便不敢多扰，请告辞。”

    于是秦亮与文钦走到了门楼旁边的一座望楼上。他站在窗口，只见城中的无数屋顶、楼阁尽收眼底，景色甚是宏大，顷刻间他差点忘了自己来干嘛的，只顾在那里张望。

    文钦的声音道：“诸葛诞不可能那么好心，给我请功。”

    诸葛诞怎么也是个刺史，直呼其名真行。

    秦亮定住神，转身道：“仆听说，正是诸葛将军奏的功。”

    文钦“哼”地冷笑了一声：“他寻思着怎么整我，那还差不多。”

    秦亮心道：看来你心里很有比数阿，既然如此，我刚认识你、能聊什么？

    踱了几步，秦亮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说道：“文将军回去见大将军，便知怎么回事。此事确实是诸葛将军请功，又找了他的好友昌陵乡侯夏侯将军、在大将军跟前美言。如此一番之后，大将军才奏请皇太后殿下，迁文将军为四品城门校尉。”

    文钦忽然道：“主意是汝出的罢？汝想来做庐江郡守。”

    秦亮没留神，顿时怔了一下。因为此事连司马师也觉得、应该王凌的主意，这文钦一个武夫，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

    但片刻后，秦亮明白过来，文钦不是靠推测、他是靠直觉。估计王凌同样对文钦很不满，文钦自己也感觉得出来。

    文钦一双大眼带着冷笑、观察着秦亮的表情。

    此汉的个头很有压迫感，眼睛也挺大，但在秦亮的感觉里、实在远不如司马懿的目光有压力，甚至比郭淮还差不少。被文钦盯着，秦亮没什么感觉。

    反正现在的秦亮、已经成功站到了庐江郡府的楼上，加上文钦不是司马氏的人，秦亮也不用太小心翼翼，便“呵呵”笑了一声，不置可否道：“还得我外祖，才请得动诸葛将军。”

    果不出其然，秦亮已经不否认了。文钦仍然拿不准的样子，又哼了一声、犹自在那里琢磨。

    亲眼见到文钦、这个人见人嫌的武将，秦亮反而没什么恶感。于是秦亮临时起意、想结个善缘，便再次提醒道：“仆也是大将军府掾属出身，反正不会害将军。”

    “大将军很好。”文钦点头道。

    他看秦亮一眼，竟然主动深深揖拜道：“仲明，后会有期。”

    秦亮顿感诧异，便立刻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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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六十九章 高台夕照中

    辞别文钦，走下阙楼。此时夕阳已被高大的郡府围墙挡住，前厅庭院笼罩在了阴影中。唯有建在高台上的邸阁，仍沐浴在夕阳仅存的光辉下。

    秦亮率先穿过庭院中间的铺砖道路，走向邸阁石阶。他身穿秋白色的官服、头戴小冠，腰间挂着印绶、以及邓艾送的破剑，按剑而行，缓缓走上石阶、走到了高高的台基上。

    走出阴影，暖洋洋的余晖顿时笼罩在身上，光线骤然变亮，天地也恍若更加开阔了。西边只剩小半的夕阳、阳光的颜色饱和度很高，已成橙黄的颜色。不那么刺眼的浓厚色泽，倒似乎更有一种厚重之感。

    秦亮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百感交集。

    放在整个大魏国，郡守的职位确实不算高。但是在庐江郡这个地方，他将说一不二。

    秦亮独自走进了邸阁前厅，阔步走上上位的木台、来到几筵旁边，便在中间的筵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俯视着空旷的厅堂。一缕阳光从大门侧面斜照进来，仿佛就像洒在地板上的有形之物。

    没一会，杨威、王康等十余人陆续走了进来，发现秦亮已入座，他们便走了过来。

    庄客出身的王康的脸有点红，上前道：“康拜见主公！”

    大伙听到称呼，不动声色地侧目，并未吭声。

    秦亮马上开口笑道：“至少得一方诸侯才敢称主公阿！不要急，待在场的各位、都比我这个位置更高了，再叫我主公不迟。”

    众人听到这里，情绪很快上来了，好几个人都压抑着憿动，纷纷揖拜道：“仆等拜见君侯。”“仆拜见将军。”

    秦亮拱手回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哪怕是刚才与王康玩笑。

    他心道：有时候做所谓主公，确实不能太谦虚，底下一群人效忠总得有点盼头。

    此时没有外人，秦亮便又不动声色道：“我在秦川之役中，临时从郭将军那里拿五百兵，便能坏掉蜀汉大将军费祎的大略。兵还是要看在谁手里！只要我有数千兵，必可纵横一方，带着诸位一起立功封侯。”

    一向比较沉着冷静的杨威，这时也沉声道：“仆愿为君侯前驱！”

    众人马上跟着附和。

    秦亮点头道：“那伏德便做郡守部曲兵（私兵）的参战将，并暂领六安城驻军兵权。”

    杨威用力拜道：“喏！”

    秦亮看了一眼王康，王康便摸出了一卷竹简，立刻开始宣读在场诸位的任命名单。

    杨威以前在中外军是统兵三百骑的骑督，参战将若是带步兵、起码是两三千人的规模，整整升了一级。熊寿则直接升为骑督，剩下的五个中外军失业武将，全都官升一级。

    虽然他们是做私兵武将，但秦亮掌庐江郡之权，战时以暂领名义、这些私兵武将的兵权还能扩张。

    王康则辟为上计掾、兼领郡府守卫的部曲督，饶崇（大山）为门下掾、在王康麾下兼领部曲将；隐慈为纲纪主簿，兼领情报工作。

    念完了任命文书，秦亮也不多言，立刻从筵席上起身道：“各位旅途劳顿，都回去歇着罢。”

    于是众人揖拜告辞，秦亮也离开了邸阁。

    郡府是城中最大的建筑群，光是前厅庭院，以及两侧的院落、署房便能住下很多人，秦亮带来的人可以直接住在官府里。

    当然郡府的大小、自是比不上大将军府太傅府那些地方，大将军府中光是守卫兵马就驻扎了三千人。

    之前秦亮与文钦说话，在大门边的一座阙楼上。那时他就大致看清了郡府的格局，类似一个长方形。靠近府门的前端，修了邸阁、署房、营房等建筑。

    北边进一座门楼，是一个大庭院，便是郡守的内宅。

    内宅后面还有两个略小的庭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不过其中西侧的庭院里，有一座很高的望楼，比府门的阙楼、围墙四角的角楼还要高；应该是郡府中最高的建筑，上端又高又窄。那座望楼有点意思，估计爬上去之后、能把全城的格局都看个清楚。

    秦亮走近北边的门楼后，发现这座内宅庭院确实很大。大概因为此地宽度要与前厅一致，修得太小了郡府建筑群便不对称，所以面积才这么宽。

    里面有假山、花草树木，许多厢房、亭子，还有阁楼。整个庭院，又用走廊和房屋分割成了几个区域。

    上一任太守文钦已经把人全部撤走，偌大的庭院看起来空荡荡的。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暗得很快。庭院里的建筑挺旧，夜幕降临之际，古朴陈旧的房屋、阁楼看起来竟然有点阴森。估计还是人太少、而造成的错觉。

    现在这里一共就四个人，除了秦亮夫妇与两个侍女，便是吴心。

    之前秦亮在洛阳时，刚从司马师那里得到要做郡守的消息那天，便把吴心带了回去，让王令君再见了一面。王令君对她的印象不错，所以吴心现在与秦亮夫妇住到了一个地方。

    秦亮来到阁楼厅堂里吃晚饭，莫邪与江离将菜肴端进来，王令君还招呼了吴心、让她一起来吃。

    三人跪坐到了一张案旁，秦亮径直说道：“明天六安城的官吏来拜见，我先大致安排一下郡府的事，后天出发；对外的说法，便称我去寿春城了，不用解释去做甚。我一个人骑马，三天内就能到洛阳，很快就能回来。”

    王令君转头看了一眼吴心，说道：“既然夫君信任吴心，叫她一起去罢。”

    秦亮沉吟道：“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人还不太熟悉。”

    王令君微笑道：“祖父在寿春说了，明天舍人劳精就会带着一大队王家门客过来帮忙，都是太原郡人，府君不用担心。何况都尉劳鲲手下不还有兵吗？”

    秦亮想了想，扬州这地方、本来就是王凌经营十几年的地盘，应该无碍。他便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心，点头道：“好罢。”

    吴心不知道秦亮赶着又去洛阳做什么，她也没问，只是欠身道：“喏。”

    秦亮尚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庐江郡的人、事搞清楚。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王玄姬接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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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章 上梁下梁

    王玄姬的联姻事，忽然就没了消息。

    何骏正急得团团转，在亭子里走来走去。让抱着孩儿的卢氏看得也很心烦，她本来已经躲到庭院里来了，何骏又撵了上来。

    “阿生晒晒太阳。”卢氏对着孩儿犹自说着话。

    她心里却对孩子说：可不要学你爹。你爹、就是学了他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何骏瞪着她道：“汝倒是说句话阿，愿不愿意去见白夫人？那白夫人最喜结交权贵，汝是卢家人、又是妇人，她不会不理会。”

    卢氏蹙眉道：“妾说了不去！妾不认识什么白夫人，与王家也无甚来往，干妾何事？”

    之前何骏还殴打过卢氏，后来金乡公主站在了儿媳这边，卢氏最近已经不怕何骏了。

    更何况，此事就算挨一顿殴打，卢氏也不愿意去做！

    何骏道：“堂弟去拜见阿母了，阿父不在、阿母便不见他，现在他只能在前厅与奴仆说话。我这去见他，怎么说那事？那白氏做事也靠不住，联姻之事究竟行不行、话都不给一句！汝不帮忙，还是不是何家人？”

    卢氏不理他，对着孩儿说：“阿父说我们不是何家人。”

    “唉！”何骏气得用力踱了一下脚。

    卢氏太知道何骏是什么心思了，什么替堂弟着想、都是幌子。

    说出去别人可能还不敢相信，堂弟还没去妻、何骏就想着堂弟媳！卢氏可不想掺和这种事，简直是在给自己找大痲烦。

    何骏跟他父亲一个德性，满脑子都是妇人。

    他父亲最近两年、已经不近女色，卢氏猜测多半是身体不太行了。服用五石散后，那种兴致确实很高，但长期服用对身体必定不好，加上何晏的年纪也渐大了，才迫不得已收敛。

    饶是如此，阿翁何晏心里、仍然离不开妇人。即便是出谋划策，心思都在妇人身上。最近皇帝要大婚，何晏等人好像正在给大将军出主意、想把皇太后殿下赶出皇宫。

    这父子俩的好色，在洛阳可谓家喻户晓，另一个齐名的人、便是邓飏。

    而何骏还很年轻，沉迷女色的兴趣、根本劝不住，卢氏已经不想说他。他现在是越玩越大了，不久前隐约听说，他与邓飏二人软硬皆施，两个人一起、与黄门侍郎臧艾的姨母同了房。

    家里有那么多年轻的美姬歌女，好友家中也可以交换，何骏非要去碰人家的姨母，也不嫌年龄大。好像还是因为身份很稀罕。

    卢氏认为何骏想着未过门的堂弟媳、还有一个原因，她知道何骏惦记那个王玄姬几年了！

    不知王玄姬究竟长成什么样，竟然能让喜新厌旧的何骏记了几年。

    据说何骏与几个士族子弟，在什么地方见过王玄姬一面，然后就到处宣扬王玄姬的美色。这些士人在洛阳结交甚广，几个人都在传，以至于王玄姬在坊间的名气非常大。说什么看一眼几天睡不着觉，还有懊悔娶妻太早、回去打妻子的，得了相思病、卧病在床几个月的……总之说得神乎其神。

    但卢氏不相信王玄姬就能长三头六臂，她再怎么貌若天仙也只是个女郎而已。若是何骏真的能沾上，三个月内必定生厌！看腻了的国色天香，哪有新鲜的人莿激？

    何骏说道：“我乃公主之子，白夫人居然敢不理会我？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琢磨了许久，说道：“会不会秦亮与她搞在了一起？”

    卢氏听得想笑：“她可是秦亮之妻王氏的姑姑，怎么可能？”

    何骏不以为然道：“竖子几年前就与王玄姬认识，白夫人还找过他。听说他娶妻之后，天天住在王家，像个赘婿一样，可不是有了机会勾搭？”

    卢氏犹自摇头。她想说，你以为谁都像你？秦仲明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但卢氏不能说出口，否则显得自己很了解秦亮似的。

    好在何骏很快想通了，自己说道：“着实不可能。以前白夫人对秦亮与王玄姬、连明媒正娶也不答应，而今难道要让王玄姬给他做妾？秦亮就算与王玄姬搞在了一起，白夫人也不会因此不理会我！”

    卢氏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她现在已经不想再提起秦亮。卢氏非常懂得利弊，她当然明白，亲儿才是最靠得住的人。

    然而何骏一提起秦亮，便无法马上停下，立刻恼怒道：“他怎么没死在秦川？前阵子听说他死了，我是真高兴。没想到死了还能活过来！真是祸害活千年。”

    好像只有这个愿望、卢氏才正好与何骏一致。

    她当然不恨秦亮、毕竟以前提出断绝关系的人是她自己；但如果秦亮死了，确实是好事，什么隐患都没了、不至于心里一直提心吊胆。“还他嬢的能封侯！”何骏越说越气，“这种人竟然能称将军、君侯？”

    卢氏听到这里，心情复杂道：“别与他来往便是。”

    只要一提到秦仲明，何骏便用狐疑的目光观察卢氏。

    卢氏顿时神情尴尬，“有没有事，夫君洞房时不知道吗？何况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还去纠缠做什么？妾如今有了阿生，还愿意背叛何家不成？”

    一番话确是出自她的真心。

    何骏出身好，整天却不务正业、至今都没封侯，卢氏在亲戚并没有多大的脸面。如今听到秦亮的事，年纪轻轻便有作为，可以称呼为君侯、将军，她难免会有些后悔，心里酸溜溜的。

    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当初选择的是秦仲明，说不定过得更好。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何况她只要好好把儿子抚养成人，过得也不会差，即便心里有点不知足，也得面对现实。

    何骏道：“阿母最近一直护着汝，对汝那么好，汝要向阿母多学妇道。”

    卢氏觉得何骏也是好笑，别人家妻子、甚至姨母，他没少动心思；但对自家妇人、则是绝不容别人染指半点。连对母亲的要求也是如此，何晏都不在乎，不知道他做儿子的在乎什么。

    不过金乡公主曹氏贵为公主，何晏其实管不住她，也只有儿子才能让她没办法。卢氏做了母亲后，太懂金乡公主的心情了。

    何骏继续道：“还有，汝不要时不时回娘家瞎走。看看阿母的礼数，阿母便极少出门，也不见外人。亲如我堂弟、才十几岁的儿郎，阿父不在家，阿母面也不见。”

    卢氏点了点头，诚心地认可阿姑的性情。阿姑金乡公主确实是那样的人，即便阿翁以前到处沾花惹草，她也苛刻地守着礼数。

    金乡公主偶尔在自家房中会比较随意，但或许正因心中无事，才不太注意。

    卢氏与她相处了这么久，觉得阿姑才是真正守身如玉的人。卢氏表面上做得还不错，心性确实比不上阿姑。

    谈到金乡公主，何骏终于放弃了强迫卢氏，说道：“不愿意算了！我先去见堂弟，我们自己想办法与白氏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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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仲明不近色

    八月下旬，秦亮离开洛阳已有半月有余。

    这时受命跑到洛阳来联络秦亮的人，陆凝（号师母）、袁师真等几个人，才刚到洛阳。他们正借住在五斗米道的“治”中，治是信徒道民参加祭祀等活动的简单房舍。

    陆师母便是在秦岭山中遇到秦亮的女道，她其实是五斗米道的人，但当时情况很紧张、怕被识破是蜀国奸细，便谎称自己是太平道。不过她确实是姓陆，这倒没骗人。

    当年张鲁割据汉中时，刘备最先来招降张鲁。张鲁说：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遂不降，坐等曹操前来。

    但是道友阎圃等人，带着一些道友率先降了刘备；袁师真一家也追随阎圃降了汉。

    后来张鲁在曹魏大受恩宠，曹操之子曹宇娶了张鲁之女，并封张鲁为万户侯。降了曹操的重要人物、都得到了厚待，跟着北迁的信众做了曹魏的农奴。不过五斗米道，也在曹魏各地也日益传开了。

    （蜀）汉国便利用五斗米道到处传教的机会，让投奔汉国的一些道民做了奸细。

    陆师母等人，之前跑到秦川中，便是为大将军费祎探路。不料他们在太白山南麓发现了魏军，仓促之中才躲到了一个道教“静室”中落脚，便是那几间茅屋。

    直到这会，出门刚回来袁师君、还在拍大腿，“彼时，汝等若能抓住那秦仲明，带到大将军跟前，此时我们必受大将军（费祎）封赏重用、如张师君在曹魏故事。”

    陆师母道：“他身边有两个部将，相貌凶悍、携带利刃，其中一人身壮如牛，没有十几个人怕是奈何他不得。我们数人不是对手，多半会反遭擒拿。何况大将军只叫我们打探道路，也没说秦仲明是何等重要之人。”

    袁师真叹道：“大将军之前就听说过此人，还亲口称赞芍陂之役打得好。秦川之役后，大将军更想联络他了。”

    “我以为大将军会很生气。”陆师母道。

    袁师真不以为然道：“各为其主而已。此人乃扬州都督的孙女婿，现在叫他投汉不太可能，但因汝与他结过善缘，来往一下不难。但我们来迟了，秦仲明已经去了庐江郡做太守，还得去一趟庐江郡。”

    陆师母看了一眼小门外，轻声道：“只是来往，那大将军为何派个美人来？”

    袁师真恍然道：“今天我才见了汝那同族亲戚陆罡、想找他帮忙去官府拿一份‘过所’（路引），又旁敲侧击谈了一些洛阳逸闻。听说秦仲明不近女色，那美人没用了，得送钱财作见面礼。一会我再去见陆师兄，向他借些钱财，过阵子寻机送还与他。”

    陆师母“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她想起了秦仲明的袍服，又想起那晚在静室茅厕外面的事，心里寻思，秦仲明不近女色的传闻、大概有误。但她当然不能对丈夫这么说，只得住口。

    她一想起那晚在屋后的事，脸上便立刻发烫。

    陆师母并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反而挺守规矩。虽然当时知道了秦仲明为村妇复仇祭奠的事、让她颇有好感，而且秦仲明的相貌身材也确实很好；但是陆师母仍然不会做什么，她不愿与任何人发生歼情。

    大概还是因为那句“今后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又没人知道”，一个有好感的人即将永别，她才大意放枞了一些、昏昏沉沉地让他摸了一下；而那秦仲明也是过分，让他摸、他竟伸到袍服里去。

    陆师母更不会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却要主动与见面！事情让她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了想，秦仲明大概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人。何况她也不会承认。

    ……但秦亮此刻已经又回到了洛阳，只是没人知道。

    俩人骑马到达洛阳附近，时间是下午。秦亮找了个地方停下，便叫吴心去建春门外的马市、买一辆马车，随后二人乘车进城。

    吴心几乎没有社交，在洛阳极难遇到认识她的人，何况还带着斗笠。秦亮不一样，他不想轻易露面。

    虽然接走王玄姬的事不是太严重，但做得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

    他们赶着马车进城，便径直回了乐津里的院子，还得做些准备事项。

    这院子现在没人住，王康夫妇、饶崇都跟着去了庐江郡，连个奴仆也没有，只是空着。秦亮在这里暂且落脚是最好的选择，没有客舍那么多人。

    吴心打开了院门的锁，便赶着马车进院子，随即闩上大门。

    秦亮走出车厢，便叫吴心去附近的小市、买几块豆腐回来。他则忙着解开驽马，把带回来的豆料草料拿过来，又给驽马喂水，便来到熟悉的上房等着。

    王家宅邸里、令君住的那个庭院，有一座阁楼。阁楼的二楼北窗，能看到里坊墙外的别家屋顶。秦亮与王玄姬约定好的信号，便是往那处屋顶上扔几块纸包豆腐……太硬的东西，容易引起房屋主人的干涉，东西太小、在远处又不容易看到。

    玄姬算着日子大概到了、就每天去阁楼上观望一下，只要看到信号，则在次日清晨来秦家院子汇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走掉。

    她一早独自出王家府邸，门房奴仆看见了确实会觉得有点奇怪、但必定不会阻拦，毕竟玄姬是王凌之女。等她出门的情况引起王家人注意的时候，三人大概已经离开了洛阳。

    没过太久，吴心买好了豆腐。秦亮立刻用颜色比较白的佐伯纸、包好豆腐块，趁着里坊门没关，俩人赶去了王家府邸后面的里坊。找到地方，吴心下车把豆腐扔到了屋顶上，陆续发出“扑”地沉闷的轻响。

    事情十分顺利，说不定今天傍晚、玄姬就能发现，待明天天刚蒙亮，三人便能出发！

    秦亮二人默默地赶着马车回去，整个过程几乎悄无声息。

    熟悉的洛阳城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或许正在发生着许多并不引人关注的小事。秦亮离开这里、不过才半个多月，城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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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道士有妖气

    晴朗宁静的黄昏，里坊格局的城市，一般的街道上没有市场商铺、也没有喧嚣，平静得不像是都城。

    吴心在前面赶车，马车已进乐津里。忽然右侧的房屋后面，隐约传来了喊声，秦亮侧耳倾听，大概是有人喊“站住”、“别跑”之类简短的话。

    他不禁好奇，便挑开了侧面竹帘的一角，朝右边观望。一时间啥没看见，只看到宅邸的围墙、房屋的瓦顶。

    马车驶过两座院子之间的巷子时，秦亮忽然一脸惊讶。只见一个女子正在巷子里、向这边狂奔，后面追逐的兵卒已经到对面的巷口了。

    让秦亮意外的是，那个女子他认识，便是在秦川中碰到的那个姓陆的女道士！毕竟相处了好几天，而且事情没过多久，即便陆师母脸上的肤色不同了、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刹那之间，秦亮便隐约感受到了某种温暖而细猾的触觉。接着缺水快渴死的那种极度难受、以及陆师母供给食物饮水的事纷纷闪过，还有他自己说过的许诺，大概是什么亏欠了恩情、他日有机会定当回报不会推诿之类的话。

    这女人怎么会在洛阳、而且在乐津坊？秦亮顾不上多想，顷刻便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他对前面说道：“暂且慢下来。”

    “吁……”吴心发出了一个声音。

    接着秦亮掀开了尾门，少顷，陆氏便奔出了巷口。秦亮对着她唤了一声：“这边！”

    陆师母看了一眼，果然也立刻认出了秦亮，急忙朝这边奔过来。眼看陆师母即将追上慢下来的马车，秦亮反应极快、转头便道：“快！马上转进左边路口。”

    追上了马车，陆师母伸手按住车厢底板，她满脸都是惊慌恐惧，用力一跳、直接扑了上来。顿时扑了秦亮一个满怀，把他按翻在了车厢里。他的胸膛温軟一片，满怀都是妇人身体婀娜的感受，鼻子里还闻到了些许香味、许久没洗头的头油腻味。

    陆师母好像觉得秦亮身上有钉子一样，立刻想挣脱。这时“噼啪”的挥鞭声过后，马车往前一冲，惯性之下，两人差点被甩出去。秦亮反应很快，伸手便抓住了车窗边缘，一手搂住了身上的陆师母，正好用力按在她腋下的侧胸上。

    等那股惯性冲劲过去了，陆师母马上拽住秦亮的手，用力拉开。两人也分别坐了起来。陆师母正在瞪眼看向秦亮，秦亮则一脸严肃，回过头对前面的吴心说道：“先远离此地，想办法尽快出乐津里！”

    吴心隐约回应了一声“喏”。

    秦亮暂时没理会陆师母，随即闩上尾门，轻轻挑开侧帘，观察着外面的光景。

    没一会，吴心逐渐让马车恢复了正常速度，在乐津里的街道上迂回行驶。坐在旁边的陆师母也没吭声，她的脸色难看，惊魂未定，一脸紧张。

    马车终于出了乐津里，在里坊门时并未被阻拦，秦亮稍微松出一口气。

    此时他才暗自有些懊悔。如果刚才运气不好被官兵缠住，他倒是没什么事，找个回洛阳取重要东西之类的借口、便能脱身。但如此一来，很多人都知道他回洛阳了，谁接走了王玄姬、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虽然到时候也可以解释，姑想清修一段时间，令君便托付他回来、接送照应一下姑；然后不承认他与姑有什么问题。这样王家人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令君会认下此事。不过无论如何，秦亮仍然会多很多麻烦。

    刚才刹那之间、确实太急迫了，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凭本能直觉在做决定。而陆氏在秦川中的帮助、确实影响了他的判断。现在想来，秦亮前世其实不是个坏人，观念还是倾向于知恩图报。

    秦亮转头看了陆师母一眼，有点好奇她脸上的皮肤怎么变色了。之前她在秦川中蜡黄中略显粗糙的脸，大概是抹了什么东西，但抹得相当自然，秦亮彼时没注意、疏忽之下竟未看出来。

    他喜欢皮肤白的女人，但彼时陆氏一张脸像因风吹日晒、晒黄了似的，他仍然觉得有些姿色；如今看来，他确实看走了眼，这陆氏其实长得挺漂亮。她脸上的皮肤虽不似洛阳美人一般非常白皙细嫰，却也不错，有点风吹日晒的痕迹，但肤色是浅浅的鹅黄色、挺漂亮。

    不过她把脸上涂的东西弄掉之后，整体肤色不太一致，遮住的地方挺白嫰，脸颊又是鹅黄色、有些日晒的痕迹；加上衣裳不太干净……隐约有山林的气息。她生得一双内双眼皮的勾人柳叶眼，哅襟不是很高，但腰身细长。

    这次给秦亮的印象，竟然好像有一种与普通士庶妇人不同的妖气！道士不是伏妖的吗？

    陆师母仍然没吭声，蹙眉看着他。秦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袍服出现了状况。

    之前三天，秦亮马不停蹄赶着来洛阳，身边虽有吴心、但他不可能有时间想那种事。一连几天未近女銫，很容易有反應，在陆氏扑倒他的时候，他就出现了异样。难怪陆氏会想挣脱他。

    秦亮那时很紧张，自己倒没太注意。有些东西就是化学范畴，他主观上没想那么多，仍然无法控制，浩然正气大致就是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衣袖，把宽大的袖子拂到前面、暗中拨了一下，这才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仙姑怎会在洛阳，且出现在乐津里？”

    陆师母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略粗、顫声道：“我们来洛阳，就是为了见府君。打听到府君的住处，想过来看看，不料被以前的同门师兄出卖检举了！我夫君被官兵抓了，府君有没有办法救他？”

    秦亮还不太清他们究竟来干什么，但从片言只语中，他大概猜测、这帮人就是费祎的奸细！毕竟之前秦川初见，他就有些怀疑。如果他们是蜀国奸细，那来洛阳可能是为了挖人。

    他心道：你们有人被抓了，一拷打还能不招？那我还不赶紧避嫌？

    秦亮出生于冀州，是王凌的孙女婿、年纪轻轻就做了郡守，如今在魏国的光景很好。所以他没有叛洮的理由，朝廷诸公也不会因此怀疑他。何况又不是秦亮主动联系的费祎，他真要投靠费祎的话、为何在秦岭中破坏费祎的大略？

    但秦亮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捞人。他不是坏人，但也不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帮陆师母逃脱已经冒险了、不可能什么都愿意做。

    他便沉吟道：“暂且可能做不到，你们毕竟是蜀国人。仙姑先别急，等一段时间，再想想办法。”

    陆师母急道：“府君那么大的官、家里还有人做都督，只是想避嫌、不愿被曹魏怀疑罢？”

    秦亮看了她一眼，心道：有些话心里有数就行，何必说出来？

    不过，陆师母估计也是因为心急所致。果然片刻后她便回过神来，叹息道：“府君能救我，已是大恩大德。妾不该强人所难。”

    秦亮道：“仙姑对我也有恩。但此事确实急不了，现在我也有麻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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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过年旧事

    乐津里的秦家院子不能回了。

    官府应该不会闯进去搜人，毕竟抄官员的家是非常严重的事，而此时王凌、秦亮都在大魏有兵权。但今天抓捕蜀国奸细的事发生在乐津里，为防节外生枝，秦亮等去了吴心的住处。

    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几案旁，上面放着吴心买豆腐的时候、买回来的五味卤肉，还有几块之前带的麦饼干粮，一坛酒。

    秦亮犹自拿筷子蘸碗里的酒水，在木案上画着直线。一边画、一边琢磨城中的路线。

    玄姬若是步行赶去乐津里，那便能在半道等到她。但如果她先叫人赶车、送到乐津里附近的小市，或是别的地方，那在路上就很容易错过了。

    当时商议的时候，并没有说起这么细枝末节的事。

    世事便是如此，即便是接个人这么简单的单线事件，中间出现一点意外、便可能打乱计划。

    如果是某项太过复杂、多线并进的阴谋，执行时出现意外、脱离预计，几乎必然会发生。这也是秦亮认定阴谋谋划者，必须短、准、快的缘故。

    “明天刚开里门，我们便先去乐津里的院子。”秦亮看向吴心道，“卿到院子里等着，我赶车去半道找人，找没找到都回乐津里接你。陆夫人就在这里等着，等我们办好事，再回来接夫人。”

    吴心点头应了一声。

    陆师母小心地问道：“府君等要去何处？”

    秦亮看了她一眼，“回庐江郡。仙姑可愿与我同行，先去六安？”

    先前秦亮已经想好了，费祎既然大度，不计较战场上各为其主的事、还费劲派人过来拉拢，那么这条线最好保留着。到时候万一他在魏国的处境无力回天，他可不愿意坐以待毙，必将设法带着王令君玄姬等人跑路。秦亮对司马家的信誉完全不信，戒心已是太深。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马上要掉脑袋的境地，他不会跑路。

    但身在庐江郡，其实最容易跑的地方是吴国，去蜀国有点费周折。不过吴国那边没接上可靠的线，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陆师母有意无意地，仔细观察着秦亮。

    秦亮自认神情举止还是很端正、正气的。所谓相由心生，他平素并没有多少婬邪之心，主要因为他认为食色性也、有时候不过是正常慾念而已，所以很坦然。

    不像大多数古人，一边有慾念、一边又自己认为是邪恶的事；所以即便是纨绔子弟、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会说一些“小女郎让哥哥玩一下”之类的猥琐话，表情也很婬邪。秦亮几乎不会这样做，他很正经。

    果然陆师母犹豫了一会，便开口道：“夫君尚在牢狱之中，我暂且不想回蜀国。我在洛阳也没有了信任之人，若府君不弃，只能如此。”

    秦亮不动声色道：“你们不是还有使命吗？”

    陆师母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但他此时并不想多说。

    其实这事就跟歼情似的，你以为妇人不情愿，说不定她半推半就、就等着你勾搭，妇人又不好主动。秦亮也是如此，他不能主动说自己有异心，蜀国那边什么态度、得使者自己说出来。

    但秦亮与陆师母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间的关系仍很微妙，仿佛回到了秦川茅庐。双方从表现看，应该都没有害人之心、反而有恩义，但又无法完全信任。这回，彼此都比在秦川时的防备心少了很多，不过又未完全消失。

    ……此时在王家宅邸，穿着灰色麻布深衣的王玄姬，轻轻走上了阁楼。衣料颜色，似乎与古朴的房屋融为了一体。

    然而只有衣料颜色没什么用，她白净无妆容的脸、脖，便与朴质的木头窗棂格格不入。那白皙的肌肤非常细腻有光泽，白如雪细如缎、非常明艳，与周围无生命的木窗墙壁十分迥异。

    线条圆润的匀称鹅蛋脸上，一双瑞凤眼更是顾盼生辉，眼尾上扬之姿、更是有妩媚之气，但她的神态却很严肃，些许忧伤中带着不近人情的眼神。

    此时她的心情还很复杂，期盼之余，又有些焦急、担心着失望。

    无声无息的刹那间，她倒忽然想起了在青州过年的旧事。那时候她还小，只是不想干活、想玩闹，想吃好吃的、穿新衣，所以很喜欢过年。一到过年，阿父多半会来看望她们母女，并送很多东西。

    只要阿父来了，过年就会非常高兴。不缺吃，不缺穿，她还能“阿父阿父”地叫他，撒娇打闹，阿父都笑吟吟的。阿母的心情也会变好，不会打骂她了，变得十分宽容、做出很宠爱她的样子。

    但是阿父不小心就会把母女俩忘掉，有两年过年他都没来。后来玄姬便不是很相信他，甚至暗藏了多年的怨气。

    想来也奇怪，阿母经常打骂她、威胁她，她没什么怨恨；反而是阿父从来不打骂她，只是有两年让她失望，她便记着怨气、直到现在还记得。

    以前玄姬不懂，现在她倒是明白了，其实她在阿父心里、位置并不多。玄姬也渐渐不怪罪阿父了，毕竟他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人。

    这时王玄姬站到了木窗后面，先转头看一眼阁楼木梯，然后她便踮起脚尖，侧着上身轻轻把头探出去，头轻轻左右晃了一下，调整角度。

    外面远处那青色筒瓦上，几块白色显眼的东西、忽然映入眼帘！

    “呼！”王玄姬伸手按住胸口、顿时将衣襟麻布按出了一个深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开手时，深窝黏着手恢复了鼓囊的原状。

    片刻后，她再次探头看了一眼，这次看了良久、看得非常仔细。渐渐地，她的凤眼里露出一丝妩媚的笑意。直到一阵凉风掠过，吹得她鬓发的一缕青丝飘起，她的眼睛闭了一下、立刻收起了笑意。

    王玄姬关上木窗，纤手轻轻提着深衣下摆，步履轻快地走到了楼梯上。弯曲着的回旋形状的木梯，就像正在随着清风盘旋，宛如萧竹吹奏的婉转起伏的旋律。古朴的阁楼里，原本死寂的一切事物、好像都忽然生动了起来。

    这才过去半个多月，来回两千多里路，仲明比她预料中来得更快！

    仲明确实不一样，玄姬是在他的心深处、非常安稳可靠。即便他预测了一些可怕的未来，但玄姬好像也没太担心，大概是因为她相信、仲明会一直陪着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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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四章 爱恨逃避

    夜幕降临之后，庭院中的丝竹之音仍然可闻。王玄姬住的这个院落，数面都有房屋阻隔；卧房离外面、还隔着两道门，声音其实并不大。

    但这种乐器声、唱歌声，玄姬一直都不喜欢。细思之下，她也许只是抗拒歌伎舞姬带来的某种意象、一种不安稳的感觉。

    正如阿母白氏所言，别看现在那些家伎吃好的、穿好的，也不用干活，可一旦稍微人老珠黄，便会被主人卖掉或送人，日子会越过越差。以后她们会完全失去什么风雅，只有争抢残羹冷炙、丑陋苟且。这种事阿母说过多次，倒不是在骗玄姬。

    玄姬也可怜她们，但没有办法。以前阿母威胁玄姬，要送她去做歌女，她想着的也只是、干脆死了省事！免得整天提心吊着朝不保夕。

    今晚阿母白氏又来了王玄姬房中。

    印象里，白氏来玄姬的房间谈话，玄姬经常都是毫无精神地躺在睡榻上。有时候她不想听，阿母还会掀开她的被褥、强迫她听。烦得要命，好像看到玄姬心情好点、阿母就会浑身难受似的！

    不过这会玄姬没在榻上，正跪坐在小小的梳妆镜台前面。阿母也坐了过来。

    阿母白氏又提起了何家的事，说是何骏又给她带了话，行不行总得给个回复。苦口婆心地劝说，秦仲明一去淮南不知道要多少年，玄姬错过了好家势、以后可不一定有机会了。

    白氏居然还没有回绝何家！她仍然吊着这件事，看来是还没有死心。

    何晏父子好色婬乱的名声，在洛阳很多人都知道，白氏却只看重他们的家势。她把话说得很直接，说什么做何家人的发妻、比做秦亮的妾强得多。

    玄姬只好再次威胁白氏。说上次阿母提到何家的联姻，自己没有反驳，是想直接把秘密告诉王公渊！因为之前已经说清楚了，只要逼她嫁人、就把秘密说出去。

    白氏果然吓得愣在那里，终于放过玄姬、离开了房间，走出门口才隐约骂了一声。

    玄姬只得“唉”地叹息，心里并不好受。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不管白氏抚养她出于何种目的，但时间有那么长，玄姬有时想到她也会心酸、甚至心疼，希望阿母能好过。但玄姬又不愿意与阿母在一块，只要见到阿母，她心里便特别难受、满腹怒气消沉，甚至想自暴自弃，觉得生活毫无意思。

    玄姬对白氏的情意，真是非常复杂纠缠，想恨却恨不起来，想好好待她、又做不到。

    还是与仲明在一起简单。虽然起初只是好感与念想，令君成婚的时候、玄姬已经放弃，后来稀里糊涂地便与仲明搅在了一起；但在一块之后，便几乎只有高兴。

    她有时候还会有奇怪的念头，若能与仲明在一起高兴地过两年、逃避掉一切烦恼，然后死掉算了。

    玄姬心情低落地躺到榻上，伸手在垫子下面摸到了两份简牍，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一份是留给王家人的，便是解释想静修两年云云。另一份则是威胁白夫人的信。

    只剩最后一晚上了。想到这里，玄姬的心情才渐渐上升，期待之余，甚至还开始有点焦躁、简直是一刻都很难熬。

    仲明现在已经在洛阳，必定在乐津里的院子里等着她。哪怕没见面，只要离得近一点，玄姬心里也感觉完全不一样；如同他之前住在王家宅邸、或是搬回乐津里，玄姬的心情都不同。

    各种与秦仲明在一起的细节浮现出来，玄姬又抱着被褥开始辗转反侧，双腿紧压着被褥、不时翻身，把榻上弄得一团乱。

    半个多月都已经等过去了，一晚上却好像特别难熬。

    晚上她睡得断断续续，还做了好几个梦。天刚蒙蒙亮，玄姬就起来收拾好，她在房间里转一圈，又细想了一下善后诸事。

    服侍她的两个侍女，她在信中说了，请王公渊送到令君那里，然后由令君派人、送到她静修的地方照顾起居。

    虽然只是侍女，玄姬却不想不管她们，因为相处久了总有些情分与回忆。当年玄姬刚被接回王家宅邸的时候，她们俩还不到十岁，便一直在玄姬身边服侍。

    玄姬还记得、初次见到她们的模样，皮肤晒得有点黑，手上长着冻疮，一脸蠢蠢的样子什么都不懂。现在她们早就养得细皮嫰肉，若是不管她们、多半会被送去做伎女。                估摸着里坊门快开了，玄姬欠身在窗边仰头看了一下天。东西也带的很少，她便静悄悄地走出房门。

    沿着回廊走到门楼前时，玄姬不禁又回头多看一眼这个庭院，已经在这里住好多年，确实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但这里已无仲明、甚至要好的令君也不在，玄姬实在没有太多留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楼。

    她现在只剩下满心的期待，或许太心急、又不想被人看出来，快慢不协调的步伐走得有点奇怪。她走到府邸角门后面，门房为她开了门，只是揖拜打了声招呼，悄悄看了她一眼、果然没有多话。

    玄姬刚出门，立刻把纱巾蒙在脸上、并戴上帷帽，埋着头快步向里坊门那边走。

    刚出里坊门没一会，忽然右侧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路上人不多，玄姬有点紧张、同时心生厌恶。

    她穿着又厚又大的粗糙麻布衣裳，头上也遮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防止被人注意。玄姬也知道自己的美貌，只要露面总会招惹目光。却不知，那边的登徒子为何会注意她。

    又是一声吹哨，玄姬蹙眉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辆马车前面坐着个人，他伸手抬起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俊朗亲切的脸。玄姬顿时笑了，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明明说好的在乐津里见面，没想到他已经早早赶来了此地等着！

    玄姬急忙转身向那边奔过去，忽然一辆马车驶来，马夫喊道：“找死阿，快让开！”

    心急的玄姬这才赶紧站定，等马车过去，便跑到了对面的巷口。

    “仲明！”玄姬几乎要哭出来，小声唤了一声。

    秦亮也长长地松了口气，沉声道：“姑上后面，等会再说。”

    玄姬用力点头，走到马车后面、打开尾门跨上去。她立刻挪到了车厢前端，掀开前面的竹帘，从木板之间的缝隙，看着仲明的背影、心里一阵舒服。她甚至已能闻到仲明身上的汗味、与那熟悉的气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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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打嗝的吴心

    朝阳刚刚冒头，洛阳各城门便已开启。

    虽然昨天廷尉府收到检举、捉了几个疑似蜀国奸细的人，但今天城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廷尉府每天都会获得检举，抓捕各种各样的嶵犯。

    柔和的阳光，穿透了薄薄的雾气，整座城都亮堂起来。

    除了廷尉府的监牢里。阴暗密闭的刑汛室里没有半点阳光，最亮的地方便是烧着炭火的炉子，墙上还挂着各种可怕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太浓、但是非常复杂的臭味。

    许多嶵犯在受刑时，不仅会失禁濕的、可能还会有干的。不时便有狱卒提水进来，冲洗地面。正因用水冲过、又不能完全冲干净，那股子臭味才非常怪异，跟茅厕不一样。

    监牢里随时都笼罩着各种怪异的声音，有发疯一样的叫喊声、有哭声，甚至有大笑声，还有密闭刑汛室里、传出去的隐约惨叫声。就像鬼魅在其中游荡。可怕、阴暗、肮脏，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噼啪！噼啪……”鞭子在空中甩得清脆，打在人身上又发出闷响。每一声鞭响过后，道士袁师真就“啊”地惨叫一声。

    一轮鞭子下来，袁师真终于喘着气说出了一句话：“我啥都招，倒是问阿！”

    其中一个狱卒却道：“俺们只打，不负责问。”

    就在这时，两个人掀开房门进来了。

    袁师真垂着的眼睛顿时瞪大，看着其中一个人道：“朴师兄，我们从小就相识，为何要出卖我？”

    道士朴罡前面的官员道：“他是我们大魏的道士，检举奸细还需多问？”

    袁师真道：“修行之人，何必太在意一点功赏？”

    朴罡并不回答问题，只道：“还有个人没抓到。她会躲在何处？”

    袁师真哭丧着脸道：“我们未曾料到会被出卖，没有准备，我从何知晓？我们住的地方，汝不都知道吗？”

    朴罡道：“看来要用大刑。”

    袁师真急忙讨饶道：“我所知道的事，全都愿意说！”

    朴罡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袁师真，过了一会，转头道：“奏谳掾，仆想单独与师弟说几句话。”

    官员皱眉道：“不合规矩阿，刑汛时最少三个人，高公定的规矩。”

    朴罡道：“只稍许工夫，有什么事他会喊。”

    官员听罢终于点头，招呼狱卒出门。

    朴罡顿时恶狠狠地盯着绑在柱子上的袁师真，小声问道：“陆凝在何处？”

    袁师真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知道。何况我们被捉了几个人，有什么要问的、都能问出来，拙荆不会知道更多消息。”

    朴罡沉声道：“什么消息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睡汝妻！”

    袁师真顿时怔在那里，用不敢相信地眼神盯着朴罡，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朴罡的脸有点荭了，眼睛也很亮：“出阁之前我就见过她，实难忘怀，却不料后来嫁给了汝。不过她的姿色倒没变，反而更勾人了！”

    袁师真摇头道：“汝还是道士吗？汝不要被相貌所迷惑，拙荆不是那种人，绝不会答应。”

    朴罡好像吃过丹药，脸色荭得很怪异，他瞪眼道：“道士不能有七情六欲的话，汝还要娶美妻？蛇一样的腰身，婀娜的身子，扭起来感觉啥样？那双勾人的眼睛，还有那娇美的哅脯、美貌妖娆之气，叫人做梦都会梦到阿。快告诉我，她躲到哪里了，让我亲近一下，此生无憾矣!”

    “哈哈哈……”袁师真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得非常难看。

    难怪在这阴暗的地方，不时还能听到奇怪的笑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太疯狂了。

    ……陆师母大概也知道丈夫在受罪，她一早就满脸愁容。但又没什么办法，只好跟着秦亮等人先离开洛阳。

    不过刚出洛阳没一会，她就被请到前面去赶车了。秦亮的说辞是魏国几乎没人认识她，何况戴着斗笠、身披蓑衣。

    而最了解廷尉牢狱是什么样子的人，却是吴心。

    她不仅进去过，还在里面呆了将近两年。魏国刑狱最高等级的牢狱，里面管得挺严，一般不会发生故意把人打死、婬辱之类的事，尤其是对重要犯人；但不时被拷打、瘧待、恐赫，暗无天日的气息，能让人绝望，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车上四个人，一个满面忧愁去赶车了。一个吴心，有点不舒服，她在打嗝。心情最好的，大概只有秦亮与他刚接到的这个女郎。

    昨晚忽然多了个人，准备的食物不够吃。吴心便在家里找到了几个剩下的鸡蛋，早上她自己吃煮鸡蛋。其中一个鸡蛋个头很大，比寻常的蛋还要大，她又吃得急，拨开蛋壳后整个放进嘴里咀嚼，结果便噎着了。虽然喝水吞了下去，但现在还时不时“呃”地一声，根本无法控制。

    她对面的女郎、浑身用灰布麻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也戴着帷帽，里面蒙着纱巾。透过坠在帷帽四周的纱布，能隐约看到一对漂亮的瑞凤眼，吴心并不认识。

    这时秦亮道：“姑把帽子摘了罢，她是吴心，自己人。”

    女郎这才取下了东西时，吴心顿时也看得怔住了。之前吴心就知道、秦亮的妻子相貌绝美，但眼前这个女郎较之完全不差，且是不一样的美銫。

    她的肌肤实在太好了，非常细腻光滑，鹅蛋脸柔和而流畅匀称，明艳动人的脸、惊为天人。那双瑞凤眼里带着些许羞涩，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不时便有意无意地看秦亮一眼。别说秦亮，连吴心见着她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妩媚动人。

    女郎穿着宽松的麻布袍，显然是为了遮掩身段。不过被撑起的袍服哅襟、以及显得极其宽松的腰腹，早就叫吴心发现，女郎的身段非常不一般。女郎一点也不胖，从下巴便可见一斑，鹅蛋脸的下巴不太尖、稍微多一点肉就能看出来，不过女郎的下颔十分娇美。这么个甚至略瘦的人，衣襟竟然如此丰盈。

    “幸会女郎。”女郎看了一眼吴心，声音婉转地说了一声。

    吴心也忙揖手回礼，不禁又多看了一眼。

    朝阳的阳光从侧帘透进来，映在女郎的肌肤上，让她雪白如缎的脸泽泽生辉。一时间吴心有种错觉，好像她与秦亮刚刚登上了月宫，是从月宫里绑回来的人。

    不过气氛有点怪异。秦亮与这女郎一直在相互看、目光火热，他们仿佛有千言万语，但又不太方便说话。吴心想找个地方回避，可在马车上也没地方去。

    秦亮小声道：“以后白天也能见到姑，每天厮守在一起。”

    女郎又瞟了吴心一眼，立刻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旁边的秦亮的手放在木板上，慢慢地触碰女郎玉白的纤手，两人的呼吸都已变沉了。

    看着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吴心也紧张了起来。果然秦亮搂住女郎、手放得也不对了，女郎主动把鼻尖贴近了他的脸颊。吴心的神情有点尴尬，但见女郎那一对眼尾上扬的妩媚眼睛已有些迷离、又瞧了吴心一眼。

    吴心的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一直浮现着刚才那个复杂的眼神。娇媚的嫣然笑意中、有着害羞不好意思的紧张，如愿以偿般的高兴、却又忍耐克制。

    “旁边有人阿。”这时女郎小声提醒道。

    秦亮忽然伸手拉住了吴心修长的手，吴心顿时浑身一顫，脑中简直一团乱麻，又像是豆浆凝固成了豆腐、已经无法流动。她看到了秦亮的袍服，脑海里全是早上那个煮蛋。

    “呃！”吴心的上身不禁又轻轻抖了一下。

    其实当初吴心看到秦亮第一眼、他便立刻进入了她的心里。彼时吴心刚从阴间一样的地方出来，而这个救她的人俊朗又亲切，还拿着干净的丝绢给她擦拭伤口；她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恍惚中仿佛还身在那阴暗的地方、而秦亮是忽然出现的明光。

    那天吴心察觉到秦亮的亲近举动时，便打算从了他，不过只是出于报恩奉献之心。

    等到她自己主动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却是那次甄夫人在马车上。吴心至今还记得、甄夫人抓自己手臂的轻重力道。当时吴心心中非常乱，看得又怕又好奇，好奇甄夫人怎么受得了、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但吴心仍不断在告诉自己：只是愿意奉献自己、因为她没什么东西可以回报，仅是报恩！

    这时秦亮稍加用力，垂足坐在木板上的吴心便直接跪到了车厢里、到了秦亮跟前，她毫无反抗的准备。秦亮随即便伸手拽住了吴心的交领领子。

    旁边女郎的声音道：“我们还不熟。”吴心也稍微回过神来了，轻轻按住秦亮的手，她沙哑的声音却道：“府君能不能只看右侧，左侧被鞭子打坏了有疤、很丑陋。”

    秦亮没有说话，不过他把手挪到了另一边。

    然而吴心后来才明白，这只是秦仲明的权宜之计，他之后不仅看、还专门仔细地抚慰她的伤。吴心不想示人的遮掩，终于还是放弃了。初时她有一种自弃般的心思；很快她却隐约感受到了，不是嫌弃、却好像在治愈。

    她又仿佛来到了悬崖边，脑子里是某种可怕之物。但当她终于跳下去时，发现摔下去的剧痛并非出现，而是跳进了水里，浑身都软软地泡在了水之中，热辢辣地満満充盈在身内。

    不知过了多久，女郎无力地把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吴心则默默地在木板上找了一下，飞快地拾取一件有朱渍的布料，塞进了自己的宽袖中。她苍白的脸上还浮着一层红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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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笑得很真

    几个人乘马车赶了一天路，当晚在一个亭中歇下，打算明日找个城镇、换马骑行，以便尽快赶回庐江郡。

    他们在同一间屋里烤火吃东西时，气氛十分尴尬，很少有人吭声。只有秦亮多说了几句、换马之后希望路上不要下雨之类的话。

    先前那马车车厢与前面赶车的位置中间，隔着木板、里面挂着竹帘。陆师母看不到车厢里的情况，估计也不好意思回头瞧。但此刻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估计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玄姬堵着嘴，但仍旧从鼻子里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前面赶车的地方贴着车厢、很容易听到。

    秦亮还是太急了，应该等赶回六安郡府之后、有的是时间。而且他也没想到吴心是完璧之身，在马车上实在仓促。他在车厢里胡天黑地，到现在脑子都有点混乱。

    其实秦亮这几天回洛阳的事，只要有人知道了、便容易与玄姬离家修行的事联系在一起。好在陆师母在大魏国几乎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玄姬是谁、甚至都没看清玄姬的脸。陆师母必定搞不清楚、秦亮等三人是什么关系。

    歇了一夜，次日四人便骑马沿着颍水南行。最近的运气果然不错，经过整个豫州、都没遇到下雨。等他们进入扬州，过阳泉县地界的时候，才碰上淅淅沥沥的秋雨，斗笠蓑衣勉强能遮挡。

    进得六安城，已是下午，吴心先回郡府，赶马车出来、将两个不便露面的女郎接回郡府。陆师母则暂且被安置在外面、位于郡府西边的一座院子里。

    秦亮去邸阁前厅露了个面，见了扬州都督府的舍人劳精、以及一些属官武将。很快他又回到内宅，三人呆在了一个卧房里。

    直至次日清晨。

    忽然秦亮感觉到睡榻一阵摇晃，他顿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便看见一个白生生的人影。等他稍微清醒一点时，才意识到是玄姬忽然爬起来了。她正四肢趴在睡榻上，下面仰躺着刚刚睁开眼、也是一脸懵的王令君。玄姬正惊慌地转头看着外面白亮的窗户。

    二人这个姿态，秦亮忽然觉得很熟悉、想起昨夜的场面。他扎巴了一下嘴，用手背一揩，便道：“这里是庐江郡，姑哪也不用去，多睡会罢。”

    玄姬一头凌乱的青丝，也是睡眼惺忪的样子，这时她才回过神，伸手放在心口，长松一口气，妩媚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笑意，叹声道：“对！我忽然醒过来、看到窗户大亮，吓了一跳，忘记自己已经来扬州了。”

    她说到这里，垂目看了一眼，忙有手遮住，然后重新猾进了被窝，挤到了秦亮与王令君之间。

    秦亮见她惊魂未定，便搂住她柔軟的身子、轻轻拍着她娇美的削肩，好言道：“庐江郡府这地方，内宅没人敢进来，姑不用再担心什么。”

    王令君翻了个身，也搂住了玄姬，有气无力地说道：“姑真是糊涂。”

    “我倒是该起来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秦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犹自又说了一句，“把事情做好了，将来厮守的时间能更长。”

    他终于从温軟的被窝里坐起来。

    玄姬荭着脸小声道：“妾服侍君更衣。”

    王令君嘀咕道：“我实在是起不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秦亮轻言细语地说道：“没必要，我自己穿衣洗漱、反而更节省时间。”

    时到九月间，已是深秋季节，气温越来越低，下雨的天气更加湿冷。秦亮忙了一阵，走出卧房时，仍然感觉手脚很僵。

    秦亮来到邸阁前厅，便一面熟悉郡府的新面孔、一面完善治理庐江郡的谋划。

    以前在孙礼麾下、只是练兵，现在秦亮干的事会更加庞杂。不过秦亮如今是为自己干，所以更愿意卖力。一个郡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大地盘，庐江郡则是最好的郡。成不成，就看这回。

    奸细工作也得马上开始安排，主要是针对吴国、其次是对内。秦亮一个郡守，当然没法跨江进攻吴国；但可以预判吴国的动向，避免再出现芍陂之役准备不足的窘境。

    何况，若能提前勾搭上吴国有分量的人物，万一将来情况实在不利、跑路吴国才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只要离开自己的地盘，便只需穿过一片无人区，马上就能进入吴国境内。

    但蜀国那边对待投奔的降将也不错，坑死自己全家的马超、去了蜀国也过得很滋润。大概与蜀国创业者刘备的待人风格有关。

    于是秦亮在前厅忙活了一上午，便坐马车出府邸，去了西边的小院落见陆师母。吴心负责日常供给陆师母吃穿用度，今天也是吴心赶车。

    陆师母打开了院门。等到秦亮从马车尾门走下来，她正等在旁边，一边拱手行礼，一边用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脸顿时就荭了。

    秦亮揖拜回礼，随口好言道：“仙姑若是缺什么东西，只管对吴心说。”

    “多谢将军照看。”陆师母道。

    秦亮站在原地等了一会，陆师母才邀请道：“将军请。”

    于是二人沿着檐台上的路，走进了上房内，在几筵旁入座。木门敞着，天井里的空气中充斥着秋雨雨幕，雨点飘飞，落得缓而稀疏，瓦檐上落下来的水珠、滴得“叮咚”直响。

    陆师母侧目望着外面的雨，好一会没说话。

    秦亮心里也愁，这女道好像最在意的是自家丈夫安危，蜀国的使命大概也在其次。

    他跪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始主动引导话题，他问道：“费将军是怎样的人，仙姑见过吗？”

    陆师母回过头来，点头道：“与夫一起见过。大将军很简朴，跪坐在一张草席上，脸上带着微笑，说话和气、口齿清楚，不慌不忙的样子。”

    秦亮沉吟片刻，问道：“什么样的微笑？”

    陆师母想了一会才道：“笑起来，眼神很真。”

    她这么一说，秦亮顿时对费祎也有了兴趣，能做到大将军的人、眼神很真？费祎的为人，应该比司马懿好不少耶。

    秦亮伸手放在下巴上，想像了一会，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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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七章 重情重义

    未上漆的木窗木门是木料的本色，古朴而淡雅。雨天潮濕的空气中，灰尘积垢好像被凝固在了房屋的边缘角落；不过房间被人仔细打扫擦洗过，大部分地方倒反衬得、更显一尘不染。

    跪坐在几案对面的陆师母穿着浅灰色的布袍，给她找的衣裳挺合身，包裹着她婀娜的身子、显得腰身更加细长柔韧。

    浅浅的鹅黄色脸上，那漂亮勾人的柳叶眼，在这朴质的房间里、又好似多了几分古典的气质。交领中偶尔露出了一小块肌肤，大概常年不见光，颜色比脸脖更浅。陆师母有一种少见的妖异气质，确实容易让人觉得好奇稀罕。

    当然秦亮只是看看而已、看看又不犯法。他有了王令君玄姬，对女色其实并不执着。

    陆师母忽然开口，声线略粗、但挺有女人音色，“夫在洛阳听说了府君的评语，说是君不近女色？”

    秦亮听到这里，手上似乎又感觉到了那姣好的形状、光滑的触觉。不过他只是被提醒，忽然回忆起了往事而已。

    他略有些尴尬道：“品评往往有差错。但我也不是故作清高，多半只是误会。”

    稍作停顿，他又道：“男女之事，比较隠私，我不喜欢让别人知道，更不会到处说。这种事，一旦有不相干的人评说，那便放不开了，会涉及礼法、名声等十分复杂的事，彼此间便会有所保留与戒心、变得十分无趣。”

    他说得比较含蓄，其实就是喜欢悄悄干，只干不说。

    陆师母顿时用十分奇怪地眼神看了他一眼。

    秦亮不愿继续谈论这种事，他心里还挂念着蜀国的拉拢。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叛洮，但留条后路是很有必要的事。

    如今费祎有心、派来的蜀国奸细就在跟前，实在是机会难得。秦亮若是错过了偶然的机遇，将来自己去部署，那就得费老大的劲、还不一定能成。

    他的思维速度很快，就像剑术一样、以速度见著，很快心里便有了策略。

    于是秦亮先从陆师母感兴趣的地方入手，“仙姑的夫君、以汉国奸细的罪名被抓，进了廷尉府很难不招珙，奸细的罪怕是坐实了。”

    果然陆师母的注意力集中了一些。

    秦亮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魏国官场没人能救他，不管谁去撈人、都容易被怀疑动机。我更不能，正如仙姑所言，我最应该避嫌。”

    陆师母忙问道：“那该怎么办？”

    秦亮道：“只有一个办法。”

    陆师母之前目光闪躲，这会却盯住了秦亮的眼睛，求道：“请府君赐教。”

    秦亮沉声道：“让汉国朝廷救人，但汉国朝廷由很多人组成、费祎将军就是很好的选择。”

    陆师母蹙眉道：“魏国廷尉，会听汉国朝廷的话？”

    秦亮从嘴里发出一个声音，看了她一眼，“仙姑是江湖中人，似乎不太明白權力场，这地方、什么人之间不能交易？别说现在，就算前线正在恶战，仍然可以谈的。交易的对象不是重点，关键是有没有筹码。”

    像臧霸也是一代英雄人物，如今他的美妾被儿子拿去交易官位，这个玩过来、那个玩过去。而敌国之间交换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陆师母似乎明白了，轻轻颔首。

    秦亮见状便道：“仙姑的夫君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换人本身不难，难点在于费祎将军是否愿意拿出筹码。仙姑得先为费祎将军办好事，回去再求费将军，此事便成了大半。”

    陆师母用力点头道：“府君言之有理，妾光顾着着急，没想那么多。”

    秦亮好言道：“出了事，光是伤心着急没用，总得想点办法。费将军想让仙姑做什么事？”

    陆师母打量着秦亮，沉声道：“大将军很欣赏府君的才能，欲与府君来往。君愿意私自与大将军来往、或是投奔汉国？”

    秦亮顿时暗自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不管是费祎、还是陆师母，他都还不能完全信任，谨防这事被人抓到把柄，那就麻烦了。秦亮收拢的人员、经营的一切都在大魏，蜀汉目前只是一个备选方案而已。

    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稍微踱了几步，这才开口道：“若叫仙姑一无所获，就这么回去，恐怕事情难办。”

    他踱到门口，观察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天井，便走回来小声道：“仙姑回去见了费将军，除了把我们之间的事告知，暂且还可以转述我的一句话。我也很仰慕大将军的品行为人。”

    陆师母诧异道：“府君真的想投奔汉国？”

    秦亮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在大魏的仕途顺利，此时当然没有那种意愿。但这些话、仙姑不用告诉费将军。”

    他暗忖：伐蜀之役打成那个样子，加上蜀汉在魏国可能有奸细，费祎多半能知道，现在大魏国内閗很严重、一些官员很危险。所以费祎仍有希望拉拢到一些大魏人才。

    只不过双方刚联络上，秦亮此时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先给点提醒暗示、让费祎自己揣摩好了。

    陆师母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秦亮脸上回旋，“府君这么做，是因为我吗？”

    秦亮想着在秦岭中快渴死了的经历，也不想骗她，便好心实话道：“不止如此。但我对仙姑没有歹意，也不愿见到仙姑满脸愁绪。”

    陆师母看着他，轻声道，“府君在洛阳冒险相救之大恩，妾尚未报答。如今又设法救我夫，府君为何要如此待我？”

    秦亮轻轻挠了一下下巴，“我有自己的考虑，不便多说。不过仙姑与我之间实有恩义，只是相处日短，尚缺一些信任罢了。”

    “君别无所求？”陆师母又问了一句。

    秦亮观察着她有点难堪的神色，心道：我要是为了图你的美色，还想办法救你丈夫做甚？我有所求，那也只能费祎能给，你给不了。

    他便微笑道：“仙姑不用觉得亏欠了我。秦川中的恩义，我做什么都不算多。

    有些东西本来很寻常、譬如饮食，却要看在什么地方，在某些地方便尤其珍贵。而有些恩，率先付出的一方才最心诚，因为极可能会白白付出。故仙姑不用介怀，可坦然受之。”

    陆师母忽然小声道：“那君还摸我？”她说罢脸上便是一荭。

    秦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时无言以对，当时几个月没见过妇人了，哪能想那么多？

    他便岔开话题道：“仙姑回汉国见费将军，仍走秦川？夷陵这边倒是近不少。”

    陆师母道：“绕路走秦川最稳妥。傥骆道有小道、且几乎没人走，但太白山周围有不少道士，我能找到人接应。”

    秦亮点头道：“仙姑刚奔波了那么远的路，可以在此静养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回去可得绕两千里路。到时候我发出过所，派人送仙姑去关中。”

    陆师母道：“此行，幸得府君照顾周到。”

    “都是小事。”秦亮道。

    他想说的话、已说得差不多，当下便揖拜道：“我得回郡府了，告辞。”

    陆师母对秦亮突如其来的辞别，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一双柳叶眼仿佛在说：这就要走？

    她怔了片刻，忙回礼道：“妾送府君出门。”

    秦亮转头道：“仙姑且留步，不用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他走出房门，便把蜀汉的事、暂且抛诸脑外，快步走向马车，因为回郡府还有别的事要忙。秦亮个子高，腿上一快，走得也很快。

    秦亮很快就沿着天井旁边的路，走近了马车。他跨到车厢尾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古典婀娜的女郎站在古朴陈旧的檐台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气息竟然有些诡异妖气的感觉。

    陆师母还在下意识地向前挪步。秦亮再次向她拱手，便上了马车。

    院子离郡府不远，秦亮没一会就回到了邸阁。中午他也不回内宅吃饭，只在邸阁中与官吏们一起吃公家饭，节省来回的时间，反正中午回内宅也很仓促、与王令君玄姬说不上几句话。

    雅致的邸阁前厅，地上堆着成卷的案牍，案上放着纸墨笔竹简，一派儒雅的场面。但秦亮正在捣鼓的谋划内容，却是翔和尿。

    他正在琢磨组织之法，好让兵屯、民屯的百姓堆肥发酵；另外人畜的排泄物，要制作一批大瓦缸，进行煮沸。目的都是为了得到熟肥。

    本来是很简单的土地增肥法子，却因为古人不知道有病原体、微生物等的存在，大概一直到清朝、全世界几乎都不懂得熟肥更有效率。

    从肥料上着手，庐江郡的农业收成可以极大地增产，亩产翻倍或许也不是难事。

    秦亮早就意识到了，战争打得就是经济、哪怕在古代同样如此。中外军比较精锐，无非是着甲率较高、粮食供应比较稳定。

    什么武艺都不是重点，如果士卒饭都吃不饱，哪来体力训练？此时那些一个月出不了两次操的军队，也就那么回事。

    还有曲辕犁，也是非常简单的结构，秦亮已经画出了大概模样。他前世出身农村，对犁的样子很熟。不过最好还是等马钧到了，再让马钧给完善一下，让他来负责制作。

    此时的农户、屯兵不仅是耕犁的结构问题。因为盐铁官卖，他们还缺铁，很多人都在使用木犁，浪费的体力、效率的低下可想而知。秦亮正期待着陈安早点过来做铁官，以便弄出质量更好的铁料，先装备曲辕犁。

    及至下午，秦亮又叫来了王康、派他回平原郡一趟。

    伐蜀之役结束、曹爽回到洛阳后，最近司马懿好像开始挂机了，什么也不做、曹爽也不准他再出洛阳。于是秦亮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打算先做好准备，等观察好洛阳的情况之后、便在庐江郡放开手大干一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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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最后一面

    秦将军来过这里三天之后，他又来了。不过此次应是最后一次见面，为了道别。

    陆凝到六安城的几天，连绵秋雨几乎没停。今早才放晴，泥泞的地面都还没干透。如同她大老远第一次来庐江郡、地方都没仔细看过，便要离开了。不过因为心里有事，她还是决定早点出发。

    秦将军走下马车，露出了那张俊朗的脸，他弯着腰还在车厢尾门、便道：“请仙姑回上房稍等，一会我再来说话。现在身上臭得很，我与吴心去厨房烧点水，先洗洗。”

    陆凝留意一看，果然见他的官袍下摆全是泥，身上还有些不明污渍，好像去了乡间、下过地。

    她见礼说了句客气话，毕竟男女有别、总不能自己主动要去服侍沐浴罢？想到这里，陆凝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便开口道：“房间里，有以前的主人还留下了一些东西，妾去为府君找身干净的衣裳，暂且穿着。”

    秦亮点头道：“也好，劳烦仙姑。”

    此时做些琐事，陆凝倒觉得有点恍惚，好似秦仲明是非常熟悉和亲近的人、就像他是某个亲戚。但这其实只是他们在秦川萍水相逢之后、第二次见面而已。

    忙活了一阵，秦仲明穿着有点小的麻布袍服走了出来。陆凝便请他去上房。

    秦亮拱手笑道：“失礼了。”

    陆凝受了影响，露出微笑道：“府君不必拘谨，这宅子本就是府君的地方。”

    秦亮道：“我刚赴任郡守不久，正好这阵子事情比较多。今日与仙姑辞别，也显得很仓促。”

    陆凝看着天井里半干不干的泥土，一边在檐台上走路，一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随口叹道：“是阿，该辞别了。”

    她回头时，便见秦仲明正在打量自己的腰身甚至殿部。接触到她的目光，秦仲明竟很坦然地与她对视了一眼。

    此人必定不是什么“不近女色”的人，陆凝想起了他干的那些事。在秦川中有一点机会就摸她，还有回庐江郡的路上、当时那么紧张，他竟然在马车里做那种事，而且身边还不止一个女郎。

    但很奇怪的是，陆凝觉得、他竟然没有婬邪的感觉。

    两人沉默着走过天井一侧的路。陆凝寻思，大概还是因为秦仲明的所作所为。秦仲明不仅救了她的命，竟然还想办法救她的夫。事情做得挺复杂，显然不只是因为、当初在秦川中结下的那点善缘，给了他们一些水与干肉。

    何况秦仲明这样的侯爵、大官，即便为了贪图陆凝的美色，也做得太多了。

    倒是他几天前那句“不愿见到仙姑满面愁容”，最让陆凝的印象深刻。在这危险的魏国、举目无情的陌生地方，秦仲明这样的人、确实让她觉得心里很暖和。

    这时秦亮的声音道：“从庐江郡到司州、再到关中，沿途都是大魏腹地，没什么险恶之处。仙姑的存在，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明天便只叫吴心走一趟、送仙姑去关中。

    拙荆在关中有个亲戚，正好叫拙荆写封问候的家书，叫吴心带过去。如此一来，即便你们路上遇到官吏盘问，也不会被人怀疑。”

    陆凝先走进上房，转身道：“府君想得真是周全。”

    秦仲明沉吟道：“细节往往决定成败。”

    陆凝忍不住观察着他此时沉思的模样，觉得此人做事确实很可靠，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封侯、拜将军。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秋色，离别总是让人有点伤感，便脱口说道：“见面与道别都很突然，心里没什么准备。”

    秦仲明点头道：“确实很仓促。”

    陆凝忽然看着他道：“府君一会离开之后，我们是不是不会见面了？”

    秦仲明点头道：“明天我就不送仙姑了，仙姑勿怪。”

    陆凝又道：“永远不会见了？”

    秦仲明抬眼看着她，不知道他一边看、一边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有可能。”

    陆凝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其实不太愿意做奸细，不过因为夫想要建功立业，我才为费祎将军做事。有些可怕，下次不来了。费祎将军的亲笔信，府君收好，下回费将军应该会换个人、带着信过来。毕竟这次我们有几个人被抓了，我再来魏国很危险。”

    这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在暗示什么，诸如以后不会见面、今天便可以放枞一下？

    她回过神来，果然察觉秦亮的目光，不禁蹙眉道：“府君总是喜欢乱看？”秦仲明把目光避开，嘀咕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是长得不好的、我还不想看。”

    气氛渐渐变得有点尴尬，两人沉默了一会，陆凝终于开口道：“不过，我确实没什么东西能回报府君的恩义。”

    秦仲明好言道：“仙姑并无亏欠。”

    陆凝心里挺矛盾，夫君现在还在受苦，她确实不该与别的男子眉来眼去，这样做很不对。但眼前的秦仲明，一会也要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欠了秦仲明的恩情，就要这样算了、什么都不给他，永远留下遗憾吗？

    陆凝忽然想起几天前、秦仲明说过的话，隠私之事，他不喜欢被别人知道、不会到处乱说。

    反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房间里安静了一会，陆凝便顫声道：“府君想不想看到更多？”

    果然秦亮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再次打量着陆凝的哅襟、细长的腰身。他直视着陆凝的脸轻轻点头，陆凝却不好意思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陆凝心一横，起身过去把房门闩上，转身用背贴着木门道：“妾有夫的，府君不会说出去、让妾身败名裂罢？”

    秦亮摇了摇头：“仙姑放心，我绝不是那样的人。”

    有了陆凝的话，他也走了过来、目光变得愈发肆无忌惮，像有形之物在拂过陆凝的身体。陆凝深吸了一口气，身上很紧张、手也握紧了。

    秦亮的声音好言道：“仙姑放松一些，什么都不用担心。”

    陆凝道：“府君喜欢看我，我也想回报君。君只能看……摸，不要做别的事，何如？”

    秦亮沉声道：“我这身体好像有点问题，极难让人怀上身孕。不管我们做什么、或不做，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没人知道。”

    陆凝声音发顫：“君不要骗我，我这样已经很对不起夫了。府君对妾用心，妾不能什么都不给，但妾真的不想背叛夫君。”

    秦亮道：“我一会走了，今后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能有什么事呢？”

    陆凝的心情顿时又多了几分伤感，一时间简直是五味杂陈，她漂亮的柳叶眼里、目光十分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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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七十九章 聚众庐江

    若非那晚在秦川茅屋后面的事，秦亮或许不会对陆师母有非分之想、哪怕她颇有姿色。但有过管中窥豹，却不知全貌，他反倒有些好奇、心心念念。有时人便会有一些如此莫名的执念。

    这次秦亮总算如愿以偿，仔细看清了陆师母的全貌。

    然而陆师母表现得很纠结，秦亮见她并不是半推半就，而是确有极大的心理负担。他权衡了轻重，终于还是没勉强她。女道士的作为也着实奇怪，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摸。

    本来说不再去送陆师母，但次日一早秦亮还是叫饶大山赶着马车，在城北门附近的路边目送了她们。

    陆师母几番回首。她戴着帷帽，秦亮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感受。但人和人的感受不一样，反正在秦亮的心里、主要是不安定感。若是安稳，他也不会早早就开始准备蜀国的后路。

    ……不过这种不安定感，很快就淡化了。秦亮接下来的时间忙得昏天黑地，没有太多精力再顾及自己的感受。

    很简单的事情，主要是推广堆肥，以及考察大别山北部、两个因兵祸被废弃的铁矿场。

    难点在于急迫。若是假以时日，持续个十年八年，堆肥得到粮食增产，定会让周围的豪族、屯户渐渐效仿，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扩散。但秦亮等不了几年，立刻开始推行、只能依靠行政命令，官吏屯民都没多大积极性，只是为了应付郡府的差事。

    所以秦亮无数次到各地去巡查，并当场指出具体问题。他经常身上脏兮兮地回府，便是因为离堆粪太近、不注意就会沾上混合腐土。

    庐江郡一共四个县，包括郡治六安县，芍陂西北岸的阳泉县，六安西南方向、沘水西岸的博安县，以及六安南边的灊县。

    兵屯就有两万多户，还有数万民屯，以及豪族占田的附农。秦亮光是去当地召集管理五十户的屯长、让他们来学习堆粪，便要花很多时间。只是口头下令县令以及属官不太管用，官吏们干得太慢。

    秦亮这时才明白了，司马师为何总是匆匆忙忙、很少有寒暄废话的原因。估计司马师手下也有很多事，而且他一直在亲力亲为，不断处理各种具体事务，所以来去匆匆。

    ……年底之前，马钧、陈安也如约来到庐江郡赴任。秦亮接待后、便没怎么管他们，只是拨了钱粮给陈安，叫他自己找人，先想办法把铁矿开起来，建造汉朝炼铁高炉、能冒烟再说。马钧那边则给了曲辕犁的图纸。

    秦亮自己还有不少事忙活，除了堆粪，他还在招募私兵。兵员主要从民屯中选，选到的户、便从屯户简牍中减去。反正豪族也在侵吞屯户，少两三千户没什么大碍。

    庐江郡的大士族都在吴国，在老家早已没了根基。剩下的都是一些小豪族，像以前秦亮在平原郡的庄园一样，有一些土地附农；并且多半有人在郡城、县城里做官吏，与郡守和县令勾连一气。

    秦亮也没动他们的产业，否则剩下的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屯户、附农，没人管理地方了。不过进行了一些交易，把之前安城附近被吴军劫走了人口的庄园分了，秦亮独占了近半。

    而那些民屯便几乎等同于农奴，用了官府耕牛的屯户，田税高达荒诞的近七成。所有人都处于半饥饿状态，活得相当惨。但凡不老实的、或是有点关系的人，都不会做民屯的屯户，日子实在太难。

    那些人之所以没跑到东吴，是因为据说东吴那边的士族庄园、压榨得更狠，天下乌鸦一般黑。以前魏国朝廷想在淮南、也实行家眷分离的错役制，导致一直有屯民逃跑去吴国。后来朝廷取消了错役制，不再管淮南民屯，人们也就不跑了。

    但即便半饥饿的屯户，也总有一些天生个头比较高大的青壮。秦亮把他们挑出来，然后在六安城的南边分屯地、调运供给粮食，吃饱了好训练。

    新招募的人马不叫私兵，名叫郡守部曲。虽然不止秦亮有这种兵，但他还是找好了理由，便是开垦并守卫舒水流域的耕地。

    庐江郡原来的地盘不小，但现在屯户几乎都集中在了芍陂、沘水附近。

    而东南边的巢湖、巢湖西侧的舒水流域，因为之前那边不时发生大战、袭扰掠夺，现在大片土地上没什么人口。以前包括舒县、居巢等地方都是庐江郡的县，亦已毁于兵祸。

    于是秦亮筹划，在舒水北岸建造军寨屯田，屯户便是他新招的部曲。并在舒口、居巢口设置据点，预警吴军从水路来攻。

    ……年底长兄秦胜来了，带着几十个庄客，庄客们的家眷还会陆续赶来。

    长兄在平原郡好像干得不错，因为秦亮的原因、长兄颇受平原郡守重用。看他带来的人便知，庄园人口显然又有所扩张。

    果然秦亮在城门口接到他、刚寒暄两句，长兄便径直道：“汝嫂子舍不得离开平原郡，我们家已有好几片地，又收了不少附农。”

    刚走下马车的嫂子张氏立刻说道：“不是舍不得，我们一走，那几个庄客还会管好事吗？等回去了，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东西。”

    反正人都来了，秦亮便点头附和道：“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虎背熊腰的秦胜却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康说得对，几块地算什么？仲明做了郡守，以后我们秦家也能做士族。大哥不帮汝管点事，谁帮？”

    秦亮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王康。王康牵着马弯腰揖拜。

    一时不便多言，秦亮道：“我们回府再说，令君此时大概已备好酒菜。”

    长兄听罢感慨道：“王家待我们不薄阿。”

    一众人便入城，径直前往城北的郡府。庄客们安顿在前厅署房，秦亮则带着兄嫂侄子去内宅，准备了家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秦亮与王令君玄姬、现在并没有住在内宅，而在后面东侧的小庭院。前面的内宅庭院，现在只住了三个侍女，除了王玄姬以前的两个侍女、还有江离；莫邪则住在东侧庭院里就近服侍。

    而西侧那座小庭院、有六安城最高的望楼，格局却有点怪异。只有一道门楼，开在面对东侧小庭院的方向。

    人们要进那座庭院，要先穿过郡府内宅大院、再来到东侧庭院，然后才能进西侧庭院。进出比较麻烦，所以王令君才没选那里。

    几个人沿着走廊、向内宅门楼走去时，张氏小声问了一句：“弟妇的肚子还没动静阿？”

    秦亮有点尴尬道：“不用太急。”

    长兄转头道：“汝管得多。”

    张氏说话很快，马上回敬道：“我又没与君说话。”

    长兄还是那样，不与张氏多说，立刻住了嘴。

    张氏则犹自对秦亮悄悄说道：“出发之前，我在郡城求了个方子。那个郎中名气非常大，专门治妇人的肚子。”

    不过很快、张氏也不再说这个话题，令君与侍女已经迎到了门楼里面。她正端庄平稳地向兄嫂揖拜行礼，“兄嫂远道而来，妾有失远迎。”

    长兄回礼道：“弟妇不用多礼。”

    张氏揖拜笑道：“大家闺秀，不出门楼半步，迎到这里便是远迎。”说罢上前拉住令君。两人在洛阳便已有过很多道礼仪，倒能说上话。秦亮则与长兄走在前面，兄弟俩谈些平原郡的事。

    秦亮找到闲聊的间隙，径直说道：“我已事先把六安县尉调到博安县去了，长兄且屈居县尉何如？”

    长兄道：“挺好，我在平原郡也做县尉，熟悉诸事。何况我们家，现在看的是二郎这个郡守，我只是来帮忙，能做什么事，汝说了算。”

    秦亮点了点头，又道：“郡府东南边有座宅子，乃前任太守的宅邸，我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长兄嫂子便暂居在那里，离县寺也很近。”

    长兄道：“仲明安排得很周到。”

    几个大人和两个小孩来到了厅堂上入席，上位空着。这时四个侍女陆续端菜上来了。

    对面的张氏一时间竟未说话，正饶有兴致看着王令君的举止。秦亮侧目看了一眼，他倒是看习惯了、不过王令君的动作姿态确实十分舒缓端正，说话也不紧不慢的。

    没一会张氏便转头笑道：“士族家的女郎确是不一样阿。”

    长兄应了一声，神情倒不惊不乍，好像意思是秦家以后也能做士族。

    席间没有玄姬。她到庐江郡两三个月了，因为内宅的庭院中、没有外人进出，她平素几乎都与王令君在一块。但来了客，她仍不便相见。

    原先秦亮以为，王广会有所怀疑、并派人过来看看。不料王广完全不管这事，门客把玄姬的两个侍女送来后、次日就回去了。

    玄姬之前说的话好像没错，王家并没有那么在意她。

    白氏也没有消息，不知她作何感受，但眼下看来，她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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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章 叫人分心

    秦家兄嫂来庐江郡了，家宴还未结束。

    郡府没有歌舞姬，听不到丝竹音律之声。甚至这些庭院里的侍女、也只有四个，今天傍晚依旧很宁静。

    天色渐渐黯淡时，空中忽然飘起了小雪，亦是寂静无声。

    王玄姬对佛经没什么兴趣，她在洛阳留下的信，好像欺骗了王公渊、其实她跟佛多半无甚缘分。玄姬便放下佛经，来到了不远处的书房。

    她慢慢地在书房里踱了一会，便走到秦亮经常坐的位置，端正地跪坐在了筵席上。

    每当沐休的时候，郡府官吏都不用办公，秦亮就会在这个书房里写写画画、或是沉思。王玄姬稍微想了一下，遂放松了身体、做了个屈腿坐着的姿势。然后她让身子微微前倾，将手放在下巴上，眉头微微皱着、盯着房间中间的那块裂了的木板。

    她尽力让自己沉思，心里只能想到：裂了的木板还不换？

    但只持续了片刻，她便自己“嗤”地一声笑出来，微微摇头心道：算了，一会被撞见学他，他说不定会生气。

    不过仲明好像极少生气，特别是对王玄姬。他平时说话很温和，除了那种时候，有时会很用力速度也非常快、很要命。

    仲明也挺忙碌，这三个月以来，没见他歇过一天。

    但王玄姬与令君从来不怨他，除了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卖力的原因，其实玄姬也喜欢男子干正事的样子。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哪怕他说过、处境并不安稳。何况仲明就在身边，每天都会回来。

    玄姬把细白的双手从狐裘中伸了出来，捧在朱唇前面吹了一口白汽，便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几案上的东西。

    有简牍、佐伯纸等物，旁边还放着没清洗过、黏着墨汁的毛笔。她看到毛笔上的毫浆在一起的样子，脸颊顿时露出了羞涩的红韵。

    玄姬把目光移到了纸上，只要细心看，上面画的、写的所有东西，她几乎都能看懂。毕竟玄姬以前连儒家经书都能读通、甚至背诵。

    简牍与纸上的内容，有种地的犁、怎么肥沃土地之类的文字图画。还有烧铁水的窑，甚至还画了一辆稀奇的马车，有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小、后面两个大，中间画了一些组件。

    仲明便是如此有才能的人，不仅会武艺军谋、会写文章，还能下马治民，制作新物件。他忙活的这些东西，明显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粮食。

    玄姬感觉、自己或许与真正的士族确实不一样，她反而喜欢看到男子有能耐、能做正事。

    这时玄姬玩兴一起，便拿起毛笔，仔细地描那辆马车的车轮圆圈，让它看起来更像车轮。她重新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又在车前面画了一匹马。

    没一会，门楼那边隐约传来了说话声。玄姬便从筵席爬起来，走到墙边堆放简牍的木架位置，目光穿过敞开的木门。等了一阵，她果然看见回廊上有人影，只是傍晚时分已看不太清楚。

    于是玄姬不动声色地走出书房，沿着回廊过去，毫无意外地偶遇了秦亮与令君。

    这座庭院里没有外人，只有个莫邪。令君却依旧揖拜称“姑”，看她一丝不苟的拜礼，玄姬也只得回礼。令君就是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如此生活的举止。

    只不过玄姬还不太习惯，看到清纯端庄、甚至有些清雅仙气的令君，礼仪又这么讲究，玄姬的眼前总会浮现出许多难以直视的场面。令君敢做的事、比玄姬更多，但平常又更加端正守礼，反而是玄姬，一直都不太适应这样的反差。

    玄姬与令君已经相处很多年了，但以前只知令君对待礼法的态度、几近苛刻，确实没想到她在秦亮跟前、会变成那副模样……以玄姬对令君的了解，必定因为令君认为二人是结发夫妻，令君会认为服侍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十分放得开。

    秦亮也跟着揖拜道：“姑用过膳了吗？”

    玄姬看了他一眼，收住心思，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意，“吃过了。”

    秦亮怔怔地看着她的笑意，片刻后才叹道：“家宴也不能让姑参加，让姑受了冷落阿。”

    “没关系。”玄姬轻声道。秦亮道：“以后定有机会，把姑引荐给兄嫂。”

    仲明就是如此，总觉得他对玄姬不够好。

    令君的声音道：“我觉得兄嫂为人挺不错的。”

    秦亮道：“嫂子泼辣，可别惹到她。”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回廊走到书房门口。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吁出一口气道：“你们先去沐浴歇着，我稍晚一点回房。”

    令君道：“我去为夫君煮一锅热汤。”

    玄姬也告辞，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只呆了一会，她便默默地去了书房，假装在木架上找书卷看，侧对着秦亮。这时秦亮翻看着案上的东西，忽然抬起头看向这边“呵”地笑了一声。玄姬侧目，瞪了他一眼。

    秦亮道：“姑能坐过来吗？”

    玄姬便拿着一卷简牍，坐到了几案边，秦亮便把手伸了过来。玄姬急忙抓住他的手，从白狐裘的哅襟里拿出去，没好气地小声说道：“一会令君来看到了，说我耽搁仲明做正事。”

    秦亮作罢，说道：“她不会那么说。”

    玄姬看了一眼案上自己的画的东西，荭着脸道：“一时没忍住手，给君弄花了。”

    秦亮道：“画得很可爱，我一看到，便想亲近姑。”

    画得又不是春宫，仲明真是好奇怪的兴致。或许玄姬就不该进这屋耽搁他，仲明一看到她、就像看她的身体，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不过等令君端着木盘进来了，玄姬便感觉自己的罪责小了很多。因为秦亮也喜欢看令君做琐事，他一直在留意着两个女子，早就分心了。

    果然秦亮干脆把毛笔放下，坐在那里专心地喝汤，默默欣赏着两人的笑颦姿态。

    这宁静的傍晚，外面又下雪又起风的，大伙只能呆在房间里。虽然没做什么事，但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某种心情，隐约的慾念与些许的暖意，渐渐与放了蜂蜜的热汤白汽混合在了一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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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交情淡如水

    淮南过年与洛阳差不多，城中到处烟雾缭绕，各家各户都在祭祀祖先。没有鞭炮声，倒不时能听到杀猪的嘶叫。

    过完年便是正始五年，甲子年，此乃干支的一个新轮回。

    正月十五一过，种稻谷的水田、便可以开始犁田了。堆粪已经强制推行，但都尉府没能制出太多曲辕犁，铁料不够，大部分屯户春耕仍旧要使用长直辕犁、甚至木犁，十分费力。

    秦亮一大早便带着几个人，沿着沘水骑马南下，来到了沘水之畔、靠近大别山的铁官城，亲眼再看看炼铁的进展。

    陈安等官吏出城迎接，秦亮没有多话，径直要求巡视铁窑。城很小，除了陈安的属吏、找来的匠人，便是庐江郡调过来的民屯、守卫，没有别的居民。

    半空也没有冒黑烟，炉窑显然还没烧起来。

    陈安引荐了个叫杜衡的属官，说是从司州荥阳县征辟来的人，建造炉窑就是此人负责监工。

    秦亮一边听杜衡介绍他监造的几个炉子，一边观察那些底部是椭圆形状的砖土炉窑，据说这种形状没有火力死角。秦亮对冶金的具体技术不太了解，便没多话。汉朝人就会建造高炉，关键是找到有能耐经验的人。

    听了一会，秦亮仅靠直觉，便觉得这个大汉好像真的会炼铁。因为杜衡还谈到了、用生铁制作熟铁与钢的步骤，把铁料烧成半熔后反复翻炒云云。秦亮听说过这种法子。

    还有杜衡建造在沘水边的水力鼓风机，能转起来、鼓风还很大。据说都是汉朝传下来的工具，若是没点经验的人、应该做不出这种东西。

    很快大伙把小小的铁官城转了一圈，众人便到官寺中歇息。秦亮单独与陈安走出官寺，在满是尘土的路上走了一阵。

    秦亮见陈安比在洛阳黑瘦一些了，便好言道：“铁官不归郡守直管，我只能找季乐来帮忙。若有什么难处，卿只管明说。”

    陈安皱眉道：“只是找人不太容易，之前辟了两个人都不行。事先说得很好，还有个祖上做过将作大匠，找过来一用，他建造的炉子第一天便烧塌了。若非如此，三四个月定然能出铁。毕竟沿着沘水上游过去，铁矿、石炭都是现成。”秦亮点头道：“我看这个杜衡有点能耐。”

    陈安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

    秦亮看了一眼他蓬乱的八字胡，笑道：“我记得，季乐自称是懒人。”

    陈安虽然长着八字胡，但人中位置很平整，不算是“八”字、而是一横（下巴没什么胡须的、都叫八字胡），并非丁谧那种狗头军师的造型。

    陈安露出一丝笑容，淡然道：“懒人到什么地方都能随遇而安。”

    秦亮感慨道：“记得我刚出仕的时候，起初与那个孙谦相谈甚欢，跟季乐倒没什么话、后来慢慢才熟识。不过现在我与孙谦已经没有来往，倒与季乐情谊日增。”

    陈安忽然小声道：“那个孙谦，似乎有点问题。”

    秦亮立刻沉声道：“原来季乐也有察觉？”

    陈安一脸诧异道：“我以为府君不知。”

    秦亮思索了一会。

    好久没见过朝云了，他起初就怀疑、朝云可能是谁家的奸细。后来发现曹爽做事，没那么细致警觉，他心里便曾琢磨，朝云可能是司马家的人。

    以此往下想，秦亮才觉得孙谦可能与朝云也有关系。秦亮刚被征辟到洛阳的那天，请客的人就是孙谦，朝云也在当晚出现。

    还有白氏与朝云有来往。但秦亮倒认为白氏的嫌疑不大，毕竟当初白氏还在青州、魏明帝也在位，司马家不太可能把触角伸那么远。多半朝云只是学习歌舞技艺、才认识了白氏。

    想了一会，秦亮便轻轻点头道：“刚认识他时，他便十分热情，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别有目的。”

    陈安道：“仆暗示之后，大司农桓范也如此认为，还向大将军私下说过。但苦于找不到真凭实据。”

    秦亮道：“大司农是大将军府头脑最清楚的人，他既然出面，我们便不用再多说。大将军若是连桓范的话也听不进去，更不会听我们多嘴。”

    “府君应该与大司农有隙。”陈安看了秦亮一眼。

    陈安在大将军府干了好多年掾属，对府上的人事确实很了解。                秦亮便不动声色道：“一事归一事，他同样看不顺眼我，上次伐蜀、不也举荐我做军谋？”

    陈安微笑着轻轻点头。

    秦亮道：“我这阵子事情比较多，也没好好与季乐叙旧，等有空了我们喝两盏。”

    陈安淡淡地说道：“上次在大将军府的宴席上，我们交谈之后、仆回去想了想，如今仆与府君已有身份高低之别，不必再多提旧事为好。”

    秦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陈安却不以为然道：“我们的交情不能只靠以前，往后仆还得对府君有点用，情谊方能继续。府君且放心，仆会尽快把铁料烧出来。”

    秦亮顿时叹了一声，寻思陈安这句话、好像也没说错，只是这种话一般不用说出来。不过若非诚心结交的人、也不会明说，总比口蜜腹剑背后捅一刀的人好得多。

    他便拍了一下陈安的臂膀道：“不管今后交情疏或密，我也能记得旧事。”

    这时秦亮看了一眼太阳位置，说道：“今日我还得去舒水，暂且便不多说，下次来、再去看看铁矿与炭矿。”

    两人遂在尘土弥漫的土路上相互揖拜。

    正要转身，秦亮忽然听到陈安唤了一声。他转头时，陈安忽然沉声道：“大将军府事或不济，仆望府君保重。”

    秦亮怔了一下，观察了一会陈安的脸，他便轻轻点头回应。

    那司马懿如今有了点退隐的迹象，但确实是个让人忌惮的人物。连陈安这种信奉玄学、口上挂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人，都已早早嗅到了危险。

    其实司马懿的实力很明显，只有曹爽那帮人不当回事。别说都督中外诸军事、手里有兵，以及在士族中的人脉；便是司马氏经营的河内郡，几代人经营的地方，就挨着洛阳，便够有威胁了。

    两人也不多说，一前一后回了署房。

    并非所有城寨都像郡府周围那样、铺了砖石，这里的路便比较差。秦亮的官袍上，此时已全是黑灰色的土，手上也都是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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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二章 看长远的爽

    巢湖西边，舒水北岸。

    明晃晃的水田里，不时就能看到农人、单人扶着曲辕犁在水里跋涉，前面的水牛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潮濕的泥土从水里翻了上来，露到水面之上。孩童提着竹篮在田埂上乱跑，一边叫嚷，一边等着大人从田里扔泥鳅小鱼上来。

    不远处的村庄外面，一群数十个身着布衣的青壮汉子正拿着长戟，正在阳光下挥舞，时不时发出“杀”地一声大喊。一个浑身肌肉的雄壮大汉，裸着小臂在周围转悠，不断上前纠正人们的姿势，他对着一个人的殿上踢了一脚，大骂了一句。被踢的人红着一张流着汗水的脸，闷头不吭声，不过吃饱了饭的人、被打骂几次并无怨言。

    旁边的土墙寨子里则是烟雾缭绕，不断传来马嘶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当心点被踹！”有人大喊一声，正拿着一块马蹄铁上来。

    秦亮等人在杨威的带引下，骑马四处巡视了一番。他已发觉，短短数月之后，此地的场面、已与上次过来看到的样子大不相同。

    舒水流域本来就是熟地，因为兵祸才废弃，只要把人口调过来、提供额外的粮食，曾经的无人荒地，便很快开始走向秩序。

    但当秦亮离开这片村寨之后，马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沿途河岸上杂草丛生，田垄模糊、与荒地变成了一体。废墟般的村庄只剩下些许夯土痕迹，没有了屋顶的遮盖、雨水冲倒了大多墙壁，一副尘归尘、土归土的模样。

    即便头顶上的春日高照、地面上草木焕发生机，没人居住的地方，亦无可避免地熵增混乱。

    秦亮没有时间耽搁，等他骑马赶回六安城时、城门已快关闭了。但他还没进郡府，在门口便遇到了隐慈、刚从洛阳回庐江郡没两天。

    于是秦亮又去了郡府西侧的“绢仓”，本来是存放物资的一个院子，现在是纲纪主薄的“仓库”。

    隐慈长着一张鞋拔子脸、面部比较平整，白面少须，年轻力壮一身精肉。他见面便道：“上午仆去邸阁找过府君，人说府君出城去了。”

    秦亮不理会这些琐事，径直说道：“汝找的那些人，都写到简牍上给我看。怎么认识的，哪里人，以前做什么，再写上两句简单的品评。随后我召见他们的时候，也能先知道些情况。”

    隐慈点头道：“仆正在写。”

    二人走进一座大院子里，秦亮不往里走，他也不客气，自己向旁边的一间厢房走去。他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饶大山，饶大山便站在檐台上，面对着天井。

    隐慈进来后关上木门，立刻说道：“之前淮南有个钟离县令，名叫马茂，投降了吴国，如今在吴国很受重用。因有隐蕃之事，仆以为马茂可能是诈降，想在吴国建功立业后、回大魏讨赏。仆正想联络此人。”

    秦亮想了一下，又是个姓马的，但他对此人完全没有印象。大魏的县令太多了，秦亮知道的很少，若是郡守、说不定他还有所耳闻。

    吴国人也是有意思，魏国官员诈降了那么多次、吴国荣还会信。不过说不定是相互利用呢？

    “甚好，得先试探出他的心思。我们先策划好一个接近马茂的法子，然后再详谈。”秦亮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隐慈紧接着又说道：“府君还记得朱登吗？仆过命的兄弟，然而府君叮嘱过、不要用校事府的旧人，他便仍在校事府做校事官。”

    秦亮点头道：“单独与他谈过一次话，印象中，此人其貌不扬。”

    隐慈继续道：“这次仆去洛阳，又见了他一面。叙旧时谈了些校事府的事，但都不是什么机密。”

    秦亮道：“校事府根本打探不到各家机密，何况我们也不便多问。寻常的消息，只要够多，便可以分析出各种迹象。”

    于是隐慈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简牍，上面潦草地写着片言只语，他便一边想、一边讲述。

    消息果然很庞杂，当秦亮认为某个消息没什么用时，便打断隐慈、叫他说下一件。但他仍然提醒，若是隐慈自己认为有用，则可以详细写下来、书面呈送到邸阁。

    其中有一些人事动向，引起了秦亮的额外注意。大将军府新征辟了好几个人做属官，有裴秀、王沈、王济等人。

    秦亮还在洛阳的时候，便在曹爽府的宴会上见过裴秀，那时秦亮没太注意。但现在听说王沈、王济也做了曹爽府的掾属，秦亮终于意识到，此事似乎不同寻常。

    不过今日已经天黑，时间不够，秦亮大概听了一下隐慈的禀报，便道：“明日一早，汝到邸阁来继续详谈。”

    隐慈道：“喏。”

    秦亮走出厢房、上了马车，准备径直回郡府。他还没吃晚饭，估计王令君等人已等了他许久。

    今天白天是晴天，但夜幕降临后倒刮起了风，风从车窗灌进来，把竹帘不断掀起、落在厢板上撞得“噼啪”作响。秦亮掀开竹帘，只见外面街道上没什么人，微弱的光线惨白，树叶、尘土与杂物在风中乱飘，看起来十分凌乱。

    天上一轮下弦月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正好能叫人隐约看到、空中的云在流动翻涌。

    秦亮很快放下了车帘，拿手压住。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拿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好让自己今天能最后一次集中注意力。

    裴秀是河东人。王沈、王济是太原人，二人皆是都督荆豫的王昶家的后辈年轻人……而那王旭是怎么做到都督荆豫的，秦亮很清楚。司马懿把夏侯儒搞下去、并极力推举王旭的时候，秦亮曾在东堂上亲耳听着。

    起初曹爽征辟裴秀的时候，秦亮完全搞不懂曹爽要干什么。

    现在曹爽又陆续征辟了好几个并州、河东的年轻士族子弟，包括王昶家的两个士子。秦亮终于不得不作出判断：曹爽这是已经准备好了、要熬|死年迈的司马懿，然后独掌大权！

    爽府的打算还真是长远。现在拉拢不到王昶等河东并州士族，他们就早早地从后辈中培养，以便将来执政、能得到士族的支持。

    秦亮不禁继续揉着侧额，一时间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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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无非迟早

    秦亮老早就觉得、不能对曹爽有太多期待，如今看来果不出其然。秦亮这些年在大魏朝，东奔西跑，好像并未改变什么；看这个情况，大势几乎仍沿着原来的方向在发展。

    实在管不了曹爽，秦亮也懒得多过问洛阳的事。别说他一个庐江郡守，即便是都督扬州的王凌、对洛阳的影响也有限。

    无论是人事、还是兵权，司马家与爽府都在明争暗斗，外人插不上手。还有许多士族盯着，确实是个是非之地。

    秦亮思考过很多次，想想也是……司马家是挨着洛阳的河内大士族，且在士族中的人脉经营了许多年，如今他们在洛阳还有兵权；秦亮这样的出身、家势底蕴与资源，跟司马家玩权谋，实在是没什么作用。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秦亮在洛阳的时候，随便想干点事、便是处处受制。而且做任何事都得小心翼翼，憋屈得慌、生怕露出马脚就会死。

    不过他在洛阳之时，也从来不是想与司马家斗权谋，就是想得到个郡守的职位而已。

    好在曹爽和司马懿终于把秦亮外放出来，并给了一郡之地。

    如今秦亮便只须安心经营自己的地盘，干了很多事。

    他每天都要去很多地方。他会先看事情的进展，然后说话很简短、对官吏武将指出具体的问题和要求，说完立刻去下一处。

    这种办法很费时间，但秦亮一时也没找到更好的组织方式。毕竟官吏们的想法与他完全不一样，只是召集起来议事，人们很难领悟他的要求。

    其实他做的事与物，大多都是利用已有的现成技术工艺。只不过组合起来，要达到什么目的，其中的思维与见识、确实古今有别。不经长时间的磨合，只有短短一年时间、属下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幸好郡守在当地的权力够大，秦亮又有扬州都督王凌为靠山，没人会跟他对着干。不需要人们明白为什么，只要按照他的政令执行就可以。

    何况秦亮根本没动官吏武将们的利益，粮食增产后，大家还多了一些好处。

    离开洛阳才一年，洛阳的大多人、估计快把秦亮忘了。毕竟只是一个郡而已，大概没人觉得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秦亮觉得正始五年的春天、好像还在昨日，等他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发现官服已是该换冬天的黑色了。

    虽然忙得昏头转向，但秦亮还是比在洛阳时的生活愉快。估计王玄姬也这么感觉，她的笑容越来越多，哪怕每天都只能禁锢在庭院里。

    而王令君以前未出阁时、就很少出门，她也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好，何况如今还有姑陪着。

    不过今天秦亮一身泥回到东侧庭院时，竟没见到王令君出门迎接。他并不在乎这种繁文缛节、只是觉得异样，好像出了什么事。

    他来到上房，果然见令君正在坐在筵席上“呜呜”地哭，玄姬与莫邪也在旁边。

    “怎么了？”秦亮瞪眼问了一声。

    王令君却不理人，只顾在那里哭。

    玄姬递了个眼色，秦亮见状快步走上前，拿起几案上的简牍看了起来。

    原来是王广写的信。片刻后，秦亮也怔了一下，薛夫人居然死了？

    秦亮细看上面的字，确实是王广的笔迹。他一时间也很意外，脱口道：“去年我们离开洛阳的时候，外姑身体还很好阿。”

    他把书信看完。原来是前阵子洛阳的天气骤冷，薛夫人不慎染上了风寒，吃了许多汤药都不见转，竟因此一命呜呼。感冒也能要人命！

    秦亮长叹一声，放下了书信，便坐到王令君身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没有阿母了。”王令君忽然扑到了秦亮怀里，哭得更凶。

    秦亮只得好言道：“人都是会走的，无非早迟而已。外姑早了点，不过没受什么罪，卿往宽处想。”

    王令君哽咽道：“去年离开的时候，她还叮嘱我注意饮食保暖，谨防水土不服。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秦亮只能不断安抚她，说些没有什么用的好话。薛夫人不是他的母亲，甚至与秦亮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他实在不怎么伤心、只是惊讶，纯粹是心疼王令君而已。

    过了好一阵，秦亮才道：“卿不要太伤心，按理我们得回去奔丧。若是身体太虚弱了，一千多里路卿怎么办？”

    王令君这才说道：“我们明天便启程回去。”

    秦亮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王令君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失神地坐在那里。

    时间紧迫，秦亮便叫玄姬陪着她，然后去安排诸事，先把郡府的事交代一下。好在杨威、王康、吴心等一众人都住在郡府内，傍晚找他们也很简单。

    待秦亮回到庭院里，便又与玄姬商量，问她是否回去奔丧，薛夫人在名分上也是她的大嫂。但玄姬回去之后，可能走不了，于是权衡之后事情还是作罢了。秦亮叮嘱吴心，留在内宅中照看。

    不过庐江郡经过了秦亮一年多的治理，内外都是他的人，在六安城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一晚上王令君都没睡好，在秦亮怀里翻来覆去、把他弄醒了几次。这种时候，玄姬也没在房里一起睡觉。

    次日一早，一行人十余人便骑马出发。除了饶大山等几个随从，还有两个女郎。吴心在庐江郡以及老家徐州找了些妇人做手下，不是无儿女的寡妇、就是死了爹妈的村妇，一年时间竟陆续找了几十人养着。随行服侍王令君的两人、就是吴心的手下。

    因为莫邪与江离跟着王令君学过剑术，又是比较亲近信任的人，所以留在玄姬身边更好。

    六安城到洛阳有一千多里，幸得地形平坦、大路很好走。人们拖家带口坐车、或步行，路途会很远，但若骑马则只需几天，晚上还能找城中客舍或亭休息。

    秦亮在庐江郡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待他回到洛阳时、却又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感受，好像很多东西都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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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服丧之时

    秦亮夫妇回到王家宅邸，先换了丧服，再去令堂哭丧。

    按照礼制，王令君属于丧服中的“齐衰”，穿一种熟麻布做的衣服；她是出嫁了的女儿，生母去世，需要服丧五个月，若是父亲去世便更长。秦亮是女婿，穿细麻，只需服丧三月。

    若是依照旧礼，丧服期间，酒色肉、娱乐会客等需要一应杜绝。

    但在大魏不同，只要宣称自己在服用五石散，规矩就可以吃肉喝酒甚至亲近女色，因为服用五石散之后需要大量吃酒肉、否则身体难受。

    很多喜欢玄学的士族都在服用五石散，他们做着各种官，所以就是这么规定的。毕竟皇帝在丧期都带头不讲究，也就没人在意这些了。

    不过王家人还是稍微守旧一些。王令君的丧母之痛也是真情实意，秦亮认为、令君真的会守丧五个月。他也只能穿细麻衣三个月、表示一下态度，但别的讲究就不想多在意。

    灵堂上人们披麻戴孝，一片哀恸之声，秦亮也只能面露悲伤的表情，上前叩拜。随着道士的敲敲打打与唱词，王广几岁大的儿子拿着丧杖，跪在最前面行礼。

    等到歇息的时候，众亲眷才停止哭声，开始相互交谈。秦亮上前扶起王令君，劝道：“圣人言，悲痛之时，伤害身体也是不孝。卿三天不吃饭，若是再过于悲痛，怕身体吃不消。”

    王广听罢叹道：“事已至此，仲明说得有道理。”

    这时秦亮才与亲戚们相互见礼。令君的两个叔父、叔母都回来了，但王凌作为扬州都督未归。外姑婆王氏竟然也赶回了洛阳，郭淮是大官自然也没回。

    秦亮向王氏揖拜时说道：“昔日在长安，承蒙外姑公、外姑婆照看。”

    王氏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还礼道：“应该做的事，仲明节哀。”

    有时候、人连自己的想法也无法控制，秦亮愣是想起了王氏麻衣下的身体，只得暗自吸了一口气，强行把不相干的画面从脑中抛开。

    丈母的灵位就摆在这里，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确实有点不敬，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考虑王令君的伤心心情。

    秦亮正待要转身，王氏却又道：“令君的书信我收到了，本想来淮南一趟看望我阿兄，或许能与令君见面，便没回信。”

    “无妨，不过令君现在精神不好。”秦亮看了一眼王氏。王氏的脸颊隐约有点红韵，不过她的表情倒没什么纰漏，严肃中带着悲伤、睫毛上还有些许泪痕。

    长安到淮南至少有两千里路，王氏竟然想来。

    她又说道：“汝外姑公说路太远了，不让我来，因此才一直没能成行。”

    看得出来，王氏根本就不伤心，悲伤与哭泣都是装的。这也很正常，她对侄媳妇能有多深的情意？虽然礼制规定了很多感情表达方式、以及亲属之间怎么相处，但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要遵守礼制那便只能演戏了。

    即便是很讲究的士族、也难以避免不守礼，否则所有家族都该其乐融融、而不是勾心斗角，现实当然是恰恰相反。

    没一会道士又开始念经，众人便继续守在灵堂里。

    今日守过去，明日就要出|殡下葬。因为要等着亲眷们回来看最后一眼、尸体已经停靠了好几天，现在人已差不多到齐，便不能再拖延，否则要臭了。

    到了傍晚时分，不是近亲的人们都陆续散去，各自回到住处。此时的丧事与后世不一样，主人三天不吃，只给亲戚提供简单的素食，并不摆宴。

    秦亮也陪着王广父子、令君等人守堂中。不过他跪坐久了，便会到庭院里走一圈再返回。

    没一会王广也跟了出来，二人在廊芜中走着。王广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令君的姑姑在何处，仲明知道吗？”

    秦亮道：“令君不让仆说。不过姑有人照料，令君言、姑只想无人打搅静修两年，外舅不用担心。外姑仙逝后，姑未离开静修之地，但也服丧、并为外姑念经祈告。”

    王广皱眉道：“我与汝外姑都不信佛。”

    秦亮不动声色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念经祈告不是坏事。”

    王广转头，目光在秦亮脸上打量了一阵。

    但秦亮已经接受过不少人的审视，故面不改色。

    令君是王广的亲女儿、她都不说，王广拿秦亮确实没办法。以前王广对秦亮应该相当满意，但这件事大概不合他的心意。

    片刻后，王广叹道：“当年王家人被养在外面，后又接回来，已经有很多人说玄姬的事。不要再给人谈论了，说的话不好听。”

    秦亮道：“姑是避世，本就不愿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又沉声道：“仆与王家的荣辱是一致的，让王家受损绝非仆之所愿，令君也是如此。”

    王广听到这里，思索片刻微微点头，看秦亮的眼神才隐约有了些变化。毕竟秦亮在洛阳时、经常住在王家，丈婿相处的时间不短，也一起谋划过一些事，王广还是比较信任秦亮。

    就在这时，二叔父王飞枭从后面走了过来，三人见礼、寒暄了两句。王广要回灵堂，秦亮倒没急着回去，而是陪着王飞枭继续在庭院里走走。

    王飞枭长得十分高壮、腿也很长，他长着一张圆脸脸型，脸并不是圆的，不过颧骨不突出、下颔角内收的脸型应该都叫圆脸，跟王凌长得挺像，胡须也很少。

    秦亮与二叔喝过两次酒，谈论过几次。在秦亮的看法里，王飞枭在王凌的四个儿子中、应该是脑子最清楚的一个。

    于是趁四下无人，秦亮便不动声色地暗示道：“二叔以为，大将军府与太傅府会怎样？”

    王飞枭的眼神立刻一变，过了一会才开口道，“看起来不是一类人，士族多愿与司马家交好。”

    秦亮小声道：“大将军府最近也在拉拢河东并州士族，裴秀、王沈、王济等人入大将军做了掾属，都是年轻之辈。”

    王飞枭点头道：“我知道他们的出身。”

    秦亮用感慨的语气道：“司马太傅年纪已大，大将军只需等待时日，便可独掌朝政了。”

    王飞枭的神情却变得十分严肃，在回廊砖地上来回踱着步子。

    显然王飞枭也觉得有点不合常理。因为司马家如果就这么等下去，他们家便会因司马懿去世而不断走下坡路，不管是权势还是人脉。一个家族一旦往下走，可能滑落得非常快，丑侯吴质就是比较极端的例子。

    连媒人陈安都说了，没有现实好处的交情、会渐渐淡化。司马家要是失去权势，以前交好的那些人，会因为前辈的友谊、继续与司马懿的儿子们关系紧密吗？

    秦亮只是先提了一下，并不急着多言，便道：“仆先回灵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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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廊上的人

    秦亮在廊芜中与他二叔说话，王广则先往灵堂走了。王广刚走出廊道，又遇到了白氏。

    王广叫了一声：“姨母。”

    白氏急忙还礼，好言道：“公渊莫要太过悲伤。”

    她说罢便观察了一下王广，觉得他其实也不是很悲伤。王广这两年的身体不太行、连那个美妾李氏也不沾了，听说他没再与薛夫人睡一屋，不过因为有儿女，夫妇俩的感情才算不错。

    王广点头回应，接着忽然小声问道：“对了，姨母真不知妹去了何处？”

    “她长嫂的丧事也不回来，真是白养了她！”白氏先骂了一句。

    她却没多说，只是心道：玄姬认识哪些人、我一清二楚，若没人帮她，她怎么活都是问题，更别说什么静养。无非就是秦亮夫妇俩干的好事。

    白氏这阵子心里最担心的是，玄姬已经把秘密告诉了秦亮！秦亮只要把秘密闹出去，玄姬不再姓王、身份不再是姑母，那他就能纳玄姬为妾。这是最简单的法子。

    此时她又不禁暗叹：要是早知道秦亮这么有能耐、如今又封侯又叫将军的，自己当时就让玄姬嫁给他做正妻，也不是很差。总比现在事情一团糟要好。

    白氏沉默了一会，说道：“应该是令君给她找的地方，信里也这么写。玄姬只能如此。”

    王广点头道：“姑侄二人一向相善……仲明可能与此事有关？”

    白氏忍着复杂的心情，说道：“仲明多半只是听令君的安排。”

    王广想了想，沉吟道：“听说仲明成婚前与玄姬见过一面，不过姨母也知道、后来便没有再来往。何况仲明完全不好女色，成婚后亦未与玄姬往来，见面时比较冷淡，此事大概与他没多大关系。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如果有关，令君也不会帮她姑找静修之地，确实应该就是她们姑侄俩的问题。唉，令君以前也爱抄佛经。”

    白氏的脸颊微微抽了一下，尴尬道：“公渊言之有理。”

    王广叹道：“罢了，本来也不该我管，我只怕传出风言风语。我们倒是对不住姨母，耗去了妹的光阴，得耽搁妹的终身大事阿。”

    白氏道：“一家人，哪用分我们？没办法，管不住她。”

    两人遂道别，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白氏沿着廊芜往门楼方向走，没一会、她便看到了秦亮与王飞枭刚刚分开。她走过去，先远远地与王飞枭招呼一声，王飞枭拱手叫了声姨母。

    ……秦亮就在跟前，也揖拜招呼道：“外姨婆。”见礼之后便要走。

    “仲明。”白氏却叫住他。

    秦亮只得站在原地。他与白氏没什么话可说，也不想给什么好脸色，但礼数上倒过得去。

    这时白氏叹了口气，竟然道：“几年前的事，我如今也后悔了。”

    秦亮顿感诧异，一时间倒有点不会了。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初白氏穿着豹纹的模样，白氏那挑剔而趾高气扬的神色、他如今还能想起来。印象是有点深，所以秦亮忽然感觉不太习惯。

    不过这妇人根本没搞明白、秦亮究竟为何对她不满。当年白氏上门有羞辱之意，却也是砸钱羞辱，回头秦亮想想、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如今他不满的地方，只因白氏想把玄姬嫁给何家。

    秦亮不好说明，便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仆已不在乎那件事。”

    “真的？”白氏观察着他的眼神。

    秦亮的目光不太友善，仍然点头道：“我何必在姨婆跟前，说些客气的谎言？”

    白氏又试探道：“玄姬对仲明说过什么话？”

    秦亮稍微想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有一阵子没见到姑了。”

    玄姬威胁白氏不要紧，毕竟她们是母女关系。而秦亮并不喜欢威胁别人，威胁人、暂时可能会占据极大优势，但也是把双刃剑，可能有副作用。

    譬如现在秦亮能感觉到司马家的威胁，他就在想方设法怎么弄他们；对于司马家来说，这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白氏依旧哭丧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在灵堂上假哭时、还要难过许多。她沉声道：“以前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

    秦亮：“……”

    他揉了一下下巴，说道：“姑没跟我说过什么话。不过我听令君说过，姑是很有孝心的人，若非不得已、她并不想看到姨婆受罪。我们做晚辈的，都是如此心情。”

    白氏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又似乎悄悄松出口气，低声说道：“我绝不会乱说话。”

    秦亮不是很想与白氏交谈，这时便道：“我还得去灵堂，先告辞了。”

    其实玄姬的事，秦亮也是迫于无奈，若非拖延下去、玄姬极可能会被嫁人，他也不愿意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

    此时已是傍晚，道士暂且已走掉，许多亲戚也离开了这座庭院。主人不吃饭，亲戚们还要吃。庭院里并不热闹，不时才能看到有人来往。

    秦亮陪着令君在灵堂呆了一晚上，只能跪坐着打瞌睡。

    第二天他整个人都有点昏，送葬的时候走路也想睡觉。

    回来后，令君便劝秦亮在前厅厢房找地方休息。她对母亲的心、确是十分真诚，无论如何，她应该不会愿意在守孝期同房。

    秦亮熬到黄昏，便出发回乐津里。若非为了与王令君玄姬呆一块，他也不是很想在王家府邸居住。

    出王家宅邸没一会，秦亮便顺手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小土地庙旁边的砖头，那空隙里竟然塞着半块砖头。

    秦亮外任郡守的时候，已与甄氏约定改了信号，便是砖头在墙上的缝隙里、才代表约见。因为时间长了，他会记不住之前的状况。

    甄氏显然一直留意着王家的情况，她已经知道王广之妻亡故了，且猜测秦亮会回来奔丧。

    秦亮看到了信号后，寻思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去甄氏的别院为好，但要另想它法见一面。如果他去那处别院，不发生点事、恐怕出不来。

    丈母这才刚刚出|殡，此时的时机显然不对。王令君平时不在乎，也不管他找女人，但这种时候，秦亮认为、最好还是自觉收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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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六章 难得好话

    果然不去甄氏的别院，才是正确的决定。

    秦亮次日下午回乐津里的路上，见到了甄氏。她认得赶车的饶大山，便在路口招手。待秦亮叫饶大山把车赶过去，她便上了秦亮的马车。

    甄氏把蓑衣和斗笠一取，妆容艳丽的模样、凹凸的身段立刻让秦亮开始胡思乱想，何况她的目光火热。

    见到秦亮诧异的神色，她立刻露出笑意：“还不是跟君所学。”接着马上又问，“君看到墙上的砖了吗？怎么没来见面？”

    秦亮只得说道：“我外姑过世，正办丧事，不易走得开。”

    他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好掌控，几天不碰妇人，稍微受点提醒、便是满脑的低级趣味。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白的红的各种意象，耳边也似乎听到了甄氏带着另一种感情色彩的声音。

    秦亮下意识地轻轻甩了一下脑袋，仿佛想把有关妇人各部位的意象从脑海里抛出去。

    甄氏打量着秦亮，笑得很奇怪：“妾还以为君不近女色了，洛阳不少人都这么说。”

    秦亮尴尬地笑了一声，再次暗示道：“毕竟是拙荆的生母，生她不易，怎么也的守一段时间。”

    妇人一般不好意思主动、哪怕是夫妇之间，主动提出之后，若被拒绝会很受伤。秦亮先暗示她，便是不想让甄氏主动说出来。

    甄氏的微笑变得有点难堪，简直像是一种复杂的假笑、凝固在了脸上似的。不过她总算是个心思灵巧的人，应该立刻就懂了秦亮的意思。

    她看向秦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失落地轻声道：“妾前来相见，乃因殿下给君写了信。”

    甄氏说罢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份佐伯纸信封。

    佐伯纸是汉末一个叫佐伯的人造的纸，原料是桑皮麻料，比以前的纸张更白。但是佐伯纸产量少，比较昂贵，而且据说照样不能长久保存。人们日常都不用、宁肯用竹简，但特殊条件下用起来比较轻便。

    秦亮拿到手里，想起在六安城郡府才有《汉书》的特定抄写格式，只得先放进怀里。他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给了甄氏。

    这时甄氏的神情渐渐露出了忧色，小声道：“殿下才是疯了，她还想与君见面。听说君已回洛阳、殿下很急，妾劝不住她。妾只怕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不过她倒是说了，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以后便不再相见。”

    秦亮沉吟了稍许，抬眼看甄氏时，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甄氏又道：“不过最近这几日不行，她正好不太舒服。刚知道君回来，仓促之下她也来不及安排。君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秦亮道：“我过两天就得赶回去。不过四个多月后，我会再回来、接拙荆去淮南。”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此事严重，不能太仓促。不如请殿下等几个月，我回洛阳时，便与她见面。”

    “只能如此。”甄氏神情有点凝重，“那再帮你们安排一次？”

    若无郭太后上次帮忙，他的庐江郡守可能没戏。而庐江郡守的职位确实非常重要，当初秦亮心里着急，还许诺过，将来殿下无论有多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真心实意地舍命回报。

    想到这里，秦亮便缓缓点头道：“明年二月回洛阳，便与殿下相见。”

    甄氏打量着秦亮，欲言又止、终于叹道：“既然如此，这个冬天之后相见罢。此地不便说话，妾先告辞了。”

    与甄氏见过面，秦亮在洛阳又呆了几日。按照礼仪，丧期不能走亲访友，他也没去拜访在洛阳认识的人。

    王令君是已出嫁的女儿，服丧期间不用一直守在娘家，不过她担心与秦亮住在一起无法守礼、仍想在家里为母亲守灵。秦亮也只能依她的主意，到时候再回来接她。

    在与令君挥泪道别后，秦亮把饶大山等人留下，只带了几个随从便骑马出发。虽然王家宅邸的侍女门客成群，又是王令君娘家的人，但秦亮还是留了几个人、更方便联络。

    秦亮一早出发，刚离开王家宅邸没多远，竟在大街上遇到了大司农桓范的马车。

    桓范的车驾比较简朴，没有带仪仗。若非桓范在马车上喊了一声，秦亮注意不到他的车驾。于是双方的人都停了下来，秦亮下马后才揖拜见礼。

    桓范长得一个萝卜般形状的脑袋，面部棱角不明、轮廓模糊，须发枯槁干燥，实在是个其貌不扬的人。比起数年前、秦亮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枯槁的发髻中已隐约夹杂了一些灰白的头发。

    原本彼此都相互看不顺眼，秦亮在平原郡时、便与桓范的妻族仲长氏发生过龃龉。

    但今天相见，似乎与以前的感觉又有了些许不同。至少桓范主动招呼了秦亮。

    秦亮也未冷目相对，随口说道：“外姑过世了，仆向诸葛将军告假，赶回洛阳奔丧，这便打算回庐江郡。”

    “我听说了王公渊家的事。”桓范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秦亮身上的细麻丧服。桓范与王家平时没什么来往，这回自然也没来吊唁。

    秦亮又道：“听令狐表叔提起，伐蜀之役前，仆能出任军谋，多亏了桓公极力举荐。”

    曹爽待令狐愚不薄，今年已赴任兖州刺史。薛夫人的丧事他也回来了，不过他来去匆匆，这次秦亮与令狐愚没能说上几句话、当然也不好在丧事上说道贺的言语。

    桓范听到这里似乎有点意外，便又仔细观察秦亮，目光在秦亮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而秦亮愿意对桓范好言，主要还是因为曹爽的事。这几年他早已想过很多遍、将来在不同情势下的策略，其中最先要面对的情况，仍是曹爽的决策。

    不管怎样，如果将来曹爽不被政|变整掉、或者不那么快投降，情势都会大不相同。毕竟曹爽是牵制司马懿的最强力量。

    所以秦亮才一直没有放弃、试图影响大将军府的决策。什么邓飏、丁谧、何晏等人，秦亮实在没法来往，反倒是这个有旧怨的桓范、似乎可以说上几句话。

    桓范“哼”了一声：“我只是为大将军谋罢了。”不过他接着又说了一句，“结果我也没看错，仲明善于军谋，在秦川中做得很好。”

    秦亮强笑道：“难得大司农说句好话。”

    桓范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我便不多耽搁汝的行程了。”

    秦亮揖拜道：“后会有期。”

    拜别桓范，秦亮带着人马继续南行，开阳门就在前面。如今的洛阳，确实已像个暂时停留的地方，庐江郡才是秦亮此时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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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年轻郡守

    庐江郡的景象，与去年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些城、那些土地，但又好似渐渐有了变化。

    铁官城的炉火，大半年之前已经全部烧起来了。整座土城上空，日夜烟雾沉沉，黑灰乱飘，连附近的树梢上都是一层灰。

    有些土窑的顶部缝隙里在冒黄色的烟，那是预炼铁矿石的窑。更多的椭圆形炉子是汉朝高炉，每个高炉的顶上都黑烟腾腾，下面开着四个风口，水轮带动的鼓风机“哐当哐当”在摇动，木轮磨出的“叽咕”声令人牙酸，刚来这里的人会不太习惯。

    有些水排坏了、要换新的，便有二三十屯民守在附近，轮流去拉动皮橐，直到水排恢复运转。

    整个场面就像工厂作坊一般。但这里所有的东西，百年前的汉朝就有，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只不过官员们找到了有经验的人，在这里建造起了新作坊而已。

    城角里还有一个炉子，下面的炭火在鼓风的时候已经烧到了外面，上面高高地放着个灰陶大缸，铸铁被烧得半融之后便流到下面铁池里，几个人在那里拿长铁棍不断搅动，还有人撒混合的泥粉进去。

    这些经过翻炒的铁料，有一部分会拿去锻造铠甲甲片，郡守宣称武库的甲胄保存不善，要新造一批铠甲。但大多铁料则直接送到各城的铁匠铺，立刻锻造成犁头。

    舒水北岸的郡守部曲兵屯，首先用上了曲辕犁。

    刚刚从部曲将的军寨回来的一个私兵士卒祁大，更是在今年初就第一批用上了新犁。

    此时他一边沿着田亩间的小路步行，一边正看着手里的一块竹片、念念有词。

    竹片是教书的佐吏发的，上面有几个字。祁大要在十五天内，将这些字的笔画、在地上抄写记住，还要记得怎么念，每月朔望都会检查。

    这只是朔望的差事，另外他隔天还要步行一里地去屯寨、下雨便往后延，在那里训练排队、使用刀矛和弩等手艺。还不管饭，快到中午，屯长就会叫大伙回去。

    但祁大没有怨言，在大冬天里，他反而红光满面。

    此时的光景，他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想想前年冬天、他家还是民屯的屯户时候，记得那时下了雪，一家人晚上冷得发抖，白天还得干活，像这种快中午的时候、早已饿得两眼发花了。

    当年祈家在民屯分了四十多亩地（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人们计算面积是以一步见方为单位，二百四十个单位就是一亩），家里有祁大夫妇、未娶妻的二弟，加上老人孩子，总共六口人，剩下的粮食不太够吃一年。

    最好的田用来种稻谷和宿麦，风调雨顺没遇到天灾的时候，一亩每年收成、舂得两石多米麦（一石约三十公斤）；坡上的旱地主要种些豆、粟、麻、桑等。交田税六七成，剩下的粮食，已不太够吃。

    特别是祁大等汉子，要下地干重活，拼了老命才能侍候好四十多亩地。他们吃得多，只能多煮一些菜叶、以及能食用的树叶草根，才能勉强把肚子填饱。妇人更是只能忍饥挨饿，让男人多吃一些、才有力气耕田干活。

    这还是好年生，若是遇到天灾，那便更惨，必定会死一批人。祁大的弟弟祁三，便是有一年遭了涝灾，到冬天活生生给饿死了。

    只要是灾年过后，第二年有些熟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丧事也没有，裹张草席的事。

    祁大一家人那时候每天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想方设法去找能吃的东西，有时候看到树干、也想上去啃两口树皮。

    直到那个叫秦亮的郡守上任，祁大便感觉像做梦一样、日子忽然开始改变。祁大被选入了郡守部曲的兵屯，祈家的情况好转突如其来！

    祁大至今还记得、那高大的白面官员说的话，带着北方口音，指着祁大说：“汝去登名，骨骼不错。”

    于是祁家迁到了舒水北岸，先分了七十亩地。

    一开始祁大心里“咯噔”一声，觉得完了，这下交不完的田税！如今这世道根本不缺地，主要是缺人，分的地太多了耕不过来，田税却是照亩数收的！

    但事情完全不是想的那么回事。首先从六安城里，源源不断的白米被调运了过来，直接分给兵屯。不是借、是给，没说要还。

    当时已经入冬了，本来家里余粮不多的祁大，立刻就吃了个饱。

    接下来就是修城寨、恢复耕地、修水渠、挑粪堆肥，反正干不完的活，但也吃不完的饭。

    没人告诉祁大为什么要干那些活，反正屯长说怎么干、他干就是了，干完分米。祁大一边干活，一边还寻思新任郡守是不是傻了。

    今年初，祁大家首先得到了一把奇怪的犁，屯长说东西是官府的。但屯长又没说要钱粮，反正给他们家使用（据说民屯那边，新犁与官牛只能一起租，还要加税）。祁大用这把犁耕地，发现十分省力，比原来的大犁好用很多。原来七十亩地，并不多。

    到了夏秋，祁大惊奇地发现，一亩地竟然收成了三四石米麦！

    更神奇的是，田税仍旧照亩收石数，而且兵屯田税比民屯更低。一来一去，相比以前，每亩地增收的部分粮食、并没有交田税。

    官府的人也不吭声，没人说要加税，使得祁大每天吃饱喝足、家里还有余粮没吃完。

    果然刚到竹编泥糊的院子外面，祁大碰到洗衣裳回来的妻子，妻子正好提起这事：“夫见过太守面，太守是不是比以前的官糊涂，屯户多收了谷，他怎么没加加税？”

    祁顿时大笑道：“汝大字不识一个，还说太守糊涂，哈哈！”

    妻子虽然不识字，但是吃进口的东西多少，她算得一清二楚，能细致到有多少升米。

    妻子一脸不解。

    祁大遂道：“庐江有过多少任太守，手下还有一群舞文弄墨的军师，汝算得过他们？秦太守就是想让我们吃饱，不然去年运那么多粮来干甚？”

    妻子问道：“秦太守为何要如此？”

    祁大脱口道：“想让我们卖命哩！卖命就卖命，反正我们的命也不值价。”

    妻子道：“夫忽然懂大道理了。”

    她恍然道：“对了，门槛下面的石头有字，夫不是识字吗？”

    祁大没学会多少字，但见妻子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大，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看。石头上有几个模糊的字，祁大还真的认识其中的三个，便念道：“孝子（跳过）之……”他猜道，“墓！”

    他立刻说道：“这是块碑，放在这里不吉，一会便抬走。”

    妻子的眼睛瞪得很大：“夫真会识字！”

    祁大不以为然道：“不识字，我空闲时在地上写什么？”

    这时妻子才忽然想起了有事：“小姑来了。”她马上又小声道，“来借粮的。刚才吃了三碗饭，还没吃饱，锅里没有了，她把米汤也喝了大半。”

    祁大听罢毫不犹豫道：“今年的粮食有剩余，得接济一下他们家。”

    妻子脸上有点不情愿，但也没多说。

    祁大刚走进院子，便见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的年轻妇人，正是他的亲妹。妹吃了三碗饭后，精神好像不错，见到祁大、她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脆生生地叫道：“阿兄！”

    老父与弟弟还在外面干活，阿母听到喊声，也走了出来。老少妇人都围着祁大，虽然他不时就会耽搁、并不是每天种地，但家里人都知道，能吃饱饭是因为祁大在郡守麾下做私兵。

    祁大先走到堂屋，在上面的席子上坐下来，在军寨里学的姿势很是板正。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回去告诉妹夫，屯上让你们堆粪，便去学着做，真的能多收粮。那个新犁，你们也去租，再叫屯长多分点地。到处都不缺地，只要你们敢多要，屯长就敢多收田税。最后总要多得一些谷。”

    妹用力点头：“我们听阿兄的话。”

    妻子道：“我再去煮锅饭，夫吃了要下地。”

    待妻子去了灶房，阿母立刻伸出枯瘦的手，小声说道：“汝妹能背动多少米，汝给她多装一些。”

    祁大干脆说道：“下回叫妹夫来，妇人能背多少？”

    妹听到这里，顿时“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阿母伸手抓住她，“嫁出去了也是自家人，都惦记着汝。”

    祁大拿麻袋给妹装好了米，放在她的竹背篓里，因为她还要走很远路，祁大便不挽留，早早送她离开村子。

    祁大在家里干了一天多的活，第三天天刚蒙亮、他又走路去了屯寨，像往常一样跟着屯长操练。

    太阳刚升起不久，祁大便看见一队人骑着马来了。当前穿着黑色官袍的俊朗白面官员，正是秦郡守！

    屯长急忙弯着腰上前揖拜。

    郡守以手拿剑，拍马来到这边，中气十足地大声道：“汝等没上过战阵，但记住我的话。战阵之上，单独一个人只是待宰猪羊！唯有依靠身边的弟兄，团结结阵，同进退、共生死，方能获胜，亦可保命！”

    众军跟着屯长应答大喊：“喏！”

    屯长拱手道：“仆等定当谨记府君训话。”

    祁大对这个郡守很有好感，觉得郡守是个实在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算脑子不聪明，肚子感觉饿不饿总是知道。

    不过郡守很匆忙，说几句，在远处驻马看一会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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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八章 巧则巧

    秦亮回到了庐江郡，先花几天时间把各地的部曲私兵、兵屯巡视了一遍。

    大魏的总兵力约在五十万人左右，大多数是平时种地的兵屯、否则军队粮食不够吃，其中扬州都督王凌节制的兵力有八九万、包括庐江郡的两万多兵屯。

    扬州是对抗吴国的最重要前线，徐州、荆州的地位也要次之；无论攻守，扬州都是控扼水陆的战略要地。所以扬州的淮南淮北地区，兵屯比例极大，布置了重兵。

    正因兵民比例超常，所以大量的兵屯平时都在种地，只有少数兵马轮流戍守和训练。

    （历史上毌丘俭可以出动六万精兵北上野战，诸葛诞则在寿春聚兵十五万，正是扬州前线兵屯比例高之故。不过那时朝廷已有警觉，从北方迁来了一些错役屯兵到淮南，诸葛诞都督扬州时、北方士兵愈多，对抗朝廷时战斗意志不强、光吃饭不想打仗，还容易跑路。）

    大魏朝廷若要在扬州方向发动大规模战役，需要沿汝水淮水、颍水、涡水等水道调粮，才能把扬州的大量兵屯都召集起来。否则以扬州的人口，养不起不种地的十万大军，王凌和诸葛诞麾下，常备兵不超过三万人、主要是中外军。

    其实以朝廷能控制的人口，也养不起五十万大军作战。军队大多时候只是在种地，魏国国力能同时调集二十多万人，已是比较极限的行动。

    秦亮作为扬州治下的庐江郡守，情况与王凌类似，庐江郡作为前线有屯兵两万余，理论上他可以动员两万多兵马，纸面兵力远超内地的郡。

    但庐江郡照样养不起那么多兵，实际常备兵力大概有四千，主要是防守郡城六安。以前庐江郡的规矩是兵屯的五分之四轮休，五分之一戍守、还经常不足额，所以平时只有四千兵。

    庐江郡南部是无人区、两国隔离带，中北部则是屯兵基地。

    秦亮在庐江郡堆肥、造曲辕犁，费劲折腾了一年多，照样无法把两万多屯兵全部召集起来训练。庐江郡的地盘和人口，本来就不足以支撑这么大规模的军队。

    不过秦亮还是想到了办法。便是在屯兵轮戍六安城的时候，对原先的组织进行整编训练。

    以前驻扎六安城的人马大概有四千人，现在秦亮发布政令，戍卫减少到近三千人。在这帮兵马聚集到六安之后，他便把近三千人重新编成一个战斗单位，仍照此时的习惯称作“部”，相当于混成旅。

    秦亮很早就发现，魏吴蜀在战场上、都是大兵团建制，组织比较松散。这会正好有机会，把兵力组织成两三千人的混成旅。

    两万余众兵屯，可以得到七个混成旅，加上在舒水屯田的郡守部曲，秦亮纸上能有八个旅。

    他还提拔了大量底层武将，把郡县的佐吏派出，教武将们识字。又与有经验的武将一起，教武将们行军布阵的技术性手段……

    都尉马钧确实有才能，以前他发明的织绫机、龙骨水车都很实用，朝廷也给了他封赏，辟为给事中。

    但他后面改进的连弩、轮转发石车，确实没多大用。

    起初秦亮还有点好奇，后来马钧在六安都尉府造出了实物，秦亮才再次加深了对初中物理的信任。

    像军队用的单发弩大多是蹶张弩，大半身的力量都用来开弩储蓄势能。而连弩那点力气储存的势能，威力必然大减，否则就破坏能量守恒定理了。不管做得多么精巧、都无法突破物理规律，何况现在的材料也不太行。

    诸葛亮拿去对付南方山林里的无甲野人，可能还有用。放在中原大阵上，简直像挠痒，关键还很费箭矢、制造箭矢也不容易。

    还有马钧造的轮转发石车，同样的原因，一次性放几十枚石头，靠两个人转动大木轮的一点能量，效果可想而知。而且那些木轮传动机构还容易坏，放在没有避震装置的马车上、走一段路就没法用了。

    难怪马钧后来在洛阳造东西，没人想理他，年轻的裴秀喜欢抬杠，还与马钧多次争执。

    不过如此情况不能全怪马钧，古人的思维方式本来就不一样。马钧也确实有天赋，从他造出的织绫机和翻车，便可见一斑。后来秦亮给的曲辕犁图纸，马钧也在完善之后很快造出来了。还有四轮马车，秦亮记不清转向装置的具体构造，马钧花了几个月时间、也琢磨捣鼓了出来，继续再改进一下可靠性、应该就能实用。

    秦亮来到都尉府、与马钧交谈时，寻思马钧也是个执拗的人，于是说起转轮发石车，秦亮便比较委婉，“确实很精巧，原先的投石车，几十个人在前面拽绳子，很费力，效果同样不太好。”

    他只想用“同样”的词，暗示转轮发石车也不怎么样。

    果然这么一说，马钧反而一脸思索、沉吟道：“巧则巧也，尚未尽善。”

    秦亮心说：方向都是错的，怎么尽善？靠人力畜力的时代，连发武器本来就是邪道。

    他便提醒道：“不如换个法子，多注重投石的力量，虽然慢、但投得远杀伤大，不失实用。”

    马钧一时未言，伸手摸着胡须。他的脸颧骨低，面相看起来奇怪、原因就是胡须，人中位置的胡须十分浓密，下巴却很稀疏。

    秦亮又道：“原先的投石车就像弓，几十个人同时发力、同时投出石弹。只要像弩一样，便能事先蓄积力量，在瞬间释放。扭力、重力都可以利用。回头我先想出个大概，有劳德衡完善、试造。”

    马钧点头道：“也好。”

    秦亮又道：“对了，德衡对木轮传动颇有心得，船上能不能装上轮桨？”

    马钧寻思了一下，说道：“应该可以。”他接着笑道，“将军亦颇有心得，近段时间来、已有几样新物面世，仆不如将军。”

    秦亮随口道：“我只是在前人的智慧上、做些总结而已，与德衡的才能无法相提并论。”

    马钧或许以为他在谦虚，秦亮却只是说实话。

    靠自己创造，能发明一两样东西、便是很天分的人，比如马钧。秦亮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不过是复制已经见过的东西、难度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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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八十九章 故技重施

    辞别马钧，秦亮又前往隐慈管的“绢仓”。看天色，这是他今天回府之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

    天气很冷，雪还没下、却是湿冷，秦亮在细麻袍服里面穿了三件衣裳。

    马车直接驶入院门。停下后，秦亮刚走出尾门，立刻见到了迎接的隐慈。隐慈道：“府君这边请。”

    这座宅邸原来不是官府，也无阁楼，里面还有个院子、秦亮从来没进去过。他甚至连正屋也没进两次，今天也是一样，在隐慈的带引下、径直去了西边的厢房。

    刚进门，一个陌生男子便从席子上站了起来，不断打量着秦亮。

    秦亮转头看向隐慈。

    隐慈道：“这位便是马庆，原钟离县令的族子，乃马县令亲近之人。”

    “哦。”秦亮顿时恍然。

    之前秦亮与隐慈商量过，最终还是决定让使者混在商队里面。好不容易才见到了马茂，使者带去了秦亮的劝言，劝马茂不要在吴国搞事，成不了、会白白送命。

    使者跟着商队回来、说马茂当时非常惊恐，以为密谋已经泄|露了。其实秦亮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猜的。以前有个叫隐蕃的魏国人在吴国就干过，秦亮据此猜了一下，没想到马茂还真的想故技重施！

    也许这就是摸仿莋案。

    但这么干就能行的话，孙权怎么活到了六十多岁？

    隐慈道：“此乃庐江郡守秦将军。”

    马庆揖拜道：“庆拜见府君。”

    秦亮也回礼道：“幸会。”他又看了一眼马庆，此人面瘦、皱纹多，有点像苦瓜脸，却取了个喜庆的名字。

    马庆忽然看向隐慈，迟疑道：“仆听闻过庐江郡守乃王都督之孙婿，却未曾见过。”

    隐慈愣了一下，恍然道：“明日一早，我带着阁下、去邸阁署房内。彼时府君会来邸阁，听属官禀事。阁下且看看上位坐的是谁。”

    马庆点头答应，又向秦亮抱拳道：“还望府君勿怪。”

    秦亮犹自跪坐到上位的席子上，又邀请两人入座。屋子并不大，无法分席，三人只能围坐在一张小几案旁。

    入座后，秦亮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开口道：“谨慎一些好，哪会怪汝？丈母过世了，仍在丧服期内。”

    他接着立刻直入主题，“卿回去后，定要劝说马将军，万勿想着兵变，不可能成。前有隐蕃故事，马将军是魏国人，孙仲谋怎会没有防备之心？我都会这么猜测，何况孙仲谋似乎是个疑心不少的人、更不容易被算计。

    而且马将军那么做，也没有太大作用。吴国那边是由多个大士族领兵，即便马将军成功了，吴国重新选个皇帝登基、就能维持局面。当年的隐蕃起兵，是为预警王都督，乃舍身救人。马将军却不必那么做。”

    “不过……”马庆欲言又止，话说一半不说了。看样子另有隐情，估计想确认了秦亮的身份再说。

    秦亮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马将军在吴国势单力薄，得不到增援。不如继续潜伏在吴国内部，设法把吴国的消息传回来，让大魏能知己知彼。如此对国家贡献巨大，将来我们必定为马将军请功，马将军之功劳、绝不下于兵変，且不用丢掉性命。”

    当年秦亮做校事令，费劲对吴蜀开展情报工作，但没能涉及到两国的高层；像马茂这种情况，可遇不可求，需要点机缘，死了确实可惜。

    秦亮不是因为执着于校事府的旧事，他想监视吴军的动向，不仅是为了魏国边防，也是为将来、做多手准备。万一形势太糟糕，到时候被迫要在淮南起兵；这淮南是战略要地，却也是四战之地，吴军背刺盟友的习惯、不得不防！

    这时马庆不置可否道：“府君，不如明日再说。”

    秦亮点了点头，从席子上站了起来。马庆、隐慈也起身揖拜，房间狭小，秦亮走到他们面前很近的地方，拱手道：“你们且留步，明天再见。”

    天色已渐渐黯淡，秦亮回到了内宅东院。个子有点矮身材娇小的江离、以及玄姬的两个侍女，在这里照顾秦亮的起居。

    但玄姬与莫邪搬去了隔壁的西院，那座原本无人居住的旧庭院、有六安城最高的望楼。

    吴心则住在内宅大庭院里，那里已有几十个人，都是她找的手下、全是妇人女郎。起初秦亮见到那些人时，无不是蓬头垢面、面露饥饿的菜色，看皮肤肉色、全都出身穷苦人家。据说不是没生孩就死了夫，便是父母早死、失去依靠的人。

    玄姬也是为了守孝，毕竟她的名分仍然是王家人。她说大嫂丧事没回去、心中很惭愧，想为大嫂服丧。

    不过有时候中午秦亮会回内宅，五日一天的沐休、他也多半在府邸呆着，还是能与玄姬见面。玄姬说能见到仲明，已比以前多日不见、遥遥无期的等待要好过很多。

    也许玄姬对薛夫人同样没有什么感情，仍是看在王令君的情分上。莫邪和江离是令君最亲近的侍女，对于庭院里发生的事、多半会告诉令君。

    王令君平时对秦亮和玄姬都很好，这会两人也算是听从了内心的感念。

    穿着麻服的秦亮独自吃了晚饭，到书房待到夜深，又独自回到他与王令君住的卧房睡觉。

    秦亮服丧大概已有一个多月。其实白天还好，因为比较忙碌、不会多想，到了晚上放松下来，有时候会比较难熬。不过他以前几年都能熬过来，倒不是做不到。

    他在睡榻上躺了一会，一时难以入眠，不禁起身又拿出了郭太后的密信来看。翻译之后的纸已经烧掉了，但内容他还大致记得。

    文言的书信，写的是相当含蓄，连情意都没有直接写，只是在意象中表达了一些思念之意。比如写西游园的灵芝池出水口的小溪，什么水流潆洄；还有秋天时在灵芝殿久久驻足看大雁、羡大雁远飞云云。

    如此含蓄委婉的言语，还用了简单密码的加密。秦亮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郭太后情绪憿动时，那些露骨的片言只语、连他一个男的平时都说不出口，一时间脑子还有点混乱。

    已经约定好了，回洛阳接令君的时候、与郭太后见面，再等三个月便可相见，到时候听她还会不会说溪水、大雁。

    然而甄氏说得也没错，次数一多、更容易出事，所谓久走夜路会闯鬼、便是这个道理。只不过这回既然许诺答应了、须得再冒险一次，以后确实要克制！

    渐渐地，诸如未涂唇角的朱唇张着、紧闭的双目等各种画面，渐渐浮现在了秦亮的眼前。秦亮立刻收起了密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其实秦亮的问题并不大，他毕竟守着王令君和玄姬，只等二人的丧期一过，又能日夜亲近，对郭太后的情意多是思念和遗憾。而郭太后在皇宫里没有别人，虽然她是个很能忍耐的人、却也不知是否熬得住……

    次日一早，马庆在邸阁见到了秦亮。待秦亮入署房中相见时，果然从马庆口中得知了隐情。马茂以前是钟离县令，已投靠了王凌，他假装叛洮去吴国、乃因王凌的命令。

    当年魏明帝遣隐蕃去吴国之事，好像让王凌得到了灵感，想故技重施的是王凌！

    于是秦亮直接带着马庆，骑马赶去了寿春城，想劝说王凌。顺道还向王凌推荐曲辕犁和堆肥。

    好在王凌在很多事上、确实很相信秦亮，毕竟之前策划庐江郡守官位一事、结果又证明了秦亮的见识。于是陈说利弊之后，王凌终于答应，劝止马茂贸然发动兵変。

    权衡利弊并不复杂，马茂既然成功打入了建业官场，还做外都督参与军事，其作用根本不只有莿杀孙权那点事、成功率也太低。

    只要建立一条情报传递线路，将来吴国想对淮南发动大规模攻击的话，奇袭偷袭都别想了。在吴军策划集结兵马的阶段，扬州就能知情并做好准备，吴国想再有芍陂之役的出其不意、已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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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章 夜景

    秦亮在庐江郡已经过了两个冬，连续两年都下了雪。

    没过多久就到了除夕，所有人都按照习俗在忙碌，有些习俗甚至保持了两千年，直到后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仍旧没改变，人们到了那个日子就会做特定的事。

    妇人们会把灶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亲友相互馈赠礼物、团聚饮酒，还会守岁。

    秦亮不能饮酒，但与往常一样、给兄嫂属官武将等人送了丰厚的礼物。犹记在洛阳时，送礼还要向丈人借钱。而现在秦亮的财物却已比较宽裕，主要来源于宫廷的盐利分账，已经积攒了几年。

    果然当初秦亮的预计不错，真正有钱的是士族豪族。精盐利润哪怕分了几道，落到秦亮手里只是小头，但依旧丰厚，主要以丝织品和黄金的形式兑现。庐江郡一个郡的税收，除去粮食与麻布形式的田税，剩下的财税、还比不上宫廷分给秦亮的钱财。

    而秦亮还是食邑三百户的亭侯，加上两千石的郡守俸禄、五品将军的俸禄，这是个人收入、也不低。

    到了晚上，人们会在每个屋子都点上灯，守岁熬通宵。世人对于喜庆的感受，便是要把自己整得十分疲惫，消耗掉所有精力，似乎这样才能尽兴。

    秦亮也来到了内宅后面的西院，与王玄姬莫邪一起，三人围坐在炉子旁边闲聊守岁。秦亮身上还穿着麻衣，但三月之期只剩不到十天。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白汽缭绕，玄姬阻止了莫邪、自己却煮茶。莫邪只得重新跪坐下来，小声对秦亮道：“多谢君侯送的绢，有好几种颜色呢，妾还没有在除夕收到过这样的厚礼。”

    秦亮笑道：“去年我送礼之时，难道忘记卿了吗？”

    莫邪忙改口道：“没收到过别人送的绢。”

    她虽然是个侍女，但平素几乎不出门，养得细皮嫰肉。她的骨骼纤细、又很年轻，虽然身材有点单薄，但其实长得不错。若是带着莫邪去乡间，那白净俊俏的形象，估计很吸引目光。

    但女郎确实怕比较，有玄姬在旁边一对比，莫邪便好像失去了光泽、显得有点普通。

    哪怕玄姬不着粉黛，穿着毫无修饰的白麻衣裙，但那线条圆润的艳丽鹅蛋脸、宽大痲衣下隐约的美妙身段，仍是十分誘人。玄姬的双瑞凤眼露出点笑意，更是仿若情意绵绵，叫人如沐春风。

    女郎好似都一样，该有的地方都有。但又好似完全不一样，便像每个人煮的茶汤、味道各不相同。

    譬如王康家的妇人董氏喜欢放姜，令君爱放蜂蜜。而玄姬更特别，她常常会放点盐。

    盐放得不多，甚至不仔细尝不到咸味、却会让茶汤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秦亮倒不禁想起了她另一种汤的味道。亦不知是否巧合，好像饮水里放点盐、确实更能快速补充水分，很适合玄姬。

    玄姬先倒了一碗茶汤，跪坐着双手捧到秦亮面前的案板上，秦亮也伸手把住茶碗，嘴上没说，但动作表示了谢意。两人的手指轻轻一触，玄姬便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明亮。本来俩人已是挺熟悉了，最近也经常见面，不过两三个月没有亲近，稍有肢体接触，眼神便隐约有点微妙。

    秦亮看她的脸时，那细腻雪白的肌肤映着些许炉火的红光，仿佛又多了几分羞意的颜色。

    玄姬忙活了一阵，却是接上了之前的闲话，说道：“我给仲明缝制的青色深衣，等仲明去除孝服的季节、正好能穿。却不知合不合身。”

    “我试过，很合身。”秦亮点头道。不知道玄姬有多熟悉他的身体，哪能不合身？

    三人喝着有一丝咸味的奇怪茶汤，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莫邪的瞌睡好像一直都很多，以前在王家宅邸时、半夜叫她守门楼，她也经常坐着打瞌睡。今晚除夕守岁，莫邪也是一样，刚过午夜，她就开始歪斜着身体打瞌睡，也不说话了。

    秦亮便对玄姬道：“我们去看看夜景，今晚的景色多半不一样。”

    玄姬问道：“要去何处？”

    秦亮指了指门外，“旁边那座望楼，应是六安城最高的楼。”

    于是两人拿着一盏吴国产的精美青瓷油灯，往望楼走去。推开下面的门，里面是个厅堂。这座庭院只有莫邪一个侍女进出，平素估计打扫不过来，里面弥漫着一股尘味。

    往上走、过了二楼之后，空间就变得十分狭窄，就像佛寺的塔一样。到了瞭望的高点，只有一个小房间，呆两个人亦显得拥挤，他们只能离得很近。秦亮把油灯放在木台上，刚掀开窗户，一股风灌进来，灯光晃了两下直接给吹灭了。

    但外面的一片灯火，立刻就映入了眼帘。

    “呀！”玄姬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今夜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灯，整座城灯光成片，仿若天上的银河一般，甚为引人瞩目。虽然六安城不大，但忽然看到如此绚烂的夜景，确实很漂亮。

    “不错罢？平时没有这么多灯。”秦亮道。

    玄姬“嗯”了一声，黯淡的光线中仍能看到她点头的动作。两人挤在一个窗户边欣赏夜色，离得很近，秦亮闻到了玄姬身上熟悉的清香味。

    没一会，玄姬便发现了什么，小声说道：“忍了两个多月，就剩几天时间了。唉呀，有点冰。”秦亮沉声道：“只要心到了就行，没必要严格遵照礼制、不过是形式而已。”

    玄姬的呼吸也渐渐变化，态度开始动摇，“是这样吗？”

    秦亮好言道：“好多人连父母去世、也是百无禁忌，我们的心意，早已足够表达哀痛的意思了。”

    玄姬的声音断了又续，“君说得，好似、好似也有道理耶。”她又有点担忧道，“但是在这么高的地方，会不会整个府邸的人都能听到？”

    秦亮道：“我慢一点，这里正好有个布袋。”他说罢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只布袋，揉成了一团。

    玄姬便伸手把窗户关上了。两个穿着麻布孝服的人站在这里，一起面对着关闭的窗户、确实有点怪异，不过还好灯已经熄灭，狭窄空间里的光线黯淡，场面只有朦胧的轮廓。

    良久之后，秦亮不知怎地，又想起了秦川中的一件小事。便是他与杨威熊寿离开道士的茅屋、返回关中路上时，熊寿在一棵树干边清洗水袋的场景。

    每次在好多天不近妇人之后，他总是会想起那事。人的头脑确实很奇特，对于有些几乎毫无意义的小事细节、反而会记得很久。

    玄姬使劲撑着墙壁的手、忽然按到了木窗上，“哗”地一声，不慎把窗户重新掀开，敞在二人的脸前。外面灯火一片的绚烂夜景，顿时又映入了眼帘！

    虽然周围几乎没什么声音，但那夜景的绚丽、便仿佛化为了喧哗之音，“嗡”地一下不断涌到耳边。佳节的情绪，直到此刻似乎才达到了叫人心情极度憿动的高度。秦亮浑身绷緊，瞪目看着遍地的灯火，真想大喊一声、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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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一章 脚踏三只船

    除夕一过，便是正始六年，干支乙丑。

    正月里，秦亮便惦记着下个月的出行，与令君约定好的、二月初便去洛阳接她回来。当然他还约定了别的事。

    但考虑到路上的时间，秦亮正月下旬就得出发。因为此番去洛阳，他与数十随从得坐马车去，然后在洛阳买马、一人双马再骑回来，顺道的事。

    魏国兵屯都有一定比例的骑兵，但淮南兵屯的骑兵少一些。这两年、秦亮一直在陆续少量地购置战马，然后通过减免一定田税的方式、把多出来的战马散养在屯户家中。尤其是新招募的郡守部曲，骑兵比例正日渐增加。

    本来马匹就会不断有损耗，边将想办法补充一些战马很正常。只不过庐江郡的战马、日常损耗较低，因为秦亮叫人给战马装上了马蹄铁。还有铁制的双马镫也做了出来，只是囤积，暂时没装上，马匹仍旧使用原来的布、皮马镫。

    秦亮的生活还算简朴，与平民相比，无非能多吃点常见的猪羊肉、衣服穿得好点。但他的宫廷分利、食邑、俸禄、占有庄园等大额款项，每年几乎都花了个干净，有时候还想向王凌筹借。除了买马等花销，他还会购买兵屯手里的余粮囤积。

    正当秦亮筹划好诸事时，留在洛阳的庄客张洪忽然回来了，送来了令君的书信；令君带信，却叫秦亮不必再来洛阳接她、因为她的阿父王广也会一路来淮南。

    令君自然是好意，不想让秦亮多跑一趟、来回两千余里。

    王广在准备续弦的事。

    秦亮与王玄姬都为薛夫人守了几个月，王广自己倒不守礼了。不过王广来淮南，兴许并不会马上成婚，也可能会再等一段时间。

    考虑到新妇是诸葛诞的次女，这事多半也不是王广自己的主意，可能是王凌的意思。扬州刺史诸葛诞在寿春，与王凌经常能见面，两人比较方便勾搭商议。

    不过那诸葛诞确实把墙头草的做法、干到了极致，已经不是脚踏两只船了，而是脚踏三只船！求生欲简直已经满载，以便全方位保证自己不落水？

    诸葛诞与夏侯玄的关系非常好，曾与另外两人合称“四聪”；又与司马家联姻，把长女嫁给了司马懿的儿子司马伷。现在王广才刚丧妻几个月，他又想把次女嫁给王广。可不就是三方下注？

    想到这里，秦亮忽然意识到，王广要娶的新妇、应该才十几岁！

    因为扬州刺史诸葛诞的长女、嫁的是司马伷，司马伷也才十几岁；诸葛诞长女多半比司马伷年龄还小一点，次女当然比长女小。如此一算，新妇不就只有十几岁吗？

    王广都已经四十几岁的人了，一嘴的大胡子。却不知十余岁的新妇看到他，作何感想。

    不过这年代就是这样，在家族利益面前，年龄差距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当年刘备娶孙权妹的时候，也是五十来岁了，也没影响他娶年轻妻子，那还是一国之主的妹妹。

    王广比当年的刘备年轻几岁，何况长得其实不错，只是胡子太多看起来显老。他的身材比例也很不错，个子高、不胖不瘦，而且腿长。

    傍晚秦亮与玄姬谈起这件事时，不禁提了一句，“回头见面，还得叫一个十几岁的人作外姑。”

    玄姬却好像见怪不怪，轻声道：“仲明不也不叫我姑？我也比仲明小。”

    秦亮看了她一眼，笑道：“姑不一样，有时姑也自称妾。”

    玄姬抿着朱唇，瞪了他一眼。

    秦亮道：“我倒无所谓。不过外姑过世，令君那么伤心，恐怕对此事不太高兴。令君往后应该叫诸葛氏继母、或是后母？”

    玄姬轻声道：“若是不悦，还可以叫假母。”

    秦亮点头道：“这个称呼更有意思。”

    玄姬却又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以令君的性子，多半不会如此对待长辈。”

    秦亮想起令君的模样神情，顿时点头附和。

    不过秦亮原计划去洛阳的事，他觉得还是不能取消，因为郭太后那边也有约定。

    若是一开始就拒绝，反而更好，不给人希望、便不会有失望。已经让别人等了几个月，临时再取消的话、那种失望恐怕会极大地倍增。

    ……

    洛阳王家宅邸，令君果然很不高兴。

    她来到阿母的灵堂上香，又抹了几下眼泪，但对王广、她并没有说什么，更无歹话。

    王广有自知之明，观察令君时、表现得有点小心翼翼。王广也上了三炷香作拜，见令君出门，便急忙跟了上去。

    他心里最在乎的就是亲人，更何况这一对儿女是他最亲的人。令君对她阿母有那份心，自然也会同样对待阿父。

    王广叫住令君，皱眉道：“又是这副模样，有什么话、汝也不说。”令君回应道：“我做女儿的，能说阿父什么？”

    王广听罢长叹一声，解释道：“汝知道老幼之别，我也只能听从汝祖父之意。此事我也不愿意，全因迫于无奈，这种事怎能反对汝外祖？只能等到去了淮南之后，再劝说他，让亲迎的日子、延迟到丧服期之后。”

    令君听到这里，神情有些改观：“阿父没骗我？”

    王广正色道：“当然没有。汝阿母去世后，若照我的意思、我是完全不想再娶。我有了你们，续弦不过是徒增烦恼。”

    令君幽幽说道：“我也不是反对阿父续弦，只是阿父的服丧期未过，便有新妇进门。我想起阿母便很伤心。”

    王广点头道：“是这样的。何况急着再娶，别人说起来也不好听。”

    听到这里，令君好像立刻就相信了王广的话。王广确是如此，其它理由可以不信，可他那句“说起来不好听”是真的。他就是这种人，自己也知道。

    别的话也没欺骗令君，王广是真不想续弦。

    不过他权衡了一下，便语重心长地说道：“汝外祖都督淮南，诸葛诞是刺史，两家联姻有利无弊。都督与刺史若是不合，相互掣肘也很麻烦，当年汝外祖与满伯宁便是如此。”

    令君点头道：“道理我都懂，可是阿母……”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拿手抹了一下眼泪，“我想起阿母叮嘱的话，忍不住难受。”

    王广看令君梨花带雨的模样，这段时间身体也比以前消瘦了一些，顿时也有点心疼，他便叹气道：“好了，我知道，唉！去了淮南我一定会劝劝汝祖父，至少再等一段时间。我在寿春多留几个月，叫汝三叔回洛阳便是。”

    父女二人沿着走廊走出门楼，令君揖拜告辞，要回她居住的庭院。

    王广又多说了一句：“到时候见到诸葛氏，最好还是不要给人脸色，以免显得我们王家人刻薄。”

    令君道：“我哪会如此？此事与她也没关系。”

    王广这才放心点头道：“去罢。”

    令君揖拜道：“阿父，告辞。”

    王广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犹自摇了摇头。他心道，确实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早就去世了。新妇的名字叫诸葛淑，但不见得性情就会贤淑，她太年轻、多半不如薛氏那么贤惠安静。王广想想就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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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二章 道别

    要不了多久、秦亮便会来洛阳。郭太后反倒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每天都没心神做别的事，总是走神。

    一大早，皇后甄瑶就从昭阳殿来到了灵芝宮，在郭太后这里哭哭啼啼。甄瑶入宫以前、没见过郭太后，不过也把郭太后当作亲戚，很多事都愿意与郭太后说，今天是因为挨打了。

    郭太后没多少心思管皇后的事，便劝她：“过几年或许能好些。”

    皇帝曹芳今年才到十三岁，确实也只能这么劝甄皇后。

    只是劝说似乎无用，甄瑶仍旧可怜兮兮地抽泣道：“阿父阿母也没打过我。”

    但郭太后也没有好办法，自从曹芳冠礼后，名义上的母子关系变得更差、有些事曹芳根本不听她的。

    譬如去年郭太后在她母亲的祭日上伤心落泪，曹芳连礼节性的安慰也没有、甚至冷笑了一声，毫无人子之礼。今年初曹芳又到华林园去学骑马。不仅郭太后、多个大臣也劝他，皇帝出行都是车驾，学骑马没有用。他却不听，还想继续学剑术。

    这半大小子，完全不知道世道险恶，真当自己是明皇帝的亲儿子。郭太后越来越不想管他。

    旁边的宫女也对皇后的哭诉无动于衷，毕竟皇后不是第一次来。

    宫女正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橙子，在那里往水晶杯子里挤橙汁。那水晶杯是用水晶石打磨而成，制作非常费劲，是很珍贵的器皿。宫女小心翼翼心无旁骛的动作神情，以及昂贵的水晶杯，都让那个橙子身份倍增。

    不过蜀汉出产的寻常橙子，也得看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寻常的果子运到了魏国的洛阳，便确实很珍贵。

    橙汁从开的小孔里被挤了出来，一股果汁抵着水晶杯的杯壁、击打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音。郭太后实在不想多听皇后的哭诉、又不好明说，只得无趣地观察宫女做橙汁。忽然间郭太后想起了什么、便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目光，不过她想起的事物更有力。过了一会，两只水晶杯都盛了大半杯果汁。

    宫女又取来了一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露出了洁白晶莹的精盐。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点盐，均匀地洒在了两杯橙汁的表面上。

    “好了，别哭了。”郭太后好言道，伸手拿起一只水晶杯，递给了甄瑶。

    甄瑶只得接住，拿着手绢默默地抹泪。

    郭太后看了甄瑶一眼，只得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拿起了另一个剔透的水晶杯。她走到了木窗旁，锦缎拽地长裙拂过一尘不染的地板。郭太后看着波光粼粼的灵芝池沉默了一会，想着朝廷的情况，过了一阵，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甄瑶道，“且忍着罢，等等看。”

    这时甄瑶总算是点头答应了。

    郭太后便不再多说。她把手里的水晶杯放在嘴前，轻轻饮了一口，虽然她的动作很端正轻缓，但依旧在透明杯沿上、留下了一点浅浅的朱红唇印。

    甄瑶在灵芝殿呆了一阵，便离开了此地，往她居住的昭阳殿而去。

    郭太后也清净了些，但心情依旧无法平静下来。她想得很多，有时还会想，也许秦亮只是为了报恩、才甘愿冒险。但事已至此，情绪难以释放，她已顾不得那么多。

    正月底义妹甄夫人来到了灵芝殿。郭太后在害怕与煎熬期待中，总算与甄夫人商量好了时间、仔细的安排。

    议定的事情，依旧是秦亮从后面的院子、来到作为行宫的郭家别院。

    这样做就在宦官宫女、郭家人的眼皮底下，看起来危险，实则更好一些。即便出现意外，秦亮还能找地方躲起来，郭太后再怎么失势、也还有些威仪和人脉，一般人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强行搜查行宫。

    ……二月初，秦亮如约而至。

    等他终于回到了后面的院子、走出上房的门时，感受与上回一样复杂强劽。后怕、侥幸等五味杂陈，丝毫没有减弱。

    但终究又没出事，他不禁长长地松出一口气。

    其实他与郭太后见面的频率很低，时隔一年多，才又见了一面。只不过这种事多发生一次、便多一次风险，如果私情一直继续，多半会败露。郭太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危险，今天她对秦亮认真地说、这是最后一次相见，还说了一些道别的话。从她的神情来看，应该是下了决心的。郭太后不是一般的妇人，极能忍耐克制，她确实可能说到做到。

    道别常常并不在秋季，也可能在春光明媚、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季节。

    如此挺好。秦亮赶着马车离开这座院子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道：事情便到此为止，以后就只当是一段回忆。

    在这个世上，能与秦亮长久厮守的人，大概也只有王令君与玄姬。

    郭太后的事、秦亮一时间当然没有告诉王令君。事情说起来实在太复杂，而且过于离奇。古人的观念大不相同，王令君是真的毫不在乎男人干这种事、甚至见怪不怪，否则秦亮也不会干；但妻子都不在乎、还把玄姬莫邪送给他，他一个男人管那么多作甚。

    只是王令君恐怕想不到，秦亮在外面几乎没找别的女人、却找了皇太后殿下。

    所以秦亮见面时说话很温和、凡事都顾着她的感受，多般好言安慰令君丧母之痛、更是理所当然会做的事。

    这两天王令君已经去除了丧服，不过衣裳颜色依然很素雅，人也比去年瘦了一些。

    不过薛夫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总要习惯这种事。若是活得够久，多半要眼睁睁地看着熟人、一个接一个地全走，生老病死本就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

    当秦亮这么安慰王令君时，她也听得进去。有时候秦亮说话是这样，或许死过一次的人总会看得开一点。

    几十个随从去建春门外的马市、买好了乘马，便陆续返回六安城。

    秦亮身边只留了饶大山等两三个随从，他在王家府邸住了几天，便跟着王广的队伍一起南下、准备先同行去一趟寿春城。

    现在的庐江郡、虽然也有很多事等着他，但秦亮心里已不如赴任那次着急，毕竟很多事都可以往后稍作拖延。上次只是因为玄姬独自在洛阳，他不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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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三章 晚宴之暇

    寿春有中城与外郭。中城又叫金城，外郭则周长十几里；有芍陂渎穿外城而过，实乃一座大城重镇。六安城的规模，与之无法相提并论。

    这次来寿春，二叔三叔都出城迎接来了。队伍从外郭西门之一的沙门入内、进金城，从逍遥楼下经过，去了都督府。

    与上回相比，晚宴时几乎没有邀请宾客，大致相当于家宴，男女都在一起；吃饭的地方也不在邸阁前厅，而在内宅中的一座大庭院。大概还是王广还处于丧服期的缘故。

    扬州刺史诸葛诞却来了，不知他是否属于王家的家眷，毕竟女儿还没嫁。

    诸葛诞的席位故意挨着王广，席间二人一直相谈甚欢、不时交头接耳。白胖的诸葛诞看起来比王广还年轻，常带笑脸，显然对王广十分满意、或者对王广丧妻的事很满意。

    多半是因为后者。毕竟王凌的四个儿子都娶了妻，王广若不丧妻，诸葛诞想联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秦亮不禁留意到，对面的王令君、一直在注意着她阿父的动静，看起来心情有些复杂。

    之前还在洛阳时，王令君曾说，她阿父续弦、可能还要半年多，要等阿父去除丧服之后。但如今看来，诸葛诞与王广打得火热，估计等不了那么久。

    这时三叔的声音道：“为仲明接风洗尘。”

    秦亮转过头，便伸手端起了酒杯。

    三叔一嘴络腮胡，但胡子还是不如王广侬密。他挺爱喝酒，这会不管那么多，端起酒杯又要与秦亮喝。

    秦亮的酒量不行，先陪三叔对饮了一杯，然后便找借口道：“外舅还在丧服，仆若喝个大醉，只怕失态。下回三叔来六安城，仆定当作陪，不醉不归。”

    三叔笑道：“仲明却不用服丧了。”

    好在王飞枭出面道：“仲明说得有道理，三弟别劝了。”

    秦亮顿时对王飞枭投去感谢的目光。

    三叔总算听他哥的，摸着脑袋悻悻强笑了一声。

    秦亮道：“三叔好意，下次定不扫兴。”

    晚宴上既没有歌舞，也不便饮酒过多，秦亮只顾吃菜吃饭，筷子没放下过。很快他就吃饱了，但今天他已无事可做、不好提早离席，遂起身到庭院里去走走消食。

    宴席就是这样，时间往往很长，所以席间大伙经常到处走，不限于一直呆着厅堂里。

    果然没一会，王令君也走了出来。她看到秦亮在廊道旁边的一个亭子里，便走过来揖拜。秦亮还礼道：“在寿春没什么事做，明天我们就回六安罢？”

    王令君点头说了声“好”，接着轻声道：“晚宴之前，妾去拜见了祖父，祖父又陈述了联姻考虑。妾以为，阿父亲迎的日子等不了太久，那时我们还会来寿春，这次不用久留。”

    秦亮听到这里，好言劝道：“诸葛将军是扬州刺史，王家与之相善，确有好处。外舅多半还是为了王家考虑，而非不愿为外姑服丧。”

    “嗯。”王令君应了一声。

    秦亮又转头看她的脸，下意识想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令君的神情竟然很平静。她的眼睛里隐约映着西边的余晖，比之前稍微消瘦一点的清丽瓜子脸上、神情挺严肃，无一丝笑意；不过因为她脖子挺拔端庄，神情气质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悲伤。王令君也察觉了秦亮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夫君不用担心，祖父所言确实有理。”

    秦亮点头称是。

    令君是这样的人，她对关心的人自然会有各种情绪、情感，但也不会太过意气用事。就像之前、秦亮死亡的消息传回洛阳，令君也比其他人更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只见二叔王飞枭独自沿着廊道走了过来。

    他还没进亭子，秦亮夫妇便揖拜见礼，招呼“二叔”。

    王飞枭回礼，却先说了一声，“令君也在这里阿。”

    令君知趣地说道：“我正待回厅堂，与祖父说一声、要先回房了。”

    秦亮却挽留道：“等下一起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王飞枭道，“趁太阳还未完全下山，可以在外面多呆一会。我什么话都对令君说过的。”

    王飞枭面露诧异，脱口道：“上次在洛阳灵堂外，那些话也说过？”

    秦亮微笑道：“说得更多。”

    王飞枭转头沉声道：“我想了许久，比较赞同仲明的看法，恐怕太傅不会如此坐以待毙。不过太傅与阿父相善、很早便交情不浅，这些年阿父常年在外、来往少了一些，却也不时有书信联络。”

    秦亮不动声色道：“二叔若真认为，情谊便能抵消利弊，便不会再与仆谈论此事。”

    王飞枭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秦亮，小声道：“仲明何不说得仔细一些？”

    秦亮道：“谈论的话题若传了出去，万一传到太傅耳中，他知道我们有提防心、定会反过来更提防我们，那可不是好事。”

    旁边的王令君轻声道：“二叔比三叔谨慎。”

    王飞枭点头道：“即便是汝外祖、二叔母，我暂且也不会对他们说。”

    于是秦亮道：“假如，仆只是在假设推演，假如二元共治的局面、并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结束，而是变成了轰轰烈烈的场面。二叔希望谁赢？”

    王飞枭刚才还说王家与司马家交情不错，这会圆脸上便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大将军当政，或许要稍微好一些。”

    二叔在亭子里踱了两步，又沉声道，“若是太傅获胜，最先急的可能是兖州刺史令狐愚，令狐愚多半会找汝外祖共谋大事。太傅与阿父亦会相互猜忌，将来何如、实在难说。”

    秦亮听到这里，心道：果然二叔才是王家脑子最清醒的人，我没有看错。

    他便决定多说几句，遂小声道：“不止如此。司马家冒险打破局面，当然是想自家独掌大权。王家的势力人脉，本身对司马家就是个威胁，除掉王家有利无弊。

    司马家与并州那边的士族交情甚厚，相互依仗；但司马懿一旦离世，这种交情联盟、将会变得游离不稳定。包括郭家、贾家，荆豫都督王家，河东并州士族是一股很大的势力，甚至还有不是河东人的太尉蒋济。

    除开司马家、能够把并州士族联系起来的节点，便是外祖王家。司马懿只要灭掉王家，便能对并州士族起到震慑、重新拉拢的效果。

    再加上刚才二叔的疑虑，双方都觉得令狐表叔会慌不择路，产生猜忌。司马家一旦独掌大权，王家处境恶化、几乎是可以完全预见的局面。”

    二叔的步子愈急，在面前走来走去。反而是秦亮很淡定，毕竟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着急。

    不过王凌家的人必然也有些警觉，看王飞枭的样子就知道了。只不过事情还没到眼前，他们才吃不准、结果究竟会怎么样……不然怎会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说法呢？

    王飞枭看向秦亮道：“至少道理说得通。汝外祖、外舅都认为仲明有谋略，果不出其然，仲明如此推测、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亮可不只是推测、还有后世的知识，故而语气很肯定：“仆出仕之前就想到了，所以何晏先派人征辟，仆根本不想出山。可是后来与仲长氏发生龃龉、长兄被抓进了监牢，迫不得已、仆才入大将军府为掾。因为那时除了大将军，没人愿意征辟。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王飞枭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侄女，“令君确实知书达礼，贤淑大方。”

    令君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哪有叔父这样说自家人？”

    王飞枭没回应，想了想道：“大将军府一定会败？”

    当初王令君也这么问，显然曹爽的实力、大家都很认可。

    秦亮低声道：“大将军府胜率不大，主要是几个主事者的问题。回顾一番伐蜀之役，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漏洞百出。比如郭将军投靠了司马家，专坑大将军，仆知道、大将军府那么多人却不知道。”

    王飞枭愣了一下，又点头道：“姑父与司马懿，私交确实也不错。”

    秦亮接着说：“大将军府不发动伐蜀之役还好，说不定司马懿心里还有点虚，这么一搞，反倒鼓励了司马懿。朝中二元共治将如何结束、恐怕绝不会善了。”

    王飞枭沉默了一会，神情有点犹豫：“汝外祖掌握全局，仲明之言，是否先告诉他？”

    秦亮却摇头道：“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二叔身边的人简单一些，但外祖周围有很多门客部将谋士之类的人，谨防泄露。此事尚在密议阶段、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少一个人知情、便少一分风险。

    绝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人都靠不住，根本没必要参与预谋决策。只有我们几个自家人，生死绑在一起，才不会出卖彼此。”

    本来就在权衡的王飞枭，顿时点头道：“言之有理，便依仲明之言。三弟那里也先不说了，三弟平时还好，不过嗜酒、只怕喝醉了说漏。”他看了一眼令君，“还有长兄，常年在洛阳，暂且也最好不说。”

    秦亮道：“二叔所虑甚是。”

    就在这时，只见厅堂侧后门里走出来了两个人，正是王广与诸葛诞。

    王飞枭道：“以后有机会再谈，我过去打个招呼。”

    秦亮揖拜道：“我们与外祖、外舅拜别之后，也要回房歇息了。后会有期，二叔。”

    王飞枭向二人回礼。

    片刻后，王令君便小声道：“对祖父也不愿告知，君却让妾旁听？”

    秦亮笑道：“若是连你们都靠不住，那我躺着等死好了，挣扎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王令君抿着嘴唇，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亮转头回应她的目光时，正面向西边。太阳下山后，天地间的景象已迅速黯淡下来，天边的云上却还有一片残存的亮光。明明是大晴天，此时的意象却仿佛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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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取舍

    秦亮离开洛阳还不到一个月，郭氏却发现、她可能怀上了！

    午膳刚过，郭氏心头便再次涌上了一阵呕吐感，各种反应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此时旁边有宫女在收拾小木案，还有宫女端着茶汤上来，好几个人在周围；郭太后愣是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她默默地从筵席上起身，向阁楼上走去。

    症状当然不止于此，本该十余天前就有的月事没来，她这阵子还感觉很容易疲惫，心口那里的感觉也很奇怪。郭太后当然不能找御医来诊断、肚子也看不出来，然而症状确实很像怀孕。

    秦亮还曾提起他身体可能有点问题，极不容易让妇人怀孕；当初甄氏也说，她的办法可以避免风险。结果还是怀上了？

    问题或许在时间，这次秦亮回洛阳的日子、正好在郭太后的两次月事之间。也可能是次数，郭太后本来决定不见面了、最后一回见面难免如此。但现在才去想缘由，已是无用。

    郭太后来到寝宫，声称要午睡，先屏退了左右。她却没到榻上，而是跪坐在了镜台前，然后轻轻拉开衣带，把哅襟敞开，对着铜镜仔细观察着。过了一会，她才重新拉拢衣衫，蹙眉跪坐在原地。

    这可怎么办？郭太后的心里有点懵，各种纷乱的思绪仿佛已经挤满心头，又仿佛一片空白、抓不住一点线索。

    但是乱糟糟的心里，竟然暗藏着一丝难以克制的喜悦！那喜悦毫无理智、不管她的处境，只顾在郭太后的身体里游荡。

    郭太后的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全家就剩她一个，还有个妹妹甄氏、却只是先父收养的养女。当今皇帝曹芳是她的养子，但不是亲生的、当然不一样，她一想到曹芳的表现就来气。

    因此郭太后其实一直都很想生孩子，想有个亲近的人。不过她已经三十余岁，且是守寡的皇太后殿下，哪能再生养？现在却忽然好像怀上了，感受自是复杂。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仍旧平滑的小腹，眼睛里不禁露出了些许爱怜之色。

    但只要等肚子大了起来，这事怎么瞒住朝臣们？宫里的眼线不止来源于一家，这么明显的事持续好几个月，不可能悄无声息。寡妇、太后、怀孕。郭太后想到这些说辞，自己也感觉脸上发烫。

    当天晚上，郭太后又做了个噩梦、梦境与以前那次差不多。她正以难堪的姿态伏在榻上，做出御医诊脉般的样子，忽然一群人就闯了进来，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她最隠私而无颜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她顿时想找个地缝藏进去。

    郭太后惊醒过来，发现发梢都已被汉水浸润了，心头的恐慌久久无法平息。

    及至上午，甄夫人来到了灵芝殿。郭太后把她带到阁楼上，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给甄氏说了。

    甄氏当然十分震惊。她跪坐在那里、好一会没动弹，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甄氏才摇着头、沉声问道：“你们是不是一时兴起，没有避免危险？”

    郭太后在义妹面前顾不得羞意，只得小声道：“只有那次、仲明藏在坐塌下面，根本没有机会避免，但那是前年的事了、怎么可能现在才出现症状？”她看了甄氏一眼，又悄悄说道，“总不会吃东西也会怀上罢？”

    甄氏的神情变幻不定，看了一眼郭太后纤细的腰身，眼神还有点疑惑。于是郭太后只能把她叫到小屋里，红着脸廠开深衣、让甄氏看身体的变化，她并没有生病，有些地方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改变。郭太后又解释自己这阵子的反应，除了怀孕的原因、确实无法解释。

    顿时甄氏也说出了一句郭太后的心里话：“这可怎么办？”

    郭太后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垂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甄氏沉声道：“孩儿必定是仲明的。”

    郭太后瞪了她一眼：“难道还能有别人？”

    甄氏又道：“此事得尽快告诉仲明，他作的孽，让他想办法。”

    郭太后叹了一声，点头道：“他一个郡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他是孩儿的阿父，应该告诉他。”

    甄氏想了想又道：“最好是想办法打掉。”

    郭太后不置可否，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甚至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果然甄氏悄悄说道：“我知道有种凉药方子、可以打掉孩子。姐可能要遭点罪，但如此便能防止被人发现，神不知鬼不觉，总比公诸于天下要好。”

    郭太后沉吟道：“听说服凉药打掉之后，以后也怀不上了。”

    甄氏皱眉道：“先帝早已驾崩，姐是皇太后殿下、都三十余岁了，还想坏什么？”

    郭太后尴尬地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心里很慌，也糊涂。”

    她的心里确实是一团乱麻，无法再找回平时的镇定从容。郭太后是个很能忍耐克制的人，但胆子并不大，一向谨小慎微的，忽然遇到这样的人，确实很难下定决心。

    甄氏的目光在郭太后脸上徘徊，沉声道：“姐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

    郭太后把修长的手放在小腹上，轻声叹道：“只是舍不得，但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甄氏想了想道：“两三个月内，应该看不出来，不过先尽早告诉仲明罢。”

    于是郭太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房里、找到了几卷自己抄写的书，便开始在纸上写密信。封好信封，她才走出书房，把信交给甄氏，又有点不放心地问道：“怎么送信？”

    甄氏道：“姐与仲明不都说过，此事要谨慎。只能我亲自跑一趟庐江郡。”

    郭太后问道：“通过关津时、会有人盘问查验，妹一个妇人独行，怎么说？”

    甄氏小声道：“姐是不是忘了，我是道士、自然有办法避开盘问，另外得伪造一份过所，以防万一。过所看不出真假的、主要是为了防止不识字的附农屯民逃跑，对我们这种人几乎没用，关津的佐吏兵卒对骑马的人不会多问。何况一过洛河，南下不用走关津，我也能找到路。”

    郭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道：“妹定要谨慎小心。”

    甄氏道：“我知道了。”

    待甄氏离开灵芝宮后，郭太后犹自坐在阁楼上，心里仍是一团乱麻。人便是如此，好像什么都想要，有了尊荣的地位、锦衣玉食，又想要孩子和亲情。不过无论是谁，大概总有必须取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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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五章 草率的中午

    三月底，秦亮听到隐慈禀报，有个不愿露面的女道士想见他。

    初时秦亮还以为、陆师母又来了，等他来到“绢仓”的一间厢房时，才发现没猜对。身穿道袍的妇人把斗笠轻轻往上一掀、虽然脸上还蒙着黑纱、只露出对眼睛，但秦亮立刻认出了她是甄夫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便把木门掩上，沉声问道：“夫人怎会来庐江郡？独自来的？”

    甄氏一脸委屈，脸色很差。秦亮一看她的模样，便心里“咯噔”一声，预感出了什么事。

    果然甄氏走到他跟前，低声说道：“我自己来的。殿下怀上了。”

    秦亮顿时怔在原地。又见甄氏拿出了一个信封，他便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袖袋，多半是密信、需要回府才能知道内容。

    一时间他几乎还没回过神来。毕竟是大魏朝的皇太后殿下，这个消息确实有点荒诞。

    那种避妘方法，确实不是很保险。不过秦亮与王令君、玄姬亲近的时候，都曾多次没有任何保护，照样没有怀上，他原以为自己身体有问题。没想到终于还是怀上了，而且居然是郭太后！

    秦亮稍微往下一推演，便意识到事情好像挺严重。

    但或许因为、这几年秦亮总是在练习掩盖自己的情绪，此刻他的脸上竟然没什么反应。

    当然他也不能胡乱惊叹、说出怎么会怀孕之类的话，叫人听着好像不想负责一样。郭太后深居皇宫，除了秦亮还能有谁？

    甄氏见秦亮不吭声，又悄悄说道：“妾离开洛阳之前，又去了一趟皇宫，当时殿下已是第二个月没来月事了，还有别的反应。妾也希望是误会，但看起来恐怕错不了。”

    秦亮踱了两步，不管怎样、现在自己是什么感受并不重要，出了事便得先想办法收拾。他想了一会，点头道：“我必须得去洛阳一趟。此地不便多说，我先为夫人找个地方歇息。”

    甄氏便戴上了斗笠，二人走出厢房，径直上了秦亮的马车。吴心赶着车，把他们带到了上次陆师母住的地方。秦亮本来猜测是陆师母，不过换作甄氏也是一样安顿。

    两人到了郡府西侧的旧院子里，又商量了许久。甄氏看起来十分烦恼、倒是很正常的事，这事她脱不了干系。不过，起初若非甄氏从中牵线，身居皇宫的郭太后、根本不可能与秦亮有什么歼情。

    甄氏问了几次“该怎办”，秦亮遂临时想了个办法。他还来不及深思熟虑，只是凭直觉、暂时做了个谋划。

    天黑后，秦亮才回到郡府。他准备了两天，然后与甄氏一起、仓促骑马离开了六安城。

    事情一时说不太清楚，临走前、秦亮只得对王令君玄姬说有点事要办，等回来之后再与她们解释……

    今年春天都还没完全过去，从淮南到洛阳这条路、秦亮却已是第二次踏足。

    可能还是因为秦亮年轻、而且道路很宽敞平坦，要说多累确实谈不上。骑马确实要费点力，但几百公里路、分作几天走，中间要休息多次，其实感觉也就那样。

    数日后到达洛阳，甄氏先去换了马车，二人才进城。秦亮在大魏国内活动、倒没啥阻碍，他就是太守，诸如过所之类的竹简、他自己随便写。这回他装作是送紧急公文的信使，在信筒背囊的泥封上盖了印章、沾一根羽毛，那些关津的佐吏问也没问一句。

    秦亮也不住在乐津里的秦家院子，他先准备了一些熟食麦饼，便去了吴心的宅子，在那里落脚。甄氏则进宫去送信联络。

    轻车熟路的见面方式，临时都不用另外想办法。

    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这回郭太后就像初次见面一样、理由是回娘家供奉祭祀季节物产，祭祀完后到行宫小憩。

    秦亮则按照约定的时间，临近中午时赶到后面的别院。

    初夏的中午，照样有蛙虫的鸣唱，天气晴朗，好像一切都很普通寻常。既没有风雨雷电的天气，也没有喧嚣复杂的景色，就是秦亮一个人简单地进了一座院子。

    他心中压抑着担忧，仍能感受到危险，一颗心是提着的，生怕出现意外。可是如此平静普通的过程，连他自己也不禁怀疑、事情是不是做得太草率了？

    兴许并不草率，毕竟他之前一直很谨慎小心。到了关键时刻，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有时候决定一件重要事情的时间、确实就是一瞬间而已，后面商量再多、都是在为决定找理由。不用怀疑，人遇事后的第一个念头、往往就是对的！

    秦亮走进了那间上房，四下看了一圈。

    房间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冷清，因为帷幔、布垫、被褥等丝织品损坏后，早已被秦亮拿去丢掉了，现在这里空落落的，只剩一些木家具。完全是一副无人居住的荒废气息，空气中的腐朽尘味依旧如故。

    他打开了地道入口，见几案前还有张席子，干脆拿起席子扫了一下木案、直接坐在了案上。

    秦亮右手放在额头上，搓了几下，口中发出“呼”的一个声音，又将手放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揉捏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大魏国这些年、总是在干提心吊胆的事，几乎就没安生过。

    前世他操劳是操劳、可哪里会有这种刀口舔血般的事？但以前他也做不了郡守、这么大的官，人在乱世，富贵险中求，或许这就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就在这时，地道里发出了微弱的窸窸窣窣声响。秦亮沉住气，瞪眼看着出口。

    过了一会，地上先是出现了乌黑清秀的鬓发，接着是如脂似瓷般的雪白肌肤、直到那略尖的秀气下巴也露了出来。郭太后探出脸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位置有点奇怪，加上这不透光的陈旧古朴屋子、像废墟一般阴暗，忽然在地上出现了极其漂亮的美女头部、反而叫人觉得有点诡异。

    郭太后已经换过了衣裳，她慢慢爬上地面，便与秦亮相互打量着。接着甄氏也提着一个包袱上来了。

    郭太后循着秦亮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伸手放在柔韧的纤腰上，轻声道：“还看不出来。”

    秦亮道：“事不宜迟，请殿下移驾，走罢。”

    郭太后愣了一下：“就这么走？”秦亮脱口道：“不然还要与谁道别吗？”他觉得自己失言，接着又道，“事情何去何从，臣在密信中写明了的。”

    甄氏提起包袱道：“殿下换下来的东西，都带着。”

    郭太后的步履徘徊：“我还没答应。今天见面，本想再商议一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秦亮用斩钉截铁的肯定语气、沉声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什么凉药根本不可靠，极可能一尸两命！”

    郭太后的神情复杂，盯着秦亮道：“卿的胆子是真大。”

    秦亮道：“我的胆子不大，但凡事总得下决定，必然好过什么也不做、坐以待毙。”

    这时郭太后的眼睛里、已笼罩上了恐慌的神色，“可是我十来岁就进了宫，出去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会被抓回去吗？还有郭家人怎么办？”

    郭太后的声音很异样，已没有了朝堂上的庄重威严。

    秦亮理解她的心情。放弃以前的所有，面对未知的未来；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的本能而已，何况郭太后的胆子有时候确实挺小。

    但他仍旧说道：“也总好过、吃药吃死了人。”

    郭太后看向甄氏。

    甄氏顫声道：“殿下怀孕之事，一旦被人知道，朝臣必定会怀疑到我头上，要把我抓去拷打、逼问孩子的阿父是谁。我可没吃过那种苦头！”她用力地摇头。

    这个地方实在不宜久留，每过去一弹指、秦亮都觉得随时有风险。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便从怀里拿出了麻绳，说道：“请殿下恕罪。”又向甄氏递了个眼色。

    “你们要做什么？”郭太后沉声道。但她本来就很犹豫、只是一时没下定决心，所以挣扎很无力。

    前世的妻子教过秦亮不少东西、还找了些视频给他看，所以秦亮系绳子也有一手。当初挖地道的时候，秦亮给王康等人的头套上系花扣时、便很有技巧。

    很快郭太后便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她挣扎时只会勒住特定的部位、并不会伤到她。

    郭太后小声道：“快放开我。”

    秦亮道：“得罪了，一会就为殿下松绑，回头臣再向殿下赔罪。”

    他直接拿出了一团布塞到了她的嘴里，然后把布两边的绳子系在她的脑后。他与甄氏便直接拉着郭太后、出了上房，然后把郭太后拽上了马车尾门。郭太后的衣裙本来有点宽松，却被绳子巧妙地一系，身段反倒露出了很誘人的轮廓线条。秦亮忙把不合时宜的心情克制住，毕竟今天他不是为了幽会。

    甄氏将包袱丢到车厢里，来到了马车前方。她把蓑衣斗笠穿戴好，在前面问道：“可以走了吗？”

    秦亮道：“我去开院门。”

    他下车后，稍微驻足，又转头看了一眼那间上房。

    秦亮与郭太后在这里只私会了三四次，但地道是他安排挖的，其实他已经来过很多次、对这里是相当熟悉。

    他想了想没有东西落下，心里又不禁感慨了一句：这下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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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六章 蓄谋已久

    司马师心道：这事若非曹爽的人所为，我把这辆马车嚼着吃了！

    但此时、他只能在马车上呆着，正从车窗观望着远处人来人往的光景，不太方便直接在人前露面。

    过了一会，竟然有不长眼的兵卒上来盘问。马车外随从的声音道：“去去！该干啥，去干啥。”

    兵卒道：“瞧瞧马车上有什么。”

    随从恼道：“饭吃太饱蒙心，回去瞧你嬢，滚！”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上来解了围，招呼兵卒离开，接着年轻人便径直从尾门上了马车。来人正是廷尉高柔的族子高珣。

    高珣拱手道：“拜见将军。”

    司马师回礼直接问道：“子玉，查到了什么？”

    高珣道：“殿下当然不可能插翅而飞，有地道、通往后面的院子。”

    司马师看着他的脸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高珣便道：“院子是殿下义妹甄氏置产，仆等正在找那院子以前的主人。另外问了殿下的随从，除了甄氏、所有人都还在。”他接着降低声音，小声道，“随从头目、中宫谒者令张欢，似乎是投靠了大将军府的人，廷尉一时没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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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师轻轻点头。

    高珣继续道：“廷尉府派人去了各城门，严查出城之人，尤其是妇人。但要关闭城门搜查，尚需等待上奏、得到诏令之后。郭立、甄德父子，高廷尉也劝诫他们暂时不要离开洛阳。”

    司马师欲等众人走了之后，再亲自去看那院子和地道，但此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地道是什么样子？”

    高珣想了想道：“两座院子的围墙挨着，就隔了一条巷子。地道两个出口都靠近后墙，几乎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前面的口子在木地板下面，内垫夯土；以至那些宦官好一阵也没找到，后来掀开了大片木板，才发现其中蹊跷。此乃蓄谋为之。”

    司马师道：“子玉回去，继续查验。”

    高珣揖拜告辞。

    司马师等他下车，便对前面说道：“回太傅府。”一行人来到皇宫东南边的太傅府，司马师走进了邸阁下面的券室，然后推开一道小门。狭窄的房间内，果然孙资刘放都在，阿父也坐在上位。

    司马师进来关上门，四个人挤在一张几筵周围，房间顿时显得有点拥挤。

    司马师向三人揖拜，除了阿父，两个守中书省的大臣都起身还礼。

    先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司马师便道：“此事是蓄谋已久的阴谋，廷尉已在洛阳各城门设卡，但殿下可能已经不在洛阳城内。随行的宦官宫女都在，只有殿下身边的甄氏不见了人，廷尉接下来会查甄氏结交之人。但据说那甄氏是个生性放蕩的寡妇，有很多奸夫和男女密友，查起来、涉事之人会非常庞杂。”

    刘放道：“明摆着的事，不就是何晏、邓飏、丁谧之辈？”

    孙资点头，表示赞同。

    守了几十年机要、见过各种阴谋的刘放，接着道：“这么大的事，背后必有人物撑腰，除了曹爽那边的人、还能有谁？”他接着又神情复杂道，“不过掳走殿下，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太离奇了！”

    司马师冷笑道：“爽府那些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什么奇事干不出来？像去年的事，两人一起与臧艾的姨娘同房，不是何晏与邓飏、而是何晏之子与邓飏。

    去年那几个人就在悄悄密议，怎么把殿下赶出皇宫。起初我还以为、他们只想把殿下迁到西南边的永宁宫，着实想不到、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来。”

    孙资皱眉道：“事情做得悄无声息，宦官里有没有内应？”

    司马师道：“中宫谒者令张欢就是爽府的人，但廷尉暂且没敢动他。里面也有一个我们的人，我派人去问了他。说是行宫卧房内一个多时辰没动静，然后有人去奏事、才发现蹊跷。”

    孙资不动声色道：“郭家的人靠得住？”

    一时间几个人没吭声，因为郭家与司马师关系不错。

    这时中书监刘放淡淡地说道：“若甄氏是内应，趁殿下睡着、放歹人入内，打晕殿下就能掳走。”

    司马师又是灵光一闪，脱口道：“殿下一定是被掳走的吗？”

    孙资刘放二人都愣了一下，刘放问道：“何意？殿下会自愿离开皇宫？”

    刚才沉默的司马懿开口道：“刘子弃说的不错，应是被人所掳。殿下去了永宁宫，也是皇太后。她不是皇后，皇帝也不能夺走他的名位。殿下进宫二十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

    司马师想了一下，立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阿父所言甚是。”他又沉吟道，“爽府密议将殿下迁出皇宫，如此一来、诏令可全凭爽府之意；但他们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殿下径直掳走……甚至杀害？”

    小小的密室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大伙的神色也渐渐更加凝重。

    人们暗自狐疑的情况，总得有人出来挑明，司马师终于干脆说道：“爽府有人警觉，担心我们会突然发动什么密谋，所以先把殿下藏起来或除掉，让我们没有名分？”

    孙资与刘放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确实更镇定一些，他说道：“以曹爽的胆量，此事不一定是他所为。不过爽府倒有几个人胆子大，做事乖张离奇，诸事不经深思熟虑、且不顾后果，确有可能。”

    司马师忍耐着怒气，沉声道：“如果曹昭伯真不知情，那人却把我们害惨了！曹昭伯必会怀疑、此事是我们干的。”

    此时司马懿脸上的皱纹几乎都聚到了一起，恐怕他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相互猜忌的过程。如果事情不是曹爽干的、甚至曹爽自己也不知道，那他就会猜忌，首先怀疑的对象多半不是他们自己人、而是司马家！

    理由很简单：司马家想把殿下“保护”起来，因为司马家不知道爽府会对殿下做什么、殿下会不会暴毙？殿下万一暴毙，皇帝又在爽府手里，那司马家便很难在洛阳做什么事了。

    四人沉默了许久，这次司马师却没有忙着要走。哪怕有一段时间不说话，他也呆在原地耗着。

    良久后，司马懿忽然道：“我身体不太好，手脚已有些不听使唤，大郎来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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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七章 廷尉不读法

    晴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大魏的皇太后殿下、在都城中被人掳走？

    大司农桓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了“安”的疑问声音，使得禀事者又重新说了一遍。

    桓范立刻出门，正要去大将军府，却又临时决定、绕道先去一趟廷尉府。

    此时日已西斜，初夏时节、天气一片晴朗。城中却平白无故起了一阵大风，飞沙走石、树叶杂物乱飞，桓范刚探出头去看，便被吹了一脸泥沙。他“呸呸”地吐了几口，骂道：“妖风！”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简直是什么奇事都能发生。

    来到廷尉，高柔倒是有礼节，亲自接待了桓范，还讲了一下案件的大致情况。虽然各为其主，不过两人都是掌控一面大权的人物，彼此表面上还过得去。

    高柔已经下令逮捕了一批人。桓范不太懂刑律，但他还是细看了一下逮捕之人的名单、问了几句话。

    有关系的人并没有抓，譬如郭立父子。连随行殿下的宦官宫女也没全抓，里面的人多半也有来历。如此短时间内、倒是逮捕了一些关联不大的人。

    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并没有妖孽，就是挖地道、通往殿下在郭家宅邸旁边设的行宫，然后把人掳走了。

    但地道并不好挖、特别是在洛阳，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地道，需要大量时间；要掳的人又是皇太后殿下，事态严重。若非幕后有大人物，干不成这样的事，也不可能有如此熊心豹胆！

    何况殿下的义妹甄氏也不见了，可能是内应。能长期收买、或威逼甄氏这样的贵妇，能是一般人物？

    高柔又带着桓范到监牢，去看那些被逮捕的人。

    阴气颇重的地牢里、弥漫着臭味，桓范刚从太阳底下来到这种地方，顿感不适。

    这时高柔叫人打开一道门，里面正在拷问一个犯人，桓范不想走进去、便只在门外站了一会。

    “拜见府君。”佐吏上前揖拜。

    高柔道：“继续审问。”

    于是佐吏拿起了一卷简牍，对趴在一张案上的犯人道：“去年九月，汝在人前所言之事。甄夫人来买绢，汝趁旁下无人，便告诉她、汝那里很大。甄夫人媚声曰，不看怎知？汝二人遂躲于茅厕内，行雲雨之事。”

    后面竟然开始说详细过程，言辞污秽、不堪入耳。

    桓范听得难堪，与高柔对视了一眼。高柔道：“那甄氏与多人有通歼。据报不分男女，只因妇人很少把歼情说出来、一时才没查到。”

    桓范寻思自己也管不了廷尉府，只得在心里暗骂：入你嬢，这都在审些什么？

    不去审郭立父子，审这些不相干的人？不过想想高柔这人、确实不会去审郭立，更不会让司马家沾上关系。

    但是，这种事不是司马家干的；却是甄氏与一些贩夫走卒勾结、便敢掳走皇太后殿下？

    荒诞，可笑！

    高柔却一本正经道：“此事的关键，便是甄氏。只要把甄氏结交来往的人逐一审问，查明后面的关系，便能揪出幕后贼首！”

    桓范也不客气了，转头看着高柔“哼哼”冷笑了一声。

    高柔愣了一下，沉声道：“我知道诸公都在推测，但刑律须得人证物证、过程清楚。在此之前，只有揣测并不足以论罪。”

    桓范不置可否，心道：平常的案情是这么回事。可现在汝完全排除了司马家、郭家，却在我面前讲这些，当我三岁孩童？

    在廷尉府耽搁了一阵，桓范也不想多说，离开后、便直奔城东北的大将军府。

    桓范来到了邸阁后面、一处房屋台基下面的券洞中，心说这地方议事，倒也密闭一些。不料他刚被人带下去，迎面就扑来脂粉香气、夹杂着些许奇怪的婬靡奇怪臭味。大将军等人聚在这地方、平时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但似乎不是为了议事。

    果然好几个人早就到了，见到桓范进来，他们暂且停止了议论。

    肥胖的曹爽没有跪坐、而是坐在了一把小胡床上，姿势看上去有点奇怪，像在蹲茅坑。

    桓范上前揖拜后，便到旁边入席。他的目光立刻从七八个人脸上扫过，多看了两眼何晏，目光便停留在邓飏苍白的脸上。

    邓飏顿时笑了，“嗤”地从舌尖与牙缝里发出声音，发出中气不足的懒洋声音，道：“大司农看我做甚，不会怀疑是我干的罢？”

    桓范想了想道：“嫌疑最大者，还是太傅府的人。太傅府通过郭立、甄德父子，最容易指使寡妇甄氏。”

    邓飏笑道：“大司农可是说了句公道话。我能干那种事？找死也不是那么找的。”

    他接着大声道：“还什么嫌疑，就是司马懿！先前我们都推论好了。这事不是他们干的，我叫他一百声父！”

    稀疏八字胡的丁谧抬起头，看向坐在上位、正沉默不语的曹爽，拱手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立刻上奏陛下，把廷尉给换了！”

    邓飏马上附和道：“对，早点让高柔滚，说不定还能留下些蛛丝马迹。查明了司马懿干的事，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桓范却沉吟道：“恐怕还是迟了。除非事情不是太傅府所为，不然就是这几天时间，有什么痕迹不能抹去、什么人不能杀？他们对皇太后殿下都敢掳走，杀几个人算什么？”

    八字胡丁谧又道：“还是先换人，赶快给高柔安排个三公之位，让他高高兴兴走人。卢毓怎么样？”

    与卢毓有亲戚关系的何晏、却最先反对：“还不如陈本。”

    桓范道：“陈本有才华、识大体，但从来不做具体的小事，完全不读律法文书，对于诸事庞杂的刑律之事，恐不擅长。”

    邓飏不以为然道：“擅不擅长刑律，要看擅长谁的刑律，不是太傅府的人就行了。”

    桓范想到高柔的干法，不再反对，并微微点了一下头。

    曹爽见状，终于开口道：“善，明日在朝堂上便说此事。”

    桓范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知道为何别人会说、事情乃邓玄茂等人所为吗？你们去年密议、怎么对付皇太后殿下，别人转头就知道了。大将军府有些人，早已被收买！”

    他越说越气，遂看向曹爽道：“大将军，孙谦为何还在府中带兵？”

    曹爽皱眉道：“若因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便去怀疑他，还有人能用吗？”

    桓范道：“不是怀疑，应该直接杀掉！非常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以震慑猖獗的贼子奸细！”

    邓飏顿时又露出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别人还怀疑我背叛大将军、瞒着大将军干歹事，大司农不会在后背劝说罢？让大将军直接杀我。”

    桓范心里恼怒，冷冷盯着邓飏道：“汝即便想投靠别人，别人要吗？”

    邓飏吵架时也不太严肃，冷笑道：“桓元则是在替我说话，还是在骂我？”

    曹爽立刻抬起手道：“好了，好了，每次都要吵！”

    桓范遂不再理会邓飏，目光又看向何晏。寻思这何晏与司马懿在文章立意方面，都提倡“孝治天下”，俩人虽无甚来往，但亦有几分心灵相通。

    但桓范想了想，何晏曾在品评司马师时、给了差评，大意就是司马师只会干小事、却没有深远的才能，人品也不行，属于无才无德之辈。所以何晏好像不太可能与司马家暗通款曲。

    于是桓范没说什么，只对曹爽道：“大将军喜爱狩猎，仆也不多劝说。不过大将军与领军将军（曹羲）切不可同时出城，无论何时、都应有一人留守洛阳。否则司马懿夺了宫门，把城门一关，大将军等如何回来？”

    曹爽点头道：“元则言之有理，我知道了。”

    桓范不顾啰嗦，仍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太傅府的人已经丧心病狂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再干出任何事、都不算意外，往后大将军千万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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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细雨六安

    秦亮等赶车进入六安城时，已是十天之后。

    天下正下着绵密的小雨，雨点又细又密，远远看去，城池中的景物、就像笼罩在大雾中。风一吹，那茫茫的雨幕在空中飘荡，如同是一阵阵白烟缭绕似的。

    郭太后等二人并未立刻进郡府，天还没黑，秦亮暂时把她们安顿在了郡府西北的一座小院里。

    郡府有四座角楼，但六安城几乎没有流动人口、人员还是比较简单，以前秦亮没有在北面的两座角楼上布置岗哨士卒。不过他把郡府后面的宅子全部征用了、以作官用，实际上全都空着。

    郭太后等此时逗留的宅子，便位于郡府后面。隔着一条大街，郡府的角楼在绵密的雨幕中、看起来有些模糊，意象仿佛变成了另一种别样的风格。

    秦亮换好官服，便暂别二人、打算回郡府做些准备。

    他赶车来到绢仓附近，换作步行去找隐慈赶车。否则郡守亲自赶车进去，会显得有点奇怪。

    隐慈见面后便道：“仆有要事、正欲见府君，王无疾（王康）说府君出城了，有什么事可与他商议。仆寻思，还是等两日、府君回城再说。”

    秦亮道：“去邸阁谈。”

    于是隐慈把马车赶进了郡府，二人下车进前厅庭院，沿着走廊往里走、上了高高的台基。秦亮并不去前厅，他向见礼的属官佐吏点头回应，便带着隐慈去了一侧的署房内。

    秦亮在庐江郡做太守一两年，经常都是这样，平时看不到人、多半在外面巡视安排具体事务，回来的时间很晚，马车直接就去了内宅。有时候他长达一两个月、不在前厅与属官见面议事，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隐慈这时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只细竹筒来，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秦亮展开看了一下，抬头问道：“校事府朱登的信？”

    隐慈点头道：“仆无法常去洛阳与他见面，便告诉他，若是洛阳发生了什么事、便写书信送过来。”

    秦亮问道：“谁送的信？”

    隐慈道：“黄远。”

    秦亮一时间没想起黄远是谁，片刻后才想起。幸好黄远的名字、是秦亮给取的，所以他才有印象。

    黄远便是管洛河南岸庄园的庄客，是个目不识丁的壮汉。秦亮一下子记起后，还想起了那壮汉说别人叫他阿黄、狗子，斗大的字只识两箩筐。所以秦亮才取了个名字。

    隐慈的声音道：“此人似乎挺忠心。有一次仆回洛阳时，去了府君在乐津里的院子，不料正好有人开门进来。仆不知来人是谁，便先躲到了柜子后面。

    来人正是黄远和他的妇人。他叫妇人打扫房屋，自己要去检查瓦顶是否漏雨，还对妇人说了许多话，大概是府君对他一家有恩、感恩戴德之类的；又说王康饶崇也是庄客，却做了官，他只消先做一些能做的事，将来也能为府君效力。

    彼时院子里没住人，黄远不知仆躲着，他对自家妇人说的话、多半是真话。看他的模样也不是奸诈之辈，故仆以为、此人应该靠得住。仆便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若是朱登送信去了庄园，则叫黄远送到六安来。”

    秦亮想了一下，黄远一家的底细很清楚、从上辈人就是附农，本来就没什么问题。而且秦亮做过校事令，找校事官打听点洛阳的公开消息，也不是啥了不得的事。

    他便点头认可了此事。

    隐慈接着迫不及待地自己沉声道：“皇太后殿下被人掳走了！”

    秦亮只得故作有点吃惊的样子，不禁看了隐慈一眼。

    传递消息的黄远、多半是骑马而来，竟然比秦亮等人先到六安。

    隐慈又道：“现在还不知干这事的，究竟是大将军府、还是太傅府。”

    秦亮默默地先把书信大致看了一遍。殿下被掳走的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因为事情就是他干的。

    但书信里还是写了一个有价值的消息，大将军奏事后、将廷尉换了人。高柔升司空，陈本上任廷尉。

    看到这里，秦亮顿时稍稍舒了一口气。

    殿下这件事，若是高柔主持查案，可能希望还大一点。高柔的审案手段、可能比不上满宠，但他在廷尉干了二十多年，至少经验很丰富，算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而那个陈本，秦亮也知道一些。秦亮在做校事令的时候，有关这些出身大士族的官员文书、他几乎都看过。陈本与夏侯玄关系很好，但压根不懂刑律、也没有半点经验，且是个完全不管具体事务的人。

    这样的人、来查这样的案子，陈本能查出个鬼来。考虑到夏侯玄的关系，陈本临时上任廷尉、显然是征治站位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这回曹爽又算是莫名地帮了秦亮一把！当然太后的事，其实也利于曹爽府。

    秦亮点头道：“卿办得很好。”

    隐慈便揖拜道：“仆先告辞。”

    秦亮却没有立刻出门，犹自留在署房的筵席上呆了一会。

    他心里仍旧是提心吊胆。有一种犯了命案的不安生感，仿佛变成了个没落案的逃氾，就是那种睡觉都不怎么踏实的感觉。

    此时他一个郡守、其实杀了人不算什么大事，掳走太后却比杀人严重多了。可见人们敬畏的、多半不是人的生命，而是法律的制裁。

    唯有依靠理智，方能勉强克制这样的感受。

    秦亮再次回忆了一遍自己干的事、很谨慎。时间过去太久了，那院子附近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往、院子前面的窄巷子从没遇到过行人；何况每次秦亮都披着蓑衣、压着斗笠。案件也不是命案，现场屍体凶器之类的一概没有、连痕迹都很少；此时更没有指纹鉴定、基因检测、摄像头等各种技术手段。确实不容易查到他。

    而且主事者换成了陈本，这事便几乎别想查出什么线索了！

    当然最隐蔽的原因在于，没人会怀疑到秦亮头上来。他没有动机、与甄氏几乎没有社会关系，与郭太后的那点关系不算，否则满朝文武多少都有关系。

    加上现在的洛阳、两谠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他们更不会联想到秦亮这个“不相干”的人。

    因此他应该不太可能暴露，忧心只是本能反应而已。

    再说就算怀疑他，也没人敢随便查，秦亮手里八个混成旅、加上皇太后殿下的印绶，又不是拿来好看的。现在想对付秦亮，洛阳来的人少了、直接是送人头；来的人多了，那便不是查案、而是平叛。

    秦亮鼓着腮帮“呼”地吐出一口气，心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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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让人想不到

    小雨一直没停，雨幕中雾沉沉一片。人在庭院中，连天井里对面景物、也看不太真切。

    秦亮来到内宅大庭院里，便见到了吴心。吴心说陆师母来了，一共三个人，两天前就到了六安。她把陆师母等人、安顿到了郡府西侧的那个院子。

    秦亮一时间顾不上陆师母，便说能抽开身时、再去见面。

    他径直走进东侧庭院。玄姬先发现了他，接着王令君也走了出来迎接，两人脸上都有笑意，分开已有十余天，团聚时尤其高兴。

    但等三人来到书房，秦亮关上门之后，她们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秦亮道：“我把皇太后殿下接回来了。”

    王令君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皇太后殿下，接回来？”

    秦亮神情尴尬，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怀孕了，只好如此。”

    玄姬一时没说话，瑞凤眼中的神情却是十分复杂。

    王令君抿了抿朱唇，“君的孩儿？”

    秦亮点了一下头：“因为事情很复杂，以前就没说，对不住阿。”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姑侄俩似乎都没回过神，她们估计无法想像、深居皇宫的太后怎么与秦亮搞上的。

    秦亮回忆了一会，这才开口把过程慢慢讲述了出来。起初是误会，他以为甄氏是司马师送的美妇、结果不是，然后甄氏把两人的私情详细告诉了太后。大致过程都说了一遍。

    良久之后，秦亮说完了，便叹道：“早就该告诉你们，只是有点难以启齿，才拖延到了现在。”

    王令君终于开口道：“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吗？”

    秦亮道：“正如刚才我说的过程，朝臣想破头也想不到我头上来。”

    王令君的声音道：“君做事一向慎重、周全，妾确实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玄姬看着他、摇头道：“让人想不到，才是仲明的作为。”

    王令君估计还是为王家担忧，而玄姬的表现、多是诧异，在这事上似乎反倒看得开一些。

    于是秦亮沉声道：“单是此事，牵连不到王家。但就算什么也不做，司马家照样不会放过王家的。”

    王令君一脸沉思，俄而抬起头、又看了秦亮一眼，她的眼神十分明亮。秦亮沉默了一会，又道：“起初我对殿下确实有利用的想法，除了想在朝中有人帮忙说话，还寻思起兵的时候、能不能从殿下那里拿一份诏书。

    但后来殿下为了庐江郡守的事，甘冒风险，我当时已不想再利用殿下。不料殿下竟然怀孕了，如今迫不得已只好把人带走。”

    他想了想，“一开始我与殿下私会，可能在风险考量上、确实欠缺点深思熟虑，做得不太对。但事到如今殿下怀上了，带走殿下已是唯一的选择，这件事完全没有做错。

    在皇宫那样的地方，那么多人盯着，殿下怀孕了便无法掩盖。当时做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纰漏，时间越长、风险越大。只有直接走掉，最简单的选择，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王令君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腹前，在书房里缓缓踱着步子。

    秦亮继续说道：“我们便对外宣称、是令君怀上了身孕。令君住在东侧庭院，外人无从知晓，只有莫邪可能察觉。

    然后让姑搬到西侧庭院去住，莫邪多半会以为，是姑怀上了、不便示人。如此一来，此事便只有我们几个人知情。毕竟事情严重，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看向玄姬道：“姑必定愿意与令君呆一起，委屈姑了。”

    玄姬道：“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秦亮看了一眼天色，只得直接问道：“你们能原谅我吗？”

    王令君忽然转头道：“君做了任何事，妾都会原谅君。”

    顿时，换作秦亮愣在原地。

    王令君看着他的眼睛道：“夫君还不明白吗？妾既然嫁为君妇，便不会有二心，君即便要谋反，妾也不会劝阻。”

    秦亮怔了片刻，脱口道：“不是谋反，是勤王。”

    王令君竟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诡异。此情此景，仿佛是回到了那天风雨交加的雨夜，姑姑玄姬衣衫不整地蜷缩在睡榻上，令君却在笑，笑声疯狂而扭曲。

    令君平时看不出来，但性情有时候确实有点极端，还有某种执念。秦亮忽然又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个故事，便是妇人把手臂砍了、血流满屋云云。

    秦亮的脑子有点混乱，他便从筵席上起身，不管有多扭曲，径直搂住王令君的后腰，亲了她的嘴一口，接着又转头亲玄姬，说道：“回头再说，我先去把事情安排好。”他乘车出了郡府。

    安顿陆师母的院子就在西侧，挨着郡府不远，于是他叫吴心先赶车去了那座旧院子。刚下马车，陆师母便独自迎了上来。

    陆师母拱手见礼，声音哽咽道：“妾的夫君被人害了！大将军已照魏国雍凉都督的条件，放了几个重要的俘虏，魏国廷尉也放了人。但那个告密的朴罡追了上来，在半路谋害了夫君。究竟是何冤仇，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秦亮心里有别的事，便径直问道：“仙姑是想莿杀朴罡，还是想让他身败名裂、被绳之以法？”

    陆师母顿时面露惊讶之色，神情复杂地看着秦亮：“府君毫无犹豫，便愿意为我报仇？”

    这女道可能又以为、秦亮是为了女色什么都愿意干的人，实际上这郡府内外、三个世上难见的绝色美人正等着他。

    陆师母确实长得漂亮，尤其是那双勾人的柳叶眼、细长的腰身，颇有妖异的韵味。不过比起那三人，确实差了不少，妇人的姿色差距稍大、哪怕不是一个类型也很容易分出高低。

    秦亮没时间解释，只说了一声：“我也痛恨背后捅刀的人。”他看了陆师母一眼，“但要将他绳之以法的话，便得等待时机，我一时间仍得避嫌。”

    陆师母却有些犹豫。

    秦亮转头对吴心道：“卿先回府，半个时辰后再到这里来。”

    吴心看了一眼伤心的陆师母，也不多说，便揖拜道：“妾先告辞。”

    等吴心出门了，秦亮才沉声道：“仙姑可以多权衡一番。现在我有件小事，正要仙姑帮忙。”

    “何事？”陆师母问道。

    秦亮道：“一年多以前，我记得与仙姑闲谈时，仙姑说不仅会卖符水，还会医术？真的会把脉？”

    陆师母点头道：“会。”

    秦亮又问：“怀孕两个月左右，能从脉象判断出来？”

    陆师母毫不犹豫道：“喜脉是最简单明确的脉象之一。”她听到报仇有望，也不哭了，又问了一声，“府君又让谁的肚子大了？有夫之妇？”

    秦亮愕然道：“什么又？我成婚几年了，仍无子女，妻妾都没坏上。仙姑不用多问，请随我走一趟罢。”

    他说罢来到车尾，拿了斗笠蓑衣出来：“六安城没人认识仙姑，有劳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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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章 动荡迷雾

    陆师母从脉象诊断，殿下确实有孕。地方在郡府后面的一座民宅里，陆师母多半以为、殿下是某位有夫之妇，秦亮也没解释。

    误会就误会，洛阳有许多人、还误会秦亮不好女色，现在有人以为他喜欢有夫之妇、也没什么大不了。

    绵绵细雨一直下到天黑，雨幕中的能见度很低。轻细的雨似乎更容易持久，全不似暴风骤雨。

    秦亮经常晚上才回来。今天是饶大山赶车，但他并不知道马车上是一个人、还是三个。

    饶大山把马车赶进了内宅门楼里，秦亮便叫他回去歇着了。接着他自己把车赶进内宅，又径直进了东侧庭院。

    秦亮把马车停下，从前面走下来，将门楼重新关闭。他打开马车尾门后，里面两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便走了下来。

    他拿出半袋豆子，打开后放在驽马跟前，小声道：“一会有人来牵走，我们先去西边的院子。”

    三人刚进西侧庭院，把身上的蓑衣等物取了、放在了门楼中。

    郭太后头上还戴着斗笠，她轻轻抬头、依稀露出了雪白略尖的下巴。秦亮就在她面前，借着微光，他倒想起了第一次见郭太后时、她拿扇子遮着脸的样子。

    秦亮道：“这里没有外人了，殿下小心脚下。”

    郭太后听罢，遂把斗笠取下来。

    郡府中的建筑有了些年头，古朴中显着陈旧。

    穿着烟绿色宽袖上衫、浅青色长裙的郭太后，形象依旧不俗。美艳的容貌、如脂玉般的肌肤，凹凸有致的高挑身段，走路的端庄仪态，在夜色中亦叫人神往。但她那双娇媚的杏眼里，此刻却有些许惶恐之色。

    郭太后只是个征治人物，她的能量在某些时候、远超寻常人，但只要脱离了那个环境，她的生存能力等方面，多半比普通人还不如。这种时候，一旁的甄氏恐怕也比郭太后厉害，甄氏还能独自跑到庐江郡来送信。

    于是秦亮好言安慰道：“这里不会有外人来，臣定会护殿下周全。”

    郭太后回顾周围，看了一眼烟雨中朦朦胧胧的望楼，又转头看了秦亮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秦亮又道：“让殿下受委屈了，不过只能如此。”

    事情败露就一定会被捉拿刑汛的甄氏，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倒很满意，她苦笑道：“原先要见一面多难，现在好了，府君跨过一道门楼，便能与殿下相会。”

    郭太后瞪了甄氏一眼。甄氏荭着脸小声道：“上回你们在叔父堂弟面前都行，还不能说呢？”

    三人继续向一间亮着灯光的厢房走去，进了房门，秦亮便掩上门，请殿下上座。

    郭太后离京一段时间了，此时她的心情似乎依旧很复杂。她很沉默，有时会悄悄打量秦亮，伸手放在仍然很纤细的腰身上。有时有会望向窗外的雨幕，微微发怔。

    人都会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即便是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妇人、需要依附男人，然而做别人的妻妾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郭太后的身份，连稳定地做妻妾也不能。所以她心里应该明白，宫廷中的那个名分、才是她的生存方式。这一点秦亮也心知肚明，当初他在尹模手下救下先帝的姬妾，便已知道那些宫妇的处境。

    秦亮遂沉吟道：“殿下生完孩子后，有机会还能回到皇宫。”

    郭太后果然在想这事，立刻开口道：“回去怎么说？”

    秦亮沉声道：“要不带兵回去，什么也不用说。要不我败亡了，殿下便说受到仙人召唤，在名山上建了一座凌霄宫之类的地方修行，反正臣子、皇帝总不能对皇太后殿下刑汛逼供罢？”

    郭太后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仲明一个郡守，要谋反？”

    秦亮再次强调道：“是勤王。朝廷此时的局面恐怕不能善了，或许不只我一个人打算起兵。”

    他寻思片刻，接着说道：“我既然带走了殿下，便是选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没法再这样安生做官了。如今处境在动荡期，要拨开迷雾、看到稳定的前景，尚需时日。”

    郭太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幽幽地“唉”地叹了一声气：“起初让仲明赴约，便是我害了仲明。”

    秦亮道：“没有谁害了谁，都是我自己甘愿选的。殿下也不用多想，先在这里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且等待一段时间。”

    郭太后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木门被掀开了。两个绝色美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木盒。

    郭太后像惊弓之鸟似的，看到有人，她便立刻站了起来。

    秦亮起身，好言安抚道：“拙荆王令君。这是王玄姬，令君的、姑姑。殿下放心，拙荆与姑是我最信任的人。若连她们都不信，那我没有可以信的人了。”

    王令君与玄姬听到这里，看了秦亮一眼。

    他转头又道：“皇太后殿下，以及殿下的义妹甄夫人。”

    在这古朴陈旧的小屋里，一下子聚集了三个绝色女子，甄氏其实也长得很漂亮。在秦亮说完话之后，一时间都没人吭声，房间里安静异常。

    几个妇人都相互打量着，郭太后多半也与王令君等人的心情一样，在尴尬之余，对彼此的容貌都颇感惊讶。

    她们任何一人、都有罕见的姿色，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毕竟郭太后就是艳压宫廷的人，王令君与玄姬可是一点也不比她差、还更年轻。她们都聚到了一起，还是在这么个地方，确实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忽然之间，秦亮倒有点看开了，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但能把大魏国最漂亮的女人都聚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种了不得的事罢？

    这时王令君礼数端正地深深揖拜，道：“妾拜见皇太后殿下。”

    郭太后忙回礼，轻轻抿了一下嘴唇道，“夫人不必如此。”

    王令君又向甄氏揖拜道：“幸会甄夫人。”

    玄姬与甄氏也先后见礼。甄氏恍然道：“卿便是传言中、那个美得叫人睡不着觉的王玄姬？”

    玄姬撇了一下嘴道：“名声哪能信？”

    甄氏笑道：“我离开洛阳时，还听人惋惜感慨，说王玄姬已出家修行，不料来了庐江郡。”

    玄姬听到这里，没有吭声。

    王令君转头道：“姑与我要好。六安城还算清静，姑便在此修行。”

    甄氏点头道：“原来如此。”

    郭太后看了甄氏一眼，说道：“是我打搅了你们。”

    王令君什么都不提，装作好像皇太后殿下只是微服出行似的，轻声道：“殿下临幸寒舍，妾等荣幸之至，只怕怠慢了殿下。请殿下入座。”

    郭太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腰间，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王令君。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端庄地在上位跪坐下来，轻轻拂了一下宽袖，说道：“我是客，你们是主，请坐罢。”

    几个人这才围着一张几案，在筵席上跪坐下来。

    郭太后轻轻点头道：“不愧为南乡侯嫡孙女，真是娴熟大方、知书达礼。”

    王令君将脸微微一侧，欠身道：“妾多谢殿下美言。”

    王令君又微笑道：“殿下初来乍到，若缺什么用度，便告诉我姑，她会陪侍在这边庭院里。”

    “多谢夫人照顾，”郭太后道。

    王令君问道：“殿下与夫人用过晚膳了吗？”

    郭太后说道：“我们先前在郡府外面的院子里，仲明带了熟食过来。”

    王令君转身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了个罐子和碗，说道：“姑下厨为殿下等熬了鸡汤，还是热的，殿下、甄夫人尝尝姑的手艺。”

    郭太后道：“好，多谢夫人、玄姬。”

    甄氏也道了一声谢。

    王令君便继续对郭太后好言道：“殿下刚怀上不久，加上旅途劳顿，定要轻一些。”郭太后脸上微红，脱口道：“什么轻一些？”王令君不答，只是微笑道：“静养一些日子为好。”她说罢双手端起汤碗，递了上去。

    郭太后忙道：“有劳夫人。”

    郭太后与王令君一人一言，竟然谈论了起来，从水土饮食、到旅途见闻，说着场面话。气氛虽然有点尴尬，但郭太后竟然丝毫没有受冷落。

    王令君待人确实不错，言语也没有丝毫带刺。这么奇怪的几个人，令君愣是找到了其中一种相处的关系，保持了交谈来往的礼仪。

    时间已不早，秦亮便从筵席上站起来，向郭太后和甄氏揖拜道：“灶房有热水，殿下、夫人歇息罢，仆便不多打搅了。”

    几个人遂相互揖拜告辞，郭太后送到了房门口方止。

    三人沿着檐台上的路走了一段路，王令君再次回头时，见郭太后还站在那里、轻轻点头，她便转身揖拜道：“殿下请回。”

    秦亮等人走出了西庭院，把门楼木门掩上。郭太后与甄氏刚到这里，必定会比较留心，一会她们会把门楼闩上。

    “让令君为难了。”秦亮转头道。

    王令君轻轻摇头，轻声道：“夫君不是说，以前就想要殿下的诏令吗？”她说罢转头看了一眼西院门楼。

    她接着又道：“何况见面之后，妾觉得她们为人还好。”

    秦亮听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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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一章 稍探吴蜀

    城外的地面还很泥泞，秦亮一早留在邸阁，听属官口述诸事，然后观阅积累的文书。

    隐慈走进了前厅，来到上位便俯首小声道：“吴国消息。”

    跪坐在侧面的主记佐吏抬头，看了一眼上位，见郡守没有让他写东西的意思、他便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

    秦亮起身去了旁边的一间署房。隐慈跟进房内，随即拿出了皱巴巴的纸递上来。

    展开纸张，秦亮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号，有个汉字和两个阿拉伯数字。纸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便放在几案上慢慢看。

    陆逊死了。

    虽然秦亮从来没与陆逊打过交道，但对陆逊的名字、当然是十分熟悉。

    陆逊这样的名将，夷陵之战打刘备、石亭之战打曹休，在战场上的表现是相当厉害。没想到英雄人物总是阴沟里翻船，他没死在战场上，却栽在了自己人手里。

    不过秦亮想想，哪边不是一样呢？魏国这边，内閗好像更危险。

    两国交战，打不过可以跑路，跑不掉还能投降，投降不了最多死自己。内部争閗就不一样，几乎没地方跑，动不动就灭族。

    陆逊死得也很奇葩，好像与秦亮还有一点关系。

    吴国那边孙权年迈，太子孙和、鲁王孙霸两党正在争继承权。顾成、张休两人倒霉了，他们便是在芍陂之役时、与王凌军厮杀的将领；两人被构陷，一个被流放，一个在流放途中被赐了毒酒。

    构陷他们的人、是孙鲁班和全琮生的两个儿子，那两人在芍陂之役的主战场都没参战，白天在孙礼军右翼很远的地方望风。

    陆逊也因此牵连其中，孙权被人趴床底偷听、怀疑此事与陆逊有关。

    秦亮心道：吴国正忙着内閗，最近两年可能不容易腾出手、发动大规模北伐。

    吴军不到大江北岸来，魏军拿他们没办法的。魏军不可能随便跨过大江去攻击吴国，除非谋划大的、准备一举灭掉吴国。不然光靠扬州、荆州等地的边将做不到，水军不太行，要么过不去大江、要么过去了回不来。

    秦亮收起纸张，问道：“看来马茂传递消息的线路，已经通畅了？”

    隐慈道：“是的。马茂叫心腹写好密信，会先交给石头城外的信使。马茂心腹蒙面隔着帘子，信使不知道对方是谁，用府君制作的两瓣符印对照接信。

    石头城便是金陵邑，外面集市繁多，买卖十分兴旺，是吴国货物集散之地，人多而杂。我们的商队也在集市上有铺子，采购吴国货物、卖到许昌洛阳等地。商队的出资者折腾了几手、很难查到我们头上，里面大部分人只是商贾和走卒，只是混了两个我们的信使。

    信使得到密信，便会要求、回扬州筹备车马。因为商队北上的路线是走大江、入涂水，到了涂水上游就得换陆路，需要魏国这边筹备车马。

    信使拿着过所，离开石头城，至涂水中上游。巡逻的魏军几队游骑里面、都有一个‘绢仓’的人，他见到信使，便拿着密信回六安。”

    秦亮听罢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并不算严密，但刚开始安排路线、还是简单直接一些好，省得出错。

    隐慈说完事，便告辞而出。

    秦亮也离开了邸阁，让吴心赶车，他在马车上换了衣裳，径直去了郡府西侧的院子。

    见到陆师母时，秦亮顿时愣了一下，因为发现她穿着麻布孝服。

    他这才想起，陆师母的夫君死了，妻子要为丈夫服丧三年。陆师母昨天都没穿丧服，估计因为在路上不想引人瞩目，到了六安暂时又没找到生麻布。

    “妾拜见府君。”陆师母站在门楼里拱手行礼。

    秦亮径直问道：“仙姑不用多礼，吴心说汝那两个随从、不是费将军的人？”

    陆师母点头道：“她们从小就在我们家，也是道士。”

    秦亮想了想，稍微放心了一些，沉声道：“不要让她们知道费将军的事。”

    陆师母道：“大将军也是这么告诫的。”秦亮顿时觉得，费祎这个人挺靠谱、而且心思缜密。

    他便招手道：“先去厢房。”

    陆师母看了他一眼，秦亮皱眉道，“不必多想。”

    于是二人来到厢房，秦亮把门关上，又绕到里面的屏风后面。陆师母有点不情愿地慢慢走了进来。

    秦亮却小声问道：“费将军叫仙姑来做什么？”

    陆师母道：“妾自己要来的。夫君之死，不明不白，妾要查明真相，究竟有什么恩怨。大将军私下召见过妾，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想让妾劝说府君，若府君将来投汉，大将军必会厚待。”

    秦亮听罢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已经大致想好了办法。

    到时候万一形势无可扭转，便先遣陆师母回去、让费祎派人到蜀道上来接应，然后他便带着王令君玄姬等人，摸到关中，从蜀道入蜀汉。

    夷陵这边的路倒是更近，但夷陵在吴国手里、把长江孔道给堵住了，走那条路容易被吴军捉住。除非见战事不利，提前掉头、带兵先入荆州，攻夷陵，然后带着军队降蜀汉，也是一个法子。

    当然这一切只是预备后路而已，若非万不得已、秦亮不会如此行事。

    秦亮想到这里，便好言道：“仙姑且放心，我定查明真相，并为你夫君报仇雪恨。”

    陆师母怔怔道：“府君是想投汉国，还是什么缘由？”

    秦亮当然不会这么早承认、自己想叛洮，得防备陆师母等人泄露消息。

    他看了一眼陆师母，沉吟片刻，只得说道：“还是因为私交恩义。仙姑且在此住一些日子，我先找人查查那个朴罡。”

    陆师母忽然跪伏在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道：“妾替先夫、拜谢府君，府君大恩，妾必不敢忘。”

    秦亮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陆师母浑身竟然一顫。他急忙放开道：“使不得大礼，快起来说话。”

    毕竟什么都看过了，秦亮确实没注意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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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二章 新妇

    王广果然没能坚持到丧服期结束。这才四月间，他便要亲迎娶妻了。

    秦亮与王令君就在淮南，自然要去参加。薛夫人去世的时候，玄姬也没回，这回她自然不愿去，只是给新嫂子准备了一份礼物。

    从六安城到寿春，大约两百里路，地形比较平坦、道路宽敞，即便是乘车，当天出发、次日便能到达。以前秦亮在徐州扬州等地、考察地形气候的时候，一天跑的路都不止二百里。

    众人从阳泉县过去，依旧走寿春西门入城，先入外郭、再进金城。

    晚宴在都督府的邸阁前厅，男女宾客分开，来了非常多的客人，甚是热闹。连兖州刺史令狐愚，也参加了宴会。令狐愚虽然是兖州刺史，他却带着兖州兵马、正驻扎在平阿县屯田；平阿县是扬州地盘，位于淮水北侧，令狐愚来寿春、比秦亮还近。

    不过昏礼当天，新妇不会露面。秦亮经历过昏礼便知道，新妇从娘家接过来、直接就会去洞房。

    只有王广会出面。王广已经脱掉了丧服、穿着黑衣，去亲迎之前，他来到了前厅、到父亲王凌跟前。王凌当众赐给儿子一杯酒，下令他、可以去迎新妇了。王广喝完酒，便奉命带着车驾出发。

    即便王凌是扬州老大，家里的昏礼确实也不怎么喧嚣喜庆，整个过程充斥着神秘肃穆的气氛。新郎新娘不会来敬酒，更不会发生新娘被调戏的情况、人都见不到。

    众宾客见证了昏礼，晚宴过后、早早就散了，不再有什么娱乐活动。

    倒是秦亮等人，第二天能见到新妇。据说名叫诸葛淑。

    一早诸葛淑会先去拜见公公王凌，经过了一番象征性的礼仪之后，她就算正式被王家接纳、开始掌管内务。

    而王广是续弦，有儿女，因此诸葛淑一嫁过来就做了母亲。王广几岁大的儿子还在洛阳，女儿王令君自然得去拜见母亲，秦亮作为女婿也得去见礼。

    果然不出秦亮所料，诸葛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发育得挺好，不过年龄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稚气。她的眉毛很细，眼睛有点小、鼻子嘴巴也小，便显得平坦的颧骨位置的脸颊稍微比较宽。这种五官，其实容易看起来平淡。实际上秦亮第一眼看她、也没多大印象，只是觉得这个新外姑、皮肤白又嫰，乍看也还挺白净漂亮。

    叫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只是诸葛淑夫妇二人的差别。旁边的王广一脸大胡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祖父。

    秦亮夫妇刚进庭院中的上房，诸葛淑便站了起来，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紧张的表情。那种不善社交的人、见到陌生人，就容易出现这样的反应。秦亮顿感意外，心说诸葛诞家也是高门大户，却不知道女儿为何如此、好像没见过什么场面似的。

    秦亮与王令君本是来拜见长辈的，有上下之别，见状只得弯腰揖拜。

    “婿拜见外姑。”秦亮道。

    诸葛淑急忙还礼，看起来有点卑怯紧张，说话也不太利索：“幸会儒虎……不对，秦仲明。”

    房间里的几个人顿时愣了一下。

    好在大家都没笑，王令君仍旧一副恭敬的模样，款款拜道：“拜见后母。”

    王广悄悄叹口气，便道：“第一次相见，汝要受大礼。”

    诸葛淑的脸涨荭了，转头看了一眼王广。王广抬了一下全是胡须的下巴，示意诸葛淑。

    她终于在几筵前跪坐下来。

    于是秦亮与王令君走上前，跪伏于地，郑重其事地行稽首大礼，承认诸葛淑为后母、外姑。

    礼仪罢，二人起身。诸葛淑才从怀里拿出了两件礼物相赠，一只真金手镯、一块玉佩。

    秦亮双手接玉佩，道谢的时候、就近又多看了外姑一眼。

    再看时，倒觉得她的相貌有点稀奇。诸葛淑的脸型不错，并不突出的五官搭配起来、却颇有点别样的味道。她的长相，叫人越看越有特别的气质，只是这种小家碧玉般的清白气质、不怎么符合其士族身份。

    然后令君与秦亮便从侍女手里、接过一只装着各种食物的木盘，进献到诸葛淑面前。诸葛淑吃了一点，然后又拿了一些赐给两人。

    于是秦亮二人在旁边入席，食用着长辈赐的食物。

    吃东西似乎总能让人放松，渐渐地气氛才没那么紧张了。诸葛淑打量着王令君道：“令君长得真美。”

    令君则轻声道：“多谢后母慈爱。”

    秦亮听到她们说的话，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又说不上来。

    但王广好像很满意，一直在观察母女二人，见她们的目光相互打量、并无厌恶嫌弃的表现，王广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缓缓松出一口气，起身道：“我们出去走走？”

    秦亮点头起身，向诸葛淑揖拜道：“婿暂请告退。”

    诸葛诞的目光在秦亮脸上停留片刻，点头道：“一会仲明与令君过来用午膳。”

    秦亮道：“谢外姑赐饭。”

    丈婿二人走出门外，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气来，意味又似乎各不相同。秦亮是觉得在这个十几岁的外姑面前、气氛有点奇怪，出来后总算轻松了，而王广是很熟悉的人、呆一起自在一些。王广估计是看到母女能相处融洽，于是放了心。

    王广转头看了一眼，道：“还好。”

    秦亮道：“外舅不用担心，令君必不会失礼。”

    王广想了一下，点头道：“那倒也是。”

    秦亮强笑道：“如此也好，令君又有阿母了。以前也是这样，外姑与令君说不完的话，外舅与仆在庭院里闲步。如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王广却笑不出来，叹声道：“我是想多等几个月，汝外祖不允，父命不可违阿。”

    秦亮只得好言道：“外舅心意到了便可以，悲痛总得放下，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令君能明白外舅的苦衷。”

    王广听到这里，一脸欣慰道：“还是仲明让我放心。”他接着说，“仲明外任庐江郡守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这次在寿春相见，多住几日罢。”

    秦亮沉吟道：“只怕耽误了正事。”

    王广不以为然道：“诸葛公休不就是扬州刺史，都是亲戚了，他还能责罪仲明吗？”

    秦亮只好点头道：“外舅言之有理。”

    其实王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秦亮与他关系也很好。不过感情是另一回事，秦亮还是觉得二叔王飞枭做事更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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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三章 头悬一剑

    天边传来了闷雷声，庭院中的王广与秦亮被声音吸引，先后侧目。

    “看样子要下暴雨。”王广随口道。

    此时的淮南气候，一般要到夏秋之交开始，才会大雨滂沱、河水暴涨。但也不是固定的时间，芍陂之役时便提前涨水了。

    眼看天上乌云密布，空气闷热，确实像是要下大雨的情况。

    秦亮点头附和，正走到门楼旁边，便道：“表叔典兵平阿，恐不能在寿春久留。如今见一面不易，仆去与表叔说几句话。”

    王广点头道：“中午过来用膳。”

    秦亮揖拜道：“回见外舅。”

    王广也站定回礼，二人暂且告别。

    秦亮走出这道门楼，忍不住伸手拉扯了一下交领、但没什么用，天气闷热，一点风也没有。这种时候是最难受的，要下雨、又下不来，晴也晴不了，沉闷的感觉很容易让人焦躁。

    宛若脑门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它啥时候落下来，这种感觉、还不如早点来个痛快。

    秦亮去了令狐愚的住处，却见二叔王飞枭也在这里。三人遂相互见礼。

    寒暄了几句，令狐愚便皱眉道：“连皇太后殿下都掳走了，洛阳的人究竟要干什么？”

    王飞枭不动声色问道：“表兄以为是谁干的？”

    秦亮没吭声，脑海里倒想起了来寿春之前的晚上、郭太后的声音，眼前似乎看到了郭太后荭脸闭着眼睛的模样，旁边还有她的义妹甄氏。

    令狐愚的国字脸上一脸冷笑：“不是太傅府的人是谁？”

    王飞枭的声音道：“有没有可能是大将军府的人？”

    令狐愚摇头道：“那个寡妇甄氏是内应，她姓甄，但其实是郭家养大的人。郭家那几个，郭立、郭芝，还有甄德，谁不是太傅府的人？只有太傅府才能干成那件事。”

    王飞枭轻轻点头：“有道理。不过此事离奇，若不是已经发生了，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俩人很快转头看向沉默的秦亮。

    上次在寿春见到王飞枭，秦亮还想把密议控制在最小的圈子里。但现在他把郭太后藏在自家后宅，做的事情已经很严重了，说的话再过于谨慎、也就失去了意义。

    于是秦亮道：“我们去外祖跟前谈谈？”

    王飞枭马上点头道：“我也觉得应该与阿父商议，不过上次仲明劝诫，便暂且没多说。”

    令狐愚神情一变：“你们在商量什么大事？”

    秦亮看了一眼表叔：“之前仆去洛阳接回令君，在外祖这里住了一晚，正好与二叔多说了几句。一会去外祖跟前再谈？”

    令狐愚道：“也好。”

    秦亮拱手道：“请二叔先去见外祖，屏退左右，找个密实的地方。仆与表叔随后便到。”

    等了一阵，王飞枭离开后、又返回了庭院，叫上二人。

    地方在内宅中的阁楼上。果然最适合密谈的地方，不是在地下室、便是在楼上。一个地方没窗，一个地方窗外没处站人、大白天的人总不能吊在半空。

    阁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轻轻踩上去便“嘎吱”作响，十分明显，除非楼上在敲锣打鼓，否则上来了人必定能听到。

    秦亮先把每个小房间都打开，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到旁边的一间小屋揖拜王凌。

    年迈的王凌眼神倒很好，见到秦亮的动作、不禁探头又往外面看了一下，然后看着秦亮。

    秦亮道：“攸关生死之事，一旦败露只有死路、逃亡两种选择，防止泄密是重中之重，望外祖勿怪。”

    王凌点头道：“仲明做事谨慎。”

    秦亮又说了一句，“外祖、二叔表叔明鉴，古今都不缺卖主求荣的人，心腹、亲信都不能完全信任。只要是出卖主人之后，有利可图、或者能自保，便可能出事。目前只我们四个人密议，都是亲戚自家人，事败谁也无法幸免。”

    王凌的神色也紧张起来，沉声道：“最近皇太后殿下被人掳走，仲明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秦亮轻轻摇头。

    这时王飞枭主动开口，把上次谈论过的话、大致对王凌和令狐愚说了一遍。

    王凌听罢，顿时打量着秦亮，“仲明并非士族出身，竟能把各家关系、说得如此通透。”

    秦亮道：“幸得仆在大将军府、校事府做官时，能看到大量文书和奏章。从庞杂丰富的文书中，总能整理出许多线索。”

    王凌点头道：“仲明的推测有理有据。”

    令狐愚有些疑惑：“司马氏一定会铤而走险？”

    秦亮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若无机会，以司马氏的眼光、或许不会轻举妄动。但如今皇室衰微、大将军的虚弱无能已经暴露在司马氏眼里，司马氏看到了难得的机会，无论如何不愿意就此放弃，必然会分出个胜负。”

    令狐愚又问道：“大将军会输？”

    秦亮看着令狐愚，坦然道：“大将军若要赢很简单，有皇帝大义名分、有中外军，拿着诏令直接调兵灭掉司马氏即可。但一个自己不想赢的人、该怎么赢？

    而且我们毫无办法，在洛阳没兵啥也干不成。正始以来，洛阳中外军便是大将军与司马氏在管，他们掌管中外军，别家想在洛阳做任何事、简直难如登天。”

    一时间令狐愚的神色最是难看。因为曹爽一倒霉，最先要放到火上烤的人就是他、完全靠奉承曹爽才当了上刺史。

    令狐愚想了想道：“仲明所言不无道理，但现在只是推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或许不用着急？”

    秦亮也不争论，反而轻言细语地说了一句：“很多事，机会兴许只有一次。一步错过，后面的一百步、便只是往必败的路上走罢了。”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早作准备、临时就会错过转瞬即逝的时机。”

    这里地位最高的王凌仍未表态，还在沉思着什么。

    秦亮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司马氏对待敌人的态度，从平定辽东公孙渊时则可见一斑。当司马氏掌握了胜算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公孙渊送人质祈降。待入城之后，司马氏不仅灭公孙渊全族，甚至不顾军民放下了武器、仍将城内高过车轮的男子全部戮杀，筑为京观。

    其狠辣之心，暴露无遗。但那时被杀的是别人，所以诸公并不在意，只怕事情到了自己头上，那便悔之莫及了。

    司马氏是否发动兵変、大将军府是否覆灭，这些事暂且不说。但假如事情走到了司马氏独掌大权的地步，那么司马氏必会将王家、令狐家、秦家全部置之死地而后快！既然放下兵器仍要死于屈辱，何不干脆拼了？”

    王凌终于开口道：“没有虎符，不容易把屯卫都调集起来，能用的兵力有限。”

    令狐愚道：“楚王在兖州，不如我们先拥立楚王为帝，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兵马。”

    秦亮看了令狐愚一眼：“大敌未除，先行废立，四方诸侯会以为我们野心太大，不利于争取各地都督刺史的支持；故而起兵的名义，只能是勤王讨逆。我们三家兵马为核心，公开举兵之后，便要尽力争取盟友，至少要让各地都督中立观望，以防陷入被四面围攻的不利境况。”

    令狐愚仍在琢磨。

    秦亮见状便道：“没有虎符，照样能集结兵马，总有办法。”

    王飞枭向王凌拱手表态道：“儿赞同仲明的看法。”

    王凌再度沉默，许久之后才看了王飞枭一眼，又望向屋顶长叹道：“司马懿阿，我都七十几的人了，何必苦苦相逼？”

    二叔王飞枭也跟着叹息。

    王凌沉吟片刻，道：“再等一阵子。仲明起初便说得对，此事暂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几个晚辈揖拜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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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四章 谁都不服

    议事罢，三人一起走下了阁楼。或许因为刚才的话题沉重，他们一起沿着廊道走了好一会、都没人说话，气氛十分沉闷。

    就在这时，王飞枭忽然开口道：“祁县老宅里，厅堂门口那道石缝还在。”

    秦亮不知道二叔在说什么，听得一头雾水。

    令狐愚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了一声：“得有三十余载了罢，二舅还真的留着阿？”

    王飞枭也露出了笑容：“不是故意留着。后来老宅都没人住了，也就没人重修屋基，可不就一直都在？”

    二叔看了一眼秦亮，解释道：“汝表叔儿时非常闹。有一次来王家住，他外祖母不让他爬树掏鸟窝，他就拿了把锯木头的锯子，硬生生把堂屋门口的一块石头、锯出道深石缝，方才出了气。”

    秦亮听罢也笑出了声。

    令狐愚有点不好意思道：“仲明是小辈，汝与他说那些陈年旧事做甚？”

    王飞枭道：“那时阿兄就说，要把石头留着，等他娶了妻、指给表嫂看。”

    他接着转头笑着说了一句，“汝表叔小时候、有一股谁都不服的蛮劲，没人管得住他。不过长大了还是服人的，文皇帝叫他改名，他就真改了，哈哈！”

    其实秦亮无所谓受冷落，有时候他的话本来就不多。

    令狐愚摇了摇头，却叹气道：“那时外祖母还在世，唉。”

    一句话出来，气氛顿时有点伤感。令狐愚接着又说：“好多年前的事了，外祖母最宠我。仿佛只是转眼之间，我竟也到了不惑之年，简直像做梦一样。”

    王飞枭对秦亮道：“有一次汝三叔挨了打，还说过什么、他竟比不上令狐家的外人。”

    令狐愚笑道：“是，我是外人。”

    三人闲谈了一阵，快到中午时，秦亮便回到王广居住的庭院吃午饭。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常态，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这些年长期承受着恐惧，他倒是练出了本事，对情绪的掌控力有所提高。

    神奇的是，只一上午的工夫，外姑诸葛淑与令君就好上了。诸葛淑与王广之间、看起来很生疏，倒先与令君熟络起来。

    毕竟只是十四五岁的女郎，心思还是比较单纯，王令君对她恭敬有礼，诸葛淑便对令君特别好、吃饭的时候还劝令君多吃肉。

    其实王令君恐怕对这件事不太满意，新母比她的年龄小几岁不说，而且王广还在丧服期。不过诸葛淑既然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以王令君的性子、不可能对长辈不敬，她起码在礼仪上挑不出问题。

    而人都是相互的，诸葛淑这么个态度，王令君好像也渐渐开始接受这个年轻的母亲。因为王令君今天还提前做了绿豆甜汤。

    秦亮多个十几岁的丈母，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丈母与母亲的区别还是很大。且他对诸葛淑印象还不错。

    午膳过后，令君便把绿豆汤放在青瓷盆里，用井水浸凉之后、叫侍女端到了房间里。然后她拿出了一只小铁碗，放了些补消在里面，又把小铁碗放进了青瓷盆。

    令君往小铁碗里加水，补消很快就融了。没一会儿，青瓷盆的绿豆汤表面、竟然快速起了一层冰。

    “呀！”诸葛淑发出孩子气般的惊呼，一脸好奇地看着汤上的冰层，仿佛在看戏法一样。她声音也充满了惊喜，“卿是怎么做到的？”

    王令君轻声道：“有补消就可以，这样做汤就会变凉。北方会把冰块窖藏，到了天热的时候再用；淮南的雪不大、有时还不下雪，用补消更方便。”

    令君先盛了一碗，看了王广一眼，便双手先端到王广面前。王广道：“让汝后母先尝。”

    诸葛淑接过抿了一口气，不大的眼睛、笑得月亮一样，“真是冰的，又冰又甜。”

    秦亮看着外姑的样子，顿时觉得年轻单纯的时候、其实生活体验更好，一点新鲜的东西，就能高兴许久。而像王广这种四十几的老男人，以及秦亮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对好多东西的感觉都不大了。

    秦亮便道：“这东西最好卖的地方，还是在吴国。吴国既不产补消、也没有冰窖，那边的士族商贾又很有钱，魏国蜀国的商队一到夏天、便会往吴国运这种东西。”

    诸葛淑轻声道：“仲明什么懂耶。”

    秦亮道：“不敢，仆正好知道此事而已。”

    王广与秦亮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家庭关系融洽，大家都希望如此。

    这时王广开口道：“毌丘俭有个叫杨瑛的妾室，竟替毌丘将军大老远送来了贺礼。毌丘俭与王家无甚来往，是否因为结交了仲明？”

    秦亮初时还没想起名字，过了一会，才一脸恍然之色。

    他与毌丘俭也没什么来往，因为秦亮出仕后、毌丘俭几乎都不在洛阳，没多少机会走动，连过年到处送礼的时候、也送不到毌丘俭那里；杨瑛与秦亮倒颇有点关系。

    杨瑛便是曹爽府的舞姬，秦亮还送过她一份丰厚的嫁妆。

    秦亮一时间也不好多说，只得点头道：“回外舅，我们有些来往。”

    王广道：“那便对了。听说毌丘仲恭去年便攻灭了高句丽，战功显赫阿。仲明善兵事，当初尚若未能做庐江郡守，去幽州做郡守也不错，此番必能立下战功。”

    秦亮心道：有什么用？最多也就封侯，还能给刺史或都督做不成？毌丘俭灭了高句丽，手下也没人因此提拔到一方都督、刺史。

    相比之下，还是做庐江郡守好。庐江现在的私兵、屯卫，秦亮基本都掌握了，并提拔了一大批下层将领；中上层将领如果有不听令的，直接用杨威等人换上就行。主要是在王凌麾下，关键时候、王家还是比毌丘俭可靠。

    秦亮想了想点头道：“外舅所言甚是，不过在外祖麾下，倒更顺心一些。”

    一家四人喝着冰镇绿豆汤解暑说话，闷热的午后、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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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五章 往前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表叔令狐愚先回平阿，秦亮等人多住了一天，次日一早也要回去。

    七十多岁的王凌仍旧起得很早，秦亮与王令君便前去辞行。

    揖拜之后，侍女端来了几杯酒，王凌拿起酒杯道：“仲明有职守、我不多挽留，便让你们二叔送一程罢。”

    秦亮夫妇道谢之后，举杯与王凌对饮。王令君道：“我们都在淮南，又机会就来看望祖父。”

    王凌欣慰地笑道：“好，好。”

    于是几个人再次相互行礼，揖拜告辞。

    王凌送到房门口。秦亮与几个人走到回廊上时，他又转身看了一眼。王凌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他察觉到秦亮的动作、遂抬头看过来，轻轻挥了一下手。

    秦亮拱手道：“外祖若有事召见，可派人来六安，仆当日即能到达寿春。”

    王凌的目光有些异样，却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秦亮便不停留，转身走了。

    前天几个人商量的大事，最后王凌只是说、再等一阵子，显然近期是没有结果了。

    秦亮暗叹一声，不过这样的情况、倒在意料之中。

    王广与王飞枭都送了过来，外姑诸葛淑直到马车旁边才停步。诸葛淑与王令君一路说了好些话，相处了短短两日、她好像还有点不舍，又说了一遍、叫仲明令君有时间回来走动。

    不过王广成亲之后，应该会回洛阳，他还做着京官，告假的时间有限。虽然彼此间说着下次相见，但天各一方，下次相见已不知是何时。

    一行人离开了寿春。因为启程的时间比较早，在阳泉县换了一次驽马，下午天没黑大伙就到达了六安。

    秦亮回到六安后，次日便先找属官清点了一番这两年积攒下的粮食。

    因为曲辕犁的普遍出租、增加了每户耕种的土地面积，加上堆肥的亩产提高，庐江的郡县田税收入有所增加。秦亮还用财物收购了一些兵屯的余粮，所以府库的存粮增多了不少。

    于是秦亮下达了一条政令。今年兵屯的田税全部减半，同时各屯须得隔日组织一次出操训练、下雨则延后。

    一屯的兵是五十人，以屯为组织进行训练、是最容易做到的事。

    较大规模的演训，则只能等到轮换戍卫六安城的时候，以三千人为组织，到城北进行训练。

    如今六安城的城防几乎等于零，只有郡府县寺的人到各城门、做些开闭城门类的事务，反正吴军没打过来，也不需要那么多兵站在城头上下。

    而更大规模的情况，譬如庐江郡全部屯兵两万余众、都组织起来，还从来没有过。

    这么大规模的聚集，除了容易耽误农事，主要原因是不合法。非战时的情况，一个边境郡守聚拢那么多兵马、显然会被怀疑要谋返。

    不过秦亮已经对全部屯兵、进行了合成化旅的改制，故而不聚集全部兵马也能进行有效训练。因为这种合成旅（仍照魏军习惯称作“部”）的指挥系统也变了。

    以前魏军的指挥方式是大兵团模式，譬如一个统兵两万的将军，将军只管对两个部校尉下令；部校尉会管手下的几个参战将，参战将又指挥各曲；各曲再指挥各大队、屯。一番操作下来，将军要掌控军队十分麻烦。

    但秦亮这个类似旅的“部”不一样，指挥系统扁平化了。每部三千众，他一个人及幕僚、便直接指挥八部。

    又因为部的规模缩小到了三千人，一部校尉便又可以垂直指挥、军令直接到达每个百人大队。

    这样的垂直管理指挥系统、有个好处：只要部校尉听他的，秦亮能指挥每个三千人的部，他就能指挥八个部、全部两万多人马。

    而部校尉只要保证每个百人队能指挥，他就能控制整个部（合成旅）……

    一早秦亮就来到了城北校场。他穿过一片简陋的稻草屋顶营房时，只见空地上三千人已经在出操了。这些原本负责戍卫的兵，在值守时期不用种地，所以天天训练。

    但隔三差五，秦亮会自己掏钱、买猪羊过去杀，免费给他们吃。秦亮单是亭侯的食邑、就能顶上千平民的全部收入，还有各种进项、包括在安城等地的占田，他不养家伎、不积累钱财、不修豪宅，从外地买点牲口倒是问题不大。

    秦亮骑马过去的时候，熊寿因在忙碌，便未上前迎接、只是远远揖拜，秦亮则点头回应，此事之前彼此就说过了。大伙也习惯了秦亮经常过来旁观、然后指出一个具体问题。

    他经常到军营里来，故兵屯中的每一个将士、应该都认识他；只不过秦亮认不全将士，人太多了。

    熊寿身边有一面长方形的浅青色大旗，上面并未写将领的姓名，只写着“二部”两个大字、圈在一个黑色方框里。方阵里还有各种形状大小的旗帜，全都是浅青色（因为都是第二部的人马），上面写着简单的汉字、用不同形状的图案框起来。

    这时熊寿忽然大喊了一声：“成备战队列！”

    战兵立刻调整队形，步兵各列站成了密集的“品”字排列，交错战列中，任何一小块地方都是三人品字排列，后队的人便也可以支援前队。骑兵则位于两翼，将士们翻身上马。

    后面还有四队辎重兵，同时也是预备队，纷纷守在了空马车旁边，成环形阵、保卫辎重。

    熊寿又是一阵令下，前面的六个大队弩兵开始调整队形、成六排列队，人们纷纷把牛皮盾、飞枪挂到了背后的背囊上，环首刀入鞘，接着便弯腰用力给蹶张弩上弦。

    熊寿的左副将按刀上前，指着前面的草把子喊道：“攒射准备！”

    前三排弩兵就位，第一排蹲下瞄准前方，第二排单膝跪地，第三排站着。随着一声大喊“放”，铜锣“哐”地敲了一声，顿时弦声四起，三排密集的箭矢直飞那些稻草木板的靶子，片刻之后无数靶子被射成了刺猬。

    又是一声令下之后，后三排的弩兵上前。前三排的人换下来，重新上弦。

    数轮射击之后，弩兵离开了阵前，并把弩收到背囊里，拿出刀盾、与长柄刀兵一起护住阵翼。加长的长矛重步兵、开始齐步前进。

    这时熊寿又喊道：“左翼马军袭扰！”

    左边列阵的骑兵们大喊怪叫起来，人们左手拿盾、右臂夹矛，脚踏铁马镫，向着一片稻草人冲去，在稻草人侧面到处乱戳。另一队骑兵则挥舞着长柄刀，双手舞刀冲掠靶子，把那些稻草人砍得到乱七八糟。

    长矛兵始终保持着队列、缓步前进，但后方的长柄刀兵、跟着刀盾弩兵从两翼出击了，大喊着冲上去。人们把靶子、稻草人蹂躏得一片狼藉，方才罢手。

    接着熊寿又开始演练退战，各队成纵深部署，两大队在前面列队驻守，然后与后面的大队交错后退。

    演练了许久，熊寿下令坐地歇息，众人才放松下来。许多士卒在不断转头，向秦亮这边看出来。熊寿也上前见礼，揖拜道：“仆请将军教训。”

    秦亮点头道：“比之前好多了。伯松让将士们以屯为单位训练时，偶尔加入后退乱跑、被后排执法斩杀的过程。”他顿了顿笑道，“用木刀意思一下。”

    熊寿等部将听罢，也“哈哈”陪笑了起来。片刻后熊寿收住笑容，抱拳道：“喏。”

    秦亮把马给随从，又走到队伍人群里巡视，许多坐着的将士纷纷站了起来，秦亮做着手势道：“兄弟们歇息的时候，不用行礼，坐着罢。”

    他随便找了个士卒，问道：“现在家里人能吃饱吗？”

    士卒荭着脸道：“去年的粮还有剩。可仆在这里吃肉，父母没肉吃。”

    秦亮好言道：“我再想想办法，以后让大伙全家都有肉吃。”

    众人陆续发出了笑声，还有人不知何意、掀了说话的士卒一下。

    这时一个将领憿动地拜道：“仆是祁大阿，府君亲自选的仆，仆因识了字、从郡守部曲那边调来做屯长了。”

    秦亮一点印象也没有，他选的兵太多了，一般只是看一下身材体型脸色，长得还算高大、看起来没病的，就直接入私兵。

    不过他见将领的脸都荭了，便不好说记不得。秦亮走上前注视着祁大的眼睛，仔细看着他的相貌，遂点头道：“祁大，我记住名字了。好好干，只要可靠之人，都有晋升的机会。”

    祁大忽然抹了一把泪：“三弟当年饿死了，做梦也想不到能吃上肉。府君是仆的恩人阿！”

    秦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人得往前看。”

    不远处的另一个将领嘀咕道：“幸好文将军走了，以前文将军做庐江郡守时，动辄威胁将士，大伙都是敢怒不敢言。”

    秦亮不好当众评论文钦，而且也不太了解那人，便道：“军法面前，我照样不留情。尤其是违抗军令者，必斩。”

    那屯长忙拱手道：“喏。”

    秦亮又道：“不过只要听令行事，我与诸将都不会亏待大伙，也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将士。赏赐有功者，更不会吝啬。”

    这时大伙歇得差不多了，秦亮也离开了人群，让他们继续演练队形、换阵等项目。但武艺并不练习，平时人们以屯为单位出操，主要就是练武艺和兵器的使用，有的是时间。

    秦亮来到唯一的瓦屋里，逐一召见了军中的书佐，听他们口述诸事。

    等到了中午，秦亮也没走，仍留在营房里、与将士一起吃饭。将领士卒的饭食是一样的，没肉的时候就大家都没肉，只有放了大豆油和盐的菜羹，不过米饭麦饭倒是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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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六章 一切正常

    庐江郡兵屯第二部轮换之后，第三部人马没训练多久，便撤回了六安城戍守。

    淮南下起了连续暴雨。城北校场是土坝，在雨水中泡过之后，人马一踩、全是烂泥，将士们在简陋的营房中动弹不得。于是全都调回了城内，城里很多路面铺了砖石，将士反而能不时出操活动。

    雨大的时候，天地间电闪雷鸣、暴雨如同瓢泼一般。

    但这一切又是意料中的事，因为春夏之交淮南会涨水，这个季节正是下暴雨的时候。天气若非如此，反倒会显得不寻常。

    人们总是会受经验的影响。只要是符合经验的事，哪怕闪电撕裂长空、雷声震耳欲聋，世人都不会诧异……

    今年大魏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讨伐高句丽的战争、在年前基本已经结束，吴蜀两国在边境上也没什么大动静，四方无战事。

    朝廷有一些人事调动，像孙礼即将出任荆州刺史，都是早就预定了的事；李胜虽在在伐蜀之役中“有功”，那也在孙礼芍陂之役立功后，得有个先来后到，都有机会。

    譬如冀州牧吕昭的身体不好、年迈有病，北方的军务已经大部移交到了程喜之手。吕昭与曹爽、司马懿的关系都不太紧密，不可能再让吕昭儿子做一方诸侯。空缺有的是，根本不用着急。

    唯有皇太后殿下被人掳走之事，给朝廷笼罩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阴影。好在还有皇帝，所以明面上似乎也没多大影响。

    司马懿很少上朝了，毕竟负责皇宫警卫的武|卫营、武|卫将军是曹爽的弟弟曹训。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司马懿身体不好，已经到了行走艰难的状态，在太傅府活动，他也经常要坐一辆木车、叫人推着走。据说诸葛亮当年身体不好了、也是坐推行的木车，不过诸葛亮还喜欢拿一把羽毛扇。

    从曹操当政时过来的四朝老臣们，这些年一个个陆续正在离开人世，毕竟岁月不饶人阿。

    入秋之后，大将军府却忽然有了新动作，通过皇帝诏令、他要拆分中垒中坚二营！

    除汉朝遗留下的、没多少兵的城北五校营，大魏至今陆续设置的武|卫、中垒、中坚、骁骑、游击新五营是中外军的主力，这下五营又得变三营。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进一步削弱司马氏的实力。因为中垒中坚二营是护军将军直属的人马，这么搞下来，司马师这个护军将军要变光杆了。

    司马师有点慌，想来想去，还是先回太傅府见自己的老父。

    洛阳的秋季雨少，不过在刮风。司马师回到内宅，看到光秃秃的树木，被风刮起的落叶围绕的样子，顿觉偌大的府邸多少有点动荡之感。

    到了司马懿的卧房，只见司马懿依旧倚坐在木车上，手里拿着碗勺。年轻貌美的柏夫人站在旁边看着。

    司马师与柏夫人见礼，又向司马懿揖拜。柏夫人道：“我想喂汝父吃粥，他要自己来。”

    不过阿父对待柏夫人的态度还算好的，起码让她呆在身边。听说司马师的生母张春华不顾自己身体也不好、想伺候司马懿，还被骂是个令人厌恶的老货。自己是老人、其实也嫌弃老人。

    只见司马懿的手微微有点抖，拿着一勺粥缓缓凑近嘴，嘴唇已经伸长了、想尽快接触勺子，动作看得人心慌。

    “我来。”司马师道，“姨母先去歇着罢。”

    柏夫人点头，行礼告辞。

    司马师等了一会儿，便转身轻轻把木门掩上。

    司马懿眼睛里的浑浊、顿时消失不见，他竟能控制自己的眼神，多半是通过心境的调整、方能办到。但他依旧坐在那辆木车上没起来，放粥碗的动作也很缓慢。

    他不是第一次养病，每当养病的时候、似乎根本不是在装，而是已经说服了自己、相信了自己真的有病。不管身边有没有人，他都是一种养病的状态，完全进入了那样的生活之中。

    司马师推着木车来到里屋，在后面直接沉声道：“曹爽马上就要拆分中垒中坚二营。”

    “我已知道了。”司马懿道。

    司马师又道：“如此下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曹爽等人是不是想一步步置我于死地？曹爽府的人也不一定会照规矩办事，掳走皇太后殿下的事、他们也敢干。”

    没听到回应，司马师又道：“很多人倒以为是我们做的。毕竟寡妇甄氏与郭家的关系太亲近，郭家又与我们来往密切。”

    木车停下来，司马懿没有吭声，眼睛也不看司马师，似乎在寻思着什么。

    父子二人面对着面、顿时一言不发。

    旧木料的颜色有点深，无窗的里屋采光不太好，外面的门掩上后、大白天光线也有点阴暗。外面的焚香弥漫进来，屋子里竟有些许烟雾朦胧的感觉。

    司马师等了一会，思绪仍然停留在近半年前的殿下失踪之事上，再次开口道：“皇太后殿下失踪，或许并非曹爽府所为？”

    司马懿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反应速度简直不像是个老人，立刻道：“一样麻烦。”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应是爽府所为，不然还有谁？”

    “师之前曾有个想法，皇太后可能不是被人掳走。后觉不合常理，便没多想。”司马师皱眉道，“最近有人在说，因甄氏的身份关系、怀疑此事乃我们司马家所为。师也寻思，甄氏若被要挟、确实可以求助于我们，除非她不是被要挟、殿下也并非被掳走？”

    司马师之所以此时提起殿下之事，其实是在揣测爽府的人什么心态、究竟如何看待司马家的威胁。这件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

    两人对视了片刻，阿父应该也明白司马师的意思，皱眉道：“殿下为何要离开皇宫？”

    司马师道：“假如殿下与人有歼情，怀孕了？”

    司马懿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可能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异想天开。但他仍然想了一会，才说道：“怀孕了也不用离开皇宫，皇帝臣子能拿她怎样？清誉受损，也好过失去所有。”

    司马师道：“但甄氏会很害怕，她便可能勾结殿下奸夫，掳走殿下。”

    他这才意识到，如此推测，甄氏照样受到了威胁、殿下也同样是被掳走的。于是他又说了一句，“如此一来，奸夫多半并非爽府之人。”

    “殿下为何要与人通歼？”司马懿看了一眼儿子，“妇人照样会权衡利弊，否则柏氏早就偷人了。殿下的心思，比大多妇人都清醒。”

    司马师想了想道：“阿父言之有理。”

    毕竟此时的重点、并非皇太后殿下，而是爽府。司马师也不愿多想，只是叹了一声：“可惜爽府让陈本做了廷尉，陈本不善刑律之事，查了好几个月一无所获，我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该从何着手。”

    旁边便有一把胡床，但司马师没坐，甚至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若爽府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形势便太糟糕了。如今诏令全凭爽府之意，很快中外军也尽收爽府之手……”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拆分中垒、中坚二营之事，既然无力阻止，还不如让他们更容易一些。”

    司马师听到这里，终于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继续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但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事情既然已经议定，司马师只得又叹了口气，说道：“儿去叫姨母进来？”

    司马懿应了一声。

    司马师走出房门后，柏夫人却先说，刚才有人进来禀报，孙将军求见。

    孙礼马上要外任荆州刺史，按照习惯，临行前，爽府、司马府都要走一趟，毕竟两边都是辅政大臣。

    于是司马师去迎接孙礼，重新回到了阿父房中。两人入内后，柏夫人也告辞出门。

    孙礼看着坐在木车上的司马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稀粥碗，这才上前揖拜见礼。

    司马懿缓缓道：“我不便回礼，德达入座罢。”他的作势并不夸张，只是身体挺虚弱，脸色也不好，眼神看起来有点浑浊、且好像不舒服，但并没有到认不清人、完全瘫痪的样子。

    孙礼道谢，在旁边的宴席上跪坐下来。司马师也陪坐在一旁。

    “仆要离京去荆州了，故前来向太傅辞行。太傅若有嘱托，还望赐教。”孙礼拱手道。

    司马懿摇头道：“来了就行。德达去过大将军府了吗？”

    孙礼道：“去过了。待与太傅辞行之后，仆明日便要出发，不用再去大将军府。”

    司马懿道：“好。”

    孙礼虽是爽府长史出身，但与曹爽相处得很不愉快。这几年回京做了少府，又与爽府发生了一些龃龉，甚至为了少府的宝物、当面与曹爽争执过。

    所以孙礼不见得是爽府的人，他对曹爽有不满之心。在司马师看来，孙礼这一点倒与秦亮差不多。而且这两人在一起做过官，还真是性情相投。曹爽对他们都还不错，起码官职上没有吝啬。

    孙礼道：“请太傅好好养病，朝廷还需太傅主持大局。”

    司马懿道：“岁数大了，我们这些老人、迟早要让位。”

    孙礼发出“唉”的一声感慨，看他的眼睛，隐约很失落。除非孙礼非常善于伪装，否则他应该与爽府离心离德了；而且孙礼也没看出来、司马懿的病有何异常。

    确实没人看得出来，司马师和柏夫人经常在司马懿跟前、也没发现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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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七章 阿余

    皇太后殿下当然还在庐江郡，她在郡府内宅后面的西庭院里，进去后便没出门楼半步。

    到腊月间，殿下生下了一个女婴，陆师母接的生。

    过程十分艰难，但总算是母女平安。老人说股大的妇人好生养，似乎有一定道理，殿下没怀孕的时候、虽然腰身纤细，但盆骨较宽。她三十余了才生头胎，顺产仍然没事。

    陆师母离开后，三个女子围着殿下母女，她们都没生过孩子，脸上的神情果然都有点憿动。

    殿下一脸疲惫地躺在榻上，头发也是湿的。

    郡府后宅的物质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宫廷，但身边的人都很可靠，能给殿下提供保护和照料，至少不用被逼服用莫名其妙的凉药。有时候人们所需、不过就是如此基础的东西。不管平素多么娇贵的妇人，生孩子的时候同样狼狈、会弄得一片狼藉，生老病死面前，人的身份区别并不大。

    秦亮在房间里，看着刚出生的婴儿，同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从无到有，竟然多了个亲人，虽然道理都懂，但亲自见到这一切、他仍觉得有点神奇。

    他不禁把襁褓一起抱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孩儿。孩儿的眼睛闭着，已经不哭了，看起来很乖。

    秦亮开口道：“腊月也叫余月，小名便叫阿余如何？”

    令君在旁边跃跃欲试，也想抱孩儿。她看了秦亮一眼，轻声道：“名字会不会让人误会？”

    秦亮把孩子递给令君，笑道：“小名就是要取轻贱的字，据说这样好养活，太精贵了反而不好。”

    殿下有气无力地说道：“有这样的说法，阿余挺好听。”

    生母都发话了，令君便逗着怀里的孩子道：“阿余，以后就叫阿余。”

    孩子自然听不懂，她现在除了哭、还没学会与外界交流。

    殿下也在默默地观察令君，令君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名义上以后令君才是孩子的母亲。

    之前大伙已经商量过了，确实只有令君做孩子的母亲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殿下、甄氏都是寡妇，孩子给她们的话，从小便容易遭受闲言碎语，于成长不利。只有给令君，父是同一个人、母是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孩子的出身便很好。将来有机会了，再告诉孩子她的生母是谁。

    只不过这样会有一个隐患，如若秦亮在内閗中失败、而且没跑掉，那这个孩子便长不大。这个时代可不管孩子多大，说诛三族就要诛三族，何况是司马家那样狠辣的作风、他们要是赢了不可能对敌人仁慈。

    秦亮想到这里，心里顿感沉重与不安。但此时殿下生产平安，大家的心情都很好，他自然不会不合时宜地表现出来，所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不时还谈笑一句。

    几个人在卧房里说了一会话，令君见郭太后没有精神，便道：“我们给阿余找了奶娘，定会好生照顾她。殿下可静养数日，不必多牵挂。”

    郭太后轻轻点头，果然不想多说话。

    秦亮也嘱咐也两句，叫姑与甄夫人照料殿下。他又对郭太后道：“殿下休息一下，我们晚些再过来。”

    郭太后看了一眼令君怀里的阿余，说道：“去罢，我没事。”

    秦亮便与令君一起带着孩子出门。庭院中正飘着小雪，天气很冷。两人加快步伐，走回了西庭院。

    刚走回上房，便见莫邪正在里面。十几岁的她有点好奇，又有些无所适从，站在那里一边张望令君怀里的襁褓，一边行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邪当然知道，孩子不是令君所生。

    殿下与甄氏在西院住了那么久，莫邪多半还能察觉、西院不止玄姬一个人住，但估计莫邪仍会猜测孩子是玄姬所生。毕竟在莫邪眼里，玄姬是令君的姑姑，只有玄姬怀上了、才会如此掩盖。

    秦亮见状，说道：“她叫阿余，是你家女郎所生，明白吗？”

    莫邪忙点头道：“是，妾明白了。”

    秦亮也点了一下头，觉得问题不大。莫邪若是不可靠，玄姬的事也瞒不到现在。不过郭太后的事更严重，为了事情尽可能地密实，才没让莫邪等人知情。这会孩子已出生，庭院里的琐事增多，明天只能把江离也叫来东院干活。

    就在这时，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令君道：“刚才也没哭，她可能饿了。莫邪去把奶娘找来。”

    莫邪道：“喏。”

    没一会，已经接到了内宅大庭院的奶娘，便跟着莫邪进来了。这时王令君抱着孩子已入里屋，孩子还在哭。莫邪进去把孩子抱了出来，奶娘接过孩儿，十分娴熟背过身、拉开衣领喂奶。阿余果然是想吃奶，立刻就停止了哭声。

    奶娘姓翁，是吴心在六安城附近的民屯找的人，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身材稍显单薄，脸脖上的皮肤晒得有点黑，手背上红彤彤的、可能是冻伤了。

    秦亮叫她坐到炉子旁边，问道：“汝家孩儿多大了？”

    奶娘刚才还在悄悄打量秦亮，听到他说话肩膀微微一顫，怯生生道：“七、七个月，阿姑说可以吃粥。”

    秦亮遂道：“莫邪，一会去告诉吴心，找屠夫杀头黑猪、给奶娘家送去，让孩儿过年喝肉粥。再到绢仓挑十匹绢，一并送去。”

    翁氏转过身来，抱着吃奶的阿余、一脸惊喜道：“府君赏赐太多了！”

    秦亮立刻转身回避，说道：“这是我们的谢意。”

    翁氏小声道：“大家经常谈论府君，妾没想到能亲眼见着。”

    秦亮没接她的话，只是好言道：“照顾好阿余，到了郡府外，可别乱说话阿。”

    翁氏点头答应，见到秦亮回避的动作、她的脸也荭了，重新避过去。秦亮又叫莫邪去厨房，把饨的一大锅鸡肉，给翁氏盛一碗过来。

    而令君在里屋中、还遮了一道帷幔，她并不见人。再等最多一个月，外人便看不出来她是否生过孩子了。即使是郭太后，一个月不喂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不过嫂子张氏一会定要来看令君，只能找点借口、不让她与令君见面。张氏多半会觉得士族大家的女郎有架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否则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张氏，如果让她坐在令君塌边、多半能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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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八章 跑路者

    腊月一过，正始七年的春天来了，干支丙寅。

    洛阳的积雪渐渐消融，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晴朗的一天，富贵漂亮的大将军府内宅庭院里、一派祥和，大将军的夫人刘氏正带着四岁的儿子阿顽在玩耍。

    男孩从小到大都爱玩，正好曹爽不在府中，刘氏便由着孩子、眼里只有怜爱之色。

    阿顽的父亲曹爽那么大了，还不是一样爱玩？去年几乎一整年没怎么出去游玩，今年刚开春，他便耐不住性子、带着兄弟等一大群人出城狩猎去了。只不过大人玩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据说去年是因为有人劝诫曹爽、要提防司马家。不过后来司马家在中外军的兵权被削了，司马懿又病得路也走不动、看起来时日无多，曹爽等便没再理会司马家。

    不过最近朝廷里和大将军府都没什么事、一切如常，只有昨天有官吏禀报，说是黄河上有不少流民渡河南下，多半是河内郡等地的百姓。

    春天的气候宜人，但也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不够吃的人们、这个时候确实容易出来逃荒。

    刘氏可怜那些百姓，还叫奴仆运了些粮食出城，在大路边设粥铺。她一个妇人，实在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做点小事，好让自己稍微心安。毕竟这天下的百姓，以前是她们刘家的子民、现在又是曹家的子民。她儿子阿顽也姓曹，多积点阴德不是坏事。

    这时刘氏正跪坐在亭子里，亭子外面的侍女蒙着眼睛、在那里数着数。

    阿顽急忙地躲到了刘氏的身后，稚气地说道：“阿母不要与她说。”

    刘氏笑着提醒道：“阿母这里躲不住，那边有树丛，汝躲到树丛后面去。”

    阿顽果然跑到了矮树丛旁边，立刻往树丛里钻，结果上半身钻进去了，屁鼓和小腿全在外面。

    侍女数完了数，拿开眼睛上的布，转头一看，就看到了眼前滑稽的一幕，顿时“哈哈”大笑。身边的侍女们都笑了，刘氏也不禁掩嘴笑他。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色慌张道：“夫人，严将军报，司马太傅带兵来了！”

    “阿！”刘氏愣了一会，才急忙站了起来，转头吩咐侍女道，“看好阿顽，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刘氏立刻带着人往前厅那边走，刚出门楼，就看见了帐下督严世。严世揖拜道：“夫人勿忧，府中尚有三千兵马，仆已下令关闭府门、召各队坚守。”

    “不是听说、司马太傅不能走路了？”刘氏蹙眉道。

    严世答不上来，说道：“夫人请坐镇前厅，仆上望楼一看便知。”

    刘氏一头雾水，但又感觉好像出了大事。心慌之下、她没去前厅，却到了望楼下面，等着上面的人及时禀报情况。

    严世拿了一把弩，便快步冲上了望楼。

    没一会，一个士卒下来禀报道：“严将军看清了，带兵的人正是司马太傅！”

    这时望楼上的严世张弩上弦，端着强弩瞄准了外面。旁边有人却拉住了严世的手肘，说了句什么话。刘氏仔细看了一下，很快发现，栏杆后面的阻止严世的那人、正是部校尉孙谦。

    严世刚放下弩，却再次抬起了弩。孙谦又拉住了严世，两人好像在争执。

    第三次严世的手肘又被拽住，毕竟孙谦的官职比严世大，严世终于作罢。

    不多时，两个武将都从望楼上下来了。严世上前道：“夫人，太傅府的兵走门前过，必定要去夺武库！可惜刚才错失了射杀司马懿的机会。”他说罢转头狠狠看了孙谦一眼。

    孙谦道：“事情还没搞清楚，汝便把辅政大臣射杀了，想过后果吗？”

    他稍微停顿，又道：“此时应立刻派人南下，去禀报大将军，诸事都得大将军定夺！”

    严世“唉”了一声，说道：“怕是城门也快被关闭了。殿中校尉尹大目是大将军的亲信，应先告知尹校尉，让他想办法告知大将军、城中出大事了！”

    刘氏忙道：“快派人去。”

    严世揖拜道：“喏。”

    ……洛阳所有驻军，不管是中外军还是屯卫，大部分人既没有盔甲、也没有武器，只有当值巡逻戍卫的少数兵马有兵器。司马懿遂亲率全部太傅府的三千中外军，直接去城东北角夺武库。武库里各式兵器、甲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大型器械。

    另有从河内郡庄园、以及洛阳内外聚集的一股私兵，由儿子司马师率领，已直奔皇宫屯兵的地方司马门。

    占据司马门，即可隔绝中宫、宫外的戍卫军队，也能从皇帝那里拿玉玺盖章。诏令当然早就写好了，孙资、刘放就是守中书省的主官，很多诏令都是他们写的，拿玉玺一戳就是合法诏令。

    另有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儿子司马昭等人，全都去了司马门。武库、司马门都是至关重要之地！

    而城门校尉文钦，此时亦已听到了风声。

    他正在洛阳正南门的宣阳门当值，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却故作镇定。平时很畏惧他的将士们，此时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耶。

    文钦心里也有数，这世上就没几个人看自己顺眼，包括手下的部将士卒。但他也不在乎，只要他们敬畏自己就够了！

    他走到了城下，依旧冷笑着看身边的将士，看得诸将士不敢直视他。众人的目光闪烁，脸上仍有惧意，毕竟文钦高大威猛、平时也颇有积威，

    可现在风声鹤唳，远处的将士都在窃窃私语，文钦心里暗自开始慌了。他寻思，只要上面来个大臣撑腰，平时这些敬畏自己的人多半会立刻反咬一口！

    文钦虽然看起来很凶悍勇猛，但他的作风并非表面上这样，只有在压得住对手时、他才非常勇猛，一旦见势不对，他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跑路。

    但是妻儿还在府上。文钦也不敢多耽误，找了个借口便回去了。

    他把府门一关，什么都不收拾，立刻找到妻儿、把他们都塞进一辆马车里，然后叫了个家奴赶车，自己骑马带路，慌忙出门。

    文钦寻思自己拖家带口，手下也许不会放他出城。于是他先带着妻儿去了桓范府上，果不出所料，桓范也带着儿子正想跑路！桓范更狠，连续弦的年轻妻子也不要了，只带了儿子。

    桓范看到文钦，先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已无须多说，都知道对方想干嘛。

    文钦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吾欲前去追随大将军。”

    桓范竟然直接大骂道：“早他嬢的给他说过了，偏不听，简直蠢如猪狗！”

    文钦感觉很难堪，又问：“桓公有办法出城？”

    桓范又是一副看猪狗的目光，盯着文钦道：“汝不是城门校尉吗？”

    文钦的脑海里浮现出手下将士们的眼神，便道：“因带着妻儿，嫌部将们啰嗦。”

    桓范也不多说，说道：“守平昌门的司蕃是我提拔的人，我走平昌门出城。司马老贼必先夺武库、司马门，暂且还顾不上各城门，得尽快出城。”

    文钦便恬着脸跟桓范走，他想了想，又把马扔了，自己也钻进了马车。

    果然守将是桓范的熟人，对桓范执礼甚躬。但守将看桓范带着儿子、马车，便问他出城做甚。

    桓范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卷帛书扬了一下：“我有诏令，为要事出城，汝不能耽误大事！”

    那守将声称要看诏令，桓范骂道：“汝是怎么做上官的，还信不过我吗？”

    守将犹豫了一下，终于假装桓范真的有诏令、便让开了道路。文钦在马车里大气不敢出，等到出了城才长吁一口气。

    文钦挑开车帘，往洛阳城平昌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洛阳城好像与平素没什么区别，古朴的城楼、笼罩在春光明媚的阳光之中，周围看起来十分宁静，完全没有厮杀的动静。甚至此时各城门都没来得及关闭。若非在城内听到了风声，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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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百零九章 认个错的事

    洛阳城出奇地平静，城中几乎没有发生打斗，一上午总共才死了不到十人。

    这得归功于错役制度。驻守洛阳的中外军士卒，大多人的家眷却不在洛阳，多在豫州、兖州等地，称为“士家”，特别是豫州的许昌附近最多。

    错役制度、加上严苛律法，中外军将士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触犯了律法，做人质的家眷会被处死或贬为奴隶。若非这样的制度，司马门的武|卫营首先就得哗变。

    桓范与文钦等人渡过了洛水、尹水之后，到处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大将军的营地。

    曹爽兄弟出来狩猎是围猎，带了数百武|卫营的精骑。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洛阳的情况了，因为那些将士正在伐木修建鹿角防卫。

    司马懿发动兵変的人马不够，要控制的地方太多，没法及时封锁洛阳。显然大将军府有人出来报了信，比桓范等人跑得更早。

    马车来到营地后，文钦带着妇人、两个孩子出来，顿时让众将都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曹羲等大将的家眷都在洛阳，文钦倒好，不禁带着儿子跑了、连妇人都没留下。曹爽见状，却是一副好气、又好笑的奇怪表情。

    但文钦是曹爽的人，曹爽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汝等这是做甚？”

    文钦道：“司马懿兵変了！大将军可知？”

    曹爽不答，但他肯定知道洛阳出了事，不然修什么鹿角？只是好像还不确定、是不是兵変。

    桓范见状，立刻说道：“就是你死我活的兵変！”

    他接着又劝道：“仆带了大司农的印出来，可以调集典农中郎将的兵，再加上大将军的精骑，我们尽快杀回去，夺回洛阳！”

    曹爽瞪眼道：“元则，汝是否惊吓得疯了？我们这点人马，去攻洛阳？”

    桓范急忙摇头道：“仆没疯。司马懿抢武库、夺司马门、矫诏，每一样都是谋逆大罪，这才多长时间，中外军能听他的？司马懿现在顶多只有五六千人，其中一半是乌合之众，打败这帮人，大将军便能重新夺回朝廷。”

    但见曹爽脸颊上的肥肉一阵抽搐，显然是没胆量与司马懿对阵。

    桓范还不想放弃，又道：“司马懿着实善兵事，但他不是神仙，手里就几千乌合之众，洛阳有十几道城门，守不住、打不赢，能拿大将军怎样？正好文将军也来了，文将军虽不得将士之心，却是一员猛将，让他率精骑冲阵，先打垮司马懿的军阵，大事瞬息可定！”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鹿角，“大将军在这里修鹿角有什么用？司马懿若是能调动中外军，或认定中外军见到大将军不倒戈，早就派兵来了，还等什么？”

    曹爽叹道：“汝等且歇着罢，再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忽然见尚书陈泰单骑来了。众人都引项观望，并没有什么动静。

    因为来的人是陈泰，这是个比蒋济还要更中立的人，曹爽等人甚至上前接应，揖拜寒暄。

    陈泰与司马懿的关系很一般，主要是在因为在明皇帝时期、他父亲陈群曾与司马懿争斗过很久。陈群甚至指使过心腹陈矫、说过很严重的坏话，说司马懿是能臣、但并不是忠于社稷的忠臣。

    见礼过后，陈泰径直拿出了一封书信。

    在曹爽拆信观阅时，桓范观察着曹爽的神色变化，曹爽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等曹爽看完信，桓范便主动索要过来，也看了一遍。

    司马懿的亲笔信，而且末尾有太尉蒋济、侍中许允，包括陈泰自己的签名。内容大概是劝说曹爽回去认罪，并有许多老臣保他的爵位和富贵。

    陈泰说道：“大将军明鉴，如今大势已去，还有那么多人保大将军，大将军定要抓住机会阿。错过了今天的话，以后还有谁愿意保大将军？”

    “啧！”桓范发出了一个声音。

    陈泰神色复杂地转头看了一眼，又道：“太傅当众指洛水发誓，只要大将军回去、必不会害大将军性命，若有违誓，全族皆灭、后继无人！不然蒋太尉等人，怎敢保大将军无事？”

    曹爽忙问道：“真的？”

    陈泰皱眉道：“我颍川陈家的人，还会当众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不成？”

    曹爽隐约已经动心，但仍在犹豫。

    陈泰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先帝托付太傅与大将军辅政，大将军却独揽大权，法令朝令夕改，有些事做得确实过分了。诸公也劝过大将军，大将军若能听劝，事情何至于到兵谏的地步？不如回去认个错，事情则可化解。”

    曹爽站了起来，踱步道：“我再想想。”

    陈泰叹了一口气，揖拜道：“请大将军尽快定夺，以免兵戎相见。”

    于是曹爽、曹羲等人亲自送陈泰出鹿角寨门，陈泰挥手道：“大将军想好了之后，可径直回到洛阳，洛阳再见。”

    曹爽回应道：“好！”

    桓范这时才冷笑道：“认个错就没事？兵変如此儿戏，大将军信吗？”

    曹爽看了他一眼，问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桓范道：“立刻召集屯田兵，杀回去，此乃上策。中策也可以奔许昌，再发檄文声讨司马懿谋反、并挟持了陛下。大将军再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召天下勤王！”

    曹爽没好气地说道：“说得轻巧。”

    于是众人继续修营寨，桓范又想去劝曹羲、曹训。但两人的家眷都在洛阳，并不想多说，只言让大将军决定。桓范一时间无计可施。

    到了下午，又有人寻到这里来了。这回是曹爽提拔的亲信、殿中校尉尹大目。

    尹大目从小就在曹真府上做家奴，那样的出身能做官，全靠曹爽家的提携，可谓是自家人。

    “汝怎么出城了？”曹爽见到尹大目，脸上顿时露出欣慰之色。

    尹大目道：“司马懿放仆出来的，叫仆给大将军带话。”

    曹爽问道：“什么话？”

    尹大目左右看了一眼，说道：“司马懿单独召见仆，说有几句心里话。他们主要是想罢大将军的官、拿走兵权，并不愿意伤大将军性命。大将军仍可以侯归邸。”

    曹爽想了想问道：“陈泰先前说，司马懿指洛水发誓，是真的吗？”

    尹大目点头道：“是真的。”

    曹爽长长地松出一口气道：“大不了做个无权的富家翁！”

    桓范恼道：“尹大目，曹子丹一家待你有恩，汝这般害大将军一家，良心过得去吗？”

    尹大目愣了一下，说道：“仆何曾想害大将军？”

    桓范道：“用脑子想想，这是兵変！有多严重知道吗？”

    曹爽没有马上说、要回去，但看样子他已毫无斗志，多半是劝不住了。桓范顿觉手脚冰冷，一种蚀骨的恐惧直冲脑顶，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家都要屍了。”

    就在这时，文钦道：“仆觉得大司农所言有道理，司马懿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桓范“哈哈”大笑，指着文钦道：“一个莽夫都知道的道理！”

    文钦尴尬道：“仆也说不出道理来，直觉是那么回事。大将军有恩于仆，仆并不怕死，更想侍奉大将军左右。可孩子还小、看着实在可怜，仆欲送走妻儿，然后回来侍奉大将军左右。”

    曹爽道：“要走就走！”

    文钦恬着脸道：“仆欲借两匹马。”

    曹爽挥了挥手。

    文钦又揖拜道：“仆对大将军忠心不二！”

    他说罢便在那里捣鼓起来，撕了一件衣裳，把孩子一前一后挂在自己身上。

    桓范好奇地走了上去，沉声问道：“汝去投谁？夏侯玄？”

    文钦道：“去关中还得渡洛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回去就被抓了！”

    桓范想了想道：“那是谁？”

    文钦不愿意回答。

    桓范道：“我绝不说出去，泄露文将军的行踪。”

    文钦想了想，悄悄道：“去庐江郡投秦仲明。”

    桓范的神情顿时十分难看：“一个郡守，汝投他何用？”

    文钦小声道：“秦仲明心向大将军，且是少数待我不错的人，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何况万一不能再回来侍奉大将军了，我从庐江郡还能奔吴国，孩子还小，我可不想让他们送屍。”

    但大的那个孩子起码七八岁了，好像也不算小。

    桓范忙问道：“秦仲明靠得住？会不会转头便把我们捉了，卖给司马懿？”

    文钦皱眉想了想，道：“应该不会……桓公也要去？”

    桓范颇为犹豫，他觉得投那些交情甚浅之人，说不定还不如回去痛哭流涕、哀求司马懿大发慈悲。主要是自己跑了，桓家还有那么多人必定在劫难逃。

    这时文钦已经准备好了，他牵着马走到营寨门口，忽然把孩儿放下，跪伏在地，朝曹爽行稽首大礼。起身时，他竟然抹了一把眼泪。

    曹爽见状仰天长叹一声，侧过身挥了一下手。

    文钦没说几句话就要走，隐约莿激了桓范。桓范也看了一眼年轻的儿子，心里一阵冲动，心道：说不定能留个后。

    于是他也上去与曹爽辞别，来的时候父子二人骑马、这会便牵着马跟着文钦走了。

    太阳已经西斜，桓范不禁抬头看着前方西垂的圆盘，忽然有种浮生若梦的感受。昨天他还是许多人敬仰的朝廷重臣，转眼之间竟然已成丧家之犬！

    ……

    ……

    （感谢书友“爱萌萌真是太好了”的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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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有曲无词

    春雨浸润着万物，六安城郡府的阁楼亭台、都笼罩在烟雨之中。庭院里的光线黯淡，下雨的天气，天色会黑得更早。

    风灌进厅堂，郭太后身上浅青色的衣裙、时而在风中摆动，时而紧贴着她已恢复妙曼曲线的身体上。这凉风已经没有了凌厉的寒冷，唯有柔和的触觉。

    西院里琴声叮咚，郭太后拨动着琴弦。这首曲有词，便是“青青子衿”，不过郭太后没唱。她只通过琴弦的缓急调子，表达着女郎在徘徊踱步、等待之人还没来的心情。

    郭太后也仿佛化身为了一个女郎，正在阁楼上来回走着、张望着。

    一曲罢，空中仍残留些许余韵震动。郭太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甄氏，便伸出指套、轻轻按在琴弦上，琴声终于戛然而止。

    甄氏这时才开口道：“或许今晚仲明就会来。”

    郭太后看了她一眼：“昨天才来说过话，卿那么等不得？”

    甄氏笑道：“别以为我不太懂音律、便不知道姐弹的是什么曲，谁等不得？”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上，秦亮的身影真的出现了！郭太后欠身观望，甄氏也转头看了一眼、立刻笑出声来，轻声道：“听到姐的琴声了。”

    郭太后瞪了她一眼：“卿是真会想。”

    甄氏道：“秦仲明是诗赋音律都懂的人。”

    但秦亮显然不是因为听到琴声才来，等他走到门口时、从他的神情即可知晓。秦亮走进门，三人相互见礼，他忽然径直说道：“司马懿发动兵変了。”

    甄氏仍有点茫然。郭太后也是一怔，但很快她就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毕竟朝廷里的情况、她之前就知道的。司马懿与曹爽共同辅政，发生了兵変，听起来很突然，稍微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郭太后怔了片刻，这才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秦亮道：“两天前，我在校事府有熟人，信送得急、却写得详细，应该是真的。”他说罢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份折叠的纸，上前递了过来。

    郭太后展开后，先看信上的文字。

    秦亮的声音又道：“未料司马懿的动作这么快，多半是殿下失踪了之后，两边的猜忌更甚。可大将军的作为也是让人扼腕叹息，他竟然仍不知防备！事到如今，我只能起兵了。”

    郭太后又是顿感诧异，不禁抬头看着秦亮。                但他的脸上表情严肃，并非冲动的样子、更不像是随口说说。

    秦亮也看着郭太后的脸，神情复杂道：“最危险的情况，反而是现在这种时候，威胁不直接、刀还没落到自己头上，便很容易麻痹大意。

    但稍微迟疑，错过了时机，将来等回过神来，便什么都晚了。人们总以为还有的是时间，实际上稍纵即逝的时机就是现在，此刻！”

    他之前曾细述过其中的利害。但正如他刚才所言、威胁真的不太直接，都是推论出来的事。现在司马懿对付的人是曹爽，还没有要动王凌的迹象、而秦亮又隔了一层。

    郭太后刚才回礼时已起身，这时便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她又观察了一眼秦亮认真的神色，忍不住问道：“起兵能成功？”

    秦亮沉声道：“必须裹挟上我外祖王都督、还有表叔令狐愚，不然庐江郡的兵太少了。现在的问题也是这个、刀还没砍下来，外祖等人可能还不太急。而且没有虎符，也不好说服屯卫武将们、把军队召集起来。”

    郭太后在宫中时，虽然没什么大权，但经常旁听军政大事。于是她很快已经明白了此时的局面，以及仲明想要什么。

    他想要皇太后殿下的诏令。

    不过只要诏令一示众，天下人便会知道、皇太后殿下至少与淮南这帮人有关。

    果然秦亮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又继续沉思着什么。

    厅堂里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春雨细微的声音也随之传进屋内。

    郭太后倒忽然想起了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本来有词，但她没唱、只有曲调。一如此刻的秦亮，他想从郭太后这里拿诏书，说服王凌和淮南的武将们，他却没有多言，别说逼迫、甚至连劝说也没有。

    郭太后的心里一时间有点乱。

    因为这事挺突然。她的身份注定了与朝政的关系，做什么事都是一种主张站位的问题。但她又没法完全权衡利弊做决定，眼前的人可是仲明，而且还有阿余。

    郭太后在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一遍，没一会，她忽然开口道：“仲明带我去见王凌？”

    这下轮到秦亮怔在那里，片刻后，他沉声道：“如此一来，殿下便与我们完全绑在一条船上，没有退路了。”

    郭太后笑了一下：“仲明与阿余也没退路，我要什么退路？”

    秦亮的神情顿时十分动容，声音也变了：“殿下待我有厚恩阿。”

    郭太后摇头道：“朝廷中事，站在哪边，最忌蛇鼠两端。我有自己的决定，但仲明也得想好、是否决意要起兵？”

    秦亮的目光十分坚定，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早就想过很多办法了，别的办法都没法实施、因为我们无法控制曹爽的脑子。现在起兵是唯一的机会，能不能赢还不一定，但错过机会、必定输！”

    郭太后听到这里，叹出一口气道：“那也不用徘徊了，什么时候出发？”

    秦亮想了想道：“今夜就走，明早即可到达寿春。”

    郭太后轻轻点头道：“好罢。”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亮忽然仰头笑了两声。

    郭太后问道：“仲明为何发笑？”

    秦亮忍住笑声，摇头道：“我是忽然想起，带殿下离京的时候，也是这样，显得有点草率。”

    上次离京之时，直到离开那座别院，郭太后都没想好；但这回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郭太后犹豫的地方、并不是与仲明阿余站在一起，而是秦亮起兵的事；但起兵与否，郭太后决定不了，兵不在她手里。

    郭太后轻轻抿了一下朱唇，轻声道：“是耶。”

    这时甄氏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的意思，要谋反？”

    秦亮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勤王。”

    甄氏无奈道：“有什么区别吗？”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秦亮，又向郭太后看过来，伸手轻揉太阳穴说道，“你们做的事，真是越来越胆大。”

    秦亮呼出一口气，自己走到筵席上跪坐下来，忽然说道：“刚才殿下的青青子吟，我没听清、便已结束了。请殿下再弹一遍何如？”

    郭太后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人的心境不同，指尖下弹奏出来的曲子也不相同。此曲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韵味，甚至弹错了调子。

    每次错音，郭太后都会看秦亮一眼，秦亮似乎也听出来了，却仍是耐心倾听着。

    看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郭太后甚至怀疑，刚才的商议是不是想像出来的、而非真实发生过的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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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投降还是反抗

    情势愈发严峻，秦亮竟然感觉、好像松了口气。

    毕竟已经打算摊牌，那么以前的所作所为、带走郭太后之类的事，便不用担心被发现了。什么都不用交代，输赢就看这一把。

    担心曹爽倒了之后、司马家是那把悬在头上的剑，也将不复存在。剑落下来了！

    暂辞王令君和玄姬之后，秦亮带着一队人马，护送殿下的车驾便前往寿春。连夜出发，冒雨前行。

    只有两百里路，若是骑马赶路、两个多时辰就能到。不过秦亮不是寿春的官，晚上进城有点麻烦，便坐车马慢慢走。

    一行人沿着沘水走大路北上，从芍陂西北的阳泉县去寿春。这条路，仍从寿春西门的沙门入城。

    六安在下小雨，寿春也在下雨，两地的天气好像差不多。

    因为王家不知道秦亮要来、又是早上，这次无人迎接。不过都督府很多人都认识秦亮，他便直接进了都督府，让人在前厅旁边的庭院、找了栋房子安顿殿下和甄氏。

    没一会，二叔王飞枭来了。王飞枭来不及寒暄，见礼之后立刻说道：“太傅府兵変了，仲明为此事而来？”

    秦亮道：“二叔也知道了？”

    王飞枭道：“汝四叔遣人快马来报，昨天才知道消息。一切皆如所料，仲明真是料事如神！汝外祖没睡好，这会还在内宅，仲明这便与我去、拜见汝外祖。”

    秦亮沉吟片刻，却道：“今日须请外祖过来一趟。”

    王飞枭瞪眼看了他一下，皱眉想了想，终于向里屋看去：“那两个妇人是谁？”

    秦亮道：“烦请外祖前来，一会便知。”

    王飞枭眼睛里有诧异和不解之色，他观察了一会秦亮严肃的表情，点头道：“仲明且稍等。”

    过了一会，便见王凌和王飞枭进了门楼，往这边走了过来。秦亮在门口弯腰揖拜道：“亮拜见外祖。”

    王凌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又问秦亮：“仲明这么早就来了，连夜赶路？”

    秦亮道：“是，昨夜出发，正好今早赶到。外祖请。”

    三人走进屋里，秦亮走后门，把房门闩上。王凌与王飞枭都回头看了一眼。里屋中，郭太后已取下帷帽，穿上了去年离京时带走的青红色蚕衣、配饰等物一应俱全，还佩戴了印绶。

    王凌刚走进屋，顿时大惊失色！他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郭太后。王飞枭也是十分震惊。

    王凌这种做了一辈子官的人，不仅识得那身宫廷装扮，而且他见过郭太后。郭太后在做嫔妃和皇后的时候、可不会垂着帘子见人，且常在明皇帝身边，大臣们是见过她的。

    所以王凌认识郭太后，但王飞枭等年轻一些的官员可能只听过声音，只要在正始年间去过朝堂的人、都听过。

    “老臣失礼。”王凌急忙低下头，把目光从郭太后脸上挪开，然后便跪伏在地。王飞枭见状，也跟着下跪。父子二人行稽首大礼。王凌拜道：“臣请殿下圣安，护驾不周、请殿下降罪！”

    郭太后道：“王彦云乃国之肱骨，免礼。”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在朝堂上的那种感觉，庄重威仪，辅音中又有娇贵之感。因为在六安时，她没有端着的感觉，时间一长，秦亮忽然再听到这样的声音、都有点不习惯了。

    二人一起道：“臣谢殿下。”

    郭太后转身走到屏风前面的筵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说道：“汝等入座罢。”

    王凌等人一脸懵，只得谢恩后在下首入座。

    郭太后道：“朝臣日益骄狂，我深感忧虑。又得仙人指点，故去年不辞而别，设行宫暂居，以避开争权之事。只望假以时日，朝臣能念及社稷，改过前非。哪想，事与愿违。”

    王凌道：“臣等有负先帝之恩，未能为殿下、陛下分忧，惭愧万分。”

    这时秦亮看向王凌道：“仆在洛阳做校事令时，曾向殿下进献制盐良方，为殿下出谋划策。殿下以仆忠心，今年初曾遣使者联络。仆不能忤逆殿下之意，故未告知他人，只派人前往殿下行宫护驾。

    最近洛阳发生变故，殿下欲尽快召见外祖，昨夜已快马赶到六安，诏令仆安排诸事。仆不敢怠慢，便立刻护送殿下赶来寿春。”

    王凌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知道王凌信不信这个说法，但殿下的身份至少没有假。

    郭太后暂且没有表态、要王凌怎么做。毕竟她一开口就是诏令，事情便不好商量了。

    于是秦亮主动说道：“司马懿兵変之前，朝政已是大将军府主持，洛阳官员、地方都督刺史全由大将军府安排。故司马懿要控制洛阳局面、然后调整各地兵权人事，都需要时间。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起兵，打司马懿一个措手不及，切不可拖延。

    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时机，让司马懿完全掌控了洛阳中外军，胜率则会极大下降。再等司马懿调换地方大将、威慑四方，那我们仅靠扬州、兖州二地，与天下为敌，便已几无胜算。”

    王凌微微点头，但一时没说话。

    二叔王飞枭道：“去年仲明预料司马懿会兵変、曹昭伯必败，如今全都说中了。儿以为仲明善谋，所言非虚。”

    秦亮继续轻声道：“若是错过了时机，等司马懿完全掌控局面之后，我们就不要想着反抗了、免得授人把柄，应立刻向司马懿哀求讨饶、反复表忠，说不定司马懿心软仁慈，会不顾王家威胁，放我们一马。”

    王凌与王飞枭听到这里，都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难看。

    秦亮却正色道：“没有胜算的战争，最好的选择、本来就是不打。”

    王凌想了想，挪动了一下身体，面对郭太后弯腰道：“臣请殿下示意。”

    郭太后道：“你们先商议。”

    王凌只得道：“喏。”

    房间里一阵凝重的气氛，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秦亮该说的话、也差不多说出来了，一时间也没吭声。

    感受此时的气氛，秦亮顿觉、昨晚说过的话没错，威胁不够直接，软刀子杀人才是最危险的情况。

    那个温水煮青蛙的实验可能不太对，但道理是那么回事。

    司马懿好像很擅长这个套路，先麻痹对手，然后还会给点希望、就像兵法中的围三缺一，等他胜券在握了，才会忽然给予致命一击，而且毫不手软，完全不讲规矩。

    秦亮不禁再次开口，提醒道：“外祖，我们的机会就是现在。投降还是反抗，现在就得抉择、眼下才有选择！若等司马懿收拾好局面、大兵压境之时，那时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反抗的路已死、只有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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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勤王驾

    王凌似乎总算想明白了，又一次向上位揖拜道：“臣请殿下旨意。”

    他已是第二次问郭太后，含义却不一样，这次大概是要听从殿下明确表态的意思。

    秦亮也侧头朝向上位，但他没有去看郭太后。虽然郭太后身上每个角落、几乎每一根汗毛，他都很熟悉，但毕竟在人前，要守礼。

    郭太后在六安就有了决定、不然她根本不会来寿春。

    所以她倒很干脆，开口道：“罪臣司马懿胆大妄为，带兵攻打司马门、抢夺武库，挟持皇帝、矫诏兵変，我才不得已出面。还望王彦云等以社稷为重，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秦亮立刻附和道：“奉殿下诏令，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王凌与王飞枭揖拜道：“臣等奉诏！”

    郭太后道：“大魏有尔等忠臣良将，国家社稷幸甚。”

    三人再次拜谢。这时王凌才转头道：“汝外舅与四叔还在洛阳，且此事还得再找汝表叔商议。”

    王广等是秦亮的长辈、令君的生父，秦亮没有资格说为了大局、让王广等自己想办法，只有王凌才能如此决定。

    其实事到如今，除了让王广自己跑路、还有什么办法？不起兵的话，等灭族，他们也得死。起兵反而有机会活，因为王家在外面还有大军，司马懿急着杀王广、只有负作用。

    于是秦亮没回应，径直转身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副地图。

    他展开地图，起身放到王凌父子跟前，指着图道：“外祖请看。勤王军首先要做的，应是出其不意、尽快拿下乐嘉汝阳二城。”

    王凌也是打过很多仗的人，军事才能可能不是很出众，却有丰富经验。有人阐述，他必定能明白。

    秦亮便接着说道：“扬州是四战之地，绝非久守之地，我们先要打出去、以便扩大腾挪纵深。乐嘉（周口市附近）紧靠颍水西岸，拿下乐嘉，则可遏制敌军沿颍水南下、防止我军被向南挤压。

    讨虏渠是文皇帝时期开凿、连接汝水和颍水的水路。汝阳则遏制讨虏渠水路，占据汝阳，即可切断敌军从汝水流域向颍水快速调兵的路线。

    这两地又相隔不远，都位于颍水以西、讨虏渠以南，还能互为犄角，相互策应。遏制此地，首先我军就不可能速败，勤王军一时半会便展开成势了。”

    秦亮继续道：“另外我们也无法困守扬州一地，没有后方支援，粮食维持不了十余万大军人吃马嚼。乐嘉南面的南顿县、颍水对岸的陈县，有最近几年新辟屯田积攒的大量粮食。仆从校事府等各处的庞杂消息中推测，单是这两个城的存粮，起码就有上千万石！若是第一步顺利拿下这片地区，那我们十万大军、至少半年的粮草都够了。

    首战至关重要，但胜负不在厮杀，而在于突袭，必须要比洛阳军队更快到达目标城池。否则司马懿的人马先到达乐嘉，挡住了我军的步伐，那么情势便会急转直下、从主动变为被动。能否拿下，就看谁的动作快，看我们起兵消息会不会提前泄露了。”

    那些屯田是邓艾的主意、司马懿做的决策，积攒了大量粮食是为了打吴国，却没有放在前线，司马懿确实还是比较鸡贼。

    王凌皱眉权衡了一会，咬牙道：“召集诸将歃血誓师之前一天，派亲信去洛阳，叫汝外舅设法逃走。”

    有了王凌的态度，秦亮终于说起了这事：“遵从外祖之意，发兵之前、提前一天派人。我们先做的不是召集大军，而是调出手里能机动的军队、率先出击，然后再调集屯卫。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外祖、诸葛将军手里（王凌都督扬州诸军事，诸葛诞带的几千人、兵权也在王凌之手），在寿春至少有三万多中外军，表叔在平阿有一万多兖州中外军。仆手里能立刻出动近六千戍卫的私军、屯兵。加起来有五万精锐，第一批人马不用全部出动，也足够拿下那些县城、小城了。”

    王凌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道：“甚好。”

    二叔王飞枭也道：“仲明是能以五百抵挡数万大军的人，我信得过他。”

    王凌道：“接下来、我们应先把令狐愚叫到寿春议事。我便称身体有疾，叫他来一趟。”

    秦亮点头道：“殿下当众诏令勤王之前，便只有我们六个人知情，无论是心腹、还是亲信，都不用告知。司马懿凊算大将军府的人，令狐表叔不可能自觉没事，所以令狐表叔必定会同意起兵。”

    王凌皱眉道：“我们起兵之后，司马懿仍会诛灭曹昭伯等人？”

    秦亮道：“不管怎样，司马懿都会杀大将军府的人，说不定现在就开杀了！”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司马懿想尽快控制洛阳，诛灭大将军等是最快的办法，立刻就能震慑朝野。否则大将军府提拔了那么多人，很多都是出身卑微的官吏，只要大将军不死、他的征治生涯其实还没结束，对司马家隐患极大。司马懿怎能放过大将军？

    而且司马家若不迅速恐|吓住朝廷诸臣，大伙一个上书、让已经元服大婚的皇帝亲政，首先想收拾司马家的人就是皇帝。皇帝虽然年轻，但若有了机会、真的可能在司马懿后面干出点什么事来。做掉司马懿、陛下就可能是实权皇帝了，誘惑极大。大战在即，司马懿绝不会允许后方放着巨大隐患。”

    几个人说到这里，王凌等遂躬身面向上位。

    郭太后的声音道：“便依秦仲明谋划行事。”

    三人一起拜道：“喏。”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三人便拜别了郭太后。秦亮跟着王凌父子、一起退出房间。

    走到檐台上，王凌又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我重新腾出一处密实的庭院，让殿下居住。”

    秦亮道：“外祖所虑，甚是周全。”

    春雨仍然笼罩在庭院中，三人不约而同地在檐台上站了一会，一起看雨，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大概只是因为事情突然，他们都没完全回过味来，这时才冷静下来、体会着处境。

    王飞枭沉吟道：“各地都督大将，将会如何选择？”

    秦亮道：“外祖与很多人都关系匪浅，但前期不要指望他们，大多人必定会先观望、谁赢帮谁。等起兵之后，我们再联络尝试拉拢为好。”

    王凌转头看了秦亮一眼，不知何意，或许是那句“谁赢帮谁”有点刺耳。道理是那样，说出口确实有点不中听。

    檐台上的人忽然陷入沉默。外面细雨的微弱声音，倒更加清晰。

    庭院里潮濕的草木，加上蒙蒙雨幕的隔离，绿意也不再显眼。阴雨的光线、古朴的建筑，一切仿佛都是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多少春天的气息，看起来与秋季的景色也没啥区别。

    前景依旧不明朗，甚至如同此时的颜色一般黯然。

    不过秦亮的感觉、竟比以前舒坦了很多。因为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不用再纠结了，有时候最耗费心力的事、其实是跟自己较劲。

    秦亮开口道：“仆请回六安一趟，把令君接来寿春居住。”

    王凌点头道：“好。”

    昨夜没叫令君等人一起北上，还是不想让王凌等人感觉、秦亮与郭太后的关系过于亲密。

    不过王凌与王飞枭应该都知道轻重缓急，这会最重要的事、不是好奇打听郭太后一年来的经历，而是能得到郭太后的支持。于是他们并未多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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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明白人

    秦亮返回郭太后的房间，向她辞行。他今天上午就得赶回六安，把令君等人接来寿春。

    此时王凌父子没进来，秦亮也不费时间行礼，径直搂住了郭太后的后腰，紧贴她的身子、亲吻着她。甄氏在一旁愕然看着，秦亮便转头亲了她的嘴唇。

    郭太后担忧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秦亮这才放开她，说道：“一会我外祖二叔要另外安排一个庭院，殿下坐马车去、不要露面。我是来道别的，得再回六安城接人。”

    郭太后忙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神情异样，估计寿春的陌生环境、比较陌生的人，确实给不了她安全感。秦亮便温言道：“明天就回，令君玄姬来了之后，殿下便可与她们住一块。”

    郭太后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好。”

    巨大的外部压力，完全压制住了妇人之间可能出现的醋意，郭太后已经把令君玄姬当作了自己人。毕竟她们都是秦亮家的，令君还是阿余名分上的母亲。或许也有别的缘故，郭太后与令君都不是小女人性子。

    正如秦亮很早就有过的感慨，在生存面前、很多东西什么也不是。

    这时郭太后又沉吟道：“我叔父他们……”

    秦亮道：“殿下不用太担心，司马懿没必要对付郭家。司马懿父子那么聪明，多半早就弄清楚了，殿下离宫与郭家人无关。”

    郭太后叹道：“但愿如此。”

    秦亮安慰了几句，便拜别二人。他留下了饶大山等随从、只带数人骑马出发。

    下午就能回到六安。

    回到郡府，秦亮准备了一番。待到邸阁安排诸事时，他又提了一句王都督生病了。之前密议，几个人就商量好的，在出兵之前不让别的任何人知情、自然也包括秦亮自己的亲信。

    不过他仍以训练备战的理由，派杨威去舒水军寨，将郡守部曲聚集起来训练。

    其实近期在扬州这个方向、吴国不可能发动战争。马茂不久前才传回了消息，吴国的建业等地正在发生瘟疫，将士死伤甚多，一时半会恐怕控制不住。

    传染病流行期间，发动战争简直是找死（作战时的军队必须聚集）。天灾倒是给了扬州魏军更多的时间。

    马茂在密信中还透露，荆州的吴将朱然、最近可能进攻相中地区。

    秦亮没管这事，打荆州正好，驻扎宛城的王昶本来就是司马懿提拔过的人、来往甚密，牵制一下王昶不是坏事。

    当然王昶与王凌的关系也不错，两人是发小，王昶从小兄事王凌……实际上与司马懿交好的人，很多与王凌的关系更好。不然秦亮等人怎么都认定，王凌是司马懿的大威胁呢？

    但生死存亡关头，秦亮并不觉得感情有多可靠，防着点不是坏事。何况王昶的兄弟情是旧情，后来大家都做了大官，位居辅政的司马懿与王昶的利益交换、应该会更多。

    现在除了掩盖起兵的消息，别的事秦亮都不在乎了。包括陆师母，秦亮干脆叫她与吴心一起走。

    什么蜀国奸细被人发现，现在已经威胁不到秦亮。

    秦亮如果起兵输了的话，比蜀国奸细严重的事一大堆；赢了的话，根本没人再能问他的罪、包括皇帝。即便是王凌，也会全力团结自家孙女婿。除了司马懿党羽，内外有实力的大将、士族一大群，王凌脑子有寎才想内斗。

    次日一早，秦亮又来到邸阁部署诸事，准备稍迟一点出发。

    等令狐愚到达了寿春，说服令狐愚的事并不难、有王凌父子就足够了，秦亮无须参与。令狐愚知道司马懿兵変之后，他这会还能不能睡着觉都难说。

    就在这时，王康急匆匆地走进了前厅，神情有点怪异。

    王康走上前，俯首道：“桓范来了。”

    “谁？”秦亮脱口问了一声。

    王康小声道：“大司农桓范，还有城门校尉文钦，都带着家眷。仆未让他们进府，在外面找了处院子。”

    饶是秦亮反应挺快，一时也想不通为什么桓范会来庐江，就算文钦过来也让人挺意外。

    王康又道：“文钦做过庐江郡守，怕被人认出来，在一辆马车上没下来。”

    秦亮想了想，起身道：“我先去见一面。”

    在王康的带引下，秦亮没一会就来到了郡府外面的民宅。刚一下马车，便看见几个人在一间房门口观望。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房间，果然是桓范与文钦！

    剩下的妇孺和一个年轻小子，脸上尽是惧意，站在门内没敢出来。

    其中还有个妇人，应该是文钦的妻子。桓范此人私德不太行、脾气也不好，失手把怀孕的发妻都打死了，多半不会带着妻子跑路。

    这两人的形象非常狼狈，满面尘土、袍服上全是泥，桓范的袍服不知在哪里弄破了两个大口子。

    文钦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神气的、藐视一切的神态，脸上甚至有点尴尬，露出了一丝强笑。相互见礼时，文钦恬着脸道：“府君，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阿。”

    “确实有缘。”秦亮想笑，又笑不出来。

    桓范回礼时，却一声不吭。

    秦亮道：“我们进屋说话？”

    文钦侧身道：“秦将军请。”

    一会叫府君、一会又是将军，秦亮顿时觉得、文钦其实不是对谁都那副模样，有时候文钦还是一个能识时务的人。

    秦亮也客气道：“桓公，文将军请。”

    桓范听到秦亮的称呼，不禁抬头观察秦亮。

    秦亮拱手向门内的家眷们招呼了一声，自己先走进了另外一间厢房。二人也跟了进来。

    入座后，秦亮便径直说道：“放心，二位既然来投、便是看得起在下，在下必保二位平安无事。”他接着道，“当然等到我也倒霉了，那自然没有办法。”

    桓范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秦将军也知道司马懿兵変了？”

    秦亮淡定道：“知道，前天就知道了，我不是干过校事令吗？”

    桓范沉吟稍许，问道：“大将军后来回洛阳了？”

    秦亮点头道：“注定的事。”

    他说罢心道：曹爽若不投降，就不是曹爽！

    去年郭太后离京之后，秦亮还觉得自己帮了曹爽一把，一则这是明显的警示，二则司马懿不好找到兵変的名分。没想到曹爽的处境变得更惨！司马懿只是换了个姿势、还是搞掉了曹爽。实在没有办法。

    桓范仰头长叹道：“万事休也。”说罢一脸颓然，“兴许我就该与大将军一起回城。”

    秦亮问道：“回去不是死定了，桓公何出此言？”

    桓范看了秦亮一眼，“洛阳局面稍一平定，司马懿必会以高官稳住王都督。秦将军不把我们送回去，不是害了王都督吗？”

    这时秦亮终于笑出了声，笑得很难看，却差点没停住。

    桓范与文钦面面相觑，半点笑意也无。

    文钦道：“秦将军若是实在为难，放我们去东吴即可。”

    秦亮终于忍住了笑，摆摆手，说道：“桓公与文将军且在此住上几日，一会我叫属官拿些衣食用度过来。”

    他看向文钦道：“为文将军请功的事，确实是我的主意。文将军若是完全信不过我，怎会来投？”

    文钦点了点头。

    秦亮又道：“文将军稍安勿躁，能不跑、最好不跑。东吴那边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文钦诧异道：“秦将军也要走？”

    秦亮道：“暂时不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不走等屍吗？”

    两人愣在那里。

    秦亮看了一眼桓范：“大将军府中，桓公是明白人。难道桓公觉得，司马懿会放过王家？”

    桓范反而松了口气，说道：“有道理。多谢秦将军收留！”

    文钦也拜道：“在下与秦将军只有一面之缘，秦将军却出手相救，救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此时桓范应该明白了、秦亮不会出卖他。于是秦亮不想再多费时间，回礼道：“同朝为官，小事一桩，不必在意。我还有些急事要做，恕不久陪，怠慢之处多包涵阿。先告辞了。”

    三人一同起身，秦亮再度揖拜，说道：“属官叫王康。他是小官，二位叫他的字、无疾即可。”

    两人回礼，送出门外。

    本来秦亮与桓范相互看不顺眼、还有旧怨，但生存都有问题的时候，以前的过节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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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孝治天下

    春季的天气，变幻莫测。

    洛阳事变那天，记得是春光明媚。短短数日之后，天上却已阴云密布，风中甚至带着寒意。

    何晏是吏部尚书，这个选举官吏的职位、其实权力很大，但遇到兵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起初司马懿只是通过皇帝诏令、罢免了曹爽兄弟的军职，余者全部做原来的官，何晏自然也还是吏部尚书。何晏心里忐忑不安，心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无可奈何之下，又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多半能逃过一劫。

    毕竟何晏与曹家皇室有不小的关系，不仅娶了公主、他的生母还是太祖的女人。

    而且相比邓飏、丁谧、李胜等人，何晏其实没做多少得罪司马家的事，与司马懿的关系也还不错。甚至在彼此的文章中、暗里互相引为知己。

    何晏感觉，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于是他每次见到司马懿，都会伏地稽首，低声下气、用各种姿态语气表示臣服。司马懿叫他不用行大礼，他仍然说敬仰太傅，心甘情愿为太傅当牛做马。

    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之后才过去不到两天，曹爽提拔的人、黄门侍郎张当就禁不住严刑拷打，供认称曹爽在策划谋反！

    原先曹爽只是照着司马懿的书信内容认罪，大概是一些专权、霸占屯田、逾礼之类的罪，可大可小。所以曹爽一家都只是被软禁在大将军府，除了被收了大将军印、属官部下被分开，好像也没啥事……但如果被认定是谋反，这便完了！谋反罪不可能被宽恕。

    司马懿拿到了张当的供状之后，很快便召见了何晏。

    这时相比前几天、何晏更加恐惧了。他去太傅府、刚见到司马懿，立刻就跪倒俯拜，磕头时甚至十分诚意地磕得“咚咚”直响。

    司马懿语重心长地说道：“叫你不要这样，起来罢。”

    “谢太傅恩典。”何晏捏着嗓子道，起身后把身子弯得很低，他想对着司马懿笑，表情却哭一样，顫声讨好道，“仆叩拜太傅之后，心里能舒服些。”

    他与司马懿说话时，声音不仅发顫，还一直带着哀求的情绪。

    司马懿只是淡淡地说道：“汝若想做些事、将功补过，便把那些参与谋反的人，都查出来。”

    “好。”何晏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仆定照太傅吩咐的做。”

    司马懿没有吭声。何晏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仰起头，观察了一下司马懿。司马懿一张布满皱纹的长脸上很严肃、在思索着什么，实在看不出端倪。司马懿刚刚动弹一下，何晏便急忙低下了头，白脸上顿时浮上了一层病态的红韵。

    “唉。”司马懿的叹气里隐约带着惋惜，“爽乃曹子丹之后，陛下必定得留些情面。但谁也想不到，曹爽竟然要谋反！他对得起先帝吗？其心思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痛心阿！”

    何晏忙道：“是，是，曹爽真是胆大妄为，但仆并不知情。”

    司马懿点头“嗯”了一声：“尽快查清，究竟有哪些人在密谋，速速报来。”

    何晏道：“喏。”

    司马懿挥了一下袍袖：“去罢。”

    何晏一边弯着腰点头“喏、喏”，一边倒退着向门口走去。终于出了厅堂，他才用宽袖揩了一下额头，直起腰看着上天，憋屈地小心叹出一口气。

    什么谋反，当然只是张当屈打成招的话！除了供词，什么证据也没有。况且大将军府做了什么事、何晏几乎都知道，他自然明白是栽赃。

    何晏回到官邸，焦急地想了很久。

    此事当然不用查，把曹爽那些亲信的名单、写上去就行了。何晏只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写？

    他心里五味杂陈，出卖自己人、必定会被世人唾骂罢？如果能因此活命，也许还好，否则死之前还不如留点气节！

    想了许久，何晏几乎要把心里在念叨的话、说出口来：我没做过对不起太傅的事，我与皇室有关系，我与太傅是知己……孝治天下，对！我们都主张孝治天下。我还有用，太傅不会杀我！

    于是他用颤抖的手，把平时一起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朋友名字，都写到了简牍上。

    反正他们本来就要死，怪不得我何晏！

    当天下午，何晏便拿着名单，主动去太傅府交差。

    照样是叩拜磕头，接着他才恭敬地把名单交上去。司马懿拿着简牍看时，何晏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愿太傅满意。

    过了一会，太傅放下了简牍，沉声问道：“郭太后的事，汝知情吗？”

    何晏急忙使劲摇头，说道：“仆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做那种事阿！”

    他生怕司马懿不信，又将平时在大将军府密议的细节、陆续讲了一遍。接着他又诅咒发誓，说道：“仆没有半句假话，太傅可以再问邓飏等人，或是当面对质。”

    司马懿锐利的目光从何晏脸上扫过，何晏感觉到目光时、浑身微微打了个冷颤。司马懿的声音缓缓道：“我会问的。”

    何晏道：“仆绝不敢欺瞒太傅。”

    这时司马懿不动声色道：“不过，汝这名单、少了个人。”

    何晏忙问：“谁？”

    司马懿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何晏这才小心问道：“莫非是我？”

    司马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点头道：“平叔是明白人。”

    何晏身上一软，一皮股做到了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瘫在那里，身上几乎一点力气也没了。

    司马懿轻声道：“写上去罢。”

    何晏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司马懿蹲了下来，手里拿着毛笔递到面前，脸几乎贴到了何晏的脸上，司马懿沉声道：“写！”

    当何晏转头触到司马懿的目光时，何晏顿时好像看到了鬼一眼，眼睛马上瞪得溜圆，手脚并用、急忙往后退。

    司马懿的眼睛里、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冰冷如千年寒冰，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戾气，仿佛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想把何晏碎尸万段生吞活剥才能满意。

    “啊！啊……”何晏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司马懿蹲着向前跨步，又把毛笔递过来，瞪着何晏，冷冷道：“写！”

    “写，我写……”何晏几乎要哭出来。他忽然觉得死了挺好，便不用遭受这样的冰冷刺骨的惊吓了。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但何晏竟然鬼使神差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之后，何晏依旧瘫坐在地上。此时司马懿竟然露出了和气的表情，又轻轻“唉”了一声，好言道：“其实我真的想放过平叔，可是汝以前品评子元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何晏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想骂却没勇气，想哭也哭不出来。也许可以大笑一场，笑人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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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当今无双

    何晏刚被带走，司马师便走进了房内。师揖拜道：“阿父英明。”

    司马懿却缓缓道：“他母亲是尹夫人、妻子是金乡公主，现在不便杀皇室的人，除不干净，将来不都是汝的仇人？”

    师沉声道：“金乡公主全然不在乎何晏死活，她磕头只为仅剩的一个儿子求情。”

    司马懿皱眉道：“杀了何晏，不杀他的儿子？”

    师道：“看在金乡公主的情面上，暂且先留着看看。何晏长子乃何骏，跟他父亲一个德性，色厉内荏，是个没胆的废物。小儿子去年已夭折了。”

    司马懿听到这里，暂且没再多管，又问：“夏侯玄那边，汝写过信？”

    师点头道：“已经派人送去关中。夏侯玄与曹爽是亲戚，与我们也算亲戚，儿在信中写明、夏侯玄在关中并未参与谋反。”

    司马懿沉吟片刻，说道：“只是夏侯玄不足为虑，但此人不反，幽州毌丘俭、扬州诸葛诞便也不会轻易反。”

    师道：“不过令狐愚必定急了。”

    司马懿道：“令狐愚会找王凌撑腰。晋升王凌为太尉的诏令，暂时可以稳住他。”

    师忙拜道：“阿父神计妙算，运筹帷幄之中！”

    司马懿却犹自思量着什么，喃喃道：“昨天蒋济改任司空时，说了句话。”

    师好奇问道：“什么话？”

    司马懿转头看了他一眼：“当今无双推王凌。”

    师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一声。

    司马懿却毫无笑意，沉声道：“须要先稳住王凌。待我们收拾好局面，找个由头、大军忽然兵临扬州，寿春就是个死地！再写信免他的罪，他必降。”

    师不断点头道：“阿父言之有理，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善之策。”

    司马懿淡然道：“主要是少了很多麻烦。”说罢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连他胸前的袍服也随之微微起伏。

    司马师看得出来，阿父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但又没到完全放松的时候。

    此番对付大将军府，看似顺利、实则非常惊险，耗费了阿父太多精力。

    毕竟实力差距太大了，在此之前，曹爽已经完全掌握了朝政、兵权。司马家的胜利，全靠别人犯错，胜负几乎只在曹爽的一念之间、就像刀在对方手里，不管怎样都非常紧张。

    还好，有惊无险。

    ……此时的大将军府还是原来那样，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在黑云飘荡的天空下，此地已无侍女奴仆穿梭其中，显得格外冷清。

    没一会，内宅里就来了一大群军汉，他们有说有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刘氏听到响动，便带着阿顽走到门口观望。毕竟情况有点蹊跷，这几天大将军府内宅、并没有人进来，更无人抄家。

    那群人看到刘氏，便径直走了过来。前面一个魁梧的大汉上下打量着刘氏，转头道：“这应该是刘夫人，得有三十余岁了罢？啧啧，官夫人养得就是好。”

    刘氏急忙抱住阿顽，问道：“这是大将军府，你们想做什么？”

    魁梧大汉道：“明天就要砍头了，所有人！死前陪弟兄们高兴一下。”

    刘氏顫声道：“太傅不是不杀我们吗？”

    众人顿时“嘿嘿”笑了起来，魁梧汉道：“太傅不杀你们，是我们兄弟自作主张。”说罢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氏摇头道：“太傅指洛水发过誓！”

    魁梧汉道：“不过是一条河罢了。何况当初太傅也不知道你们要谋反阿。”

    刘氏听他们说话，又观察人们的衣裳、众人并未披甲。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中外军的人，多半是那股司马家的私兵。刘氏急忙道：“尔等如此作为，太傅与护军将军知道吗？”

    魁梧汉婬笑道：“兄弟们提着脑袋效命，而你们反正要死了，玩一玩是个多大的事？”

    他的笑意未收，嘴上却继续道：“进屋罢，若不听话，先弄屍这个小杂种。”

    刘氏护住阿顽，一边后退，一边忽然想到了什么，愤愤道：“尔等是不是从河内郡过来的人，装作流民渡过黄河？我还好心给你们送了米、煮了粥！你们这些畜生！”

    “少废话！”魁梧汉上去拽阿顽。刘氏的口气立刻一变，哀求道：“别伤他，他还什么都不懂。”

    魁梧汉把刘氏掀进屋里，一边解腰带，一边道：“叫得騒一些，弟兄们便不会为难小杂种。”

    刘氏被一脚踢在小腿上，她一阵剧痛、跪到了木案前，随即她的头被按在了案上。她不敢挣扎，只得侧头看着被一个汉子拉着的阿顽，咬着牙没有出声。

    身子又小又矮的阿顽一下子就溜出了汉子的手掌，向这边跑了过来，稚气道：“不要打阿母，不要打阿母。”

    “别伤他！”刘氏忙道，又强忍着疼痛，对阿顽道，“没有打，我们在玩耍呢，阿母在玩骑马。”她一边说，一边怜爱地看着孩子，伸手放在阿顽的小脸上。

    阿顽确实不懂，听到这里，又道：“阿母，我也要玩。”

    身后的魁梧汉笑道：“有趣。”

    刘氏抚摸着阿顽的小脖子，见他明亮的眼睛里毫无悲伤害怕，便又柔声安慰道：“明日带着阿顽，去城外玩。”

    小阿顽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砍头，什么是死，没见过的东西他很难明白。这样也好，不用承受那么多，也许最后一下就过去了！

    阿顽高兴道：“阿母不骗我。”

    刘氏哽咽道：“不骗阿顽。”

    阿顽伸出小手抚着刘氏的脸颊：“阿母怎么哭了？”

    刘氏便用指背揩了一下眼泪，心里的各种屈辱、痛苦、心痛、绝望都混成了一团，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母是高兴的，可以出城玩耍了阿。汝阿父出城狩猎，也不带着我们，好久没出城踏春了。”

    “要踏春啦。”阿顽一脸天真的笑容，蹦跳了起来。孩子就是喜欢到处跑，看新鲜的东西，听到要出城就很高兴。

    身后的魁梧汉笑道：“明天一定带你们出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曹爽恼怒的大吼。阿顽顿时停止了蹦跳，有点害怕道：“阿父来了，阿父会骂人。”

    阿顽不怕周围这些汉子，却怕阿父骂他。他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可怕的人，连好坏也不太分得清楚。

    过了一会，外面果然传来了曹爽羞愤不堪的大骂：“司马懿老贼，不得好死！我后悔阿，为何要相信汝？”

    接着曹爽的声音又道：“蒋济、陈泰、许允！我曹爽待你们不薄，忘恩负义的奸贼！”“司马懿狗贼，我跟汝拼了！我杀了汝！”

    不过现在才想着拼，没人给他机会了。曹爽现在出不了大将军府，控制手里甚至连一把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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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至高名誉

    司马懿派到扬州送诏令的人、已经抵达寿春。来人居然是王沈。

    王沈是都督荆豫的王昶之从子，但他早年丧父，由叔父王昶养大的。虽然王沈出仕是做大将军府掾属、刚做中书郎不久，属于犯了错误的人，但他并未并被凊算、至少暂时看来屁事没有。毕竟他的养父王昶还是都督，而且又是并州士族出身。

    关键王沈是太原郡人士，这是王凌的老乡。其叔父王昶从小也是兄事王凌，不只是老乡那点关系。

    一时间王凌可能都有点不太好确定，送诏令的王沈、究竟是敌是友。

    但跟着王沈南下的还有十二个人，秦亮叫人数清了、一个差错都没有。这十二个人里面，必定有立场很清楚的人。

    时间也是巧、或者说司马懿的动作很快，今天一早王凌才派出亲信劳精，出发去洛阳、告诉王广兄弟快跑路。当日洛阳的人就到了寿春。

    秦亮不准备露面，他在邸阁署房里，只是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来得很快，司马懿确实很重视外祖。”

    王凌不禁转头看了一眼秦亮：“事已至此，我不可能再动心。”

    秦亮顿时深深揖拜。

    按照事先的部署，今天派出人去洛阳，明天就召集部将准备出兵。但王沈来了，王凌又道：“明早他若不走，便先关押王沈，再杀掉他身边的人！”

    其实也可以直接幹掉那帮人，再扣押王沈，还能在将来劝说王昶时、勉强有个筹码。

    但王沈毕竟只是从子，王昶也不见得会受一个人质的影响，反而弄得相互猜忌……地方都督不是洛阳朝廷，扣押同僚人质并不合理。

    另外这会起兵大事仍然在保密阶段，寿春一点迹象也没有。去洛阳的劳精只要不投敌泄露消息，让王沈回去、还能多迷惑司马懿几天。

    秦亮稍作权衡，便道：“外祖言之有理。谋划推迟半日，明早礼送王沈出境之后，再派人召集将领也行。”

    王凌道：“我去厅堂上等他。”

    秦亮轻声提醒道：“外祖可表现得对司马懿稍微不满，这样更真实一些。否则反而像是在虚假应付、预谋着什么事。”

    王凌看了秦亮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遂暂时道别。

    秦亮就在门后站着，听外面的人说话。

    先是宣诏，司马懿是真舍得下本，把蒋济的太尉给撸了、再将太尉给了王凌。王凌谢恩之后，说话的声音竟然有点憿动，听起来发自肺腑、不像是装的。

    王凌是士族出身，但带兵多年、似乎已变成了个纯粹的武将，太尉之名依旧能打动他的心。

    太尉这个官职从秦朝起一直存在，大多时候是地位最高的武职，几乎是所有武将们的至高栄誉。

    司马懿太知道什么能打动王凌了。若非秦亮提前说服王凌，并且事情已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这会王凌估计真的会犹豫。

    果然王凌很快就开始埋怨司马懿，说他做事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这是听从了秦亮的建议、正在演戏。此时王凌确实不可能再回头了。

    两人谈了许久，还说了一些王昶以前的旧事，王凌这时才道：“我叫人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下榻。处道先歇会，晚上来前厅，为汝接风洗尘。”

    王沈拜谢，说道：“明日一早，仆便得赶回洛阳复命，须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仆想派人去市集上采购货物。”

    王凌道：“叫都督府当值的武将给个腰牌，方便他们出入。”

    随便看，寿春根本看不出什么迹象。迟来一天的话，才会更热闹。

    王沈的声音道：“多谢王公，仆先告辞。”

    等了一会，王凌重新回到了旁边署房。他长叹一口气，感慨道：“若是国家安稳，我老死之前能做到太尉，定能心满意足。”

    秦亮听到这里，只是附和了一声：“是阿。”

    现在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不过看王凌的反应，秦亮再次认定，最艰难的决策、确实就是一开始的决心。其实拥有荣华富贵的人们，像司马懿那种作风的人、反而是异类，如王凌这般更愿意安于现状、才是正常的表现。

    这会儿并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

    便仿佛一场火灾，蔓延之前那个火星，才是一切的关键、最危险的时刻。等到大火冲天，都已经烧起来，那时看起来确实壮观、也很急迫，但还能怎么样呢？

    次日一早，王沈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寿春。这样也好，那十几个随从算是捡回了性命。

    接着王凌来到了郭太后的庭院。向郭太后禀报之后，他便要派人去召集扬州的众多武将，同时令狐愚会召集驻扎平阿的部将、秦亮叫来庐江郡的诸将。

    事情即将走向半公开化。虽然今天还不会明说，但若非要干大事，召集那么多将领做什么？

    郭太后诏令：照议定行事。

    王凌父子与秦亮走出房间，正好在走廊上见到了王令君与玄姬。

    玄姬自然会跟着令君来寿春，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六安。理由是因为即将兵荒马乱，令君遂把姑接到了六安；毕竟起初的说法、令君一直知道姑的静修之地。

    见礼之后，王凌看了一眼自己的妾生女，说道：“汝不要到处乱跑了，既然与令君相善，以后汝便与令君呆在一起，我不会勉强。”

    玄姬立刻揖拜道：“女儿谢阿父宽容。”

    王凌观察了片刻令君，他似乎还是拿不准怎么回事，便道：“没什么大事，这样挺好。”

    听这口话，若非玄姬的辈分有点问题，在这种亡家灭族的巨大压力情况下、王凌估计当场就会把玄姬送给秦亮做妾。

    看玄姬的言行必定是自愿的，而且王令君成婚之前、玄姬就认识秦亮了，王家人后来大概都听说了这事。所以此事最多算家丑，主要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这世道，妇人确实也不太受重视，何况是妾生女。

    既然王凌没说破，明面上只是令君姑侄俩的事，秦亮便没吭声。王飞枭是玄姬的平辈、也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好像也无所谓，还附和了一句。

    一夜之后，按照事先的准备，众人便去了城西芍陂渎之畔，在那里设了祭坛，焚香、上贡品。

    数百将领陆续来到了这里。大伙接到军令、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召见，这会儿见到这么多人，人们都有点意外，在空地上议论纷纷、闹哄哄一片。

    事情马上就要公开，所以秦亮也没想再瞒别人，已将文钦、桓范也叫来了寿春。

    二人看到秦亮过来，立刻上前相互见礼。

    文钦看着热闹的场面，脸上有点懵。桓范却沉声问道：“王都督要起兵了？”

    秦亮痛快地承认：“桓公果然是明白人。”

    桓范刚才大概已猜得差不多了，但这会得到肯定回答，仍是一脸震惊。文钦也愣在原地。

    “这……也太快了。”桓范吞吞吐吐道。

    秦亮道：“快一点好，没必要等到司马懿准备好。”

    桓范想了想道：“拿到虎符了？”

    秦亮道：“不需要虎符。”

    虎符并不是开关什么物件的钥匙，它的作用也只是个名义，给人们看的。现在有更好使的名义。

    何况王凌在扬州干了十几年，在淮南的威望权势非同一般。譬如那个钟离县令马茂，王凌叫他去吴国干的事九死一生，马茂还是去了。寿春有些中外军大将的家眷在洛阳（淮南兵屯没有实行错役），他们若实在不情愿跟着起兵、办法也只有逃走。

    而秦亮只干了几年庐江郡守，他调兵也是一句话的事。那些部校尉以及更多将领，短短数年间已换上了自己人、或者收买好了人心。

    见桓范仍是一副出神的表情，秦亮又说了一句：“随后你们就会知道。”

    桓范忽然叹了一声，说道：“若是大将军能像王都督、秦将军这般行事，局面何至于此！机会还更好，胜算更大。”

    秦亮这时才神色黯然地说道：“今早我刚收到校事府的密报，大将军等各家被杀，还在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最后可能要死几千人。大将军之妻刘夫人，临刑前被多人凌辱，次日才被人抬到刑场斩首。”

    “天呐！”文钦忽然跪倒在地上，仰头大哭，引得众将纷纷侧目，却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文钦简直如丧考妣，哭得伤心欲绝，还在用手抓扯胸膛。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曹爽对很多人其实都还算厚道，总有一些人会真正感恩，比如文钦。若非曹爽庇护，文钦早就倒霉了。

    此时秦亮心情也很低落。不过他主要是觉得，几千个手无寸铁的人、不论老少妇孺一并戮杀，确实残忍。而文钦的大哭，大概只是为了他的主人曹爽。

    秦亮好言劝道：“文将军省省力气，还不如打回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先想办法打赢大战再说，否则大家都得死。”

    文钦抹了一把眼泪，点头道：“仆愿为秦将军前驱，杀！”

    桓范忽然问道：“桓家其他人呢？”

    校事官朱登的信上没写，不过稍微一想，杀了那么多人，桓范这军师在大将军府出了那么多主意、家里人能被放过吗？

    秦亮如实答道：“不知道。”

    桓范的脸色煞白。

    秦亮叹息了一声，抬头看着天空。据说上天看待世人，只是刍狗。

    几天前的小雨早已停了，天气却未完全放晴，上面还飘着黑云。朝阳在乌云中若隐若现，云层的边缘上一片朝霞的颜色，仿佛血流成河的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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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举兵向洛

    芍陂渎畔的数百人，并不是普通士卒，都是扬州中外军、兵屯的中级将领以上，其中不乏诸葛诞等大将和官员。

    于是在一队青衣束发带剑的侍女簇拥下，身穿蚕衣、佩戴印绶的郭太后来了之后，虽然她戴着薄纱巾的帷帽，但已经很快有人认出郭太后了。

    没见过人、只听过声音的人，看到那身衣裳，也能大致猜出身份。

    无人招呼将领们，但人们都渐渐都肃静了下来。

    这可不是殿下的诏令那么简单，而是殿下亲自来了。王凌麾下除了刺史、郡守等大官，还有各种将军，有些人见过殿下、或是在朝堂里听过声音。诏令也许能作假，人可作不了假！

    桓范、诸葛诞等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瞪眼站在原地，腰也不禁弯下了一些。

    王凌父子、令狐愚、秦亮已经知道郭太后的身份，见她来了，先是揖拜。

    几个扬州最有权势的人、向一个妇人揖拜，妇人是什么人不言而喻。但没人出面确认郭太后的身份，而且对众人来说很突然，大多人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

    这时郭太后走到了设坛的小土丘上，开口道：“当此国家危急、社稷存亡之际……”

    前面的几个文武跪伏于地，有诸葛诞、桓范、王金虎等人。

    郭太后看了他们一眼，道：“免礼罢。”

    还在观望的人群里，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在问：“真的是皇太后殿下？”

    陆续有更多人俯拜，行稽首之礼，大多将领则是从别人口中确定了郭太后的身份、或被裹挟，空地上渐渐地跪倒了一大片人。人们说着各种话，恭迎殿下、不知殿下驾临云云，顿时又是一阵嘈杂。

    郭太后开口道：“诸位皆是大魏忠臣，都起来罢。”

    王凌大声道：“殿下让诸将免礼，先听诏令。”

    七十几的王凌，身体确实挺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比好多五六十岁的人还要精神。

    “谢殿下！”众人纷纷拜谢，陆续从地上爬起来。

    郭太后这时才冷冷道：“司马懿已兵変谋反，正在洛阳挟持皇帝，残杀宗亲、辅政、诸臣，肆意妄为，野心昭昭，大魏社稷已危在旦夕。我事先警觉，提前逃出京都，幸得王彦云等国之忠臣接应，方侥幸未受其害。今日已无他法，望诸忠臣良将能诛杀奸臣，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王凌大喊道：“殿下诏令，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诸将纷纷附和，许多人可能还没太搞清楚状况，见上峰大将们都在应声，便也跟着呐喊。波光粼粼的芍陂渎，也仿佛在喧嚣的喊声中更加动荡了。

    王凌又道：“今日吾等听从殿下号令，将歃血为盟，举兵向洛！来人，传视殿下诏令，然后将盟誓埋于牺牲之上。芍陂渎为证，如有违誓者，天诛地灭！”

    说罢便有人拿着诏令帛书，传到人群里。宰杀的白马、黄牛也抬了上来，因为人太多，士卒们便用小碗盛血分发。

    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刚刚才知道大事，一时间下面议论纷纷，但诏令已经传过来了，于是众人便顾着看诏令。有些人在众人的怂恿下，正稀里糊涂地把血抹在嘴唇上。

    就在这时，秦亮不动声色地走上了土丘，先向郭太后、王凌等人揖拜，然后转身道：“我乃虎威将军、庐江郡太守秦亮，扬州的很多弟兄应该都认识我。”

    下面有人喊了一声：“儒虎！”

    秦亮点了一下头：“我在洛阳做过京官、认识一些人，消息比诸位要快，但随后大伙都能打听到、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夫人、先帝嫔妃（曹爽妾）被歼杀了，堂堂大魏公主向司马懿的儿子磕头求饶，皇室尊严尽丧，大将军等无数大臣及家眷被杀，陛下受惊吓过度、交出了玉玺。”

    众将听到这里，顿时喧哗非常。

    秦亮抬手做了个手势，“还不用说司马懿兵変之时，攻打武库、武力强占司马门等事，无一不是谋反大罪。诸位都是有见识的将军，且稍微想想，司马懿干这些事，想干什么？”

    无数眼睛都看向秦亮，有些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秦亮道：“他司马懿不怕被事后治罪吗？不说被他侮辱杀戮的仇人，陛下若不被其控制，能容忍这等事吗？他不怕！因为他想称帝、司马家想取代大魏社稷！”

    人们的情绪比先前更憿烈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秦亮又道：“司马家指洛水起誓，诅咒发誓不伤大将军性命，转眼才几天时间，便杀了大将军全家！且极尽凌辱之事。稍微有点关系的人，全部杀！如此作为，不管青红皂白，只要是反对他野心的、有威胁的人，便行屠戮。不忠不仁，无信无义！如果此时世人沉默，装作没看见，以后大家的身家性命还有保障吗，还有安全吗？

    歹徒意图持刀胁迫大众，必须有英雄率先站出来，主持公义。诸位将军，当仁不让，便是那英雄！只要我们先发，天下百万控弦之士、必云起响应。正义的铁甲、即将降临洛阳，审判罪恶的时候，到了！”正如秦亮的理解，大部分人、只要还没被极端的经历异化过，大多人都是倾向于良善的，否则世人做事就不会非要找大义了。果然众将已是义愤填膺，许多人大喊道：“杀进洛阳！”“罪人伏诛……”文钦喊得最大声，眼睛都瞪圆了，他显然还想复仇。

    秦亮深谙此道，继续煽乎大声道：“若无此役，诸位效忠的大魏社稷就要亡了，无信无义的司马家做了皇帝，天下也要亡了，从此神州大地上，全是蛮夷。上天选择了诸位，救国救民，在此一役！诸位今日所为之事，不仅是天下大事，更是功在千秋，福泽子孙万世，必将彪炳青史！”

    空地上几百人已经沸腾，人们挥舞着手臂，咬牙切齿、满面通红，简直想马上冲进洛阳。

    而桓范等人、见到秦亮一番话就煽起了那么多将领，正是一脸诧异震惊。王凌等人则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微微向秦亮点头致意。毕竟现在虽然说得厉害、什么百万控弦之士，实际上则风险很大、全族的脑袋都悬在了半空，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秦亮等了一会，语气平缓下来，说道：“回去告诉将士们，为国战死、伤残影响劳力者，都有抚恤。每家按人头算，老人孩子妇人全算，一人送良田十五大亩，并赠曲辕铁犁、粮食、种子，数家配耕牛、骡马等牲口，免税减税、皇家赏赐另算。

    有功将士，皆有丰厚奖赏，官位财物，殿下已言明绝不吝惜。我大胆预测，在站的各位，一半以上皆能封侯。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众将听说大多人都能封侯，而且皇太后殿下就在旁边作保，望着这边的无数目光、又有了些许变化。其实只要打赢了，大量封侯问题不大，司马懿一个人就食邑万户、全家多人封侯，单是把大魏封赏给司马家的东西夺走、便能分给数百人！当然如果打输了，很多人都得死，命都保不住、还想什么封侯？

    秦亮稍作停顿，接着叙述道：“吾在东吴有细作，建业等地此时正在发生瘟疫、暂时不会威胁扬州。寿春、六安等地亦会留守屯兵。而豫州有大量粮草，我们将出其不意，立刻先去夺占粮草，此役胜券在握。诸将共勉！”

    就在这时，郭太后对王凌说了几句话。

    王凌站过来说道：“殿下诏令，命臣统领全部勤王军，征讨司马懿。命秦亮都督豫州诸军事、假节，率先锋克日出击！”

    （毌丘俭还在幽州，王昶都督荆、豫。豫州暂无都督、刺史乃韩观，一个年龄很大的老头。）

    三人揖拜谢恩，秦亮当众道：“臣将不私亲友，不徇私情，赏罚公正，奋勇杀敌，直至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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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矛盾的消息

    洛阳城外的刑场非常可怕，每天都有人被押送过去斩首。但城内却很平静，甚至官吏们都已噤若寒蝉。好在要杀的人明显是与曹爽有关者，别的人应该没事，人们依旧按照习惯、做着自己的事。

    不时会有一些不长心的人，在私下议论抱怨，诟病太傅报复心太强、杀戮过甚。

    但年轻的皇帝是真被吓住了，一连几次派宦官来太傅府，一会要给司马懿加九锡，一会要给他封王。司马懿自然全部谢绝。

    就在这时，司马师回太傅府来了，他揖拜时、便径直说道：“王公渊兄弟，多半已经逃走了！”

    沉思的司马懿立刻抬头看向儿子。

    师便接着道：“王公渊今日未去尚书省上值，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守在王家宅邸门外的人禀报，只见王公渊兄弟出门，未见回去。刚不久前、我派了官员上门求见，王家奴仆果然回话，王公渊不在家。或许他们已经混出城门，离开了洛阳。”

    司马懿回过神来，沉声问道：“诸葛靓尚在？”

    诸葛靓便是诸葛诞的儿子，也在洛阳为质。

    师道：“诸葛靓眼下还在家中。”

    沉默了一会。司马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黯淡，这时候城门都已经关了。如果王广等人已经跑掉，此时必定追之莫及。

    师沉声问道：“王凌会不会准备反了？”

    司马懿不置可否，一时没有吭声。

    因为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要怪曹爽在地方上的奇怪安排，王凌都督扬州，曹爽竟然又让王凌的外甥令狐愚在平阿县典兵，而且庐江郡守也是王凌的孙女婿。

    淮南全是王凌的亲戚，而且兵屯没有实行错役，要谋返的话、王凌比别的诸侯都容易。

    师的声音又道：“明日一早，我便去抓两个王家奴仆审问。”

    司马懿轻轻点头，开口道：“等到邓艾一到洛阳、即刻给他封侯，任命为颍川郡守。另外要尽快选一些可靠的将士，派往乐嘉。”

    师听到安排，不禁问道：“王凌真的要反？”

    司马懿看了儿子一眼：“我觉得不会这么快，令狐愚先要说服王凌。但现在王广跑了，不得不防。”

    师点头道：“阿父所言极是。”

    一晚上司马懿都没怎么睡好，天没亮就起来了，顿感有些疲惫。之前他的病是装的，但确实是岁数不饶人，精神身体比年轻时候差远了，身体也常常有些不适。

    师再次前来时，已是上午。

    确定了消息，王广带着他的儿子、弟弟都跑了！不过新妇诸葛氏等人还在王家宅邸。同时王沈等人也回到了洛阳复命，据报寿春并没有起兵谋反的迹象。

    两个矛盾的消息，让司马懿不能完全确定、王凌究竟想干什么。

    司马懿早就对豫州的地形了然于心，但此时仍旧把一副地图摆在几案上，看着地图怔怔出神。

    此时司马师显然也无法确定，又问道：“王凌要谋返了？”

    司马懿抬头沉吟道：“可能还有一段时间，王凌只靠寿春、平阿的中外军，人太少，他要先召集一些屯卫。但凡事应早作打算，汝以巡视屯田的名义、先驻军乐嘉，提前做好防备。”

    师沉吟道：“儿在洛阳还有很多事。王广会不会因为受到惊吓、擅自离开洛阳，而非王凌的意思？”

    司马懿果断道：“不管怎样，料敌先机、才能有更大的优势。诸事交给汝弟与叔父，现在最重要的是防备王凌。”

    师点了点头。

    司马懿把手掌放在地图上，又念了一句：“乐嘉。”

    ……沘水上下，此时的阵仗极大。

    数千人马在大路上行进，这只是秦亮的兵屯第二部、郡守部曲的人马，更多的将士正在向六安聚集。最终庐江郡所有的兵力、都将出动，城防会交给淮南郡的屯兵。

    另外舒水流域的屯田也将被放弃，郡守部曲的家眷、正在向芍陂渎西岸的安城各庄园迁徙，庐江郡的地盘在全线收缩。虽然吴军不太可能北上，但秦亮也事先做好了安排。

    秦亮的军队要从六安附近开拔，所以此时位置在后面。前面有王飞枭率领的中外军约两万人，已经离开淮河、进入颍水流域，比秦亮走得更快。

    而令狐愚马上能调集的中外军一万余众、是从平阿县出发。秦亮估计、自己能先于令狐愚进入颍水，到时候会位于三路军队的中间。

    前锋军总兵力近四万人，这也是扬州兵力中的精锐大部。

    秦亮的兵马几乎全是兵屯，但他仍自认为属于精锐；因为自己这些兵马的组织与战术、比魏军先进，另外这几年粮食供应充足，出操训练的时间也远远超过普通兵屯。南边的铁城打造了更多的新甲、以前府库的旧甲也还在，着甲率亦有所提升。

    王凌手里还有一万人中外军精锐、尚未出动，目前在寿春。剩下的就是淮河南北的兵屯，聚集起来需要时间。

    （诸葛诞等几个大将丢下了麾下的兵力，直接逃跑了，兵马到了王凌麾下、毕竟王凌才是都督扬州诸军事。不过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正如秦亮所言，谁能赢、他们帮谁。）

    王凌是全军统帅，而前锋军的指挥权则在秦亮这里。郭太后给他封了都督豫州诸军事、持节之后，秦亮的官位已比令狐愚和王飞枭高。

    令狐愚等二人虽然是长辈，但他们都信任秦亮的军事能耐，在这种时候没有意见、已表示愿意接受秦亮的调遣。毕竟此时的官位和地位都是虚的，打赢了战争之后才有用，王凌也支持秦亮执掌前军兵权。

    秦亮又从王凌那里，为文钦要了一千骑兵、让文钦带领，并归于自己麾下指挥。文钦从寿春出发，已经先走了。

    大路上的纵队军容十分整齐，各种训练的效果明显，粮食没白花。

    到了傍晚，各部校尉便自己寻找营地，构筑军营，连溷厕也修得十分规整。这些行军布阵的基础要求，连屯长都会，因为这几年秦亮在派人教他们识字、以及教授各种常规的行军布阵知识。

    河水上下，景象十分壮观。庐江郡几乎从未出现过如此热闹的场。

    马钧设计建造的水车船只、此时也抛锚了，正停靠在河里修整，等明早与陆军一起出发、水陆并进。

    陆地上的营地里，升起了寥寥炊烟。行军饭食十分简单，大伙正从大块饭板上、掰东西下来，放在水里泡，然后与肉干菜肴一起煮熟就能吃，挺省事。

    一块块的饭板又硬又干、很结实，比没有加工过的大米体积小几倍，只是不太好吃，但方便运输。加工也很简单，煮了之后暴晒晾干，反复十来次，便成了这副模样。

    秦亮仍在军营外的马背上，眺望着傍晚的北方。

    起兵确实一个复杂的系统性工程，不知道是否做到了出其不意、能否顺利抵达讨虏渠附近。秦亮现在脑子里连大势也不怎么想了，只有一个念头：先占住乐嘉等地。

    乐嘉那个小城、位置却也很巧合，差不多正在洛阳和寿春的中间。距离上谁也不占便宜，看谁动作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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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等几个月

    豫州刺史韩观忽然送奏书入京，奏书是写给皇帝的，但立刻送到了太傅府。扬州大军过境，沿颍水进入慎县境内！

    事情发生、至少已在两天两夜之前，这还得信使不顾疲惫，沿途换马、昼夜兼行才行。

    不多时，诸葛诞在太傅府外求见，没一会便与司马昭一起进来了。

    司马懿在邸阁中见到诸葛诞时，诸葛诞说话也不太利索：“皇太后殿下正在寿春，王凌、王飞枭、秦亮细诉太傅罪状，已经起兵谋返了！”

    平素司马懿的神情举止一向很沉稳，但此时眼睛竟然瞪得很大，眼中神色十分复杂，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道：“郭太后？”

    诸葛诞忙点头道：“是。”

    这不可能！

    情况越来越离奇。从郭太后失踪起，事情便开始让人难以想像，如今她居然出现在了寿春！而且王凌这么快就出兵了？

    算一下日子，王凌必须要在得知洛阳兵変的时候、马上就下定决心反叛，就这样时间也很紧迫、几乎办不到……然而司马懿在发动兵変前夕，只有父子二人知道谋划，王凌不可能提早知道兵変。

    只能是王凌的动作太快，快得出人意料。

    王凌！汝就不能等几个月吗？

    郭太后、王凌、王飞枭、令狐愚等人的脸纷纷在司马懿脑海里闪过，此时的人与事，完全脱离了司马懿的经验和想像。不过秦亮的面孔却有些模糊。

    莫非是对秦亮看走了眼？这个在洛阳最高做到五品官、到了扬州做郡守的人，司马懿确实没怎么在意。

    司马昭的目光看向了父亲的袍袖。司马懿立刻伸手进宽袖，用力抓住了轻微发抖的手。

    不管怎样，司马懿凭借丰富的经验，第一时间已直觉到、情况十分严重！

    因为此时中外军要完全受掌控，还比较困难。昨天司马师凑了一营兵马出发，已是相当不易，这还亏得司马师做了护军将军几年、并拉拢了不少被曹爽裁掉的将领。

    否则没有几个月时间、很难掌控成营的军队，那些人至少会精神消沉把军务搞得一团糟，或者会想逃跑，拿到了铠甲兵器后、在武将的煽動下发生哗变也说一定。

    以前司马懿面对的对手，像曹爽、公孙渊等人，几乎都能琢磨透，对方大概也会按照司马懿的想法行动，毕竟以各人的性情来看、选择不多。只有这一回，情况却相当奇怪。

    直到现在，司马懿也觉得、王凌不应该这么快出兵。刚给他封了太尉，与王凌有关的人、一个都没动。

    司马懿沉思了一会，问道：“他们在寿春说我有什么罪？”

    诸葛诞一脸难色：“这……”

    司马懿不动声色道：“说。”

    于是诸葛诞把当时的言论、叙述了一番，大概是司马懿把发誓当儿戏，屠戮辅政宗室大臣，还歼杀曹爽妻、先帝妃嫔，让大魏公主下跪磕头、想称帝云云。

    司马懿气得差点没吐出血来，在原地踱来踱去。                虽然大部分事他都干过，但被人当众说一遍、确实很气人！

    司马师养的那些私兵，只效忠于司马家，用的时候好用，但对军法的敬畏、确实不如中外军将士，不好约束。何况大魏的中外军，以前也经常干屠城之类的事，奸婬掳掠啥没干过？这种事还拿出来说什么？

    诸葛诞道：“仆本不敢说。”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恼怒，沉住气道：“反贼无非是在栽赃嫁祸。汝能忠于朝廷，甚好。”

    诸葛诞忙道：“王凌等歃血为盟的前一天，我还不知道他们要谋反，否则绝不会把小女嫁给王广！”

    司马懿没理会，心里却十分明白：诸葛诞跑回洛阳，无非是觉得王凌打不过自己。

    司马懿一生打了很多胜仗，威望极高。很多人都惧怕和相信他的能力，他只要不死，大多人都不敢与他为敌。譬如诸葛诞，对强者和权威的敬畏、是人之本性，十分正常。

    不过现在司马懿的心还是有点乱了，事情出现了一些他始料未及的奇怪变化。这种完全的意外，十分打击自信心。

    司马懿看着窗外思索了一会，忽然转身对司马昭道：“汝立刻派人去传令子元，叫他不用再去乐嘉，应即刻派轻骑到南顿、陈县，监督当地官员，把囤积的粮草烧掉！”

    诸葛诞与司马昭都是一怔。片刻后，司马昭才揖拜道：“喏！”

    “先去要一份诏令。”司马懿又说了一声，便走到了几案前，拿起毛笔准备写信。他要劝说某些人，如果无法当面交谈，至少也得亲笔信。

    诸葛诞站定揖拜，忽然又道：“庐江郡守秦亮，虽然年纪不大，却不可小觑。盟誓起兵那天，就他说的话最多。说不定此事就是秦亮的主意，扬州很多人、还有王彦云，都对他十分欣赏。”

    司马懿拿着毛笔，抬头道：“芍陂之役？”

    诸葛诞道：“不止如此，此人在扬州有儒虎之称。”

    司马懿点了点头，心道：我与此人没有什么来往，子元或许更了解。

    这时诸葛诞再次揖拜道：“仆请告退。”

    人们都退走后，司马懿忽然把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摔在木案上！六十多岁的他力气还不小，笔杆立刻撞成了两截。

    王凌！司马懿还没成年的时候，便跟着大哥在河东郡认识了王凌，王凌几乎是看着司马懿长大的，以前两人的感情非常好。几十年的交情，王凌却一点情面也不讲，竟然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直接起兵，马上就要你死我活！

    没想到王凌才是那只最能装腔作势的老鳖，活得长又狡猾，几十年也没看透他？

    有些大事，便是一步迟，步步迟，从一开始就非常被动。

    但事到如今，司马懿肯定不会轻易把豫州那么多粮食给叛军，无论如何也要尝试挽回一下，那可是叛军的命！不从豫州搶劫粮食，王凌那么多人、只靠扬州两郡的调运，拖下去就等屍罢！

    就在这时，侍女闻声来到了门口，却一脸畏惧地不敢进来。                司马懿一拂袍袖道：“重新拿一枝笔来。”

    侍女道：“喏。”

    ……司马师收到消息后，已立刻派出了轻骑前往南顿、陈县两城。

    最近这几年，颍水、渠水流域兴修水利，开辟了很多屯田，积攒了大量粮食，都存放在豫州各地的城池中。其中南顿、陈县，靠近百尺堰，存粮最多。

    无数军民省吃俭用、辛苦了几年的存粮，就要这么一把火烧掉，确实有些可惜。但总好过落入叛军之手！

    一队轻骑沿着颍水西畔的大路南下，直扑南顿县。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马的嘶鸣！片刻间便有数马向前跪倒，马背上的人几乎从半空扑了出去，接着就是“哐当”沉重的摔地声音，惊呼惨叫随之而来。

    “嘶……”后面的坐骑总算是被紧紧勒住了，数骑的前蹄已高高扬起。有人大喊：“糟了，有伏兵！”

    就在这时，路边的草丛里冒出了几个士卒，端起弩就射。

    不远处的树林里，一队骑兵也冲了出来。当前一人长得十分雄壮，甲胄外面还披着麻衣，头盔上系着孝布。来人大喊道：“文钦奉命在此，等候多时也，送尔等上天！杀！”

    魏军轻骑见状，遂不敢去杀草丛里的弩兵，立刻纷纷调转马头、重新拍马往北跑。

    但一番耽搁，文钦等人已冲近眼前。战马飞驰，马蹄铁踏在緊实的大路上，声音铿锵有力。

    装备了双面铁马镫的坐骑，骑着确实要灵活一些，文钦已经彻底放开了马缰，双手挥舞长柄大刀，一刀便将一人斩落下马。

    文钦旁边的骑兵单手拿着长矛，对着一个魏军骑兵的背心缓缓拉近。那魏兵转头看了一眼，挥着环首刀拍开了长矛，但坐下的马匹似乎接收到了错误的意思，竟然慢了下来！勤王|兵立刻挥起长矛，从上面“当”地一声打在那人的盆领上，那骑士吃力痛叫一声，在马背上歪歪斜斜。

    这时文钦赶到，又是一重刀，那人惨叫之下，连人带甲摔下马去。

    大路上尘土腾起，灰蒙蒙一片，钢铁的撞击声、马蹄声与人们的大叫惨呼混作一团。虽是小规模的厮杀，原野上的宁静却已被完全打破。

    一番拼杀之后，魏军骑兵死伤殆尽，也许他们不跑、还能避免被背后袭杀的不利处境。只有数骑魏兵跑得最快，已经渐渐跑远了。文钦仍不解气，一边勒住战马，一边扔了大刀，张弓搭弦。

    “砰”地一声弦响，片刻后，远处又有一人应声摔下马去。

    眼见剩下的人追不上了，文钦才骂骂咧咧地收兵，招呼部下返回南顿附近。他得到秦亮的军令之后，率一千骑很早就赶到了南顿，啥也不干，就盯着南顿城。不管是想出城、还是想进城的人，不问他们是干什么的，直接全部杀！

    令狐愚派遣的轻骑，则是从平阿县出发，沿着渠水直奔陈县，做法与文钦一样。

    秦亮的军令意图已经毫不掩饰，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劫下这两个城的粮食，并抢占汝阳、乐嘉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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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逆流顺风

    二月初十，天气晴。春季的豫州大地，大多时候吹东南风，这几天也不例外。勤王军沿颍水北上，虽是逆流，却是顺风。

    只见颍水上的船都升起了帆，起帆后的船队更加醒目，远观如同一条大龙在大地上缓缓挪动。借助风力，十分利于运送粮草辎重的船队。

    加上今年春吴国建业等地发生瘟疫，暂时免去了扬州腹背受敌之忧。这个时间点，各种因素叠加，确实可以称得上、天助我也！

    秦亮在军中、当众如此感叹天助，也是为了鼓舞士气。让将士们认为胜率大，才更有干劲。

    但大军出征之后，到现在为止、实际上双方还没有发生过一场像样的战斗。

    沿途有几个县城、基本没有兵马，最多有些屯兵和县令的庄客。大魏腹地，只有都督和刺史手里、才有随时可以聚集调动的中外军。

    而豫州刺史韩观年纪很大，州治安城那边、至今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韩观不打算独自阻挡勤王大军，只要王凌军不去打他，他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此时秦亮的数千人马已经过了项县。

    大军的行进路线是沿着颍水、走大路水陆并进，行军速度很快；项县离寿春、已有五百余里。此地继续沿颍水往西北不足百里，就是乐嘉、汝阳。

    项县在颍水和渠水的交汇处，仍旧位于颍水西侧；而南顿县、并不紧靠颍水，据称有大量屯粮的地方之一、便是南顿县城。

    秦亮估摸着位置，便带着王康、饶大山、隐慈等人，率一队骑兵离开颍水河畔，往西北方向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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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循着方向走了一阵，遇到王飞枭部的斥候、便跟着斥候到了南顿县城外。

    王飞枭部从寿春出发、走在最前面，此时已有数千人堵住了南顿几道城门。其它的兵马并未在此，根据事先的部署、他们会径直北上，直逼乐嘉、汝阳，这会说不定都快到地方了。

    秦亮先见到了文钦。文钦下马后揖拜，秦亮也下马还礼。

    文钦道：“仆昨日拦住了一队司马贼军的马队，杀了大部，让剩下的数骑逃跑了。”

    敌骑这么快来到南顿，人数也不多、能干什么，恐怕是想来烧粮草的！这么看来，南顿城里可能真的有大量粮食，秦亮更加期待起来。

    秦亮点头道：“甚好，文将军先立一功。”

    这时另一员武将前来拜见，禀报说、正在劝降县令。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劝降的道具，除了郭太后的诏令，还有一只木盒子。武将打开木盒展示，里面顿时出现了一个头颅，还沾着石灰。头颅旁贴着一副布条，上书：助纣为虐之反贼。

    秦亮问道：“这是谁？”

    武将道：“慎县县令，聚众守城，王将军破城后杀之，以儆效尤。”

    秦亮没说什么，让武将继续劝降。

    沿途的县城并没有攻击扬州军，大多只是在履行职责守自己的地盘，不认郭太后的诏令也情有可原，这县令死得实在有点冤。不过头颅送到南顿城里，估计能起到点作用。

    各地官员只是想观望而已，但手里没兵，榜样给他们看、不降马上就要死。观望也就没啥必要了。

    都是豫州的官，总有在刺史府相聚结交的时候，南顿县令必定认识同僚的脑袋。

    果不出其然，城上的人看到了东西，又见城外人马旗帜云集，将士们都披了甲、要准备攻城的迹象。没多多久，官吏们痛快地打开了城门！诸军顿时蜂拥而入。

    秦亮骑马来到城门口时，看到几个官员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官员拜道：“仆乃南顿县县令陈琰，不知将军来传殿下诏令，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秦亮身边的部将开口道：“此乃新任豫州都督秦将军，便是没有殿下诏令、汝亦应开城迎接上官！”

    但如果别人不认郭太后诏令，怎么会认郭太后封的官？

    秦亮也不多说，立刻道：“县令深大义、知晓对错，暂且仍掌南顿县寺，我定为汝请功晋升。城内可有粮草？”

    陈琰忙道：“秦将军，请随仆来。”

    一众人便跟着县令来到了县寺中。

    县寺里有个巨大的邸阁，比六安城的郡府邸阁还要大，修在高高的台基上。邸阁下面有一排券洞大屋，县令拿着钥匙打开了一间大屋。

    大伙走进去，只见里面放满了一座座圆柱形的粮仓，外围是竹席、里面好像还有稻草等物。

    秦亮立刻拔出了邓艾送的破剑，随便找了个仓，一剑捅了下去。顿时麦粒就从里面流了出来！

    秦亮感觉脸有点烫，转头问道：“这里全是麦子？”

    陈琰道：“回禀秦将军，还有稻谷和粟米。城北修了围墙，县寺外面还有粮仓。颍水上下屯田收的田税，每年都会运来许多粮食、存放在这里，仆稍候便拿文书案牍来，每一笔进出都有详细记录。”

    “哈哈……”秦亮忽然仰头大笑。

    诸将属官也跟着笑了起来，顿时邸阁下面充斥了欢笑声。

    秦亮高兴地问道：“陈县令是颍川陈氏、还是广陵陈氏？”

    陈琰的眼神很复杂，一点笑意也没有，脱口道：“仆祖籍广陵，后迁徙陈留。”

    秦亮道：“我有个好友也是广陵陈氏，叫陈安，字季乐。汝认识吗？”

    陈琰瞪眼道：“那不是仆之族弟吗？不过无甚来往，多年前见过一面。”

    秦亮抚掌道：“多亏陈县令站到了我们这边，不然把汝杀了，如何向我好友交代？”

    陈琰揩着额头道：“幸甚，幸甚。”

    这大魏国，无论走到哪里，当官的不是亲戚就是好友。但该当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倒也不用手软。

    秦亮一边往邸阁外面走，一边回头道：“陈安还在淮南，等他北上的时候，路过南顿县，叫他来见汝一面。”

    陈琰惊魂未定地点头道：“好，好，多谢秦将军从中联络。”

    秦亮出门后，便立刻转头对王康道：“写奏报。粮草妥，已稳住颍水、讨虏渠交汇地，我军先机占尽，请后方大军速来。”他想了想、靠近王康耳边悄悄说道，“快马召陈安来南顿，铁城交给他的属官。”

    南顿县的驻军、肯定要要换上自己的人马，但这个陈琰是地头蛇、更熟悉当地的人和事，若能得到他的加盟，南顿的大量粮食会更加保险。

    王康拱手道：“喏。”

    此时秦亮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过真正的对决尚未开始。

    曹爽留下了残局，不可能再给司马懿重新布局的机会。但形势也不会有稳态可言，从头到尾都将处在动荡之中，双方的每一步都在决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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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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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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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许昌

    勤王军前军主力，抵达了讨虏渠、颍水交汇地区休整。主要驻扎在四城，汝阳、乐嘉、南顿、陈县。

    四城离得很近，道路连线仿佛一个“丫”字，乐嘉城最小、连县城也不是，却位于丫字中间。秦亮军就在乐嘉，他现在手里有六千多人，庐江兵屯第二部、郡守部曲一部，以及文钦的别部骑兵。

    庐江郡还有六部兵屯，估计半个多月后能陆续抵达前线。

    而王凌的好几万兵屯，说不定再等一个月、也来不了。人一多、即便是很简单的聚集部署过程，也是一项复杂的工程。淮南郡的兵屯，显然没有像秦亮一样、多次进行调集集中的演训。

    秦亮刚到乐嘉不久，洛水南岸庄园的庄客、黄远拿着秦亮的印信问过来了。隐慈带着他进城见面，送上了一份校事官朱登的密信。

    司马师率中外军近两万众、已离开洛阳南下。

    消息有一定周折迟滞；加上近期斥候、细作打探到的消息，最近正有大批贼军到许昌。秦亮据此判断，司马师慢了一步、遂放弃了封锁颍水，已调兵入许昌。

    许昌乃大魏五都之一，汉献帝最后的都城，是一座大城。城中本身就有一些驻军，附近的襄城有屯田中郎将；秦亮遂猜测，司马师到了许昌后，迟早能集结起三四万人、难度不大。

    勤王前军也不到四万，还分驻四五座城、要保护好军粮。此时勤王军突进的速度，大概要减缓下来了。

    秦亮翻开各种地图看位置，地形他都知道，图上主要标注的是城池、河流，以及简单的山脉示意图。

    许昌是颍川郡的郡治。颍川郡、以及东北面的陈留国，都是大魏朝的心腹之地，城池非常多、人口稠密，情况很复杂。不过陈留国属于兖州刺史部，令狐愚过去了多半还管点用。

    只考虑了不到半个时辰，秦亮便派人召王飞枭、令狐愚到乐嘉议事。

    秦亮先介绍了最近收到的消息，便直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策略：立刻北上，进攻许昌！

    邸阁厅堂上，几个人顿时住嘴，一起转头看向秦亮。

    一向支持秦亮的王飞枭很快开口道：“我们三四万人便要去攻重镇，兵力会不会少了？”

    到场的桓范也是一脸惊诧。

    国字脸令狐愚皱眉起来，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不如等二舅的大军来了，我们绕行陈留国，从北面去洛阳。陈留国许多官员，与我的关系都挺好。”

    秦亮看了一眼令狐愚，顿觉表叔的军事见识实在一般，便道：“等到外祖的人赶到，贼军也会有更多的人马。何况许昌有司马师，我们就这么绕行，司马师径直南下，把我们的军粮给截了、再断后路，我们便会立刻军心动摇。洛阳东面有汜水关（虎牢关），一旦我军不能马上进关，后路又被断，最后还是要攻城攻坚。”

    王飞枭道：“我军假意走汝水北上，引诱司马师出城拦截，再与之大战何如？”

    二叔这个说法，至少比令狐愚的主意要靠谱。不过秦亮稍微一想，便道：“只要许昌还在司马师手里，颍川郡各城便不会轻易投降，汝水之上的襄城、郏县等多个城池都是坚城，还能分兵守城；等我们一个个攻下来，洛阳的更多援军都到了。何况留着司马师，还会威胁我军粮道。”

    王飞枭点头道：“只是我军兵力，确实不太够。”

    秦亮不动声色道：“双方的兵马都不够，就这点人。而且时间并不在我们这边，洛阳的兵员潜力更大，我军在正面必须速战速决。”

    他展开地图，请几个人上前，接着说道：“另有徐州下邳的石苞、荆州安城的韩观，都可能从侧翼威胁我军。此时他们可能要先问青徐都督胡质、荆豫都督王昶的意思。其中的石苞由司马师一手提拔，此时说不定正在召集徐州兵马。

    只要这两地的兵马出动、从两翼靠近，司马师又在正面伺机而动，局面立刻就会急转直下。我们可以等后续屯卫大军北上，但司马懿必定也在洛阳换将、设法控制新五营。

    而许昌等地有许多‘士家’，都是洛阳中外军的家眷。待我们控制了洛阳军的部分家眷，司马懿想尽快恢复中军战力士气，亦会更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阿。”

    秦亮稍作停顿，又用肯定的语气道：“当今许昌城名气很大，攻入许昌，赢下首战，震慑四方墙头草。一战扭转局面！”

    王飞枭神情凝重，想了想道：“殿下与阿父叫仲明掌前军，只要仲明下令，我们定当遵命。不过此事，也应派人日夜兼行、急报寿春。”

    令狐愚看向秦亮，也点一下头。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二位还认我的军令，军中总得有个人决策，那便聚集兵马，准备克日北上许昌！”

    “呵！”桓范忽然苦笑了一声。

    此人之前是大司农，但也做过刺史、有带兵的经历，应该也懂兵事。秦亮看了桓范一眼，却没问他的主意，反正桓范现在也没兵权、不需要管他的看法。

    桓范犹自道：“大将军是惧战，秦将军却冒进，终究是年轻气盛。”

    秦亮皱眉看着桓范。心说这桓范确有见识，但毛病也不少，除了私德挺差，还自命不凡。现在他都成丧家之犬了，还能大言不惭！

    令狐愚以前也经常进出大将军府，与桓范很熟悉，这时令狐愚问道：“桓公也觉得太冒险？”

    桓范摇头道：“你们还要留兵守城，最多能出动三万余人，兵马或许还没许昌城里的人数多，有这么攻城的吗？”

    王飞枭道：“可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有仲明站出来决定大事，总比争吵不休、逡巡不前要好。”

    令狐愚听到这里，也点头称是。

    秦亮冷冷道：“不能只看人数，此时洛阳刚经大变故、司马师率领的中外军士气必定不高，剩下的人大多是屯田兵，远不如我们扬州前军精锐。既然已经决定，何必再瞻前顾后？”

    王飞枭与令狐愚面面相觑，片刻后便向秦亮揖拜、答应奉命。三人遂跪坐在原地，相互执礼。

    几个人起身后，秦亮送两位长辈到外面的台基上。王飞枭与令狐愚告辞离开了。

    桓范一直在秦亮的军营里呆着，这会也与秦亮一道、站在台基上目送两个大将。

    沉默了一会，秦亮才转身道：“趁洛阳和东西各地方诸侯、都没反应过来，灭掉司马师，此时才是最佳时机。形势如此，不得不冒险。”

    桓范看了秦亮一眼：“此役秦将军若能胜，我给汝磕三个响头！”

    秦亮尴尬道：“我的年纪比桓公小那么多，怎好意思受之？”

    桓范愣了一下，俄而便笑了起来，笑得身体抖动，却又有所克制，加上他须发枯槁、其貌不扬，模样看起来着实怪异。

    秦亮只是看着他，完全没有笑。

    桓范终于忍住了笑声，喘口气道：“秦将军勿怪，我不是笑秦将军，是笑命数。大将军未败之时才有优势，而秦将军的选择确实并不多。我亦望秦将军能得天助，若真如此，磕三个头算什么？”

    秦亮不置可否，抬头观望着台基以外的景物。

    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一些屋顶。小小的城中，一片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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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刃之剑

    在乐嘉城议事时，王飞枭就说、要快马奏报寿春。

    两地的消息传递非常快。从乐嘉到淮河北岸、是一片平原地，沿颍水的大路又直又平，沿途的县驿和亭舍也有备马；王飞枭的奏报当天出发，连夜赶路，第二天就到了寿春。

    秦亮的干法也是快得惊人，从淮南出兵、还不到十天，他们已经占领了汝阳、乐嘉等地，北上进军已有六百里。

    寿春的人们听说前军得到了一两千万石粮食，正没高兴两天；这会扬州的兵屯、都远远没有召集起来，秦亮竟然又要打许昌重镇了！

    王凌得知消息，急忙从外郭赶回了都督府。儿子王广、王金虎以及诸文武上前见礼，都在邸阁门口议论纷纷。

    也有的人认为兵贵神速。但更多人搞清楚了兵力对比、竟然要攻城之后，都劝说王凌、赶快发急令去前方，劝阻秦亮轻敌冒进。

    前军虽然只有四万人，不足扬州兖州能调动的兵力一半，但精锐几乎全在前面。一旦精兵折损，就像一把剑没有了剑刃、一只老虎没有了爪子，剩下的大量兵屯，很难再有苦战之力。如果秦亮此役战败，那么扬州军首次大战、既可能是最后一战。

    攻城这种送屍的活，正应等大量屯兵到达之后，让屯兵去爬城填命，反正死了还可以继续召集。扬州是大魏东线前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兵屯。

    甚至有一个属官懊恼地说，当初王都督应该亲率前军，寿春的军务，可让王飞枭、王金虎主持。

    这时王金虎却道：“阿兄、表兄都在前方，精兵几乎都在他们手中，仲明麾下只有数千兵屯步骑、以及一千骑兵别部。若无阿兄表兄赞成，仲明也打不了许昌阿。”

    听到这里，王凌立刻点头道：“战事是不能久拖。胡质回信说，石苞已经把我们的信使给砍了。看来石苞已经蠢蠢欲动，洛阳的兵马也很多，拖延下去确实不利。”

    立刻有好几个人点头赞同。

    王凌忍不住又喃喃道了一句，“这时候，如果秦仲明真能拿下许昌，那便太好了！”

    司马师做过护军将军，他能最先召集的洛阳中军、必定是中外军中最可靠的那一批人，打掉这股兵马，司马家将会非常难受。

    许昌又是洛阳南面的门户重镇，大量“士家”都在许昌等地。王凌军如果拿下这些人质，手里也有郭太后，到时候谁是朝廷就说不好了。

    而且这样的仗、如果扬州军都能赢的话，周围那些都督刺史要选择哪边，考虑的时候可能又不太一样了。

    好处王凌都看得到。只不过攻城的兵力、一般要远大于守城方才行，众人实在不知道、秦亮该怎么拿下许昌。

    王金虎的声音道：“仲明五百兵就敢阻挡蜀军数万大军，现在有了几万精兵，敢打许昌，倒不让人觉得很意外。”

    旁边的武将立刻附和道：“秦仲明的胆子确实很大。”

    前方的王飞枭、寿春的王金虎都支持秦亮，这时王凌便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广和王明山。

    两人已经逃出了洛阳，什么都没带，王广只带了他的儿子。两兄弟的文采是不错、王明山的书法也很有名气，不过他们都没带兵打过仗，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长子王广可能要有见识一些，毕竟王凌在青州的时候、王广一直在身边辅佐，见过不少世面。

    但若要问王广的看法，王广根本不赞同起兵，因为这种事、是拿王家全族的性命在冒险，王广是绝不愿意干这种事的。

    只不过王家心腹劳精到了洛阳后，不是问王广的意见，而是通知他、扬州要起兵了，催促他快跑。那他当然没有办法了，只得和弟弟一起跑路，不然留在洛阳实在是凶多吉少。

    这时有部将道：“秦将军治军有方，短短十日之内，庐江郡又有数千兵屯聚集出发，已至芍陂渎西。仆往观之，队列整肃，行军有章。郡守不在，兵屯尚能如此，实在难得。”

    王凌想了想，便道：“公美，汝带剩下的一万中外军步骑，明日便开拔北上，到了前方便听从秦仲明、统一调遣。”

    一嘴络腮胡的王金虎拜道：“喏！”

    这下王凌在寿春几乎没有精兵了，只有陆续聚集到寿春的屯兵。

    如此一番周折之后，秦亮反而掌握了决定胜负的最大兵权！

    虽然秦亮在扬州很有名气，但终究是年轻、资历浅，从未有过统领大军的经历，所以先前有人懊恼、王都督应该率领前军北上，正是这个缘故。

    然而情势紧迫、此事本来也是秦亮在主谋，关键是他那前军主将是郭太后给封的。起兵若无郭太后出面，王凌没有虎符，想调兵出动都很有难度，所以大家还是愿意听郭太后的意见。

    于是王凌一时也不好调整兵权，他考虑到两个儿子、一个外甥都要去前面辅佐秦亮，只能安慰自己：希望秦亮的能耐、真如名气一样靠得住！

    王凌意识到事态严重，便道：“此事须得禀报殿下。”

    属官和诸将只得留在前厅，王广父子四人去内宅，来到郭太后居住的庭院。

    庭院里数十妇人居然拿着剑、正在那里练习，见到有人进来才停下，弯腰向廊道这边揖拜。王凌看着这场面，心道：扬州没人吗？连妇人也拿着兵器。

    通报之后，殿下召王凌等人入见。

    王令君、王玄姬等人都在殿下的房中，殿下则跪坐于帘子后面，只能隐约看到个人影。

    王凌父子几人先向帘子俯拜稽首，殿下的声音道：“彦云等不必再行此大礼。”

    这时王令君等人，才上前揖拜王凌父子。

    玄姬注意着王广，一连看了他几眼。玄姬或许是想问白夫人的事，然而王广连他新娶的正妻都没带、王明山也没管自己的结发妻，怎么可能顾得上王凌的一个妾？实际上若非看到玄姬，王凌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在洛阳还有个妾。

    玄姬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终究没有言语。

    不过如今看来，公渊不带诸葛氏也没什么错。那诸葛诞简直靠不住，刚刚联姻不久，遇到大事就自己跑了！

    他嬢的，这亲家完全不如孙婿。不管秦亮干的事如何叫人忧心，起码秦亮是提着脑袋冲在最前面，跟那些见势不对、只顾自己的人不可相提并论。

    还有王凌的部将杨弘，乃祁县同乡，王凌一直引为心腹，不料关键时刻也跑了。

    此时此刻，别的什么都已不重要。谁是盟友和心腹、谁是虚情假意，现在这种堵上全族性命的时候、确实才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王凌收住走神的心思，径直道：“禀殿下，秦仲明为前军主将，今日派人回寿春奏报，他要攻打许昌了。”

    帘子后面没有多大反应。

    王凌便又陈述利害关系，大致是说，时间太短、后续大军未能跟上，精锐尽出，输了大家都要完了。此役干系重大，所以要亲自前来奏报殿下。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传来：“我虽是皇太后，但诸公以我之名起兵勤王，如若勤王失败、我也没有好下场。”

    王广道：“司马家真是太狠毒了。”

    郭太后道：“金乡公主向司马师磕头，方得赦免。我若向他磕头，能得到宽待吗？”

    王凌忙弯腰道：“让殿下及公主受辱，实乃臣等之耻。”

    郭太后这时才说起正事：“秦仲明在做校事令时，曾献制盐良方。我在东堂召见他，彼时听到他的方略，便知此人有宰相之才。彦云有此孙婿，应当用人不疑。”

    王凌揖拜道：“臣谨记殿下教训。”

    郭太后端庄威严的声音道：“好。”

    王凌听到这里，便拱手道：“臣请告退。”

    郭太后道：“望卿等用心军务。”

    王广等人纷纷拜别，一起后退了几步，然后走出房间。

    令君与玄姬送到门楼方止，王凌叮嘱道：“殿下以身家性命保我们大义，恩重如山。你们是妇人，可以在殿下身边近侍，定要恭敬服侍，切不可怠慢。”二人揖拜，王令君道：“遵祖父之命。”

    王凌不再管她们，走出门楼之后，他又不禁当着儿子们的面，仰头长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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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运筹帷幄

    刚从武|卫营军营巡视回来的司马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叛军已陆续进入洧水，要进攻许昌！

    中外军的新任将军司马昭、卫瓘等人跟着回来，一起知道了消息。诸将震惊之余，司马懿的神情却变得微妙起来，缓缓地在地板上踱着步子。

    诸将纷纷侧目，观察着司马懿。

    司马懿此时的踱步并不急躁，沉思的模样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实则又像看到了机会。如果完全是个令人吃惊的坏消息，他的动作神态不会如此轻缓。

    轻缓得好像在捕捉一只兔子，生怕动作太大了、会吓走小东西。

    凭扬州、兖州二地的军力，想与朝廷正面对抗，实力有差距。但前期司马懿的处境非常被动，那是因为洛阳局面还没平定、王凌就先动手了。等司马懿得知事情的时候、叛军已经在路上，结果只能是被迫应付。

    无论如何，战事部署不能跟着对方的谋划走。需要找到了机会、扭转局面，让王凌陷入被动应付的处境，那么形势就会渐渐回到洛阳这边。

    许昌，可能就是这个扭转局面的机会。

    司马昭的声音道：“阿兄在信中说，贼军的前军将军应是秦亮。”

    “秦亮？”司马懿微微有些意外。

    司马昭道：“便是王凌家的孙女婿，儿在秦川和关中都见过他。”

    司马懿点头道：“我知道此人。他是想引誘子元出城大战，速战速决。或是想引洛阳中外军主力尽快南下，趁我们没准备好，提前博个输赢。”

    否则此事根本就是个儿戏。

    王凌令狐愚有多少人马，司马懿一清二楚。王凌加上收拢的诸葛诞军、大概三万人，令狐愚有一万多人，即便庐江郡完全不留人驻守，也只能马上调集三四千守城的兵屯。

    这么短时间里，王凌等人最多能动用这些军力。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要攻城不就是笑话吗？

    司马懿没管许昌，而是转身看向卫瓘道：“汝去中书省要一份诏令，即可赶往襄城，监督典农中郎将、召集屯兵守城。随后我会再挑选洛阳中军，前往增援。”

    卫瓘拜道：“喏。”

    卫瓘才二十多岁，与司马昭的关系很好，却从未带过兵。他长得瘦、额头宽，个子也不高，看模样也不像是带兵的武将。

    但司马懿一时间没什么好的选择，只能挑一些比较可靠的士族子弟。而与司马家关系好的士族多半是并州、河东郡人士，这些人多半也与王凌家有关系；这个卫瓘不是曹爽的人，因早年丧父、也与王凌家无甚来往，所以才得到重用。

    雍凉、荆州倒有不少司马懿提拔过的人，一时半会却用不上。譬如邓艾，此时还在路上。

    司马懿打了一辈子仗，此时在洛阳用将、反倒指靠了司马师干护军将军时的人脉。之前被曹爽打压、免职的中外军将领，司马师拉拢了不少。

    加上中垒中坚二营以前是司马师直接统率，虽在去年秋被拆分，却还留有很多司马师的熟人；所以这么短时间内、司马师才能挑选出近两万人出动。

    剩下的大多人，司马懿暂时无法信任他们。若是抵御外敌，这些人立刻就能用；而打郭太后号召的叛军，这帮人临阵倒戈也许不太容易，但怠战、逃跑是可以预见的情况。

    在十万大军之中，百人将、屯长就超过两千人，光是换统兵大将不行，大将都不认识下面的人。需要时间，继续换中层将领，然后让将领熟悉、威服和拉拢更多的人。

    如果做法细致一点，还得考虑明升暗降之类的作为，尽量减少将士们的抗拒情绪。或者恩威并用，渐渐让原来的将领识相表忠。只要三个月，中外军的情况就会不一样。

    即便是一个月后、与现在相比也会有所改观，战力士气无法尽快恢复，至少人事会可靠很多。

    于是司马懿又对司马昭道：“传信给汝长兄，不管贼军如何挑战，坚守许昌不出。挫其锋芒，再等一个月，局面亦会大不相同。”

    司马昭揖拜应诺，见几筵上有笔墨简牍，径直跪坐过去，当场写信。

    这时司马懿又结合眼下的情况，用教训的口气道：“用兵最简单的问题，目的越保守、越容易成功。防守会比进攻容易，即便是在野外相遇，防守的一方也会占据更大优势。更何况是守城，只要子元不出城，叛军即便有十万人，一时也别想拿下许昌。”

    司马昭道：“儿记住了。”司马懿埋头看着几案上的图，豫州谯郡就在石苞军的西侧。只要石苞进入谯郡，则可威胁陈县、颍水等地，稍等十来天，石苞就可以牵制一部分叛军。

    最好的情况、还是叛军在颍水附近一面对峙，一面防备石苞。先耗时间，等待局面慢慢地渐进扭转。

    不过秦亮忽然进军许昌，双方只能提前进入憿烈对抗状态，司马懿已没有选择、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许昌，不然影响太坏了。

    司马懿也不会让子元出战。子元军弱于叛军，急于出战，便打成了添油战术、此乃兵家大忌。

    既不能弃、也不能战，那便只能守。秦亮此举，其实已经把司马家逼到了没有选择的地步。所以此时从策略上看，司马懿仍然处于被动应付的阶段。

    不过子元军守城的赢面极大，除非子元中计、按捺不住性子率军出城大战。以司马懿对儿子的了解，这种可能不大。

    虽是被迫提前开战，但此役的攻防战之后，只要子元守住许昌一月，局面将会完全转变！

    秦亮这些年轻人，一朝掌权，便急不可耐、上来就赌上生死，只能靠胆子大豁得出去。

    司马懿看着图纸，心道：洧水、颍水之间，必是叛军之死地。

    司马懿缓缓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把目光移向地图上更远的地方。青徐、荆豫离得最近，特别是豫州宛城、安城，徐州下邳的人马，十日之间就能进逼颍汝水域；在接下来的生死大战中，作用应该最大，得尽力争取。

    离豫州战场稍远的地方是冀州、并州、幽州，距离越远，影响的时间也更远。毌丘俭、程喜这帮人，也不能让他们反叛，否则打完了王凌还没结束，这仗没完没了、夜长梦多。

    还有个重要的地方是雍凉之地，那地方能威胁洛阳的腹背。

    其中夏侯玄是关键人物，其结交甚广、还能影响毌丘俭等人，司马懿的想法是暂时稳住他。郭淮也很重要，在雍凉地的旧部极多，他虽然是王凌的亲戚，却可以争取一下，让郭淮起到更大的作用。

    司马懿运筹着全局，心道：秦亮只能靠王凌的信任、暂时主兵事，只能一时占据某处先机。许昌之役后，先机也不会再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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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同的姻亲

    司马懿写给夏侯玄的信，几天前就到了长安都督府。

    这会在陇右带兵的征蜀护军夏侯霸、也来了长安，说是禀报军务，实则必是为曹爽被杀之事而来。

    夏侯玄是夏侯霸的堂侄，又是雍凉地区官位至高的一方诸侯；夏侯霸在大事上，都会想找夏侯玄商量。

    叔侄二人来到了邸阁中的一间房中，夏侯玄便先拿出司马懿的信、给堂叔看。

    堂叔夏侯霸看罢情真意切的书信内容，却大骂道：“被驴的后腿踢了脑袋、才相信司马懿！”

    夏侯玄看了堂叔一眼：“如之奈何？”

    堂叔顿时答不上来。

    夏侯玄的亲妹妹夏侯徽、是司马师的结发妻，但司马师这个妹夫，平素对夏侯玄的态度有点冷淡；反而是司马懿与夏侯玄关系不错。

    大概是因为夏侯徽出嫁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世了，婚事是夏侯玄这个做哥哥的、与司马师的父亲司马懿在商量操办。一来二去，辈分虽不同，俩人的关系却亲近了不少。

    夏侯玄想了想，便道：“司马懿或许会留些情面，等司马懿离世，后面的事便不好说了。”他停顿了一下，“另外，扬州王凌起兵了。”

    堂叔在陇右离得远、消息可能会慢一些，一张阔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显然刚刚才从夏侯玄这里听说。

    夏侯玄皱眉道：“邓艾已经去洛阳了，堂叔不知？”

    堂叔道：“邓艾没向我禀报阿！”

    夏侯玄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

    在雍凉之地，他虽是最大的雍凉都督，堂叔夏侯霸则是位列第二的大将；但这边很多将领都是司马懿、郭淮提拔的人。不时就会发生这种事，就像邓艾离任、招呼都不打一声。

    特别是夏侯玄，以前从来没到雍凉当过官，曹爽把他调过来、直接就干到了雍凉都督，两州之地文武官员极多、到现在他连人都没认全。夏侯霸之前倒是在西边打过仗、做过官，但他督军陇右也才两年，同样是因为曹爽的提拔。

    堂叔回过神来，又道：“这才多久？消息传过来也要几天时间罢，事情便是洛阳兵変才几天、王彦云径直起兵了？”

    夏侯玄看了他一眼，道：“是。”

    堂叔顿时有点蠢蠢欲动，但在雍凉地区，要是不拉上郭淮一起，那便很难干成什么大事。把郭淮砍了也不行，等收拾好他手下那帮人，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果然堂叔小声暗示道：“郭淮与我有隙，不过他是王凌的妹夫。”

    夏侯玄不置可否，不动声色道：“堂叔觉得，王彦云能成吗？”

    堂叔道：“这个时候我们不动手，以后更没机会。”

    就在这时，厅堂里进来了个夏侯玄的家奴。夏侯玄便回头喊道：“这边。”

    家奴走了进来，说道：“扬州的信使求见，欲求见将军。”

    夏侯玄与堂叔对视了一眼，便道：“有请。”

    没一会，信使就被带到了房间里，向在场的两个将军见礼之后，信使把一只泥封盖印的竹筒呈上。夏侯玄看向奴仆，道：“打开。”

    家奴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帛书、一份放在纸封里的信。

    夏侯玄一看帛书，脸色顿时一变，吃惊道：“皇太后殿下的诏令！”

    两人遂把帛书放在木案上，一起当着信使的面俯拜稽首。堂叔动作快，先双手去拿了帛书，夏侯玄只能先看书信。

    刚才夏侯玄看到诏令之时、已感惊讶，此刻看到这封秦仲明写的信，他的脸色更加难看，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秦仲明在信中写，司马师杀了他的结发妻夏侯徽！

    还有理由。其一，司马师的第二任妻子吴氏，刚进门就被休了。司马师想与羊家联姻并非主要原因，因为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才几天就休妻；主要原因是吴氏刚到司马家，便打听夏侯徽的死因。

    其二，夏侯徽公开的死因是染上瘟疫。信中叫夏侯玄再想想，当时除了夏侯徽死于瘟疫、司马家还死了谁？瘟疫是会传染的，染上的人经常全家都会死、或者只有少数人幸存，司马家却只死了夏侯徽一个年轻人，非常奇怪。

    其三，秦仲明声称，他做校事令其间，拉拢到一个司马家的奸细；奸细透露密事，说司马师毒杀了发妻。

    最后一条理由无法证实，但前面的道理一点破，夏侯玄顿时觉得颇有道理！

    这时信使道：“秦将军十分钦佩夏侯将军的才能，夏侯将军对九品中人法的见解、十分独道……”

    夏侯玄感觉有点眩晕，摆手道：“汝先安顿歇息，随后再见面。”

    奴仆立刻道：“客人请。”

    信使只能揖拜道：“仆静候将军召见。”

    堂叔见状，放下诏令，伸手把书信要了过去。

    夏侯玄的神色十分怪异，似哭非笑，“阿妹对司马师死心塌地，我只要说司马师一点不好，她便要与我争执。”他渐渐地情绪开始失控，顫声道，“我与司马师关系不好，或许反而是因为联姻，我妒忌司马师！阿妹对他太好了，比对自家兄弟好百倍。”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非常珍稀的一只玉碗，别人拿去装狗食、还顺手给摔了！比那更甚，因为无论什么物品、也无法与亲人相比。

    堂叔看罢，问道：“此事是真的？”

    夏侯玄摇头道：“我想看着司马师的眼睛，当面质他！”

    但他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否则不会如此反应。

    除了秦仲明说的理由、有道理之外，还有一点最重要，秦仲明一个几乎毫不相干的外人、怎会知道这些事？若是空穴来风，秦仲明怎么能忽然想到那些陈年旧事？

    必定是确实有司马家的人泄露密事，有迹可循，外人才能察觉！

    “司马师！你他嬢的不得好死！”夏侯玄在地上走来走去、完全上头了，使得他一个名士、已经骂出了脏话。

    夏侯玄忽然道：“这里正好有殿下的诏令，堂叔也想起兵？”

    堂叔夏侯霸愣了一下，不动声色道：“先试试说服郭淮。”

    夏侯玄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又忽然看到桌案上摆着司马懿的书信，便“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在上面。

    夏侯玄本来就是性情中人，爱恨都很清晰。这会他想起，这几年与司马懿保持着书信来往，以姻亲的关系继续相处，还为了司马懿的事、几次劝说过曹爽。夏侯玄顿时感觉腹中一阵翻滚。

    ……郭淮虽是雍州刺史，位居夏侯玄之下，但他得到的重视更多。估计司马懿、王凌、秦亮等人都知道，郭淮一直在西边当官，在当地的人脉不是夏侯玄能比的。

    不仅郭淮收到了诏书和书信，连他的妻子王氏也收到了信、不止一封。

    王凌的书信是给郭淮的，自然是晓以大义和情分、约他加入大事。而给郭淮妻王氏的信，却是两个小辈，秦亮与王令君的手笔。

    秦仲明在长安的时候，好像与他的外姑婆相处不错，在信中叙旧，还提起祁县老家的竹林之类的细枝末节。看似不相干的内容，实则应该是表明他很重视外姑婆、连闲聊的细节也记得。

    当时郭淮不想秦亮回去乱说话，专程叮嘱妻子劝说秦亮，王氏有求于人，自然对秦亮会比较殷勤，如此二人相处得不错。

    如今处境已反过来了，秦亮想让王氏劝说郭淮，于是在书信中十分讨好。

    王氏果然来劝郭淮，要郭淮起兵帮助王家，因为这种事姻亲也脱不了干系。

    但郭淮考虑到、他与司马懿共谋过一些密事，司马懿应该还算信任自己。什么脱不了干系，似乎没到那一步。

    主要的疑虑，郭淮也对妻子明说了：“王彦云赢得了仲达？”

    王氏道：“二哥也是能征善战之人。”

    郭淮却摇头道：“舅兄老了！我刚得到消息，扬州精兵的兵权，竟在秦仲明之手，舅兄是不是糊涂了？”

    王氏的神情有点奇怪，问道：“秦仲明不是善军谋吗？他在秦川中还立了大功。”

    郭淮道：“带几百人，与统率几万人，能比吗？秦仲明才二十多岁，何时带过那么多兵，何时打过大仗？汝是妇人，不懂这中间的区别。”

    王氏脸色苍白道：“若二哥失败，会被灭族，我也会被杀。”

    郭淮道：“那我们也没必要、陪着舅兄他们一起死！我们要为几个孩子想想。”

    王氏顿时身体一软，无神地跪坐在筵席上，俄而她的眼睛里露出些许侥幸，“二哥他们起兵很快耶，真的没有机会吗？”

    郭淮神情复杂道：“没人在战场上赢得了司马仲达，能赢他的诸葛孔明，已经死了。显而易见的事，何必再去送屍？”

    王氏哽咽道：“秦仲明不在三族之内，他也帮我们王家了。”

    郭淮道：“秦仲明不一样，他像是王家的赘婿，唯王家马首是瞻。这不，王家一有事，他便冲在最前面，生怕死得不够快。”

    王氏终于完全不讲道理了，犹自哭求道：“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夫君帮王家一次罢。”

    妇人就是这样，道理说不通，郭淮毫不犹豫地说道：“胜负一目了然！我们不为自己想，也要考虑几个孩子，以后汝去了，至少还有人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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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干人事

    二月十四，许昌东南面的新汲县、洧水东岸的鄢陵县投降。王飞枭、令狐愚在新汲县完成了首次聚集，聚众近三万人，然后一起向北进发，径直逼近许昌。

    秦亮部则带着船、已经循着洧水北上，到许昌最近的地方才停船，接着便用马车开始运送各种木头部件。

    最大的是几根长木柱、两头做得粗细差距极大，得用牛车拉，还有一些士卒在两边扶着、保持木柱平衡。马钧带着都尉府的人也到了，他们要现场监督人们组装。

    秦亮当然准备了大型攻城器械，也幸好有水路运输，还顺风，否则要运输这些木头、不知道多慢。如果没有这玩意，秦亮不可能决定进攻许昌，他的脑子又没有毛病。

    但不管怎样，抓紧时间逼洛阳逆军决战、前期的这种战略思路没有错！

    要是没有攻城兵器，王飞枭在乐嘉提出的策略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需要改得更激进一点。直接从襄城、郏县那边进逼洛阳，司马师不见得会来拦截，可能会先想着断粮道和退路；勤王军应抛弃粮道，孤军深入直接进攻洛阳，赌一把洛阳军的立场和士气。

    有时候看似疯狂的冒险，反而是在抓住时机。不然别人一个两百斤的壮汉，非要叫你一个百斤重的瘦子、扎好马步四平八稳对轰拳头，这叫公平吗？

    没人再讲公平，不择手段弄屍对方才是正事！

    秦亮如果能做出马克沁、也会给司马家安排上，不过他做不出那种工业武器，木头做的投石车、在马钧的完善下倒是做出来了，而且不止一种。

    生存压力那么大，如果有条件搞出来的东西不安排，那才是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三路勤王大军抵近了许昌城北，什么都不管，径直开始修工事。大群人在离护城河一里多地外、修建军营营寨，还有很多人到前面去挖沟壕，设藩篱鹿角。

    村庄里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老弱被发了一些粮食、叫他们去投靠亲朋，大军直接征用了房屋。平原上的麦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勤王军比不上当年曹操、践踏农田要砍头，但也没像曹操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就屠城，大伙把百姓赶跑反而还发了一袋口粮。反正都是抢来的屯粮，运输也主要是走水路。

    天气晴朗，古朴壮丽的许昌城外，很快已是尘土弥漫，好像召集了无数民壮在修运河似的。风一吹，春天绿茵的大地上、亦是飞沙走石烟雾沉沉。

    勤王军修得都是简陋工事，主要是防备城内的骑兵忽然冲出来、快速反击，所以沟壕、鹿角才是重点。两天之后，工事和营寨早已完工，组装的投石机也成型了，马钧等人正在调试。

    投石机结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个大杠杆。不过要设计得精巧，也要有点技术，马钧竟然给后面按上了两个大轮子，不愧是木轮机械方面的专家。

    轮子不是用来移动投石机的，而是带着滑绳，用来拉动杠杆。就像水排一样，只需两个人、分别在两边踩动大木轮，即可将前方的巨大重力筐吊上去。

    秦亮站在鹿角后面观望着许昌的北城，城上站了很多人、也在望着城外的人们。

    两边相互观望、大眼瞪小眼，已经有两三天时间了，愣是一箭未发，因为够不着。城上还摆了许多守城的器械，似乎还有多发床弩，也没开动，应该是距离远了。

    离得太远、城楼上的人都戴着头盔，这边又有尘土烟雾影响视线，秦亮想仔细找找司马师，但只找到个疑似的人，看起来像、但又不能完全确定。

    许昌没有瓮城，但城楼两侧有两座凸出的阙楼、用于保护城门，城楼阙楼上还布置了牛皮帐，那玩意很有韧性、能抵挡一般的石头和抛射的箭矢。

    秦亮在大魏就没见过瓮城，大城如洛阳、寿春都没有，吴蜀两国估计也无。此时人们还没想出瓮城的法子。

    只有两边的阙楼、却是特色，后世的宋明古城都没有这种阙楼，造型古色古香、确实很好看。

    这时王飞枭找了过来，下马道：“秦将军，我们是否要派人上去挑战？”

    秦亮摇头道：“不必了，去叫他出来打，他反而以为、我们想骗他，更会打定主意缩在城里。”

    王飞枭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好罢。”

    ……司马师确实在城楼上，每天都要来城上多次，观望城外的光景。

    他与众将士都在琢磨远处的那五架木头，已经建得像楼一样高了。究竟是什么东西？有点像是投石机，但又没见过。

    “叛军想干啥？”有人嘀咕了一声。

    司马师随口道：“应该是想攻城。”

    只不过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攻城部署。

    叛军根本不围城、却只在城北修军寨，他们也没法围、兵力不够。许昌内城是曾经的皇城，外郭城墙长达九里有余，三四万人想围这种大城、难度很大，分散了兵力还容易被反击。

    对方也不上来叫骂挑战，整整两天过去了，只顾在外面挖沟、摆弄那些木头。气氛十分诡异。

    这样的境况，反而叫司马师心里犯嘀咕，不知道那秦亮想干什么。而且叛军从东边的洧水上来，却不打东城，偏要跑到城北来。

    司马师甚至怀疑，叛军部署在城北的意图、是不想让他跑！

    因为许昌三个方向都有河流，只有北面能往嵩山附近，洛阳也在西北方。

    司马师看了很久，已经关注到了城楼正对面的鹿角，那鹿角后面站的人极可能就是秦亮，尘土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但看身材隐约有点像。

    这个秦亮从来不干人事。现在司马师才觉得、此人的行为越来越奇怪，经常叫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譬如这次打许昌，司马师听到消息后都有点不敢相信。如今他却真的来了、就在城楼下。

    司马师大胆猜测，郭太后跑到扬州、说不定也与秦亮有关。因为从诸葛诞的描述里，秦亮可能是这次扬州起兵的主谋。

    这时部将的声音道：“看起来不是投石车、便是云梯，听说马钧去庐江郡做官了，此物乃马钧所造？”

    另一个人道：“马钧做了那么多年给事中，他若什么都会造，早就造出来升官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了“叽咕哐当”的声音，接着一枚大石头便飞到了高空。众人纷纷抬头观望，顷刻之后，那石头径直落到了城墙墙角，“咚”地一声巨响传来。

    顿时墙角上的包砖、泥土四溅，大石头直接砸进了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众人顿时哗然。

    这他嬢的是什么东西？

    没一会，远处又有一架木机开始转动，那木杆后面迅速翘起，又有一枚石头飞了过来。这次石头直接从城楼上飞过，好些将士都下意识地往下一蹲，好像生怕石头砸到脑袋似的。

    片刻后，后面的城里传来了一声巨响，轰然的声音中，好像房屋被砸中了！这么大的石头，什么房屋能挡得住？恐怕直接就塌了。

    众军都面露慌张之色。司马师立刻喝道：“不过是大一些的投石车！”

    大伙见司马师面不改色，总算消停了一点。

    其实司马师心里也很慌。他很快就明白了危险：只要这些石头陆续砸中城楼、阙楼，把楼顶给砸塌了，让楼上站不住人，那城门还守得住吗？

    城门全靠城楼和阙楼自上而下的防守、有各种重型器械，但若无人阻挡敌军靠近城门，城门肯定守不住，在冲车的撞击下必倒！

    正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三枚石头飞来，都没砸中城楼，但已经离得不远了，无论砸到那里，便是声如雷鸣！土石横飞。

    过了一会，第二轮石头来了，这次有一枚直接砸到了城墙上！“轰”地一声巨响，城墙上的女墙直接塌了一片，砖石翻滚，还有人惨叫。一架多发床弩直接被掀到了半空，在墙上“哐当”乱跳。

    司马师瞪圆了眼睛，只觉眼皮发跳。

    完了，完了，这下能守住城？

    司马师心中百感交集，他见巨大的投石机结构不简单，情知那东西不是一个月半个月能建造的，必定是在庐江郡就已经造好了。马钧会造轮转投石机，又在庐江郡做官，多半与马钧有关。

    秦亮显然不是今年才开始军备，或许早已心怀叵测！司马师暗骂：我怎么就看走了眼？

    投石机显然可以通过观察石弹落地的位置、再调整远近。因为第二次石弹落地的位置、离城楼阙楼更近了，其中一枚还命中了城墙。

    就这么让他们砸下去，要不了多久，石头就必定会落到城楼上。

    果然有部将劝道：“将军先离开此地为好。”

    司马师虽然还能沉住气，但此时明显有性命之危，他听到有人劝，立刻顺着台阶、故作镇定道：“我去调集兵马。”

    说罢他便阔步往城下走去，步伐依旧没有表现慌张，却走得很快，生怕下一枚石头就从头上掉下来了。

    将士们看到他走了，很多人都缩着脖子悄悄回头观望，一时仍不敢跑。

    走下城楼之后，司马师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此时拿东西去堵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堵不住，木头的城门、用火烧都能烧掉。堵的东西能搬过来，叛军就能搬走。守城主要还是要靠城上的将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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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慈手软

    司马师走下城楼的这一刻，已经想到，该是出城决战的时候了！

    驰道上的步骑成群结队在行进，一个参战将拍马上前、下马揖拜。就在这时，“轰”地一声巨响，一枚石头从天而降，径直砸进了挨着城楼的一栋房屋。大道上有几匹马受惊，“嘶……”地发出鸣叫，忽然在路上狂奔起来。

    不远处的屋顶立刻露出一个大洞，灰尘从破洞里腾了起来，没一会儿，“哗啦”一阵响动，一大片房梁筒瓦缓缓垮塌了下去。人群里一阵喧哗。

    司马师看着这狼藉的场面，带着手下便拍马向南撤离。

    城墙上下，不时发出的巨响，仿佛让地面在震动，又好似在擂击在司马师的心头。他在驰道旁边翻身下马，立刻分派出身边的士卒，让他们去召见诸将。除了守北门的将领，其它的大将都找来议事。

    安排好事情，司马师心里不禁又暗叹了一气。

    早知道叛军有那东西，他根本不会守许昌，不管怎样、暂时避战才是上策。

    现在倒好，司马师感觉、自己完全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别说事先的全盘部署、连局部的安排都不管用，决定全是临时做的。而且选择不多，这不就像是、别人给自己安排好的路？

    司马师非常不喜欢被人摆布，但此刻心中的憋屈，又能向何人述说？

    而且现在也别的没办法，让叛军这么砸下去，自己这边光死人、连敌军的汗毛都摸不到，军心都要被砸跨了。主要是最后城也守不住，城楼、阙楼一旦被完全破坏，很快城门就得丢掉。

    司马师此时的脑子里“嗡嗡”直响，简直不愿意去想，几天就丢了许昌城是什么后果！

    关键是许昌周围一片平原无险可守，现在连这两万精兵、也很难跑掉。

    洛阳中外军新五营的兵员极多，若是在正常时候、随便就能调集起十万精锐；但现在不一样，司马师手里的这股兵马是最可靠的一批人，在此时十分珍贵。

    现在还能一战，但开战的时机实在极为不利！

    秦亮，你他嬢的！司马师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前在洛阳的时候，秦亮无权无势、不过只是王家的姻亲，那时司马师若想捏死他、就像踩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偏偏让此贼躲过去了，让他侥幸成了点气候，做法便简直是毫无留情，直接把人往绝路上逼！

    想想当初，秦亮只是在背后夸赞了司马师一句，司马师听到后便沾沾自喜；认识了这么几年，竟然一直对秦亮的印象不错。如今司马师真想扇自己一耳光，悔不该当初心慈手软阿。

    大奸似忠，说得就是秦亮这种人！太会假装了。

    不多时，几个大将陆续找到了司马师。司马师连郡府和县寺也不进，就在路口说道：“诸将应即刻聚集人马出城，从城西出，布阵与叛军一战。”

    没想到所有大将都没反对，纷纷赞同，大伙儿显然都很不喜欢、躲在城里光捱砸。

    司马师见状，强作镇定地沉声道：“叛军人数也不多，里面还有一些屯兵，且要守南顿、陈县等地的粮草。而我王师有两万精锐，加上许昌等地的驻军，大部出城，此役胜败未知也！”

    众将揖拜道：“得令！”

    ……城外的勤王军大阵上，大部分人都坐在地上等着，此时只有几部投石机周围的人在忙碌。不过各部兵马都排好了队形，已经披好盔甲，戴上兵器，只要结束休息、大伙马上就能备战。

    架起来比房屋还要高的巨大投石机，虽然结构以木头为主，却已有几分机械的气质。那粗壮的木杆前粗后细，转动起来、叫秦亮想起了挖石油的机器。

    不远处就有一架投石机，两个短衣大汉站在两侧的大轮车上，双手扶着栏杆，正在卖力地瞪着脚下的大轮子。

    两个大木轮转动起来，麻绳也立刻开始缠绕在轮子中间的木头上。看上去就像在纺线似的，只不过绳子更粗、纺轮更大。

    连接在梢杆上的两股粗绳子、随之綳直，两根麻绳交汇在中间的滑轮上。杠杆尾端也慢慢降下来了，撬动着前面又短又粗的杠杆上升，将一大木筐重物举了上去。

    一群人在那里捣鼓了一番，便有个人长声幺幺地大喊道：“备发……”少顷，那人又喊道：“发！”

    爬在木架上的一个士卒闻声，用力一拔，便把一根铁销拔了出来，上面的两根粗绳、与下面的绳子连接处立刻就脱开了。失去了束缚的杠杆立刻开始转动，重力筐往下沉重地坠落。

    随着“叽咕、哗啦”的声音，石弹绳兜拖着石球，从前方沿着轨道向后滑动起来，越来越快。接着杠杆后方飞快扬起，石球也随着甩到了半空。

    “轰”地一声巨响，重力筐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杠杆也随之竖在高空、戛然而止，但石弹却在惯性中停不下来，径直脱离了绳兜，向空中斜飞了出去。

    力量非常大，整个巨大的木架仿佛都在颤栗。众人都抬起头，观望着那石头在空中飞去，然后砸向远处的城池。

    这阵仗，比几十个人拽几十根绳子的投石方式、给力多了！因为这是把势能先积攒了起来，在短时间内爆发，更加威猛，还省了很多人力。

    除此之外，秦亮还有扭力投石车，思路是一样的，先积攒势能、然后爆发。有了木轮专家马钧的技术加成，那玩意同样非常精巧，蓄力时也是用脚踩轮子，两个人上去蓄力就够了。

    只不过扭力投石车的势能是另一种形式，主要靠牛筋等动物筋腱的扭力爆发，那玩意的射程、石弹重量都不如这个重力投石车，所以暂且还没使用。

    这时传来了令狐愚的声音，令狐愚还在远处，便大声道：“这东西厉害了，几天就能砸翻许昌城！司马师守不住啦。”

    秦亮闻声转头，从胡绳床上站了起来。但见王飞枭也与令狐愚一路，向这边走过来，三人遂揖拜见礼。

    令狐愚笑道：“秦将军，我算是服气了！心服口服，五体投地阿！”

    王飞枭道：“将军让马钧去庐江郡时，便是在准备今日之事罢？”

    秦亮道：“我早就与二叔说过了，司马家要干大事，不反抗就得死！”

    王飞枭感慨道：“每件事都叫将军说中了，兵変、大肆杀戮曹昭伯的人、南顿陈县有粮，神机妙算亦不过如此。”

    秦亮道：“哪里哪里，只不过是因为、我看透了司马懿父子的行事风格。”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昌城塌了一半的阙楼，又沉吟道，“司马师的选择已不多，今日便可能出城来战，游骑须到周围盯住他们。”

    话音刚落，便有一骑向着这边写着“秦”字的大旗飞奔而至，下马拜道：“贼军出城了，在西城！”

    王飞枭与令狐愚顿时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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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无名将精兵

    这仗肯定要打！因为秦亮军有优势。

    领兵大将们常常会有复杂的操作，算计谋略、地形、布阵、气候、路线等等，其实都是一个目的：在局部上想要以多打少、恃强凌弱。

    现在司马师最多只有两万精兵，其他从许昌等地凑的人、他不见得敢放到前面。秦亮军则有三万多人，留守颍水流域的人马很少、主要是守南顿陈县的粮草。

    至少在许昌，此时秦亮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以强击弱。

    秦亮不想等司马懿准备好、然后率十万精兵南下摆开了硬拼，也是为了避免被迫以弱打强的不利局面。完全掌握了洛阳朝廷之后的司马懿、会具有碾压优势，等那个时候开战，以全国打一隅，根本不公平！

    司马师的兵马从许昌城西出来，勤王军则在城北，双方的行进方向有个夹角。

    如此并非正面对进的方位，便会造成两军接触时间的落差。令狐愚原本在右翼，往西南走，最先接触逆军；其次是秦亮部，在中间的投石机附近，向西迂回调动，随后才能碰到敌军。

    秦亮派了几个嗓门大的人，骑马上去喊了一阵话：殿下诏令，放下兵器投降者免罪！

    目前看来没多大作用。双方没有太多交流，也无商量的余地，令狐愚的右翼军、变成了左翼，直接率先与逆军开打。

    秦亮骑马跟着自己的几千人向西行进，他引项观望远处，那边已是人声鼎沸、“噼里啪啦”的弦声络绎不绝，空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箭矢的影子。

    这么多箭矢，显然两边都是偏军在交战。

    令狐愚部、王飞枭部都是中外军，在组织和兵员上，与洛阳中外军如出一辙。两边同样的编制、装备，战法也极其相似，若非将士们故意穿了不同颜色的衣裳斗篷，等混战起来可能连敌我都分不清。

    当年曹操的军队设计，一直影响至今。秦亮在实地观察、查阅朝廷案牍之后，感觉魏国中外军的配置，颇有点阿彻琼斯对古典军事体系的解析意味，以突击、投射、阵列、散兵划分兵种。

    不过魏军是大兵团混编，一个满员单位的部，人员是一万一千三百多人。里面的主战兵力编制只分两种，正军和偏军。

    正军是阵列重步兵、近战突击骑兵混编，称为精锐，因为敢冲锋；当年曹操的虎豹骑就是这种精锐，但虎豹骑不是纯骑兵、主力却是阵列重步兵，现在虎豹骑已经改编成了武|卫营。

    偏军则是弩、弓轻步兵，游击轻骑、远近战散兵组成，负责投射和辅助作用。

    令狐愚的人马交战之后，双方一直在放箭，肯定就是偏军的交战，正军是突击军、没有那么多投射武器。

    秦亮率众约五千多人，一直在向西迂回。他不可能从令狐愚后面挤上去，那样挤作一团发生拥挤踩踏，不用打、自己把自己挤跨了！

    本来他的手里，包括文钦部、共有六千多人，但里面有一千多人不是战兵。他们是干运输辎重、勤务的人和工兵，还要干急救医疗之类的杂务，拼命的时候并不上阵。

    秦亮军渐渐到了逆军西北侧之后，战斗就不是左翼那个形势了。他的合成旅小编制，跟魏军主流配置根本就是两回事。

    合成旅的组织度更高，但受限于条件、也有弱点。其一，散兵近战格斗的技巧比不上中外军，如果发生步兵混战、便只能靠士气硬撑。其二，庐江郡缺少弓箭手，特别是骑兵弓箭手、便少了轻骑的配置。

    于是秦亮下令，杨威、熊寿按照训练的方式稳妥作战。又拍马找到文钦，叮嘱他：“文将军别忘了，中军鸣角、黑旗挥舞便立刻撤退。后面有步兵压阵，切不可浪战。”

    文钦抱拳道：“喏！”

    城西的平原上，这时的人马越来越多，像蔓延的潮水一样，不断向西扩张，将战场的横宽陆续铺开。只能平面展开的战场，唯有如此才能提高效率。

    什么八卦阵、雁行阵之类的大阵布局一概没有，靠近就开干。左翼已经干起来，右侧的双方还没走近。两军是边打、边布阵！

    果然逆军首先上来的、多半是偏军。多是弓箭手和弩手，中间的弓弩手成队列，轻骑散兵在前面游走，等待秦亮军第二部进入射程。

    但就在这时，秦亮军用驽马拉过来的扭力投石车上来了！人们解开驽马之后，推着投石车上前，便脚踩木轮上弦。

    “砰砰砰……”的牛筋强力释放，扭动着杠杆，许多石头直接飞到半空，往大片敌军头上落下去。战场上全是人，几乎不需要准头，只要射程够得着、就能造成破坏。

    敌军阵中一阵动荡吵闹。但石弹的杀伤不大，经常还砸不到人，所幸只是射程比弓弩远。

    对面那股敌军偏军没有被打退，反而向前逼了过来，准备逼近弓弩射程后放箭！

    秦亮立刻转头道：“文将军先出！熊将军的骑兵准备。”

    “咚咚咚”的鼓声中，中军黑旗摇动。非常高壮的文钦提着大刀，带着大群马兵缓缓从兵屯步阵的左侧出动。战马还没跑起来，文钦骑马慢步向前的姿态、让他座下的战马步履也仿佛傲慢起来。

    果然没一会，敌军的骑兵也出动了，两股敌骑从两翼蜂拥而出！

    这时秦亮军第二部兵屯中间的鼓声再响，数面青旗摇动。兵屯两翼的骑兵也随之而出，汇聚到正面之后、直仆正面的敌军弓弩兵。

    与此同时，兵屯部的阵列、私兵军阵开始向前缓慢推进。

    “噼里啪啦”的弦声响起，密集如炸豆一样，对面的步射先是一轮攒射。

    熊寿部骑兵前方先捱了一顿箭雨，马匹的嘶鸣、人们的惨叫随之响起，已有多人中箭落马，另有一些箭矢射到了骑兵的盔甲盾牌上，前方稀疏的骑兵像刺猬一样继续冲锋。

    左翼文钦骑兵很快与敌骑交战了，刀枪棍槊挥舞，杀成一团，文钦率护卫左冲右突，很快占据了上风，驱逐着左翼敌骑。

    右翼敌骑则冲到了中间，意图抵挡秦亮的兵屯骑兵。

    顷刻之间，只听到“哐当”的各种撞击声，尘土腾腾之中，仍是人喊马嘶。夹着配重长枪的兵屯骑兵、拿着小圆盾，蹬着铁马镫，几乎没有用任何招数，直接冲穿了敌骑阵队。

    许多长枪折断了的骑兵，从拔出了长刀，吼叫着拍马直冲。敌军偏军前部的游骑、散步兵直接散伙，掉头就跑，熊寿部骑兵从后面追砍，跟练习砍稻草人没什么两样、可能手感不一样。

    快速的马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冲向后面的阵列轻步弓弩兵。

    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前面的哗然之声。铁马扑上去，就像几匹独狼在草原上奔跑，拿着弓弩和短兵器的人群就像羊群一样、成群向后向面和两侧让开。

    更多的骑兵冲上来，在人群里疯狂劈|砍，无数步兵掉头就跑，有些小方阵干脆一哄而散。

    敌军后面多个小方阵组成的正军、终于上来了。得益于魏军长矛长短适中，突击多以疏阵，那帮阵列步兵速度也很快，直接冲上来要和骑兵硬干。

    这时熊寿阵中的角声响起，数面青旗挥舞。中间的勤王军骑督见状，调转方向，再次反杀身后的敌骑。熊寿的阵列步兵也在缓慢抵近，形成接应之势。

    秦亮骑在马上一言不发，看到此时的情况，心里已很满意。

    毕竟这里没有名将，没有精兵。杨威、熊寿等人都是洛阳中军不要的弃子，兵员则是以前缺衣少食的屯兵，只有一群大魏国底层炮灰的抱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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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希望破灭

    庐江军兵屯第二部主阵成横队排列，两千多步骑的战兵、摆开了一两百步宽。右后侧还有郡守部曲的横队。两部人马几千人，占据了很大一片战场场地。

    后面的王飞枭部也过来了，他们照样没有挤上来了。王飞枭可能见庐江军的阵列稍显单薄，便留了一些步骑在后面做预备，然后大部继续向西面迂回行进。

    文钦部骑兵、兵屯骑兵向两翼收兵。敌军的正军步骑尾随而至，从正面杀将过来了！

    兵屯的阵列步兵在正面、列阵以待，最前面的是六个综合弩兵大队、共十二个屯。祁大就是其中一个屯的屯长，位于靠右的位置，而且他们在最前面。

    总共五十一人的屯，分成了六排站立。大伙已经把箭矢上弦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的敌兵，神情无不紧张。

    而这些士卒虽是屯兵，很多人也打过仗、上过阵，只是没被当成主力。祁大这个当官的，反而比手下的兵更没经验，因为他是第一次上战场！以前他只是个饭都吃不饱的屯民。他能做上屯兵的屯长，估计是军中缺底层武将，他识了一点字、而且个子高大容易被挑中。

    祁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呆站在原地，与兄弟们一起观望前方。

    不过还好，上面的部曲将喊话了：“攒射准备！”

    众军听了无数次这样的口令，几乎不需要想什么，便各自做好了姿势，前三排人蹲、跪、站端起了蹶张弩。“放！”一声大喊之后，百步宽的正面顿时箭矢横飞，密集的弩矢直飞出去。

    恐怕很多人都忘记了要瞄准，但这么密的弩矢飞过去，数十步外全是人，果然看到许多敌军倒下了，人们的喊声更大。

    祁大回过神来，喊道：“前后换队！”

    他的话非常管用，平时大伙都习惯了听他的、相处得也不错。前三排的弩兵后退，后三排上了弦的弩兵齐步上前，顷刻之后，部曲将又喊：“攒射准备！”

    换回来的士卒忙着重新上弦，祁大亲眼看到，旁边有个姓张的士卒双手在发抖，踩了许久、愣是没有把弩踩开！

    前面已经再次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密集弦声，后排还有不少人没有上好箭矢。这时远处的马蹄声骤然变大，一股敌骑越过步军、直接冲过来了。

    中间的部曲将声音道：“走两翼，换飞枪！”

    祁大挥手招呼众人：“跟着旁边的队伍，走了。”

    众人急忙拿着弩、向右转身跟着快走，有人娴熟地把弩收到了背囊，取下了背上的飞枪。但有些人、此时连简单的事也做不好，甚至把弩给丢了，将训练时的动作手法忘得一干二净。

    祁大等人来到了右翼，成疏阵排列，队形稍微有点混乱了，而平时训练的时候、这种换阵是非常整齐的。祁大又看了一眼、那个姓张的十几岁小子，便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让他站到该站的位置。

    前面的那两个屯的弩兵换了飞枪，在将领的吆喝声中，正在右翼往前面投掷。祁大等人还没轮到，右翼的己方骑兵就杀将了出去，只听得马蹄轰鸣，喊声四起。

    周围的尘土弥漫，只见人头攒动、刀枪如林，马背上的骑兵在上下颠簸。

    不远处的百人将喊道：“祁大，叫汝的人换刀盾！”

    祁大便回顾左右，喊道：“换刀盾！”

    众人又收起了没投掷出去的飞枪，取下背上的木盾，拔出了环首刀。

    果然没一会，敌军步兵就杀到了。祁大瞪眼大喊道：“吃了秦郡守的粮，今日拿命还了！”众军似乎受到了鼓舞，不是这一屯的人也齐声呐喊道：“杀！”

    拿着长矛的敌兵杀至，纵队没一会就冲穿了前面的刀盾兵队列，径直捅|死了祁大前面的一个士卒。祁大大怒，不顾命地猛冲上去，挥起环首刀就乱砍。那敌兵丢了长矛、拔出了环首刀。

    祁大径直拿木盾压了下去，听到盾上“哐当”一声，他不管那么多，就像在练习武艺一样、拿盾往下侧用力一压，右手便挥起刀往拿人身上招呼。

    那敌兵急忙往后急退，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了一眼不要命的祁大，忽然仰头“阿”地大叫了一声，他身后的一个勤王军士卒、用环首刀扎进了他的后腰。

    身边的兄弟也迅速跟上来，在祁大身边跟着往前冲杀，有人手里没有盾牌、盾牌还在背上，居然一手拿飞枪、一手拿环首刀。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轰鸣声，侧翼一股骑兵斜冲而至！长如树干的骑矛下压，借着马力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直接捅翻一切。

    众军大受鼓舞，继续前进冲杀混乱的敌军。祁大看准了一个敌兵，便冲上去就是一刀，“当”地一声被挡住了，祁大拿盾往前一砸，接着右手又是一刀，左右攻击，片刻后，“哐当”一刀砍到了那人的盆领上、盾牌往他脸上一砸，那人向后摔倒。祁大冲上去，扔了盾牌，双手拿到对着那人的胸口猛揷，惨叫声听得瘆人。祁大身边的士卒也提着环首刀、对着那人乱劈，祁大被溅得满脸都是血。

    身后传来一阵呐喊声，双手举着明晃晃长刀的步兵上来了，那是阵中的戟兵、后来换成了木柄长刀。百人将也招呼道：“祁大，吾等可以退了，不要乱跑。”

    祁大应道：“喏！”

    两翼来回冲杀，正面却没那么混乱。那帮长矛兵根本不需要武艺，只要力气够、举得起加长的矛便可以。三排密集的长矛顶在前面，敌军无论步骑冲上来就死，躲无可躲。

    三排矛兵缓缓向前推进，后面的矛兵还竖着长矛、高聳如树。双方的矛杆在中间“噼啪”地撞击，敌军的长矛没这么长、阵列也没这么密，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在他们队列要灵活很多，只得不断往后退。

    这时举着黑旗的骑兵别部来了，迂回到左翼，再次与敌军的突击骑兵交战，马蹄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右翼的屯兵骑兵趁机杀出，在敌军步阵侧翼来回冲杀，拿着长矛对着那些步兵乱刺。有敌步兵阵列冲杀，长矛骑兵便拍马退走，旁边还有接应他们的游骑、挥着刀杀上来掩护。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只有两千多人的兵屯军阵、愣是没被打垮。中间的阵列步兵又慢又稳，两翼的骑兵、步兵来回冲杀，在武将的指挥下游刃有余。

    远处传来了号角声，正面的敌兵陆续开始退走。文钦部骑兵再次掩杀，但未深追，敌军后面的步骑方阵还非常多。

    祁大这边的步阵没有退，但右后翼的郡守部曲正在列队前进，越过兵屯的阵线，顶到了最前面。

    ……横斜蜿蜒在大地上的战线，随着横面的持续铺开、战斗愈发憿烈。叛军王飞枭部的大股人马、继续从西边迂回过来了，司马师这边的军队处境已经相当不利。

    起初双方的兵力、陆续才投入厮杀，从东到西不断蔓延。局部上并没有多寡之别，司马师的人便打得有来有回。

    司马师本来寄希望于中间突破，因为那里是秦亮的屯兵，旗帜也是五花八门形状不一、一看就不是中外军精锐。但他没想到，屯兵竟然那么经打！打了许久愣是攻不下来，自己这边反而不断有方阵被击散、不得不撤回来重新列队修整。

    无法突破中路，形势越到后面越不利！王飞枭的叛军人数极众，从西边包抄而来，直接对司马师的左翼军阵形成了围攻之势。

    司马师毫无办法，兵马比对方少，又是在平原上，现在已是无兵可用。

    战斗还在继续，但司马师知道、已经完了！起初尚存的一丝侥幸、寄希望于通过阵战取得突破，目前完全破灭。

    王飞枭部已经迂回到大阵的侧翼，与秦亮部屯兵一道两面夹击。

    没过多久，司马师西边侧后翼的那些拼凑人马、首先受不了围攻，几乎像是房屋倒塌一样，乱兵不断向南溃散。

    整个西侧的大阵都保不住了，溃散的人越来越多，军阵正在被迅速压缩。这么打下去，可能不出半天，王师就会被压缩包围在西城门外。

    远处一面大旗在尘土中迎风招展，上书：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司马师不得不提防，士气崩溃后，整个战场的局面会发生突变！

    这时有部将拍马上前，沉声道：“仆在颍阴县备了船，将军先走，随后仆等率众突围。”

    司马师没有否决这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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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沙丘

    “杀！杀……”骑兵横冲直撞时的呐喊声，一里地外都清晰可闻。冲杀的步兵人群像洪水一样、战线已是犬牙交错。

    勤王军王飞枭部迂回围攻，率先从西边击穿了敌阵。

    敌军崩溃得非常快，原本由大小方阵排布的大阵，很快变成了散乱的人群。远远看去，便好像是受了惊吓的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向后面溃散。

    而且不限于一处，整个斜摆的大阵、原本已经被包抄成了类弧形，此时从西侧开始，就像沙丘倾塌一样解躰、蔓延。

    勤王军的骑兵冲上去，许多敌军的士卒甚至放弃了逃跑，失去了武将的威慑、无数人径直在原地丢掉兵器投降！

    双方都是魏军、内战便是如此景象，除了极少数死心塌地效忠某个人的将领，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拼到底的意志。秦亮这边如果战败了，也会是如此光景。说不定最不容易投降的、反而是他手下的那些屯兵，而那些中外军精兵肯定会降。

    敌军溃散蔓延到了中间，秦亮部的骑兵、长刀兵都追上去了，只剩下移动缓慢的长矛兵和弩兵仍然保持着阵列。

    许多丢掉武器的敌军将士、直接跪拜请降，更多的人正在向后乱奔。

    无数凌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叫喊声笼罩在天地间，形成了“嗡嗡”的巨大噪音。离得稍远，连相互说话都有困难。

    鼎沸的人马中，时不时能听到大喊：“降者不杀！”在这样的战场上，此话可信度很高，无论谁执政、还能把自家多达两万精兵全部屠了不成？

    大地上一片混乱，不过在这空旷的平原上，步兵全部都跑不掉、不可能跑得过追击的骑兵。骑兵大部分也跑不掉，他们在往西奔，那边是潩水，有勤王军的游骑活动、河上并未事先架设浮桥。

    遇到军队突然崩溃的情况，基本是彻底没救了。

    秦亮亲历过全军崩溃的事，这种时候，无人愿意抵抗，谁停下来抵抗、就会遭受围攻，必死无疑。所有人只会想着，怎么才能比其他人跑得快。

    隐约还有人群在往许昌西门内跑，进城比出城更难，失去了组织、争先恐后的人群只会拥堵。而且也没有用，全军溃败、损失大半，许昌剩下那些人会守城才怪，一会就得开门投降。

    文钦等将领已经带兵追出去了，桓范、陈安、王康等人，这会才从后面骑马过来，都在观望着前面乱糟糟的景象。

    桓范身上的袍服很整齐、只是头脸衣服上落了一层土，看起来灰头土脸。秦亮身上则穿着甲胄，不过整个战役打下来，他连腰间的剑都没出过鞘。

    “这太快了！”桓范的神情有点尴尬，又很憿动，脸上发红。

    秦亮随口道：“胜败都会很快。”

    不说别人，秦亮自己也有一种恍惚的感受。

    胜利的曙光、忽然就来到了面前。以前长时间的隐忍与憋屈，凡事都要看司马家的态度，那些莫名的忧惧、在这一瞬间也消失了一大半。

    秦亮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在大魏国以来，从来没这么轻松过。仿佛心头的大石头渐渐在落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轻松、充盈着全身！他不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桓范的脸却愈来愈红，萝卜一样的脑袋上，皮肤上的斑因为脸红、似乎更深色了。他忽然道：“我说过的话，自当说到做到！”

    他说罢便甩了一下袍袖，作势要跪。

    秦亮眼疾手快，伸手便拽住了桓范的手臂：“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桓范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当时说磕头的时候、身边没有外人，只有门口的几个侍卫。但桓范好像不好意思不认，依旧想要兑现许诺。

    秦亮忙劝道：“桓公，玩笑话、何必当真？”

    这桓范小气得很，以前吕昭位居他之上、他就不愿意当冀州牧。如今他也不是敌人，何必去得罪他、叫他当众磕头受辱？秦亮觉得没有任何好处。

    桓范红着脸道：“那我先欠着秦将军。”

    秦亮道：“算了。”

    陈安与王康一脸茫然，不知道俩人在打什么哑谜。秦亮又轻轻拍了两下桓范的小臂。

    不出所料，追击的战斗尚未结束，许昌西门便已洞开，守城的将领直接率众投降。

    令狐愚的兵马先入城、控制了各个城楼，接着秦亮才带着人马走进城门。里面还有许多敌军将士，此时已经把兵器堆放在了城门内，站在里面的驰道上。

    “秦将军战无不胜！”“拜见将军。”门口的将士们纷纷向秦亮瞩目，陆续有人揖拜行礼。

    秦亮从马背上翻身下马，抱拳向诸将还礼：“幸得诸位将士奋勇杀敌。”

    又有一群投降的官员上前躬身揖拜，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秦亮便做了个手势说道：“司马家挟持了陛下，在洛阳谋反。尔等只是受其胁迫罢了。”

    官员降将们听到这里，忙道：“秦将军仁义！”“司马师拿着陛下诏令，仆等不敢不从阿。”

    所以诏令总是有用的，不管是皇帝诏令、还是殿下诏令，到了这种战败的时候，便有了借口，至少也是个台阶。

    秦亮问道：“司马师呢？”

    降将们面面相觑，这时有人道：“许久没见到人了，多半已提前逃走。”

    秦亮遂不再理会众人，他回顾左右、便带着随从往城楼上走。许昌城西的城楼城墙完好无损，并未被攻城器械破坏。

    人们来到高处，视线顿时豁然开阔。秦亮站在城墙上，身后是皇城巍峨的宫阙楼阁。前面的平坦大地上，则是狼藉的战场。太阳已渐渐西垂，长时间的暴晒之下、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臭味。

    城外已有许多杂兵，人们在各处寻找着什么，就像一群群拾荒的人。他们正在找还有救的伤兵，然后搀扶起来或者抬走。接下来众人还会收集有用的东西、尤其是甲胄，尸体最后才处理。

    如此凄惨的景象，秦亮一时间心里不禁五味杂陈。刚才城门口那些人也没说谎，大部分魏军将士、只是被胁迫而已。不过好在是赢了，毕竟输了会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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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黄雀在后

    许昌往西走数十里，便是蜿蜒百里的潩水，短时间内没人能封锁整段河流。彼时后面有追兵，溃兵几乎跑不掉；不过少数人只要能找到渡船，要逃走并不困难。

    司马师动身较早，自然已经奔回了洛阳。逃掉的人不止他一个，后来陆续又有将士不断回来。

    于是消息是瞒不住的，许昌的事很快就在洛阳传开了。叛军大将秦仲明，三天攻下许昌，司马师丧师数万！（包括许昌等地兵屯和戍卫。）

    完全不懂战阵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许昌那样的重镇只守了三天。即便是懂行军布阵的文武，消息没听细致，也搞不清楚许昌怎么破得那么快。

    当天就有人谣传，秦仲明施法召唤了天石！有时候谣言好像还更合理，至少比真相更简单易懂。

    “箩筐大的石头，从头而降？”

    怎么可能？不用说别人，连精通战阵的司马懿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概也更愿意相信谣传。

    司马师却点头道：“秦亮在庐江郡早有准备，制作了房屋一般高的投石机，近百斤重的石弹从天而降，入地数尺深，声如雷鸣！城楼、阙楼不保，则城门必被撞开。

    儿为保军心士气，只得出城大战。叛军人多势众，大战不敌。放在大阵左后侧的颍川屯兵一遭迂回围攻，便毫无战意，几是一触即溃！引得士气大崩，儿等见事不可救，只能设法离开许昌。”

    “隆隆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连续的闷雷。

    房间里的几个人、仿佛是担心石头已经砸到了洛阳来似的，都不约而同地侧目看向门外。

    当然外面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春雷而已。唯有小雨笼罩在空中，雨水汇聚成了积水，正沿着阁楼的屋檐往下不断滴落。

    司马懿强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心里十分混乱。

    这不是什么有迹可循的高招，而是完全没有常理、根本不讲道理的歪门邪道，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事都预料不到、那还叫人怎么部署？

    那秦亮究竟是个什么人？司马懿仔细回忆着、寥寥数面之缘，对秦亮的印象实在不深，能让司马懿记住的地方、竟然是秦亮的相貌长得不错。

    司马懿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邪术！”

    但司马师显然不认为是邪术，叹声道：“当初马钧一个给事中去了庐江郡做都尉，儿便应该有所警觉。但实在想不到，他一个郡守是为了谋反在做准备。”

    之前大家一直都在盯着曹爽，谁会去过于在意一个郡守？

    司马懿看了儿子一眼：“此事若是马钧之能，他在洛阳时为何碌碌无为？”

    气氛十分压抑，刚刚回洛阳的邓艾、司马昭二人都一声不吭。本来要让邓艾先做颍川郡守，现在还没赴任、颍川已经丢了，邓艾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马懿更是无言，准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对付完曹爽，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这时，有侍女到门口禀报，蒋司空求见。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昭：“汝去迎他。”

    司马昭拱手道：“喏。”

    没一会，蒋济与司马昭一起进来了。

    相互见礼之后，蒋济也是神情复杂、看了一眼司马师，仍然问道：“传闻是真的？”

    司马师尴尬道：“哪种传闻？”

    蒋济道：“许昌三天丢失，丧师数万。”

    司马师没说话，算是默认。

    蒋济见状，脸色一变，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心急火燎地亲自来太傅府问情况，估计正在懊恼！

    前些天司马懿请蒋济、给青徐都督胡质写信，叫胡质调集兵马从东面围攻叛军。蒋济原本是不太情愿的、还想装病，后来司马懿亲自上门，他才勉强答应。

    蒋济虽然一向表现得比较中立，但毕竟与司马懿的交情不一般。当初蒋济做护军将军的时候，明码标价卖官，童叟无欺的价格表目都已经流传到了里坊之间。司马懿问他，他竟然说洛阳|物价高、所以价格没商量。结果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司马懿，也没拿蒋济怎么样。

    这回叫蒋济写封信、司马懿亲自上门相求，他总算拉不开面子，只能同意。

    不过现在蒋济可能也感觉到、洛阳的形势不太好，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从蒋济的脸色就看得出来。如此煞白难看的脸，如果前几天他装病的时候是这副模样、那几乎没有人不信。

    “那该如何是好？”蒋济终于问出了一句。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以前故作中立的人，总有原因，现在蒋济就似乎并不关心司马家，只顾着自己是否晚节不保。

    司马懿犹自看桌案上的图纸，头也没抬一下。

    许昌城丧师失地，这么多人参与、这么大的事，不仅会在洛阳传开，还会迅速传到各地去。原先还对各地都督有所期待，现在那些人必定会继续观望。

    像荆豫都督王昶，他是因为司马懿推举而做的官，可以说欠着知遇之恩，后来王昶取代夏侯儒、升任荆豫都督也是司马懿一手促成。

    但王昶也与王凌从小关系很好，把王凌当作兄长。此人除非被逼无奈，或者形势十分明朗、顺风表明一下姿态，他多半不愿意掺和这件事，毕竟对兄长落井下石、对名声不利。

    还有靠近庐江郡的太守王基，做王凌的属官出身的人，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多半也打算按兵不动。

    最近吴军在荆州攻击相中，又正好给了王昶借口。王昶不太可能出兵相助了。

    而青徐都督胡质一向谨小慎微，虽然走的是蒋济推举的路子，但情势如此，光凭蒋济一封信，要胡质在这种时候出兵、可能性也不大。

    许昌之役的影响，可谓是相当糟糕！

    地方上唯一出兵的人、竟然是石苞，司马师力排众议提拔的人。当初司马懿很不喜欢这个人，因为石苞极其好色，私德很差，没想到到头来、只有这么个人最靠得住。反倒是那个不好色的秦亮，却忽然给了司马懿一记暗棍。

    石苞已经率军进入谯郡，可以从侧翼威胁叛军粮道后路，但终究是势单力薄。要产生重大作用，还得王昶、胡质出面才行。

    还有郭淮，与司马懿的关系不错。但郭淮又是王凌的妹夫，见势不对，不在背后捅一刀便算不错的。

    所以当初司马懿刚对付完曹爽，首先想到的就是王凌，便是因为预见了如今的局面！

    但凡与司马懿关系不错的人，多半也跟王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有事，很多本来用得上的人、全变成了骑墙观望者。

    此时司马师的神情也十分紧张，一双大眼睛凸出，几乎因为这件事惊吓得、眼珠都要鼓出来似的。他若不是司马懿的儿子，不管什么原因、出了这么恶劣的事，早拖出去砍了。

    但事情的严重性远不止如此。

    司马懿不禁暗道：河内司马氏，多代人积攒的基业，难道就要因为秦亮这么个二十余岁的竖子、而毁于一旦？

    司马懿沉住气，看着图沉思良久，忽然道：“许昌一失，从秦亮最近的行事来看，叛军可能会直接进军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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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妇人的道理

    六安城的空气潮濕。昨夜下了雨，今早已经雨停，不过太阳没出来、地面仍旧湿润。

    秦胜夫妇已经搬到了郡府内居住。秦胜行太守事，掌庐江郡太守印，留守六安城。

    最近半个月六安城是人来人往，有从各地聚集的屯兵，准备好之后便会立刻沿沘水北上。也有从淮南郡陆续调来的屯兵南下，代替原先的人马戍守六安。兵马由都尉劳鲲统领，不过诸事决策者、还是秦胜。

    秦胜一大早起来，便是要去城西、送最后一批庐江郡屯兵出发。

    张氏已经先起来做好早饭了，她会操持一切家务，但嘴上也不停，见面就开始埋怨起来：“不知道这个行郡守事，能当多久？现在吃几顿好的，便等着吃断头饭罢！”

    秦胜皱眉道：“一大早说这些做甚？”

    张氏道：“还不能说了，造反不得诛三族？”

    秦胜道：“不是与汝说过，此乃勤王。”

    这时大小两个儿子也来了，看了一眼案上的粥菜等食物，只能先向秦胜行礼。秦胜坐到上位，拿起筷子放在碗里搅了一下粥、表示先动了筷子。两个儿子立刻便伸手去抓麦饼。

    张氏嘀咕道：“败了就是造反。”

    秦胜无言反驳，顿觉识不了几个字的妇人、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

    秦胜只得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初我们与太原王家联姻的时候，汝笑得那么欢。得好处的时候笑，现在王家要起兵，汝还能哭丧着脸说、与王家没有干系？”

    张氏蹙眉道：“我怎么听说，起兵是仲明的主意？”

    秦胜不耐烦地说：“王家势力太大，司马家掌权，不会放过王家。起不起兵，都只能活一家！汝去怪仲明，便是以为坐以待毙更好？干大事便是如此，我们秦家得做大士族，不然只能颠沛流离，逃往吴国。幸好仲明把我们叫来了庐江郡，不然在冀州、想跑也没地方跑！”

    夫妇二人悻悻不乐地吃过了早饭，张氏麻利地给秦胜拿出了官服，又给两个儿子收拾好、叫他们去前厅庭院那边读书。她一边做着事，一边还在埋怨。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偌大的内宅庭院，刚出门楼，正好碰到了王康家的妇人董氏。现在王康已经做官了，但张氏可不管那么多，立刻把董氏呼来喝去，叫她去找些奴仆把内宅打扫一遍。

    董氏也不敢顶嘴，只能应诺。

    就在这时，六安县令陶文来了。陶文又急又喜，笑起来两腮的皱纹更多，“贺喜府君，大喜！”

    两个妇人听到这里，都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陶文。

    陶文接着道：“秦将军率精兵进军许昌，三天便力克许昌！司马师仅以身免，损兵折将数万众！”

    秦胜听罢愣了一会，高兴道：“甚好！”

    张氏也憿动道：“许昌离洛阳不远啦。”

    秦胜点头道：“很近，勤王可能要赢了！”

    张氏怔怔道：“仲明什么时候打仗这么厉害的？”

    陶文看了一眼张氏，拱手道：“张夫人不闻儒虎之名？芍陂之役、秦川之役，秦将军早已名闻天下。”

    张氏瞪着眼睛、用力点头。

    连一旁的董氏也小声道：“我在平原郡时，便知秦将军有大志，必能福泽百姓。”

    陶文叹道：“三天下许昌，简直叫人难以相信！”他稍作停顿，又向秦胜揖拜道，“府君可安心矣，而今只需静待前方捷报。”

    秦胜道：“仲明嘱咐我守好庐江郡，我不能懈怠。”

    陶文立刻说道：“府君勿虑，吴国有瘟疫，一时无法北上。仆还叫人去打探过，西面安丰郡的王基、兵屯还没召集，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按兵不动。此时王基听到许昌的消息，更不会打我们庐江郡的主意。”

    秦胜听到这里，随口道：“陶县令挺有见识，做县令可惜了。”

    陶文忙弯腰道：“不敢当，不敢当。仆能得府君赏识，真乃三生有幸阿！”

    据说陶文是陶谦的曾孙。陶谦很早以前做过徐州牧，也是一方诸侯人物，但得罪了曹操，陶家后来就衰败了；儿子孙子都没人要，一家人四处漂泊。王凌的结交确实很广，不知道从哪里、把陶谦的曾孙给找了出来，弄到六安做了县令。

    这些大族的后人，就算败落了，却还能读书识字、而且爱去打听各种各样的人脉关系。

    果然陶文继续道：“勤王军已在豫州获得了大批粮食，我们在后方不用筹集军粮。但秦将军麾下的屯兵家眷，全在庐江军，一旦庐江郡有失、必然影响军心。最近的威胁就是西边的王基，不到一百里，便能攻略阳泉县、安城等地。故此仆早就盯住了王基。

    不过王基是王都督的属官出身，深得王都督厚爱，后来他又做过曹昭伯的属官，必然不愿意轻易与扬州为敌。此番秦将军在许昌大胜，我们反而可以派人去拉拢王基、以为庐江郡左翼屏障，则可万无一失！”

    秦胜听罢点头道：“甚好，便依汝之计，写好书信，我来用印。”

    陶文拜道：“喏。”

    张氏忽然问道：“勤王赢了会怎样？”

    陶文忙躬身答道：“洛阳那些尊贵的妇人们，在张夫人面前都得殷勤讨好。仆等的前程，亦指望府君、夫人美言。”

    秦胜不再理会两个妇人，带着陶文便往马厩那边走。没一会，都尉劳鲲也找了过来，又说了一遍许昌的大捷，听说秦胜等人要去送军队出发，便也跟了过来。

    几个官员带着随从，骑马出六安西城。

    众人来得迟了一点，只见沘水上的船已经升帆出发了，大路上的成群步骑已在行进、仿若长龙，人马车辆过后，路上便是一片烂泥。

    兵屯第七部的部校尉是张猛，是个腰粗膀圆的阔脸莽夫。据说张猛以前做过中外军的部曲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仲明收到了麾下。

    张猛带着几个部将过来拜见。秦胜遂叫人拿来酒坛和碗，亲手倒酒给将领们践行。

    秦胜大声道：“前军将军秦仲明三天攻下许昌，尽灭司马师数万众。愿张将军等一路顺风，尽快赶到前方，旗开得胜！”

    大路上听到了说话的将士们，顿时大受鼓舞，呐喊声此起彼伏：“胜！胜……”

    张猛扎巴了一下嘴，端起酒碗道：“有军法、行军布阵期间不得饮酒，但今日正逢喜讯，又是秦府君亲自相送，仆不敢推辞，干了！”

    秦胜也先与张猛对饮了一碗。二弟仲明不善饮酒，但秦胜的酒量特别大，在平原郡官场早就练出来了，今天一早，他便打算与在场的所有人、一人干一碗。

    就在这时，路上的人群、河上的船帆忽然变了颜色，一下子笼罩上了橙黄的光辉。秦胜转头一看，东边的朝阳已经从云层里冒出了头，天地间仿佛倏地明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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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山河之险

    王凌还没把兵屯完全聚集成军，形势已经发生了大变。

    都督府上下一片庆贺，或是在庆幸。许昌之役如果战败，这场起兵勤王几乎就要结束了；胜了之后起码还有机会，而且比之前的局面更好！

    劳精刚到邸阁，便脱口道：“不愧明公亲口称赞为儒虎，仆误会他了。”

    数日前懊恼说、王都督应该亲自领前军的人，便是劳精。跑到洛阳去密告王广快跑的人，也是他。

    此前劳精听说秦亮要攻打许昌、并有司马师重兵守备，他便急不可耐；其实劳精并不是太在意秦亮的资历、只因担心秦亮把事情搞砸。

    毕竟他这种王凌的同乡、亲信，一旦王凌兵败，劳精等人肯定没好下场，多半得灭三族！

    秦亮的丈人王广也马后炮般地说道：“仲明精通军谋，做事周全，若无准备，他必不会冒进许昌。”

    王广起初也是反对起兵的，他主要认为扬州加上兖州二地，实力无法与洛阳相比。王广更倾向于与司马懿商量、以消除猜忌，用兵权换取家族生存。

    毕竟王广很清楚，王家父子跟司马家不一样，王家只是想保住家势而已。如今天下有实力的大族、诸侯不少，司马懿难道能把全部士族都打掉？

    王家上下，只有王凌挺在意官位和声望，但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也就想再有个三公的位置、名望流传后世；而王广等几兄弟，连对官位都不那么执着。

    所以王广认为，司马懿不是一定要赶尽杀绝。

    但事已至此，既然王凌已经起兵，威胁摆到了明面上，双方更没有商量的余地。王广自然转变了态度，只能寄希望于战场上的胜负。

    王凌也点头道：“许昌之役后，情势已大不一样。司马师一败，洛阳南面、东面的大片地方将被我军占据。关中夏侯玄、郭淮受到鼓舞，可能也会起兵。洛阳之势，或成孤城。”

    众人纷纷附和，其中一个属官道：“明公所言极是。洛阳不比关中，虽有山河之险，但其内地方狭小，失去关东、关中支持之后，并非久守之地。洛阳是都城，官员家眷、军民人数极多，不出两三月，缺粮必成燃眉之急。”

    另一个人说道：“若是毌丘俭、程喜挥军南下，攻邺城等地，兵至大河（黄河）北岸，那时洛阳一个月也守不住。”

    劳精忽然说道：“四方都督全都起兵，将来谁来主政，会不会天下大乱？”

    王广道：“洛阳兵马甚众，应先对付司马懿，尚有生机。其他事以后再议。”

    顿时众人都点头称是，头上诛三族的罪名、确实才是最重要的事。

    王凌皱眉道：“洛阳准备不足、军心不稳，秦仲明是否要立刻进攻洛阳？”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前军总共只有四万精兵、加上庐江郡兵屯最近大概能到一万多人，新败投降的司马师军、一时也很难堪大用。兵力不足，直接进攻洛阳仍然十分冒险。

    王凌听到这里，便对王明山道：“汝留在邸阁，我与公渊去见殿下报捷。”

    王明山道：“喏。”

    于是王凌便带着长子，去了内宅。

    ……王凌父子亲自进来报捷之前，郭太后其实已经听到了消息。

    寿春上下都很关心前方的情况，这种大事、连奴仆侍女都在说。郭太后即便从未走出庭院半步，也能知道不少事。

    奶娘翁氏把阿余抱走之后，郭太后便跪坐到了帘子后面的筵席上，接受了王凌和王广的谒见。

    王凌叙述了一遍事情经过，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谈论此事时的声音竟也有些憿动。

    郭太后之前还对消息存疑，因为三天攻下数万精兵防守的许昌、听起来有点像谣言。但眼下王凌说得如此详细，消息必然是真的。

    待王凌说完，郭太后一时没有出声。她有点走神，因为心情转变得太快。

    之前她其实也不看好起兵的结果，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支持秦亮、走一步算一步。这些日子她一直不愿意去想长远，整天的心境都很压抑绝望。

    如今在忽然之间，她一下子又感觉到、好像重新有了未来。所以一时间便想得比较多。

    郭太后心里乱糟糟的，甚至想起了自己跪在秦亮面前的动作，脸上顿时有点热。她那时的感受其实很复杂，虽然情绪莿激之下头脑发昏，她是自愿为之，但其实还是多少有点屈辱感，毕竟身份和年龄有别。特别是在事后冷静之时，总觉得自己太过火了。

    然而此时郭太后倒地觉得，如果秦仲明能挽回大家身败名裂的下场，好像跪在他面前、也不是太不能接受。相比被天下人羞辱，秦亮至少会保密、也不会嘲笑她。

    这时王玄姬的声音道：“仲明总能出人意料。”

    王令君的声音道：“我们很久之前就等着这一天，如今终要有个了断了。”

    郭太后听到她们的说话声，这才回过神来。

    来到淮南之后的这段时间，郭太后也觉得很神奇。王令君是秦亮的正妻，郭太后的宫廷身份又更高，应该是谁也不服谁的；但彼此间居然相处得很好，而且郭太后对王令君的印象不错。

    大概还是因为，王令君立足的是家族，首先是秦家妇、然后又是王家嫡孙女。而郭太后不会争夺她的地盘，郭太后的生存靠的是宫廷身份、不会要王令君的秦家妇地位，更与王家没有太大关系。

    何况现在彼此间的命运都绑在了一起，就算要死也会相互作陪，反倒有了同病相怜般的情分。而若能活，那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王令君还能给阿余一个不错的身份。

    郭太后终于开口道：“获胜的机会几何？”

    王凌忙道：“洛阳山川阻隔，易守难攻。不过黄河南岸的各个方向、都已被封堵，其腹背关中也可能起兵勤王。黄河北岸的毌丘俭、程喜等人，若一并反对司马懿，洛阳即成四面受敌之孤城。洛阳中军军心不稳，守战两难；彼时我们已有十几万人马，赢面不小。”

    郭太后想了想，问道：“这么多人勤王，会有几个辅政？”

    王凌道：“臣等商议，先打败司马懿是当务之急。”

    郭太后沉吟片刻，便临时决定道：“我欲北上许昌，帮助秦仲明劝说各地官员。”

    王凌急忙劝诫，建议殿下等扬州剩下的兵屯大军聚集完毕，再随大军北上。

    但郭太后既然开口了，便执意要去。

    王凌只好说道：“庐江郡兵屯一部还在沘水，臣再派精兵两千、护卫殿下。”

    郭太后在帘子后面说道：“便依王都督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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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四方诸侯

    许昌之役的消息在洛阳一天都没瞒住，于是几百里外的长安人、也知道得很快。

    刺史府的郭淮一脸诧异，又问信使：“此事是真的？”

    信使是在洛阳的弟弟家的人，立刻拱手道：“整个洛阳都在传，听说秦仲明召唤了天石！”

    郭淮摇头不语。他相信许昌之役，因为郭家在洛阳有不少亲戚、随后还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佐证，他不信的是秦亮能召唤天石。郭淮要是信怪力神，打了那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人，怎么没冤魂来找他？

    “我知道了。”郭淮又点头道。

    奴仆立刻做了个手势，“阁下这边请。”

    人刚走，后面的楼梯上就传来了声音，妻子王氏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王氏特别喜欢呆在阁楼上，大概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在上面多看看风景。

    郭淮扬了扬手里的信，招呼道：“事情不好说了。”

    王氏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睛里顿时露出了些许神采。郭淮也理解，毕竟事关她娘家全族，她当然很关心。

    她走上前接过书信，埋头看了一会，抬头道：“仲明三天攻下许昌，司马师丧师数万？”

    郭淮点头道：“应该是真的。秦仲明不简单阿。”

    王氏的脸因憿动而有点发红，整个人好像很快恢复了生机，高兴得举止都不稳重了：“他很厉害的！上次在秦川，他不是用几百人挡住了蜀军数万？”

    郭淮道：“汝不懂兵事，那次是完全依靠地形。”

    王氏竟然为之争辩道：“那这次呢？”

    郭淮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点赌气，不过好像也很正常。郭淮便道：“信上不是说了，依靠马钧新造出了大型投石机、司马师事先不知道，遂有出其不意的作用。不过秦仲明好像确实挺有能耐。”

    王氏道：“我们要赢了，夫君何不起兵帮二哥一把？我听说夏侯玄派人来，请了夫君两次。夏侯玄是曹爽表弟，他可能也想起兵，都督、刺史联手，拿着皇太后殿下的诏令，必能成事！”

    郭淮沉吟道：“带兵的人是司马师。此人虽受司马太傅教导，但从未领军打过仗，或许临时缺乏经验？”

    王氏忙问：“二哥他们还赢不了吗？”

    郭淮头也不抬地沉思着，过了一会才答道，“还不好说。但如今洛阳人心惶惶，有机会了。”

    王氏道：“夫君帮他们，机会更大。”

    郭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若是说实话、便太难听了。

    说到底，郭淮根本不急！

    他起初是觉得扬州军必败无疑，现在又觉得似乎结果难料。但不管谁赢，郭淮只要没有明确反对谁，他多半就不会有事。

    郭淮除了是王凌的妹夫、司马懿的好友，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并州大士族。（郭家好几个人都在做官、并且与士族联姻。比如裴秀就是郭淮的侄女婿。）

    而王凌与司马懿在并州、河东士族中的关系都很广，隐约都有并州士族领头的声望。并州士族是这俩人最重要的人脉根基。

    谁赢、谁做并州人的领头，除掉对方、就能震慑所有并州河东士人，恩威并施让大家认大哥！之后便没必要再对付其他并州人，因为除了司马懿和王凌，没人要做领头。

    如此一来，郭淮为什么要着急冒险？看谁赢了，再上奏表明一下态度就行了。

    至于王家和妻子王氏，说到底、最主要还是看在几个孩子的面上。

    于是郭淮想了一会，语气比上次要缓和了一些，说道：“起兵之后，走到潼关便只有看着了，根本进不了关。”

    王氏的神情一沉。

    但郭淮马上又道：“我先去都督府，看看夏侯玄叔侄想怎么办。”

    王氏顿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忙点头道：“妾为夫君去拿官服。”

    不几日前，夏侯玄便两番邀请了郭淮、请去都督府议事。但郭淮装不知道，因为担心那两人对自己不利。

    夏侯玄与夏侯霸估计也有此担忧，并未亲自上门。

    但此时郭淮知道了许昌的事，便改变了主意、想去都督府见一面。以夏侯玄的性格，最多把他给抓起来。

    郭淮此时是雍州刺史，府邸就在长安。夏侯玄都督雍凉诸军事，也在同一座城，要见面并不难。

    没多久，郭淮就乘坐马车来到了都督府。

    夏侯玄见郭淮亲自前来，脸上已忍不住喜悦，立刻将郭淮引入密室。不一会，夏侯霸也来了，二人遂展示了郭太后的诏令。

    郭淮不动声色道：“我也拿到了诏令，两份。除了殿下的诏令，还有陛下诏令、命臣等防备蜀汉。边防才是我等分内事阿。”

    夏侯霸立刻道：“司马懿劫持了陛下，诏令不过是司马懿的意思。”

    郭淮道：“那也是陛下名义，臣等不能不奉诏。”

    夏侯玄、夏侯霸是曹爽的表亲，这俩人应该是怕司马家算账，所以才心急火燎地想起兵。

    这时夏侯玄开口道：“王彦云是伯济（郭淮）的舅兄，只要伯济与我们联手，雍凉兵便可挥师东进。我的好友毌丘俭闻讯，也会起兵南下，旋即进入冀州，再拉上程喜。大事可定矣！”

    郭淮不以为然道：“幽州离得那么远，而程喜一直在盯着并州田豫，他敢动吗？”

    夏侯玄沉吟道：“程喜与田豫有隙？”

    郭淮小声道：“都督久居洛阳，竟不知此事？”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太始年间，公孙渊反叛。程喜正在青州做刺史，田豫做太守却受命都督青州兵。程喜怨恨，遂悄悄上奏明皇帝，说了田豫很多坏话。结果田豫立了功、却没得到封赏，一直怀恨在心。程喜也知道田豫恨他、防着的。

    如今田豫做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就挨着冀州。程喜一动，不担心田豫奉诏先打他？”

    夏侯玄尴尬道：“这、是真的吗？”

    郭淮点头道：“估计毌丘俭也知道这事，君写信问他。”

    夏侯玄道：“那不用管程喜，只要我们雍凉兵东进，便可在洛阳的腹背插上一刀！”

    郭淮又道：“过不了潼关，一旦司马太傅击败了王都督，转头就来对付我们。关中凋敝，还受到蜀汉威胁，拿什么抵挡？万一蜀汉趁机夺了凉州等地，我们左右都是大罪。还不如安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

    夏侯玄皱眉苦思。

    夏侯霸忽然沉声问道：“我们起兵，使君不会阻拦罢？”

    郭淮道：“将军乃上方，仆如何阻拦？”

    但没有郭淮的加入，夏侯霸只拿着份皇太后殿下的诏令，能不能在凉州把兵带出来、都是一个大问题。而夏侯玄确实都督雍凉诸军事，也许能命令驻守长安的中外军出动，但将士们作战卖力不卖力、便不清楚了。

    大魏是有皇帝的。王凌在扬州经营了十几年，能起兵、可不止是靠殿下的一纸诏令。

    夏侯玄如果强行要起兵，倒可以起到声援的作用……拿着三族的脑袋去声援。

    本来是夏侯玄要劝说郭淮，经郭淮这么一说，夏侯玄自己反而有点犹豫了。

    只有夏侯霸的神情看起来很坚定。郭淮多年在凉州带兵，那边全是自己的旧部，夏侯霸谁都调不动、一向对郭淮相当不满，如今又对司马懿满是戒心。郭淮顿时察觉，一旦司马懿赢了腾出手来，夏侯霸极可能会逃走！

    郭淮懒得管夏侯霸，只有都督雍凉的夏侯玄权力最大。郭淮便继续道：“幽州毌丘俭也不会急着起兵。”

    夏侯玄抬眼问道：“为何？”

    郭淮道：“毌丘俭虽与君交好，但他最感怀明皇帝的知遇之恩。曹爽确实有很多事不得人心，特别是一些密事。如今曹爽被除掉，毌丘俭没有反对的理由、或许还乐见其成。”

    夏侯玄皱眉道：“什么密事？”

    郭淮看了他一眼，觉得夏侯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便提醒道：“明皇帝驾崩之时，忽然废了之前准备好的遗诏，临时换了一份。当时曹爽是武|卫将军。”

    武|卫营驻扎在皇宫司马门，同时也是中军最精锐的人马，由魏太祖时期的虎豹骑改制而来。

    郭淮的意思很明显，当时那份遗诏是佂变的结果。而只有掌握武|卫营的曹爽参与佂变，孙资刘放才干得成事，不然直接被那帮掌握兵权的宗室给幹掉了！

    夏侯玄这等人，能完全不知道？果然夏侯玄没吭声。

    毌丘俭既然感恩明皇帝，那他对曹爽就不可能有好感，只是后来事情已经成了、终究还是明皇帝的养子做皇帝，毌丘俭才不好说什么。

    郭淮见状又道：“另外司马太傅征讨过公孙渊，当时毌丘俭也在太傅麾下。太傅只要还在，毌丘俭必定惧怕。”

    夏侯玄听到这里，问道：“郭使君言下之意，如今仍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郭淮径直点头道：“对！那王昶从小兄事王凌，当亲大哥一样相处，看他动了吗？只要结果还不清晰，便只有扬州兖州两个地方举勤王旗帜。”

    ……

    ……

    （感谢书友“书友简”的大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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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五十匹关

    “轘辕关破了！”一早太傅府就收到了急报。

    洛阳八关，司马懿了然于胸，但仍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木案上的地图。旁边站着司马师、邓艾、司马孚等几个人。

    轘辕关在嵩山中，从许昌到洛阳最近的路、便是走轘辕关，整体方位几乎是一条直线。

    但是在场的司马懿、司马师、邓艾三人都不着急。因为轘辕关在山沟里，那条路蜿蜒盘旋、起伏极大，非常难走，赶时间的商贾可能会选那里，但是大军走轘辕关还不如绕行。

    显然司马懿和邓艾，都不认为这是叛军主攻的方向。

    听了奏报，轘辕关丢得却是十分可笑。

    司马懿早先就猜测，叛军孤注一掷、直接进攻洛阳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便派人去各个关口督军，提醒守军、要防备敌军装作溃兵骗开关口。

    哪料叛军一部到了轘辕关，许诺给守将五十匹绢，那蠢材就把关给卖了！

    洛阳八关最险的关、就值五十匹绢。以后轘辕关、不如改名叫五十匹关。

    邓艾以前与司马师很合得来，但这回显得十分沉默。司马师终于开口道：“叛军还真会直接攻打洛阳阿？”

    司马懿点头道：“对。以最近秦亮的行事来看，极有可能，不能以常理度之！”

    昨日洛阳城门关闭之前，司马懿还收到了一个消息，叛军已到了皋关（虎牢关）。但这一切全是迷惑人的佯攻。

    皋关守军有人把叛军将领认出来了，是令狐愚的手下、兖州的武将马隆，带着一群兵屯就敢来打皋关，佯攻也是个不怕死的。

    司马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指着地图道：“伊阙关（龙门对岸）。”说罢转头看向邓艾。

    邓艾点头道：“仆、仆若是秦仲明，也必走伊阙关，且、且不应分散、兵力。”

    在司马懿、邓艾跟前，秦亮那些佯攻的伎俩，完全起不到任何效果。只有庸材、才会相信叛军三面围攻洛阳周边的假象。

    与此同时，司马懿要干嘛，秦亮估计也猜得很稳，因为几乎没有给司马懿选择。

    秦亮先手这么逼迫，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给，司马懿只能调集主力出城大战。他不可能守城的，洛阳十二道城门，不仅不好守，而且几乎必然有人想开门！        此时此刻，任何计谋都不管用了。

    因为叛将秦亮的脑子有寎！洛阳刚刚发生大事，此贼便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莫名其妙地马上起兵、速度快得惊人；然后从扬州一路杀来，守许昌攻许昌，守洛阳就攻洛阳。司马懿的任何计谋、劝说都不管用，只要司马懿不出城，判军便一定会直接兵临城下。

    司马懿对护军将军司马孚道：“三弟去要一份诏令，向诸将展示。此役若胜，众将皆有平叛之功，部曲将及以上武将，全部封侯！然后开城东的常满仓，所有将士皆有封赏。”

    司马孚怔了一下，拱手道：“喏！”

    中外军的将军当然已经全部换了，司马师是领军将军、司马昭是武|卫将军、司马孚是护军将军。中层将领，但凡与曹爽有点关系的，也全部换了。

    剩下的人，因为时间来不及，只能通过许诺封赏来拉拢。如此做了之后，军队还是有问题，只是尽可能地避免了临阵倒戈、哗变。

    但是没有办法，叛贼根本没有给司马懿时间。从得知淮南反叛到现在，也才半个月左右！

    司马懿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法子，那便是皇帝曹芳。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张年轻的脸，今年便要实岁十四岁的曹芳、个子已渐渐长高。

    曹芳做了七八年皇帝，从来没掌过权、显然也对治国一窍不通。但就是这样半懂不懂的年轻人，真有可能做出一些让人始料未及的事。

    就像曹芳非要学骑马、要学剑术，大臣们怎么劝也不听。意识不到后果的人，有时候反而不是那么可靠。

    曹芳强行要学那些东西，一个十几岁的人揣着什么心思，能瞒过司马懿？

    于是司马懿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带皇帝御驾亲征的念头。本来军心就不稳，到时候万一这小子受了委屈和惊吓，在大军中乱喊乱叫，那就彻底完了！

    司马懿便转头看向儿子司马昭：“大军出征之后，子上留守洛阳，看好司马门。”

    兵都带走了，洛阳城门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皇帝。

    司马昭揖拜道：“儿遵命！”

    就在这时，有奴仆走到门口道：“卫瓘将军求见。”

    几个人顿时相互看了一眼，此人不是在襄城吗？

    司马懿道：“叫他进来。”

    卫瓘风尘仆仆的样子，进门便拜道：“桓范，桓范在叛军中！”

    司马师轻声道：“文钦也在。”

    司马懿不禁看了儿子一眼，原来以为儿子的眼线很广，但如今看来、似乎很多事都没察觉！

    桓范与文钦是怎么与秦亮搞上的？这些事，简直想破头、都让人想不到。

    起初司马师的判断是，秦亮对于司马家还不太可靠、但必定与曹爽府离心离德了。结果呢？桓范、文钦这些曹爽的党羽，从洛阳径直跑到了淮南，这么短的时间、几乎是毫不犹豫才能做到，他们没有事先勾结？

    卫瓘道：“叛军来到襄城城下，出示了颍川郡守的印信，桓范也拿了大司农的印信上城。贼人在城下喊话说，屯田校尉不认大司农的印、也不认郡守的印，难道只认司马家私人吗？”

    卫瓘喘了口气道：“仆见势不对，那屯田校尉要降，且襄城全是屯田兵、都归大司农管。仆便下了城，趁机从城西先走了。”

    其实就是逃跑，但卫瓘没有直接投降叛军，还想着回来，已经算比较可靠的人。这种时候，司马懿便不怪罪，说道：“汝仍领原来的人马，到营中任职。”

    卫瓘喜道：“仆拜谢太傅。”

    司马懿回顾左右道：“叛军已经在拿襄城、郏县等地了，果然是走伊阙关。”

    几个人陆续附和道：“太傅英明！”

    伊阙关确实是叛军最好的选择，辎重走颍水入讨虏渠、然后进入汝水，再沿着汝水北上，水路并进，道路也很好走。到了梁县之后，往北走不了多远就到了伊水，横渡伊水占领新城县等地，便可进逼伊阙关。

    伊水上游不好守，尤其是在枯水季节。所以在洛阳南部对敌，一般是去汝水上的广成关；来不及去广成关，最好的选择是在伊阙关。汉末那些人为了抵挡黄巾军，在洛阳附近设八关，不是没有道理。

    但南部地形并不算险要，与嵩山的轘辕关、东门户的皋关（虎牢关）不可相提并论，终究还是要在战阵上一决胜负！有寎的秦贼顾头不顾尾、就是奔着拼命来的，不跟他拼都不行。

    司马懿把目光从图纸上挪开，抬起头时，顿时看见了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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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东搞西搞

    数万勤王军已经过了梁县，暂且在附近扎营。这边有很多村庄，众将同样的做法，发粮之后直接征用村庄数日，在周围构筑简单工事，帐篷也省了不少。

    除了庄园和城池，这些村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早被朝廷官府榨干了。

    因为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勤王军中军遂对当地豪族、官员、军民实行安抚策略。

    秦亮虽然对大多士族都没有好感，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是在搞起义或韚命，说到底、这场战场本质就是统治阶级的内讧。

    所以暂时不能动士族豪族的利益、减少敌人才能提高成功率，这样大伙就不会有敌意，最多就是观望。谁来了，他们多半还会帮忙组织民众，甚至在必要时刻筹粮。

    这也是勤王军一路没有遇到多少抵抗的原因。只要不是洛阳军驻守的地方，当地官员豪族几乎是望风而降。道理很简单，秦亮等人打的是王凌的旗帜，脑门上仿佛写着两个大字：士族！加上皇太后殿下的旗帜，又写着几个大字：魏国皇室。

    那大伙还抵抗个啥，谁主政不是当官？

    之前的道路都很好走，讨虏渠沟通的是颍水和汝水，粮草箭矢物质等辎重、直接走船运。水陆并进，从颍水走讨虏渠、进入了汝水。然后沿着汝水北上，过了梁县。

    接下来到伊水、没法直接行船了，不过道路一片平坦宽阔，走陆运不困难，路程也不远。

    傍晚时分，天上的云层有点多，不见夕照的景色。只希望不要下雨。

    王飞枭、王金虎、令狐愚布置好军务之后，来到了秦亮住的村子。

    桓范也来了，现在桓范不再是光杆，他是大司农、把襄城的属下招降之后，得到了数千屯田兵。正好洛阳来人事先把屯田校尉的兵聚集了起来，桓范便得到了屯田兵的兵权。

    许昌之役后，众将对秦亮还是比较信服的。

    但是秦亮决定直接开到洛阳决战之后，大伙似乎还是有点顾虑，从脸上凝重的神情就看出来了。

    前军的决策，自然会派人回淮南报信。但正如攻打许昌的决策一样，前军不可能等王凌回复。

    王飞枭就着菜羹、吃着麦饭，便提醒道：“此役事关重大阿。”

    他说得没错，胜败干系许多人的全族性命。不用王飞枭提醒，秦亮心里的压力也很大。

    不过秦亮还是说道：“等待和进军，其实都是在冒险。有时候想得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我们不必有杂念，只需盯着战事本身。”

    王飞枭点了点头。

    秦亮又道：“三叔的一万人马到了，庐江郡的兵屯也只到了大部。我们能打硬仗的实力，几乎都在这里，没有必要再等下去。”

    他喝了一口汤，接着说道，“洛阳中外军现在组织有问题，人心不稳，对敌军不利的事、就是对我们有利的因素（《战争论》）。而我军刚经历许昌大捷，士气正盛，时机对我们很有利。”

    桓范这次也支持秦亮，或许是因为桓家人快被杀光了，他没有王家那么多顾虑。

    他的看法与秦亮差不多，四方都督根本靠不住，主要是那帮人事先没有准备、反应很慢，等待争取到盟友的时间不会短。

    桓范只是抱怨道：“占了那么多城，什么东西弄不到，就吃这东西？”

    秦亮看了他一眼道：“将士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除非桓公能让全军好几万人都吃上肉。过了伊水之后，我们征集一些猪羊到军中，大家一起吃顿肉。很多人会死，起码吃顿好的再走。”

    王飞枭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一脸络腮胡的王金虎嘀咕道：“吃什么不重要，有酒就好了。”

    顿时王飞枭也收起了叹声，看着三弟笑了一下。几个人都不禁莞尔。

    令狐愚道：“进了洛阳，我陪表弟喝个痛快！”

    王金虎道：“一言为定。”然后看向秦亮。

    秦亮只好道：“那时怎么也得不醉不归！”其实秦亮庆祝好事的方式、从来不喜欢喝酒，但总有人对酒是迷之爱好，而且是不喝醉不高兴。

    这时桓范道：“上次我说的那个法子怎样？我们占了轘辕关，大军从轘辕关入，先调兵东出，与皋关（虎牢关）佯攻的马隆前后夹击，先拿下皋关。

    然后船只掉头走蒗荡渠入大河（黄河），进伊水，进逼洛阳，打司马懿个措手不及。”

    秦亮道：“如果南面有非常险要的关隘，我们实在过不去，可以采取此计。但现在有选择，此计有个问题，便是实际部署时、步骤过多。中间只要有一处施展得不顺利，那全盘计策都要作废，反而会耽搁许多时间。

    只要有选择，策略还是越简单越好，避免过多中间环节。”

    桓范听罢有点尴尬，但他也没有办法。此人也是奇怪，无论在曹爽府、还是在秦亮这边，出谋划策、鲜有被采纳的时候。

    桓范做谋士有点问题，不过秦亮一时又说不清问题在哪里。反正有些高明的谋士出计策，好像总会提出上中下三策，桓范从来不那样。

    秦亮说的也是自己真实的看法。有时候战场谋略、与搞阴谋是一个道理，操作不能太复杂，越复杂、执行起来越容易出错。这也符合近现代一些军事理论的思想见解。

    秦亮看了一眼桓范，又道：“比如翻山刚过轘辕关，遇到了敌军阻击；一时没能获胜，双方遂在轘辕关北侧增兵，那便打成了决战。我们隔着嵩山行军、运输辎重，对方却以逸待劳。又比如顺利拿下了皋关，敌军在洛水上拉铁链锁河。我们的船只要过去，必须先攻下陆地上的守军，双方持续增兵，又打成了决战。我们的路线又是翻嵩山，或者绕道皋关，皋关那边路远、而且也有山沟。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走平路，简单明白，直接在伊阙关与敌军决战？”

    桓范听到这里，终于点头称是。

    而且秦亮也不想在司马懿跟前耍花招，对方本来就是只老狐狸，玩这个很难起到什么作用。秦亮的想法很简单，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也不瞒司马懿：就是要趁司马懿还没准备好，直接逼其决战！

    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除非王凌出面、协调好郭太后的意见，直接解除秦亮的前军兵权。

    只要司马懿不决战，那他离开洛阳好了。这样不用打，司马懿直接完蛋，没有人会再听司马懿发号施令，中外军并不是他家的私兵。

    就在这时，令狐愚抓了一把脑袋，手掌里露出了一缕头发，苦笑道：“还是愁阿，掉头发。”

    令狐愚正当壮年，这么掉头发？秦亮观察了他的皮肤和脸色一会，说道：“毗霜（砷化物）如果每天少量服用，不容易被发现，但会慢性中毒，可能掉头发。如果不注意，便只会以为生病了。”

    令狐愚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服用毗霜？”

    秦亮不动声色道：“表叔留意身边人。”

    桓范道：“司马懿会在令狐将军身边派遣奸细？”

    秦亮说道：“司马师，他养了不少奸细。大将军府那个孙谦就是司马师的人。”

    桓范顿时骂道：“我早就跟大将军说过了，孙谦有问题。大将军非要说没有真凭实据。”

    令狐愚顿时脸色非常难看，急忙又抓了一下脑袋，手里再次出现了头发。

    秦亮道：“我手下有个人，之前一直在校事府干这种事。一会表叔把他带回军中，便说遇到了同乡。让他帮表叔查一查身边人。”

    令狐愚神情复杂地点了点：“也好。”

    他接着骂了一声：“他嬢的！我就知道、司马家不会放过我！”

    秦亮好言劝道：“不用太担心，表叔看起来中毒不深，只要停止服用毗霜，慢慢就会好转。”

    这时秦亮不禁猜测，说不定大将军府刚有消息、令狐愚要外任刺史时，司马师就在想办法在他身边放人了。

    可见司马家经营几代、长期在洛阳拥有权势，手下能用的人很多，布局也更宽。如果事情拖延下去、让司马家东搞西搞，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秦亮更坚定了决心，就是要尽早与司马家一决胜负，成不成、就看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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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伊阙

    大军渡过了伊水，占领新城县等地，县城、伊水西岸未发现大股敌军。

    司马懿这是要摆开决战了。就像打人时、会先收拳头一样，又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种在外围几乎放弃死守的迹象、正是要大战的气息！

    伊水在此段、近似南北流向，伊阙关在伊水西岸。勤王军斥候沿着伊水东岸北上，在伊阙关对面隔河观望，果然禀报、发现了大批敌军。

    没人搞得清楚、洛阳军究竟有多少人马，连校事府的奸细，一时间也很难得到比较准确的人数。

    洛阳中外军并不能全部出动，里面涉及轮守制度、临时召回，还有驻守城内和皇宫的人马。另外洛阳周围有好几处屯田中郎将、屯田校尉，那些屯田兵也能召集一部分。

    秦亮估计，司马懿军此番至少超过十万人！

    但勤王军总兵力也超过了九万。其中包括王凌、诸葛诞、令狐愚三个州级大官手里的中外军，总共四万余众；庐江郡兵屯、私兵抵达了近两万人。还有襄城等地投靠的兵屯数千，司马师部投降的各种人马两三万。

    不过这里面，战斗意志较强、同时最能打的也就六万余众，除去里面相当一部分是辎重、勤务、工兵，战兵精锐只有五万左右，这已经算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军力。

    内线作战或许因为补给更方便，战役规模比魏吴蜀之间的国战还要大。而且正如秦亮之前的想法，内战双方的上层之间，仇恨与矛盾可能更深。

    双方在人数上不会差距很大，司马懿会占据一定的人数优势。

    正好此时天空在下雨，于是勤王军在新城县附近修整，后方运来了千计的猪、羊、鸡、老迈快死的牛，各营杀猪宰羊，一起吃肉。

    各地的士族豪族还是很知趣，只要不搞什么打土豪分田地，大军来了之后，好说好商量、叫他们拿点东西出来，他们并不会太吝啬。

    次日一早，雨便停了。

    大军主力沿着熊耳山和伊水之间的平坦走廊，开始北进。

    秦亮则骑马从伊水上的浮桥回渡，带着一群人走伊水东岸去看看。

    没过多久，秦亮便在伊水东岸遇到了一个军寨。自己人，武将们还出寨来迎接。

    对岸也有前锋一部设寨，两座军寨守的是束缚在大石头和铁桩上的铁链。这些铁链出自大别山的铁矿，从一千多里外的淮南运来，幸好主要走的是水路。

    原本是准备用来封锁颍水、或讨虏渠的东西，但在那边没有发生大战，只在许昌干了一场。于是铁链又运到了伊水。

    勤王军是进攻的一方，但前两天做的都是防守工事。封锁伊水，是为了保护最近的浮桥，那道浮桥可以保持伊水东西两岸的及时沟通。

    铁链锁河是有效果的方法，别说这种中原的小河，便是蜀汉守大江、也可能会使用铁链锁江的策略。

    除了铁链，将士们还划着木筏，在河里安置了铁锥。河面上看不到，但船一过来就会被撞破船底。

    秦亮继续往北走，来到了伊阙关对岸。

    伊水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山就像城门口的阙楼，故名伊阙关。后来好像叫龙门，龙门石窟应该就在这附近，但现在没有那些东西。

    河水西边的山叫伊阙山、或许能算作熊耳山的余脉，但与熊耳山中间并未相连。东边这片山脉就是嵩山余脉了。

    许多将士都在山口挖壕沟，还有人去山脚下砍树修鹿角，大批人马已封锁了伊水东岸。

    随行的王康道：“仆等离开洛阳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秦亮随口道：“对岸，这会过不去了。”

    众人顿时“嘿嘿”笑了几声。

    秦亮眺望着河对岸的伊阙关，敌兵也正在那边修工事。虽然之前下了几阵小雨，但下面的土被翻起来之后，人一多，远远看去依旧烟雾沉沉的尘土笼罩。

    而洛阳就在北方，离这里已经很近了。那个方向一片平原，但此时肉眼仍然看不到。（汉魏洛阳在平乐镇、白马寺附近，位于洛水北岸。隋唐西移到了现代洛阳城区附近、位于伊洛两河之间。）

    之前离开洛阳时，秦亮就想着要回来，如今终于带着近十万大军回来了！

    洛阳近在咫尺，但能不能走完最后一段路、还要看这一场大战。如果万一输了，秦亮觉得、这辈子都可能无法再回到洛阳。

    没一会，桓范闻讯赶了过来。守伊水东岸、大谷关等地的人，正是桓范，其手下除了他在颍川郡搞到的兵屯，还有一些是换了武将的司马师降兵。

    大伙相互见礼，秦亮便道：“司马懿应该不会调兵到东岸来，不过桓公仍要提防。”

    桓范拱手道：“当此紧要之时，我不敢懈怠。”

    秦亮点头道：“甚好，大战的胜利最重要，赢了大家都有好处。”

    桓范道：“秦将军且放心。”接着他便遥指西岸道：“司马懿也在修工事。”

    秦亮从马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张自制的地图，指着图纸道：“伊阙关不是用来守的，这里是司马懿的进攻方位。”

    桓范那张总没好脸色的脸，这时又难得地说了句好话：“秦将军果然饱读史书、精通军谋。”

    秦亮不置可否。但他从地形上就能看出来，伊阙关这地方确实守不住，关隘的设计、应该也不是用来死守。

    伊阙山紧靠伊水，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看起来很险要。

    但这地方有个问题，伊阙山后面、与熊耳山之间，有一片大豁口。虽然那片地方的地形也有高低落差，但是十分平缓，大军完全可以从那边绕道、直接就到了洛水河畔的平原。

    伊阙关如果是用来守，那它根本守不住。

    但这里依旧有个关口，而且关楼不在北面、而在狭窄走廊的南口。这个位置也很有道理，古人在建造方面、果然充满了智慧。

    关楼把狭窄通道包含在关内，将开阔地留给了可能来的敌军展开；而并非想把来犯敌军、堵在狭长的山谷河谷地带……原因就在于这座关是用来进攻的。

    攻打洛阳的军队、多半会从西北侧的大豁口绕行。那守军冲出伊阙关，立刻就进入开阔地带，可以有效攻击对方的侧后、断其退路。

    秦亮眺望对岸的工事位置，也能佐证自己的想法。

    洛阳军并未加固伊阙关的防守，而是把工事向南拓展了很长一段距离，给军队留下更多的布兵空间。这就是要进攻的意思。

    司马懿防守的位置，反而不在这座关隘，应该在北面的洛水河畔平原，必定正在那边挖沟。一会秦亮回大营，问前锋的斥候细作便可确定。

    这时秦亮开口道：“桓公这里的位置很好，可以从侧面总览战场。”

    桓范转头指着山上的几间茅屋，可能是道士修的静室。桓范道：“大战时，我去那里看。静待秦将军旗开得胜。”

    秦亮点了一下头，继续眺望着伊水对岸。河上吹来了湿润的风，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气中弥散着热闹的“嗡嗡”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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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风雨欲来

    在洛阳城东，有一条连通伊水、洛水的水渠，名叫阳渠。此时水渠上全是船，建春门附近，还有许多屯兵和民壮赶车，城外十分繁忙。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太阳已经升起了，正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给东边的天际染上了一片鲜艳的朝霞。但洛阳十二道城门却全都紧闭，不时打开、出来的也是成队的将士。

    城中大小市也都关闭了，街上的行人比平素少了很多。如此冷清的城池，仿佛不是春天的景象，却有着风雨欲来似的压抑。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叛军大军已经到了伊水。有的人希望叛军赢，有的人反之，各有各的想法。

    蒋济、高柔、许允等一干大臣，当然希望司马懿一战击溃叛军。但那些被关押在廷尉府监牢、以及各处的曹爽党羽家眷，还有没来得及砍头的，必定盼着叛军能攻入洛阳。本来死定了的人，不料因为死的时间迟点，忽然又有了转机！

    不过更多人的只是在看戏。只要没有牵连其中的人，司马懿、王凌又有多大区别呢？

    一些纨绔子弟甚至悄悄设了赌局，赌的就是哪边赢。

    这帮人竟然还让奴仆带话，问何骏是否下注！何骏知道后，气得想骂他们的嬢。

    一向对声色犬马很有兴趣的何骏，此时早已没了玩乐的心思，整天是惶惶不可终日。

    不久之前、他才仿佛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出来，父亲已被砍了，幸好母亲曹金玉给几个人磕头讨饶，他才侥幸逃过一劫。但听母亲的意思，司马家只是暂时放过了他。

    平时家势威风的何府，此时大门紧闭，一家人披麻戴孝、闭门不出，在家里不知所措。

    “哪边能获胜？”卢氏跪坐在阿翁的牌位前，终于忍不住问了何骏一句。

    何骏的神色十分复杂，有一种完全无法相信的口气：“这世上的奇事真多，秦亮竟然是叛军主将！他能赢司马懿？”

    曹金玉不禁说道：“司马家是汝的杀父仇人，往后还可能会对汝下手，以便斩草除根！”

    何骏的脸本来就白，听到这里、一张脸更是白得毫无血色，他缩了一下脖子，不禁吞咽着口水。

    曹金玉的母亲是杜夫人，曾是关羽和曹操争着要的秦宜禄妻子、长得非常美貌，曹金玉长得不像曹操、却像杜夫人。不过最重要的是，秦朗是杜夫人生的儿子、同时又是勤王军前军主将秦亮的族兄！

    所以是能攀得上一点亲戚关系的，虽然平素完全没有往来。

    曹金玉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门口，沉声道：“若是秦亮赢了，汝还可能活。”

    何骏却摇头道：“难说！秦亮恨我，比司马家更甚。司马懿可能以后会杀我，秦亮马上便要杀我！”

    一旁的卢氏急忙埋下了头。

    曹金玉沉声道：“如果秦亮赢了，叫汝妻去见他求情。”

    卢氏的脸顿时红了。

    何骏竟然没什么反应，他平时对自家妇人的清誉很在意，但对卢氏早就腻了，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不见得多在乎卢氏、完全比不上他的母亲。但何骏又一脸忧色道：“不止与吾妻干系不大，恐怕根本不是主要缘由。”

    卢氏听到这里，忙撇清关系道：“阿姑，秦仲明在洛阳做官时，曾与夫君生隙、相互多次中伤。”

    何骏也道：“他就是没有缘由地恨我！”

    曹金玉蹙眉道：“汝不去招惹他，他那时无权无势、怎么会来恨汝？”

    何骏哭丧着脸道：“对阿，无权无势的秦亮，怎么就干出这么大的事了？”他微微侧头，一副回忆的模样，接着摇头道，“说什么都没用，秦亮不可能是司马懿的对手！我还不了解他吗，他才见过多少事？”

    曹金玉道：“许昌三天就拿下了，司马师也不是他的对手，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人。看不起秦仲明的人，整个洛阳恐怕只有汝一人。”

    何骏神情难看道：“实在不可思议。”

    曹金玉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汝与他再多的怨恨，也不是深仇大恨，是可能化解的。司马懿与我们则不同，他杀了汝阿父，司马家父子都会一直惦记着汝。”

    何骏叹了口气，看着先父的牌位，哭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家三口沉默下来，还有个孩子已经在卢氏怀里睡着了。此时大家只能静静地等着，两边的大战一触即发，分出结果必定不会太久。

    ……两军在伊阙关南面的部分营寨，相隔已经不足十里。

    大概超过二十万人之众，此时聚集在伊阙山南北。并非漫山遍野都能看到人，但军营营寨极多，山川之间、营寨的简陋望楼到处都是，仿佛在短短一两天内，便平地修建了一片原始的城镇。

    两边都挖了很多壕沟，树了不少藩篱鹿角。但勤王军的各处军营，都不在伊水之畔，而是靠近熊耳山的伊阙山脚下。

    尤其是两山之间的那片豁口附近，北面的营寨极多。军寨藩篱已经修到了伊阙山的山坡上。

    夕照在山水之间，尘土弥漫的空气反射着光芒，更有一种雾沉沉的景色。周围非常热闹，但大战并未开始，只有马蹄声中不时传来零星的弦响，那是双方的游骑在活动。

    这边通往伊阙关的地形，越走越狭窄，头铁攻打这个方向、时间会拖得很长。只有绕行，两边开战，局面才能铺开。

    伊阙关走廊虽然狭窄，但是河床很宽，现在是枯水季节、敌军调兵不会有什么问题。而勤王军要绕行整片伊阙山、路程比较远；在伊阙关南边又要防后路，须得分兵。分兵则有各个击破的战机，这可能就是司马懿的想法。

    此番大战，并非一方攻、一方守的方式，就是依托地形进行的决战。司马懿也不会单纯防守，进攻才会获胜！

    秦亮已决定、暂且将主力绕行北面，南面则依托山形进行防御。

    此时隐慈已经查出了奸细。

    “仆查清情况之后，将那些平素能接触到令狐将军饮食之人，全部抓到了村庄里，清问他们的来历，并拷打审讯。终于有人招供了。”隐慈当着令狐愚的面说道，“有个庖厨是兖州治中从事安排的人，每日奉命往令狐将军的饭里掺少许东西，但庖厨不知道是何物。”

    令狐愚道：“就是杨康，汝抓人后，他便已经跑了！嬢的，我把他当心腹，他想我死！”

    令狐愚恼怒之后，又皱眉道，“我认识他已有多年，他怎么会是司马懿的人？”

    秦亮不动声色道：“不是一定要重新派人，可以用各种手段收买。”

    令狐愚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更可能是收买，便点头称是。

    事先秦亮并没有发现端倪，到了大战前夕、才察觉到了阴谋。虽然此事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但仿佛又给大战笼罩上了一丝阴影。

    秦亮想了想，便好言道：“人已经跑了，也不会再有人给将军下毒。将军暂且别管此事，率兵去了北面之后，定要全心部署军务。”

    令狐愚神色一正，抱拳道：“定不敢疏忽！”

    秦亮深吸一口气道：“大战不能久拖，明日一早，便照事先部署的位置发动攻击。”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瞩目，揖拜道：“得令！”

    ……

    ……

    （感谢书友“忆昔情”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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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转机

    至关重要的大战，邓艾却没有来。

    邓艾忽然浑身发热，风寒咳嗽、几不能下榻。司马懿派郎中前去慰问，病不是装的。但这种风寒急症、显然可以故意染上，譬如半夜把身上打湿站到庭院里，第二天多半就会病倒。

    他有这样的动机，毕竟邓艾受到召见时、并不知晓许昌之役的结果。如果邓艾是故意的，那此人实在太让人心寒了，若非司马懿、邓艾还在做守稻草的小官！他就是这么这么回报知遇之恩的。

    但邓艾刚从凉州回来，一路奔波，也不是不可能真的生病了。

    无论什么原因，这样的大战不能再让邓艾督军，司马懿也顾不上一两个人。不过此事也给司马懿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司马家是没有选择，但这些所谓心腹亲信、在关键时刻却可能会有自保的小心思！

    除此之外，司马懿最信任的和最有能力的人，便是自己亲自教导的司马师。然而司马师在许昌大败，威信极受影响，于是只能让司马孚共同督军南线伊阙关。

    军中诸将已换上了大量士族子弟，包括卫瓘、荀勖，高珣（高柔从子）、贾充（司马师属官）等，还有之前被曹爽除职的一些旧将，都得到了升迁。另有不少立场不明的将领，许以封侯的奖赏留用，不过中外军将领之中、曹氏老家谯县的人很多。

    这也是司马懿不愿意急于开战的原因，短时间内任命的将领，有经验的、可靠性存疑，清查家族关系比较可靠的，在中外军中，是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现在豫州颍川郡、兖州陈留国这些“士家”最多的地方又被占，士卒也变得不太可靠。

    但现在确实没有选择了，叛军已经抵近洛阳，若再不出战，军心人心都会进一步崩溃。

    好在新五营将士早已被朝廷收拾服帖，对朝廷军令、军法相当惧怕，他们习惯性地会听从上方军令；同时司马懿在军中颇有威望，将士们不认识自己的将领、但是认司马懿。否则司马懿把这帮人调集起来都有问题。

    此时朝阳已经升高了，正在云层里穿梭，大地上尘土弥漫。

    叛军大量兵马果然绕行北面布阵，因为伊阙山的阻隔，他们靠着山过来，有个角度。所以这么晚了，叛军还未发起大规模进攻。

    小规模的战斗早就开始了，主要是在伊阙山中的山林里。那地方平时根本没有路，但军队会开路，只不过山上摆不开战阵，只能在里面对峙打斗。

    但靠近伊阙关和伊水的地方，军队也很难上得去，太过陡峭。

    洛阳军在北面的开阔地上列大阵，横面以向北偏东的方位展开。敌军绕行过来，前面仍然是一个斜线，南端离得最近，北端要靠近、还得走不少路。

    这片开阔地上，有一处山势平缓的山丘高地。司马懿就站在高地上督军，旁边大旗迎风招展，大鼓正在“咚、咚……”地发出缓慢的巨响。

    敌军一小队马兵瞅准空隙，举着旗帜骑马过来了。靠南端这边修了壕沟工事，敌军不易攻进来、但自家兵马出去也不方便；于是敌军小队骑马过来，一时间竟无人阻拦。

    那帮人到了百步之外，藩篱后面便开始放箭，箭矢大多落在敌骑的前方。

    敌骑终于勒马停下来了，他们竟然齐声大喊道：“殿下诏令，降者不杀！”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向北沿着大阵横面跑马。

    接着后面又来了一队马兵，故技重施，齐声呐喊道：“阵前扔兵器、举双手，无罪有赏！”

    前面那队马兵又换了喊话：“将士们，想想南面的家眷！”

    大阵中有一些司马师的私兵，顿时大骂起来，每句都是对方的女眷亲属。

    很快洛阳军的大阵中，一队轻骑冲了出去。敌军两小队人马见状，也不交战，掉头就跑！

    没过多久，南边的敌兵路程最近、率先靠近了大阵，偏军在远处开始射箭。这边的洛阳军将士，也躲在壕沟藩篱后面放箭。

    尘土弥漫的半空，“噼噼啪啪”的声音，箭矢飞舞的黑影成片。

    单是射箭不会有多大效果，摆在前面的阵列必然是甲士、还有盾牌和木藩篱。不时有伤亡，也只是消耗而已，人们不至于因为远在百步外的箭矢、便会溃败。

    果然敌军大量的方阵，陆续开始进逼，从南到北、先后靠近。双方大阵的南端都直抵伊阙山北麓，叛军的大阵仿佛在旋转一样。

    这样的行进，叛军北面会离伊阙山越来越远，要向来路的大豁口回援、路程也会进一步拉开。

    司马懿左右看了一眼，便向山丘上的一座简陋望楼走去。

    部将们见状，急忙劝道：“望楼数日而成，修建不结实，太傅当心。”

    司马懿不管他们，犹自慢慢往上爬。他已经六十七八了，这么大的年龄不可能亲自上阵拼杀，连盔甲也没穿，爬木楼倒是轻便了一些。

    果然这木头搭建的望楼有点单薄，司马懿刚爬到中间、便感觉木头在风中摇晃。他歇了一下，上面的两个士族收起弓弩，拽住他的一条手臂，他终于站到了上面的木板上。

    望楼顶部覆盖的是稻草，风一吹，周围的稻草在乱飘。司马懿俯视着前面的宏伟景象，大地上黑压压一大片全是人马方阵。

    在这一片大阵之上，双方起码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司马懿打了很多仗，他已经记不清、是否在哪里看过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不管是在西线、还在讨伐公孙渊的战场，大军都是分成了很多路在战斗。因为地形的限制，不是有山、就是有水，很难找到这么大一片的平地。恐怕只有在中原以及河北的战场，才能把这么多人都聚拢在同一片战场上。

    在中原的决战，几乎所有将帅都会选择集中兵力，否则就像现在的境况一样，双方会不断横向展开。兵力少的一边容易被包抄夹击。

    风中笼罩着不停息的弦声、人声马嘶，就像在大市上一样，嘈杂一刻也不停。此时大多位置都在放箭，北侧战线离得比较远、南侧不时有正军步骑开始冲阵了。

    司马懿注重观察着敌军的人数部署。大概估计，敌军已经摆开了起码四五万人之众！

    至少前面那些方阵组成的大阵，不太可能是兵屯杂军，否则这种横摆的巨大军阵，一处被轻易击破、很容易被分割。

    王凌、诸葛诞的中外军精锐，一共就三万余众；令狐愚有一万多人。司马师回报说秦亮的兵屯也很能打，但存疑。

    另外许昌军降兵的偏军能很快使用，只要把中高级将领换了，立刻就能射箭，中外军将士的武艺技巧没什么问题。偏军多半只是负责投射，也不容易溃退。

    很简单就能算出来，叛军比较能战的兵马，几乎都在这大阵上。而且已经展开交战。

    司马懿弓着背、一手扶着旁边的木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战场，神情几经变幻，时而充斥仇恨，时而目光冰冷。

    不知什么时候，望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将士，都在担忧地抬头观望、劝说。但此刻司马懿充耳不闻，他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连远近的呐喊、嘈杂也仿佛渐行渐远，他隐约在倾听内心的声音。

    能否扭转一切的转机、一改扬州反叛以来的被动，时机就在眼前！

    司马懿终于俯身对下面喊道：“子玉，派人去伊阙关，传令护军将军（司马孚），可审时度势出击。”

    高珣揖拜道：“喏！”

    在伊阙关南，司马懿在那里留有最精锐的武|卫营一部、约万人之众，还有中军偏军一万多人辅助，守关的兵屯等大批军队。

    叛军的最大弱点就是能战的精兵不够多，他们在南线不可能还有两万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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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反击

    伊阙关南的山坡上，有两颗歪脖子桃树。如今已是二月下旬，树枝上满树的桃花，连地上的荒草上、也落着点点花瓣。

    桃花、飞红，然而竟没有多少美好的气息。因为桃树上满是尘土，尘雾夹杂着轻飘飘的黑灰，在风中席卷，桃花早已在污秽野蛮的灰尘中颜色灰暗。

    那些黑灰是山坡下的村庄燃烧、腾起来的烟灰，茅草烧起来，黑灰又轻又多，飞得满天都是。

    烟雾沉沉中，大火冲天，好几栋房屋都在冒火。洛阳军路过这里、大概是怕里面藏了人，便直接给点了！

    两边都是山，沸腾的人声马嘶在伊水上回响。

    西侧伊阙山、东侧伊水，中间的开阔地上，叛军的军阵梯次错落、摆了大小几个横阵。两边的箭矢乱飞，烟雾中的黑点就像漫天的蝗虫似的。

    叛军的军阵上，那些人一边在放箭、一边竟然在叫骂。

    嘈杂声中，有人在教，个人的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众军跟着一起呐喊，声音便很大：“攻皇城、夺武库……”等阵中的人又教了一句，人们又一起喊道，“禁卫卫了谁？”

    就像打油诗一样，还颇有节奏，很快各部不用教、自己便齐声喊叫起来，喊声此起彼伏，“攻皇城、夺武库，禁卫卫了谁！”

    武|卫营这边的将士们又恼又羞！最气人的是，对方的喊声口音奇怪、喊得还不太标准，好像是淮南当地人！连外镇兵也嘲笑起中外军来了？

    这时武|卫营的一些将领、终于得到了督军的军令，多个精锐步骑方阵开始向前推进，准备冲锋！

    重步兵先上，成多路纵队、阵列向南挺进，“杀杀”的呐喊声简直震天动地。各队骑兵则紧跟其后，正在凑机会冲杀。

    叛军西侧两三千人的一个大阵，各个方阵竟然敢临阵后退！简直是嫌崩得不够快。不过因为尚未短兵相接，那个大阵的各队还能保持交替后撤，并没有乱。

    武|卫营前军各将领，立刻带着人马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伊阙山脚下、一座修在平缓山丘上的简陋营寨里，忽然一阵火光闪动，一只只火球从山上飞了出来！

    那营寨只有潦草的壕沟和低矮的藩篱。火球是裹着麻布的油瓦罐，浸了桐油，桐油烧起来黑烟直冒，在半空留下了一串串黑色的轨迹。

    武|卫营的各纵队、并没有靠近山坡走，但那火球必定用了器械，营寨的位置较高、抛射射程远，够得着武|卫营前军的右翼。

    他嬢的，开阔地上只有一个低矮的山丘，也能被人利用！

    许多瓦罐都砸到了地上，破裂后火油飞溅。油洒在了地上和草丛中，桐油比豆油要更容易燃烧，顿时四面火光。

    武|卫营士卒正在冲过来，到处都是人群。不时总有运气不好的士卒、正好被瓦罐砸中。“哐当”破开后，桐油洒了士卒一身，顿时烧得就像个火人一样。

    “啊、啊……”火人挥舞着双臂，在人群乱跑。周围的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拿盾牌等物扑打火焰，那人被打得叫唤更惨。

    不时就有人倒霉，身上被点燃、烧起来，地上也各处都是火焰。原本成纵队的人群，很快就有点乱了。

    南面的叛军阵中，前面的弩兵让开后，许多投石车上的木杆都转动起来，又是一只只瓦罐飞出。空中的黑烟中，一串串的亮光飞过，呼呼作响，与半空的箭矢相映成景，十分壮观。

    空中黑烟阵阵，烧焦的须发肌肤散发着特别的糊味，还夹杂粪尿的恶臭，开阔地上的人群一团乱。

    接着对面传来一声接一声地大喊：“攒射！”

    密密麻麻的弩矢飞来，打在洛阳军将士的铠甲上“叮叮哐哐”直响，就像无数人在敲打铁一样，不断有人被射穿了铠甲、或射中了没保护的地方，大声惨叫着倒地。

    精锐的武|卫营大股重步兵，还没砍到人，攻势就被迟滞了。有些将领见势不对，便招呼部下暂且撤退。

    就在这时，叛军那边成交错排列的军阵之间，无数拿着超长矛的骑兵率先慢跑了出来。

    武|卫营的精骑也随即呐喊，拍马上前，人们挥起刀戟棍矛迎战！

    “杀！杀……”喊叫声震耳欲聋，雷鸣般的马蹄声也愈来愈大。伊水两岸的山林之间，好像发生洪水和泥石流似的，轰鸣咆哮，惊天动地！

    叛军骑兵纵队一边奔跑、一边展开，不断踢马加速，一群群骑兵不要命一样，迎面直冲而来。

    两边都是魏国军队、穿的玄甲很多，黑压压的马群向中间迅速靠拢。

    “砰！哐……”无数战马迎面交叉冲过，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有躲避不及的战马擦撞到了一起，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人仰马翻之中，马的惨嘶、人的叫喊，骤然暴增。

    尘土滚滚，马群就像受了惊吓疯了一眼在奔腾。

    叛军骑兵又笨又不要命，拿的配重长矛非常长，夹在右臂下稍微挪一点位置、前面的方位改变就很大，因为够长，总能打到人。

    双方的骑兵对冲，速度叠加后、如闪电一般快。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武|卫营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胸膛正面就撞到了长矛上。

    “哐当”一声，长矛巨大的冲力透穿了铠甲，血红的铁矛从背心穿出来。但双方是交错冲来的，战马稍微向前跑一点，长矛的角度就改变了，“咔嚓！”长矛木杆立刻折断了。

    但那武|卫营骑兵受到巨力冲击，座下的马又在向前奔跑，整个人几乎飞到了半空，瞬间又沉重地“砰”地沉声撞到地面，连哼也没哼一声。

    不远处另一个叛军骑兵把长矛向右甩了一下，立刻便挂到了挺远的一个骑兵身上。铁矛从那人的铠甲上划过，发出“滋滋”令人牙酸的噪音，甚至些许火星在尘土中闪了一下，那武|卫骑兵也被掀下了马。

    接着“砰”地一声木杆撞击，刚刚那叛军骑士还想打另一个人，结果被对方的马槊挡住了。

    叛军骑士没留神，被震得长矛脱手，人也向仰了一下、险些没摔下马，幸好双脚瞪着马镫，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居然又坐正了！拿马槊的武|卫骑兵却没那么幸运，径直被猛力一掀，人便仰翻摔倒。

    但立刻又有一骑武|卫兵冲过、挥起长矛一扫，那叛军骑士手里只剩一块木盾，没挡住长矛，拦腰便被打了一下，顿时痛叫一声，从马背翻身摔落。

    骑兵的阵列本来就比较稀疏，叛军骑矛兵冲得又非常快，没一会，大股骑兵便直接击穿了武|卫营的骑兵阵列！

    只是少顷工夫，叛军马队便丢失了无数的长矛，击穿敌阵之后，很多人都扔掉了圆盾、从背上拔出了长刀。还有一些人不见了、马还在，空马仍然跟着骑兵群一起奔跑。

    掠过了武|卫营的马队，叛军马队立刻就盯上了正在后撤的重步兵。在一声声对母亲的亲密问候中，辱骂与喊叫混作一大片，马兵们挥着长刀，直扑人群。

    即便是精锐的武|卫营重步兵，被骑兵直接冲后背、侧翼，谁踏马挡得住？

    战马在跑动的时候，马蹄铁踏在地面上、声音非常大，马头上装着硬皮甲、马背上的人看起来就像铁疙瘩；这么呼啸冲过来，正常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会本能地躲开。

    本来还成纵队的一队队步兵，顷刻就被分割、混乱起来。偶尔有骑兵被人从马背上打下来，但并不能阻止成群的马队把人们冲得到处跑。

    那些叛军骑兵根本不看人，挥起刀在侧面乱砍，战马跑得很快，总能时不时砍死一个人。

    陆续有武|卫营的步兵队列、直接散伙了，纷纷向北跑。

    北面还有洛阳军的阵列没动，溃兵只要跑到阵列间隙中，便算是保住了性命……叛军骑兵一通冲杀，到了北面，不可能再去正面冲锋步兵阵列。

    但有些溃兵跑的地方不对，被逼到了山坡上。那山坡有的地方很陡峭，没有事先修路根本爬不到山顶，许多人悬在山坡中间不上不下。

    忽然有洛阳军的溃兵大喊道：“扔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

    显然之前叛军的劝降喊声，有点魔性。特别是前面两句很短、郎朗上口，居然被洛阳军士卒无意识中记住了，这时正好用得上。但人们没有认真听，后面半句大概应该是“无罪有赏”。

    有人这么喊，于是更多人丢了兵器，把手举起来站在原地，干脆投降了事。

    战场上非常混乱，南边的前线正在进行骑兵大战，后续上来的叛军马队举着黑旗、还在与武|卫营交战。与此同时，北面后方的武|卫营步兵、居然有很多人已经投降了。

    伊阙关的武|卫营第一轮攻击相当失败，不仅没破阵，还被突然反击，损失惨重！

    南面督军司马孚、文质彬彬的名士，正眼睁睁地看着混乱的战场，他不禁脱口骂道：“这他嬢的是屯兵？”

    一旁的司马师指着远处的黑旗道：“不全是，那股人马应该是文钦部。”

    他接着说道，“战术需步骑逼上去，白刃拼杀，兵屯打不过武|卫营精锐。前面的将领却擅自后退，实在靠不住。应暂且收兵，稳住阵脚，然后斩杀后退的将领、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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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重视

    伊阙关南的司马氏逆军，依靠鹿角、拒马、壕沟等简单工事，用偏军射住了阵脚，主阵向北收缩。后面还有关楼，关楼上有床弩。

    短兵相接的冲锋一旦收敛，战斗烈度便迅速下降，暂时陷入对峙局面。

    秦亮军的部分骑兵也需要修整，换下伤兵、补充兵器、整顿队列，让人马歇口气。冷兵器的战斗，人和马的体力都很有限，中途不可避免地、会有战斗间隙。

    庐江兵屯只要骑兵没有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大伙就不会贸然进攻。

    重步兵阵列的长矛阵、正面近战压阵没什么问题，但是两翼需要骑兵掩护，否则可能被敌军步骑白刃冲垮，毕竟屯兵还是屯兵。正面的矛兵，也需要综合弩兵，用弩、刀盾、甚至投石机进行保护。

    所以秦亮为了稳妥起见，南线放了三四千人的中外军正军，这帮人白刃混战更厉害。庐江兵屯第一、二部，则在北线做预备队，因为庐江兵组织系统更科学、打防御战时不容易崩溃。

    秦亮见敌军大量精兵步卒被俘虏、并收缩战线，遂将南面指挥权交给了杨威。

    杨威是郡守部曲的部校尉，起兵后又兼领了庐江都尉，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节制庐江郡屯兵各部。至于军中的另一个都尉马钧，以前只因都尉是五品官、马钧才做了都尉，实际上他从来没管过庐江郡的军事。

    角声响起后，秦亮看旗帜，骑马过去找到了文钦。

    秦亮叮嘱道：“庐江郡屯兵的作战方式、不同于中外军，都尉杨威这几年都在庐江练兵，更熟悉屯兵。文将军有大将之才，定知战阵上需要一个明确的决断者。故文将军应暂且听从杨威的号令，此时不要计较地位高低，打赢了战役，太后皆有封赏。”

    很多人都有点误解文钦，看他颇有压迫力的身材、神情，以为他是个只会猛冲的莽夫。其实文钦能屈能伸，鸣角叫他撤退的时候，他没有一次抗命。（反而是名士夏侯玄的好友毌丘俭，秦亮之前就觉得、此人似乎才是真头铁。）

    文钦点头答应。

    秦亮又道：“令狐将军、王将军都是我的叔辈，却仍听从我的军令。大敌当前，大家都只是为了能够勤王胜利。”

    文钦道：“仆等本已是丧家之犬，秦将军再造之恩，说什么便是什么，仆定当马首是瞻！”

    秦亮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恩谈不上，我至少不会害汝。”

    文钦似乎想起了、他离任庐江郡守时的光景，两人相视一笑。

    秦亮转身指着右边的红色旗帜：“那面旗就是杨威的人马。记住黑色令旗摇动，便是在知会文将军进退。”

    这时杨威也马背上、远远地向这边拱手，秦亮点头回应。

    谈论了几句，秦亮便与文钦告辞，带着随从骑兵和旗手，调转马头向南走。

    大军要绕行后面的伊阙山、熊耳山豁口比较远，但骑马赶路，没一会就能赶到北面战场。

    还没到地方，先前被伊阙山脉阻挡的巨大噪音、蓦然间便从风中传来。

    这边的战阵更加宽广，大地上尘土弥漫、烟雾滚滚影响了视线，向北眺望根本看不到大阵的尽头。如此大战、只靠一两个大将，根本无法及时控制军队，只能依靠各部武将，相机组织兵力。

    秦亮看到了令狐的大旗，但并没有过去。他在马背上回顾四下，周围几乎是一片平原，除了伊阙山、没有找到高地，于是他便带着人沿着大阵后面跑马，就地观望。

    许多将士都发现了秦亮的旗帜，不断有人回头看来。

    于是秦亮便教身边的一群人喊话：“死伤有抚恤，家眷有所养。活着有封赏，日后必善待！”

    众军听到后，各处传来一阵阵呐喊，喊声在鼓声“隆隆”之间、此起彼伏。

    秦亮找到了方阵之间的间隙，便带着人上前观看。战场上的步骑在来回冲杀、或者相互组织偏军投射，还有散兵轻兵在游荡放箭，打得不可开交。

    两边的主要参战军队，都是魏国中外军。兵力配置差不多，战术也只能照此进行，完全打成了消耗战。

    不过主要还是受限于人力马力的原因，两边都极难在短时间内获得重大突破。

    譬如骑兵在某处跑起来、声势非常大，大有一种横扫一切的气势，但放在超过十万人的战场上，其力量便显得有点渺小。即便能冲破一个方阵，还有无数方阵。

    显然双方的军阵不管如何变幻，都不可能把所有人挤在一起，会由各种单位组成。

    五百人的步兵大阵，便看起来人山人海了，还有很多大小不等的方阵组成战阵，轻重兵器多样、还有工事。只要没有大面积崩溃，战斗就不会结束。

    这样的大战场、横面摆得很宽，交战面就更大。但是因为技术问题，空间拓展之后、作战效率却并不会成线性上升。

    人数一多，纵深也会增加，进攻时冲击的距离会大幅加大；双方还有大量预备队可以调用。所以秦亮沿着战阵看了许久，也没发现有决定性的突破点。

    随着大战时间的延续，各处也会不断出现战斗间隔。尤其是在发生了近战冲杀之后，进攻乏力、防御有余，武将们便会考虑重新组织兵马、积蓄力量。

    如果强行进攻，力竭之后的兵马、遭受对方以逸待劳的整肃方阵反击，多半可能反被击溃。攻守又重新转变了。

    但是秦亮留意观察了好一会，便察觉到了己方优势不小。

    他的判断依据，便是那些溃散的大小方阵的情况。

    尤其是经过了近战冲杀之后，无论胜败、参战的人马都会撤下来修整；只是被击溃的人马更难重新组织。

    即便是同样溃散修整的人马，勤王军这边也组织得更快。而对面的远处，敌军后面有大量乱兵，许久也聚集不起来，全靠人多在硬抗。

    估计还是因为洛阳新五营的将领人事、以及士气有问题。即便是军中有军法，但实际临阵时，武将若不熟悉手下的将领和士卒，便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困难。

    事物越复杂，出的问题就会越奇怪。这样的道理，不仅适用于军队，几乎是一种普遍规律。

    秦亮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司马懿掌权的时间太短，根本没准备好！        大战一直持续到夕阳西垂的时辰。

    勤王军在北面的诸部、开始试探性地远离，眼看要天黑了，疲惫不堪的洛阳逆军也没有纠缠。于是双方都开始脱离战场。

    无数的杂兵仍在赶着车，把伤兵往后方营寨运送。战场上的尘土未散，风一吹过，烟雾便在地面上移动，夹带着血腥、臭味等复杂的气息。

    随着太阳下山，西边的云层依然没有散去，橙黑相间的天边、霞光一片。

    伊阙山西麓的各个军营里，渐渐亮起了火光。秦亮站在山坡上看去，听着隐约传来的伤痛砷吟，便觉大山仿佛化为了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恬祗着伤口。但司马懿那边只会更惨。

    夜幕还未降临时，几个大将见了一面。

    果然令狐愚见面便道：“司马懿麾下能战之兵越来越少，贼军输定了！”

    秦亮却不动声色道：“只要敌军还未被彻底赶出战场，我们便不可掉以轻心，晚上仍要安排兵马在各处戒备。山上也得点上火堆、安排哨所。”

    诸将陆续应道：“遵令！”

    秦亮又提醒道：“大将军曹昭伯，起初也是优势很大，只是没有彻底解除司马懿的威胁、太早松懈了戒备，结果诸位知道了。”

    令狐愚、王飞枭等人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称是。

    不过司马懿军的组织本来就有问题，若是晚上袭营，估计自己人就跑散了。敌军发动袭营的可能性不大，只是有备无患而已。

    秦亮暂时也没打算用奇招夜袭。白天交战后、将士已经十分疲惫，没有必要再去节外生枝。勤王军只要正面硬干，保持优势，司马懿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这次秦亮主兵，在战略上看起来非常激进，但在具体战术上，他其实十分保守。譬如伊水上的铁链和铁锥，东岸布置的兵屯，都是一种增加容错率的保守部署。

    他早就思考过了，此役的核心想法，仍然是趁司马懿没准备好的时机、进行实力硬拼，而非与司马懿比计谋高低。

    目的简单明确，便是弄屍司马懿！而不是征服他。从某种角度看，秦亮这样做、反而是对司马懿的尊重，至少足够重视。

    几个人谈论了一阵，连营寨也没进，便告辞返回各自的大营坐镇。

    秦亮站在山坡上的营寨门口，目送他们的马队离开。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寻常此时正是放松休息的时候，秦亮在原地呼出了一口气，却仍旧感觉不到轻松。

    此役无险可守，战斗烈度极大，人类的忍耐力和体力注定了、胜负就在这一两天之内！即便胜利似乎唾手可得，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叫人心里悬着，秦亮生怕最后几步在阴沟里翻船。

    在这一点上，曹爽确实更看得开，本来就要赢的局面、他还有心情出去狩猎。可能还是性格的原因，以秦亮的人生经历、真切地面对过无数无奈与困顿，确实更容易去想事情的最坏结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

    ……

    （感谢书友“不辨泉声抑雨声”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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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犯错

    白天的喧嚣早已沉寂。尤其是远离两军军营的伊阙山北麓，竟然还有没被惊走的鸟雀，在林子里不时发出一声啼鸣。若非遥远的军营里闪烁着火光，这里已经不像是聚集了万千人马的地方。

    天上几乎不见星辰，唯有残月偶尔从云层里冒头，依旧是若隐若现。

    山脚下一堆篝火，只剩下残存的火焰。便是这些许微光之中，忽然有人喊道：“有人！”

    火堆北面顿时有人惊恐地回应道：“扔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

    隐匿在南面的勤王军将士道：“扔下兵器、环首刀也丢掉，慢慢过来，别来太多人。”

    “来了。”洛阳军逃兵道。

    接着就传来了“叮叮哐哐”扔东西的声音，三四个人终于走出了黑暗，在火堆旁边露出了脸。其中一人小心问道：“真的不杀？”

    黑暗中的勤王军士卒道：“上边严令，不杀！明早去新城县营寨，还供粮。”将领则说道：“秦将军说了，汝等皆是受人胁迫，只要弃暗投明便无罪。”

    先过来了几个人，没发生什么事，情况很平和。其中有人还穿着甲胄，被命令脱了。接着不断有人向南走了过来。

    逃兵们三五成群被带离，走了一段路，便有人燃起了火把，大伙终于渐渐放松了不少。

    这些结队的逃兵、相互之间居然不认识，一边走一边还有人问：“兄弟是怎么走脱的？”

    旁边的人道：“我去茅厕，照规矩把腰牌挂在营门口，便就走了。营中知道我是谁也没事，我家在颍川郡。”

    刚才问话的人主动道：“叫我守拒马，我在周围转了许久，慢慢走到漆黑的地方，便翻出去走啦。”

    这里的人都很机智，知道要找机会才能逃跑。若是列阵的时候带头跑、很难不被砍死，只有在夜里或者行军途中才容易溜走；或者等阵列溃散，武将都跑了的时候，瞅机会径直投降。

    夜里发生的事几乎悄无声息，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

    到了天亮之后，武将们才把各部士卒逃跑的情况上报。大将也不用告诉司马懿，究竟跑了多少人、怎么跑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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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提醒司马懿，夜里不断有将士逃走。

    司马懿什么都没说，更没有表现出恼怒焦躁的情绪。

    将士夜里逃跑，不是什么好征兆，大将们都很在意。司马懿却并不觉得意外。

    昨日伊阙关的进攻失败、还遭受了反击，整个战场也毫无进展；本来洛阳中外军就人心不稳，这么下去士气必定会急剧下降，根本不需要再听将领们的禀报。

    司马懿一早起来感觉手脚不太灵活，这次真不是装的。不过他现在反而要装作无事的样子，于是只是动作缓慢了一些，力求举止没有吃力的表现。

    见过了诸将之后，司马懿留在民房里，继续看着粗糙木案上的一副地图。弟弟司马孚在伊阙关，而儿子司马师昨晚回来了，此时正侍立一旁、还没走。

    司马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司马师也懂战阵、应该也明白处境，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现在的局面是一目了然，只要正面战场上赢不了、便必输。别的地方全都毫无作用。

    司马懿几乎没有任何操作的空间。首先不能退，只要一退，后面就是洛阳，各部的士气人心会完全崩溃。到时候连战阵也无法再布置起来。

    然后也没有迂回的余地，现在就算司马懿派兵去、成功断掉了叛军的退路和粮道，也没有作用。叛军军中只要还有一两天的粮草，赢了正面、就不需要再担心粮道。

    而且秦亮的部署十分保守，把伊水也锁了、防得密不透风，洛阳军很难用奇兵取得什么效果。

    司马懿想起了一种刑罚，叫做凌迟。此时大概就像是在被凌迟，死又没死、活也活不了，就这么熬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熬着，大概还是很不甘心、不服气，而且心里仍残存着一点侥幸！自己没有办法做什么，但可以期待一下对方犯错。只要没败透，总是有一丝转机的可能。

    司马懿一生的胜利，便经常都是因为等到了对方的错误，而自己却没有犯错。

    譬如明皇帝驾崩后的辅政地位，他当时还远在辽东、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的胜利，并非因为他及时赶到，而是当时掌握武|卫营的曹爽忽然背叛宗室、站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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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初洛阳兵変时，曹爽同样掌握了绝对优势，司马懿再一次等到了曹爽犯错。

    然而就在司马懿马上要稳操胜券的时候，王凌和秦亮却没有犯错，那帮人把握住了短暂的、几乎唯一的空荡时间！

    司马懿回头想想，二月确实是王凌唯一的机会。

    只要王凌再犹豫半年，让司马懿从洛阳开始、再到地方，大致收拾好局面……那么天下就没有人再能威胁到司马家，形势将变得势不可挡。司马懿如果掌握了全面优势，他可不会犯错、再给别人机会。

    那么他的一生，即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可以彻底安心了。

    “去罢，去汝叔那里，他需要汝的建议。”司马懿对司马师道。

    司马师只得揖拜道：“儿告辞。”

    儿子应答后，稍微在原地逗留了片刻，抬头又观察了一眼司马懿，然后才转身离开。

    司马懿的神情凝重，但忍住了、并未长吁短叹。他依旧提着一口气，静待着年轻无经验的对手、在某个地方出现重大纰漏。机会已经很小，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

    这时司马懿也随后走出了房门，夯土墙上覆盖着稻草的院子门口，一群私兵将士正赶车等在那里。司马懿走到院子里，说了一声：“牵马来。”

    部将拜道：“喏！”

    司马懿走出院子，在门口稍微站了一下。他抬头观察着天空，今日的云更多，天色大亮、东边仍不见太阳或朝霞。阴沉沉的天气，叫人一早便有点气闷。

    那涌动变幻的云层，不禁叫人觉得深奥莫测，难道世上真的有什么神秘的事物？否则怎么会出现秦亮那个狗东西，恰恰抓住了二月，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时部将把身边的马牵了过来，又叫上两个人，小心搀扶着司马懿。司马懿好不容易地、总算坐到了马背上，他以前骑马剑术都很精通，现在确实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太灵便。

    司马懿骑着马，径直往北走。

    南面的伊阙关地形狭窄，没什么盼头了。只有北面的宽阔战场上，更可能出现什么重大变化。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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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雷声过后

    天上云层密布，地上尘土滚滚。今日不见阳光，能见度更低，仿佛天昏地暗。

    伊阙山北面的平原上，简直就像沸腾了一样，不计其数的人马，都聚集在了同一片地方。“隆隆……”的马蹄声几乎从未断绝，宛若平地生雷。

    北面的崤山余脉、南面的熊耳山伊阙山，山影重重，正静静地见证着、这场魏国内部的大厮杀。

    但司马懿没有看到任何意外，这战场根本没有什么战略可言，完全就是在硬拼。

    而且今日的境况，比昨日更差！

    交战的洛阳军各处方阵很容易溃散，溃散撤到后面之后、半天也没法重新聚阵。大阵后面乱糟糟的人群越来越多，看上去就像是在赶集似的。

    还不到中午，洛阳军大阵因为维持不住正面，竟然从北侧开始向东收缩、形成了弧形的布局。这种已经类似圆阵一部分的布置，完全落入了防御的形势。

    叛军也在局部进攻上采用了更激进的攻势，前线逼得很近，后续人马紧随其后，一层层向前施压。

    如此战法，战斗间隔会更短。前面打完，后面很快就能跟上去了。

    平原上的千军万马，仿佛化为了一大片海浪，正在向司马懿的脖颈、口鼻逐渐蔓延，叫他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又像是一把刀正在向他慢慢砍来，躲不掉、动不了，简直是在等死！

    叛军大将就像一个蠢材一样，没有招数，没有计策，就这么用笨法子，想把司马懿逼死。

    司马懿心里五味杂陈，随着时间的推移，绝望正在一点点地累积。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就等着某一刻的到来了。

    那一刻，比司马懿想像得还要快。

    洛阳军的圆弧阵北侧，有一片地方黑烟滚滚，一些马车、床弩被浇上了桐油，燃起了一团团大火。黑烟与尘土混在一起，在风中翻滚，简直是乌烟瘴气。

    那是被击溃了前部的洛阳军、丢下的重兵器，被勤王军将士给烧了。叛军还有时间去烧东西，显然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忽然之间，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缺口后面的洛阳军一面军旗，猛地倒了！

    但这种事又好像不是意外，迟早的事而已。

    司马懿看不清远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怀疑那个己方武将、似乎刚刚是被自己人捅|死的！多个方阵顷刻间开始混乱，如同是土崩瓦解。

    “杀！杀阿……”那个方向的呐喊声，声音之大、立刻冠绝全场，只有轰鸣的马蹄声才渐渐把喊声掩盖下去。司马懿隐约已经看到了叛军的骑兵在冲锋，无数马兵拿着一种非常长的长矛，撒欢似的在向前奔跑。

    洛阳军大阵即将被击穿，北面的那一大片人马、会面临着敌军的分割包围。以洛阳中军此时的士气，溃败了一片，整个大阵必定维持不住。

    “隆隆隆！”天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司马懿感觉自己有点糊涂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究竟是雷声、还是万马奔腾的轰鸣。

    “唉……”司马懿仰头长叹了一声。

    这时他才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落零星的雨点了。春雨在此刻十分冰凉，直接滴落在他的长脸上，他终于被激起了些许皮肤的感觉。

    司马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在做梦一般，刚刚才清醒。

    自从对付完曹爽之后，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做，又好像整天都在思虑。也许该懊悔，但究竟是哪里没做对？也许是许昌之役，不该让司马师带兵固守。

    但当时又怎么可能直接放弃许昌，把叛军放到洛阳附近来？而且谁能料到，许昌几万人防守，竟然守不住！

    如果许昌守住了，时间拖延下去，司马懿是极可能赢的。

    不过此时他才忽然想到，如果对方完全没有攻打许昌的法门，去攻打许昌完全是不合理的决定！一个能抓住短暂时机的狗东西，怎么可能犯如此简单的错误？

    司马懿顿时醒悟，自己唯一的错误、可能是把秦亮当傻子了。

    不过司马懿确实是在把很多人当傻子玩弄，他也想这么玩弄王凌的。现在觉得别人不是傻子，好像已经晚了。

    私兵部将的声音道：“太傅，恐怕大事不好，快走罢！”

    司马懿无言以对，更没有动弹，只是仰头看着风起云涌的天空。他睁着眼睛，看见雨点像利箭似的迎面飞来。

    “走哪里去？”司马懿终于随口问了一声。

    他脸上凝重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悲苦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轻松。因为此时此刻，无论再思虑什么、确实都没有用了。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魂魄一样。

    部将的声音道：“太傅先回洛阳罢？”

    司马懿没吭声，忽然发觉手在颤抖，便急忙用力伸手抓住。身体也不太灵活了，忽然一歪从马背上倾斜下去。身边的将士们急忙托住他的身体，将其慢慢放了下来。

    他扶住旁边的人，总算是站住了脚。

    就在这时，稀疏的雨点之中，司马师带着几个人从东南边骑马飞奔而来。

    师翻身下马，拱手也说出了同样的建议：“阿父，先走罢。”

    “唉！”司马懿叹出第二声，依旧仰头看着天，“为何会如此？我河内司马氏，就这样吗？”

    他的心里充斥着一股恨意，不仅恨敌人，更狠苍天！

    这时，儿子司马师沉声劝道：“阿父举世之英雄、德高望重之人，岂能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受辱？尤其是在一个竖子面前受辱！”

    司马懿听到这里，很快就从刚才放下一切般的心境中、回过神来。他点头道：“回洛阳。”

    于是他便扶住马背，作势要上马。司马师与将士们急忙上去扶着，终于把他扶上了马背。

    没一会，卫瓘等文武也向这边寻了过来。于是众人一起骑马先向东北方向、往伊水那边走，一会找到阳渠，便能沿着阳渠西行、走洛水浮桥回去。

    左侧的巨大的人马嘈杂声依旧，但司马懿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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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阳雨

    成群的勤王军骑兵，已经从敌阵北侧的缺口、径直冲到了其后，轰鸣的马蹄声中，人们齐声大喊：“司马懿跑了！”“扔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

    经过敌军改过的词、变得更简单，连勤王军将士也学会了。便仿佛过了几手的谣言，与起初的话总有点出入。

    还有些马兵举着长矛，一边驰骋、一边欢呼，其中还夹杂着“哈哈”大笑。勤王军将士的欢呼，便好像在提醒着那些身在庐山中的敌军、胜负已定。

    被包抄在北侧的一片敌军方阵，不管是已经溃散的人群，还是仍然保持着阵列的步骑，不断有人扔掉了兵器。有的人听着那魔性的喊声举起了双手，有的人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宏大宽阔的战场上，因为大量敌兵成建制地扔掉武器投降，战斗烈度逐渐降低，许多地方都停止了厮杀。

    嘈杂声依旧，此时各处还多了一阵阵哄然的欢声喊叫，仿若正在伊阙山南北回响。

    头顶下着淅沥稀疏的小雨，但偏东的伊水方向，太阳竟然从云层之间冒出了头。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水之间，天地中骤然亮堂了几分！雨点让人马踩踏起的尘土减少，四下的景物也隐约更通透了。

    这大概就是太阳雨罢，少见的奇观。

    秦亮观望着眼前的光景，一张脸上，全是志得意满的笑容，白生生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笑得嘴也闭不拢。

    刚开战的时候，他就知道能赢。但是不到这一刻，他是笑不出来的、焦虑的心仍然悬着，因为战场上的因素很复杂，并非一两个人能完全控制，主将只能决定大方向，谁也没法确定、是否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到了此时，各处都有成千上万的敌军溃散、投降，一切当然已经尘埃落定。雨水让尘埃落地，太阳的光辉洒满大地，战争的迷雾彻底消散了！

    秦亮不顾部下劝阻，骑着马靠近投降的敌军阵前，仔细看着那些人。他们的眼神惊恐、迷茫，隐约还有一种希望不被杀戮的恭敬姿态，人们脸上的胡须、甚至长的疙瘩都能清晰可见。这是真实的时刻，不是在做梦！

    “哈哈！”秦亮不禁仰头大笑了几声。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挥手大声道，“别担心，中外军士卒肯定没事，尔等只是被反贼胁迫，不杀无罪！”

    众降兵一阵哗然，七嘴八舌地吵吵着，隐约中有“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将军宽容仆等”之类的话。

    秦亮拍马离开阵前，一队人马在平地上奔跑。

    一时间秦亮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身边的骑兵将士也管不了他，只能跟着奔跑护住左右。秦亮大概并不是想去哪里，他就是想这样自由自在地跑马，感受着潮濕清凉的风、以及迎面扑来的雨点，就像在兜风一样！

    没一会便遇到了令狐愚、王金虎、熊寿等将领，秦亮这才勒马停下来，坐下的战马“嘶……”地叫唤了一声，仿佛马儿也在欢呼似的。

    三人也是满脸春风，向秦亮揖拜。秦亮矫健地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回礼。

    令狐愚大声道：“儒虎厉害了，算算日子，应该还不到一个月，秦将军便带着大伙，从扬州一路杀到洛阳！”他伸手指着北侧的大片人群，“司马懿十余万大军败于旗下！”

    “儒虎！儒虎……”远近有希望封侯的武将们大声喊叫，十分疯狂。众军也跟着呐喊，儒虎之名响彻天地。

    秦亮毫不矜持地再次仰头大笑，脸都笑烂了，嘴上却道：“全赖殿下、外祖信任，以及诸位将士奋勇杀敌。”

    他接着看向自己的部下熊寿，说道：“伯松必定封侯的。”

    熊寿瞪着眼睛，拱手道：“能追随秦将军，仆感三生有幸！”

    王金虎道：“若无秦将军运筹帷幄，没人敢这么干！”

    秦亮又笑了一声，站在原地。

    这时他转过头，观望了一番北面偏东的方向。洛阳就在那个方位，离得很近了，但此时仍然看不到洛阳的城楼。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洛阳时、第一次见过郭太后之后，站在门口的阳光下，仿佛有一种权掌天下般的错觉。那时他几乎没什么权势，但感觉很真实。

    如今在万军欢呼之下，依旧沐浴在阳光中，他忽然发觉、自己真的要拥有权柄了，感受却有点如梦似幻！

    春日的阳光更柔和，但大概因为春天穿得更厚，阳光下暖洋洋的，叫人渐渐有了点倦意。

    也或许是意气风发的憿烈情绪，确实不能持续太久。渐渐地，秦亮稍微冷静一点了。

    四方督军的制度、士族豪族的强大，还有吴蜀两国，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但不管怎样，如今面临的压迫感，当然没法与司马懿在碾压优势下的威胁相提并论。

    秦亮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目光从洛阳方向收回，回顾左右道：“我们彻底赢了！不过善后之事也不能马虎，待战斗完全结束，首要的事情、便是处理好降兵。先收缴他们的兵器、甲胄，全部运往武库。”

    他看向熊寿道：“汝入城之后，率本部人马驻扎大将军府，守在武库的必经之路上；并分兵驻扎到武库。”

    熊寿也收住了笑容，正色抱歉道：“得令！”

    秦亮对周围的将领道：“殿下、王都督等人还没到洛阳，我们须继续保持行军扎营的部署，暂时仍由我代为决策。”

    众将纷纷点头道：“如此甚好。”令狐愚也道：“仲明谨慎，我们都听汝安排。”

    “好！”秦亮回应了一声，继续对熊寿道，“解除戒严之前，没有我的手令，无论谁带人去武库，拒捕则杀！责任我担。”

    熊寿道：“喏！”

    秦亮沉声强调道：“不管是谁。奸臣尚未清除，可能蛊惑他人。”

    熊寿正色道：“仆明白。”

    秦亮点了点头，又道：“司马家在今年任命的那些武将，全部罢职。除此之外的五营将士，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军营，诸将安排人手看着便可。

    罢职后的将领，以及司马家养的那些私兵，暂时羁押到洛阳的空宅中。曹爽心腹有好几家人被诛三族了，必定能找到闲置的府邸。”

    众将纷纷应喏。秦亮想了想又道：“司马门等宫门驻军，暂由我的部下杨威驻扎，比较可靠一些。诸位以为如何？”

    大伙儿都没有意见。

    秦亮左右看了一下，没发现文钦，便对王康道：“一会告诉文钦，他原来是城门校尉，先官复原职，封赏要等殿下回宫之后再议。我们从扬州带过来的中外军、庐江兵屯，暂不解除甲胄兵器，分驻到洛阳各门。”

    众人都点头答应，王康道：“遵命。”

    洛阳有十二道城门，但城内大多兵马平时是没有武器甲胄的，所以城门并不是最重要的地方。除非外镇大军又杀过来了。

    秦亮看向王康接着说道：“叫各部将领、把死伤将士的名单报上来，你选一些佐吏士卒，负责清查人数名目，不要漏掉了、让将士们寒心。失踪的人算阵亡。”

    王康道：“喏！”

    秦亮道：“整军入城之前，叫诸将到中军议事。我们确定好、进洛阳后的具体布兵位置。”

    令狐愚投来了欣慰的目光：“有仲明主持局面，应该不会有什么疏漏。”

    秦亮笑道：“现在刚打完仗，我们做好一些准备，免得生出混乱。将来仍要殿下、外祖来主持大局。”

    令狐愚却道：“我们别变成第二个司马懿，又他嬢的被别人勤王了。当此乱局，我们几家人，还得有个人出面，辅佐陛下，稳住形势。”

    不吃毗霜了的令狐愚，脑子好像更清醒了一点。

    王金虎也道：“表兄说到了实处。”

    秦亮不置可否。

    因为这次勤王是秦亮在掌兵，而且一路大胜，洛阳中外军也亲历了战阵，所以秦亮在军中应该能服众。但士族豪族必定更认王凌，王凌才是大士族。

    秦亮地位上升之后，隐约与曹魏皇室攀得上一点亲戚关系了。不过他本质上不是士族，而算将门。世人可不会看你、是不是会写文写诗，或者在太学读过书，主要还是看家世以及起家的途径。秦亮这种人，抄诗写文只得到虚名，起家全靠打仗、尤其是打内战，不是将门是什么？

    无论如何，对于王、秦、令狐三家来说，谁主持大局都比司马懿、甚至曹爽要好。至少三家人是同甘共苦、一起冒着灭族危险走过来的亲戚，信任程度和唇亡齿寒的同盟关系、不可同日而语。

    秦亮便道：“我们先做好眼前的事，长远的事以后再说。此时尚需齐心协力。”

    他想了想，终于忍不住把话说得更清楚，小声提醒道：“不管谁家主政，都不能犯糊涂、让辅政之权被别家夺去了。”

    几个人的神情一凛，笑容也几乎消失。令狐愚与王金虎都点头道：“仲明言之有理。”

    秦亮见状，觉得自己有点搅兴致，便笑道：“不过那些都是长远问题，不急于一时。”

    王金虎道：“半个月滴酒不沾了，进洛阳，先喝个痛快！”

    “哈哈……”众将顿时哄然大笑。

    ……

    ……

    （感谢书友“卢氏的玉珠串”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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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壮丽依旧

    在云层里时隐时现的太阳、刚过头顶西移。

    秦亮与王金虎、文钦、杨威等将领，以及属官们一起，带着三万余众大军，以及一部分洛阳军俘虏一起，往洛阳进军！

    王飞枭与令狐愚还在后面收拾残局，他们随后会把洛阳东城的船只调过去，走阳渠入伊水，把洛阳军的甲胄兵器、辎重等物运回城里。

    洛水上有浮桥，此时连浮桥也没有烧掉，大伙也省得重新架桥了。

    远远看去，西侧的津阳门、东侧的平昌门都城门紧闭，唯有正南门宣阳门开着。

    宣阳门外已经有许多人等在那里。显然那些人是为了迎接勤王军，不可能还会抵抗。

    伊阙关之役，司马懿显然调集了洛阳附近绝大部分能用的兵马，现在司马懿的军队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洛阳的官员脑子进了水才想守城，想守也没人帮他。

    头顶的阳光并不强烈，但有点刺眼。秦亮微微眯着眼睛，坐在马背上一直观赏着宣阳门，他忽然有一种冲动，真想大喊一声：洛阳，我又回来了！

    宣阳门的城楼轮廓以直线为主，古朴依旧，两侧的阙楼气势壮丽。

    自从去年回来接了郭太后之后，秦亮阔别洛阳已有将近一年，此时观望，觉得洛阳的景象与去年差不多，但似乎哪里又不太一样了。

    或许只是心境不同了。

    秦亮刚到浮桥，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示意兵屯第一部的部校尉潘忠。潘忠拍马靠近过来，抱拳见礼。

    “进城之后，潘将军先分兵把司马懿的府邸围了，将里面的私兵、奴仆分开看押。”秦亮沉声交代道。

    潘忠道：“喏！”

    秦亮又转头对隐慈道：“汝随后带人去司马府，查查哪些人，哪些人跑了。”

    隐慈也拜道：“喏！”

    上午在战斗还没结束的时候，司马懿应该就带着人事先跑了。因此司马家的人如果要跑路，自然能跑掉。

    不过失去了权势的司马氏，在魏国是没有容身之处的，除非他们能再次煽|动某个地方诸侯勤王。这种佂治家族的人，要跑应该直接跑外国。别说司马氏，当初秦亮的打算也是奔蜀国、或者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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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了浮桥，城门口果然没有兵马，全是一些穿着官服、长袍的官吏。

    秦亮远远就翻身下马，身边的将领属官也跟着下马，大伙步行上前。

    秦亮可不想做董卓，魏国的情况、也不是东汉末年。但无论如何，急着与满朝官员、天下士族豪族为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光靠武力镇|压，会出各种问题。

    两边的人走近之后，众官便纷纷揖拜，声音乱糟糟地说道：“吾等恭候在此，只等秦将军到来。”甚至还有人称呼“秦公”“明公”。

    秦亮才二十多岁，只觉得做公有点老，但这是尊称，他只是满脸笑容地笑纳了，并向各个方面揖拜回礼。

    今天上午还打生打死的立场，忽然之间好像表面上又成了自己人，整得秦亮也觉得有点荒唐。

    忽然有人大声道：“天下若无秦公，我大魏必国将不国矣！秦公当真乃大魏第一忠臣。”

    众人纷纷侧目，秦亮也循声看去，便见是一个弱冠年纪的年轻人，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却是个不认识的人。

    这时就在前面的高柔沉声道：“贾充，贾梁道之子。”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恍然，贾梁道就是贾逵、曹魏的开国功臣之一，在魏国非常有名。而且司马懿、王凌、贾逵三人当年应该是挚友。

    关系大概是这样的：并州乱的时候，太原郡的士族会跑到河东郡避难，王凌就是这样去的河东郡；而河内郡与河东郡离得很近，司马懿与河东贾逵认识。于是河东人贾逵做了中间引荐者，司马懿与王凌的友谊才这么开始了。

    而贾充似乎做过司马师的属官，此时非要当众恭维，感觉贾充不只是做了属官那么简单。

    但是当初秦亮做曹爽属官的时候、预测下场，便整日惶惶。他反思自己的感受，恐惧的时间长了、会变成仇恨！

    于是秦亮不管今后要怎么对待贾充，先随口安抚道：“贾梁道乃大魏忠臣，亦是王都督之挚友。”

    贾充听罢，眼睛里露出了些许希望。

    众人听到秦亮这口话，顿时又是一阵交头接耳，似乎觉得秦亮是个能商量的人，有戏！

    连高柔也赶紧辩解道：“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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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仲达诛灭大将军府众人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的阴谋。”

    秦亮不置可否，轻声纠正道：“我等勤王，主要因为司马懿谋逆。攻打司马门、抢占武库，发动兵変，天下人都看着，这还不是谋逆？”

    大伙纷纷点头称是。

    秦亮这时才对高柔笑道：“廷尉府还会与校事府分账吗？”

    高柔顿时露出了强笑：“似乎照旧，不过我已不是廷尉了。”

    司空蒋济也开口道：“秦将军真用兵如神，我等佩服之至。”

    秦亮不认识贾充，但这些大官他是认识的，因为每次朝会、或者别的集会场合，这些人只要在场，站的位置都不一样，很容易被人注意。

    看到蒋济，秦亮立刻想到了胡质。胡质还在青徐，都督两州军队！而胡质的仕途，走的就是老乡蒋济的路。

    如果忽然在洛阳把蒋济抓了，胡质能睡得着觉吗？

    还有那个徐州刺史石苞，现在已经率军到谯郡了。石苞现在不足为患，但如果瞎搞，又弄出别的地方一起勤王，这内战打不完了！

    秦亮心里很清楚，此时最重要的是先迅速稳住局面，不能给人可乘之机。如果将来一定有人要起兵造氾，也不能让他们一起干、得分开各个击破。

    于是秦亮对蒋济额外关注，站在原地说道：“我听说司马懿灭了曹昭伯全家之后，蒋公谢绝了封赏，十分愧疚。”

    蒋济忙点头，然后叹息了一声：“司马仲达指洛水起誓，有几个人会不信？”

    “回头详谈。”秦亮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先进城罢。”

    秦亮说罢又往北面仔细看了一遍，先随便看一下哪些人来了，回头也能细问在场的人。只要今日来了城门迎接的人，至少在主观上想改投门面，并不愿意给司马氏殉葬。

    等到凊算的时候，先除司马氏，然后就是那些死忠。剩下的墙头草虽然也可恨，但至少威胁没那么大。好恶不是重点，隐患才是！

    众人纷纷道：“秦将军请！”

    秦亮转头看向身边的将领们、递了个眼色。事先已经安排好具体的布兵位置，诸将一进城，便应各自奔赴自己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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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威慑不再

    司马师和司马昭果然跑了！

    但这也不算意外，毕竟朝中各家多少都有点妥协的余地、唯独司马家没有。要是秦亮败了，他也得跑。

    秦亮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是来自于部下的禀报，负责占领太傅府的潘忠、以及清查司马氏的隐慈都没来得及发现。

    透露情况的人是贾充。先前在宣阳门口、称赞秦亮是大魏国第一忠臣的人，便是贾充。

    在城门口之时、人很多，贾充没好没意思当众说；他进城后才找到了秦亮，说出了这个事。贾充本来就是司马师的属官、估计没少为司马氏出力，这会求生欲很强。

    秦亮迅速做出了反应，写了几封信，都用快马送出了。

    一个方向是西面关中，告知夏侯玄和郭淮、派人拦截清查。

    另一个方向便是青徐，叫蒋济给其同乡胡质报信。同时知会令狐愚、向兖州地方官发政令。

    皋关（虎牢关）还有令狐愚部下马隆的军队，所以司马师等人更可能渡黄河、走河内郡去冀州青州，然后走徐州入吴。或者走雍凉，从蜀道入蜀。

    走荆州入吴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南面的伊水一路，现在还有勤王军军队；汝水上的襄城等多个城池、亦已被勤王军占领。不过秦亮仍然给王昶、孙礼送了信。

    司马师和司马昭只可能去吴蜀两国，除此之外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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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午、大战还没分出胜负，秦亮事先无法阻止他们逃跑，现在便只能尽量捉拿。

    不过当初司马氏的巨大威胁，主要还是因为司马懿掌握了朝廷大权。如今他们败北后、如丧家之犬，即便逃脱了两个人，影响也不是那么大了，就像逃往了米帝的贪官而已。对于这种大族，佂治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秦亮刚进城不久，身上的甲胄也没卸，便准备先去太傅府看看。

    太傅府在皇宫东南边。

    路过皇宫南门的司马门附近时，秦亮又遇到了一众大臣已到了皇宫门外。蒋济等人以为、秦亮要去面圣，想跟着他一路进宫。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宫阙，他可不想急着去皇宫。然而带兵面圣的话、好像又太嚣张了，毕竟刚不久前才有人称赞他是大魏忠臣。

    于是他便借口道：“不敢轻易叨扰陛下，待我外祖等到洛阳后，再一起向陛下奏事。”

    这时秦亮的目光从高柔、蒋济等老臣脸上扫过，见他们脸上仍有忧色，秦亮便道：“诸公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守规矩的人。破坏规矩的首恶是司马氏，诸公多是被胁迫而已。”

    高柔立刻道：“确实如此，事先他们密谋，朝中真的无人不知情。”

    秦亮点头道：“所以外祖与我要起兵勤王。诸公且细思，如果大家都不守规则，输不起就兵変，攻打司马门、夺武库、肆意杀人，那我大魏朝廷还有办法维持吗？大家还有安全吗？”

    众臣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点头称是。

    高柔之前是倾向司马懿的人，但秦亮的道理、他应该是认可的，因为以前他就总想把校事府也纳入官僚体系内，高柔道：“秦将军虽年轻，但很明白事理。”

    秦亮见众人都想维护体系、也是在维护既得好处，便多说了几句：“我们同朝为官，总得共同维系一些规矩，只比谁更狠是不行的。司马懿兵変，便是不守规矩了；曹昭伯回来后，司马懿又食言违誓，杀|人全家！这么个做事法子，以后大家还当什么官？稍不留神就被杀全家了。”

    诸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道，“秦公才是维护朝廷的忠良之臣阿。”“秦将军说得中肯。”

    秦亮揖拜道：“只待殿下、王都督都到了，大伙便一起商议，希望事情早日过去，让朝廷重新回到正轨。除掉害群之马，对朝廷、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只惩治真正有罪之人，不会牵连太多，诸公且安心。”

    蒋济也忙道：“秦公乃国士也。”

    秦亮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先告辞了。今后有什么事，诸公要一起商量着办阿。”

    众人纷纷揖拜道别。

    秦亮遂上马往东走，直接去太傅府。

    他曾路过这个府门口很多次，但从来没进去过。

    及至门外，只见一些人被反绑着、正从角门被押送出来。秦亮抬头看面前的望楼、以及远处的角楼，都已被潘忠手下的将士占领，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卒。

    观望了一会府门，秦亮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些许笑意。

    “秦将军！”“拜见君侯。”潘忠等将领迎出门外。

    秦亮拱手还礼，便带着饶大山等一众将士、从大门阔步走了进去。

    府邸内地方很大，里面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应该有多个庭院。但看起来不如大将军府漂亮，至少前厅庭院里、缺了些假山水池花草的装饰。

    秦亮亲自走进这里，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邸阁，渐渐地不禁松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真正放下了。

    空中没什么风，偏西的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晒得人有点懒洋洋的感觉。大获全胜的炕奋心情、已在战场上释放，此刻秦亮心里只有轻松，还有点困意。

    潘忠跟上来道：“司马懿在内宅。”

    秦亮点了一下头：“叫个人带我去看看，汝办好自己的事。”

    潘忠道：“喏。”

    潘忠是庐江屯兵第一部的部校尉，秦亮专门问过他，他与潘凤没什么关系、也从不认识潘凤。后来秦亮才意识到，出场就被华雄一刀砍了的上将潘凤、可能不是真实人物。

    秦亮等一众人来到了司马懿的内宅，沿着走廊往里走。一个士卒掀开一道门，抱拳道：“将军，他在里面！”

    于是秦亮进了房门，果然见司马懿独自坐在一辆木车上、木车还有轮子。

    司马懿的目光依旧锐利，立刻抬起头盯住了秦亮。他的眼神与以前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且多了些许仇恨与戾气。

    但秦亮发现，以前那种极大的压迫感却没有了。此刻他再次被司马懿盯着、感觉好像不大，已然找不到原来那种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的错觉。

    或许具有威慑力的、并不只是别人的气势或者目光，而是实力带来的光环。

    又或许很多东西，都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当自己心里有恐惧、畏惧心时，才会感到压力。在精神层面，人们的敌人、终究只有自己罢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就这么默默地对视了好一会，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礼节。

    司马懿看起来苍老了很多，总算先开口道：“我想见一面王彦云。”

    口气反倒没什么情绪，既无居高临下的命令之感，也无恳求之意。

    秦亮想了想，点头道：“等王都督到了洛阳，应能见汝一面。”

    杀司马懿当然要走司法途径，先定罪，再名正言顺地杀。司马懿杀曹爽三族，也是走的廷尉，给人栽赃了谋反罪，通过官府处斩。而司马懿兵変时，有很多实实在在的把柄，都不用给他栽赃，把他做过的事拿出来审判、便足够诛三族了。

    还有他那些私兵，跑去歼婬了曹爽的妻妾。曹爽妻是汉朝宗室、妾是先帝妃嫔，都是有身份的贵妇。灭了那些私兵、为曹爽妻妾祭，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朝廷里的皇族士族必定拍手称快。

    所以还有时间，司马懿应该能等到王凌。

    但司马懿的意思，好像秦亮是小辈、他只愿意与王凌对话？

    秦亮也懒得计较，灭掉司马氏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别的确实无所谓了。

    司马懿仔细观察着秦亮，他终于还是开口道：“叫汝抓到了空隙，否则结果绝不会如此。”

    秦亮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口气随意地说道：“我不是曹昭伯、只是个郡守，还能怎样？不如等太傅准备好了、我再过来送屍，这样可以吗？”

    司马懿神情复杂，不再说话。

    秦亮站了片刻，亦不想做什么虚伪的礼仪，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走回廊道上，秦亮忽然又停下脚步，他发现了一间厢房门口的男女、其中的女郎十分熟悉。

    不过秦亮看了一眼旁边十几岁的长脸年轻男子，顿时意识到，这个女郎不是诸葛淑、而应该是诸葛淑的姐姐。

    旁边那个男子，则多半是司马伷。

    秦亮以前与他们夫妇没见过面，但听说过。扬州刺史诸葛诞几面下注，长女便是嫁给了司马伷。

    但这个长女诸葛氏、与她妹妹长得太像了，必定是一个爹妈所生。

    秦亮站在原地，细看之下、才发现两姐妹确实有些区别，尤其气质上不一样。

    诸葛氏要比妹妹大方一点，她还主动向秦亮揖拜。但秦亮没有还礼，因为那个司马伷站着没动，眼神十分不善。

    诸葛氏开口道：“妹妹回娘家时，经常提起秦将军。秦将军果然勇猛善战。”

    “哼！”司马伷听到这里，发出了个声音，又低声骂道，“不过是趁人之危。”

    果然常言说得不错，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十几岁的儿郎、比司马懿的态度还要嚣张！

    ……

    ……

    （感谢书友“欧顿”的盟主。这两天实在忙不过来，过几天再补更，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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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押错宝的人

    长脸年轻人在那里不服，嘴还很硬。但是秦亮没有与他理论，倒是把旁边的诸葛氏看仔细了。

    因为诸葛氏跟她妹长得太像了。不过她眼神里的心思明显要多一些，气质也更大方。单眼皮、小鼻子小嘴的。相貌不是艳丽的类型，也谈不上清纯秀丽，但是脸型确实生得匀称好看，五官搭配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天然的美女、偶尔便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乍看并不完美，但是比较特别和稀奇。

    诸葛氏看起来，有一种非常清白素雅的感觉、却又隐约有点媚，矛盾的感觉反而十分别致。就像一个良家妇人，轻微撩人、又似乎不会轻易让人碰那样。她的皮肤也很白净娇嫰，年龄比她妹妹稍大、发育得不错，交领上衫里面的桃红坦领亵衣鼓囊囊的。

    身披玄甲的秦亮按剑走进了厢房内，饶大山等人也立刻跟了进来。司马伷见状，倒退了几步，终于不吭声了。

    近前之后，秦亮忽然闻到一阵女人特有的香味，有一个月完全不沾女色、他对这种女人味尤其敏感。气味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秦亮差点没克制住浩然正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强行摒除邪念，不过眼神可能有点不太对。

    短暂的冷场，气氛忽然好像凝固了一样。

    刚刚从战场上获胜的大将，披坚执锐，走进年轻的妇人房里，即使什么也没做、已隐约透露出了杀戮与慾望的气息。司马伷的神色渐渐变了。

    但秦亮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或许让人心里有点没底，其实他正寻思的、只是诸葛诞和诸葛淑二人。

    诸葛诞不久前还是扬州刺史，刚开始起兵，他就悄悄跑了！看样子是纯粹押错了宝。

    此人确实可恶，他之前的操作、根本就是在几方下注。但有个问题，诸葛诞与夏侯玄关系非常好，至少在眼前不能不考虑夏侯玄……夏侯玄这个人、军事才能十分可疑，但结交很广，隐约是某一些士人群体的核心人物。

    另外就是秦亮的丈母诸葛淑，不知道王广是否会休了她。但令君与诸葛淑相处得确实不错，秦亮对她的印象也很好。

    秦亮权衡了一会，便继续看着诸葛氏。        司马伷沉声道：“汝想做甚么！”

    秦亮从来没和司马伷有什么来往，便只是看了他一眼。秦亮对诸葛氏道：“我带夫人出去，先回诸葛家宅邸住。”

    诸葛氏愣在原地，悄悄侧目看旁边的夫君司马伷。

    司马伷道：“汝与我们有何关系，这算什么道理？”

    秦亮又道：“夫人还没生孩子，此时没必要再留在司马家。”

    顷刻之间，诸葛氏的眼神已是变幻不定，在惭愧难堪、对生的渴望之间反复无常。

    秦亮作势要转身，诸葛氏忽然开口道：“我确实很想回去看看阿父。”

    司马伷听到这里，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盯着妇人。诸葛氏目光闪烁，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司马伷瞪圆眼睛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汝想要干甚么？”

    诸葛氏小声道：“秦仲明与妾是亲戚，何况他一向不近女色，夫君不用担心。”

    司马伷冷笑了一声。

    秦亮确实没打算对诸葛氏做什么，但他的神情仍然有点怪异。他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传出去的名声，而且好多人深信不疑！估计因为有一次在曹爽府邸上，当时宴会上的人很多、他的举止被不少人看到了。

    秦亮也不拆穿诸葛氏，随口说了一句：“夫人很孝顺，应该的事。”

    诸葛氏的脸已经红了，用好奇的眼神观察了一下秦亮。

    秦亮便转身道：“那走罢。”

    诸葛氏忽然率先快步向门外走去。司马伷还不到二十岁，比较容易被直观的情绪所莿激，他明明还有更严重的处境要面对，却对某种受抛弃的感受尤其上头，顿时怒道：“给我站住！”

    司马伷正想追出去，不料饶大山等将士立刻抬起刀鞘，挡住了他。

    秦亮看了司马伷一眼，什么都没说，随后也离开了厢房。

    诸葛氏已经快步走到了廊道上，然后才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秦亮等人上来，继续跟在秦亮身边往门楼走。

    这座大庭院里还有别的人，隐约有人隔着窗户、正观察着廊道上发生的事。诸葛氏的脸很红，埋着头一声不吭。秦亮便也加快了脚步。

    来到前厅之后，秦亮发现马厩里还有马车，遂转头对饶大山道：“大山送诸葛夫人一趟。”

    饶大山抱拳道：“喏。”

    诸葛氏微微偏着头，弯腰向秦亮揖拜。秦亮见状也拱手还礼，说道：“饶大山没去过诸葛家，夫人告诉他怎么走。就此别过罢。”

    诸葛氏欲言又止，似乎想道谢，但好像又觉得不太对，她的神情很复杂、夹杂着一丝情绪失控，顫声道：“我真的很害怕！司马家的人全都会被杀掉吗？”

    马车旁边没有外人，秦亮便随口小声道：“人之常情。我打仗的时候、心里也很怕，总想着万一输了怎么办。想想曹爽，输了的话司马懿会对我们家更狠！”

    诸葛氏小声道：“我以为秦将军勇猛善战，不会害怕。”

    秦亮笑了一声，说道；“走了。”

    诸葛氏在身后终于道：“多谢秦将军！”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自己没有做错。他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手示意，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正如秦亮从一开始就有的思虑，关键是哪些人有隐患、哪些人有威胁。而这个诸葛氏显然不会怨恨自己，甚至想着报復。

    司马懿谋逆的证据确凿，按照魏国的律法、正该诛三族，可不是什么迫|害。秦亮把诸葛氏先剥离司马家、放她一条生路，完全可以算作一种恩助。大多数古人们、应该还是很重视恩义之类的道理。

    秦亮看望了司马懿之后，想了想，径直出发去王家落脚。

    他这几年确实搞了很多钱财，但并未在洛阳置产，依旧只有曹爽送的那个破院子。还是王家府邸比较舒服，墙也很高，便于防御。于是秦亮带着随从、直接去宜寿里的王家宅邸。

    皇太后殿下已经在路上了，现在不知到了何处。之前秦亮一门心思部署大战，收到消息后也顾不上此事。今天刚打完决战，秦亮打算稍微安排一两天，便去把郭太后迎回洛阳。

    ……

    ……

    （感谢书友“草知雨”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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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司马懿人很好

    洛阳到长安七百余里，最先知道伊阙关之役结果的边镇诸侯，便是郭淮、夏侯玄。

    除了距离稍近，郭淮的消息也比较灵通。他有一个儿子、两个侄女婿在洛阳做官。这次最先收到的消息，就来源于侄女婿贾充。

    司马懿召集了洛阳几乎大部分中外军、屯兵，十余万大军居然在伊阙关大败！司马懿竟然在战场上被秦仲明击败了。

    四平八稳的郭淮，当着信使与属官的面，仍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两军在那种情况下交战，必有胜负。只有两种可能，无论是谁赢、其实都已大致在意料之中。但郭淮此前还是倾向于认为司马懿能获胜，因为司马懿确实很难被打败，无论公孙渊、还是孟达，最终都败于其手。

    而且郭淮此时回顾整个过程，才意识到，秦亮军从扬州出发、一路打进洛阳，前后大概才一个月左右！

    秦亮军先攻下许昌，然后是直接进攻洛阳！并击败了司马懿的主力。

    邸阁里属官们的议论声音，才让郭淮回过神来。“司马太傅也有不敌之人，秦仲明是谁？”“卿竟不知秦仲明？就是上次伐蜀之役，在秦川抵挡费祎的人，乃郭使君的亲戚。”“那时仆尚未到长安为官。”

    郭淮想到了一心主张起兵帮助扬州军的夏侯玄叔侄，这俩人算是歪打正着了！虽然他们至今没能成功起兵，但是态度很快就会被洛阳知道。

    夏侯玄叔侄与郭淮的关系比较差，此时再去找他们，已经没有作用。只有在伊阙关决战之前的态度，才会让别人相信。

    但幸好郭淮当时的态度比较模糊，此番没有搭上王彦云那几个人掌权的顺风，至少也没有明显的把柄。何况郭淮还是王彦云的亲戚呢。

    司马家彻底完了，接下来王凌就是并州太原、河东士族的领袖。并州等地的士族当然更愿意以同乡为首，如今既没有选择、也会因为司马家的覆灭而被震慑，会迅速向王凌靠拢。

    郭淮算是并州士族中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又是王凌的妹夫，问题应该不大。不过侄女婿贾充是站错了地方的人，郭淮要马上提醒弟弟郭配、得时刻关注贾充的下场。

    现在郭淮最担心的却是秦仲明。此役王凌的实力最大，但在前面打赢了勤王之役的人、当然是秦仲明，天下人都知道！即将在洛阳辅政掌权的人里面，必定包括秦仲明。

    主要是伐蜀之役秦川中的那件事，不知道秦仲明是否仍然心怀怨恨。

    郭淮抬头看了一眼刺史府的正门门楼，接着又微微回头。这时他才又想起自己的妻子王氏，便立刻站了起来，与属官们相互揖拜告辞。

    王氏再次变得重要起来，她虽然是个妇人，却是王彦云的同母亲妹！联姻的作用，就在此刻。

    另外秦仲明夫妇，与他外姑婆的关系相处得很不错，从两次书信来往便能看出来。

    上次秦仲明来长安的时候，王氏对他确实很照顾。彼时郭淮有目的、就是不想让秦仲明在王家说坏话，不过秦仲明终究是领了情。

    郭淮走出邸阁后，不禁抬头长叹了一声。

    这段时间简直是风起云涌！年初，辅政之一的大将军曹爽忽然被诛灭，接着这才一个月，扬州军又从淮南一路打进了洛阳，魏国权力的交替、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一件事比一件事更突然、更大，混乱的形势，让郭淮都有点无法应对了。

    郭淮来到内宅的阁楼厅堂里，叫侍女去找王氏，自己先在上位等着。

    因为平时很少见面，所以王氏也不会管郭淮何时回来，已经习惯了。

    别说王氏，郭淮后来又纳了好几个妾、如今几个月他都不会见一次面。现在只与最近纳的那个妾同房，也算是个专情之人。

    不过等王氏从阁楼上下来时，郭淮这才忽然又发现，自己虽然挑了好几个美貌的妾，但没有一个比得上王氏。王氏年龄大了点、还生过几个孩子，但身材气质仍不是寻常美人能相提并论的，古人不是说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郭淮忽然又有了兴致，加上他想让王氏用心帮忙，遂威仪十足、用施舍的口气道：“今夜我到汝房里歇息。”

    王氏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算了罢，妾已经习惯了清心寡欲，别来搅了心神。再说我们已经这么大年纪，还想那些事做甚么？”

    郭淮顿时不悦，自己的妻子、竟敢拒绝此事？但他还有美妾、也拉不下脸强求，何况此时还有求于王氏。

    郭淮便未发作，径直说起了正事：“刚刚得到消息，秦仲明赢了伊阙关大战，已经带兵入洛。”他从袖袋里拿出了贾充的密信。

    王氏的眼睛顿时一亮，刹那间宛若一盏灯、忽然拨了一下灯芯，灯光便骤然明亮了几分。

    王氏迫不及待地伸手便夺过了书信，急急忙忙地展开来看。

    她的脸颊因憿动而泛红，一边看、一边露出了笑容。她抬头看了一眼郭淮，神情又是一变，忽然强行收住了笑意。

    其实根本没必要装作不在意，妻子虽然早已是郭家人，但王凌永远都是她的亲人，心里向着王家很正常。

    王氏顫声问道：“二哥、令狐愚、秦亮都没事了？”

    郭淮道：“何止没事，在他们被别人取代之前，整个大魏不就是这三家说了算？”

    王氏又问：“司马家完了？”

    郭淮点头道：“必然之事，他能那样对待曹爽，别人再这么对待他，天下人都不会说什么。”

    王氏道：“秦仲明年纪轻轻，太厉害了！王家全靠了他，才能免于灭顶之灾阿。”

    她的声音说着说着就更咽了，双手捧着信纸，抬头看着屋顶念念有词：“谢天谢地，感谢秦仲明。”

    郭淮随口道：“仲明也是占了先机，司马懿在洛阳应该没准备好。”

    王氏抹了一把眼泪，撇嘴道：“仲明三天攻下许昌，君说他靠了马钧。他断然进军洛阳，君说他轻敌冒进。如今赢了，君又说司马懿没准备好。君是不是希望王家倒霉！”        郭淮忙摆手道：“我只是说军事，罢了、罢了。秦仲明能抓住难得的战机，且有胆识，确实难能可贵，现在谁敢轻视他？王彦云这个孙女，嫁得不亏。我怎么可能希望王家败北？王家与我们郭家是亲戚，王家赢了不是皆大欢喜吗？”

    郭淮观察出来了，自己与秦亮有旧怨间隙，然而妇人不管战场上的事、可能也不太懂，妻子王氏与秦亮夫妇的关系却似乎没有什么隔阂，如今这是好事！

    “卿不是说、很多年没见过舅兄王彦云了？”郭淮不动声色地说道，“最近王彦云必定会到洛阳，卿想不想去看望他？”

    王氏怔了一下，接着有点不情愿地说道：“之前君不让我去寿春，现在兵荒马乱的、又让我远门？”

    郭淮忙道：“雍凉之地是夏侯玄与我的人马，司州现在是秦仲明的人，仗打完了，不会再有兵荒马乱。”

    他接着又欠身沉声道：“卿去探视一下秦仲明对郭家的态度，以便从中周旋。”

    王氏的眼睛微微一转，恍然道：“他还记得秦川中事？”

    郭淮道：“自是记得，但不知是否仍然计较。”他的神情渐渐凝重，“郭配那女婿贾充，一直是司马家的人；我们的大郎在洛阳为官，恐怕也受了不少司马家的恩惠。这回舅兄、仲明都写信来邀约起兵，我也没帮上忙。事情不可掉以轻心，想想我们孩子的前程！”

    儿子们姓郭，可也是王氏自己生的孩子阿。

    王氏听到这里，态度果然马上变了，立刻点头道：“那我便去一趟洛阳？”

    郭淮松了口气道：“仲明早年丧母，汝是妇人、也是他的长辈，对他多些嘘寒问暖。小事往往能起到大用。”

    王氏微微点头，轻声道，“妾虽是他祖母辈的人，但年纪大概只与他母亲差不多。”

    郭淮道：“正是如此。”

    他想了想道：“裴秀说仲明完全不好女色，不然府上还有两个侍女长得不错。”

    王氏瞪了他一眼，“长辈哪能送这种人？何况王令君非常美貌，那些凡脂俗粉，仲明怎么看得上？”

    郭淮道：“仍不如新鲜的人。”

    王氏撇了一下嘴。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到门口，说道：“有个将领在门楼外，他很着急，说有急事要亲自禀报。”

    郭淮便道：“叫他进来。”

    侍女道：“喏。”

    郭淮起身走出门口，听了禀报之后，返回厅堂、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王氏见状忙问：“什么事？”

    “抓到了司马昭！”郭淮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接着不禁感慨道，“司马懿是好人阿！到这种时候，又把儿子送到了我这里。”

    王氏困惑道：“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郭淮与司马家也没有姻亲关系，遂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绑了押解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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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落井下石

    王家宅邸并没有被抄家，据白夫人说、不见了几个庄客，可能被抓住关到哪里去了。

    白夫人、四叔母等人都好好的，甚至连府邸上的那群歌伎都没掉一根汗毛。

    王广父子和王明山跑了之后，王家宅邸只剩些妇人奴仆，在敌人看来、显然不是什么高价值目标，司马家面临军事威胁、估计还没顾得上她们。

    这座宅邸是私宅、本不是官府，与庐江郡府不一样。

    这两天是人来人往，不仅是找秦亮的人要进府门，还有一些人来王家、是找秦亮的部将属官，使得不甚宽敞的角门内外一直都有人进出。秦亮等人住在这里其实不太方便。

    中午之前，秦亮正与最后一个客人见面，便是蒋济。

    两人在前厅阁楼里的厅堂中，已经谈论了一会无关紧要的话题。

    秦亮有点饿了，便干脆直接说道：“洛阳兵変时，除了司马家的主谋，司空高公是最先参与进去的人之一，他拿着诏令去统摄了曹爽府。若要论与司马家的关系，高文惠（高柔）比蒋公、陈公（陈泰）等人都要近，现在高文惠都还好好的。

    后来为了劝说曹爽回来，蒋公、陈公等人才署名写了信，如此而已。”

    蒋济有点意外道：“高文惠没事？”

    秦亮道：“应该问题不大，我会尽量劝说其他人。”

    蒋济有点憿动道：“秦将军比起司马家，真的太宽容了。”

    当初高柔就是倾向司马懿的人，但高柔去了宣阳门迎接勤王军，便是他的态度。正好可以高柔为榜样，让众人心里有数，高柔这种人都没动，其他人还担心什么？

    这些三公级别的人、多少都对曹魏有功劳，杀他们确实影响不太好。

    但更重要的是，即便现在一下子诛灭了很多家，那些士族豪族霸占的土地、农奴也收不回来，多半又被新的士族豪族给兼并了。

    那有什么用？白忙活一阵子，自己手上沾满血、却便宜了别人，这种事谁踏马的愿意干？

    以后就算要对付那帮人，也得先做好万全准备，好把土地人口给拿回来！

    秦亮叹了口道：“司马家是谋反的罪魁祸首，无法饶恕，而司马一族的人丁兴旺、有许多家；还有那些私兵，干的事也是罪大恶极。单是杀这些人，便会血流成河。若是再扩大范围，我们大魏的人都被自己人杀光了。”

    蒋济一脸感慨道：“今日方知，秦将军之仁阿。”

    秦亮道：“朝中重臣的关系，本来就盘根错节、结交甚广，只诛灭明确犯下了罪行的人、便够了。”

    蒋济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终于道：“之前勤王之役期间，我想托病而不得。碍于情面，我曾照司马懿之意，写信给胡文德（胡质），劝他出兵。”

    秦亮愣了一下。不过这种事蒋济最好自己先说，不然等到审讯司马懿等人时、多半也能审出来。

    寻思片刻，秦亮便道：“蒋公现在去信，送给胡文德（胡质），叫他把石苞劝回徐州。按理胡文德都督青徐诸军事，能对石苞的部下直接下令，想想办法、便能掣肘石苞。”

    蒋济点头道：“我回去就办。”

    秦亮赞道：“蒋公以国家为念，此乃善举。石苞那点人马，负隅顽抗，不过只是徒增死伤而已，改变不了任何事。”

    蒋济道：“确如所言。”

    秦亮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暂时这样处理是最好的，那胡质与蒋济的关系非同一般；等胡质知道、秦亮开始与蒋济合作了，他也能安心。

    这些都督一方的诸侯，都是聪明人，胡质一旦开始听秦亮的建议做事，自然就成了友善关系。

    秦亮看了一眼门外，说道：“蒋公留下来用膳罢。”

    蒋济摆手道：“下次，那我先告辞了。”

    秦亮也不多客气，笑道：“没有宾客宴席，只有粗茶淡饭，着实不好待客。”

    他把蒋济送出门外，遂谢客、准备吃饭。

    此时习惯是分餐制，常见餐桌就是筵席上的这种小木案，又矮又小，放不了多少东西。侍女把秦亮吃的饭菜端了上来。

    白氏也走了进来，殷勤地问道：“仲明尝尝，不合口味我去重新做。”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捏着嗓子，说得非常轻柔。

    秦亮听在耳里，莫名感觉十分奇怪，一时间真的不太适应。人们的态度骤然变化太大，弄得秦亮这两天觉得、洛阳已经变得陌生了，以前的熟人、都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尤其是白夫人，好像已经连续变成了几个人。从一开始的豹纹贵妇，再到现在一脸欣喜亲热和讨好的样子，感觉非常陌生。

    “姨婆吃了吗？”秦亮问道。

    白氏点了点头，又做出抹眼泪的动作，说道：“日盼夜盼，仲明可回来了，之前卿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秦亮心情复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说，白氏虽然已到中年，其实长得挺好，五官多少与玄姬有点像，毕竟有血缘关系。她要是没有姿色，也怀不上当时青州刺史一方大员王凌的孩子、虽然孩子最后夭折了。

    秦亮心里反感她，主要还是她之前想把玄姬嫁给何家。这是心理上的抵触，与白氏的相貌无关。

    一个让秦亮很厌恶的人、此刻他也留意到了姿色，还是因为他太久没沾女色，确实很容易被妇人吸引。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了个人影。秦亮抬头看时，白氏也转头看了一眼。

    来人是丈母诸葛淑，诸葛淑见到白氏也在屋里，竟然径直逃走了！连招呼也没打一声。

    这丈母的性格、真的是太没大族的气派了，比她姐姐的大方差得远。

    白氏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沉声说道：“墙头草！她之前不在王家，早就被她父亲接回去了。仲明回来的当天，她父亲才又把她送回来！”

    秦亮看了白氏一眼，心道：关你屁事！

    别人诸葛家与白氏又没有利益冲突，白氏非得要落井下石。这娘们既没见识，又很刻薄。

    不过诸葛淑确实是犯了错误，她根本不该在人面前示弱、那样会遭受更多攻击的。

    白氏自然不知道秦亮心里的想法，继续道：“诸葛诞知道洛阳军败了，便着急忙慌地把女儿送了回来，笑死人！王公渊还没休她，我们也不能拦着，只能让她继续住在王家。”

    这时秦亮心里忽然醒悟，也许白氏落井下石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凸显她自己对王家的忠诚。

    实际上白氏是因为根本没地方可去，而且王家也没人在乎她、除了玄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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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尽兴的庆幸

    午膳之后，秦亮准备再去各处巡视一遍驻军。明早他便出发，去把迎郭太后回来。

    此时洛阳城中，原来那些新五营兵已经成俘虏，虽然依旧驻在军营、但没有铠甲兵器。有武备的兵马，只有勤王军那五六万精锐、包括庐江兵屯。

    典兵的人是令狐愚、王飞枭、王金虎、杨威等人，所以问题不大。

    秦亮率军进城后，在权力使用上非常克制，没有急着向地方发过哪怕一份皇帝诏令。因为从洛阳到地方的文武都知道，之前的诏令是司马懿的意思，现在的诏令就是秦亮的主意。

    只有先把郭太后迎回皇宫，才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皇权、稳固局面。郭太后是皇帝的养母，身份是皇太后殿下，由她出面，吃相会好看得多。

    自从打完了伊阙关之战，秦亮整日很忙碌，见了很多人、也时常去各处看情况。但他并没有觉得累，大概还是活动强度不够大。出门都是骑马或乘车，见客时受限于说话的信息量、也不紧张。

    那天在伊阙关战场，他确实非常憿动，但总觉得开心与庆幸并没有尽兴。

    他倒想起了除夕的时候，人们非要熬通宵守夜、在佳节里把自己弄得很疲惫。或许那样做、真的是一种庆祝方式，人要在消耗完体力之后，才能感到尽兴、当作佳节的完美结束。

    这时侍女们收走了碗筷，把小案板的收拾干净。

    白氏也离开了厅堂。丈母诸葛淑果然再次来了。

    相互见礼时，诸葛淑怯生生的模样，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加上她只是个十几岁漂亮白净的女郎，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一时间秦亮都搞不清楚、究竟谁是长辈。

    扬州刺史诸葛诞、在起兵之初就跑了，但这事不是诸葛淑一个女子可以决定的。王广跑路的时候，好像也跟诸葛淑没啥关系。

    但等到审视后果的时候，诸葛淑显然与他们又有了关系。

    “外姑。”秦亮唤了一声，提醒诸葛淑。

    诸葛淑恍然，抬起头问道：“汝外舅会不会休了我？”

    秦亮实话说道：“这种家务事，不该我一个晚辈决定。”

    诸葛淑的眼睛里带着忧色，看了秦亮一眼，两人相互打量了片刻。

    诸葛淑与她姐的长相，真的太像了，这种情况即便是亲姐妹、也并不常见。白净娇嫰的肌肤、素雅清白的独特容貌，她仿佛就是邻家的那个总让人惦记的小姐姐。

    秦亮回到洛阳后，时不时总有妇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也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人。此时看着诸葛淑，秦亮不禁仔细欣赏着那女性特有的曲线轮廓。

    当然他只是看看，心里很明白，这个诸葛淑动不得。

    不过秦亮觉得诸葛诞的事、似乎不能怪到她头上，如果诸葛淑能影响决策、估计她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王广。于是秦亮好言暗示了一句：“我与令君都很敬重外姑。”

    诸葛淑立刻轻声道：“我也喜欢仲明、令君。”

    声音带着未成年女孩的那种娇声，秦亮听到这里，隐约有点想歪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那股浩然正气，已是越来越不受掌控，只是纯粹的化学问题。

    于是秦亮马上说道：“仆下午还有些事，回头再谈。外姑先等大伙回来，不必太担心。”

    诸葛淑隐约有点失落道：“仲明的正事要紧。”

    辞别之后，秦亮走出了前厅庭院，很快见到饶大山、黄远等人。

    黄远便是那个洛河南岸的庄客，名字也是秦亮取的。洛阳兵変之后，这大汉多次受校事府朱登之托、跑庐江来送信。秦亮一回洛阳，立刻把他放在了身边、作为亲信随从。

    饶大山拿着一小卷简牍，说道：“诸葛家派人送的信，仆正想送进院子。”

    秦亮接过来打开一看，见字迹清秀，遂先看末尾落款、果然是诸葛氏的帖子，并非诸葛诞的手笔。诸葛氏声称、有话当面相谈，想见秦亮一面。

    这事多半也是诸葛诞的意思。那天在宣阳门迎接勤王军，诸葛诞并未出面；但他先把次女送回王家，此时发现秦亮专程救了长女、又指使长女来斡旋，显然正在想办法自保。

    诸葛诞是个三面下注的人，应该不可能是司马氏的死忠。实际上这种级别的官僚，大多数都不会忠于某个私人，只是有时候没得选罢了。

    秦亮转头看王家宅邸的门楼，想到了先前白氏说的话。此地确实人多眼杂，与庐江郡府外面也准备了多个院子的情况不一样。

    他便对饶大山沉声道：“汝知道那地方，去把人接到乐津里的院子。我忙完后就来见面。”

    饶大山抱拳道：“喏！”

    秦亮说罢上了马车，招呼部下随从出发。

    洛阳城挺大，秦亮从司马门、大将军府到各处城门驻地走了一圈，还得与将领们说几句话。跑完了多个地方，太阳都快下山了。

    这时他又想起了与诸葛氏的约见，便带着人马、前往乐津里。

    院子几乎没什么变化，连白氏都嫌弃的地方、秦亮回来后却有一种亲切感。不过许久没人住，缺少了一种烟火气。

    饶大山上前小声道：“仆把人请到上房了。”

    秦亮点头道：“好。”

    上房的房门敞着，秦亮走上台基，进了门才看到了诸葛氏。她立刻从墙边的席子上起身，向秦亮揖拜。

    秦亮还礼道：“夫人将就一下，请入座。”他自己也找到了一条胡绳床，随意在旁边坐下。

    诸葛氏要大方不少，主动开口道：“此前在太傅府很仓促，今日我才有机会准备一点薄礼，聊表谢意。仲明出手相救，我们都不敢忘……”

    秦亮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注意力很快就被她的别致长相吸引了。线条匀称的脸型，脸并不大，不过小鼻子小嘴挺娇小，气质素雅。淡淡的眉毛下、单眼皮的眼睛却隐约有些媚气。她的胸襟侧面的衣料轮廓，尤其让人好奇。

    很长时间没亲近过女人，秦亮很容易满脑子都是妇人。而且他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心思，诸葛氏越是有不轻易让人动的意思，他就偏想碰。

    何况这个诸葛氏、不过是司马伷的妻子，罪人之妻罢了。

    诸葛氏正说着话，忽然却打住，她神情尴尬地怔怔看着秦亮的青色袍服。

    接着她便抬眼看秦亮的脸，见秦亮还在对着她细看，她的目光马上又躲开了，脱口道：“仲明不是对女色没有兴趣吗？”

    秦亮说了句实话：“夫人很独特。”

    诸葛氏的脸颊立刻红了。

    秦亮沉吟片刻，正色道：“夫人从了我，我保诸葛家不受牵连。”

    诸葛氏的眼神顿时十分复杂。今天她来见面，必定有目的，而且诸葛诞自己不来、却叫长女来，多半也暗示过她。

    秦亮遂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招呼道：“我们到此屋详谈。”

    诸葛氏犹犹豫豫地起身，默默走过来。她从秦亮身边走过，秦亮个子高，看到了一眼她坦领里衬下方的肌肤，脑子里似乎听到“嗡”地一声，浩然之正气完全失去了掌控。

    秦亮也不多说，便轻轻伸手去牵诸葛氏的纤手。

    诸葛氏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把手拿开了。但秦亮轻轻关上木门，便干脆进一步抱住了她的身子。诸葛氏吓了一跳，一边想挣脱、一边顫声问道：“仲明真的能做到？”

    秦亮把嘴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决定。但诸公此时会重视我的话，我也有办法说服他们，结果八九不离十。”

    诸葛氏渐渐停止挣扎，但一手白净的手、依旧使劲拽着秦亮的手臂，她一时间仿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扭过头来，想观察秦亮的神色。因为秦亮抱着她、两人的脸顿时贴得很近，秦亮便趁机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诸葛氏马上转过头去、躲开秦亮，乌黑发梢下的耳朵也荭了。

    “唉！”诸葛氏轻叹了一声，“残花败柳之身，辈分也不对，仲明还是放过我罢。我方背弃夫君，独自偷生，立刻又要做这种事，我是不是太坏了？”她不太情愿，应该是真的。

    但什么辈分，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况且王广能管他自己的新妇，还能管到诸葛家里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秦亮哪里愿意半道而废，他沉声道：“不要说出去，别承认就没事。”

    诸葛氏已经不再反抗，秦亮遂把她缓缓按到了榻上、让她仰躺着。他找来一团绢布，丢到诸葛氏的头旁边，提醒道：“一会声音别太大，这件事确实别公诸于众为好。”诸葛氏把头偏向一边，似乎有点气：“我不可能出声！”

    她紧闭着眼睛、双手抱在前面，秦亮慢慢把她的手拿开。诸葛氏终于一动不动，任由秦亮拉她的衣带。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又更咽道：“两天前，仲明还说我孝顺，故意帮我开解。还说汝也会害怕，好心安慰我。但我没想到，汝竟然是这样的人。”

    说得秦亮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已至此，再收手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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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说话算数

    光阴仿佛可以倒流，秦亮恍惚又回到了伊阙关战场上。敌军已经溃败了，他跨着坐骑，在山水之间的开阔地上驰骋，“哒哒哒”的马蹄前后交替飞扬，速度极快，每一跃的行程都很长，欢快的马儿在尽情地释放着马力。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雨水，惬意非常。他真想大声欢呼，战役的胜利已在眼前，洛阳就在前面了！

    人生难得几次开怀，抛弃杂念，忘记保留，那天的心情确实值得记住。

    他又想起了六安城的除夕守岁，满城的灯光。唯有熬尽精神，迎接新年的曙光，一个疲惫而喧哗的佳节、才算是圆满。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人生不会总在欢乐之中，心情总会平息，佳节亦会过去。一切都会渐渐地恢复平静，回到现实之中。

    秦亮坐到了塌边，转身伸手拉了一下、用旁边的深衣遮到诸葛氏身上。

    诸葛氏抱着深衣，想支撑着起来，手臂却是一软，“咔”地一声、身体又重新摔到了榻上，疼得她闷哼出了一声。她艰难地坐起来，把绢布团从嘴里取了，转头侧目、又拉开被褥遮住榻上的布垫。

    两人沉默无言，只有窸窸窣窣的丝织品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穿戴整齐的诸葛氏也坐到了塌边，双手仍然抱在前面。她两颊的红晕仍未消散，潮濕的一缕青丝粘在了脸部皮肤上。

    妇人变脸很快，刚才情绪饱满的神情和声音已经消失不见，诸葛氏故作冷淡地小声问道：“秦将军说过的话算数吗？”

    秦亮转头看向她：“人与人不一样，是罢？”

    诸葛氏的脸颊顿时绯红。

    秦亮停顿了稍许，才道：“我与汝阿翁不一样，不发誓、说过的话也比他可靠。”

    诸葛氏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一下秦亮，眼神仿佛在说：原来汝是这个意思。

    她有点无所适从，别过脸轻声道：“刚才我失态了，说的话……算了，我都记不得了！”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不会承认。

    秦亮淡然道：“夫人不用担心，我从来不会把隠私之事告诉别人。自己的事，说到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意思？”

    诸葛氏这才鼓起勇气，仔细观察秦亮的眼神，好像在判断他的话可信度。

    秦亮又道：“我要是喜欢到处炫耀，洛阳人就不会传言、我不近女色了。”

    诸葛氏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应该是相信了秦亮的话。

    她收起了刚才故意的冷冷的神情，轻声道：“妾听说，有一次仲明在大将军府上，大将军之弟叫住一个衣着轻薄的美人、要她服侍仲明，汝却避之如毒蝎。他们说得还要更仔细呢。”

    秦亮尴尬道：“我就知道是那次的事。实在无从解释，但我真不是故意装模作样阿。”

    这时他站了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袍服。

    诸葛氏的声音道：“妾以为，自己是仲明的战利品。”

    秦亮笑道：“好像是耶，不过人与物品当然不同。”

    不料诸葛氏沉默稍许，忽然又变了语气：“我已经是坏人了，只能为阿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以报养育之恩。”

    她说得好像自己是被迫的一样，但之前的表现却好像并非如此。

    秦亮没有笑她，只是拉扯了一下长袍，说道：“我进上房之前，在外面没看到夫人，所以随从们多半也不知道房中有谁。我便先走，一会让饶大山把夫人再送回家。”

    诸葛氏没吭声，秦亮道了一声告辞，大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木门。他跨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诸葛氏急忙把目光避开了。

    走出上房时，秦亮才发现天色已然黯淡。刚进屋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感觉并没有多长时间、不料天黑得这么快。

    夜幕渐渐降临，正在起风。他其实远未达到疲惫不思的地步，不过被风一吹、顿时便感觉清醒了不少，已经是解了燃眉之急。

    人好像真的会被激素控制，此时他感觉自己的想法、与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诸葛氏似乎不是很好的人选，关系稍显复杂。不过问题倒应该不大。

    招呼了一声院子里的随从，秦亮便径直走上了马车尾门，说道：“回王家宅邸。”

    待到王家宅邸，夜幕已经降临。

    王家其他人早已用过了晚膳。秦亮来到前厅，便叫侍女给拿吃的食物。

    白氏不知道跑哪去了，四叔母只有在秦亮回来那天露面、说了几句话。吃饭的时候，来见面的人却是诸葛淑。

    秦亮看到这个外姑，不禁想起了长得差不多的诸葛氏，眼前仿佛看到了白颜色飞速晃来晃去，他顿时觉得脑子有点混乱。

    中午秦亮急着要出门，诸葛淑的话好像没说完，这会再见面、她却仍是一副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她左顾而言它，问了一句：“仲明下午做什么去了？回来这么晚。”

    秦亮看着诸葛淑单纯的眼神，仍有稚气的脸上、单眼皮的眼睛里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过诸葛淑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秦亮干什么，所以她的神情似乎很正常。

    “到处走了一圈。”秦亮随口道。

    诸葛淑又问：“仲明明天要离开洛阳吗？”

    秦亮答道：“我去迎接皇太后殿下，最多几天就回来了。”

    诸葛淑欲言又止，终于说出了、她想说的话：“若汝外舅把我休了，阿父必定会怪罪我。现在所有人都愿意听仲明的，仲明帮我劝劝他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仲明的恩情！”

    秦亮痛快地点头道：“好，我一定尽力而为。”

    诸葛淑站在原地，竟然向秦亮深深揖拜道谢。秦亮见状，忙拿着筷子站了起来还礼。

    他想了想，态度认真了一点，又道：“这种事，本不该晚辈多嘴，不过我有办法劝外舅。令君也能帮忙。”

    诸葛淑的眼睛里露出了希望之光，使劲点头道：“仲明与令君真是太好了！”

    秦亮道：“都是一家人，外姑不用太见外。王家那么多人，但外舅外姑这边、才是最亲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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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还在聚兵

    王凌还在寿春集结军队，他已经召集了大批兵屯。

    但忽然之间，北方的快马来报，秦亮率勤王军精锐、在伊阙关大败司马懿十余万众，已进入洛阳！

    众人似乎大多都没回过神，等人们传视了一会急报之后，邸阁中才渐渐喧哗起来。人们兴高采烈，惊叹、庆贺，七嘴八舌都在说话。

    这起兵搞得，兵还没聚集起来，王凌仍未出寿春，前面就已经赢了！

    王广听到了消息，先是心中的忧惧一扫而空。

    过了一会，他才渐渐意识到，王氏似乎即将会变成大魏国家势最盛的家族！之前他只是担心失败了会怎样，忽然间他都没做好准备，形势变化实在太快。

    但大伙都不觉得是王凌太慢，精锐已经出动，召集屯兵本来就很繁琐。故而不是王凌等人行动缓慢，而是秦亮太快。

    正如属官劳精此时的感慨：“秦仲明真可谓是兵贵神速阿！”

    寿春先前收到的急报、是勤王军准备直接进军洛阳。扬州都督府中，自然有人认为太冒进，但现在已经赢了，大伙也就不用再理会分歧。

    此时大多人开始赞成这样的主张：等司马懿掌握洛阳后、实力会非常大，勤王军只有抓住短暂的时机，兵贵神速，才有获胜的机会！

    道理大家都懂，但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时，能毫不动摇、坚持主张的人却并不多。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却只有部将王彧的一句话，让王凌侧目、尤其关注。王彧说的是：“人道是王景兴的孙女嫁得好，却仍不如王都督之孙女阿。”

    这些旧事，只有王家人和老家臣才知道内情。王广自然也知，听到这里、不禁看了一眼部将王彧。

    王景兴便是王朗，虽然都姓王，但王朗是东海王氏。两个王氏不仅不是一家，而且还有微妙的攀比和矛盾。

    其实两家王氏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就是勾心斗角、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尤其是王凌与王朗二人，以前一直不合。

    起初王凌的父亲王允利用美人计、主持莿杀董卓之事，结果被董卓的部将报復，住在洛阳的王允全家被杀。王凌兄弟俩翻墙跑回太原，后来王凌听说王朗幸灾乐祸，由是心生怨恨。

    后来天下混乱、发生很多事，王凌也不再计较旧怨，不过对王朗一向没好脸色。王朗也心知肚明。

    所以两人经常都是对着干，却又没撕破脸，无论什么事都会较劲一番。譬如王凌在青州时，得到了个很给力的属官、便是现在的安丰郡太守王基，王朗便在司马懿跟前怂恿、想把王基调走；王凌不放人，还被王朗给弹劾了。

    之后王朗死了，王凌暗中高兴，当众说了一句，年纪大了、活得长的人才有德。

    死了父亲正在守丧的王肃知道之后，便又故意把自己的一句话、传到王凌耳朵里……大意是王朗的孙女嫁给了河内大族司马氏，王凌的孙女却像是在召赘婿。

    这便是王彧说那句话的由来，内情非常复杂，在场的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有王广等少数人，才知道王彧的意思。

    果然王凌颇有些得意地说道：“王朗家，不过就是想、以联姻攀附别家而已。”

    他说罢将目光投向王广道：“公渊识人，英雄不论出身。”

    王广一时间无言以对，因为他并不是因为识人才嫁女。

    彼时王广只是急着想把嫡女嫁出去，同时要避免、姻亲因流言蜚语而找王家说三道四，秦亮的家势正好合适，别的方面又不错。王广怎么能提早知道，秦亮会帮王家干下这么大的事？

    就在一个月前，王广还反对秦亮的主张，不料如今、王家竟忽然要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家族了！

    劳精道：“太原王氏一向是国之肱骨，汉末杀董卓，今朝杀司马懿！铲除奸贼，社稷忠臣也。”

    王凌一脸喜色，当即下令道：“把酒都搬出来，今日下午便开庆功宴！”

    众人纷纷附和。

    都督府内外，来的人越来越多，愈发热闹起来。人们还没开始打仗呢，便直接可以开庆功宴了。大家不仅保住了身家性命，仕途还更加光明，无不兴高采烈。

    下午才开庆功宴、属于晚宴。王广先回到了内宅，便顺道去找女儿王令君、把好消息告诉她。

    见礼之时，妹妹王玄姬也在，还有外孙女的奶娘翁氏。王广心情好，不禁先去逗了一下小孩儿，教她道：“叫外祖。”

    令君的声音道：“阿余还不会说话。”

    王广这才让翁氏把孩儿抱走，然后径直说道：“仲明率军，已打进了洛阳。司马懿十余万人在伊阙关大败，勤王之役结束了。”

    令君的脸颊红红的，轻声道：“前厅那边吵了那么久，我打听到了消息，真是大喜事阿。”

    王广终于忍不住感慨道：“若无仲明，王家全族休也！确实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打败洛阳军。”

    令君顿时笑出了声，立刻用宽袖掩住小嘴。

    王广看了她一眼：“令君为何笑我？”

    令君忙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高兴，以后大家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王广点了一下头，侧目看了一眼沉默的玄姬。玄姬只是刚才见礼的时候说了句话、然后便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走神一样。

    他便回过头来，小声问令君：“仲明没有埋怨过卿？”

    令君收住笑容，无奈道：“已经过去了的事，阿父别提了罢。”

    王广再次看向美貌艳丽的王玄姬。当初在洛阳，他便听说了秦亮成婚之前就认识玄姬，后来玄姬离家，他怀疑过、秦仲明与玄姬有什么私情。

    不过如今想来，把玄姬也送给秦仲明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不公开就行。

    毕竟王家与秦家联姻，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收获，联系两家姻亲关系的王令君、清白却有问题；王广始终觉得自己蒙骗了秦仲明，能给些补偿也不错。可惜玄姬的辈分不对，这种补偿不能摆到明面上。王广转头看了一眼喧嚣声传来的方向，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我知卿不喜热闹。下午有庆功宴，明天就清静了。”

    令君道：“现在我觉得，热闹一些也挺好。”

    王广随口道：“卿的性情好像变了一些。”

    令君并不多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洛阳？”

    玄姬听到这里，脸上隐约有了点神采，似乎也在侧耳倾听。

    王广答道：“等几天才知道。扬州的兵马不能都走，还得防东吴，诸公须做好安排。”

    庆功宴上会有同僚的女眷参加，男女的宴席是分开的，但令君似乎不太喜欢那种场合，王广没有勉强。谈了一会，他便道别出门。

    ……王广沿着走廊走远了，玄姬站在原地目送，这时她侧目一看、王令君才缓缓收起端正的礼仪。

    玄姬望着王公渊的背影，小声道：“长兄必定怀疑我，刚才我都没说话，他却不断投来目光。”

    因为以前王凌一直在外，王公渊在洛阳王家宅邸、相当于家主，玄姬在王公渊面前一向很注意言行。所以刚才在谈秦仲明时，玄姬便怕自己关心则乱、在神情上露出异样，遂用了“心灵放空”术。

    不过好像没什么作用，王公渊依旧很留意玄姬。

    王令君却露出了笑意，笑吟吟地看了玄姬一眼，然后转身进屋。

    玄姬跟了上去，如王公渊一样问了一句：“卿为何发笑？”

    王令君轻声道：“姑的事已不要紧。阿父在意王家名声，真正在意的还是家势。如今仲明让王家避免了灭顶之灾、成为了大魏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阿父还会在意姑的事吗？”

    玄姬听到这里，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耶。

    但见令君长着一张清纯秀丽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笑意却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玄姬寻思，自己之前还一直担心生计朝不保夕，或许想法与真正的士族之人确实有差别。她便忍不住轻声道：“我终究不是王家人，与你们所想是不太相同。”

    王令君却道：“姑就是王家人，不过姑一直在白夫人身边，儿时也不在王家、见得少而已。”她接着又道，“姑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玄姬松了口气，笑道：“仲明真的厉害阿，天下没人是他的对手！”

    王令君也露出了笑容。

    玄姬顿了一下，沉吟道：“但如今仲明在洛阳成了英雄，不知道多少妇人想投怀送抱。”

    王令君不以为然道：“便宜了外人而已，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懒得管他。他听我的，不会轻易带人回来，我们无须与性情千奇百怪之人相处，能省心不少。”

    令君是仲明名正言顺的发妻、她都不在乎，玄姬听到这里，便撇了一下嘴，悄悄说道：“连郭太后都与他那样了，别人是不算什么。”

    王令君看了一眼外屋的门口，低声道：“郭太后为人不错，但她与我们不一样，她是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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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迎驾

    郭太后早先就离开了寿春，在军队的护送下、正在路上。她尚未到达洛阳，却离洛阳不远了，自然已经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

    众军昨日沿着汝水至郏县城，以县寺作为殿下行宫，在此歇了一晚。但今日一早、郭太后等人并未启程，因为前面来报，秦将军正带着人南下迎驾。郭太后便在县寺逗留，等着秦亮到来。

    几乎没人能料到，司马懿能这么快被击败！尤其是郭太后，她不仅对司马懿、甚至曹爽都十分畏惧，正始年以来，她刚做上皇太后、便一直活在那两个权臣的阴影之下。

    秦亮竟然凭借小小的庐江郡、以及扬州王凌等人的支持，便从正面击败了司马懿！他比郭太后想像中还要有能耐。

    郭太后的噩梦中一群大臣冲进来、撞破她难堪的一面，让她羞辱得生不如死、逼迫她说出秘情的情况，诸如此类的意象，不可能再发生了！

    也许梦中的事本来就不会出现，但郭太后在勤王之役中已有明确的立场，如果司马懿赢了，她的下场也绝对好不到哪去！而且秦亮和阿余也会很惨。

    郭太后此时的心情仍未平复，不过她已经明白，自己又能重新回到皇宫了。而且这一次回去，原先威胁她的人亦已不复存在！

    她十来岁就进了皇宫，根本不懂在外面的生活该怎么自处，确实只有拿回宫中的身份，她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去。

    王凌、甚至秦亮或许又是新的权臣，但他们与司马懿曹爽当然不太一样。尤其是秦亮，他是阿余的父亲。

    郭太后站在县寺邸阁上，观望着外面春光明媚的风景。她轻缓地叹出一口气，眼尾微微上扬的杏眼里，带着一丝妩媚的笑意。

    旁边的甄氏也一脸高兴，循着郭太后的目光看大门方向，小声道，“他应该快到了罢？”

    郭太后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外面传来了马蹄声，一队骑兵渐渐到达了县寺大门。郭太后便道：“大概是仲明到了。”

    果不出其然，郭太后从窗边看下去，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进县寺，他便矫健地翻身下马，不是秦亮是谁？

    郭太后站在木窗边、并未探出头去，走廊上的秦亮应该没发现她。他正阔步往邸阁这边走来，不多时，下面的台基上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秦亮的声音挺大，但因隔得远，听起来有点不太清楚。

    接着一个武将的声音道：“仆等不懂宫中礼仪，但一路上对殿下都很恭敬。”郭太后在北上的途中，便了解到了同行的一些人，刚才说话的人、是庐江郡武将张猛。

    秦亮的声音道：“繁文缛节无妨，叫人进去，为我请旨求见。”

    郭太后听到这里，也离开了窗边，向木梯走去。甄氏跟过来道：“厅堂里有吴心等人，一角拉了帘子。”

    “我知道了。”郭太后应了一声。

    没一会，郭太后便下楼，端正地在跪坐下来、位于厅堂中的帘子后面。

    秦亮入内，在帘子外俯拜行稽首大礼。门口站着侍卫，厅堂里有吴心等许多女郎侍女，郭太后调整了一下心境、克制住重逢的喜悦，声音保持着庄重的语气：“秦将军免礼。”

    隔着帘子，郭太后能看见秦亮从地板上起来。他接着揖拜道：“臣奉殿下诏令，率军赶往洛阳勤王，已于伊阙关击溃司马懿逆军十余万，剪除威胁，殿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郭太后没有把心里的憿动过分表露出来，她说道：“秦将军匡扶社稷，有大功于朝廷。国家有秦将军等尽心尽力，吾心甚慰。”

    秦亮的声音道：“臣等已将司马懿等人、禁锢于太傅府，只待殿下回京后发落。臣迎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郭太后想了想道：“秦将军有功无罪，当此朝廷动荡之时，秦将军可行大将军事，以保大局无虞。”

    秦亮沉默片刻，说道：“勤王之役以王都督为主将，臣不敢贸然行此大权，还请殿下先与王都督商议。”

    郭太后停顿了一会，转头对甄氏道：“派人去阁楼上设帘，我要与秦将军议事。”

    甄氏道：“遵命。”

    甄氏与吴心等人、拿了一匹绢布和绳子，先上阁楼去了。皇太后殿下是后宫的人，基本不会在外臣面前露面，所以密议也要尽量保持矜持庄重的礼仪。

    准备了一会，郭太后便起身离开原地。帘子外面的秦亮则弯腰揖拜。

    郭太后走上阁楼后，见大屋北面已经挂上了帘子，里面铺筵设案，她便走进了帘子后面。接着她屏退了所有人，只叫甄氏下楼召见秦亮。

    秦亮随后上了楼。这里只有三个人了，他看见垂帘，犹豫了一下、却仍然向帘子揖拜。

    马上就要进洛阳，涉及一些权力的问题，胜利来得太突然，好像秦亮也没做好准备。他此时显得有点拘谨。

    郭太后的声音，已不像楼下那样庄重，她柔声道：“仲明到帘子后面来。”

    秦亮这才走了过来，依旧向郭太后拱手。

    终于又面对面地看清楚了，秦亮那张俊朗的脸、大概因为在战场上风餐露宿晒黑了点，人也稍微瘦了一些。不过他朴质而亲切的感觉依旧，身上淡淡的汗味也十分熟悉。

    郭太后看着面前的仲明，想到他用一个月时间，便率军从扬州打到洛阳、彻底改变了朝廷格局，只觉秦亮的身材好像比以前更加高大了。

    她的脸有点发烫，柔声问道：“仲明想我怎么赏赐？”

    秦亮道：“臣以为不用着急。”

    郭太后荭着脸小声道：“我是说现在。”

    秦亮应该听明白了什么意思、而且他马上就有了什么坏心思。郭太后不禁看了一眼他的袍服，稍作犹豫，忽然缓缓跪到了秦亮的面前，伸手放在他的绲带上。此时郭太后的情绪还没到昏头的地步，她不禁用贝齿轻咬着下唇，心情十分复杂，抬起头仰视了他一眼，因为面前的人是秦亮、郭太后在难堪中觉得好像也能勉强接受。还站在帘子外面的甄氏，怔怔地转头看向里面。

    郭太后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蚕衣，并有配饰印绶等物，因为当初她仓促离京的时候、换下来的只有这一身宫廷礼服。

    走的时候是春季，如今回来了、正好也是春季，那时穿的衣裳，现在仍然十分合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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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阳光阴影

    天气晴朗，外面的春日明媚，但县寺阁楼里有屋顶墙壁阻挡、晒不到太阳。

    秦亮却仿佛沐浴在光辉之下，看到了万丈骄阳，最高礼制的亵渎、让他的感觉十分膨胀，仿佛大权在握，掌握着乾坤的运行。现在与以前的感受又不一样，眼下他真的有一种大权触手可得的错觉。

    在亲近的人跟前，沉迷于这样的豪情之中，倒是无关大雅。不过当绮丽的心情结束后，秦亮仍然暗示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心里很清楚，触手可及的距离，有时候真的只是一种错觉。那一段路很容易让人忘乎所以，最后却会坠落深渊！曹爽、这里的司马懿，无不如此。

    郭太后坐到了筵席上，把深衣往下拉扯，然后伸手拽了一下青色衣裳的交领、把削肩上白皙的肌肤也遮住住了。她的神情有点疲惫、眼神闪躲，平静下来之后，似乎仍然有一丝屈辱感。

    不过她的那些作为并不是秦亮所要求，是她自己主动如此，怪不得秦亮。

    两人沉默了一会，郭太后抿了一下秀气小嘴上弄花的胭脂，杏眼抬起、见秦亮仍然在观赏她，她便又把脸轻轻别到一边。孩子都生了，但因身份有别，她做得又稍显过火，事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甄氏终于走到了帘子侧面，看着筵席上坐着的两个人，甄氏的神情十分复杂：“幸好没人上来，这帘子遮不住光，外面一看、便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郭太后小声道：“妹别说了。”

    秦亮道：“回洛阳之后，有的是时间与甄夫人相见。不必在此地冒险。”

    甄氏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知道。”

    秦亮又道：“有人上来的话、应该有声音，那时我再到帘子外面去。”

    甄氏见二人还有话要说，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似乎仍有些担忧，便走了过去。

    秦亮与郭太后到楼上来，确实是为了密议。但他们久别重逢，在没有外人的场合，自然忍不住要先做亲密之事，然后才能赶紧商量正事。

    郭太后的声音亦已渐渐恢复了平静，这时她终于有了心思、继续许久之前在楼下的话题：“先前我让仲明行大将军事，有何不妥？”

    行大将军事、并不是任命他做大将军，而是一种临时的代理权。就像秦亮让长兄行庐江郡守事，战时全权处理庐江郡的军政，但长兄秦胜并不是太守。

    秦亮沉吟道：“我外祖还没到洛阳。殿下如此安排，其实并无不妥。”

    他接着说道：“不过等殿下回到洛阳，我便不需要以大将军的名义行事了。殿下可以皇帝诏令安排诸事，另外只要暂时给我一个中领军的任命，我即能掌握洛阳的人马。待到论功封官职时，我们再商议。”

    中领军和领军将军的职权是一回事，大魏是先有中领军，后来那些资历功劳高的人、则被任命为领军将军。

    曹爽没被杀之前，他的弟弟曹羲就是领军将军，地位没有什么太尉司空之类的高，也不如都督中外诸军事这种名头那么唬人，但领军将军是新五营、城北五校营等军队的统帅，兵权极大。此前洛阳局势危急之时，秦亮冥思苦想法子，终究帮不了曹爽，便是因为在洛阳没有半点兵权。秦亮早已明白，洛阳的兵权才是关键。

    秦亮只要暂时做中领军，得到名正言顺的兵权，洛阳那些人一时间就搞不出什么事来。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道：“仲明的表现很谨慎阿。”

    秦亮看向郭太后，不动声色道：“亮虽有军功，但不能不顾及王家的态度。”

    他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当年项羽刘邦等人反秦，约定先入咸阳者为王，结果刘邦先打进咸阳，最后还不是要看谁的实力大。

    秦亮想了想，继续道：“大部勤王军兵马是外祖的人，还有表叔令狐愚也因王家的亲戚关系、才有紧密的关系。外祖与诸多士族豪族有交情，家族声望高；由外祖出面主持大局，更能服众。”

    郭太后道：“若不是仲明，王凌根本不是司马懿的对手！况且仲明与王家联姻，虽是高攀门楣，起家却并没有依靠王家。卿在芍陂之役立功、升到五品校事令，再到秦川阻击蜀汉军，做了庐江郡太守，都与王家关系不大。当初，或许曹爽对仲明的帮助更大。”

    她停顿了一下，径直冷冷道：“何不效仿当初司马懿与曹爽故事，分掌朝廷辅政？”

    秦亮沉吟稍许，道：“王、秦、令狐三家都与先帝指定的辅政毫无关系，加在一起也很难让魏国旧臣服气，今后要稳定局面，仍不能掉以轻心。因为现在还无法确定、王都督是什么想法；形势若再演进为三家内閗，我们的处境都会非常危险。而且到时候拙荆王令君也不好自处。”

    之前秦亮的仕途，确实没有太依赖联姻。当时他主要的考虑，是要保留在王家的话语权，以便在紧要关头能说服裹挟王家、一道起兵反抗。

    然而王令君玄姬对他是有恩的，当时秦亮什么都不是，而她们是出身大士族的绝色美女，却依旧一心一意对待秦亮。秦亮不可能忘记往日的恩与情。

    这时郭太后悄悄问道：“王家有野心？”

    秦亮先是想到王凌，王凌虽然七十几了，但身体很好；二叔王飞枭也是个做事靠谱的人，文武双全不一定，但至少带兵很有经验、也识字断句读过书。

    于是他实话实说道：“不太清楚。所以我觉得，可以先观望一下再说。这么做虽然保守，但要平稳很多，可以先保证自己不败，且有腾挪迂回的余地。”

    郭太后忽然盯着秦亮的眼睛道：“那仲明有野心吗？”

    秦亮顿时愣了一下。

    甄夫人已经到楼梯旁边去了，帘子内只有两个人。刚不久前还亲密无间的感觉，忽然竟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但秦亮很快回过神来，点头道：“有。但有些事得顺势而为，不能强求。”

    郭太后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笑意，那眼尾上扬的杏眼、笑起来更加妩媚，还有点异样。

    她小声道：“卿承认得倒挺痛快。”

    秦亮道：“殿下当初抛弃所有、跟我到了庐江郡，我早已不想对殿下怀揣什么保留的心思。”

    郭太后听罢，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仲明不是又把我送回来了吗？”

    秦亮也呼出一口气道：“幸好赢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秦亮便又沉声道：“大魏皇权衰微到如此地步，皇帝想把大权拿回去，没那么容易，首先就得杀光王家、秦家、令狐家！没有人允许他那么做。”

    他接着悄悄说道：“而郭家是凉州来的人，在洛阳的势力有限，因有殿下支持我们，郭家的处境不会太差。不管皇帝是谁，殿下始终是皇太后。”

    郭太后轻咬贝齿，吃力地从筵席上站了起来，然后在帘子后面缓缓踱着步子。

    秦亮见状，自己不好继续坐着，便也起身站在旁边。

    外面阳光明亮，几缕光线正从窗缝里照射进来，却反衬得屋子里的事物、更像是笼罩在阴影之中。

    郭太后转过身来，轻声道：“皇帝心里怨恨我。相比王家，我希望仲明能辅政。”

    秦亮揖拜道：“臣当从长计议，不负殿下之期望。”

    郭太后端庄地站在那里，对着秦亮轻轻点头：“我第一次见到仲明，便相信、卿有王佐之才。”

    此时该说的话、已说的差不多了。

    外面的人多半以为秦亮在阁楼上密议，但密议也不能议得太久。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甄氏，便说道：“臣得告辞了，请殿下准备稍许。我们午膳后便出发，先去新城县，明日便可动身回到洛阳。洛阳君臣会带着仪仗车驾，出城迎接殿下。”

    郭太后忙问：“以后怎么相见？”

    秦亮道：“殿下主持皇宫，先把那些不可靠的人换了。此后能威胁到我们的人已不多，相见会比以前容易。回头我们再想个法子，让甄夫人从中联络。”

    郭太后听罢轻轻点头。

    秦亮没有揖拜，径直走上去搂住了她的后腰，然后把嘴凑了过去，郭太后也用力拥抱住了秦亮。秀气的小嘴刚被放开，她又把脸埋进了秦亮的颈窝，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两人的身体分开后，郭太后温柔地拿出一张干净的丝绢，轻轻揩了一下秦亮嘴唇上的胭脂，然后用手指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袍服。

    秦亮顿时有一种被悉心照料的温暖感觉。他与郭太后之间的关系，确实有点混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处于上风、甚至能感觉到郭太后微微的屈辱，有时彼此是權力场的合作者，有时秦亮又得稽首称颂。而此时，他感觉到的却是某种宁静的柔情，甚至想到了郭太后给自己生的阿余。

    他站了一会，便向郭太后揖拜，转身离开了。

    走到楼梯口，秦亮再次回首看了一眼，郭太后也目送着他、向他轻轻点头。

    秦亮回过头来，小声道：“回洛阳后，还是原来那个地方相见，不用像今日这么仓促。”

    甄氏的脸颊有点红，但没吭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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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故人又逢

    宣阳门内外，热闹非凡。从皇宫来了许多车驾、仪仗、随从侍卫，还有洛阳最有地位的官员们簇拥在周围。卢氏也在附近，观看着迎接郭太后车驾的场面。

    但她竟沦落到了跟在百姓人群里围观，只能远远地窥探一番那权势中心的景象。

    隐约之间，她好像看到了秦仲明，他正与大臣们揖拜见礼，谈笑风生。

    秦仲明俨然已经成为整个洛阳瞩目的人物，被人们称赞为大魏社稷的救星、拱卫洛阳的英雄！可以想象，他的妻子、在洛阳的夫人女郎们眼里，自然也是德行高尚、身份尊崇的贵夫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称颂恭维。

    而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卢氏的！她当初只要什么都不做，稀里糊涂地顺其自然、就能得到那一切了，唉！

    仪仗人群陆续离开了城门，沿着驼铃街往皇宫方向走了，卢氏才与围观的人群一起、乘坐马车离开。

    回到何府门前，再看门口冷清的模样，卢氏不禁又暗自感慨：命阿！

    以前秦亮在洛阳渐渐出名的时候，何家的家势也不低，那时卢氏的心里、还没有太失衡。如今两厢对比，她想说自己不后悔、必定是骗人的。不过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

    卢氏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怨气，却又不知道应该怪谁，只能怪命、怪老天。

    回到内宅，卢氏遇到了金乡公主母子。金乡公主又催促她去找秦仲明求情，何骏的眼睛里有羞辱的目光、但他竟没有吭声挽留。

    卢氏了解他的想法，何骏只是觉得面子上难以忍受、毕竟是发妻，但对卢氏本人没什么不舍，他早就厌倦了。卢氏在何骏的心里，本来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人，完全比不上他的母亲金乡公主。

    卢氏心里一肚子恼怒，若不是有阿生、卢氏真想径直回娘家！

    几天前金乡公主就示意、让她去找秦亮，她没有同意，便是因为心里有气，也不想自贱名声。但如今金乡公主再次催促，她极不情愿之下、终于冷静下来重新权衡，决定妥协。

    道理很简单，何家已经不行了，将来能依靠的、只有金乡公主的宗室身份。而卢氏已有丈夫儿子，没法回娘家，在娘家没有立足之地、便只能听从金乡的安排。以后的生计还要指靠金乡呢。

    金乡公主见卢氏同意、便叮嘱了一句，让她把孝服换了。

    何晏去世之后，孝子何骏天天都在吃肉喝酒，甚至煨亵伎女，因为何骏在服用五石散。连嫡长子都那样服孝，卢氏对丧服确实也没什么好执着的。

    她换下孝服之后，还对着铜镜梳妆打扮、涂抹了胭脂水粉。想起何骏的屈辱眼神，她便提前戴上了帷帽，然后才乘车出门。

    很容易就能打听到，秦亮回京之后、住在王家府邸。卢氏不好意思只报家门，依旧写了一片简牍：太学故人。

    不料秦亮此时不在府邸中，奴仆请她到到府中等着。卢氏婉拒了，只待在府邸外面的马车上。

    虽是春季，但太阳一晒，马车里十分闷热。等了许久，卢氏与随从的侍女都吃了不小苦头，才等到王家奴仆出门告知，说是秦将军有请。

    很快她就在前厅旁边的厢房里，见到了秦亮。

    卢氏进门后，侧目见奴仆离开了，这才把头上的帷帽取下来，款款向秦亮揖拜。

    秦亮大概是因为看到她脸上的胭脂，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他还礼道：“卢夫人，好久不见。”

    卢氏感觉脸颊绯红，抬眼偷偷看了一眼秦亮，只见他长身而立，相貌依旧俊朗，但脸上已没有了以前的郁气。

    “秦将军别来无恙。”卢氏寒暄了一句。她没有办法，只能随口又讨好地问道，“王夫人何时回洛阳？”

    秦亮道：“还有一阵子。夫人请入座。”

    两人分宾主在筵席上入座，秦亮立刻问道：“夫人来见我，何伯云知道吗？他为啥不来？”

    卢氏心里感觉很委屈，却只能忍着，用讨好的语气小声道：“知道。夫君与秦将军亦是故人，以前是有些误会。”

    “误会？”秦亮忽然笑了一声，接着便看向地板、回忆着什么，片刻后道，“以前我就说过，并不会在背后悄悄诋毁他，显得我好像不如他似的，这么些年了，我说到做到了罢？”

    他接着冷笑道：“他不是我的敌人和对手。我要报復，只会正大光明地对付他，让他痛哭流涕，害怕懊恼，悔不该当初！”

    时间过去太久，卢氏有点记不清楚、秦亮具体怎么说的，她便问道：“秦将军要怎么做？”

    秦亮道：“本来无冤无仇，又是太学同窗，何骏却不仅不念及交情，还非得跟我过不去！平素那些事就算了，他还算计王家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一副思索的模样，“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理会此事，我得想想，要怎么做、才能出心中一口恶气。”

    卢氏心道：别人的发妻送上门给汝睡，还不够侮辱、不能出气吗？

    如今金乡公主、何骏都暗示了的事，主要受辱的人可不是她，而是她的夫君何骏。

    卢氏想到这里，便悄悄打量秦亮。看到他俊朗朴质的脸、挺拔的身材，卢氏依旧没有多少抵触，当初在太学时、秦亮什么都没有，她不就是看中秦亮的长相？而且卢氏还隐约记得他的身体，确实异于常人，但当初她还不是太懂。

    她又想到了秦亮响亮的大魏忠臣、除逆英雄等名气，便暗自鼓足勇气，主动暗示道：“妾能为秦将军做什么？”秦亮看了她一眼，却沉吟道：“以前的事过去了那么久，早就两清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小声道，“在太学的一切、都忘了罢。夫人也不能怪我，因为那时的我……是想负责的。夫人自己选了何骏，按理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卢氏悄悄说道：“秦将军为人可靠，这么多年了，确实没有别人知道。”

    秦亮点头道：“夫人请回，我与何骏的事、没必要牵扯到夫人。汝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对名声也不好。”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卢氏便立刻红着脸起身，仓促向秦亮揖拜告辞。

    自己送上门，还被人婉拒了！卢氏感受到的羞辱，完全不比被秦亮按倒在榻上轻巧，此刻她不仅觉得羞耻、还感觉被嫌弃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以前在太学受许多人追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自己竟然变得如此不堪。

    秦亮好像也察觉了她的感受，竟然还安慰了她一句：“这么多人看到、卢夫人进了这个庭院，今天若是真发生了点什么，夫人乃有夫之妇、不怕流言蜚语吗？”

    卢氏不愿听他多说，但想恨、又恨不起来，因为秦亮确实没有对不起她。以前她担心秦亮把陈年密事说出去，因此还希望秦亮死在秦川中、别回来了！不料他不仅没说出去，甚至从未以此要挟她。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埋下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秦亮脸上的笑意全无，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我想拜见金乡公主殿下一面，还请卢夫人转达，问问公主、是否愿意召见？”

    卢氏怔了一下。不过她随即回过神来，何骏最在乎的人、确实就是他的阿母金乡公主。不知道秦亮何时看出了端倪，确实找到了何骏的软肋。

    夺妻之恨反而伤害不了何骏，最多被人嘲笑而已。只有金乡公主受辱，何骏才会受到发自内心的折磨。

    而且金乡公主虽然已三十好几、年近四十了，但确实长得非常漂亮，据说像极了当年杜夫人的容貌。

    卢氏十分清楚，在这些贵人眼里，什么年轻貌美的女郎一点都不稀奇，年龄根本不是问题，身份稀奇才莿激。就像何骏与邓飏之前睡的那个妇人、臧艾的姨娘，年纪不比金乡公主小，两人照样乐此不疲。

    不过事情真是可笑，卢氏竟然比不过、年长了十几岁的阿姑。

    她心中无奈，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亮一眼，微微屈膝道：“妾会把秦将军的意思带到。”

    秦亮喊道：“来人，送客。”

    侍女把卢氏带引出门楼。见面的时间很短、就说了一会话，马夫与随行的侍女可以作证。卢氏很快上了马车，只想赶紧逃回何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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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哀怨境遇

    宽敞的何家大宅邸，因遣散了许多奴仆，此时显得有点冷清。或因心境不佳，卢氏甚至觉得、阳光也仿佛是惨白的颜色。

    穿着麻布丧服的金乡公主正在灵堂里，不过卢氏知道她没有多少丧夫之痛。金乡哀怨的、恐怕亦是命运和境遇，另外还有对儿孙的担忧。

    金乡公主虽是宗室，但曹魏宗室的处境已经不太行了，除了仍有食邑可以衣食无忧外，剩下的宗室大多住在邺城等地、被当地官员严密监视，没有什么权势。

    这种情况、并非始于司马懿曹爽二人权臣当道之时，文帝、明帝登基之前都经历了争位过程，从那时起皇帝就开始禁锢提防宗室。反倒是曹爽辅政后，重用何晏，金乡公主一家才更靠近權力中心。如今曹爽、何晏已死，金乡公主如果再失去儿孙，她的处境也会很凄惨冷清。

    这时金乡公主发现了灵堂门口的卢氏，便起身主动走了出来。她却不是为了迎接卢氏，而是把她带到了旁边的房间里说话。

    卢氏见礼时，金乡没出声，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卢氏，应该是想观察卢氏为了求情、究竟做了什么。

    而卢氏想起秦亮的要求，也不禁多看了几眼自己已经很熟悉的阿姑。

    金乡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确实仍然是个稀罕的美人，此刻她举止动作中的温柔、黛眉间的些许哀怨，反而多了几分风韵。卢氏看着金乡饱满雪白的光洁额头，肌肤仍然养得犹如美玉，难怪何骏会把她母亲当作冰清玉洁、不容亵渎的神女一般。

    卢氏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金乡公主的相貌随她母亲杜夫人。

    而杜夫人年轻时候名气更大，传言她还未出嫁的时候、每当在井水边洗漱，旁边的花草都会自惭形秽、用叶子把自己遮起来，传得神乎其神。其美貌还害得她的丈夫秦宜禄、反复被人羞辱，最后遭张飞杀害。杜夫人可谓红颜祸水。

    长得像杜夫人的金乡公主，因为身份尊贵没人敢争抢，又很少露面，才没惹出那么多事来。

    婆媳二人相互看了一会，卢氏心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实话实说道：“秦仲明没碰妾，他说要报復夫君、让夫君痛哭后悔！”

    金乡公主听罢脸色一变，生气地说道：“秦仲明既然是做大事的人，他就不能大度一些吗？”

    卢氏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夫君与秦仲明一向不合，或许并非最重要的原因。阿姑可还记得，夫君堂弟想娶王玄姬的事吗？”金乡公主点了一下头，不以为然道：“不就是王凌家的妾生女？”

    卢氏又悄悄说道：“可是王玄姬的美貌、在洛阳里坊间十分有名，夫君明面上是做媒，恐怕是自己惦记着王玄姬。”

    金乡公主的神情立刻变得十分难堪。不过她应该是见怪不怪了，不说别人，就是她的母亲杜夫人，在杜夫人的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被人抢来抢去？

    王玄姬的事，卢氏早有猜测。如今她开口一点醒，金乡似乎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因为金乡同样知道何家父子是什么样的人。

    卢氏便道：“今日秦仲明专门提起了此事，他显然也猜到了夫君的心思。秦仲明与王玄姬说不定有私情，他由是对此事十分恼怒，对以前言语上的龃龉、反倒不怎么在乎。”

    金乡公主沉声道：“王玄姬不是秦亮妻的姑姑？”

    卢氏没有言语，心道：那又怎么样？

    果然金乡公主蹙眉与卢氏对视了一眼，便很快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卢氏见状，靠近阿姑悄悄说道：“秦仲明对我没有多大兴趣，心里想的人是阿姑。他叫我带话，欲见阿姑一面。”

    “我？”金乡公主一脸惊诧。

    卢氏却正色看着阿姑，轻轻点头。

    只见金乡公主的脸颊一红，美目中的情绪十分复杂，有屈辱、生气、诧异，在刹那之间都糅碎到了一起。金乡公主咬着贝齿道：“还说是大魏第一忠臣，他不就是另一个想要为所欲为的权臣！”

    卢氏沉默，她当然也不信、有人带着兵马打进洛阳是为了做忠臣。金乡公主之前为了保住儿孙的性命，还向司马师磕头求饶呢，大魏宗室地位早就沦落了。

    “我都这个年纪了，清白还要受污！”金乡公主气得胸襟一阵起伏，小声骂了一句。接着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里露出了深深的哀怨。

    卢氏道：“以前每当洛阳士子宴饮时，秦仲明与夫君总能见面，他好像已经知道、夫君最在意的人是阿姑。他说要想办法出口恶气，或许正是这个意思。”

    金乡公主把手放在心口上，渐渐地终于冷静下来，问道：“只是想出口恶气？”

    卢氏摇头道：“秦仲明是这么说的，但不太清楚他想干什么。”

    金乡公主踱了两步，眼睛看着地面思索着。

    就在这时，何骏大概也听说卢氏回来了，寻到了灵堂旁边的屋子里。

    虽然何晏的灵牌就在隔壁，但何骏一身酒气，应该是服用了五石散之后、不得已喝了很多酒。但他没喝醉，进屋便对卢氏打量了一番，大概与金乡公主的心思一样、观察卢氏是否与人交郃过。

    卢氏没好气地说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替夫君求情，说了几句话就出门了。夫君若不信，去问侍女和马夫。”

    何骏神情复杂道：“他想怎样？”

    卢氏道：“秦仲明想拜见阿姑。”

    何骏一张脸顿时煞白，果然不出卢氏所料，他在乎母亲、远胜过自己。何骏立刻怒道：“他嬢的秦亮，欺人太甚！”

    金乡公主道：“汝想到哪里去了？”

    何骏又急又怒：“这些人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我绝不能让阿母受辱！”

    卢氏小声道：“阿生呢？”

    金乡公主听到孙子，神情立刻一变，忙道：“秦仲明并不好女色，哪有汝想得那般龌龊？”

    何骏仍然急得团团转，说道：“我不信，他若没有坏主意，忽然要见阿母做甚么？阿母一向深居简出，与他素无来往。”

    金乡公主看着儿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汝忘了，我与那秦仲明是亲戚。”

    “什么亲戚、同窗，我就不该认识他。”何骏恼怒之下，似乎想起自己是因为卢氏、才认识了秦亮，立刻走到卢氏面前，扬起了手掌。

    “住手！”金乡公主急忙喝住他，“她方才去求情、受尽委屈，汝就这么对待她吗？”

    卢氏听到这里，急忙拽住金乡的手臂，更咽道：“阿姑。”

    何骏终于放弃了拿卢氏出气，俄而便颓然地瘫坐在地。

    金乡公主的声音冷冷道：“王凌是士族出身，唯有秦仲明、与大魏宗室还有点关系，我们家与他结怨、却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汝不设法与秦仲明改善关系，却要意气用事？”

    卢氏见何骏坐下来了，便又大胆地劝了一声：“想想臧艾，他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不也好好地当着官？我们不用做得那么难堪，只是服个气而已。”

    金乡公主道：“你还不如妻子识大体。今后不能再那么放浪形骸了，该怎么办，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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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将军府不错

    郭太后回京后，便依秦亮的进言，任命陈安为中书郎，立刻用皇帝的名义发了诏令。令四方都督刺史，就地安守本职，防备外敌。

    勤王军已经控制了洛阳，此时诸侯们再起兵、起不到任何作用；司马懿就擒，他们若再聚兵发动，应该对付谁？

    次日郭太后又诏令，以王飞枭为都督扬州诸军事，选中外军两万余众，南下寿春接替王凌、及时主持东线主战场的局面。

    并召太尉王凌到洛阳议事。之前任命王凌为太尉的诏令、是皇帝的名义，故王凌暂且仍是太尉。朝中的人事要等王凌到了之后，一同商量。

    这样的安排，秦亮、令狐愚、王飞枭、王金虎都没有意见，秦亮也说服了郭太后。

    此时只有把王凌召回来做辅政，才能尽可能地巩固战场上夺来的果实！

    權力要顺利行使，需要一些佂治共识。目前的大魏国，能被认同的当權者，大概只有两种：一是宗室（远亲也算，比如曹爽等人），二是士族。

    认可宗室的人，多半就是曹魏封赏的那些诸侯和官员，譬如毌丘俭，孙礼也算。所谓的大魏忠臣就是这些人，他们不是士族出身，但因效忠曹魏而起家。拥护曹魏、便是在保护自己既得的一切，除非新的执政者重新给他们保障。

    不过这些人里，如果能得到新的上位者认可，他们也可能改投门面。就像孙礼，在曹爽没倒之前，就与曹爽等人生隙了，有投靠司马家的可能。

    而东汉以来的士族豪族，累世为官，已经形成士族，那些士族控制了大量人口、自然也比较认可大士族辅政。即便是强势的皇帝曹丕、曹叡为了得到拥护，也在不断向士族让权。

    司马懿倒了，簇拥王凌做辅政之一，至少可以团结后者。不动皇帝，则能暂时稳住前者。

    秦亮只要不想立刻与天下所有势力为敌，目前也要遵守大魏已经形成的權力规矩。否则局势必定安稳不下来，会有很多人想方设法搞事，阴谋必定少不了。

    而且以魏吴蜀三方打了几十年的情况来看，魏国刚发生了内战，吴蜀两国可能要有动作了，不得不防。

    此时秦亮来到了大将军府巡视。大将军府已经腾空，里面只有庐江郡兵屯的驻军。

    部校尉熊寿迎接上来见礼，说道：“仆等布置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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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夜有人当值，盯着北去武库的大路，这几天一直平静无事。”

    秦亮点头回应了一声：“很好。”

    他说罢便走进前厅门楼，观赏这座熟悉的府邸。

    天井中的假山水池、花草树木依旧，不过春天的草木长出了新的枝叶，因无人修剪，不如以前那么好看了。

    曹爽这地方确实修得不错，而且位置选得也很好，坐在府上就能守住武库、太仓。尤其是武库，只要那地方不丢，想在洛阳发动兵変的难度极大。

    前任大将军曹爽虽然是败于兵変，但并非因为这座府邸的布置不好。

    而且秦亮出仕后的第一份工作，就在这里，每天进出大将军府，干了好几个月。前厅各处署房、库房的位置，他都很熟悉。后来他也时不时会来这里办事，常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亭台楼阁没变，原先这里熟悉的人看不见了。

    熊寿等人跟在秦亮的身边，一行人沿着前厅廊芜走了一圈。

    来到西侧的一间署房门前时，秦亮不禁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几年前他做大将军府军谋掾，每天干的最多的事、便是在这间屋子里阅读各种文书卷宗。

    秦亮没再进去，径直返回了大将军府的大门，见到西侧的望楼，他便往楼上爬。

    熊寿也跟着爬了上来。秦亮观望外面的大路，随口道：“曹昭伯麾下有个帐下督，便是在此地、想用强弩射杀夺武库的司马懿，被司马懿的奸细孙谦给阻止了。”

    浑身都是肌肉的熊寿看了一眼下面的大路，稍微目测，笑道：“仆不用强弩，只得一把弓箭、便能射中路上的人。”

    秦亮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熊寿收住笑容，沉声道：“君侯能否做大将军？”

    秦亮摇头道：“现在不能急，不过这大将军府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几个骑马的人往府门外来了。熊寿看了一眼道：“是饶大山。”

    秦亮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下去罢。”

    走下望楼，秦亮正好与饶大山见面。饶大山揖拜道：“仆正要出门，便收到了何家的信。”他说罢拿出了一卷竹简递上来。

    秦亮看了他一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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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字汝也认识，大山识了不少字阿。”

    饶大山“嘿嘿”笑道：“俺还在学。”

    秦亮展开竹卷一看，原来是金乡公主的落笔，邀请秦亮到何府别院一叙。

    这时秦亮才又想起来、之前对卢氏说过的话。与金乡公主相见，本来就是秦亮的意思，卢氏应该把话带到了。金乡公主此时只是在做出回应。

    那何骏确实可恶，但终究不是什么有实力的敌人，秦亮回洛阳之后，根本没想起这个人。秦亮琢磨那些见过、或没见过面的都督刺史还来不及。

    卢氏自己来到王家宅邸见面，秦亮才临时想起了何骏的事。想到何骏为了他表弟的婚事、积极从中奔走，寻思那其中龌龊的用心，秦亮便气不打一处来！

    有关何骏多次与自己过不去的旧事，秦亮也一并想起来了。所以秦亮在卢氏面前说，要报復何骏、让他痛哭讨饶悔不该当初，便是当时想出口气的真实情绪。

    但卢氏临走时，秦亮忽然之间想起了金乡公主，心境也立刻随之一变。心情的复杂并不重要，他主要是一下子想到了其中的关系！

    秦亮家以前是并州人，后来才迁徙到了冀州落户。秦亮的族兄是秦朗，因为不再居住于同一个地方、身份地位也差距大，以前两家没什么来往，但确实是隔得不远的同族。

    而秦朗的父亲是秦宜禄，母亲便是杜夫人。

    秦宜禄还没死的时候，妻子杜夫人就被曹操抢走了。杜夫人后来又给曹操生了儿女，沛王曹豹、金乡公主。

    金乡公主与秦朗，便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秦亮与秦朗又是族兄弟，这不就是亲戚关系吗？

    只不过秦朗与金乡公主的血缘关系是母系；秦亮与秦朗的族兄弟关系是父系。所以秦亮与金乡公主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是亲戚。

    秦亮想到这里，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古色古香的大将军府。

    此时秦亮再次感受到了复杂的心情。

    报復何骏，已不能做得太过分，起码不能伤他的性命。这些出身好的人，真的是更有保障。何家一连站错了两次队，得罪的人无数，何骏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

    司马懿没杀他，秦亮也不能杀，不就是因为何家与宗室联姻的缘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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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经久不衰

    何晏死了没多久，府上还在服丧，按礼不该会客，更不能宴饮。这个时间秦亮以同僚的身份跑去吊唁、也不太妥当，因此金乡公主才邀约在何府别院。

    秦亮遂叫饶大山把何家奴仆叫来，便带着随从前往。到了地方，一行人进了宅邸，已有侍女在大门里面的庭院门楼迎接。

    饶大山等随从披坚执锐，跟着秦亮进了门楼，沿着走廊往北走。何家侍女却拦住了饶大山等，说公主不便与太多人相见，只请了秦将军。

    于是秦亮转头说道：“没事，在这里等我。”

    因为刚打完仗进洛阳，秦亮这几天身边总是有侍卫，王家府邸也驻扎了人马。

    不过危险还是看场合，金乡公主的宅邸里、不太可能有什么不相干的人。秦亮与金乡公主、甚至何家根本没有深仇大恨，反倒是司马家杀了何晏，那才是仇恨。

    秦亮与太学同窗何骏有矛盾，但秦亮认识何骏那么多年，知道此人比较废物，不是能豁得出性命的人。杀父仇人司马懿、是何骏最应该复仇的对象，这么久了何骏却屁都没放一个。

    秦亮带剑入内，也没人叫他交出兵器。一会见了面，观察一下金乡公主的态度、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他走上台基，进了面前敞开的房门，却见屋内一个人也没有。

    里面有一道蒙着锦缎的屏风。秦亮便对着屏风说了一声：“中领军秦亮，请见公主。”

    终于有人远远地回应道：“将军入内说话。”

    秦亮循着声音，绕过屏风，见里面还有道门，门上挂着珠帘。毕竟是大魏国的公主，这派头跟皇宫里的殿下似的。既然金乡公主叫他进去了，秦亮便伸手掀开珠帘，往里屋走。

    果然里面有个妇人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应该就是金乡公主，因为没有别人了。连个侍女也没有一个，这第一次见面就孤男寡女的，秦亮顿时感觉有点奇怪。

    但他不动声色地回顾周围，这房间一目了然，不像有刺客的样子。

    秦亮沉住气，揖拜道：“仆秦亮，拜见公主。”

    穿着宽松长袍的金乡公主转过身来，也不还礼，目光盯着秦亮道：“汝便是秦仲明。”

    秦亮微微一怔，因为他发现金乡公主长得非常美貌，而且年龄并不太大。

    一般人不会去打听妇人的年龄。因为同窗何骏比秦亮小不了两岁，加上金乡公主的父亲、那都是什么时代的人了，曹操那时候还是汉朝！

    秦亮下意识里，自然认为金乡公主是个中老年妇人。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但显然秦亮又猜错了，此时的妇人出嫁生子好像比较早，金乡公主可能十三四岁就嫁了人。以至于孙子都有了，眼前站着的她竟然一点也不显老，连半老徐娘都谈不上，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

    而且金乡公主的生活一直是锦衣玉食，保养得非常好。那脸上玉白的肌肤还隐约有光泽，头发乌黑，额头稍显饱满、十分光滑，一双眼睛很有韵味，带着些许迷离的幽幽哀怨，仿佛有着婉约的古典诗意。匀称的鹅蛋脸下方，嘴唇略厚的嘴型也非常漂亮，朱红柔软，简直叫人想亲一口。

    秦亮看得有点出神，心道金乡公主更年轻的时候，单看容貌、恐怕比王令君玄姬也差不了太多。

    没想到何骏这种人，生母居然长得如此美貌。但秦亮很快明白，自己厌恶何骏父子、所以有偏见，客观地看，何骏的相貌其实挺英俊、而且长得很白。

    秦亮此时又想到，金乡公主的生母杜夫人，也是个闻名天下的美人，而且因为曹操、关羽等名人争抢，杜夫人的美色名气一直流传至今，经久不衰。

    金乡公主的容貌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讲究的是骨骼匀称、身体健康、肌肤不胖不瘦、皮肤玉润、气质端庄，才能称为美人……如同诗赋里的描述。其实这样的标准，在秦亮这个现代人眼光下，也是美人。反倒是明清那种病态瘦弱的美人、不见得能符合现代人的眼光。

    金乡公主观察着秦亮的目光，终于幽幽地开口道：“我这个年纪了，还能入将军眼吗？”

    秦亮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公主风采，仆有幸得见。”

    金乡公主的目光一直在秦亮脸上，犹豫了一下，竟然把修长的手指放在了衣带上。然后秦亮便一脸愕然，眼睁睁地看着浅色的丝绢袍服落到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情况？秦亮仿佛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心中短暂地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金乡公主，怔了好一会，感官却比思维要直接得多，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上的浩然正气已经克制不住。

    渐渐地、秦亮终于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当时卢氏上门，便有一种予取予求的意思，秦亮虽然说的是“想拜见公主一面”，只是字面意思而已。但在当时的情形下，确实可能让卢氏想到另一层意思。秦亮也没解释清楚，他以为卢氏的婆婆应该年纪不小了，没必要多说，解释反而尴尬。

    见过金乡公主的人、比如卢氏，自然知道金乡公主风韵依旧。但秦亮真不是想要欺负金乡公主，这回算是忙中出错。

    金乡不是司马懿家的人、算不上战利品，而且她是大魏宗室，现在的朝廷还姓曹！秦亮若是想干这种事，那他不就是效仿董卓吗？

    难堪的是，眼前的金乡公主主动变成了这副模样。秦亮一时间想起了那天的情况，卢氏暗示被婉拒后、眼神中露出的屈辱羞愤，已经有点恼羞成怒了。

    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态很微妙，常常会让人进退两难。

    秦亮在原地呆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控制浩然正气的表现，可能反而能安抚一下金乡公主。事到如今，得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嫌弃。

    于是秦亮走路有点不方便地艰难向前走去。金乡公主诧异地看着他的袍服，她的脸颊绯红，眼神中依旧含着屈辱幽怨，但脖子仍然挺拔，直视着秦亮。贵族妇人，果然不会表现得那么怯弱。

    秦亮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丝绸长袍，然后亲手给金乡公主披上。趁着把双手伸到她后背展开袍服时，秦亮几乎是一种拥抱的姿势，身体前部也緊緊貼住了金乡，让她明白被婉拒、实在是另有缘故。

    他的动作很慢，让拥抱一般的姿态持续了一会，然后才把衣襟给她拉拢、合在前面。

    金乡公主的神色中又夹杂了困惑，她站在原地，仍由秦亮抱她、将袍服给她穿好。

    她乌黑的挽鬓下面，玉白的耳朵露了一点在外面，秦亮把嘴靠近她的耳朵、但未接触，好言道：“仆今日不能那样做，否则说不清楚了，公主必然认定为凌辱。”

    金乡公主沉声道：“汝不想凌辱我？”

    秦亮道：“卢夫人来见我，我只是说想见公主一面，说的是拜见、公主召见。仆若有凌辱之心，会用这样的词吗？公主可再问卢夫人，原话是怎么说的。”

    金乡公主听到这里，忽然快速地转过身，慌慌张张地开始系衣带，耳朵也马上变红了。

    果然她的反应很强劽，秦亮只得在她背后说道：“臣实在不想让公主错怪、臣对朝廷社稷的一片忠心。但公主国色天香，臣几不能自控，直想立刻一亲芳泽。”他说罢干脆在身后用力抱住了金乡。

    已经穿好袍服的金乡、应该有了些安全感，被秦亮的拥抱頂住后，便挣扎着转身推开他，沉声道：“放开我！”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金乡在拒绝秦亮！

    秦亮的脸皮是比较厚的，他宁肯自己被拒绝。本来抽时间来拜会金乡公主，就是为了攀一下关系，若是反而把人得罪了，那不是白费工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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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不愧名声

    金乡公主抗拒之下，推开秦亮，秦亮倒退了一步，站在原地。

    “汝到外面屋子稍等，冷静一下。”金乡公主低头看了一眼秦亮身上，沉声道。

    秦亮叹了口、点头道：“好罢。”

    眼见秦亮掀开珠帘出去了，金乡这才感觉身上一软，紧张的心情微微缓解。

    整理了一下头发与深衣，金乡公主也随后迈步向外走。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深衣中凉飕飕的，便低头一看，鞋履下面踩出了稍许淡淡的痕迹，急忙荭着脸在地板上擦了几下鞋底。何晏被司马懿处死之前，或许因为长期服用五石散的缘故，已经有好几年身体不太行了。先前她已准备好了遭受凌辱，还被人看完了、并拥抱了好一会，彼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别人的身体形状，闻到了男子特有的气息；虽然并非自愿，但是那触觉的印象仍然十分深刻。

    秦亮是个仪表堂堂、身材挺拔的儿郎，还有一种纨绔子弟没有的朴质气息，让人觉得挺亲近。而且金乡心里知道、此人击败了她的杀夫仇人司马懿，年纪轻轻、已是掌握洛阳中外军的中领军，又想起秦亮难以克制的反应和表现，她的情绪竟然有点投入。本来是应该感到屈辱的时候，不料是如此复杂的感受。

    这时金乡公主意识到，那秦亮的年纪与自己的儿子差不了多少，还是何骏的同窗，遂顿觉汗颜羞愧。

    “哗啦”一声，她刚掀开珠帘，忽然又感觉有点不适，低头一看，浅青色绸缎深衣哅襟上的轮廓有点异样。这身袍服的料子算是厚的，她来时就穿的这身，明明之前并没有问题。

    实在不应该这样的！金乡感觉脸上发烫，这么出去岂不是又会被误会、以为她想引誘别人？然而珠帘的声音已经发出，外面必定听得到，她若再不出去、会显得有点奇怪。更窘迫的是，平时她并不住在这座院子里，屋子没有别的衣裳，一时间也没有办法。

    她的手挑着珠帘，无奈之下，干脆迈步走了出去，接着便绕过了屏风。

    屏风前面已设几铺筵，秦亮正跪坐在下首的筵席上。他立刻起身，再次揖拜见礼。

    金乡观察着他的神态举止，态度恭敬，显然他真的不是为了来轻辱自己。不过秦亮立刻留意到了金乡的衣料，悄悄看了一眼。

    最难堪的是，秦亮穿的是浅灰色袍服，布料上竟然被沾上了一点痕迹。金乡公主目光闪躲，沉吟道：“今日之事……”

    秦亮的声音却道：“什么事？”

    金乡顿时住口了，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秦亮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秦元明是我的族兄，按理我得叫公主一声姐。我一向也很敬重公主，早该来拜见，但以前恐怕公主不愿相认，遂未成行。”

    金乡公主听到这里，心情十分复杂。但秦亮明显是在示好，她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虽然被人看了，但这事也怪不得秦亮，他不是故意的。如今他一副恭敬的模样，可比金乡公主之前向司马师下跪磕头、苦苦哀求要好得多。

    金乡公主便红着脸，轻声回应道：“卿不来，怎么知道？”

    她心里当然明白，以前何晏对秦亮没有好印象，何骏更是每逢提起秦仲明、便几乎是破口大骂。加上那时秦亮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金乡确实不太可能与秦亮相认、让全家都不高兴。可现在何家沦落至斯，秦亮却变成了权势日盛的人物，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秦亮立刻顺水推舟道：“对，这事怪我抹不开脸面。”

    金乡公主不动声色道：“不管卿什么时候来，我哪有不认亲戚的道理？卿便叫我姐罢。”

    秦亮立刻揖拜唤道：“姐。”

    “嗯。”金乡公主点头应了一声，神情复杂地又瞟了他一眼，抿了抿较厚的柔软朱唇，又垂目看他身上，终于开口轻声道：“弟。”

    空气中仍旧宛若弥漫着一些绮丽的气氛，两人忽然叫得这么亲热，似乎都觉得有点怪异。

    秦亮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金乡的衣襟，却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叹了一声道：“自从先父带着我们迁到冀州平原郡之后，以前的亲戚都没怎么来往了。难得在洛阳又见到了姐，真是让人高兴的事阿。”

    秦亮此时必定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景象，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尽力在维系关系。

    他不是为了婬兴，而金乡公主如今又没有权势。金乡公主沉思片刻，渐渐明白了，秦亮是想与宗室达成什么共识。

    金乡便趁机说道：“我知道何骏与弟不合，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还望弟不要太计较旧事。我必定叮嘱他亲自上门，向他舅舅认错告歉。”

    提到何骏，秦亮隐约露出了一丝恼怒，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点头说道：“姐且放心，我必不会伤他性命。”

    金乡公主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忙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以前我确实是太纵容他了。”

    她说到这里，恍然道：“弟快入座。”

    秦亮或许也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对，立刻客气地说道：“今日既已相认，我不便过多叨扰，下次见面再叙罢。”

    金乡公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否该客气挽留。

    秦亮又道，“姐与杜夫人、沛王通信时，劳烦替我向他们问候。”

    金乡公主点头道：“我会把弟的话带到。”

    两人面对面站着，秦亮却没马上走，金乡公主神情复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再做什么过分的举动。秦亮终于什么也没做，只是沉声道：“宗室有什么事，姐可以知会我，我在朝中能帮忙说话的地方，定不吝言。”

    金乡顺着他的话道：“难怪贾充称赞弟是大魏第一忠臣，今日一见，不愧此名。”

    秦亮这才揖拜道：“仆请告辞。”

    金乡还礼，将秦亮送至门外。

    秦亮转头又道：“姐且留步。”金乡站在原地目送。目送秦亮带着一群披坚执锐的随从、沿廊芜阔步离开。过了一会，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影便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这时金乡公主才返回房中，无力在筵席上跪坐下来，顿时长长地松出一口气，心里依旧很乱。

    不管怎样，秦亮是个有分寸讲道理的人，能说得上话。金乡公主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她低头一看，深衣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本来衣料就比较厚实。

    但何家的处境，并未因此完全改观。

    司马懿确实倒了，但曹爽那边被抓的人、还有些关在廷尉府没来得及处决，那些人一旦被放出来，又是何家的仇人！

    因为司马懿在杀何晏之前，逼他写了很多人的罪状。出卖自己人，不遭人恨吗？

    她要是还不出面做点事，以后何家在大魏很难再有立足之地。

    ……秦亮上了马车，便径直回王家宅邸。本来他已经得到了中领军的任命，司马门外有个领军将军府、便是他的官邸，中领军和领军将军是一回事。曹羲被抓了之后，领军将军是司马师，府中的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秦亮并不去那里办公。

    但王家宅邸确实不太方便，他正在考虑重新找个地方，暂且用来办公和会客。

    乘坐马车是一个漫长枯燥的过程，秦亮一边想着正事，一边脑子里会忽然冒出一些画面。都是金乡公主身上的模样，尤其那略微厚实柔软的朱唇，不时就会跳到眼前。

    秦亮忍不住寻思，先前要是没控制住，金乡公主可能也不会反抗罢。

    不过反复权衡之后，他还是认为，今天不动金乡公主、应该是对的。这样一来，不用过多解释，便能证明自己对宗室的态度。否则金乡可能当时的感官会挺满意，回头还是会猜忌秦亮一开始就想轻辱她。

    以秦亮的出身，能攀得上的宗室关系，只有秦朗、金乡公主这一条路，不能轻易浪费了。

    一行人刚来到宜寿里王家宅邸，秦亮从马车里下来，忽然便见到了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刚走出一间房门。秦亮仔细看了一下，终于认出来，此人不是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吗？

    张欢见到秦亮，马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忽然“噗通”跪倒在地，说道：“多亏秦将军打回来了！”

    秦亮忙扶起他，想了一下，问道：“张公公刚从监牢里出来？”

    张欢使劲点头：“他们想杀我！杀了很多人，还没轮到我。”

    秦亮道：“我们到屋里说。”

    这个张欢好像是被曹爽收买了的人，司马家应该知道他的立场，连郭太后也知道。所以张欢从牢里出来，没直接回宫，却先跑来找秦亮。

    之前宫里的精盐分成，一直是张欢负责与秦亮联络，也算是有交情。张欢在牢里被关了一个月，好像还遭受了严刑拷打、腿都瘸了，但应该没打坏他的脑子，这会来找秦亮、确实是挺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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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同事不同命

    郭太后刚被迎回洛阳之时，廷尉已知趣地上奏，请旨重审曹爽等人的谋反案。廷尉仍是陈本，秦亮军进城后，除了司马氏一家、中书省的孙资刘放，几乎没动任何人的官职。

    曹爽显然不能是谋反，不然司马懿兵変就有了理由。陈本应该根本没有审案，因为他很快就上奏、断定曹爽谋反是冤案。

    郭太后听政那么多年，当然能轻易明白其中关节，随后便下诏令，重审案情、释放冤枉之人。

    曹爽及其心腹大臣已经被杀了，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家眷、官职没那么重要的人。于是张欢等人的罪状勾销之后，这才被陆续释放出来。

    但张欢是大长秋（名为皇后的内官机构）的谒者令，这是魏国宦官中地位最高的人之一；无论曹爽、还是司马懿执政，都要控制皇宫人事，因此张欢应该属于重要人物才对。

    秦亮与他交谈了一番后得知，司马懿应该是想从张欢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所以才留着没杀，还进行了拷打。而何晏、丁谧、李胜等人，并没有遭受拷打、直接被杀了。

    张欢也才二三十岁的样子，在宫中已经呆了很长时间。这种从小就阉了的人，成长时缺少一些激素，体型长得确实有点女性化。不过还是很容易分出男女，身材只要不胖、从盆腔的大小比例就容易看出来。

    秦亮问他为什么会投靠曹昭伯，张欢说曹爽待他不薄。

    一时间秦亮又想起文钦痛哭流涕的样子，发现曹爽虽然很多事干得不怎样，但确实也有一些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张欢再次跪伏在地，说道：“秦将军为大将军报了仇，仆这条命也因秦将军而苟活，从今往后，仆愿为秦将军效犬马之劳。”

    秦亮又将他扶起，不动声色地说道：“总有些人、只有在宫里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张欢回过神来，忙道：“请秦将军向皇太后殿下美言几句。”

    秦亮踱了两步，这才说道：“我们是奉殿下诏令勤王，张公公得自己进宫，向殿下表忠留用。汝见了殿下，可以提起，事先过来见过我。”

    张欢底气不足地沉吟道：“殿下会不计前嫌吗？”

    秦亮却好言道：“曹昭伯已经死了，张公公不为殿下效力，便只能选皇帝。汝是大长秋的宦者，明白吗？”

    张欢抬头看向秦亮，点了点头。

    秦亮注视着张欢的眼睛，又强调暗示了一句：“还是有区别的。”

    张欢立刻正色道：“仆明白。”

    秦亮观察他的神情，觉得这种人在宫里呆了那么久，应该不用多说了。

    这时张欢又道：“仆与鲁芝一起被放出来，在廷尉府门外遇到了辛敞。辛敞没有被抓，他得知鲁司马今日释放，带着马车前来迎接了。仆的腿上有伤，前来王家宅邸，乘坐的便是辛敞的车。”

    秦亮听到这里，皱眉回想了一会。

    张欢提到的两个人，鲁芝、辛敞，秦亮都听说过，但不太熟悉。

    大将军府的佐官除了长史，最大的就是司马、主管军事方面。鲁芝是大将军司马，所以秦亮见过，只是没什么来往。而辛敞则是大将军府的参军，不过辛敞做曹爽的佐官、还没多久，那时秦亮已经不在大将军府做军谋掾了。所以没见过面，只是听说过他。

    秦亮正在寻思，张欢的声音便接着道：“司马懿兵変那天，鲁芝趁其没准备好，便带着大将军府的少量兵马，从东阳门杀守将、夺门而出，前往投奔大将军。大将军降了之后，他便立刻被捉进了监牢。”

    “我听大司农桓公提起过。”秦亮点头道。

    张欢道：“鲁芝带兵反抗，又是大将军司马，竟还没被处死，而且今日仆见他、亦未遭受拷打。”

    秦亮道：“此人的人缘名声很好，郭伯济（郭淮）、王子雍（王朗）都举荐过他。就算我们没打进洛阳，鲁芝估计也迟早会被赦免。”

    张欢想了想道：“秦将军言之有理。兵変的时候，那辛敞本来已经回家了，后来才出来，赶上了鲁芝的人马、并追随鲁芝一并出城。辛敞没被抓，恐怕也是因为与司马懿的关系。”

    秦亮已经渐渐回想起了自己以前了解过的关系，便点头道：“对。辛敞的姐姐、嫁的是卫尉羊耽。羊耽的侄女，嫁的又是司马师。”

    张欢苦笑了一声，或许也在感慨，做同样的事、待遇却各不相同。

    出身、人脉，大魏确实讲究这些。不说别人，秦亮如果出身有名望的大族，他带兵一路打进洛阳，这会还等什么？直接就做大将军了，完全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亮道：“我叫人给张公公准备一些热水沐浴更衣，汝收拾一下，吃点东西，然后叫人赶车送张公公回宫罢。”

    张欢忙揖拜道谢。

    秦亮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两人遂相互执礼，秦亮也转身走出了房门。

    秦亮向前厅门楼走去，走得却很慢。刚才与张欢谈起了辛敞的姻亲关系，秦亮这时还在寻思。

    羊家不仅与辛家联姻，还有蔡文姬家族、夏侯霸家族等等，而蔡家、夏侯家又与一些大族有关系。这个羊家就像个网络的节点一样，在大族中的关系不少。

    羊家联姻的家族、当然还有司马家，司马师的第三任妻子就是羊徽瑜。

    司马家在士族中的人脉也很广，其中一条线、就是司马师通过娶羊徽瑜为妻实现的。这些士族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秦亮、包括王凌都不可能把一家家全部除掉，尽量进行剥离、减少敌人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按照魏国律法，谋反至少要诛三族。羊徽瑜是司马懿的长媳，肯定是死罪。处死羊徽瑜，羊家多半也不会有多少怨恨，这是制度所致，同样能剥离羊家与司马家的关系。

    但若能恩助一把，法外开恩，倒能对羊家进行额外的安抚。

    以秦亮现在的威望与实力，根本不可能与全天下最有势力的群体为敌，暂时只能进行妥协拉拢。

    羊徽瑜好像还没生孩子，与司马家的绑定、理论上便没那么紧密。但不知道她与司马师的感情如何，据说之前的夏侯徽就对司马师特别忠心；而且司马师还没被抓到，一时半会不一定会死，羊徽瑜便算不上寡妇。

    秦亮想到这里，又从门楼里面返身回来，招呼士卒去叫饶大山，带着人马再去司马家，打算先试探一下羊徽瑜。

    王家宅邸在洛阳东南方位的宜寿里，太傅府挨着皇宫东南侧，一条大路就能达到，倒也不算远。

    秦亮乘车进了太傅府，很快就见到了部校尉潘忠。秦亮提拔的这些将领，还是比较尽忠职守，安排潘忠守司马府，无论什么时候秦亮到来、他都在这里守着。

    秦亮也不再去内宅，径直走上邸阁的台基，找了一间署房，便唤来潘忠、去把司马师之妻羊徽瑜带过来见一面。

    他见署房上位铺筵设几，遂跪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许久，潘忠进来道：“禀君侯，司马师之妻羊氏带到。”

    秦亮点头道：“请她进来。”

    潘忠揖拜道：“喏。”

    没一会，便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走了进来。秦亮第一眼看去，眼睛便睁大了几分。

    难怪偌大的洛阳，平素几乎见不到非常漂亮的美女，原来都被这些士族大族娶走、藏了起来！

    秦亮看到羊徽瑜，忽然又觉得司马师着急忙慌地休掉吴氏、可能不是因为吴氏暗中打听夏侯徽的死因，而是司马师见到了羊徽瑜，便马上把刚过门的妻子休掉，方便立刻把羊徽瑜娶回来。

    今日才见过的金乡公主，年轻时候恐怕也不比羊徽瑜美貌多少。

    只见羊徽瑜生得一张古典美人的鹅蛋脸，线条圆润舒畅、整张脸十分光洁匀称，修长的眉毛下、内双眼皮的眼睛顾盼生辉。挺拔的玉鼻下面，嘴唇的厚度稍不如金乡公主、但同样显厚，因为更年轻，朱红的嘴唇上还泛着光泽，嘴可谓是修饰容貌的妙笔。因为她这样的脸和五官，会显得感觉有点单薄，略厚的嘴唇一下子便改变了形象。

    羊徽瑜的仪态十分大方，姿势端正地款款走了过来，她明亮的眼睛看了秦亮一眼，眼神冷冷的，看起来很不高兴……公婆家被推翻，她确实很难开心起来。不过秦亮之前见的诸葛氏，却不像她这样。

    她依旧揖拜见礼，语气却冷冷的：“妾拜见秦将军。”

    秦亮起身还礼，不禁走了下来，站在她身边观察了一会。

    羊徽瑜站着没动，问道：“妾兄弟、还是辛家人见过秦将军？”

    辛敞算是曹爽的属官，这羊徽瑜是士族女，倒是懂点东西。

    秦亮道：“没有，我只是自己想见夫人一面。”

    羊徽瑜竟然冷笑了一声，说道：“将军看得上吴氏，专程接走了诸葛氏，过了几天，怎会又忽然想到妾？”

    她提到的吴氏、诸葛氏，确实不如她光彩艳丽。但一时间秦亮也搞不清楚，这羊徽瑜作为罪人之妻、还摆脸色，究竟是因为对她得到的待遇不满，还是怨恨秦亮破坏了她的婚姻家庭，或者兼而有之？

    秦亮便道：“司马懿谋反，依律正该夷三族。夫人想想，此时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搭救你？”

    羊徽瑜生气道：“那将军让我回去等死好了！”

    秦亮顿时愕然，一下子竟有点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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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无法交易

    此时的抹粉只能涂白，没法让皮肤更细腻、反而会遮住年轻妇人皮肤上的光泽。羊徽瑜应该没有抹粉，从她细腻光滑的脸看，年纪可能也就二十出头。

    秦亮虽然也没满二十五岁，但他的阅历可远不止二十五年。他已察觉，这少婦在说、让她等死那句话之时，情绪比之前憿烈许多，显然是有冲动的心情在里面。

    直觉上判断，羊徽瑜只是在倾述某种情绪，而非深思熟虑打算为司马家殉葬。再说司马师都跑了、还没死，她急着殉什么？

    无论如何，这么漂亮的年轻妇人，被人一刀砍了确实可惜。

    秦亮站在她侧边沉默了一会，看到她宽大厚实的浅红交领深衣被撑起的状况，不禁想起了之前在金乡公主那里看到的风景。以此时的服饰，并没有文哅、故撑不起来，只要不是夏季特别薄的衣裳，大多妇人的哅襟看起来都很平；只要穿着衣服能看出来的妇人都有货。不过只是拥抱就能感觉硌的人，除了玄姬、也就只有金乡公主了。

    之前在金乡公主那里，秦亮的心情被弄得不上不下的。金乡公主不能动，但这羊徽瑜算是战利品，应该问题不大？

    秦亮看了一眼她略厚的光滑朱唇，又看向她发际线上的绒发，乌黑秀发与玉白肌肤交界之处、总有一种让秦亮遐思的意象。他的脑子有点混乱，眼前是陌生的美人，脑子里又不想起了看到的金乡公主。

    但见羊徽瑜这么个态度，秦亮觉得没法和她谈交易。极可能被拒绝，反而让自己十分尴尬。

    一时间他实在无从下手，只好解释道：“司马伷妻子的妹妹，是我丈母。而且那天我是来看望司马懿的，正好碰见诸葛氏。今天我却是专程为夫人而来，连司马家的内宅也没进。”

    羊徽瑜的语气果然缓和了一点：“将军与我说这些做甚？”

    秦亮不答，说道：“我之前没见过夫人，刚不久才听人说起，夫人十分美貌，人美心善。今日得见，诚不我欺。”

    不料羊徽瑜却冷冷问道：“听谁说起？”

    本来秦亮就是在胡诌，没想到她问得这么具体，他稍微怔了一下，只得想了个可能见过羊徽瑜的人，有点底气不足地答道：“吴氏。”

    羊徽瑜蹙眉道：“丑侯的那个吴氏？她会说我的好话？”

    秦亮不愿多说这个话题。

    这时他也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想了想便道：“夫人一会就回羊家，我会派人去告诉羊祜、让他来接你回去。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可能决定太突然，羊徽瑜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终于转头正视着秦亮。

    羊徽瑜刚才的态度很差，这时好像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问道：“将军为何要如此做？”

    秦亮淡然道：“第一眼看到夫人，我就觉得死了可惜。既然不忍杀，当然只能让夫人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了一下羊徽瑜的神情。顿觉司马师那么无情的人，娶的妻子好像人品都还行，不管是可能被他杀掉的发妻夏侯徽，还是被休了的吴氏。还有这个羊徽瑜，刚才神情冰冷，但秦亮主动说要放她走之后，她的态度便好像已有所松动。

    秦亮本来想算了，而且已经转身，但见羊徽瑜的神情缓和，遂又站在原地，试探地问道：“那抱一下可以罢？”

    羊徽瑜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将军既未辱我，何必如此？”

    或许是因为她神情，又或是她的站姿手势很符合礼仪，羊徽瑜身上隐约有一种不容亵渎的气质。而且秦亮还想起了司马师，以前司马师权势很大，秦亮在他面前谨小慎微、压力巨大的感受，也重新被他想了起来。

    但越是如此，秦亮就想试试。他干脆上前一步，伸手径直搂住了羊徽瑜的腰身。把她宽大的深衣压下去之后，果然发觉纤腰很柔韧。此刻秦亮意识到，自己竟在煨亵司马师的正妻，便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惬意，曾经的心理阴影仿若一扫而空。

    羊徽瑜一边推拒，一边沉声道：“秦将军不是不好女色？”

    秦亮随口道：“我不好丑的女色。”

    羊徽瑜无言以对，反抗倒是不太憿烈，可能她也觉得应该表示一下回报。但过了好一会，她便憿烈挣扎了起来，用力把秦亮的手从交领中拿出去，声音焦急道，“将军应言而有信，汝说了只是拥抱。”她的手低垂，却像被烙了似的，急忙放开、抬起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秦亮察觉她的力气，不像是半推半就，终于放开了她，随即便被使劲推得后退了半步。

    果然是这样，只要妇人真正反抗，即便到了边上也很难得逞。除非先打一顿，打个半死，所以那些强歼案件的受害者、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羊徽瑜埋着头，慌张地俯身把深衣往下拉、立刻遮住了修长的蹆。她又双手拽拢自己的交领，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又看了一眼秦亮、目光慌张而好奇，急忙伸手拉扯拽下了秦亮的袍服。她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光天化日之下，像什么话？将军快走罢！”

    秦亮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羊徽瑜一眼，没办法，只好再度不上不下地艰难整理衣冠。羊徽瑜站在面前，看着他做的事，她的脸颊已经变得绯红。

    刚才他确实表现得有点不淡定，主要还是在金乡公主那里就受了影响，然后情绪也有点失控。

    但若是王令君与玄姬在洛阳，秦亮对这些妇人、估计没那么大的想法，他又不是没见过相貌身段罕见绝美的人。就在这时，他想起吴心今天已经离开皇宫、回到了王家宅邸，可以不用事先预约之类的漫长过程，秦亮便立刻不想再勉强羊徽瑜。

    过了一阵，秦亮还是说了一句弥补的话：“只因夫人太美，一时失礼。告辞了。”

    虽然没有完全得逞，但他走出了署房、见到守将潘忠，仍然遵守给羊徽瑜的许诺，交代了几句。

    这时从王家府邸来的佐吏拜见，说是皇宫里的宦官、鲁芝、辛敞等好几个人在前厅等着。秦亮便立刻乘车赶回去。

    回到王家宅邸，秦亮先与皇帝派来的宦官见面，原来皇帝是想封秦亮为大将军、县侯。秦亮立刻拒绝，并马上找来文墨，写奏章上去书面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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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情谊说不清

    与鲁芝、辛敞见过面之后，秦亮送到了阁楼门外，方才止步。

    接下来还有要见的人，便是邓艾。邓艾并不是主动来拜见，而是秦亮专程派人请他来的；而且那天勤王军进城，在宣阳门外迎接的官员里面，也没有邓艾。

    王家宅邸不是官府，人来人往确实不太方便。秦亮又想起了大将军府外面、有些以前属官住的空宅子，但稍作权衡还是作罢了。若是搬到那边去，兴许会显得自己一早就盯住了大将军的位置。

    反正王凌等一众人，大概也快到洛阳了，先将就几天再说。

    ……邓艾被侍卫带到王家前厅的门楼时，还遇到了鲁芝和辛敞。于是相互见礼，寒暄了两句。邓艾口吃，人们与他交谈的感觉会有点不痛快，所以鲁芝辛敞表面客气，都不想多说话。

    进了门楼，邓艾没一会就看见了一个年轻俊朗的人、已经等在台基上的门外。邓艾与秦亮有过数面之缘，自然很快就认出，台基上的人正是秦仲明。

    秦亮虽然年轻，但邓艾毫无轻视之心。邓艾太明白了，有些出身好的年轻人、权势地位也可以很高，何况秦亮的权位不是靠出身，而是敢打司马懿、打出来的。

    只见秦仲明迎着往前走了几步，邓艾便也加快了步伐，但他的脚步并没有乱、只是均匀地比刚才快一些。

    两人靠近时相互揖拜，秦亮先开口道：“我不请士载，士载便不来见我？”

    邓艾说话不太利索，便不解释，只是简单说道：“仆、仆拜见秦将军。”

    邓艾就是这样的人，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善结交，加上口吃的毛病，干脆尽量减少交游。以前他做看管稻草的小吏时，因为家贫、当地有个老者一直资助他，他连登门道谢都没去过一次；但他这么多年一直记着的，只等有时间回去了，再厚报那位长者。

    秦亮转身道：“我们进屋谈。”

    其实邓艾与秦亮只有一次相处得比较久，好几年前、两人曾在淮北的一个亭中交谈了一晚，之后有过数面之缘、却都很匆忙。不过秦亮的表现、竟好像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以相识的时间算，确实挺长了。

    但估计还是因为那封密信。

    在伊阙关大战的前几天，曾有人把秦亮的密信、装在竹筒里，扔进了邓艾住的宅子。送信的人应该有疑虑、怕邓艾把他抓去献给司马懿，才用这种方法送信。

    信中陈述利弊，劝邓艾不要与勤王军为敌。后来邓艾便染上了风寒，病得很重，因此未能参战。

    邓艾最近一直在想的、便是生病的情况。这是他现在面临的关键之事，怎么说都有问题。

    不料秦亮没提那些事，倒谈起了石苞。

    石苞与邓艾年龄差距不大，现在都已年近五十了。而且两人的经历有点相似，都是家境不太好，早年郁郁不得志；后来又都得到了司马家的赏识提拔。

    而且邓艾与石苞认识了至少二十多年。当年石苞在邺城卖铁为生，邓艾就与他有来往，曾一起为谒者郭玄信驾车。这时候两人的境遇才发生了变化。

    石苞因为更擅长结交，通过宦官，先后得到了郡守赵元儒、许允等人的重视。而一起给宦官赶车的邓艾，仍然继续默默无闻。

    如今石苞对司马懿也表现得更忠诚，之前就已经率徐州军、进入了谯郡，想威胁扬州军的粮道和后路。

    邓艾与秦亮大概谈了一些石苞的过往，他想了想干脆直说道：“仆与石苞确……确乃微末之交，然交情有限。秦将军若认为……有必要，仆可送书信往，劝……他回来。”

    秦亮却不置可否。

    邓艾见状，便又道：“仆……仆若是石苞，便奔东吴。”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微笑了一下，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好像真没必要了，等两天，说不定就能听到石苞逃走的消息。”

    石苞此时已经无计可施，不仅兵少，而且只要朝廷派大军过去、他的部下多半要哗变。而他已经起兵，肯定心生惧意，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逃跑。石苞要跑也很容易，徐州有条河叫中渎水、这个季节水路很通畅，他可以直接乘船顺流而下到大江，过大江就是东吴了，无人来得及阻拦他。

    于是秦亮不再提石苞，但依旧不问邓艾生病的事。他跪坐在几筵上，却忽然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把玩，“唰”一声拔出一截。

    这时邓艾才留意到，那把剑正是自己送给秦亮的礼物！

    邓艾几乎不上阵厮杀，用过的兵器极少，所以时隔多年，他还能认出来。除了那护手上雕琢的花纹很眼熟，上面还有个缺口、便是邓艾自己碰坏的。

    记得好几年前那个晚上，邓艾因为与秦亮谈论了很久、很是谈得来，一时兴起才互赠兵器。只是个礼节意思，都不是什么稀奇之物，秦亮好像赠的是环首刀，邓艾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而秦亮竟然把剑保存了那么多年，邓艾一时间微微有些动容。

    他与秦亮确实来往不多，但能感觉得出来，秦亮对他很欣赏重视。否则之前为什么专门派人送密信？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秦亮也在观察邓艾的神情，接着便“琤”地一声干脆利索地一送，重新把剑送回剑鞘。

    邓艾与人交谈有点费劲，能用肢体动作表达的意思，也不用多说了。两人大概都已了然、其中含义。

    重要的问题，终究是没法回避的，秦亮这时果然问道：“我听说士载生病了，身体已无大碍？”

    邓艾磕磕碰碰地说道：“只是风寒，如今已痊愈。”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封信，轻轻放在了面前的低矮几案上。秦亮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两人再次沉默。

    秦亮想问什么，邓艾心里一清二楚。不过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司马懿对邓艾有知遇之恩，邓艾若是说故意染病、明哲保身，会显得品行有问题，不知恩图报。尤其是有石苞的对比。

    反之如果说旅途劳顿、恰好水土不服云云，或许能混过去，但别人可能不信，多少会有猜忌。

    邓艾看了一眼秦亮面前的佩剑，叹了口气，索性说实话：“仆……仆是故意染病。”

    秦亮顿时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点惊讶，或许没料到邓艾会承认。

    邓艾的脸已经涨荭了，情绪渐渐憿动，说话更加磕磕绊绊，“许昌之役前，胜负尚未确定。仆愿报太傅知遇之恩，马不停蹄自南安赶回洛阳。然到了伊阙关之时，太傅军战不能胜，退不能退，已是必败之势。仆又得秦将军密信，故有偷生之念！”

    秦亮的目光停留在邓艾的脸上，认真倾听着，却没有吭声。

    邓艾又结巴道：“仆一生坎坷，好不容易做到了郡守，不甘心。”

    他的声音都因情绪憿动而变了。

    恍惚之中，他仿佛又想起了先母在世之时的光景。

    邓艾从小丧父，家里一贫如洗，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不知受了多少苦与委屈。他则长得其貌不扬，性格沉闷，而且还是口吃，从小就不断遭受耻笑奚落。只有阿母对他寄予厚望，让他有了一种天生不凡的志气。阿母还告诉他邓家祖辈也是大族，他应该有所成就、光宗耀祖。

    后来邓艾稍大了，由于遭受了太多挫折，他有时候也怀疑，自命不凡是不是错觉？自己这样的人，注定了会碌碌无为罢了。生活磨圆了棱角，他为人也淡然了许多。

    但那种隐约不甘平庸的执念，依旧多年压在内心深处。直到他的屯田方略，得到了司马懿的认可。他的能耐才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

    而且邓艾很快做到了郡守，这是一个坎，只要保住官位名望，邓家后人也会很容易出仕。光宗耀祖的目标，已经达到。

    不料朝中接连巨变，邓艾隐约感觉，自己终究仍要以罪人收场？

    这时邓艾的情绪，已经很快平复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秦亮，神情镇定，不太利索地说道：“仆帮不了司马太傅，能做到的，唯有自保。”

    秦亮忽然开口道：“我若是士载，会跟你一样的选择。”

    邓艾听到这里，不禁诧异地看着秦亮。

    虽然邓艾认识秦亮很多年了，但确实没有深交，今日才似乎开始了解他。

    秦亮道：“司马昭在斜谷被抓住了，正在押送回洛阳的途中。当时他们装作是商队，途中被巡逻的将士盘问才暴露，司马师只剩一个随从夺路而逃。又因蜀汉得知大魏内乱，正屯兵汉中伺机而动、斥候深入斜谷，司马师在前方很快遇到了蜀汉军的游兵，方才侥幸得脱。”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不过司马家什么都没有了，尤其在朝中的权势会完全土崩瓦解，只剩司马师一个人。士载从南安赶回洛阳，已是仁至义尽，再想着效忠司马家将无所作为。我很欣赏士载的才能，不知士载可愿与我共进退？”

    邓艾听到这里，心里一喜。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已让他明白，他并不容易遇到贵人赏识，首先交谈就有点问题。如今马上又得到秦亮的赏识，邓艾根本不愿意放弃机会。

    想稍微矜持一下，说起话来又很麻烦。邓艾径直从筵席上站起来，抱拳跪拜道：“秦将军……若不弃，仆愿效、犬马之劳！”

    秦亮起身走了过来，弯腰双手扶起邓艾，一脸高兴道：“甚好！”

    两人见面之前就应该认为彼此都相互需要，试探了一番，想叙些情谊、却说不清楚，最后干脆稀里糊涂地一拍即合，十分直接。

    ……

    ……

    （感谢书友“书友简”、“孚若的米兰”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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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靠树树倾

    之前辛敞与鲁芝一路、去拜会中领军秦仲明时，秦仲明只谈了曹爽的事，说一些在大将军府的旧事、认识的旧人。

    彼此间丝毫未提辛家、羊家、司马家之间的联姻关系，因此相处交谈得很愉快。

    离开王家宅邸，辛敞与鲁芝拜别后，他才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年轻的辛敞刚入仕途没几年，便见识了惊心动魄的局面，主宰洛阳的人换了又换！此时他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仿佛刚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似的。

    他整个人都是懵懂的状态，直到今日，感觉好像才算是过关了。

    其实不仅辛敞的仕途不顺，整个辛家都是这样，靠山山倒、靠树树倾！

    辛家以前是投靠袁绍起家的，结果袁绍倒了，只好重新改投门面到曹操麾下。

    到了辛敞这一代，辛敞考虑到父亲与孙资刘放有隙、一直受到打压，恰逢曹爽势大、又主动征辟他，他才入仕做了曹爽的参军。

    当时姐姐辛宪英就劝他，可以再等一等。因为辛宪英认为曹爽和司马懿会先分出胜负，曹爽可能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辛敞不听，仍然接受了曹爽的征辟。因为当时很多士族子弟、都陆续接受了曹爽府的征辟，像王沈、裴秀等人。

    而姐夫（羊耽）的侄子羊祜、便比较机智，接连两次拒绝了曹操的征辟；王沈约他一起去曹爽府做官，他都婉拒了。最后羊祜走的是羊耽的路子入仕，虽不受重视，却一直游离在司马懿、曹爽两家之外。

    结果洛阳真的发生了兵変！曹爽府眼看要完了。

    辛敞这才想起了有先见之明的姐姐，赶紧去找辛宪英。

    姐姐宪英反而劝他出城追随曹爽，做好自己的本分、别落个名声狼藉的下场；而且羊家这边与司马家有姻亲关系，往后还能想办法的。

    这次辛敞总算听从了姐姐的劝告，赶紧去找司马鲁芝，赶上鲁芝的人马一起奔出洛阳。

    后来果然如姐姐所言，鲁芝被抓了，辛敞还好好的。司马家都没打算动他！辛敞因此逃过一劫。

    但没多久，王凌又起兵了！形势变得让人目不暇接。

    而且王凌的孙女婿秦亮，一个月就率兵打进了洛阳。辛敞赶紧等着鲁芝出狱，又一起去见秦亮。今天看来，秦亮也对他安抚有加。接连站错地方，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辛敞没回家，径直去了姐姐辛宪英家，想再听听姐姐的见解。

    姐夫羊耽已经过六十岁了，辛敞一时没见到他，只见到了五十五岁的姐姐辛宪英。

    宪英听他描述了情况之后，很快品评了秦仲明：“胆大慎密，智勇双全，明知进退。”

    多年前钟会宣扬秦仲明的《请吕公止界书》，秦仲明第一次出现在洛阳士者的眼中，多个士人商量的品评是：刚正直率、深明大义。

    而同样很喜欢品评人士的辛宪英、当时却并未置评，大概那时的秦仲明实在不重要，辛宪英没能提早注意到此人。实际上谁也没想到，秦仲明会是改变整个大势的人！别说当年他刚做曹爽掾属的时候，即便在秦仲明起兵之前、也无人把他当成影响大局的重要人物。

    今天辛宪英才算是补上了这个重要人物的评价。

    姐弟俩谈论了一会秦亮，辛敞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便说了出来：“我今天在王家府邸，碰到了邓艾。”

    宪英顿时笑了一下：“司马太傅对邓艾有知遇之恩，邓艾却在重要关头退缩，称病不出。如今他去投靠秦仲明，暂且是能保住官位，但必将名声狼藉，路越走越窄了。”

    辛敞想了想，问道：“姐以为，邓艾是真病、还是装病？”

    宪英摇头道：“此事谁能知道？但就算他是真病，世人也会另行猜测。何况他马上又投靠了秦仲明、这是邓艾的恩主司马懿之大敌，还能说得清楚吗？”

    姐姐宪英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或许她想品评邓艾，但可能评价不太好、怕弟弟传出去得罪人，终于忍住了没说。

    辛敞听到这里，感慨道：“当初我若不听姐姐劝告，亦会陷入不义境地阿。”

    宪英点头道：“并不是跟错了人，就一定无可救药。弟看看鲁芝，他杀了东阳门的守将、闯关出去一心投奔曹爽，不也照样无事，且自此之后会得到忠义的名声，声望更甚。”

    辛敞道：“姐所言极是，鲁芝虽被关在廷尉府，但并未被亏待。”

    宪英道：“而且就算秦仲明没有打败司马太傅，鲁芝也不会被杀。他担任曹爽府重要的司马一职，若司马太傅要杀他，不会留到现在，迟早会放他出去继续做官。”

    辛敞今日更加确定，姐姐真的很有智谋。难怪亲戚们遇有大事，总会有意无意地与辛宪英见面，想听听她的看法。

    别看宪英是女流之辈，她可是饱读经书之人，比很多公卿还能洞察朝政，甚至很懂男人们推崇的那些道德礼义，常常能对时局做出准确的判断。

    辛敞刚这么寻思，姐夫羊耽也来了，相互见礼后、羊耽便告诉他们姐弟：羊祜、羊徽瑜姐弟二人来访。

    宪英与辛敞听到消息，都面露欣慰之色，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声，“徽瑜回家了？”

    羊祜、羊徽瑜姐弟，便是羊耽的亲哥哥的子女。羊耽是他们的叔父，同时又是辛敞的姐夫。

    羊徽瑜是司马师之妻，竟然也这么快被放了，情况比预料中还要好一些！

    宪英的神情却很复杂，她既有欣慰，又露出些许愧疚之色。

    因为羊徽瑜嫁给司马师的婚事，宪英的意见、几乎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初司马师已经续弦有了妻子，却向羊家提出了联姻的意愿。赞成这桩婚事的人，便有辛宪英，而羊家知道她有智谋、所以很重视她的意见。

    辛宪英认为司马懿与曹爽会发生冲突，而曹爽不是司马懿的对手。所以羊家加强与司马氏的联姻，是明智之举。

    如今看来，辛宪英的预测并不准确，她只猜到了前半，却猜错了后面。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秦仲明便是叫人失算的那一环。

    ……

    ……

    （感谢书友“乐无异的表弟”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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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怨气冲天

    羊、辛两家几个人见面，先是见礼寒暄。都是亲戚一大家子，血缘不一样、相貌上倒确实区别明显。譬如羊家人都是额头比较饱满圆润的面相，而辛家姐弟则是额头低矮而平。

    但大伙最关心的，还是刚从司马家出来的羊徽瑜。

    别的人本来就没什么事，只有羊徽瑜因为嫁到了司马家、才很危险。

    羊祜却并不怪婶子辛宪英，还帮她说话：“智者最多能想到王彦云，事先没人注意到秦仲明，连司马太傅恐怕也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阿母、哥哥（羊发）都这么说。”

    辛宪英仍有点愧疚，向羊徽瑜看了过来，目光惋惜道：“不管怎样，确实是个错误。如今司马子元已经逃走，徽瑜还是有夫之妇，要被耽误了。”

    如今羊徽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弟弟那么说、确实有道理，羊徽瑜也无法开口怪罪婶子。因为当初不是辛宪英主动出谋划策，而是羊家人自己跑过来问别人。

    反正这桩婚事，羊徽瑜本人是一言难尽。

    嫁给司马师几年了，司马师都没碰过她，虽然司马师平时对她以礼相待、却完全是当成两家的联姻而已。

    羊徽瑜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司马师已经有了几个女儿、以前对待夏侯徽肯定不是这样！难道是自己比不上夏侯徽？

    这时弟弟羊祜又好言道：“姐姐是司马太傅的长媳，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几个人都陆续点头称是，两家亲戚都是体面人，并不会因此相互责怪。

    只有羊徽瑜心中百感交集，她也不好说出来、当时有多害怕，根本没那么顺利。

    她清楚地记得几天前的事，那会的心情、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同样是兵変失败者的妻妾女眷，曹爽的妻妾是什么下场，羊徽瑜都打听到了、很详细。司马师养的那些私兵，成群结队地歼婬曹爽的妻妾，听说还当着孩子的面，然后曹爽妻妾孩子仍然被当众杀了，已经折磨得不成人样、抬也要抬出去砍头！

    羊徽瑜一想到曹爽家眷的下场，在太傅府便整日害怕到睡不着觉，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接着秦亮就来了司马家的内宅。当时羊徽瑜等人正在照顾阿翁司马懿，仓促之下司马伷夫妇回避到了一间厢房里，羊徽瑜则去了对面的另一间厢房。

    羊徽瑜在房里观察外面的情况，还好并未发生将士作乱的事。但她透过窗户，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妯娌诸葛氏被搭救走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但想想洛阳就是秦仲明率军打下来的，司马懿由他亲自率军击败，他要救一两个人，似乎确实合情合理、没多大问题。

    但羊徽瑜事先没想到可以如此，她那时有点震惊，把诸葛氏离开时的样子看得很仔细。大家都战战兢兢地被羁押在太傅府等死，惶惶不可终日，只有诸葛氏独自离开了，诸葛氏当时涨荭了脸埋着头、躲在秦亮的身后，那副模样真是叫人又气又羡慕。

    而羊徽瑜却好几天一直无人问津!

    不知道秦仲明是看重了年轻诸葛氏的姿色，还是因为诸葛家的家势。

    诸葛家虽然两方联姻、与王家也有姻亲关系，但嫁女给王公渊没多久，而且诸葛诞临时背弃了王凌、跑回了洛阳，已经破坏了姻亲之间的信任。

    羊徽瑜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不是姿色比不上诸葛氏，既被夫君嫌、甚至连敌方男子也没放在眼里。抑或是诸葛家比羊家更厉害？

    而其实羊家才是真正的士族，汉朝就做到了太常！大魏朝廷里很多士族、不过是后来才发迹的，尤其是并州河东那些人。就算是羊家的姻亲辛家，以前也是从袁绍麾下才起家，然后投奔了曹魏，论家风底子根本比不上羊家。

    总之羊徽瑜起先只是害怕，后来亲眼见到诸葛氏离开，她的情绪反而更复杂了，心里莫名生出了怨气。

    随着好几天继续呆在太傅府里、各种情绪日夜发酵，今天忽然又见到秦仲明时，她心里已经毫无道理地怨气冲天！

    男子们都是瞎子，反倒是妇人能注意到羊徽瑜的相貌。除了那个丑侯家为羊徽瑜说话的黜妇吴氏，婶子辛宪英此时也在仔细打量着羊徽瑜的容貌身段。

    并不是出身好的妇人就长得好，即便养得细皮嫰肉，也有长得丑的。就像司马家的那些妇人，除了只看姿色纳的妾，有身份的妇人里，诸葛氏都算是好看的！虽然在羊徽瑜眼里，诸葛氏其实很寻常。

    这时婶子辛宪英小心地问道：“秦仲明没有对卿做什么罢？”

    羊徽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某种形状，身上各处仿佛都能感觉到触觉和温度。她心中顿时一团乱。

    但是她能感觉到，秦仲明只是銫急了、有点不符他精通文章诗赋的儒雅名声，对羊徽瑜倒并没有恶意。

    因为秦仲明甚至都没有胁迫她，先是许诺放她走，然后才迫不及待地做出那等事；后来羊徽瑜反抗，他也没强求，强忍着身体不适自己走了。

    妇人对这样的事，感觉很细致准确，尤其是男子的情绪、目光、言语恭维等细节。秦仲明什么心思，羊徽瑜非常清楚且确定。

    想想曹爽的妻妾。相比之下，秦仲明对待司马家的女眷要好得多。羊徽瑜虽然有被轻辱，但当时没有别人在场、只有秦仲明自己。何况秦仲明没得逞、也算是信守承诺，还是让她免除了厄运。

    羊徽瑜很快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没有。他只是召见了我，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就走了。接着我弟派人来，把我接回了家中。”

    她一个有夫之妇，怎么可能在亲戚面前承认那种事？而且本来就没有进去，也不算说谎。

    弟弟羊祜道：“我也正在想办法救姐。但我与秦仲明素无来往，便想等泰雍（辛敞）见过秦将军之后，再行引荐。秦仲明做过曹爽掾属，泰雍也是如此，有一层交情，我想或许有些作用。”

    羊祜的面相与姐姐有点像，也是额头稍微饱满，鼻子挺拔。因为他皮肤光洁，气色红润，颇有道家修身的气质。

    婶子辛宪英听到这里，又习惯性地品评道：“人称秦仲明不近女色，或许传言不假。”

    羊徽瑜想到秦仲明上下其手、迫不及待的样子，连他有茧的手掌温度也有点烫，当时的气氛非常紧张急切。羊徽瑜觉得脸上不自然，估计神色不对。

    但因为辛宪英提到女色、必定与羊徽瑜有关，羊徽瑜的神情不太自然，倒是情有可原。

    可见即便是智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宪英再次看错了秦亮，羊徽瑜却不好意思纠正她。

    辛宪英又道：“叔子（羊祜的字）与秦仲明没有来往，也没去拜见求情。秦仲明放走徽瑜，必是因为羊家的家风名望，他才主动在向士族示好。”

    羊祜道：“改日仆便去拜会秦仲明，为姐的事向他道谢。”

    辛宪英点头道：“此人率军到洛阳后、掌握了整个洛阳的兵权，却并未狂妄自大肆意妄为，确实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辛敞的声音道：“我们去拜见时，秦仲明还住在王家宅邸。大将军府已经空出来了，已由秦仲明的部下驻守，他却并未搬到大将军府，或是为了等待王彦云进京？”

    “秦仲明与其姻亲王家的关系，此时尤为重要，他主动后退一步，行事十分谨慎。”辛宪英道，“因此我说他为人谦逊，胆大慎密、明知进退。并非出身大族之人，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实属难得。”

    羊徽瑜听到亲戚们对秦仲明的评价，心里的感觉十分复杂。

    年迈寡言的羊耽开口道：“王彦云是并州河东士族领袖，与王子雍（王肃）家不合。我们牵连到司马氏，又与王子雍有姻亲关系（王肃之女王元姬的母亲是羊家人，而王元姬是司马昭之妻）。既然秦仲明为人比较可靠，并主动示好，我们不能轻视之。”

    辛家、羊家的两个晚辈，立刻应诺长辈的教训。

    羊祜问道：“仆听说皇帝要封秦仲明为大将军，被秦仲明谢绝了。目前他只接受了郭太后封的中领军。将来秦仲明是做领军将军、为王家掌管兵权，还是会开府为辅政之一？”

    几个人纷纷看向辛宪英。

    辛宪英的神情有点犯难，多半因为她也不太了解王彦云、秦仲明二人。

    王彦云多年一直在外领兵，很少参与洛阳事。秦仲明更是在几个月前、也还没怎么出现在士林的眼中。一切都太突然了，大伙都没怎么搞清楚状况。

    连辛宪英都无法做出评判的事，或许正是魏国朝野目前最关心的谜团。不过无论如何，以王彦云的声望和人脉，必定会被推举出来做辅政。

    此时羊耽也叹道：“先帝遗诏的两个辅政，或死或罪，没想到是王彦云来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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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斑驳的阳光

    果不出所料，秦亮没两天就收到了胡质的急报，石苞把军队丢在豫州谯郡、人已逃跑。胡质正派人下达军令，把徐州军调回驻地。

    这时押解司马昭的队伍、也到达了洛阳，司马昭被直接送进了廷尉监牢。一起来到洛阳的，竟然还有王氏；但王氏的夫君郭淮、自然不会擅离职守同往。

    而王凌等一众王家人还没抵达洛阳，但估计也快到了。

    三叔王金虎才是王家宅邸目前的主人，而且辈分也稍高。所以接待王氏的人，是王金虎；住在王家宅邸的秦亮，按理只算宴席上的亲戚而已，只不过秦亮经常住在王家宅邸、显得比较亲近。

    家宴上没有叫歌女舞姬来表演，毕竟薛夫人的灵位还没撤出前厅庭院、她几岁大的孝子按礼还在服丧期。

    虽然王凌、王广、王明山等许多人还没到，但为王氏接风的家宴，也有十几个人。除了王金虎、秦亮、令狐愚，还有好几个女眷也在，包括诸葛淑。

    王凌不在这里，外姑婆王氏就是辈分最高的长辈，大伙都让她坐上位。

    看着王氏腰身微微扭动着走到上位，秦亮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她深衣里的长腿，每次在人多的地方见到外姑婆、他的感受总是有点复杂。

    众人刚刚落座，外姑婆便转过头、最先笑吟吟地看向秦亮，对他说道：“我明明说的是树林，不是竹林。太原郡的竹林可不多。”

    秦亮片刻间没回过神，但很快明白了王氏的意思。

    几年前曹爽伐蜀、秦亮也到了长安，他第一次见到王氏，闲谈的时候，王氏便提到了祁县老家的宅子、大概是说要穿过一片树林，她有时在梦里还能梦见。

    而一个多月前，王凌秦亮等在起兵之初，曾到处送信、送郭太后的诏令，约那些有关系的诸侯一道讨伐司马懿，不管有用没用、试试又没有坏处！秦亮也知道郭淮不太靠谱，但也写了信给他；外姑婆王氏应该会向着王家，秦亮自然也特意写了信。

    信中有些叙旧的内容，提到了王氏说的林子。但当时秦亮的心思都不在上面，便把树林错想成了竹林。

    这会儿秦亮自然想起来了，竹林在南方比较多、洛阳这边此时也常见，但在太原应该种得少。

    他便恍然道：“对，我记错了。”

    王氏带着微笑，与秦亮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回应。

    外姑婆是王凌最小的妹妹，看起来与三四年前变化不大，秦亮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但现在应该确实过四十岁了。她脸上看不出来有皱纹，脸型比较圆润、颧骨不明显，嘴小小的、下巴很秀气，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秦亮隐约还记得她衣裳下面的样子，但想到她的身份，秦亮脑子里边便乱糟糟的。

    王氏的眼神幽深，笑容里的含义要比年轻女郎丰富得多，仿佛沉淀了许多回忆。

    年纪轻轻的秦亮，却反而理解王氏的心境，他两世为人、心理年龄确实要大不少。人确实是这样，活得越久，沉积在心里的记忆就会越多，不注意调整生活，很容易经常活在过去。

    秦亮与王氏会心一笑，但旁边别的亲戚，却听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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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雾水。

    王氏遂与众人大致解释了一番，正好找到了话题。

    秦亮也适时地说了一句：“我没去过王家老宅，不过外姑婆说得很仔细，倒好像已经去过一样。我记得，外姑婆说夏天的时候，那条石路上有斑驳的阳光。”

    王氏微笑道：“仲明的记性挺好。”

    王氏尤其重视秦亮，令狐愚和王金虎可能猜得到原因，还是因为郭淮。

    夏侯玄早就送过书信来洛阳，说明了当时他与夏侯霸想起兵讨伐司马懿、郭淮摇摆不定拖延时间的情况。此事不仅令狐愚和王金虎知道，当时二叔王飞枭都还没走。

    关键时刻郭淮这个亲戚靠不住，这会倒想起姻亲关系来了，他让王氏跟着队伍来洛阳、恐怕正是此意。

    大家都知道，不想说破而已。因为王氏是妇人，她确实很难左右郭淮的决定，王家亲戚也不好怪她。

    王金虎也顺着话题笑道：“姑可记得，堂屋门口石板上的锯缝？”

    令狐愚嘀咕道：“又拿出来说！”

    王氏看了一眼令狐愚道：“我怎么不记得？”她说罢看向令狐愚的妻子张氏，“以前我们说好了，等他娶了妻，要把那块石板给他妻子看。”

    张氏问令狐愚道：“妾怎么没听夫君说起过？”

    王金虎道：“表嫂，他不好意思，哈哈。”

    王氏道：“公美（王金虎）挨了打，嚷嚷着说、他还比不上令狐愚一个外人，记着仇呢。”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别的女眷也陪笑莞尔。

    令狐愚一副难堪的样子，但其实他可能不是很在意，毕竟都是猴年马月的儿时之事。

    这时令狐愚说道：“对，那时候姨母还在太原祁县，年纪也不大。”

    王氏侧目看了一眼秦亮，又对令狐愚点头道：“我虽是你们的长辈，但跟你们几兄弟年纪差不多阿。”

    令狐愚恍然道：“姨母也说过这样的话！有一次外婆只剩一个柿饼了，塞给了我，姨母不高兴，便说我是外人！”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转头看向上位，隐约仿佛能想像到、外姑婆未出阁之前的样子。

    王氏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留意秦亮，这时侧目道：“仲明别信他的，我怎么会在意一个柿饼？”

    令狐愚“哈哈”笑了起来，笑罢又感慨了一声：“我可记得很清楚，好像才没过去多久。不过我们已经不惑之年了阿。”

    白夫人也加入了谈论，说道：“我在青州认识汝二舅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了。他要是听到汝的话，或许会说不惑之年真好。”

    令狐愚露出了怪异的笑容，点头笑道：“夫人说得有道理！”

    秦亮瞬间明白了令狐愚的揶揄。

    王凌五十余岁的时候，还能让白夫人怀孕，估计会觉得那时真是美好的岁月。而如今王凌已经七十几了，许多年不近女色，估计已经不行了，哪能比得上四五十岁的光景？

    众人便一边饮酒吃菜，一边谈论往事。虽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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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都是亲戚，但长大后便天各一方，最能引起共鸣的话、大概也只有谈论一起经历过的旧事。

    热情好客的王金虎不断向亲戚们敬酒，但秦亮怀疑他是自己想喝。

    大伙喝了酒之后，厅堂里愈发热闹，越谈越起劲。但最受冷落的，并非那几个地位较低的妾室，反而是王凌的长媳诸葛淑。妇人们可能觉得，现在诸葛淑还是长媳，过几天等王凌、王广回来，恐怕就不一定了。

    只有秦亮还时不时地、主动与诸葛淑说两句话。

    如同别的宴席一样，中途不断有人离席又回来，王金虎与令狐愚是酒喝多了、不时要去如厕，也有人会在庭院里看看风景透气。

    令狐愚在宴席上如厕，习惯性地叫上了秦亮。叔侄二人的关系比以前还好，除了一起并肩作战的经历，秦亮让他不吃毗霜的事、他应该非常领情。

    秦亮发觉令狐愚其实是个挺怕死的人，之前曹爽一倒、他就担心得一脸焦急惧怕，可见一斑。

    叔侄俩从茅厕出来，在门外的水缸里舀水洗了手，刚走到廊芜上，便碰到了王氏。

    三人见礼罢，王氏大方地说道：“公治先回厅堂，陪汝表弟喝酒，他要是没喝够会不高兴。”

    令狐愚点了点头，拱手道：“好。”

    他应该觉得，王氏找秦亮，肯定是说郭淮的事。

    但令狐愚走了之后，王氏却不提郭淮，只说道：“王家幸得有仲明相助，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高兴得都哭了两场，仲明有恩于我们阿。谢天谢地，王家总算是渡过了这个大坎！”

    秦亮忙道：“仆与王家存亡一体，王家没了，我也活不成，哪来恩怨之说？”

    王氏轻声道：“但我心里非常感激仲明，还在长安刺史府的阁楼上时、我就独自想过，无论卿让我做什么来答谢，我都心甘情愿。”

    秦亮怔在原地。王氏抬起头，默默地仰视着他的脸，接着又道：“可我一个妇人，也做不了多少事。”

    毫无意外，秦亮顺着王氏的说辞，便想到了那种事。王氏当时双目紧闭的神态、模样都隐约浮现到了眼前。

    当初秦亮是因为对郭淮恼怒、一时糊涂才轻辱了王氏，但现在秦亮在意的已不是郭淮，而是令君。令君虽然不管他找妇人，但王氏的关系也太奇怪了。所以秦亮觉得，好像不太应该与王氏继续纠缠。

    就在这时，王氏红着脸小声道：“仲明想到哪里去了？一会别人看到了可不好。”

    秦亮这才察觉袍服有点异样，忙深吸了一口气，尴尬地稍微整理了一下。

    王氏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道：“卿不要乱想，我在洛阳住不了多久，便得回长安去。”

    秦亮听到这里，不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乱想、还是反之。他只得随口客气地说道：“外姑婆难得回来一趟，可以多住一些日子。”

    王氏叹气道：“父母不在之后，娘家便不再是妇人的家，哪能住得太久？”

    ……

    ……

    （感谢书友“用户77321119”的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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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各显神通

    两人在廊芜中交谈时，气氛有点难以言表。秦亮在大魏朝这么长时间了，早已带入了年轻的身份，但面对王氏时、感觉又很奇怪，王氏这样年纪的人，看他的目光却带着仰慕。

    既有长辈那种母性的关心、为他的成就赶到欣慰，又有仰慕的目光。心理定位非常混乱，秦亮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与王氏交流。

    但不管怎样，王氏的性格温婉，秦亮对她挺有好感；她也一直对秦亮很好，不管是在长安刚见面时、以亲戚关系的照顾，还是别的一些微妙的情愫。只是对她的丈夫郭淮，秦亮确实没有好印象。

    王氏也愿意对秦亮倾述一些内心的想法，她接着说道：“妇人便是这样，出生就在自己家，父母不在了、这里便只是亲戚家。”

    她抬头看着秦亮，又小声道：“汝外姑公也让我很心凉，但又有什么办法？如果郭家出了什么事，我们母子以后在王家人面前、也会抬不起头。大家只会把我当成郭家妇，是不是看得起我、都是看郭家的家势。”

    秦亮这时才感觉到，王氏这次回洛阳、确实是要为郭淮做说客。

    但王氏说得很真诚，处境确实是她说的那么回事。

    秦亮想了想，以如今的形势、自己不可能按照喜好去为所欲为。他再怎么看郭淮不顺眼，郭淮也是长期在西线作战的大将，熟悉当地人脉地理，有丰富的经验。

    如果稍微不慎弄出什么事来，郭淮手下还有许多旧部，蜀汉姜维正在汉中盯着呢！抓司马昭、司马师的时候，魏军已经在斜谷发现蜀汉斥候了。这时候若有郭淮用心维持西线防务，肯定能省事不少。

    秦亮在洛阳的局面都没弄利索，如果此时带兵去西线、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秦亮便道：“外姑婆且放心，郭将军这次不会有什么事。”

    王氏“唉”地叹了口气：“人要活在世间，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阿。”

    秦亮听到这里，感同身受地点头道：“确是如此。”

    王氏还想说什么，却见门楼那边有人沿着走廊过来了，她便没再多言。

    来的人是饶大山，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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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上前向二人揖拜，然后在秦亮身边低声道：“河南尹来了，昨日将军吩咐俺请的人。”

    秦亮恍然道：“我忘了还有这事。”他转头道，“请外姑婆先回宴席上，我去见个人。”

    王氏点头道：“仲明去做自己的事罢。”

    秦亮遂与饶大山一起快步走出了门楼，只见河南尹傅嘏已经等在外面了。秦亮从来没与傅嘏交谈过，但看着有点眼熟，多半是以前在朝堂上见过、但没人引荐。

    当初秦亮还在做校事令的时候，傅嘏好像是黄门侍郎，上朝的时候会去的。只见傅嘏是个三四十岁的壮年人，浓眉大眼、肌肉紧实，颇有点勇武之相。

    傅嘏倒是认得秦亮，立刻揖拜称“秦将军”。

    秦亮上前还礼，说道：“正巧有个长辈来洛阳了，令狐将军、王公美将军都在前厅，但还有各家的女眷，不太方便引荐兰石。”

    傅嘏见秦亮挺客气，忙拱手道：“仆叨扰了。”

    秦亮道：“是我有点事，想劳烦兰石。”

    傅嘏痛快道：“将军何事，但说无妨，仆只要能办到，必尽心办妥。”

    秦亮道：“我们到厢房里谈谈？”

    傅嘏脸上没有笑容，但心情应该很好，而且态度十分痛快。

    因为傅嘏站错了位，如今秦亮对他挺客气，他当然会如此反应。

    正如秦亮以前对魏国朝政的理解，官员出仕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送钱和找关系的方式最常见。傅嘏也不例外，他以前走的是陈群的路子出仕。

    陈群与司马懿虽同为文帝“四友”，但两人以前其实有竞争关系，相互说坏话攻讦的事不少；不过陈群活得没司马懿长，陈群一死，其势力便完全比不上司马懿了。因此傅嘏先是与曹羲来往。

    不料傅嘏好死不死，有一次说同党何晏的坏话、被何晏知道了。于是何晏便找了个借口、将傅嘏罢官……反而是司马懿的人，何晏那个吏部尚书不好搞。

    曹爽知道后，又要把傅嘏重新启用。但曹爽慢了一步，傅嘏还未赴任、司马懿便拉拢了傅嘏，让他做了太傅府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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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司马懿拉拢陈泰之后，实际上已在慢慢整合陈群留下的人脉，傅嘏遂投靠了司马懿。

    曹爽玩完之前，河南尹是李胜；李胜大概是先做河南尹、等着外任刺史的局面，但他没等来升官，而是直接被司马懿砍了。

    于是傅嘏一个多月前被司马懿任命为河南尹，此人算是司马懿的人。

    河南尹管的地盘相当于一个郡，以前本来也叫河南郡，但这一郡之地是包括洛阳城的中枢地区，所以是个很重要的位置。

    秦亮并未谈官职的问题，只是说道：“洛阳有个五斗米教的道士叫朴罡，曾向廷尉府检举了蜀汉奸细袁师真。但后来雍凉都督那边要用袁师真、向蜀汉交换一些重要俘虏，朴罡却擅自把人莿杀了！

    即便袁师真是奸细，但怎么处理是官府的事。朴罡一个道士，竟敢替官府行使司法之权？还望兰石找陈本调出简牍，查查朴罡的违法之事。”

    傅嘏听到这里，有些诧异和不解，因为道士杀人根本就是件小事。但过了片刻，他的神情又露出了恍然之色，立刻拱手道：“仆三日之内，便可向秦将军回禀！”

    秦亮点头道：“兰石应是有才能之人，我且静待音讯。”

    傅嘏起身拜道：“秦将军今日有客，仆便不多留了，待整理好案情，再来拜见。”

    秦亮送他到门外，相互再次揖拜告辞，然后叫饶大山送人出门楼。

    刚才谈的、就是陆凝的事，本来秦亮还没顾得上。就是因为他想到了河南尹是重要的职务、想见见傅嘏，才忽然想到，可以顺便把陆凝的事给解决了。

    这个套路，跟对待青徐都督胡质是一样的。只要让胡质开始帮自己做事，相互之间便会渐渐产生信任感。

    既是一种试探态度的方式，比如胡质若想继续跟司马懿站在一起，他根本不会听从秦亮的意思、去对付石苞；又是一种人情，因为秦亮现在是中领军、没有录尚书事，他管不了都督，也管不了河南尹，别人帮他做事就是给人情和面子。

    傅嘏也是一样的，秦亮召他见面，然后叫他帮自己做具体的事。他只要愿意做，态度便不言而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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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路与河

    家宴持续到了下午。秦亮又见了几个属官部将，在前厅用过晚膳、才回到东边后面的庭院。

    这处庭院便是王令君以前住的地方，一向都很宁静，鲜有人到这里来。不过此时已进入三月晚春，天井中的草木渐渐繁茂，虫子的聒噪也多了，尤其是在傍晚时分。

    秦亮听着周围笼罩着的声音，心中莫名有些焦躁。

    不过他很快明白，也许自己感到焦躁、紧张，不是因为这点声音，而是心里知道、王凌快到洛阳了。秦亮无从知晓王凌等人此时的想法。

    秦亮自忖、这段时间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一边抓住洛阳兵权，一边也很慎重，给自己留下了迂回腾挪的空间。

    但随着关键时候的临近，他仍会想得比较多。此时的局面还是比较复杂的。

    伊阙关大战之前，秦亮曾劝身边的大将，事情已在眼前、不用想得太多。大概只是一句废话，秦亮劝别人时，自己能不能做到、还两说呢。

    不过相比司马懿大敌威胁之时，秦亮现在的处境、其实已经改善了很多。

    无论形势如何发展，王凌不可能把他自己的嫡孙女、女儿一起诛了罢？秦亮想到这里，心里便好受了一些。

    想来王凌甚至连秦亮也不好动，天下人都知道谁打下的洛阳，如果王凌那么干、谁还敢帮他做事？从王凌对待王基的情况看，他应该也不是那种人。

    而且没有秦亮，王凌至少控制宫廷的难度会很大。七十几岁的王凌，是不是还能效仿曹丞相另起炉灶、独揽乾坤？反正连曹爽也没信心做到，否则曹爽早就那么干了。

    所以王凌此时最好的选择、还是要团结好内部，否则只会让外人有可乘之机。别说魏国内部，便是吴蜀的军事压力、搞不好也能摧垮执政的威望根基。

    秦亮在走廊、天井亭子之间走来走去，好像安静不下来。

    旁边就是王令君的卧房。秦亮从门前走过时，想起了他与王令君、玄姬在这里的许多个夜晚。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希望有一个不用焦虑、不担心朝不保夕的出身，只要与令君玄姬厮守在一起、余生就很满足了。

    但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万事万物都是运动发展的过程，初中教科书上就有这个道理。

    不过人有时候总会有一些愿景罢了，是不是能做到并不重要。

    秦亮干脆在门口檐台的石头上垂足而坐，脚踩到了天井中的石板上。他不像一些人随时注意自己的仪态，有时候他的举止很随意。

    他甚至反手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仰头看天。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但天井里被高墙阻隔、已经笼罩在阴影中，唯有中间的敞亭顶部还有明亮的阳光。

    庭院里有人，吴心和两个女郎就在视线内。秦亮这样的姿势，她们都在悄悄观望。

    吴心在中间的亭子里，这时也在默默地关注着秦亮。她其实是个对人的情绪、周围的环境很敏感的女郎，只不过很隐忍不喜欢表现自己，秦亮有时候会忽视她。

    秦亮便看着吴心，忽然开口闲扯道：“我有时候会想到一队在远路上行驶的车队。”

    吴心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靠近过来。

    秦亮寻思了一下，又道：“周围都是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马车里特别颠簸难受，我就从马车上下来想歇一段路，结果车队走得很快，我怎么也追不上了。”

    吴心轻声道：“那便不能歇。”

    刚认识吴心的时候，秦亮以为她是因为在监牢里遭了罪、才声音沙哑，但她一直的声音都有点沙，难怪不太喜欢说话。

    秦亮点头道：“是阿。”

    这时吴心竟然主动说道：“我也经常会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秦亮本来就是个愿意倾听的人，吴心又很少说这些话，他便再次点头，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听着。

    吴心观察着他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道：“便是一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很难走。周围很破败，零落有几间茅草屋，土路旁边还有道高坎。”

    秦亮问道：“这么详细，应该真的有这个地方罢？”

    吴心点头道：“我很小的时候住过那里，后来校事官刘肇被抓后，我与兄长又回去了一次、住了一段日子。”

    秦亮望着树梢，很快就想像出了吴心描述的地方。

    女子确实好像更敏感细腻，总是能记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王氏描述的祁县老宅的树林、斑斑点点的阳光，秦亮也能想像出来。吴心说的那条路，亦是如此。

    吴心的声音轻轻道：“那条土路不好走，但通向徐州的大路，沿路走下去、便能到达繁华的洛阳。”

    秦亮转头看着吴心，似乎能理解她的感受。

    吴心与他对视了一眼，轻声道：“我们没告诉过别人，那地方虽然贫瘠，但是我们的出生之地。即便在外面呆不下去了，还能回到那里，日子苦一些而已。”

    秦亮笑道：“我尽量别像刘肇一样，卿便不用再回去了。”

    吴心摇头道：“我已经过不惯那种日子，什么都不方便，茅草屋里的泥地、打扫不干净，缺水，夏秋时节蚊虫也多。将军若到了那个时候，我愿意先将军而死。”

    秦亮又强笑了一下，道：“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糟糕。”

    他很快收住了笑容，恍然道：“卿说起那样一条路，我倒想起了一条河。平原郡秦家庄园旁边，那条河叫鸣犊河，曹昭伯派人征辟我的时候，出仕之前我也在那条河边站了很久。”

    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记得那天在下雨，河面上朦朦胧胧的。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当时心情确实有点复杂。去洛阳，也是要过鸣犊河。”

    秦亮随口道：“不过长兄家有庄园，条件倒没那么差。”

    吴心道：“过得好的豪族，谁会愿意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秦亮点头道：“那倒也是。”

    想来他在大魏的出身算好的，吴心那种出生，若从阶层上看、应该有点像秦亮前世的老家。

    就在这时，吴心的手下从门楼那边走来，揖拜道：“将军，有个妇人自称是将军的外姑婆，正在门楼外。”

    秦亮立刻道：“请她进来。”

    女郎道：“喏。”

    秦亮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吴心：“郭淮之妻，应该是为了郭淮的事。”

    吴心一脸漠不关心的神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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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无望的等待

    来访的人正是王氏。她进了门楼之后，很快就在走廊上、看到仲明迎接她来了。两人揖拜见礼，寒暄了两句，然后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

    王氏并不想这个时间过来，但在白天时、秦亮身侧总是有人，他一直都在前厅或府门那边。

    好在今天的晚膳比较早，看屋顶上还有夕阳的阳光，太阳还没下山。

    不料秦亮把王氏请到了阁楼下面的厅堂。她立刻想起了长安刺史府的那座阁楼里、发生过的事。她不禁侧目看了秦亮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

    秦亮应该不是故意的，这庭院里能待客的地方，大概只有这座阁楼要宽敞亮堂一些。

    王氏心里明白，自己与秦亮的关系很奇怪，万一被人知道、在亲戚们面前还怎么做人？更别说王家、郭家都是要脸面的士族，她这种违背礼法|伦理的事一旦败露、根本没脸活下去。何况她还有了几个孩子，牵涉确实太多了。

    秦亮或许与她的感受差不多，他肯定也知道不应该，所以表现得很克制。

    但不知道为什么，王氏仍然忍不住想引誘他。即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到秦亮冲动的反应，她就有一种难言的快意，仿佛自我得到了极大的肯定。又好似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老，人生还未走到后段。

    王氏当然知道自己的姿色风韵犹存，但仲明不是别人，他是文武双全、身材相貌俱佳的年轻儿郎，二十多岁已经是名满天下的英雄。每当察觉到仲明火热的目光，王氏就觉得自己不比任何年轻女郎差，人生仿佛还有颜色。

    她并不入座，只在厅堂里踱了几步，便问道：“这里就是令君出阁之前、住过的地方罢？”

    “对，我也经常住在这里。”秦亮道，“君没有来过？”

    王氏苦笑道：“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回来了。”她说罢看向楼梯入口。

    秦亮很细心，马上邀请道：“请君到阁楼上观景，高处看得远一些。”

    王氏的神情顿时有点异样，小声道：“只是看风景？”

    她说出口之后，脸上便感觉一热，这不是故意在暗示仲明吗？但她并非处心积虑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果然秦亮怔了一下，似乎马上就想起了许多事。他没说什么，只得点头回应。

    于是两人便沿着木梯往楼上走。王氏走在前面，她在狭窄的木梯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仲明正在盯着自己后面细看。两人对视了一眼，王氏又回过头来，加快步伐往上走。

    王氏穿着青色的深衣，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很矜持。但这身深衣不算宽松，而且晚春时节也挺暖和了、柔软的绸缎料子有点薄，爬楼梯的时候，腰身自然摆动，她修长的腿、比较宽的髋部轮廓线条很明显，必定都能被秦亮欣赏到。她的背上也仿佛能感觉到秦亮的目光。有些事只要发生了，根本没办法忘掉，即便彼此都不再提起，关系也无法回到当初。

    走上了阁楼，王氏心里已有点乱了，便走过去，径直推开了木窗。笼罩在庭院里的噪声、仿佛一下子涌进了阁楼，下面的人、此时自然也能看到阁楼上窗边的情形了。

    秦亮似乎暗自呼出了一口气，二人便只能一起看着庭院里的景色。天井中的草木，已经渐渐繁茂起来。

    王氏轻声道：“庭院好像都差不多，我都分不清究竟是在长安、还是洛阳。尚在长安刺史府的时候，我也几乎天天都在那座阁楼上呆着的。”

    秦亮顺着王氏的话，沉声道：“呆在那里做什么？”

    王氏随口说了一声：“等死。”

    只见秦亮一脸意外地看着自己。

    王氏这才意识到，虽然当时的心境、自己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但秦亮并不知道，刚才她的话确实有点没头没尾。

    她便蹙眉解释道：“那时汝外姑公认定，你们起兵必定会败。王家会被诛三族，我也在其中，不就是在等死吗？汝外姑公还是挺有见识的人，我当时很相信他说的话。”

    秦亮的声音道：“起初很多人都不看好，扬州刺史诸葛诞还径直跑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那些事，王氏心里便百感交集，印象实在太深了。

    王氏神情复杂地说道：“他亦已给我安排好了。叫我等着王家败亡，然后死了、有孩子祭祀。他觉得这样挺好。”

    甚至王氏自己也觉得，为了孩子们能避免灭顶之灾，她可以坦然接受。

    道理是这样，但她仍然忍不住、整天都活在绝望与恐惧之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也平静不下来。那种蚀骨的感觉，难以言表。她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有人说有阴间、或者地府，但谁也没真正见过。越不知道，她便越是害怕惶恐。

    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就她一个人要去陌生的地方、面对神秘的未知，王氏更是不知所措。

    郭淮那些日子也没理她，大概是因为与一个死人说太多没什么用。王氏便整天在那座阁楼上寻思，几乎日夜都在琢磨究竟有没有地府。

    有时候她干脆觉得，自己多年前就已经在等死了。一生渐渐走到后半段，寡淡无味、毫无期望，等着的无非就是安稳的终点，有孩子送终、以后有人祭祀。

    “这……”秦亮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王氏抬头看着秦亮的脸，不禁问道：“仲明也觉得有什么问题？”

    秦亮皱眉道：“在我看来，明知要死、等着那一刻到来，应该是一种酷刑。有些刑罚的设计，就是用这种思路，利用人的求生本能。”

    “是吗？”王氏忽然冷笑了一声。以前她想起阁楼上的事、还很愧疚，现在却没多大感觉了，最多也只是有点后怕而已。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又问：“仲明能明白我的感受？”秦亮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也亲身经历过。”

    王氏看着他年轻的脸，手臂胸膛上的线条、散发着生命活力，忽然好想抱着他。

    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随便，终于忍住没扑到他的怀里，只是喃喃道：“我反复哀求过他，让他出兵帮助二哥。但他说没有用，还会害了孩子们。我心里明白他说得有道理，实在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只是等死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冷。”

    王氏转过身，双臂抱在前面、回味着那时的寒冷，衣襟也被她的动作压得变了形状。这时她忽然感觉腰间一热，低头看了一眼，秦亮已把滚热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身上。秦亮的声音道：“好一点了吗？”

    王氏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好在腰身在窗台下面。

    接着秦亮便把手轻轻沿着衣襟折叠合拢的地方、往里面伸，没一会儿王氏的肌肤、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手掌的热度和触觉，手掌缓缓地沿着她柔软光滑的肌肤、慢慢往上移动。王氏仍然没有动弹，只是脸有点烫了。

    她终于伸手拽住了秦亮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出去，然后转头看向阁楼上的小房间。秦亮会意，立刻弯腰去搬几案旁边的筵席。他抬头看了王氏一眼道：“筵席下面的垫子挺软，膝要好受一点。”王氏的眼前浮现出了场景，顿时觉得呼吸都有点艰难。

    她当然也知道后果严重，上次在长安就下定决心不再纠缠的，但一见到秦仲明，她又很期待，刚才只是感觉到他的手掌热度，此时深衣里已凉飕飕的。其实没见面之前，她就在想。郭淮叫她来洛阳的时候，她不知道多高兴和期待，只是嘴上说兵荒马乱、表现得不情愿而已。

    王氏心里乱糟糟的，声音也变得异样，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我们这样确实不太好，不过我在洛阳住不了几天，也很少回来。今天答应仲明之后，之后别再这样了好吗？”

    秦亮拿起垫子，点头道：“好。”王氏遂红着脸跟着他走进了旁边的小屋，她又好心道：“仲明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事，身败名裂的多半是妇人。我会说是自己引誘了仲明。”

    秦亮有点动容道：“君对我很好，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之前在长安，本来就是我犯的错，万一事发，我也不可能让君独自承担。”

    王氏悄悄说道：“没关系，我心里很感激仲明，卿不知道、我听说你们赢了有多高兴。今天只要仲明快活，你叫我怎么做都可以。”

    秦亮沉声道：“先前在前厅庭院，君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阿。”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难忘的傍晚。那种放枞的心情，仿佛能释放与忘却一切忧郁苦闷，甚至责任，身心都变得十分轻松。毫无隔阂的喜爱与被喜爱，让人不再有孤单面对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变得年轻生动，甚至比往昔的感受还要憿动，急速的心跳之中，滋味铭心，一切都变得五彩缤纷。宛若冲散了寡淡无味的人生，感觉有了起伏，光阴有了急切的期待、心动与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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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殿下的诉求

    郭太后回到皇宫已有数日，她依旧住在宫城北侧西游园的灵芝殿内。西游园本不是皇宫主体区域，宫室建筑比较少，不过太后不像皇帝、有许多妃嫔要安置，郭太后觉得这地方挺不错，视线开阔、风景还比昭阳殿那边好。

    这次回到皇宫，宦官宫女们更加敬畏郭太后。人们此时还以为、郭太后的靠山是王凌，而大家都在私下议论，王凌要成为新的权臣了。

    但在郭太后心里，有实力的人里面、最可靠的当然只有秦亮。

    然而此时秦亮与王家尚未确定權力分配，郭太后还在等待。她的叔父、从弟上书求见，她暂时也没急着见面，需要等情况确定了，她才好与郭家人谈谈。

    于是郭太后这几天没管太多事，只是换了身边的一些人。把那些她之前觉得不可靠的宦官宫女、送到西南的永宁宫等处，又提拔了几个以前亲近的人。

    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从廷尉府回来后，痛哭流涕，祈求郭太后宽恕。他以前是投靠曹爽的人，现在曹爽全家、亲信党羽全都死了，郭太后不想太难为他。

    最重要的是，张欢回宫前去见过秦亮，转述了秦亮提醒他的话、郭太后与皇帝是有区别的，要他效忠郭太后。郭太后听到这里，便依旧让张欢继续做大长秋的谒者令。

    原先那个总是给郭太后讲述洛阳发生的事，讲得惟妙惟肖、还有神情动作的宦官，名叫黄艳。郭太后也予以重用，让他掌管西游园、华林园的事。

    就在这时，皇后甄瑶又从昭阳殿来到了灵芝殿。如同往常一样，甄瑶一脸怨气，眼睛红红的。她才十几岁，就变得跟怨妇似的。

    郭太后顾及她的脸面，立刻屏退了黄艳等人。

    宦官宫女一走，甄瑶果然就哭哭啼啼起来，拿着绢帕只顾抹泪。

    “皇帝又打你了？”郭太后忍不住问了一声，俯身仔细看甄瑶的小脸，却看不出有什么伤，眼睛红应该是她自己哭的。但郭太后把手轻轻放在甄瑶的削肩上、想安慰两句时，甄瑶便疼得身子一颤。

    郭太后蹙眉，一把拉下她的交领，便见她的胸口、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甄瑶急忙拉起蚕衣遮住，看了一眼郭太后，委屈道：“连一个美人也嘲笑我。”

    郭太后不知道、她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问了一句：“哪个美人？”

    甄瑶瞥了一下嘴道：“张美人。”她接着更咽道：“我也想顺着陛下，愿意讨好他，却不知道他为何那么恨我！他连我阿父也辱骂。”

    曹家人本来就不在乎孝道、皇帝骂甄瑶的父亲很正常，但这句话倒提醒了郭太后。

    郭太后仔细看甄瑶，长得年轻水灵、样貌相当不错。甄瑶是文昭皇后甄宓的侄孙女，在挑选皇后的时候、便有老宦官说她的眼睛和嘴长得像文昭皇后；而文昭皇后可是天下闻名的大美人。皇帝为什么会嫌弃甄瑶？

    郭太后踱了几步，寻思皇帝难道是对甄家不满？甄家人确实与皇帝不亲近，尤其的甄瑶的父亲还做过曹爽的属官，后来跑到魏郡做地方官去了，几乎不与皇帝来往。

    若按照东汉的做法，皇帝为了巩固权力，外戚、宦官是最容易依靠的力量，在大魏这两股势力已经完全不行，接着连宗室也衰微了。但皇帝曹芳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对外戚有想法？

    郭太后不敢确定，毕竟曹芳才十几岁、他真的会想这么多事？

    这时郭太后又回忆起了几天前的事，皇帝虽然带着车驾、大臣出城迎接她，但表情淡漠、寡言少语。当时郭太后当众故作感动抹泪，曹芳却毫无反应、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眼神也很不对劲。还有两三年前的事，郭太后因为母亲祭日伤心，饮食不思，曹芳却还在旁边冷笑，让郭太后尤其寒心。

    此时郭太后看着哭哭啼啼的皇后，她不禁紧蹙黛眉，对皇帝感到有点头疼。

    曹芳毕竟是郭太后的养子，有名分，其实郭太后很想与他好好相处，愿意看到他好生保住皇位。但曹芳不太领情，似乎对郭太后还有怨气。

    郭太后知道自己有私心，对待曹芳当然没法像亲儿子一样，但曹芳把她当仇人似的、确实是冤枉了。

    这时甄瑶的声音道：“母后管管美人张氏、禺婉罢，她们借着陛下宠爱，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一直说我的坏话，看见我被打骂、她们就一脸高兴，太气人了！”

    郭太后看在从弟过继给甄家的情分上，好心提醒甄皇后：“我可以惩罚她们，但皇帝会更恨你。”

    甄瑶又怨又气，咬着贝齿道：“陛下打骂我，他是我的夫君，我可以忍。但张氏、禺婉算什么东西，我真打死她们！”

    郭太后听到这里，便道：“卿随我去昭阳殿罢。”

    于是郭太后召来黄艳准备车驾，带着皇后，以及张欢等一众宦官宫女南行。

    一众人来到昭阳殿后面的长廊时，听见宦官说、皇帝在后面西侧的凉风阁。于是郭太后又带着人从长廊上返回，来到西侧的庭院。

    果然看见曹芳在廊阁之间的空地上，他竟然在练剑！旁边的美人张氏、禺婉等人正在抚掌叫好。

    宦官喊了一声：“皇太后殿下驾到！”

    周围的人纷纷跪地，曹芳竟然拿着剑迎面走了过来。

    谒者令张欢忙大声道：“皇太后殿下在此，请陛下把剑放下。”

    曹芳却不听，只是把剑揷到砖缝里，姿态潇洒地揖拜道：“拜见母后。”

    郭太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剑，虽表现得面不改色，但看到明晃晃的剑锋，她仍然能想起曹家皇帝们的可怕。文帝执政时，每年因为“妖言”杀的人就上万，明帝也嗜杀，不管是后宫还是大臣，看不顺眼就杀！

    曹芳虽只是明帝的养子，但从小耳濡目染，恐怕对武力尤其迷恋。难怪他不听劝，既要学骑马、又要习剑。

    郭太后没理他，径直迎面走了过去。刚投靠了她的张欢表现得尤其忠心，紧张地跟在旁边，用身体护住郭太后。因为皇帝的剑杵在地上、就在其手边！

    郭太后却没表现出惧色。曹芳又没疯，她不信曹芳敢当众弑母！养母也是母。

    一行人从曹芳身边走过时，曹芳果然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告状的甄皇后。

    郭太后侧目发现了曹芳的眼神，心里顿时十分生气，她也不好责骂皇帝，便指着皇帝宠爱的张氏道：“汝在皇帝身边，不修德性，谗言皇后，以下犯上，来人，把她抓到暴室处死！”

    暴室其实晾晒丝织品的地方，但惩罚甚至缢杀宫女，经常都在那里。加上院中有许多布挂在风中飘来飘去，宫女们认为那地方闹鬼，最不愿意当值的地方、就是暴室，太吓人了！

    黄艳等宦官立刻冲了上去，张美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惶恐道：“陛下救妾，陛下……”

    曹芳急步上前，追到郭太后的面前，急道：“母后，所有事都是我所为，与张美人无关阿！”

    郭太后道：“皇后贤淑知礼，汝疏远她，却被这些小人所惑，我岂能坐视不顾？”

    曹芳的眼睛里露出了恨意，但还是坚持求情道：“请母后饶她一命。”

    郭太后的目光从曹芳脸上扫过，察觉了曹芳看自己的眼神。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了，遂对张美人道：“皇帝为你求情，我且饶你一命，好自为之罢！把她拖去暴室，杖二十。”

    宦官黄艳道：“喏！”

    张美人仍然在讨饶：“饶命阿，妾受不了杖打，陛下救我！”

    曹芳转头看着张美人被人拉走，欲言又止，终于没再吭声。

    母子二人默默相对，郭太后忽然看着曹芳、发出“唉”的一声。

    面前才十几岁的曹芳，虽然不是明帝的亲生儿子，但郭太后竟然仍能感觉到，他身上隐约好像有文帝、明帝的影子。

    郭太后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说他不知死活罢，他确实是皇帝。皇帝不甘于现状，想学习他的祖辈父辈，欲有所作为，好像也算不得多大的错。但曹芳毕竟七岁就登基了，到现在才十四岁，懂一些东西、又不全懂，半懂不懂的作为、看得人着急。

    而郭太后终究不是亲母，还被他怨恨，所以只有叹气而已。

    其实曹芳之前对控制他的宗室曹爽也不满，十几岁的孩子心机也没那么深、郭太后在宫里当然能察觉。但曹芳应该还没有意识到，此时他的处境、比曹爽在时还要凶险得多。

    曹芳的眼神冰冷，显然不信任郭太后。郭太后看在眼里，也觉得自己确实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什么都能管，她只得先顾好自己。现在她最大的诉求，便是新的权臣里面、须有秦亮！

    不仅是因为关系紧密，她也相信秦亮掌权、自己的待遇必定不会太差。几年前，宦官黄艳说起、秦亮怎么对待被曹爽劫走的先帝宫妇，郭太后便觉得秦亮会把妇人当人看。

    郭太后遂不想多说，只说道：“皇帝自己保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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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晚宴之前

    勤王之役的轰轰烈烈，早已随着二月间的结束而消逝。

    三月上旬却不是一个开始，反而像是在过渡，从春夏之交、过渡到夏日炎炎。

    在王凌抵达洛阳之前，秦亮就搬出了王家宅邸，暂且居住到皇宫南边的领军将军府。

    因为王凌要回来了，如果秦亮再把自己的亲信军队驻扎在王家、似乎不太妥当。而原先曹爽送给秦亮的院子，是有点太简陋；秦亮还得见一些官员，乐津里那宅子确实会显得很没气势。

    已就任中领军的秦亮，暂住领军将军府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王凌的一大队人马、走的还是南边那条路，从颍水、经讨虏渠到汝水，然后北上伊水，走宣阳门进城。

    此前王飞枭率军南下去扬州接任都督，也走的是同一条路。王飞枭必定与王凌父子见过面，应该一起谈过事情。

    接着王凌到达洛阳的前一天，王金虎也提前迎出了城、在新城县住了一晚。王家父子几人先后都见过面、显然又有意见交流。

    王凌应该已经知道了洛阳的状况。秦亮调兵占领城中各处要害之地，安抚朝臣，又请诏令稳住四方诸侯；他则只接受了中领军的任命，并且此前一直住在王家。

    果然洛阳众官、皇宫宦官等一群人在城门口迎接到王凌时，王凌见到秦亮，便说了一句：“仲明忠勇。”显然对秦亮的所作所为、还是挺满意的。

    王凌入城后，当晚便设家宴，邀请秦亮、令狐愚以及王家人参加。

    秦亮先回领军将军府，随后便带着王康、饶大山、隐慈以及一队将士随从，早去了王家宅邸。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前厅门楼，刚走到廊道上，便遇到令君与玄姬从一间厢房里走了出来。于是三人见礼，欣喜地相互打量着，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她们出来的那间屋子，忽然醒悟，以前玄姬总是能在门楼附近“偶遇”秦亮，估计呆的地方、就是那间屋。

    玄姬察觉他的眼神，忽然倒有点羞涩不好意思的样子，看来秦亮猜得八九不离十。

    光天化日之下，令君也只能规矩地站在走廊上，轻声问道：“夫君住在领军将军府？”

    秦亮点头道：“只是暂住那里，里面人多眼杂，我与隐慈等许多将士都住在同一个庭院。令君与姑先在王家住下，等今晚我与外祖等商议好官位，安排好之后、再过来接你们。”

    令君抿了一下小嘴，说道：“好罢。”玄姬也看了秦亮一眼，轻轻点头。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不禁小声问道：“昨晚三叔就去新城县了，外祖等人说了什么吗？”

    令君道：“祖父、阿父、三叔、四叔在县寺邸阁楼上呆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果然最适合密议的地方，不是楼上、便是地下券洞。王凌显然不喜欢地下室，因为他都七十几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躺在地下。

    自己人之间、必定会谈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秦亮大概都能猜出一些。

    说不定还谈到了皇位的问题！权臣往上一步就是皇帝，秦亮都能轻易想到，如果王家父子数人全都没想过的话、实在不太可能。

    但正如秦亮的慎重，最后这一步很可能变成一个陷阱，古往今来倒在这段路上的人、不知有多少。王凌、以及长子王广，是不是有信心排挤所有有实力的人、独揽乾坤？

    王家虽然人脉也很广，但做权臣其实比司马懿差不少。因为司马懿的老巢河内郡、就在洛阳北岸，而且多年在洛阳中枢做官，已经经营了多年。王凌则几乎一直都在外面做诸侯。

    令君的声音又道：“他们下来后，我见过阿父，他不愿意与我多说。不过我提醒过阿父，若无夫君，王家此时已经灭族了。阿父也点头认我的说法。”

    此时偏西的阳光正映照在庭院里，王令君的眼睛里、隐约泛着明亮而异样的光辉。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有些动容，不禁看着令君秀丽清纯的脸。

    王令君接着说道：“我还告诉阿父，夫君娶我之前，便已预见到司马懿会对付王家、王家有灭族之危。但阿父只是笑着摇头，似乎不太相信、我在夫君心里有那么重要。”

    秦亮点头道：“很正常。大多士者，谁会把妇人看得那么要紧？”

    令君的站姿端正，脖颈挺拔，但神情已有些异样，她秀气漂亮的小嘴终于再次轻启，低声道：“我当然会站在夫君这边，但我不想看到两家生出间隙。”

    玄姬的声音也道：“仲明已经做得挺好了，王家人应该会领情的罢？”

    秦亮心里一暖，好言道：“卿等不用太担心，应该还不至于有什么事。”他又转头看向玄姬，“姑与令君都相信我，我能尽量把事情办好。”

    就在这时，令君与玄姬都向秦亮身后看去，秦亮扭头一看，只见令狐愚也早早来了、刚走进门楼。

    三人停止了交谈，待令狐愚走近，便向他揖拜见礼。王令君称“表叔”，玄姬叫“表兄”，令狐愚也拱手还礼，寒暄了两句。

    令君道：“我们正要出门楼，一会晚宴再来。”

    于是几个人告辞道别，令君玄姬往门楼那边，秦亮与令狐愚一起沿着廊芜走。

    秦亮与令狐愚的关系很好，但终究只是亲戚，谈话的内容和方式、当然与王家父子之间不一样。

    令狐愚径直问道：“我们让殿下给汝外祖封个什么官好？”

    秦亮也痛快道：“我建议是大将军。”

    令狐愚听到这里，一时没有吭声，好像还在琢磨。

    而秦亮早就琢磨过了：先把王凌推到最高辅政的位置，表明自己拥护王凌的态度，然后便尽量多地为自己争取实权！

    大将军往上，还有三个地位更高的官位，大司马、太傅、丞相。

    丞相没人会做，曹丞相的故事摆在那里，谁做丞相、等于是告诉天下人：我要篡位了！后面真有准备篡位的人、也没必要做那个丞相。

    而大司马、太傅这种官位，二十多岁的秦亮与三四十岁的令狐愚，不可能去做。

    所以王凌一旦当了大将军，那他就是最大的、而且有实权。

    令狐愚估计也琢磨明白了，看了一眼秦亮道：“挺好。我还以为，二舅可以做大司马或者太傅呢。”

    这样的话，秦亮就有机会做大将军了。他当然也想过这样的可能，但终究还是决定放弃，否则他就不用那么小心地避嫌、先前连大将军府外面的别院也不去住！免得被人猜忌。

    令狐愚也是明白人，他打仗用兵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高招，实属平庸的水平。但令狐愚挺懂佂治，他做大将军府长史时、秦亮就看出来了。

    二人沿着走廊到了北边的台基上。这时秦亮发现，上面薛夫人的灵堂已经撤走了，而前两天灵堂还在这里。

    不过想来也很合理，王凌王广等人已经不用服丧，只有王广那个几岁大的儿子、要为先母服丧三年，把灵堂搬到王广住的庭院去就行，没必要再继续摆在前厅。

    秦亮与令狐愚没去之前摆灵堂的屋子，而是走到了阁楼下面的厅堂，到里面入座。

    没多久，王凌、王广、王金虎、王明山也来到了前厅。侍女们进出端茶送水，老少六个男子饮茶谈笑了一阵，说了些勤王之役中的战况。

    晚宴还没开始，不过一会可能陆续有女眷提前到来。于是王凌提议到阁楼上坐坐。

    这下是真的要谈重要的事了！秦亮也暗自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打起了精神。

    之前他一连多日都在思考这些问题，早已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今天便来个了断！

    王凌跪坐到上位，余下的人在两侧入座。秦亮与令狐愚相互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按官位高低、秦亮跪坐到前面的位置。

    在有些场合，秦亮的话比较少。但这种时候，他一般不会低调，遂最先提议道：“先前仆与表叔在走廊上商量了几句，想上书提议，请殿下封外祖为大将军。”

    王凌父子顿时对视了一眼，尤其是王凌、很快就明白了秦亮的意思。

    王凌不禁看着秦亮频频点头，赞不绝口，又对王广道：“公渊有好婿，忠勇识大体阿！”

    公渊笑道：“仲明一向如此。”

    秦亮正色道：“我们用武力攻入洛阳，不管理由是否正义，已经没有退路了！此时朝廷内外都还有隐患，我们三家仍应齐心合力、团结一致，保住辅政的权力。否则不慎若被外人夺去了，我们全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要辅政大权还在，彼此都是亲戚，多少会讲情分，至少不会有什么灭族的危险罢。”

    令狐愚点头附和道：“仲明说的是道理。”

    公渊等人纷纷称是。

    秦亮又道：“以外祖的威望德行，当然应该为第一辅政，我们皆以外祖为首，能避免许多麻烦。”

    王凌也笑了起来，对秦亮说的话十分满意，他的心情看起来也非常好。

    如果王凌做了大将军，便没人能再做大司马、太傅，他当然高兴了。

    秦亮也考虑过，以王凌的辈分、地位，以及在勤王军中的兵力占比；秦亮这个二十几岁的人郡守起家，即便是勤王之役中的首功，也不可能让王凌居于孙婿之下、甚至平起平坐也很难堪。

    与其争吵博弈、弄出太多猜忌，不如先退一步、把大的给王凌，后面才能更顺滑地为自己争取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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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阳气重

    有些干系重大、甚至影响深远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决定的。只有几个人，趁着晚宴开始之前的时间，坐到一起商量一下便可。

    秦亮发现自己在关键时候，似乎总是显得有点草率，当初他把郭太后从洛阳直接带走、也是这个样子。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好了的。

    刚才他力捧王凌，确实很有诚意。王凌等人都不吝称赞，但秦亮做的事、当然不会为了得到几句好话。

    他立刻又故作谦逊地说道：“仆还有一个建议，请令狐表叔出面做领军将军。”

    此时的中领军是秦亮在当，令狐愚诧异道：“那仲明担任何职？”

    秦亮道：“仆可以做中护军。”

    令狐愚沉吟道：“力主起兵勤王，乃仲明的主意。带兵一路打到洛阳，下许昌、攻伊阙，天下人都知道。结果我做领军将军，仲明却只是护军将军，怕不太好阿。”

    秦亮心道：确实不太好，我看你们是不是好意思。就算你们脸皮厚，到时候我也能请郭太后、把上书的奏章给打回来重议！

    他嘴上却说道：“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当时的情况太可怕了，一旦司马懿胜利，我们都得灭族。仆没顾得上争功，只想先打败司马懿。实力悬殊，彼时只有趁司马懿尚未整合好洛阳军政，迅速进逼，才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军进攻的时间、才会那么急。”

    这时王凌可能也有点后怕、想通了秦亮的作用，他痛快地开口道：“再封个卫将军，加侍中，与我共录尚书事。”

    几个秦亮的叔父辈听到这里，陆续附和道：“这样比较好。”

    这也大概是秦亮想要的结果！只是没想到王凌如此痛快。

    虽然没有“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名头，但卫将军的职权是统领洛阳所有的军队、负责保卫京城；而护军将军又有任用武将的人事权，按照之前的惯例可以直领中垒、中坚二营中外军！录尚书事还能干涉政务，加侍中则有参与朝廷决策之权。

    车骑、骠骑、卫将军是三公以下的二品将军，但这些将军可以开府征辟属官，这样封下来的话，秦亮的实权非常大！完全就是辅政之一。

    王凌父子估计也想明白了，以秦亮的功劳，天下人都知道谁打下的洛阳，如果不给秦亮实权，恐怕议论这件事的人会非常多！

    而且秦亮表现得很能打、连司马懿都被击败了，王凌联盟秦亮才更能威慑天下。如果王凌考虑保守的策略，尽量拉拢秦亮、确实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秦亮当即表态道：“得外祖信任，仆愿尽心辅佐！”

    王凌点了点头，主动示好之后，马上又道：“那公渊来做武|卫将军，公美做骁骑将军罢。”

    这样一来，三家就把洛阳军主力给分了。

    从名义上看，大将军是大魏国所有军队的统帅，卫将军管的是京城军队，领军将军是新五营、城北五校营的主将。大家都有兵权，地位从高到低；但各人直接率领的人马、当然更加可靠。

    相当于武|卫营、骁骑营是王凌的两个儿子控制，中垒、中坚二营是秦亮的；剩下的游击营、城北五校营才是令狐愚直接率领的人马。

    以前曹爽执政的时候，兵权最大时，领军将军、护军将军、武|卫将军全是他的弟弟们，直接控制了全部中外军。如今王凌做大将军，秦家、令狐家分了一些兵权，总不能把大将军的兵权给架空了（不过按照惯例、大将军府可以直领三千兵马），让一部分出来给王家兄弟、确实很合理。

    当然王家还是势力最大的，除了王凌的地位和权势，还有个王飞枭在扬州做都督呢。

    王公渊带头道：“这下全是自己人了。”

    令狐愚笑道：“兵权不能分给别家。”

    王凌向秦亮侧目，这时秦亮才点头道：“外祖如此安排，仆以为很好。不过仆还有一件事。”

    “仲明但说无妨。”王凌道。

    秦亮道：“先前我们在扬州时，许诺的封侯、抚恤伤亡，也应尽快落到实处，免得食言、寒了军心。”

    令狐愚道：“把司马家的食邑、财物土地都分了，单是姓司马的侯爵、起码就有十个以上。”

    这时秦亮才谨慎地说道：“另外我还给庐江军许了土地，所以那些屯兵作战尤其卖命。仆想把庐江屯兵编入中垒、中坚二营，改为中外军。并在襄城、郏县等地划出屯田，给那些将士的家眷耕作。庐江郡的兵屯，则从别处重新征调充实。”

    王凌点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那些屯兵、还是不如中外军精锐阿。”

    令狐愚却笑道：“仲明的兵屯，可不是一般的兵屯。”

    秦亮道：“此番内战，中外军伤亡不小，现成的屯兵、便能扩充两万兵员，可以预先防备外镇诸侯蠢蠢欲动。”

    王凌说道：“就这么办。”

    秦亮接着问道：“太傅府与大将军府都很宽敞，外祖就任大将军后，欲以哪个府邸为新的大将军府？”他接着笑道，“实不相瞒，仆现在没地方住。”

    公渊也笑道：“仲明暂且就住在这里好了，不用见外。”

    王凌皱眉道：“大将军府位置偏僻，而且里面死了很多人。我就住司马懿的太傅府，里面的人先送出城再杀，别杀在府中。”

    或许是王凌年纪大了，有点忌讳这个。

    秦亮却不忌讳，当即说道：“现在的大将军府、能守住通往武库的路，还得有个人住到那里守着，比较稳妥。”

    王凌道：“仲明可以去，改成卫将军府便可。”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暗自长松了一口气，看来王凌还是比较信任他的。

    由秦亮守着武库的路，确实也太可能对王家发动兵変；他这点根基，若是对丈人家也不讲规矩，怕是很快就要变成董卓。

    秦亮遂故作轻松道：“仆年轻阳气重，不怕那些东西。”

    王凌也笑了一声，手掌拍在大腿外侧，接着便从筵席上站了起来，“晚宴差不多开始了，我们下去谈。”

    几个人遂陆续从筵席上起身，跟着王凌一起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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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欢笑时刻

    几个人从阁楼下来时，果然见到、大多女眷们已经来到了厅堂。

    于是家宴早早开始，王凌还叫白夫人去把家伎找来，歌舞助兴。

    一缕斜照进入了室内，秦亮循着阳光转头一看，因为建筑在高高的台基上，他眺望出去、便能直接看到对面的门楼屋顶。屋顶上方，晴朗的天空上飘着丝絮一样的白云，颜色十分纯净。

    秦亮收回视线，又与斜对面的王令君对视了一眼。秦亮没有像在军中一样、当众大笑，但脸上挂着笑意。无需多言，令君从秦亮脸上的表情、以及厅堂上的气氛，应该已能感觉出来，刚才几个人在阁楼上谈得不错。

    察觉到秦亮的目光，旁边玄姬一双美艳明亮的凤眼、也投来了一瞥，不过她很快就进入了一种走神的状态。王氏微笑着看过来，她的眼神依旧幽深丰富，脸色隐约还有点红。

    唯有丈母诸葛淑显得有点落寞，大概是因为刚才男人们下楼见礼时、王广对新妇的冷眼相对。

    王凌端起酒杯，转头看向西侧的秦亮道：“大敌已除，吾等能在洛阳欢聚，仲明当属首功。”

    秦亮听到这里，心里一阵舒畅。他也拿起酒杯、左手轻轻托住，扭转上身向旁边的王广、令狐愚、王金虎等人颔首，见他们都面带笑容看着自己，秦亮又觉一股欣慰之情油然而生。

    这是盟友的认可。随后只要郭太后再点头，秦亮分到的那些东西便能坐实。

    人生不总是在欢笑之中，但至少这一刻，秦亮似乎可以发自内心地高兴一会了。

    他向几个人致意后，立刻面向上位道：“孙婿不敢当，若非外祖坐镇，运筹帷幄，果断决策，大事难成阿。亮因外祖信任，方能直取司马懿，大功归于外祖，亮为外祖前驱。”

    对面的令君听到这里，也露出嫣然一笑，连王氏也特意侧目又看了秦亮一眼。对于妇人们来说，夫家娘家能达成共识，确实应该是一件极好的事。

    王凌听到这里，高兴地“哈哈”大笑，向王广、秦亮等人点头道：“好，好。干了。”

    没一会，歌女舞伎们便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之声也随之响起。

    因为是家宴、有不少女眷在场，舞姬们穿得比较严实，但长袖束腰，观之依旧赏心悦目。她们在厅堂上翩翩起舞，舞姿时而雅致柔美，时而轻快旋转，人们的心情也仿佛受到了影响，杯盏交错、谈笑风生。

    七十几岁的王凌、估计身体那方面早就不行了，但他依旧兴趣盎然，看得津津有味。他常年在外带兵，外镇即便能找到歌女舞姬、恐怕也远不如洛阳的好看，打了一辈子仗、也该回洛阳过过好日子了。

    论三国之中士族最奢靡者，当属魏国人，但此时的达官显贵、似乎也没太多娱乐的方式，声色当属重中之重，很多人都喜爱。大魏还有专门豢养女乐的官府机构，便叫清商署。

    据说魏太祖曹操知道自己要死了，遗嘱竟是：叫他的婕妤每个月旦、十五日，带着伎女到铜雀台，对着他的灵堂跳舞，从早上跳到中午。死了也要看美女，好铯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秦亮心里亦已想好了，随后搬到原大将军府之后，也要收集一些歌女舞伎来助兴。因为这是大魏士人们的社交方式之一，自己也要入乡随俗。

    酒过三巡，王广转头与秦亮令狐愚言语了一声，起身去如厕。

    就在这时，秦亮察觉对面的诸葛淑、正看着自己，仿佛有什么事一样。

    秦亮顿时想起，她姐姐诸葛氏躺在乐津里那张榻上的模样。在他忍耐了一个月之时，是诸葛氏用她的清白照顾了自己，用她十分投入的神情与情绪、安抚了秦亮急躁的心。于是秦亮也起身向上位拱手一拜，随后向门口走去。

    诸葛淑虽然才十几岁、但她是秦亮的丈母，秦亮对她没有丝毫想法，主要还是看在她姐姐的情面上。

    其实秦亮现在已经不缺女人，但以前的经历、仍然影响着他的心态。就像一个挨过饿的人，即便衣食无忧了，仍然对食物有特殊的感受，不愿意糟蹋粮食。

    秦亮至今还能想起以前的煎熬，尤其是前世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没见识过，因此比在大魏熬着的那几年还多了十二分的好奇。记得夏天看着女生们的吊带和短裙，满脑都是白生生的腿和脖颈肌肤，但没人愿意搭理他，那种感受简直难以言表。

    即便是后来他已经经历过人事，也有煎熬的时候。譬如有一次他把一个俗不可耐的漂亮女生踢了，因为她整天都说、某闺蜜攀上了什么有钱人每个月得到多少生活费，实在太无聊；后来某些时候、他却还会寻思，如果当初忍耐一下女生塞着稻草一样的内在，这会不还有美女陪着吗？

    所以丈人王广还是出身太好的缘故，没饿过不知道滋味，他一个四十几的大胡子、娶个十几岁的女郎，好像还吃亏了一样。而且诸葛淑长得挺好，为人也不错。

    秦亮在走廊上踱着步，等着王广过来。丈婿二人相互揖拜，像往常一样在庭院里一起走着。

    秦亮遂好言劝道：“司马懿已经完了，诸葛将军不可能再与司马家有什么关系，仆以为，不如继续拉拢他。”

    王广看了一眼台基那边，立刻问道：“汝外姑请仲明来说的？”

    秦亮摇头道：“这是仆自己的看法，我们现在要用很多人，只要不是处心积虑要与我们过不去的，都能用。”

    王广叹了口气道：“诸葛诞所作所为，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诸葛家靠不住阿。”

    秦亮想了想道：“长辈的事，仆本来不该多嘴。不过令君与外姑相处得不错，令君方经历丧母之痛、与继母合得来，也是挺难得的。诸葛将军所为、与外姑没多大关系，她又不能决定诸葛家的大事，嫁给外舅，她便已是王家的人。”

    说到这里，秦亮心说诸葛淑要是能做主，她嫁了个年龄差距两三倍的人、或许根本不在意被休，无非是要听从诸葛诞的安排而已。

    王广问道：“令君也不想我休掉她继母？”

    秦亮道：“外舅续弦的时候，令君或许不太高兴，但现在外舅已经娶了妻，令君应不想又换一个继母。当初我们一家人在寿春时，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王广看了秦亮一眼，轻轻点头，似乎已有点动摇。

    秦亮又道：“以外姑的性情，应该不会怎么管外舅的事。外舅若把外姑休了，那便彻底得罪了诸葛将军，仆觉得此时真的没必要。”

    王广其实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听到这里，终于松口说道：“我再想想。”

    丈婿二人边走边谈，没一会就见令狐愚也从厅堂里走了出来。

    王广秦亮便与令狐愚见礼，彼此寒暄了两句。令狐愚道：“刚才汝三叔一直在劝酒，我都没注意仲明去如厕了。”

    秦亮听着这句话，总觉得有点奇怪。

    王广是令狐愚的表兄，表兄弟之间说话常常没个正形，果然王广直接道：“没人陪表弟如厕，汝不习惯吗？”

    三人笑了几声，秦亮便对王广道：“请外舅先回，仆一会就来。”

    王广点了一下头。

    令狐愚的酒量不错，但此时看起来已有点摇摇晃晃的，估计正如令狐愚所言、遇到了王金虎与他对喝。三叔总算找到了棋逢对手的人，他以前本来就不该逮着秦亮一个人灌。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秦亮不时伸手扶一下令狐愚。

    令狐愚忽然道：“我这头发真的不掉了，确实是那个杨康给我下毒！嬢的，若非仲明，我这会怕已经埋到了土里。”

    秦亮随口道：“表叔命不该如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时令狐愚看了秦亮一眼，又道：“仲明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秦亮笑了一下，说道：“都是自家人，有事当然要找表叔帮忙。”

    令狐愚也发出“哈哈”的笑声，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令狐愚一边摇晃着走路，一边又谈起了他的同族叔父令狐邵，之前在曹爽府就曾说过。不过那叔父好像已经死了，令狐愚仍旧拿出来说，喝酒之后好像确实比较话多。

    秦亮心道：如果令狐愚的那个叔父还活着，估计他便不用再找人倾述、可以直接跑到当事人面前去炫耀。

    不过令狐愚的话、倒是提醒了秦亮，秦亮也有个同族兄长，便是秦朗。

    只是秦亮与族兄没有那么多恩怨，以前几乎没来往，这会秦亮倒想派个人去问问秦朗、愿不愿意出来做官。

    反正那么多官位都要分给各个大族，而秦朗应该是有能力的人。有几次边关出事、都督刺史打不过，秦朗被派去救火，一去便能获胜。

    从秦朗以前做官的经历来看，此人还不喜欢结党。别人给他送钱，他只收钱不办事，后来自然没人找他了。难怪作为一个对贿赂来者不拒的貪官，文帝、明帝都很喜欢秦朗，而不喜欢同样的曹操“假子”何晏。

    ……

    ……

    （感谢、恭贺书友“书友简”荣升到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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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宛在眼前

    家宴持续到天黑，亲戚们饮酒谈笑，十分热闹。但欢乐的宴会，亦终有散席的时候。

    王广、王金虎等人送了一路，把秦亮和令狐愚送到府门才停下。全程都是一群人，秦亮根本没机会与令君单独说话。

    秦亮早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先前在庭院里、便与王令君私下说了一阵话，告诉她明天就来接她们，还请令君也找机会给诸葛淑求情。

    接令君的时候，可以低调一些把玄姬也接过去，比如声称帮忙照顾阿余。因为王凌在寿春时亲口许诺过，叫玄姬不要到处乱跑，既然与令君相善、可以与令君呆一块。

    王广挽留秦亮、叫他继续住在王家宅邸，但被他婉拒了。

    卫将军的正式任命自然还要等几天。不过既然已经当面谈好，如今秦亮便不必再避讳，他打算明天就搬到城东北去、住进曹爽之前的府邸。

    令君、玄姬以及女眷们送到前厅门楼，分别向秦亮揖拜道别，因为周围都是人，没法多言，彼此间主要是眼神交流。秦亮走出门楼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剩下的人在大门口一阵吵闹，王金虎醉醺醺地说着下一次喝酒的安排。王广等叮嘱秦亮和令狐愚路上慢行，两人才各自带着随从出门。

    權力分配是一回事，感情则是另一回事，大家都做了多年的亲戚，王家人还是很热情的。

    秦亮的马车出了府邸之后，说话声才渐渐消停下来。

    同车的人是吴心，正垂足坐在一块木板上，双手抱住剑鞘。秦亮忽然想起、陆凝是跟着大队人马一起来洛阳的，白天在城门口接人的时候、曾看到她一眼。秦亮便随口问道：“陆凝安顿在何处？”

    吴心道：“妾已安排好，在以前妾住的那座院子。”

    秦亮点了点头，醉醺醺地摸了一下袖袋，恍然道：“东西在领军将军府。卿告诉她，那个道士朴罡已抓住，在河南尹的监牢里。河南尹送的简牍，回头再拿给她看。”

    吴心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喏。”

    还有秦亮的长兄和嫂子，因为在六安城，大概王凌走的时候没顾得上他们。不过过段时间，他们也会来洛阳。

    秦亮今晚依旧去领军将军府歇息。这里的人确实很杂，府中有许多不太重要的官吏奴仆士卒，没人管他们，只等令狐愚来了自己安排。不过秦亮住的庭院里，全是他的部下将士。

    第二天一早，秦亮便带着一群部将属官、来到了前大将军府。

    永安里，位于洛阳城的北部、皇宫的东侧。东南边就是建春门，北面是武库和太仓，西边是东宫。东宫便是太子住的地方，不过现在没有太子，里面只有一些负责留守的宦官宫女。

    东宫继续往西北边、挨着的地方就是华林园，以前叫芳林园，因为避皇帝讳改的名。华林园是一片非常大的皇家园林、但不属于皇宫区域，包括在园林里的水域都能叫“大海”。

    曹爽这座府邸，虽然位于洛阳城的角落，但位置确实很好。

    这里也是秦亮的仕途起点。他走到府门口时，不禁抬头观望了一会两侧典雅的阙楼，一时间仿佛有种感慨万千的心情。

    七年前秦亮第一次来到门前的情形历历在目，好像就在昨日一般。当初他哪能想到，自己能成为这座府邸的主人？

    秦亮回过神来时，只见杨威等部将们、正跟着自己一起在观望阙楼和城楼。大伙的眼睛里，反射着朝阳的光辉。在这个出身几乎能决定一切的地方，众人因为秦亮、将完全改变身份。

    秦亮用脚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骑着马向府门走去，一大群人也跟上来，一起进了府邸。

    大伙一路进了前厅门楼，便弃马步行。秦亮对这里十分熟悉，径直沿着西侧的长廊往里走。来到以前他呆过的署房时，依旧忍不住转头观望了一眼，然后直接去邸阁。

    沿着石阶慢慢走上高高的台基，朝阳已经洒在砖地上。秦亮的眼睛被阳光一晃，恍惚之中，他竟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似乎马上就能见到曹爽那个胖子、看到他那嚣张的大摇大摆的步伐。

    然而曹爽已经身首异处，早已凉透。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大概就是这样的心境。

    走进厅堂，秦亮又回顾左右，看到了以前自己坐过的席位、位于末尾。而剩下的那些席位上曾经坐过的人，不管是何晏，还是邓飏丁谧等人，都凉透了，甚至府上许多佐吏奴仆、也被司马懿杀了一遍，真踏马狠阿。

    秦亮忽然已不想再计较与何晏、邓飏、丁谧等人的恩怨，甚至对何晏之子何骏的愤恨也减少了许多。念旧确实是一种复杂神秘的心情。

    秦亮径直走到了以前曹爽的位置，转过身放上小木垫，在几案前跪坐了下来。

    跟着进来的武将属官们，立刻向秦亮揖拜道：“仆等拜见卫将军！”

    几乎在刹那之间，秦亮感觉自己的心态、似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秦亮记得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大意是原以为人会慢慢变老、其实不是，人是在一瞬间变老的。以前他不理解这句话，此时倒隐约有点明白了，人只要处境不同、心就会在瞬间变化。

    他虽在晚宴上、当众说过“为外祖前驱”之类的话，但从此的形势，其实已经完全不一样。

    秦亮还不是大魏最有权势的人、但也至少是权臣之一，今后没有人再能随便动他！

    他还是会向人妥协、让步，但都是相互的交换，跟以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要看别人的脸色有本质的区别。

    无论是谁，即便可能怀疑他与郭太后、与玄姬有私情；或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事，看他不顺眼，不高兴，那些人也只能忍着！否则要么两败俱伤，要么自寻死路，掂量一下代价再说。

    所以要问人们敢不敢当权臣，有没有胆子，当然是有的。毕竟就算做忠臣、也可能被杀，做权臣起码没人敢说杀就杀！

    秦亮不知道、王凌身居高位后是什么感受，但他自己最大的心态转变，便是隐约感受到了极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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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卿负我

    人确实是在短时间内变老的，六十七岁的司马懿、在此时才真正老了。

    王凌回洛阳的次日，便去了太傅府看望司马懿。只见司马懿坐在一辆有轮子的木车上，头发白了大半、一张长脸上全是皱纹，双手在不断地顫着。看他虚弱的样子，如果没人帮忙、估计站起来都困难。

    这会司马懿的身体不好，应该不是装的，因为他装也没用。

    而比司马懿大了整整七岁的王凌，衣冠整齐、精神矍铄，甚至脸上的气色还有点红润。他分开长腿昂首站在司马懿面前，腰不弯背不驼，身体十分硬朗的样子。

    “来啦。”司马懿抬起头，主动招呼了一声。他的身体不太好，但脑子好像还不糊涂。

    王凌看着司马懿那副模样，便点头回应道：“来了。”

    这时司马懿忽然问道：“卿还记得贾梁道否？”

    王凌的神情顿时微微一变，说道：“贾梁道去世快二十年了罢？”

    司马懿道：“以后便只剩卿一个人了。”

    气氛忽然变得伤感起来。这会王凌意识到，自己确实已是七十几岁的人，曾经结交相好的朋友、都在不知不觉之中陆续走了。

    司马懿还是挺懂人心，他不为自己辩解，但几句话就浇灭了王凌胜利者的得意心情。王凌竟似乎感觉到了有点心软。

    王凌寻思，如果自己被司马懿捉住，应该不会说这些，他会带着怨气指责司马懿、卿负我！

    司马懿叹道：“彦云不要失去权势阿，年轻的晚辈与吾等来往，就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权势，以后就没人理卿了，今后在世上、一个好友也不会再有。”

    王凌没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

    司马懿又问道：“当年贾梁道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人意气风发，志气相投，还记得吗？”

    王凌默然，完全说不过已经站不起身的司马懿。

    人在成年之前、年龄差距会很明显，当年王凌和贾逵的年龄相仿，两人几乎是看着司马懿长大的。等人老了，相差七八岁竟然看不出来，最年轻的司马懿似乎比王凌还老。

    年龄最大的王凌，却走到了最后。当年三人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时候，何曾会料到这样的光景，那时候还年轻，根本都没有想过这么远的事。

    王凌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座山影，三个人赶夜路，刚爬上那座山时、看到东边朝霞的情形。

    接着又想起大概二三十岁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喝酒的光景，当时说谁的滑稽事来的，王凌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的心情非常欢乐，三人都在大笑。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去回忆那些琐碎的往事，只好强自说道：“卿谋反，我不得不如此。”

    司马懿仍不辩解，却道：“我对付的人是曹爽，何曾对不起卿？王沈前去、让卿做太尉，卿见到他了吗？”

    毕竟讲朝廷礼法的话，司马懿攻打皇宫正门、抢夺武库等事，那是没法狡辩的。但彼此以前本来就是好友关系，司马懿只谈私交，确实也没说错。王凌皱眉沉默了片刻，冷冷道：“卿只是想暂时稳住我罢？”

    司马懿却叹道：“贾梁道知道我的心阿！等我们都下去了，到贾梁道跟前说去。”

    王凌观察着司马懿的眼神，只见司马懿的目光没有丝毫异样。王凌几乎要相信司马懿的话了，但他细思之下，司马懿确实应该除掉自己、才能为司马家的后辈们剪除威胁。

    于是王凌道：“卿说晚辈们只看权势，可我们这个年纪了，不都在为自家晚辈谋划？”

    王凌这把岁数了，一时间居然感到有点疑惑，友情、亲情，究竟还剩下什么才是重要的？不过后人至少会祭祀自己，会感激祖宗的荫庇。

    司马懿不答。王凌看了他一眼，便道：“就这样罢，我要走了。”

    司马懿开始不断咳嗽。王凌没管他，转身欲走。

    这时司马懿忽然道：“请彦云派人送一杯鸩酒来，我想死在家里。”

    王凌脱口道：“我还得住卿的府邸呢。”他倒不是想气司马懿，确实是昨天说好的事、随口说了出来。

    司马懿顿时“哈哈”大笑，疯狂的笑声、让他几乎不像是虚弱之人。王凌皱眉看着他，想了想道：“好罢，我叫人给卿送鸩酒。”

    司马懿笑罢，态度骤变，突然指着王凌骂道：“老匹夫！我怎么就看错了汝？汝真是大奸似忠阿，我从未见过如此奸诈之人！”

    王凌顿时大怒，怒极反笑。司马懿不笑了、王凌又开始大笑：“方才还说贾梁道，说旧谊，汝是想把我当三岁孩童玩弄，以为我会放过汝吗？”

    一时间王凌笑得几乎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不愿意相信、到这个时候好友还想蒙自己。

    司马懿不断咳嗽之下，忽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走到了门口，关切地往屋子里张望。

    王凌总算停下了笑声，向门口的侍卫颔首。于是妇人便被放了进来，她径直走到司马懿身后，轻轻拍着司马懿的背。

    王凌见状笑道：“这美人不错，跟我走。”

    妇人惊讶道：“王将军所言非虚？”

    王凌道：“走罢。”

    妇人竟然立刻丢下司马懿，随即跟上了王凌。

    司马懿依旧坐在那木轮车上，既不挽留妇人，也不生气，只是在那里发出一阵一阵的大笑，不时咳嗽几声。

    王凌走出房门后，妇人低声下气地靠上来、仿佛有事相求。这时王凌却转头大声骂道：“司马懿，我要让廷尉把汝族人拖到洛水之畔斩首。苍天有眼，誓言应验！”

    他好像是在发澥着极大的愤恨，又仿佛在掩饰着内心的某种心情，便如同山匪故作穷凶极恶、以掩饰心中的惶恐。王凌自诩根本不是那种狡诈之人，他对司马懿的感受其实很复杂，当然也包括怨恨、毕竟司马懿也想灭王家！

    王凌逃也似的离开了太傅府内宅，走到门楼时，发现刚才的年轻妇人还跟着自己，此人应该是司马懿的妾室柏氏。柏氏并不嫌他七十几的年龄，脸上只有敬畏和仰视。王凌又见宅邸里其他人也对自己毕恭毕敬，他当然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如此。

    正如司马懿所言，若非王凌手握大权，谁会理他一个七十几的糟老头？

    神奇的事发生了，王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隐约又行了。他急忙拉住身边的柏氏，随便找了一间厢房，急道：“脱！”柏氏小心翼翼地问道：“妾会尽心服侍将军，将军能不能放了妾的儿子？”

    倏然之间，王凌立刻意识到了權力背后的危险，他不禁瞪眼冷笑道：“我杀了司马氏全族，汝想等儿子长大了找王家复仇吗？”

    只一会工夫，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提起精神，片刻后便颓然道：“算了，汝去照看司马懿，服侍他饮鸩酒。”

    柏氏脸色发白，眼睛里的神情复杂地变幻着。她眼睁睁地看着王凌出门，煞白的脸又渐渐变红，终于恬着脸紧跟其后。

    王凌心里有点乱，大步走出了房门、然后向门楼走去。柏氏跟着他出去，他也懒得管。

    ……或许王凌终究还是不愿意看到、司马懿被当众斩首，毕竟有那么多年的交情。当天上午，侍卫便拿着鸩酒走进了司马懿的卧房。

    屋子里不止有司马懿一人，还有他的老妻张春华。张春华的身体也不太好，她转头对进来的人说道：“放下罢。”

    士卒们似乎也不想为难一个老妇，遂放下瓶子，退到门外等着。

    这种鸩酒是红色的，并不是传说中毒鸟的羽毛泡酒，而是一种开采的矿石提炼，跟毗霜是差不多的东西。剂量稍大，见效就很快。所以将士们都不用监督司马懿喝，只要一会进去看他的尸体就行了。

    张春华拿来一个小碗，倒了半瓶鸩酒，冷笑道：“柏氏哪去了？”

    他已有几年不理会妻子，只宠爱柏氏。司马懿听到这里，本想反唇相讥、老物没人要，但他竟然没有开口，忽然不愿计较了。

    张春华却继续道：“以前汝跟我说过什么话，老了就嫌我？可到了最后，还是只有我在汝身边。”

    司马懿仍然没吭声。临死前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感慨，只是无力再在意人间的任何事。

    人就是这么奇怪，上个月司马懿还能亲自上阵部署一场宏大的战役，这才过去没多久、他竟连活动都感到很困难了。

    他一直都知道、六七十岁已是快入土的年纪，但死亡没有真正迫近时，仍然可以好好地活着。等大战失败之后，他才只剩下了莫名的绝望与恐惧，因为死亡已是可以预见的事。

    失去希望的心境，一下子就能击垮人的身体。司马懿想起自己杀过的无数人，此刻才醒悟，人的年纪并不会影响什么，无论谁知道自己要死了、感受大概都差不多。

    张春华把鸩酒碗慢慢端到了他的面前，他长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于伸手扶住酒碗、大喝一口。

    司马懿在这一瞬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也许他下意识只想多看一眼太阳，可惜早上的朝阳已经隐匿、此时天空中云层密布，连他最简单的愿望、也未能完成。片刻后，剧痛便忽然袭上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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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庭院美景

    一早还见到了朝阳，甚至鲜艳的朝霞，及至上午、天空中便已布满了乌云。天气的变化，简直如同改变人的心情一样容易。

    王玄姬昨夜仍住在自己的房间、便是同一个庭院里住着许多歌女舞姬的地方，现在她已经来到了令君居住的庭院。

    从令君这里出王家府邸，可以走东侧靠府墙的狭窄甬道，直接就能去到府门口。一会等秦亮来接她们的时候，从这里出发、能少见到一些人。

    大家嘴上都不说，但王家应该有不止一个人、可能在猜王玄姬与秦亮的关系。令君已经嫁人了，王玄姬作为姑姑还跟着令君过去、着实有点蹊跷。

    所以王玄姬不想让太多人看到。

    不料阿母白氏、姑姑王氏没一会便先后来到了令君的庭院。令君遂把长辈们请到了阁楼上，叫侍女煮茶上来，陪着她们说话。

    令君给王氏写过家信，因此王氏与令君尤其亲近，接连称赞令君生得漂亮。

    其实玄姬知道，王氏出嫁的时候令君还小，后来见面的机会不多，令君对她姑婆的感觉可能有点陌生，并没有多想念。而令君两次写信都有原因，第一次好像是因为仲明要送一个蜀国人走关中、便以给王氏送信为理由，第二次是起兵的时候、想让王氏劝郭淮。

    但王氏似乎并不知道内情，至少第一封信的缘由很难猜到。

    王氏与令君在那里说话，白氏则一副感慨的模样、对玄姬说道：“记得以前还在青州的时候，汝阿父一回来，汝便高兴得蹦蹦跳跳的。”

    玄姬听到阿母说的是“回来”，但也不想纠正，只是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她好像总是在期待着某人回来，小时候是阿父，但如今已经换了个人。

    白夫人的声音道：“现在汝阿父回来了，汝也不去拜见。”

    玄姬只得说道：“我是与阿父一起回来的。在寿春、路上，我经常都能见到阿父。”

    白夫人听到这里，欲言又止，终于把玄姬轻轻拽到了后窗边上，看了一眼跪坐在几筵旁边的令君二人，便小声对玄姬道：“汝阿父带了个年轻妇人回来，姓柏，听说是司马懿的妾。”

    玄姬心不在焉地问道：“那又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了角度，从木窗上看出去，便看到了府邸外面的屋顶。不过之前能看到的纸包豆腐，已经过去那么久、早就不见了踪迹。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白夫人悄悄道：“长得不错。”

    玄姬随口道：“是阿。”

    白夫人蹙眉把头探出窗外，左右看了一下，显然什么也没看到。她收回目光道：“汝有没有听我说话？”

    玄姬这才回过神来，说道：“阿父若是喜欢美色，早已不用藏着掖着，为何最近这些年把阿母留在洛阳？那个妇人很难被阿父信任，还有阿母等盯着，人家活着都很艰难、已是朝不保夕，阿母计较什么呢？”

    白夫人想了想道：“卿说得好像有道理。”她接着说道，“卫将军府若要养家伎，过阵子我过来，帮秦仲明教习歌舞。”

    玄姬看了白夫人一眼，只得又“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多半是因为秦仲明位高权重了，而且白夫人也实在没办法阻止，如今她似乎渐渐接受了现状。面子上白夫人得不到什么，毕竟玄姬没有名分；但有玄姬在秦亮夫妇身边，白夫人要做什么事，会比以前更有门路，在王家的重要性也会有所提高。

    玄姬什么都懂，只是不在乎那些东西而已。

    就在这时，莫邪走上了阁楼，说道：“女郎，秦将军来了。”

    于是几个人下了楼，玄姬吊在后面，果然见秦亮从走廊上阔步走了过来。这样的场景，玄姬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也想像过许多次，她的心里莫名一阵欣喜。

    但玄姬原本是打算、跟着令君走那条甬道，一声不吭就走掉的。没想到姑姑与阿母都在这里，她只得再次使用“心灵放空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懵懂的状态，呆呆走在后面。

    果然白夫人在观察玄姬，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几个人相互见礼寒暄，说了些客气话，玄姬都没听进去。等到翁氏把阿余抱过来了，玄姬才慢吞吞地回过神来，伸手从翁氏怀里抱住阿余。

    令君见状，便说道：“我请姑过去住几日，帮我照看一下阿余。姑婆也过去坐坐罢？”

    王氏道：“过几天，我回长安之前，再到卫将军辞别。”

    令君的声音舒缓而得体：“我们也刚搬到新的地方，什么都没准备呢，那便等两天，我派人过来接姑婆。”

    一番交谈后，阿母与姑姑送到了府门口，玄姬抱着阿余、跟着令君上了马车，关上尾门。玄姬这才暗自舒出一口气，只觉脸颊隐约有点发烫。

    许久之后，马车一路来到了前大将军府。马车到内宅门楼前才停下。下车后，令君把阿余接过去，递给了翁氏喂奶。

    秦亮走了过来，说道：“我们先进去看看。”

    这时玄姬回头看了一眼，能看到前厅宏伟的邸阁、大片的房屋，这座府邸比她想像得还要宏伟宽阔。

    走进门楼，宽敞的庭院便映入眼帘，其间有一座高台，顶部的重檐用柱子支撑、修得仿佛敞殿一样。人若在上面，必定视线开阔、胸襟舒畅。

    三人走了一会，又有幽静的庭院，假山、奇石、泉水、小溪、水池点缀其间，映衬着古色古香的房屋亭子。此间府邸，确实修得很好。

    秦亮转头道：“曹昭伯这座府邸，耗费不小。今日阴天，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的颜色，看起来有点黯，若是晴天在太阳光下，颜色当更加鲜明漂亮。”

    令君轻声道：“曹昭伯也是可怜，府邸还在，人没有了。”

    秦亮道：“现在还显得冷清，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他说罢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玄姬走到旁边，便道：“我记得姑说过，想找个地方躲着，不用应付那些不相干的人，只和谈得来的人相处。”

    玄姬小声回应道：“仲明还记得呀？”

    秦亮点了一下头，接着道：“我给姑挑了个地方，在西侧后面的庭院，原先叫西阁。我们现在就去看看罢。”他稍作停顿，叹了口气道，“或许姑并不是想躲起来。终有一天，但愿姑也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人前。”

    玄姬看了秦亮一眼，心道：他总是这样，一直觉得对不住自己。

    但玄姬其实从没怪过他。她走到现在这一步，确实想的与常人不同、显得有点浑浑噩噩，但都是她自己愿意的事。

    阿母白氏以前说教了很多，不只一次骂玄姬、将来会后悔。玄姬明白阿母说的道理，甚至偶尔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目光短浅、只沉迷于眼前的感受，但她还是不想回头。

    仲明对她很温柔，而且时间这么长了、也没有变心。有时候玄姬都不敢相信，身边的仲明、实际上是个能策马披甲平定天下的骁勇大将。

    玄姬“嗯”地应了一声，她一时间不愿意想太多，反正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她觉得挺不错。

    过了一会，秦亮又道：“据说曹爽参考了皇宫的格局，改建了府邸，内宅区域后面、还有东西两阁，以长廊相连，有点像皇宫昭阳殿的格局。但西阁那里有道门，可以通到前面。我便选了西阁前面的那座庭院作为住所，姑过来很方便。”

    玄姬与令君对视了一眼，都知道秦亮是什么想法。

    秦亮继续道：“我选的庭院有阁楼，令君喜欢有楼的地方。”

    只要听秦亮的语气、看他的表情，玄姬不用问也知道，秦亮确实很喜欢这个地方。

    两人跟着秦亮，按照他说的道路，从西侧的一道门楼往北走。刚进门楼，玄姬立刻忍不住发出了“呀”的一声轻叹。

    她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

    西阁有墙，但看不见墙，全用假山树木装饰遮住了，古朴典雅的房屋、亭子，好似修建在山间一般。建在台基上的主体房屋旁边，还有水池，神奇的是清澈的水池中是活水，假山上一股泉水不断涌出，发出“叮咚”的水声，一条小溪中铺了鹅卵石、流水正向东缓缓地流淌。

    这么幽静的地方，真的是在大魏人口最多的洛阳内城？

    秦亮笑道：“姑喜欢这里吗？”

    玄姬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这座庭院是给我住的？”

    秦亮道：“我早上发现了此地，马上便想着为姑留着。”

    令君抿了一下小嘴道：“夫君有点偏心阿。”

    玄姬红着脸道：“令君若也喜欢这里，可以来住呀。”

    令君笑道：“跟姑开玩笑的，夫君刚才不是说了，我喜欢有阁楼的地方。”

    三人从不高的台基上绕到后面，只见大屋后面的檐台上，全铺着火熏的木板。玄姬马上想到，若是在木板上放上几筵，便可以坐在外面欣赏庭院中清幽雅致的风景，还能惬意地吹吹凉风。

    此刻她几乎忘掉了一切烦恼，不禁垂足坐到了檐台边缘上，望着假山溪水草木，面带微笑轻轻伸了个懒腰，把胸脯挺了起来。

    秦亮也坐到了旁边，说道：“不管多美的风景，没有美人、便没有灵魂，只是一些土木石头而已。”

    玄姬转头一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脖颈，顺着衣领往下看。

    秦亮伸手轻轻一拉，玄姬漂亮细白的削肩便露了出来。她急忙伸手拽住深衣，轻声道：“我们到屋子里去罢。”

    “整座府邸现在都没多少人，更没人到内宅这边来。”秦亮好言道。

    这大白天的外面，玄姬还是很不好意思。但这时秦亮转过身，竟然把令君的衣带给解开了，令君姿态端庄、却未阻止。起初玄姬确实有点拘谨，主要是这座庭院也不小，仿若在山中野地。

    但很快她又发现，正因好像在人迹罕至的山间，她想哭的时候倒不用忍耐。景色迷人，美得简直教人想大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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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非常可怕

    秦亮呆在前大将军府里，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半步，连前厅邸阁也没来过。

    好在有部将属官们，还有隐慈吴心等人帮忙，把守卫将士、奴仆、侍女等都陆续安排到了府中。秦亮完全不管事，这些不太关键的事务、倒也没什么影响。

    因为目前的侍女、很多是吴心以前在庐江郡收留的人，所以吴心知道，秦亮不仅没出内宅、甚至都没出西阁。

    有一次吴心跟着送饭的侍女过去，见到了秦亮一面，他竟然没穿衣服便在庭院里走动。他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他庆祝的方式、不喜欢醉酒……所以他的方式是不穿衣服到处乱走？

    这三天并不是没有事发生，相反事情非常多。羊祜等人来过，想拜见秦将军，一概没见到人。

    秦亮只见了皇宫里来的宦官张欢，把张欢请到西阁去见的面。

    在秦亮与妻子整天腻在内宅、什么都不过问的时候，洛阳城内正在人心惶惶。每天都有许多人被押解到城外的洛水岸边，多个官员验明正身、宣判罪行，进行斩首。

    一个月多前才杀得血流成河，现在杀人又开始了！单是司马家养的私兵就多达三千，谋返、歼婬曹爽妻妾，全部杀。

    魏文帝时候，一般是杀妖言的平民，如今是直接杀士族！先是曹爽以及多家官寮，后是司马懿、孙资、刘放等。

    各家士族豪族，看到这样的情形，无不心惊。

    羊祜急着来求见秦亮，除了想当面感激、秦亮救他的姐姐，还想趁机为亲戚求情，便是他的远亲表姐王元姬。

    王元姬的母亲羊氏、是羊祜的堂姑。羊氏已经去世了，但王元姬还有个亲妹妹王氏，是南阳太守蒯钦之妻；王氏专门赶到洛阳，便是想为姐姐找关系求情。

    王氏看到洛水岸边杀得血流成河，每天简直是以泪洗面，担心亲姐姐到吃不下饭。

    只有这么个亲戚关系，羊祜可能还不会那么急。但王元姬的父亲王肃、续弦的夏侯氏，又是夏侯霸家的人……夏侯霸是羊祜的丈人，丈婿之间的情谊是相当好的。左右都是亲戚，羊祜不管能不能成，至少要尽力才行。

    不过羊祜没见到秦亮，与王凌也无甚交情，他便想到了自己的姐姐羊徽瑜，叫羊徽瑜去见秦亮、试试能不能说服对方。

    羊徽瑜只好去了前大将军府，依旧没见到秦亮。府上见来人是女子，接待羊徽瑜的也是个皮肤苍白的女郎，女郎说秦将军有事情很忙，叫羊徽瑜过几天再来。

    可过几天王元姬必已被砍头了！

    于是羊徽瑜想起了司马师的黜妇吴氏。

    羊徽瑜是司马师的正妻，司马师做的很多事、她都知道。像是司马氏与秦亮私下有来往，见面的地方就在吴氏宅邸。

    司马师还在羊徽瑜面前说过，吴氏生性放浪不要脸、与秦亮有歼情，但后来又说可能没有。

    羊徽瑜倾向于认为有私情，因为她听说秦亮专门去救过吴氏，还帮吴氏报復了校事官尹模。秦亮与吴氏若是关系疏远，为什么要帮一个司马师的黜妇？

    而且吴氏还在秦亮面前说过，羊徽瑜美貌、人美心善。两人不是那种关系，吴氏怎么会在秦亮面前、说这种话题？

    不过羊徽瑜心里还是很感激吴氏的，若非吴氏说话，秦亮估计也想不起有她羊徽瑜这个人。此时要被拖到洛水边、当众砍头的人里面，便有自己！太可怕了！

    于是羊徽瑜赶去了洛阳西南边的吴府。吴氏显然整天没什么事，羊徽瑜一去就马上见到了人。

    吴氏把羊徽瑜迎到了厅堂中，客气地叫人煮茶汤。

    羊徽瑜能感觉出来，吴氏果然对她并无怨恨。

    她想到吴氏也算是帮了自己，想感谢吴氏，又觉得不好说出口、难道要说感激吴夫人夸自己美貌？

    这时吴氏问道：“羊夫人怎么想起了，来看我？”

    羊徽瑜遂暗示道：“吴夫人，才是人美心善的人阿。”

    吴氏立刻抬眼看了羊徽瑜一眼，有点羞涩地轻声道：“若真像羊夫人说的那样，我就不会被休了。必定是因为我比不上羊夫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羊徽瑜叹道：“我的下场又很好吗？”

    吴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开口道：“司马子元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羊徽瑜不置可否，她倒没觉得司马师可怕。司马师平素对她还算好，只是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是比不上夏侯徽。

    吴氏又道：“司马子元已经逃跑，回不了魏国。羊夫人年轻貌美，不用为他守着，可以另外找个好人。”

    羊徽瑜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已过三十，应该比吴夫人大。”

    “阿？”吴氏一脸惊讶，摇头道，“真的看不出来呢，我以为夫人比我还小几岁。”

    羊徽瑜说了一阵话，感觉吴氏对自己没有恶感，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与秦仲明将军是否有交情？”

    吴氏的眼神顿时开始闪躲，脸颊也有点红晕。

    羊徽瑜看在眼里，心道：果然有歼情！

    吴氏道：“以前只是见过几面。秦仲明回洛阳有一阵了，我们还没见过面，可能已经把我忘了罢。”

    羊徽瑜略厚的嘴唇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他可没忘夫人。”

    “是吗？”吴氏的声音道。

    羊徽瑜继续道：“今日登门，我其实有一事相求，若夫人愿意帮忙，我们羊家都会记得夫人的恩情。”

    吴氏幽幽道：“我如今这个田地，还能帮上什么忙？夫人先说罢，我只能尽力而为。”

    羊徽瑜道：“请夫人见秦将军一面，求他救出司马子上（昭）之妻王元姬。”说罢她便跪坐着俯身一拜。

    吴氏急忙还礼，蹙眉沉吟道：“秦将军能听我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要不我带羊夫人一起去，夫人亲自求他。”

    羊徽瑜听到这里，不禁心情复杂地看了吴氏一眼，心道：是汝在枕边说话管用，还是我空口说几句话有用？

    不知道吴氏究竟是因为怨恨司马师、非得要拉司马师的妇人下水，还是纯粹想讨好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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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目中世界

    秦亮没法一直宅在西阁，三天之后，他就出来管事了。

    这时秦亮才知道，杀人已经在进行，先杀的是姓司马的人、此时都死完了。但这种事秦亮本就不想管，最好的杀人方式，当然是让官寮体系去做，名正言顺，严密有组织。

    他准备亲自过问的，反而是自己人的事。

    王康主持核查伤亡将士的名单，上面统计的所属行伍、姓名，秦亮看不出什么；但他可以通过交谈、观察卷宗细节，从王康及其佐吏口中了解清查过程，只要过程认真，结果一般不会有多少偏差。

    另外便是封赏有功将士的名单。中上层的封赏、秦亮自己心里有数，主要还是普通将士的功劳，得依靠各军武将、佐吏自己上报，事情比较庞杂。

    杨威投靠秦亮之前的军职最高，让他做中垒将军；中坚将军则由长兄秦胜担任。中垒、中坚二营，本就是分给秦亮直属的中外军，当然要换上自己人；谈好的分成，别家也不好说什么。

    余下的庐江郡兵屯的部校尉，四人调到中垒中坚二营中做校尉，三人安排朝廷里的五、六品武官（郡守五品）。中外军的校尉、跟庐江兵屯缩小编制的部校尉不是一回事，其麾下的人马、满编是一万一千多人。

    王康可以做卫将军府司马、管兵，饶大山在其麾下做骑督，他们不太会打仗，但这种职位只要可靠就行；隐慈为校事令，依旧干他熟悉的事务。

    而卫将军府的长史、掾属，按照制度共有二十多个位置，秦亮却不急着安排。

    因为大魏的权臣培养亲信，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便是先征辟人才到府上做掾属，确定从属关系、培养熟悉一下感情，然后安排到朝廷或地方出任重要官职。

    从曹操、曹爽到司马懿，只要是权臣，无不如此作为。

    出身好、地位高的就当一阵子长史，士族年轻人出仕则先做掾属。譬如令狐愚曾任曹爽府长史，至于裴秀、王沈那些都是大将军府掾属。

    所以受权臣征辟出仕的人、容易被牵连。三公九卿等有地位的大臣，都有举荐人才的权力，完全可以找别的关系出仕；某些士人偏要接受权臣的征辟，自然会被打上一个标签。当初秦亮就是受曹爽征辟出身，整日担心被司马懿凊算。

    至于庐江兵屯的家眷在襄城、郏县等地的屯田，秦亮只要见一面桓范，此事就能进入具体执行阶段。

    秦亮估摸着最快需要三个月、才能陆续完成一系列的调整。

    刚见过王康，饶大山便来邸阁禀报，羊夫人、吴夫人求见。

    邸阁内随时都有人来禀事，楼上倒要好一些，但邸阁的台基高，两个妇人走上台阶、整个前厅的人几乎都能看到。秦亮觉得可能是私事，便没必要做得那么显眼。

    于是秦亮与饶大山一起走出了邸阁，来到西侧回廊尽头。他走进了之前呆过的署房，接着叫饶大山去把人请进来。

    饶大山离开时，说道：“仆听守门的将士说，那个羊夫人与她弟弟羊祜，前两天就先后来过。”

    秦亮“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前两天他还在西阁、与令君玄姬呆一块，除了宦官张欢谁也没见。

    等了一阵，两个美貌的妇人就被带到了署房。

    忽然之间，秦亮似乎有一种领悟，大概是：用什么眼光看世界、世界就是什么模样。

    或者说，人确实会极大地受化学激素的影响，同样的妇人、不同时候在秦亮眼里的形象是不一样的。秦亮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正人君子，面对这两个貌美的妇人，此刻竟然没有多少邪念。

    尤其是羊徽瑜，秦亮上次见她才过去几天，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焦躁急迫的心情，满脑子都是憿动人心的意象。胁迫、交易都没用，饶是如此，秦亮还是不顾羊徽瑜抗拒、贪婪地上下其手，感受了一番美妙的触觉和气味。

    但今天看到同一个人，他却觉得内心很平静，对比十分明显。他的神态举止，也合乎礼仪，仿佛知书达礼的翩翩君子。

    三人相互揖拜，秦亮淡定地请二人在筵席上入座。

    客观地看，吴氏也相当美貌，瓜子脸眼睛大，脸型身材都很匀称，有种娇美之感。但羊徽瑜的姿色确实不是一个层次，不管是那顾盼生辉的漂亮眼睛，颜色鲜丽分明的容貌，还是光滑细白的肌肤，抑或是高挑凹凸有致的身段，活生生一个古典端庄的绝色佳人，一比较就有高下之分。

    秦亮再次猜测，司马师当初就是因为看到了羊徽瑜罕见的美色，才迫不及待地把吴氏给休了！

    但奇怪的是，这两人居然关系挺好的样子。难道因为秦亮之前胡诌，把夸羊徽瑜美貌的话、随口安到吴氏头上，便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寒暄了两句，羊徽瑜略厚的朱唇边竟露出了一丝冷冷的苦笑，不过顷刻后便收住了，她客气道：“听说秦将军诸事繁忙，妾叨扰了。”

    秦亮想起饶大山的话，顿时会意，便道：“前两天确实是有事、实在走不开，不然必定会见羊叔子、羊夫人。”

    吴氏有点不好意思道：“妾今日能见面，应该也是运气好，正遇到秦将军有空。”

    秦亮没法解释，不然难道要当着两个妇人的面、说自己与妻子、姑姑在一起三天三夜？他只好说道：“确是如此。”

    吴氏抬眼看了一眼羊徽瑜，好像递了个眼色。羊徽瑜这才身子前倾道：“将军相救之恩，妾还未登门道谢，真不知当如何回报。”

    秦亮脱口道：“已经回报了，羊夫人不用挂怀。”

    羊徽瑜的脸颊顿时微微一红，抬眼瞥了秦亮一眼，抿了一下朱唇，终于又开口道：“但是妾还有一事相求。”

    秦亮道：“羊夫人请说。”

    羊徽瑜道：“司马昭之妻王元姬，其妹乃妾之表妹。表妹日夜以泪洗面，妾观之不忍，还请将军再次出手相救。将军仁义施恩，妾等不敢相忘。”

    王元姬？在秦亮心里，王元姬确实是很有名的人，名气比邓艾只大不小。但秦亮一时间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沉默下来。

    主要是王元姬生了几个儿子，都是司马懿的嫡孙……现在姓司马的人已经全被杀了，以绝后患。杀了王元姬的几个亲生儿子，王元姬可能会感谢王凌、秦亮等人？

    而且在秦亮看来，最亲的人被杀后，与其活着、长时间地慢慢回味痛苦，还不如一起死了更容易罢？

    就在这时，吴心出现在了门口，秦亮便趁机起身道：“二位夫人请稍候。”

    他走到门口，吴心往署房里看了一眼，便小声道：“陆凝说要见将军。”

    秦亮问道：“有什么要事？”

    吴心道：“好像是想感激将军、把她的杀夫仇人抓了。”

    秦亮点了点头：“告诉她只是举手之劳，过几天再说。”

    吴心揖拜道：“妾明白了。”

    这时吴夫人也走出了署房，她与吴心当然不是亲戚，因为吴心本来不姓吴、而是姓隐。

    吴夫人悄悄说道：“几年前甄夫人在妾府邸上、引誘将军之事，妾没有告诉任何人。司马子元还在妾面前提起过甄夫人，但妾什么都没说。”

    秦亮心里一怔，但脸上没表露出来，随口道：“我与甄夫人本来就没什么来往。”

    吴夫人点头道：“是阿。”

    秦亮寻思，当时郭太后在洛阳消失，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猜测；吴氏如果把那件事告诉司马师、当时司马师必定会多少有些联想。

    此时吴夫人提起这件事，可能也是这个意思，表明她心里并未向着司马师。但她当然不知道，秦亮与甄氏之间真的有关系。

    吴夫人虽然曾经嫁给司马师、还帮司马师做过事，不过她对司马师明显有怨恨，而且有一次胆敢趁司马师如厕时、同意秦亮看看她衣服下面的风景。可见吴氏对司马师毫无忠诚之心。

    秦亮现在虽然也想看各种美女的风景，但好奇与欣赏的心思更多，暂时确实没有那种憿动和急不可耐的心境了。整个人就像变成了圣贤一样，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恢复一些兽性。

    他在檐台上踱了几步，主要还是考虑王元姬的人脉关系。

    王元姬的父亲是王肃（王朗之子），王肃现在的续弦又是夏侯霸家的人。秦亮显然不想动王肃，至少现在不想。

    另外王肃是经学领袖之一，便是对孔子孟子等儒家经书有自己的注释，这种人物虽然没有兵权，但很能影响舆论。得罪这种人没有致命威胁，但是可能臭名声。

    士族是成体系的群体，杀他们作用不大，只要制度和土壤还在，很快就会形成新的士族。如果把士族都得罪了，一时间哪里去找那么多官员人才来治理国家？更别说大族同时在管理地方基层。

    杀司马氏等族不一样，他们是王家秦家的大敌，属于内部争权。杀得再狠，别的士族豪族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至于让大家像对待黄巾军一样同仇敌忾。

    王元姬可能会一辈子恨王凌、秦亮，但她毕竟只是个妇人。放了她的话，不仅向王肃表明了态度，也能再给羊家、夏侯家一个情面。

    秦亮决定重要的事、一向也不会考虑太久，他权衡了一阵，当即便点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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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判若两人

    秦亮与吴夫人在门外嘀咕几句话，很快就回到了署房内，他说道：“好，既然羊夫人、吴夫人都开口了，那便放人罢。守太傅府的人是我的部将，我这就写手令，拿到太傅府去把人放出来。”

    羊徽瑜顿时感到很惊讶，她没想到，司马昭的结发妻、秦亮说放就放，而且这么快就决定了？

    她原以为秦亮会找借口拒绝，所以来之前也做好了准备，自己只能尽力而已，没有别的办法。

    秦亮径直走到了木架前，准确地找到了笔墨等物。他说话十分平静，“檐台居然没洗，不知道放多久了。”他说罢提起茶壶，倒了一点水在砚台里，然后拿手指去搅了几下。

    他的身材提拔、姿态端正，刚才的举止很儒雅；直到这时、见他做事如此不拘小节，才有了点带兵将领的气质。难怪秦亮被人称作“儒虎”，确实与寻常将领不太一样。

    秦亮跪坐到上位的小几案前，提笔就去蘸墨汁，便要写手令。

    羊徽瑜看着他写字，这会才终于回过神来。她不禁多看了两眼吴氏。

    吴氏还说与秦亮只见过几次面，但羊徽瑜与弟弟前后来求见、人都见不到，吴氏一来就见到人。而且两人悄悄说了什么话，秦亮立刻就答应了。

    真的看不出来，吴氏似乎挺闷的一个人，却在秦亮那里很受宠爱。

    只见吴氏的削肩娇弱、身体看起来也有点单薄，羊徽瑜想起那天的触觉，心里下意识想到、吴氏的身体受得了吗？片刻后羊徽瑜的脸便觉发烫，急忙把乱糟糟的想法丢掉。

    羊徽瑜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真该早些去找吴氏，那样的话或许还能救下更多人，可惜现在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她心里莫名很生气，但并不是气吴氏，因为吴氏对她已经挺好。

    当然是气秦亮，几乎全身都被他吃干抹净了，嘴一擦就不认人、连求见一面都不理！或许正如他先前的暗示、“已经回报了”，他觉得救了羊徽瑜，自己则占尽了便宜污辱她的清白，所以互不相欠了吗？

    这样好像也说得通道理，但羊徽瑜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她并没有同意如此交换！

    秦亮很快写好了简牍，他抬眼看了两人一下，便当着她们的面，到门口唤来了个部下，把简牍交给部下道：“拿去太傅府找潘忠，叫他照我的手令办。”

    部下揖拜道：“喏。”

    这时秦亮转过身来，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做大将军府军谋掾的时候，办公的地方，就在这里。不知不觉，快过去七年了，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吴氏轻声道：“秦将军是个念旧的人阿。”

    秦亮点头道：“算是罢。”

    这时羊徽瑜起身道：“妾请先告辞了，免得王元姬出府之后，没有人去接她。”

    但她马上又意识到秦亮刚刚又帮助了自己、已是两次有恩于己，她便调整心绪，揖拜道：“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妾当尽心回报将军。”

    秦亮沉声道：“不用回报，羊家只要明白，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羊徽瑜抬起头，正迎着秦亮的目光，只见他的眼神锐利，神情间仿佛又很诚恳。羊徽瑜忙避开他的目光，垂目道：“妾会转告叔父、兄弟。”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天的光景，秦亮急不可耐的样子，浑身都给她蹂躏得发热，脖颈上还能感觉到他的舌苔触觉。再看眼前秦亮长身而立，一副儒雅端正的模样，言行稳重有威仪，简直判若两人，羊徽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吴氏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妾也要告辞了。”

    羊徽瑜道：“夫人与秦将军是好友，既然重逢，你们不用理会妾。妾先走一步。”

    吴氏道：“那怎么行？秦将军，妾也告辞了。”

    秦亮点了点头，送两人到门口。

    吴氏转身道：“将军请留步。”

    秦亮道：“吴夫人可送信回家，请温舒（吴应）来洛阳见上一面。”说罢向檐台上的侍女招了招手。

    吴氏露出笑容道：“好，妾会照将军的意思告诉他。”

    三人再次揖拜行礼，羊徽瑜和吴氏，便在侍女的相送下，去往停靠马车的地方。两人沿着西侧的走廊前行了一会，走到转角的地方，羊徽瑜趁机转头看了一眼，见秦亮还站在门口目送。他见到羊徽瑜的动作，向这边轻轻挥了一下手，举止倒很大方，并未让羊徽瑜觉得尴尬。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马夫便赶着车离开了府邸。

    羊徽瑜沉默着，有意无意地打量身边的吴氏。

    吴氏察觉了她的目光，小声道：“我与秦将军真的没有做那种事。”

    羊徽瑜道：“夫人不用多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夫人的坏话。若非夫人在秦将军面前好言，我们这次真的没办法，命都要没了。”

    她接着轻叹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吴氏道：“只是真的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吴夫人用心待我们。以前冷落了卿，真不应该阿。”

    吴氏立刻道：“我从来没怨恨过羊夫人。”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冷笑道，“我并不是怪他休妻，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认识他！”

    “我本就是个黜妇，还要给谁守节吗？从未听过这样的事！”她越说、情绪越憿动，“我没有隐瞒羊夫人，如果真的与秦仲明做了什么，我承认了又怕什么？实话说罢，我只是给他看过这里。”她把手轻轻放在哅襟上。

    说到这里，吴氏终于冷静了一点，脸颊顿时一红。

    羊徽瑜观察着吴氏的神色，忽然感觉吴氏说的是真话。但羊徽瑜更好奇，瞅了一眼吴氏并不是很突出的衣襟，甚至她自己也想看看、吴氏衣襟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羊徽瑜随口问道：“秦仲明强迫了卿？”

    吴氏红着脸，摇头悄悄道：“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有好感。由是他主动说想看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拉开衣襟给他看了。后来他外任郡守，便没再见过面。”

    她接着说道：“那时司马子元的权势很大，司马家更是除了曹昭伯、没人比得上。司马子元还让我帮他做事，我与秦仲明都怕被他发现，所以除了那次、见面也没做什么。”

    吴氏对羊徽瑜很好，而且还把密事告诉了自己。羊徽瑜也想诚心待她，但想想自己可不是黜妇、还是有夫之妇，实在不好意思说，而且吴氏也没问、便作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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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匡扶大汉

    褒中的城头上，草木在风中像波浪一样、仿佛正向着这边袭来。眺望北方的司马师，一脸的压抑和沮丧。

    姜维走上城墙，不禁在原地站了一会，观察着司马师。

    看到司马懿的长子，姜维心里有些复杂。当年忠武侯诸葛丞相北伐，与司马懿打了多少仗阿，简直是宿敌。而在年少丧父的姜维的心里，忠武侯比他的父亲还要崇高。如今竟然能亲眼看到司马师投奔大汉，姜维心里可不是五味杂陈？甚至觉得有点荒诞。

    直到司马师也发现了姜维等人、转身面对这边，姜维才带着王平、廖化走了过去。

    司马师的目光先从姜维脸上看过去，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

    姜维虽然相貌堂堂、气质不凡，但他才四十多岁，而且衣着十分简朴，乍看确实不太像达官显贵。不过司马师应该很快意识到了、姜维的地位不低。因为旁边的老将王平、廖化须发花白，年纪不小了，却站在姜维两侧。

    果然司马师远远便先揖拜，一副恭敬的姿态。

    姜维拱手还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几个人靠近后相互揖拜，姜维客气地说道：“久闻司马子元大名，幸会。我乃大汉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姜维。”

    以前是敌人，但都过去了。这个司马师本身就是曹魏朝廷的重臣，非常了解曹魏的情况，且司马家人脉很广、司马师也必定认识很多人，当然有用。

    司马师长脸上的眼睛大，听到这里似乎又稍微睁大了一点、显然知道姜维这个人，拱手道：“久仰将军。”

    姜维又引荐旁边的老将，“镇北大将军王平。”

    王平表情严肃，不拘言笑，不过几年前挡住了曹爽十万大军的将领、正是王平，司马师必定知道他的大名。

    另一个老将是廖化，性格与王平恰恰相反，平时开玩笑。他气色红润、此时姿态十分放松，面带微笑说了一声：“欢迎司马子元、一道匡扶大汉！”

    司马师听到这里，似乎有点尴尬，只是拱手不言。

    但廖化也没说错，司马师主动来投大汉，难道不与大家一起匡扶大汉吗？

    廖化又点头道：“据说司马仲达长脸有异相，像。”

    司马师立刻拿出印绶递上来，姜维接过去细看了一番、正是魏国的领军将军印！这是魏国关键的职位之一。不过想想司马家除掉曹爽之后的局面，司马师作为司马懿的嫡长子，有此官位倒在情理之中。

    姜维看了司马师一眼，“这么看来，扬州王彦云一个月就打到了洛阳？”

    廖化也道：“司马仲达非寻常人物，我却听说许昌三天被攻下，如今又是一个月被攻下洛阳，不像是司马仲达带兵阿。扬州王彦云有那么大的能耐？”

    司马师脸上露出痛苦、懊丧的复杂表情，说道：“仆离开（逃离）洛阳时，王凌还没出发。前方他的孙女婿秦亮尽率精锐，趁洛阳无暇准备、突然发动，长驱直入。”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若非时间太短，拖延下去，我军必胜。”

    姜维一脸恍然：“我听说过秦亮，难怪费将军几番称赞，确实有几分能耐。”

    司马师刚才的举止很稳重沉着，颇有几分气度。他听到这里，语气却忽然憿烈起来：“此人非常奸诈。以前在我跟前，装得就像条狗一样听话，却一直包藏祸心、暗中积攒实力！而且他做事、用兵皆不依常理，不择手段，如今必定会掌握一部分魏国兵权，将军定要提防。”

    “好。”姜维点头道。他不仅是表示采纳司马师的建议，而且对司马师表现出来的愤恨、很满意。

    否则司马师若像之前那样沮丧无奈、还能帮大汉做什么事？唯有仇恨，才能激发此人。

    王平却不合时宜地说道：“秦亮确实是有勇有谋之人，几年前费将军绕道断曹爽军后路，若非遇到他，曹魏兵马不会那么轻易走脱。”

    廖化叹道：“魏国年轻的人才，确实不少阿。”

    司马师皱眉道：“正是那次战役，给了他机会，让他做了庐江郡守。这种人的品行恶劣，有才无德而已。”

    王平、廖化不置可否，还是给了司马师一点面子。

    这时姜维便道：“我来汉中已有一段时间，不过军事缠身，刚到褒中。我们进城再谈，子元请。”

    司马师长呼一口气，说道：“姜将军请。”

    一行人走下城头，进了褒中城、城中的房屋大多低矮简陋，姜维先把司马师安顿到了自己的行辕旁边。待姜维布置好褒中军务，傍晚过后，才单独去与司马师见面。

    走过凹凸不平的泥地院子，便见司马师迎出了陈旧的瓦房、站在门口揖拜见礼。

    此时没有别的大将在场，姜维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他拱手道：“边境小城，食宿比不上洛阳，子元只能将就一番。不过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并非故意苛待子元。”

    司马师道：“能得将军以礼相待，仆已是感激不尽，怎好意思挑三拣四？”

    姜维又用随意的口气问道：“费将军可曾派人来请子元？”

    诸葛丞相去世后，经过一系列争斗，蒋琬才是地位最高的大臣。但如今蒋琬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大将军费祎加封了益州刺史，实际上已经开始接替蒋琬、掌握大汉的军政大权。

    所以姜维不问蒋琬，只问费祎。

    司马师道：“昨天倒是有人来说，要派人送仆去成都见费将军，但不知来人是不是费将军的人。请将军进屋商谈。”

    太阳渐渐下山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不太好了，隐约能看到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条件确实不怎样。

    房间也不大，两人在席子上跪坐下来，姜维这才沉声道：“费将军欣赏秦亮，给了很高的评价。即便是敌人，也不乏有相互赞赏的事，我怕子元难以接受。”

    司马师皱眉道：“费将军因不了解秦亮的为人。”

    姜维又道：“子元若去成都投奔费文伟，或能得到一官半职，往后在大汉活着、问题不大，除非费文伟出卖子元。”

    司马师沉吟道：“费将军会出卖我？”

    姜维转头看了一眼门口，不动声色道：“他又不是第一次出卖别人。杨仪知道吗？”

    司马师点了点头。杨仪这种曾经位高权重的大汉大臣，魏、吴两国人都应有所了解。

    姜维道：“杨仪对付魏延之后，因为杀了魏延家眷，回成都被人排挤。之后费文伟便假装前去探望、与杨仪叙旧。杨仪把费文伟当作好友，他本就满腹牢骚，遂说了些气话。不料费文伟马上告密、出卖了杨仪，最后逼得杨仪自裁。”

    杨仪所谓的气话，说得是当初应该带着北伐大军、跑去投奔魏国。当然这些具体的细节，姜维不用说得太详细。

    司马师道：“仆初来乍到，确实不太了解诸公的为人。姜将军也与费将军有隙？”

    姜维摇头道：“我们都是受诸葛丞相重用的人，私交不算差。但费文伟背弃了丞相的遗愿，只想偏安益州，我才与他说不到一起。”

    他接着说道：“如今看来，只有我没有忘记丞相的大志，一心准备北伐中原！”

    说到这里，姜维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诸葛丞相亲切慈爱的脸。

    在姜维做魏国郡守参军走投无路、深受猜忌的时候，谁都不给他开城门，正是诸葛丞相接纳了他、信任他，给他细心地讲述匡扶汉室的大义，耐心教他用兵的策略。诸葛丞相的厚恩，比山海更加宽广。

    反观魏国人郭淮，只因听到谗言、姜维阴养死士，便对他的百般猜忌。哪怕姜维的先父、曾为了保护上官而死，魏国人也从未真正信任过姜维。

    姜维已决意继承丞相的遗志，即便把益州的人口拼光，终有一天、汉军也将攻入中原，屠戮一切汉贼！中兴汉室，以告慰丞相在天之灵。

    这时姜维便咬牙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铭记丞相遗志，至死不变！”

    司马师怔怔地观察着姜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姜维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子元只要稍微打听一下，便知道费文伟的主张，过几天我送几篇费文伟的文章给卿看。子元难道想一辈子呆在益州？”

    司马师立刻摇头，问道：“将军屯兵汉中，为何不趁洛阳未稳，即刻北伐雍凉？”

    姜维说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但费文伟不让我出兵。”

    司马师皱眉道：“为何？”

    姜维叹道：“我们刚知道魏国内乱不久，此时我麾下兵马不多，费文伟正在联络东吴，想要同时北伐。但东吴一向出兵拖延，我不看好此计，恐怕最后只能错失战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司马师道：“子元可愿屈身麾下？卿只管放心，即便费文伟想拿卿去交换，我不答应、他也不能动我的人。我匡扶大汉，卿亦可报仇。”

    司马师应该已经想明白，谁才是真心要与魏国开战、谁想妥协偏安。他终于俯拜道：“将军不弃，仆愿为将军尽心效力。”

    姜维大喜，起身走过去扶起司马师，说道：“今得子元相助，我军真乃如虎添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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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再进一步

    先前秦亮还在西阁宅着，不问事、不见人，却唯独与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见过一面。张欢是奉郭太后旨意，前来确定王、秦、令狐三家的权力分配。

    于是很快诏令就发了出来，几个人的官位都得到了皇室的正式承认。任命基本如几家商议，秦亮的爵位改为长平乡侯，官职晋升为卫将军、中护军，录尚书事、加侍中。

    丈人王广为武|卫将军、三品散骑常侍。陈安升任中书令，王明山为中书监，皆为亭侯。

    随着对司马氏等几家的凊算，以及屠戮众多的私兵私将，洛水岸边血流成河。皇帝似乎也很惧怕，终于主动认可了王凌等人的地位。皇帝专门派人出宫下诏，赐王凌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殊荣，并领兵三千；赐秦亮更直殿中、乘舆入殿。

    王凌完全没有推拒，直接笑纳之。

    秦亮听到这个消息，也就接受了殊荣。因为这个赏赐比较实用，“殿中”包括了皇宫内部的东南区域，那里有几个“省”；省就是房屋围成庭院的意思，中书省、尚书省等机构起初就是一些官署院子。秦亮有了这个名头，可以对“殿中”区域的守卫等事进行安排，能进一步保证人身安全。

    现在趁着皇帝有些害怕、才主动给予特殊待遇，如果不接受，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以后皇帝要是不想给，再去逼迫他的话，吃相就会相当难看。

    而且殊荣和地位本身，也是一种威望，并不是没有用。否则有太多人表面上也不尊重当權者，那么做起事来便会十分不顺，很容易被掣肘和质疑。

    剑履上殿等殊荣并不是要篡位的意思，封王、加九锡这些才是。当初曹真就得到过剑履上殿等荣誉，他对大魏却是忠心耿耿。

    但曹真是曹操族子、算是宗室，而王凌与宗室身份没有半点关系。

    因此王凌接受这样的地位，确实就是权臣的象征。王凌估计也想明白了，在没有皇帝主导的情况下，凊算了司马懿、孙资、刘放等大族，已没多少退路可言。

    且王凌似乎也有防范心，他借口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回洛阳之后、一次也没去朝拜。

    秦亮与王凌差不多，到洛阳后便没去过皇宫。直到三月十五日，秦亮已把守卫东掖门的将士换了，又任命潘忠为殿中将军，这才去了一趟太极殿，拜谢陛下、殿下给他封赏。

    郭太后亦已封堂弟甄德、郭建为将军，掌禁中侍卫。（魏国皇宫的太极殿内及后宫区域为禁中，司马门、东掖门等宫门内为殿中。）郭太后那边不可能愿意动秦亮，所以秦亮这会去朝见、应该是挺安全的。

    王凌根本不管郭太后和秦亮换皇宫守卫，他大概就没打算去皇宫。只有屯兵司马门的武|卫营将士，才是王广的部下。

    不过三公级别的高柔、蒋济，每逢月旦和十五日会去朝拜。王广、王明山、陈安等人则每逢朝就到。

    朝会前后，秦亮似乎享受到了当初曹爽和司马懿的待遇，他走过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会揖拜见礼，熟识的人还会寒暄几句。

    上次来参见朝会，秦亮记得自己还站在靠后的位置，如今直接站到了高柔后面。

    论官位三公还是比卫将军高，但司徒、司空这些人的实权完全比不上秦亮，不然高柔蒋济等人不可能在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面前、说话那么客气。

    魏国的三公已无甚具体的实权，就是为了表彰一生为朝廷立下功劳的老臣，地位声望都高、养尊处优。这也是高柔属于司马氏的人，但秦亮与王凌都觉得最好不动的缘故。

    等到朝会结束，高柔与蒋济，还在东堂门外与秦亮说着话。

    这时张欢走了出来，说是皇太后殿下召见。秦亮这才与二人道别。

    郭太后没有在东堂见面，而是在东侧的房屋里重新设座、垂帘等物。在这栋房屋外面、四方都站着宦官。

    秦亮脱了鞋子放在台阶旁边，走进屋子、再进一道门，便行稽首之礼，请殿下圣安。郭太后在帘子后面叫秦亮免礼，然后屏退了左右。

    里屋没有窗户，张欢等人出去后，只剩张欢一人守在外屋门外。

    拜礼罢，郭太后的声音便小声问道：“王彦云的身体不好吗？”

    她说话与朝堂上差不多，庄重有威仪，辅音却有点娇气，只是声音小。可能还是因为门外有人的缘故，她也有点放不开。

    秦亮见没有别人，也没有窗户，遂走到帘子旁边、靠近郭太后说话，他几乎来到了跪坐在里面的郭太后跟前，声音也很低，实话道：“仆见外祖，身体硬朗，面色红润。”

    此间环境、并没有偷听的地方，只要两人说话的声音小一点，不可能被别人听去。但外面那道门是敞着的，他们当然不能做太过分的举动，依旧隔着帘子。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更小，秦亮几乎站在她面前也要仔细听、才能听清。她小声问道：“王彦云是否有进一步的想法？”这是她第二次问类似的话了。

    在皇宫里说这样的话题，秦亮也有点紧张起来。

    不过郭太后又有这样的猜测很正常。曹家当年已经示范好了、应该怎么篡位。权臣直接在宫外开府，军政大事决策皆出于府邸，皇宫便只是一道风景，权臣完全不会进宫奏事、理都不会再理皇帝。

    秦亮明白郭太后的意思，遂沉声道：“王公渊等人仍会向陛下、殿下奏事，大事需要殿下的名义。情况与当年不一样，殿下此时倒不用太过担心，一时间还没人能取而代之。”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外祖王彦云的性情，应该很喜欢别人的敬重恭维，所以陛下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他很高兴。而当初文钦做庐江郡守时，态度不恭敬，外祖便很不喜欢此人。”

    秦亮透过垂帘看了里面一眼，说话的声音更小、终于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不过想法可能是有的。他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很难达成，所以才会分权、退而求其次。何况分权予仆，王家反而有退路。”

    郭太后轻声问道：“仲明不能与他争吗？”

    秦亮想了想道：“只能伐蜀、或伐吴，有大功便可一争。”

    郭太后沉吟不已，估计她也觉得攻灭那两国很难，毕竟打了那么多年都没什么结果。几年前曹爽也想到了这个套路，结果大败。

    不过在秦亮看来，如今实力对比、与当初曹操执政时完全不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魏国天然的地盘人口优势、已经把差距不断拉大。此时的情况、倒与曹爽伐蜀面临的处境差不多，军事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首先魏国内部就不好办。

    郭太后轻声道：“王彦云已经七十几了，王广好像不太会带兵。”

    秦亮低声道：“还有王公翼（王飞枭）为扬州都督，以后累功升迁，调到洛阳来，逐步接任外祖的兵权，也是可以做到的事。”

    郭太后说道：“看来仲明早就在揣摩诸事了。”

    秦亮道：“仆没必要向殿下隐瞒。”

    郭太后小声道：“我还是希望仲明能执掌军政。”

    秦亮揖拜道：“殿下的心意，仆已明白了。此地不宜多说，以后再谈罢。”

    郭太后点头道：“好。”

    秦亮拜道：“仆请告退。”

    于是秦亮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外面的房门。

    他依旧走东殿门出太极殿庭院，在门楼里还见到了殿中将军潘忠，两人见礼寒暄了两句。然后秦亮在皇宫里、直接乘坐马车，带着随从护卫走东掖门出宫。

    天空雾沉沉的，看这样子要下雨。秦亮遂叫车外的饶大山，直接带着人马回卫将军府。

    一路上，秦亮坐在马车里还在寻思，刚才与郭太后单独谈过的话。

    刚才说得比较简单，秦亮其实想得更多。

    他觉得、恐怕王凌也在想怎么攻伐吴蜀，就算王凌想不到，他的属官们必定也能想到……这种谋划十分有效，还不会有挑拨亲戚关系的嫌疑，很适合谋士进言。若由王凌成功主持了灭国之功，秦亮再想取而代之就难了。

    如今的局面与曹爽时代不太一样，秦亮与王凌不是平起平坐的地位，而且很难通过兵変打破这种平衡。无论哪边想不遵守规矩直接兵変，难度都很大、因为谁都不是曹爽；副作用也更大，必被世人视作是丧心病狂。

    当然王凌还可以撕破脸，主动削秦亮的兵权。但这样干风险依旧很大，王凌的执政威望不太稳，只是比秦亮好；何况有郭太后会反对，王凌即便是大将军也不好操作。

    打破平衡的方法，最好还是灭国大功！

    其实秦亮若要辅佐王凌更进一步、他是有办法的；但这样一来，王家与司马家又有多大区别呢？秦亮提着脑袋忙活了多年，最后只为自己获取了一些荣华富贵，好像也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而且秦亮与郭太后的私情有隐患，他可能受到当權者的猜忌。

    正如秦亮之前的想法，做权臣至少没人敢随便动自己，放弃了权势、便只能看别人的态度。

    秦亮忽然想起了在寿春时王家人的热情，以及芍陂之役后，大家在庆功宴上的开怀场面，王凌还亲自给秦亮取了“儒虎”的名号。自己当然也为王家立下了汗马功劳，避免了王家的覆灭。彼此之间相互信任，如鱼在水。

    曾经的欢笑，至今依旧历历在目。但当利益不一致时，彼此间的感情很快就开始变味了。

    一时间，秦亮心中倒不禁生出了些许感慨。

    宛若他对陆师母说过的话，很多事做着做着、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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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说曹操曹操到

    马车进了卫将军府前厅庭院，秦亮刚从尾门下来、迎面便有一阵风扑来，他不禁眯上了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

    只见庭院里的树枝树叶都在摇晃，发出“哗哗”的响动。天空布满了乌云，看样子要下雨，却又没下来。

    吴心已先一步走下马车。秦亮停留的瞬间，忽然想起了陆师母要见自己，便对吴心道：“卿出门一趟，去请陆凝，她不是想见我吗？”

    吴心应道：“喏。”

    秦亮没有去邸阁，沿着西侧的长廊过去，又进了他原来做掾属时的署房。也不知道是否在这地方呆习惯了，他在这里似乎会多一些安稳感。但想想，当初做曹爽的军谋掾时、好像也没觉得安定。

    等了一阵，吴心便带着陆凝来了。只见陆凝跟在吴心身后、依旧是一身生麻孝服，按礼她得服孝三年。

    吴心言语一声，看了一眼陆凝、把她留在屋子里，然后就告辞走了出去。

    陆凝忽然跪倒在地上，刚开口提到夫君被害，便更咽抹泪。

    秦亮寻思在秦川中时、陆凝愿意给自己摸，那时候她夫君还没死，难道她与丈夫的感情真有那么好？

    不过若按照周礼，像父亲、丈夫这样的人死了，提到逝者就应该悲伤抹泪，连表情都是规定好了的。陆凝虽然是道士，好像照样也遵守儒家那一套，难怪到了后世、儒道释都有融合的情况。

    陆凝抽泣道：“将军抓住了凶手，妾终于为先夫报了仇，先夫在天之灵亦可稍许宽慰。将军的恩情，妾一世难忘。”

    秦亮道：“仙姑对我也有恩义，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见陆凝要行大礼，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不用大礼，快起来。”

    陆凝只得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把手臂从秦亮的手里抽出去。只见她一身孝服，一双柳叶眼、泪眼婆娑的样子，楚楚可怜，长得妖媚的眼睛带着伤感，却是别有韵味。

    她挣脱肢体接触，很快就收住了抽泣，轻声道：“没想到将军还记着妾的事，刚到洛阳便把事情查清了。将军之恩，妾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秦亮道：“仙姑已经道谢过了，不必太在意。”

    陆凝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卷简牍，递还给秦亮：“不过卷宗上写，朴罡只是因为垂涎妾的姿色，才告发我们、并杀害了我夫君？会不会是屈打成招？”

    秦亮顿时想起了河南尹傅嘏严肃的表情，他又看了一眼陆凝颇有媚气的柳叶眼，说道：“应该是真的。仙姑脸上不涂那种东西，姿色确实很不错。有人心生邪念，见色起意，也说得通。”

    陆凝抬眼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

    秦亮正想说、自己不会见色起意；但想起在秦岭时摸别人，在庐江郡又要看她的身子，好像这会再解释、没有什么可信度，于是只好作罢。

    秦亮虽然对陆凝有过色心，但他真的没有朴罡那么丧心病狂。他对陆凝的心思，主要还是因为在秦岭缺水缺食物、生命都面临危险的时候，她帮过自己。后来又因为费祎，秦亮才把陆凝一直放在心里。

    当初他是想预留后路，大事不济时跑蜀汉。这会司马师大概跑去了蜀汉，要是通过陆凝、能私下联系上费祎，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交易。

    另外陆凝还给郭太后接过生。所以秦亮能帮到她的地方，还是愿意的，抓个道士也不是多难的事。

    陆凝哀叹了一声道：“妾很早就认识朴罡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秦亮点头回应，他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并不认识朴罡、也不在乎那人是怎样的。世上什么人都有，他不可能都去了解。

    陆凝又道：“妾想亲自见朴罡一面，当面问他。”

    秦亮犹豫了一下。他寻思陆凝夫妇都是蜀汉奸细，但他们的任务是来劝说秦亮、投靠蜀汉。事到如今，谁要是说秦亮想投靠蜀汉，那简直是笑话……传出去只能说明，连蜀汉都知道秦亮的才德，有拉拢之心，也不算是坏事。

    何况秦亮此时也不用避嫌了，因为没人再能随便动他，更别说用这种借口。

    稍作权衡，秦亮便点头道：“我给河南尹打个招呼，到时候叫人带卿去探监。”

    陆凝见秦亮犹豫，也似乎意识到了她的奸细身份，问道：“将军不怕牵连阿？”

    秦亮笑道：“不怕。”

    就在这时，黄远走到了敞开的门口，说道：“禀将军，河南尹傅嘏求见。”

    “带他到这里来见面。”秦亮立刻道。他接着面带笑容、对陆凝道：“说曹……傅嘏，傅嘏就到。”

    陆凝的丈夫死了之后，她对费祎的忠诚度、应该比不上秦亮，秦亮与她已经有过多次相互帮助和恩义。秦亮与傅嘏也不会说太过机密的事，他遂把陆凝安排到了旁边的小屋，等与傅嘏见过面之后、以便继续与陆凝说话。

    旁边那小屋有一张榻、应该还放了几卷竹简。以前秦亮在曹爽府混了午饭之后，有时候会在那里午睡一会，然后才早退回家。

    傅嘏一会儿就来了，他进屋前左右回顾了一下，可能对于在这里见面有点意外。

    秦亮迎上去道：“我在此屋习惯了。”

    傅嘏忙揖拜道：“仆拜见卫将军。”

    秦亮还礼道：“兰石请入座。”

    浓眉大眼的傅嘏今天表现得不太痛快，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秦亮以为他要提抓朴罡的事，但傅嘏却说起了前两任河南尹的事。

    前任河南尹是李胜，已经被砍了。李胜之前是刘靖，也是士族之家、父亲刘馥曾做汉朝官员。

    傅嘏说了一通，大意是李胜很蠢，在河南尹任上乱搞；刘靖也差强人意，定了些非常复杂的规矩……反正就是不如他自己干得好。

    秦亮耐心地听了一会，忽然问道：“兰石是不是要被罢官了？”

    傅嘏这才停止了长篇大论，道：“将军亦已知道？”

    秦亮摇头道：“河南尹是挺重要的职位，卿由司马懿提拔，暂时离职合乎常理。”

    傅嘏道：“仆听刘文恭（刘靖）说，他不久便要来接任河南尹。”

    秦亮直接说道：“卫将军府还有个长史的位置，不知兰石是否觉得屈尊？”

    傅嘏愣了一下，神情有点复杂，他与秦亮刚开始来往，可能还不习惯秦亮有话直说的风格。

    秦亮又暗示道：“我相信兰石心怀国家社稷，而非效忠于私人。”

    傅嘏看向秦亮，想了想揖拜道：“将军盛情，仆本不敢推辞，但此事欲先告知家人，仆请三天内回答将军。”

    家眷多半管不了这种事，你是要去告诉陈泰罢？

    秦亮没点破他，跪坐在筵席上还礼：“我愿静待佳音，若能得兰石辅佐，必是一大幸事。”

    两人相互揖拜过后，秦亮干脆直接问道：“陈玄伯应与兰石相善？”

    陈玄伯就是陈泰、曹丕四友之一的陈群之子，傅嘏出仕就是走陈群的路子，他和陈泰的关系当然不一般。司马懿能重用傅嘏，或许也是在整合陈群留下的势力。

    九品中正制就是陈群搞出来的东西，这个制度在后世的名声很臭，但在陈群当时并不是那么差。因为察举制度已经彻底糜烂了，完全沦为了士族的大型作秀表演，需要一个新制度来替代……新制度可能也不是那么完善，但总比拿不出办法要好。

    此前的察举制也是士族豪族的玩物，陈群的设想只是把选举人才的权力收归中泱。但后来司马家一直在干预，又把地方品评的权力让渡给了士族，以此拉拢士族之心。

    夏侯玄认同陈群的想法，在曹爽时期曾与司马家有过博弈，直到夏侯玄去了地方做都督。不过陈群的儿子陈泰，似乎对选官的事业反而不感兴趣，没有见他有过相干的什么文章言论。

    傅嘏道：“仆已与玄伯相识多年。”

    秦亮又问道：“陈玄伯才德如何？”

    傅嘏想了想道：“玄伯虽与司马师、司马昭交好，但他不喜纷争，为官清廉，为事严明纲纪、干练精简。”

    秦亮立刻道：“机会恰当之时，还望兰石引荐。”

    傅嘏道：“仆随后便去拜访玄伯。”

    秦亮完全不了解陈泰，只知道洛阳兵変时，陈泰出洛阳去见过曹爽、并劝降之。但陈泰因为陈群的关系，结交了一大票人。

    傅嘏跟着曹爽的时候、就敢说何晏的坏话，他这会说起陈泰的好话、却毫无愧意，说不定并非完全胡说。陈泰可能真的有些本事。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傅嘏便起身告辞。

    秦亮送他到门口，这时才提道：“捕审道士朴罡之事，我得替人向兰石道谢。”

    傅嘏道：“分内之事罢了。”

    秦亮又问道：“我也受人之托，兰石能否让人探监？”

    傅嘏道：“还请他最近就来，待仆卸任了河南尹，便不能再贸然答应。”

    两人再次揖拜，傅嘏道：“请将军留步。”

    秦亮便招呼黄远，送傅嘏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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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雨小了

    小屋里有张睡榻，地上却没有铺筵席，陆凝只好垂足坐在榻上等着。等到外面的人出门了、听不清说话声，她才随手拿起堆放在旁边木案上的简牍来看，发现是《汉书》，然后又放回了远处。

    木案上还放着一个药碾一样的东西，不知是用来碾磨什么。陆凝独自呆着有点无趣，看了片刻，便拿在手中握着那木头棒槌一样的东西把玩。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又有目的、便是等着秦亮接见完官员，陆凝有一种踏实而懒散的感受，觉得很放松。

    实际上因为各种原因、两三次投奔秦亮以来，陆凝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因为她在庐江郡的时候，秦亮就是当地的郡守；而如今，连河南尹这种能轻易帮她抓捕仇人的大官，也要到秦亮这里来诉苦。陆凝知道，在秦亮身边衣食无忧、也不用担心安危。

    别说陆凝自己，连跟着她来的几个道士，都已明显变懒了。

    这时瓦上响起了“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屋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愈来愈密，几乎片刻之后，“哗哗”的雨声便织成了一片。

    不过这个时节的暴雨、一般不会下太久；过一会雨小了，她仍能出门。今天一早就乌云密布，来的时候她觉得可能会下雨，便带了伞的、正放在署房门边。

    没一会，秦亮忽然走进了小屋，陆凝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急忙从榻上站了起来。她原以为秦亮忙完之后，会在外面叫自己出去。不料他自己进来了，这小屋有点隐蔽、而且没有窗户。

    秦亮回顾小屋，说道：“让仙姑待在此地，怠慢了。”

    陆凝急忙摇头，岔开话题道：“卫将军府长史是很大的官罢？刚才的河南尹被罢官了，为何不接受将军给予的官职？”

    秦亮略微思索，便用肯定的语气道：“他会接受的。”

    他说话之中，隐约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陆凝感觉到这样的气息，仿佛闻到了一种男子身上独特的气味。

    而且秦亮长得十分俊朗，身材挺拔，丝绸胸襟上隐约有结实的形状。陆凝想起在秦岭中犯的错，还是因为秦亮的相貌气质、确实让她有些动心，加上当时秦亮说什么、以后都不会见面了，也没人知道，她才一时糊涂。

    陆凝的心里有点乱，又想到秦亮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暗自已经隐约知道秦亮想要什么。

    其实从秦亮答应与费祎联络、以使费祎设法把她夫君袁师真交换回去，陆凝便有所察觉了。在她看来，秦亮从来没想过答应费祎的拉拢。

    如果上次在洛阳逃亡时、秦亮救了她，是为了回报秦川中给予饮食的恩义；那后面对她的各种好，便不太说得通。

    陆凝脱口道：“如今将军位高权重，应该不愿意再去汉国了罢？若是先夫还在，也无法再完成费将军的大事。”

    秦亮果然哑然失笑，摇头看着她。

    陆凝遂说道：“那妾留在洛阳也没什么事了，等亲眼看见夫君大仇得报，妾便要回汉国。”

    秦亮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问道：“仙姑回去又有什么事？”

    陆凝道：“妾还有袁家、陆家的家人亲戚在汉中。先夫答应了费将军的事，成与不成，妾也要代先夫回去、回禀费将军，也好有始有终。”

    秦亮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陆凝叹了一口气道：“秦将军为妾做了那么多事，妾也不知如何回报。”

    她刚说完，便意识到了回报方式，神情立刻变得不太自然。秦亮看了她一眼，仿佛得到了什么暗示，便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见陆凝没有反应，又像在秦川中那样开始得寸进尺。

    陆凝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把他的手从生麻衣里拉出来，“妾不是这个意思，妾……还在服丧。”

    秦亮的声音道：“仙姑真的要走，我也留不住。不过这回怕是真的没有理由再见面了。”

    陆凝听到这里，顿时有些伤感，她拽着秦亮手的力气也随之小了一些。

    陆凝的声音挺好听，但有点粗，声音越小越如此，她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那时候夫君还在世，活人不知道那么多，现在却瞒不住他。”

    秦亮道：“卿即便相信有鬼魂，那以前的事也瞒不住鬼魂阿。”

    陆凝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耶，心里却仍旧乱如一团麻。

    秦亮的声音接着道：“只要没有做那种事，便不算违礼。”

    “是吗？”陆凝随口问了一声。她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之前确实已经违背过了道德，早都发生过了，她再去愧疚还有什么用？

    陆凝的脸很红，别过头去不敢看他，正好看着之前放在木案上的那只药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人声：“将军？”

    陆凝才意识到小屋的门没关，她吓了一跳，急忙放开秦亮，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麻利地拉起了生麻衣、遮住了白生生的削肩，双手拉拢了衣襟。

    这时秦亮的声音道：“人走了。”

    陆凝收拾好丧服，心里仍然“噗通”直响，她穿着这样的衣裳，要是被人看到、刚才自己做的事，那简直难以想象！她红着脸道：“我们到外面说话罢。”

    说完她不由分说，率先走出了小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等了许久，秦亮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屋。陆凝站在署房门口，想着刚才的场景，一时间无言以对。

    秦亮的声音道：“暴雨过后，夏天便快到了。”

    陆凝“嗯”了一声，观望着庭院里的雨点、听着屋顶上的雨声，感觉雨已经小了很多。她想告辞回住处，这时又想起了一件事，便主动问道：“几年前在秦川中的静室，妾记得秦将军说过一些话，有关黄巾军的。将军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秦亮点头道：“当然，我何必在仙姑面前说假话？”

    陆凝不禁转身问道：“如今将军已手握大权，是否在想改变一些事？”

    秦亮一脸沉思，陆凝便趁机观察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秦亮刚才还对她那样，此时却看不出来丝毫婬邪的感觉。

    他想了一阵才开口道：“我并未主政。何况世间自发的秩序、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人为设计。只有愿望是没用的，很多事做着做着，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陆凝寻思着他说的话，一时间不太明白。她无意间又想激他一下：“妾知道将军去祭祀一个村妇时，原以为将军与别人不一样。”

    秦亮看了她一眼，说道：“暂且把目标定小一些，成就一个超越以往的盛世，倒有办法。”

    陆凝听到这里，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秦亮果然很有自信，开口就说成就盛世，意思还是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不过陆凝一个道士、谈这些事有什么用？或许正如她所言、觉得秦亮与别人不一样，便想知道他究竟哪里不同。

    她又看了一眼庭院里的景色，伸手拿起了门边的雨伞与帷帽，揖拜道：“雨已变小，妾告辞了。”

    秦亮还礼道：“仙姑想到卫将军府见我，随时可以跟吴心一起来。”他说罢，唤来东边檐台上的侍卫，带陆凝出去。

    陆凝住的院子就在卫将军府东南边，她步行过来的，回去也只需步行。

    ……送走了陆凝，秦亮站在署房门口看了一会雨，遂回到邸阁、去厅堂旁边放案牍的库房里找东西。

    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还是由表叔令狐愚带引。库房很大，里面存放了曹爽留下的各种文书与书籍，有些用布袋包裹、保存得很好。

    从一副木架上，秦亮找到了一张画在布帛上的大地图。他又发现了王肃注释的《孔子家语》，便顺手拿了两卷。

    回到厅堂后，秦亮展开了布帛看图。如同他参加曹爽伐蜀之役前、找到的那些图，这张包括了魏蜀吴三国的地图十分简略，很考验想象力。

    不过关中、傥骆道他亲自去过，扬州、徐州的魏国地盘也比较熟悉。图上的标注，只是一种提醒。

    想起秦岭的蜀道，秦亮至今心里还有点阴影，实在是太难走了。想想陆凝能走蜀道、来往于魏蜀两国之间，甚至可以离开蜀道，在山岭之中寻到“静室”，秦亮不禁对她有佩服之心，很多人的经历都挺不容易阿。

    但伐吴需要建造大量战船，至少要两三年时间，因为砍伐收集造船的木头之后、需要阴干才能造船。秦亮也是从马钧那里知道的过程。

    等他慢慢地主持建造完战船、训练好水师，说不定王凌正好来摘桃子？以魏国的国力，如果能大致整合内部，以举国之力伐一国，真的有大力出奇迹的希望。曹爽伐蜀的时候，秦亮便有这样的感受。

    秦亮想了想，还是把目光放到了蜀国周围。

    蜀国虽然人少，对魏国的威胁却持续不断，只要能想办法灭一国，威望便非靠出身可以相提并论；有退路的王家，也可能会调整期望。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但王家究竟是什么打算？秦亮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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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朦胧的远景

    玄姬这几天身体不适，外面又下着雨，她应该没有来前边的庭院。秦亮傍晚回去时，没见着她。

    令君给秦亮换衣裳时，他心里还有点紧张，因为令君的鼻子很灵。其实像陆师母那样的妇人，令君根本不在乎，秦亮只是自己的观念作祟罢了。

    不过令君好像没闻出来。陆师母不习惯用胭脂水粉，秦亮在前厅活动了半天、身上的气味估计也散去了，而且秦亮只是被陆师母的手弄得不上不下、便被人打岔作罢，也没有别的气味。

    如果令君真的会管他，他多半不会像这样毫无节制，即便受到引誘也会考虑后果。但令君明摆着不在意，他有时候想克制、也找不到理由，倒像是非得与自己过不去。

    于是令君没问，秦亮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她用膳的动作，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

    夫妇俩成亲已有几年了，秦亮却没看腻，还是喜欢看令君的模样、喜欢看她做各种琐事。

    令君今天穿着间色长裙，宽袖上衫的腰身很窄，是近年妇人常见的打扮。令君平时常更爱穿深衣，不过穿上这种时下流行的衣裳，却比寻常妇人更加誘人。本来她的身材比例就很好，衣裙上俭下丰、腰身一束之后，那凹凸有致的身段便很明显，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她的姿态平稳端庄，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样子，神情平静中带着点冷峻。但她并非对秦亮有什么意见，只是习惯了……她这两天其实表现得挺殷勤，不仅亲手侍候秦亮换衣裳，晚膳那碗炖猪肉就是她亲手做的、秦亮吃一口就能尝出来。

    时不时地，她明亮的单眼皮眼睛、便会看秦亮一眼。相处久了，秦亮了解她的心思，令君其实很喜欢秦亮关注她、欣赏她。她的内心其实并非表现得那么冷清，甚至都不如玄姬那样有避世的倾向。

    晚膳之后时间还早，令君邀秦亮上阁楼看雨。秦亮本想马上跟她到卧室去，但令君疲惫之后就会睡着，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多少。他便暂且忍住，随她上了阁楼。

    令君打开了一扇木窗。秦亮走过去一看，只见东边的高台重檐、水池亭子都仿佛在烟雨朦胧之中，古色古香的景色，在雨天竟有了几分江南婉约的意象。

    “不一样罢？”令君微微上翘的小嘴、向两边做出细微的动作，秀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秦亮点头称是，一边看风景，一边仍然在瞅令君漂亮的脸。

    她的肌肤水灵洁白，颧骨稍微明显，但位置不在两侧、没有破坏匀称的瓜子脸型，形状很好看，反而让她的脸多了几分立体感，加上坦领里衬上面漂亮的锁骨，更有几分绵里带骨的清秀气质。与此刻雨水朦胧的古典庭院，倒是十分相称。

    令君知道秦亮在看她，露出了些许羞涩的笑意，“雨停了就看不到了风景了，每天却都能看到我。”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秦亮见阁楼上没有别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顺便提醒令君：“郭太后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以后也定要保密阿。”

    令君听到这里，脸上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秦亮见状，寻思自己是不是搅了气氛、不应该提别的妇人？但令君并不在意这种事的，她不仅愿意让玄姬经常在一起，偶尔玄姬不在、她还想把莫邪拉进来。

    果然细看之下，她那清澈的眼睛表达的情绪十分清晰，并不是不满或气愤，而是一种担忧。

    自从王凌接受了剑履上殿三件套之后，令君确实默默地表现得稍微太殷勤了点，或许她的忧心不是今天才有、只是没说出来。

    令君柔声道：“郭太后虽然为君生了阿余，君也别觉得只有郭太后才亲密无间，我与姑都会一直站在夫君这边的。”

    秦亮听到这里，忙道：“卿何出此言，令君与姑不才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吗？”

    令君双手捧在腹前，缓缓踱了两步，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君以前说过二元共治，此时亦如是？”

    秦亮道：“不太一样。”

    令君轻声道：“祖父等人应该想让夫君辅佐王家，但我知道、夫君有更大的志向。将来王家若是威胁到了夫君的性命，妾也不会独活的。”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轻轻捧住了令君的纤手。

    他想了想道：“外祖暂时对我还有信任感，否则我提出把庐江兵屯家眷迁徙到襄城、郏县一带，外祖不会同意。另外我们住的卫将军府，是扼守府库的要地，外祖也答应把这座府邸让给了我。”

    秦亮接着说道：“所以我们与王家暂时不会有大问题。我也不想撕破脸，否则两家陷入完全猜忌提防的紧张状态，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令君问道：“将来会怎么样？”

    秦亮皱眉道：“破局的关键在于灭国大功。但我此时也不想提出主张，只要一提，外祖必能确定我的野心，猜忌会持续发酵。”

    他看着窗外朦胧的景色沉默了一会，接着转头看向令君、见她也在想着什么。

    秦亮便直接说道：“外祖已经七十多岁了，我的打算是支持外舅为继承人，外舅是嫡长子，有我的支持，将来接任外祖、成为王家之主，机会很大。

    同时设法把雍凉二州的都督刺史换成自己人，当然可能办不到。但只要能做到，激进的办法，便是带着中垒中坚二营、加上雍凉兵马，以局部兵力，直接伐蜀。一旦成功，生米就煮成了熟饭。

    而保守的策略，则是等待外祖百年之后，外舅主持王家事，那时候我再设法攻伐吴蜀，事情会容易得多。

    但外祖要是急着率先筹备进攻，就得看最后成与不成。不管怎样，我只要成功支持外舅上位，将来无论进退、都会有更多的余地。亲女婿与侄女婿不一样，到时候谈感情也大不相同。”

    他稍作停顿又道：“所以我才提醒令君，保密郭太后之事。万一外祖真的能成事，他是大将军、我也难以阻拦，只能退一步辅佐外舅。郭太后的事只要没有坐实，便能少一些勾通内外的猜忌。”

    当初秦亮在庐江郡就想制作火药，幸好找不到足够的硫磺、才暂时放弃，否则这会王凌把火药配方拿去，加上本来就有兵力优势，攻伐吴蜀将有更大的机会。

    彼时司马懿威胁很大、身家性命都要不保，秦亮确实没顾得上这么长远的事，最后算是歪打正着……有时候新技术真不一定对自己有利，反而是给自己挖坑！

    令君道：“若无郭太后，此前祖父他们也不好起兵。”

    秦亮摇头无奈道：“道理是这样，过去的功劳却没有用。不过令君放心，如果将来我赢了，我也不会亏待王家，只是解除他们的威胁而已。”

    令君轻声道：“我知道阿父的性情，阿父若能主政，他看在我的情面上，也不会对夫君怎么样，至少性命无忧。”

    秦亮叹道：“我还是想争取一下，如果我上位，那些百姓、屯民、附农必定比现在过得好。卿要相信，大魏没有谁执政能做得比我好。我不应该轻易退缩、只顾自保。”

    令君抬头笑吟吟地仰视着他的脸。

    秦亮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没有谁做得比我好”，确实有点像自负吹牛。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只是他多了近两千年的见识，那么长的历史，积累了无数经验教训、还有技术发展，他相信那些东西有用。

    好在令君没有笑话他，顷刻之后，她却垂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沉吟道：“有一次阿父要带我去看民屯，我没有去，因为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看人们的悲惨处境，以便感激王家给予的一切。可是我看了有什么用，我又没办法。夫君若能改变他们的处境，妾也不用回避了。”

    秦亮稍许反思，便道：“我当然也不是救世主，大公无私全为了别人。只不过真到了这一步，确实不愿意轻易放弃阿。”

    令君轻声道：“或许祖父与阿父也是如此，以前他们只是想保住王家的家势。”

    秦亮叹了口气，苦笑道：“处境不同，想法真的会变。令君回洛阳之前，我住在卿的那处庭院里，还想到了以前的愿望。便是衣食无忧、没有焦虑的事，只与你们厮守在一起就好了。”

    令君听到这里，握住秦亮的手更用力了，她的手劲其实不小，“妾毕竟是王家人，当然不希望他们出事。不过妾既然嫁给了夫君，便永不会有二心。君就算对我不好，我也会认命。

    秦亮笑道：“我若不相信令君的心，便不会与卿说这些机密谋划。当初我就说过，如果连令君与姑都不信，我便没有人能信任了。”

    她紧紧握着秦亮的手，主动依偎到了秦亮的怀里。

    秦亮有些迫不及待地亲她的清纯秀丽的脸、尤其是那漂亮可爱的小嘴。

    令君忙悄悄说道：“我们先回房罢，姑今天又不在，一会我都没力气起来了。”

    秦亮只得忍住浩然正气，点头答应，拉着令君的手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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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雨后天晴

    雨已经停了，长兄秦胜也终于到达了洛阳，一众人依旧走的是南边那条路，走宣阳门进城；从淮南回京，确实走颍水汝水要近一些。秦亮亲自带着人去城门口迎接。

    秦胜在庐江郡收了几个人、一起带到了洛阳，其中一个秦亮也认识，便是六安县的县令陶文，据说是陶谦的后人。这个县令本来是秦亮的属下，秦亮也不知道、他怎么与长兄搞到了一起。

    一行人回到洛阳东北边的卫将军府，嫂子下了马车，立刻就憿动地抓住了秦亮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

    先前在城门口、秦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时终于醒悟过来、原来是没与嫂子说两句话。估计在城门口人太多，张氏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得还比较平静。这会她的脸都因情绪而红了。

    张氏像不认识秦亮了一样，仔细看着他道：“二郎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说的，回头我慢慢告诉卿，卿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我们秦家这回已是劫数难逃，真是没想到阿！”

    她说到这里，眼睛里含着眼泪，几乎要哭出来。

    秦亮忙道：“让嫂子担忧，我有错，只是当时确实没有办法。”

    张氏更咽道：“过去了就好，仲明确实有大本事！这样也能获胜。”

    秦亮笑着安慰道：“以后应该没有这么吓人的情况了。”

    其实嫂子长得挺漂亮、年龄也不算大，忽然有肢体接触，秦亮还是习惯不了，便尴尬地看向长兄。

    长兄道：“汝嫂就是这个性子，仲明不必见外。”

    张氏这时才反应过来，终于放开了秦亮，说道：“见什么外阿！我嫁到秦家的时候，仲明才多高一个人？”

    秦亮道：“令君准备了薄宴，我们先过去，坐下来叙。”

    三个大人，加上两个侄子，遂一路沿着长廊往里走。张氏又问道：“听说仲明给汝阿兄的官位是中垒将军，这就做将军了吗？”

    长兄听到这里也道：“我在平原郡也就做过县尉，手下没多少人，如今管两万多兵马，是否会坏仲明的大事？”

    “两万多兵马？”张氏瞪圆了眼睛。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以前曹训才多大年龄，有多少本事，武|卫将军不也做得好好的？我相信长兄的才能。”

    这种职位，最重要的是自己人掌握兵权，具体的事还有佐官、部将帮忙。长兄识字、习武，并不是个蠢人，慢慢就懂军务怎么办了。秦亮甚至觉得、长兄做武将干得可能会比王广好，虽然王广出身大族，确实见多识广。

    秦亮道：“邓飏在洛阳有一座大宅邸，我给长兄留着的，下午长兄便可以去看看，若是不喜欢、我们再换一座。曹爽的心腹被灭了好几家，先是被司马家的人占了，现在司马家也没了，留下的房屋土地不少。”

    他想了想又道：“洛阳附近的土地、除了公家屯田，大家都盯着，分不到多少。不过大河对岸的河内郡，司马家的庄园成一大片，我过阵子给长兄要几个庄园。反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要，很快也会被别家兼并。嫂嫂放心，不会比我们平原郡那两个庄园的地少。”

    长兄叹道：“阿母临终时，叮嘱我要照顾好仲明，如今倒反过来了。不管在庐江郡，还是洛阳，我刚到地方，仲明便已准备好了一切，官位、宅邸、庄园。”

    秦亮道：“都是自家人，谁照顾谁都一样。我又不是孩童。”

    长兄点头道：“好在给仲明张罗娶了妇，也算了却了一件阿母的心愿。”

    张氏道：“胡须都长出来了，二郎确已是大人。”

    秦亮笑道：“嫂子说得对，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要有些胡须才行。”他接着说道，“只是简单的家宴，一会外舅王公渊夫妇也会来赴宴。王家人都能喝酒，长兄陪他多饮几杯，君知道我的酒量不太好。”

    张氏不以为然地笑道：“二郎放心，汝阿兄做县尉时，几个人都喝不过他。不过王家人还是有点看不起我们阿，走的时候都不叫我们一起。”

    长兄立刻道：“我们又不是寻不着路，何必非要一起走？这种话万不能让别人听去了，王家待我们不薄。”

    张氏道：“我可听说，打赢司马家、全靠我们家仲明，仲明也对得起王家。”

    一行人进了内宅门楼，张氏忽然站在了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色。两个侄子也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小的那个高兴地连跑带跳，直到被长兄喝了一声。

    不远处有一座高台敞殿，今天的家宴就在上面。目力所及之处，还有水池、溪水、木石拱桥，假山草木、亭台阁楼，古色古香的房屋更是错落有致。

    张氏看了一眼秦亮，“洛阳的宅邸，不错阿，真不是平原郡能见识到的。”

    秦亮道：“这里以前是大将军府，曹昭伯很费了些钱粮工匠。”

    令君带着侍女也迎了出来，她执礼甚躬，款款揖拜。长兄嫂子向她还礼罢，两个侄子也上前揖拜，称叔母。张氏立刻亲热拉住了令君的手，走到了一起。秦亮兄弟则谈了一下庐江郡的事。

    秦胜离开六安之后，印绶给了庐江都尉劳鲲。扬州仍然完全在王家的控制之下。

    两家人来到了台殿上，雨后天晴，人在高处、把周围的景色都尽收眼底。这种高台的殿顶是用柱子支撑起来的，四周敞开，视线开阔，清风徐来，直叫人有一种想吟诗作赋的心情。这样的建筑很有特色，秦亮在后世古城里也没见过。

    秦亮寻思，过阵子再把曹爽以前的歌女舞姬也找一些回来，在这里一边吃饭看风景、一边看跳舞唱歌，估计感觉不错。

    没一会，侍女便禀报，王公渊夫妇也到了。于是秦亮与令君下楼，到前厅去迎接。

    神情严肃的诸葛淑，刚看到秦亮与令君，立刻便露出了笑容。丈人续弦的情况也是有点奇怪，新妇与王广的感情好像一般、还差点被休了，反而与继女、女婿相处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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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潜心清修

    长兄秦胜的字是伯遇，王广夫妇都是叫他的字，不过十几岁的诸葛淑这么叫、感觉是有点奇怪。

    其字来源于《山海经》中的一种鸟，叫胜遇，确实有点生僻。《山海经》虽然名气很大，但是寻常豪族家庭收藏的人不多，一般人就是读一下儒家经书和道家书籍就不错了。

    家宴上没有表演，不过风景十分漂亮，还能看到北面的邙山。

    位于洛阳东北边的卫将军府，往北已经没有太高的建筑，只有洛阳城墙，而邙山与洛阳平原的地形落差起码有四五百尺。天气晴朗时，连绵的邙山上黛青色的颜色也清晰可见，望之有一种宏大壮丽的气息。山脉看起来会比实际的路程近得多，府邸宛若就在山脚下似的。

    饭饱酒足之后，三家人又在内宅中散步。阳光明媚，但刚下过雨的空气湿润，天气也不太热。人们走在溪水拱桥之间，吹着风醒酒、交谈，倒自有一番惬意。

    王广父女渐渐落在了后面，私下谈论着什么。

    秦亮等人依旧以寻常的速度走过了拱桥，两个侄子离开桥面，来到溪水边看里面有没有鱼，又捡鹅卵石往水里扔。张氏与长兄也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儿子玩耍，并交谈了起来。

    大族出身的诸葛淑，也面对微笑，欣喜地观赏着远处的邙山、近处的典雅风景。

    几个人都离得不远，这时诸葛淑走到了秦亮身边，开口道：“汝外舅对我说了，称仲明曾极力劝过他。我却没机会感谢仲明。”

    秦亮看了一眼桥对面的王家父女，说道：“外姑是自家人，我与令君当然不愿意看到一家人散了。这是我们自己的心思，外姑不必道谢。”

    看着诸葛淑还有稚气的脸，确实承受了一些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压力。不过她无论娘家、夫家都是富贵大族，相比那些百姓，受点委屈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悲惨。

    诸葛淑轻声道：“其实我还没出阁之前，就知道仲明了。那时候仲明也还没娶妻，人称‘儒虎’，我还听说仲明善诗赋文章、精通音律。后来我嫁到了王家，才亲眼见到，没想到仲明……为人也很好。”

    秦亮在大魏已经与好几个妇人相处过，早已不像前世那样、在女人面前没太多经验。他听到诸葛淑的话、已察觉不太像是长辈的口气，他便多看了诸葛淑两眼。

    这个长得酷似她姐姐的女郎，虽然不如姐姐那么大方，却有种青涩纯粹的气质。

    她没有玄姬令君那样的美丽不可方物，但那小家碧玉般的清白气质、水灵的肌肤，倒十分亲切。

    秦亮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自己比侄子稍大的年纪，情窦初开、一直惦记的某位邻家漂亮姐姐。想去找她说话、又没有胆量，便在每天放学时，不断地在路上寻找她的身影，想多看几眼，甚至期待着能说上一句话。

    这会秦亮才似乎明白了，当初他忍了一个多月，见到诸葛氏便开始动心，不仅是因为觉得诸葛氏的气质别样，可能也有某种自己的幻觉。仿佛在追忆逝去的年华。

    当然此时面对眼前的诸葛淑，他没有半点邪念。人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念头，便要为所欲为，这个是王广的新妇、令君的继母，秦亮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她姐姐诸葛氏应该也不好意思、把乐津里发生的事告诉别人，包括诸葛淑。因为当时司马伷还在，古人对妇道的在意、可比后世出轨要严重得多。

    于是秦亮若无其事地说道：“仆与令君都很敬重外姑，一家人相处得来，自是好事。”

    诸葛淑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是阿，我出阁之后，觉得高兴的事，便是见到仲明与令君的时候。”

    秦亮听着这话有点奇怪，新婚一段时间，不是应该更关注男女之间的那些情感吗，即便不是完美的婚姻、但新鲜期还没过呢。不过王广与诸葛淑的年纪确实差距大，可能共同语言不多，而且因为诸葛诞的背弃、多半也牵连了诸葛淑。

    他便道：“诸葛将军与王家，既然还是姻亲关系，慢慢能修复亲戚关系，外姑不用太担心。”

    诸葛淑摇头道：“我不担心了，汝外舅已经说过、他觉得仲明的话有道理，应该不会提起那种事（休妻）。”

    这时张氏走过来笑道：“仲明与外姑在说什么呢？”

    诸葛淑一语顿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精明而不识字的嫂子，可能早就看出来、秦亮的新丈母是个不太擅长言辞的人。

    秦亮淡然说道：“说了不少话。夏天快到了，我们刚谈怎么做冰镇豆汤。”

    张氏道：“王家有冰窖罢？”

    秦亮笑道：“应该有，不过令君上次做冰豆汤的时候在寿春，外姑也在。寿春没有冰窖。”

    没一会王广父女也过了桥，一行人重新聚集在了一块，说着闲话，沿着石路在周围逛了一大圈。人稍微一多，有些话题便不好说，只能谈一些不痛不痒的事，譬如刚才说的冰镇豆汤。所以有时候一群人在一起聊天，可能反而有些无聊，交换信息的作用更大。

    秦亮挽留王广留下吃晚饭，不过王广说还有事。长兄嫂子也要先去看他们的新宅子，于是秦亮把几个人送出了府邸，并叫饶大山带长兄去邓飏原来的宅子。

    送别过后，秦亮没急着去邸阁，而是回到了内宅。

    见到令君，令君仍然先端正地揖拜。谈了两句，令君便主动说起刚才的情况：“阿父先问了姑，我说姑住在后面的庭院里清修、平时都不出门，不喜见客。”

    令君看了秦亮一眼，“我还问阿父，知道白夫人是怎么对待姑的，你们以前都对姑的事不过问。”她随后加了一句，“我也没骗阿父，说的都是实话。”

    秦亮点头道：“确实如此，姑搬过来之后，还没出过门，避世也算清修。”

    令君道：“不过阿父说了一句，玄姬留在卫将军府挺好。”她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又劝了阿父，让他别休掉继母。他答应了。”

    秦亮道：“外姑也与我说起了这事，问题应该不大。诸葛诞与夏侯玄的私交非同一般，夏侯玄还是雍凉都督，这时候动诸葛诞可不是好时机。”

    令君轻声道：“将来我们会对付诸葛公休？”

    秦亮沉吟道：“说不好，夏侯玄的结交很广，不乏位高权重之人、如幽州毌丘俭便与他情同手足，还得往后看看。”

    令君叹息道：“妾觉得继母挺好相处，不像有些妇人、总是搬弄是非，看着还有点可怜。”

    秦亮附和道：“是阿，诸葛公休干的事，又不是她的责任。”

    王广也没谈什么特别要紧的事，秦亮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又不禁伸手摸令君的削肩，想去抱她。

    令君看了一眼门外，轻声道：“太阳还那么高，夫君不理正事么？”

    秦亮随口道：“有时候瞎忙活，倒会起反作用。”他也不想勉强令君，遂把手轻轻拿开了。

    令君这才小声说道：“妾每天就好像去到了山顶好多次，累得身子受不了。今早起来到阁楼上想练一会剑，觉得铁剑好重，一晚上都没缓过来。妾把莫邪叫过来罢。”秦亮随口问道：“令君要在旁边教她？”令君悄悄道：“就像以前让姑避免危险一样，妾想给君生个孩子。”

    既然令君自己愿意的，秦亮也不再反对。

    没一会，莫邪便走进了卧房，令君把她叫到了里屋。莫邪看见秦亮垂足坐在榻上，顿时浑身神经都绷緊了似的。看到莫邪的表情，秦亮也觉得这事有点紧张。玄姬在时不太一样，毕竟三人都很熟悉、令君也不只是在围观。

    莫邪比秦亮刚认识她的时候要长大一些了，不过身材依旧单薄、颇有纤细感，她虽然是侍女，却早已养得细皮嫰肉，其实长得还行。但有令君在旁边一对比，漂亮女郎也会变得很寻常，所以这种事很不容易，两人若是差距大了、秦亮便会只想着更漂亮的那个。

    都长着五官四肢，秦亮也说不清楚，为何令君的眼睛鼻子小嘴就长得那么好看，微微上翘的漂亮小嘴有点倔强、眼神的些许冷傲，在秦亮眼里却很顺眼。挺拔的脖颈、美妙的身段，神态气质完全不一样。

    令君好言道：“莫邪愿意一直在我身边罢？”

    莫邪急忙回应道：“妾当然愿意阿，都不敢想没有女郎、妾该怎么活。”

    令君便道：“那我便不能把汝送给别人，可汝在我身边，不能一辈子什么都没见过罢？”说着便招手让莫邪过来。

    莫邪应该已听懂，悄悄地观察着秦亮，脸也荭了。

    令君笑道：“我可没亏待汝，汝能找到比君侯更好的儿郎吗？”她便轻轻去解莫邪的衣带。

    莫邪的声音发顫：“妾不敢让女郎如此，妾自己来罢。”

    秦亮瞪着眼睛，坐在塌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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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伤感的妇人

    连续晴了几天，天气越来越热。春天接近尾声，一些人已经早早地换上了夏衣。

    郭太后准备好春夏时令的菜蔬瓜果，出宫去了郭立府邸，祭祀郭家祖先。

    郭立在府邸中专门修了一个庭院作为祖庙，里面供奉着历代郭家祖宗，郭太后父母的灵位也在里面。

    之前几次出宫来郭家，郭太后都有别的期待。过去了那么久，她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紧张、担忧、害怕，又带着急切的期盼，那样的心情，她估计一辈子也忘不掉。

    但这次不会再有。以前的地方都被廷尉查过了一遍，她不可能再故技重施。

    车驾路过那座别院时，郭太后不禁轻轻挑开车帘一角，侧过身向外面看了一会。别院仍然还在，从外面看去、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屋子里的地道可能已经被填了。

    郭太后心里一酸，些许伤感忽然袭上心头，她暗自叹息了一下，重新端坐在帷幔中间。

    郭太后不是每个时节都来祭祀，以前回来祭祀、常有别的事。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并非为了与秦仲明幽会。

    虽然郭太后已经身边的人换了一遍，身边不再有各家的眼线，但有些话、在宫廷里仍然不好说。

    到庙里祭祀之后，郭太后来到了郭家前厅庭院的厢房里歇息。没一会叔父郭立、堂弟甄德都来了，如同往常一样，亲戚之间依旧隔着一道帘子。

    见礼罢，叔父郭立率先说了一句：“都是郭家之人，殿下遇到大事，可以先与我们商量。”

    郭太后听出了叔父的埋怨之意，估计这句话他早就想说，因为前些天没找到机会而已。

    甄德也道：“殿下离开洛阳后的一年时间，许多人都怀疑是郭家人的阴谋，幸好司马懿等相信我们不会干那种事。最危险的时候，便是王彦云打着殿下的旗号起兵，我们在洛阳、便像是司马家的人质一样……”

    郭立转头示意，制止了儿子的抱怨。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下来，显然郭立想听郭太后的说法。

    郭太后终于开口道：“彼时叔父等与司马家关系亲密，似乎还有联姻的打算。我该怎么说服你们？”

    叔父问道：“相比曹爽，司马懿对我们还算好，殿下为何对司马家如此不满？”

    郭太后正色道：“司马懿与曹爽怎么做到辅政、控制皇室，你们就算不清楚，也该有所耳闻。他们有什么区别？司马懿谋划除掉曹爽，他想做什么，还有退路吗？”

    叔父叹道：“形势如此，世人无力回天阿。”

    郭太后不动声色道：“秦仲明有匡扶社稷之心，我早知他有辅政之才。”

    叔父想了想道：“那次秦仲明在秦川中阻击蜀汉军，死里逃生，在几份奏章中、确实显得忠心可嘉，但这种文章，殿下可不能全信！”

    毕竟没有长期在一起生活过，叔父似乎不是很了解郭太后。听叔父的意思，他还以为郭太后很容易轻信别人？或许在叔父眼里，郭太后十来岁就进了宫、过的是与世隔绝般的日子，什么也不懂？

    郭太后将错就错，说道：“秦仲明的族兄秦朗是太祖养子，心向曹家。我以前也召见过秦仲明，觉得此人乃忠心大魏之人。”

    隔着帘子，只见叔父欲言又止，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想劝说什么，又不好开口。毕竟天下还姓曹，他们私下里也不方便劝郭太后不用再顾着曹家。

    郭太后把他们的动作神态看在眼里，又道：“郭家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不都是曹家的恩惠吗？”

    叔父叹道：“明皇帝确有恩于郭家，但若不慎，郭家地位也保不住阿。”

    叔父说得也有道理，而且在他心里，应该觉得，明皇帝都崩了、以前得到的东西收不回去，最重要的还是将来。

    郭太后也不与之争执，她只是想给自己那段离奇的经历、找一个比较可信的动机。

    甄德劝郭立道：“事已至此，我们应心往一处才是，以免像之前那般措手不及。”

    叔父点头道：“之前的事多说无益，如今殿下支持过扬州军，我们的处境尚不算差。秦仲明本是王家的人，又很年轻，吾等愿听从殿下之意。”

    郭家能有权势富贵、几人封侯，却既无拿得出手的学识、也没有军功，以前还反叛过大魏。大家能有今天，其实就是靠郭太后。他们若失去郭太后的支持，恐怕并不是好事。

    郭太后听到这里，松了口气道：“叔父、堂弟早该听我的。”

    叔父郭立、堂弟甄德遂拜道：“臣等遵命。”郭立接着说道。“殿下在此歇息，臣去准备宴席。”

    郭太后从筵席上站了起来，说道：“不必劳烦叔父，我要回宫去了。朝会上常能见面，别的话我们在太极殿说罢。”

    两人挽留无用，遂揖拜道：“臣等恭送殿下。”

    ……

    此时那间名叫“洛闾”的伎馆，已不再接待客人。朝云刚回到这里，发现门口居然还守着个官府佐吏。佐吏叫住她，问她的来历。

    朝云只得谎称、自己是王家白夫人的徒弟，原来有个好友在这里做舞姬，过来是为了寻人访友。佐吏又问了一句、汝是不是曹昭伯府上的伎，朝云否认之后，那佐吏立刻对她失去了兴趣。

    佐吏刚离开，送她回洛阳的陈石一脸后怕的样子，小声道：“跟我回河东罢，洛阳太危险了。”

    朝云不答，有些伤感地抬头望着“洛闾”的牌匾，以及里面的楼阁。

    其实司马家完了之后，即便官府没查到这个地方，此地也是经营不下去的。以前的生意就不好，全靠司马家养着，有别的用处。

    朝云看了一眼陈石，摇头道：“弟还不明白吗？我只过得惯洛阳的日子。”

    这时陈石的脸上，顿时有些失落。朝云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假装不明白而已。

    陈石并不是她的亲弟弟，不过两人刚被司马家收养的时候，就在河内郡司马家的庄园里认识了。那时候司马家陆续在收养战乱中失去父母家人的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余岁不等，朝云与陈石就是孤儿。

    其中有些人成了奸细，有些人变成了庄客、附农，朝云就是当作舞姬培养的奸细。而陈石则成了庄客、帮着管理河内郡的庄园附农，幸好他后来没有加入司马家的私兵，否则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朝云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便急忙离开了洛闾，逃往河内郡找陈石。

    数日之后，在朝云的劝说下，陈石也离开了河内郡，两人一起逃到了河东郡……陈石做庄客那么多年，在河东郡置了一片不大的土地，正好可以在那里耕作躲避灾祸。

    当时朝云一下子真的被吓到了，以为只有躲起来才行、没有别的选择，也许只有委身于陈石才有个地方容身。陈石至少在河东郡还有块土地和一座宅子。

    但是朝云在河东没住多久，便受不了那里的日子，想回洛阳。陈石只好送她回来。

    想想以前，朝云时常都能接触到达官显贵，那些出身显赫的人、贪图她的美色，有时候还会讨好她。

    等到司马家倒了，她才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连容身之地也没有。

    那些逢场作戏都是假的，人总得有一种能维持生存的身份和生计。

    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此间的主人是蔡弘，但是那时蔡弘听到伊阙关之役战败、立刻就去了太傅府，应该已经跟着司马师一起跑了！朝云意识到危险，也是因为发觉蔡弘忽然消失逃走。

    蔡弘不是陈留国那个大族蔡家出身，原来只是河内郡司马家的庄客而已，不过因为父辈就跟着司马家、所以更受信任重用。此前便是他负责统领朝云等一众细作，有一次带着朝云拜见司马师的中年人、便是蔡弘。

    这时陈石的声音道：“洛阳没什么好留恋的，我们回河东，生几个胖小子，过安稳日子罢。”

    朝云一脸震惊：“我一直把卿当亲弟弟，卿竟然要与我生孩子？”

    陈石面露尴尬之色，嘀咕道：“又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姐弟。如今姐还能去哪里？没被官府抓起来便不错了！”

    朝云一时也没想清楚，但看到这个曾经容身的洛闾，显然已没法呆了，便先回到了马车上。陈石走到了前面赶车的位置，回头问道：“现在去何处？”

    朝云道：“先走罢。”

    马车缓缓驶向了街道，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游荡，犹如朝云此时的心境。偌大的洛阳，她一时间竟不知应该去何处。

    朝云确实认识王家的白夫人，还跟着白夫人学过一阵子舞艺。但白夫人与秦亮是亲戚，按照蔡弘以前的说法、秦亮早就怀疑朝云是奸细了。现在去找白夫人，不是自投罗网吗？

    而且朝云这个年纪，到王家做舞姬也必定会被嫌弃。这种大族豪门家里，只需要年轻美貌的歌女舞姬，连他们自己家里的家伎老了、也会被送走。

    “先找间客舍。”朝云叹了口气，对前面陈石道。

    陈石抱怨了一句：“费这些钱，还不如凑起来多买几亩地。”

    朝云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里几乎想说、我花自己的钱财！但陈石毕竟与她相识那么多年了，她才没把伤人的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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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良禽择木而栖

    阳光刺眼，砖石木头在暴晒下、仿佛弥散着一股奇异的气味。来到卫将军府门前，朝云看着两边高耸的阙楼，心情十分复杂。

    这座府邸以前是曹爽府，朝云认识的孙谦、便曾在里面做奸细，而今此间的主人又成了秦亮。无论以往的曹爽、还是如今的秦亮，都是司马家的敌人，朝云这样身份的人来到这里，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真要进去？”陈石面露惧意，问了一声。

    朝云想起秦亮送她的东西、曾经对她的态度，犹豫了一下，用力地点头。

    陈石道：“此非自投罗网？”

    他很快住嘴了，正转头看向南边的宅邸门口。朝云也循着看过去，发现有两个布衣汉子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这边，似乎已经盯住了他们。秦亮到这里之后，周围的人们、似乎比以前曹爽府的人更加警觉。

    陈石悄悄说道：“我们快走罢。”

    朝云道：“弟先回客舍，若我没回去，卿可先回河东。弟放心，我绝不会把弟招供出来。与司马家有牵连的人太多，他们顾不上弟这样的人。”

    陈石忙劝道：“姐跟我一起走。”见朝云不为所动，他又皱眉道，“我不明白，河东有何不好？虽无锦衣玉食，但不也是一张榻、三餐饭？吃睡比在洛阳踏实得多！”

    朝云苦笑道：“我又不是没在乡间住过，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不必感慨洛阳的宅邸是一座座牢笼，乡间是一样的。邻里只有那么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们很快就会到处打听朝云的出身，然后猜测谣传嚼舌根。

    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风吹日晒操劳之后，这个年纪了、剩下的姿色哪能像十几岁女郎一样可以挽回？如果一开始就是个农妇还好，但有过光鲜的时候，将来周围的人只会落井下石、产生莫名的厌恨。人们对于士族豪族没那么大的兴趣，因为那些人已经脱离了平常人的见识，而朝云这种不上不下的人，必定是被嫉恨的对象。

    何况等到朝云变成了一个粗糙的农妇，弟还会原谅她的经历吗？

    她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卷旧竹简，心一横便向府门走去，听到陈石唤她，她回头更咽道，“弟先回客舍罢。”

    朝云急步走到了门口，与守门的官员交谈了几句，说明来意，又把手里的竹简递上去。

    大多人都不识字，只要访客有文书一类的东西，官吏将士都会额外重视。官员随即把朝云请到了阙楼下面的一间屋子里等着，然后叫人把竹简拿进去。

    回想起来，七年前初见秦亮的时候，他对朝云应该挺有好感的，还为她写了一首诗、据说是半首。但朝云没太放在心上，后来蔡弘叫她去引誘秦亮，她也不怎么用心。

    实在是没想到、当初那个身上带着田间劳作气质的年轻儿郎，竟会变成大魏手握大权、举足轻重的人物！

    朝云此时确实有些后悔，只怪有身份地位的人太多、让人眼花缭乱，她没能沉下心去观察，究竟哪个人有前程。但年轻女郎不都是这样。

    她还算聪明的，就像当初那个何骏想当众轻辱她，她便极力反抗了。至今仍不后悔，否则朝云在人们眼里、若变成了谁都可以轻薄的人，恐怕她很快就会沦为娼一般的地位，达官显贵还会理她吗？

    ……秦亮拿到竹简时，展开一看，一句“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而且还是自己的笔迹。他立刻就想起了多年不见的朝云。

    他遂对奴仆道：“把她带到前厅西侧的署房，我随后就来。”

    奴仆揖拜道：“喏。”

    秦亮留在东侧的庭院里，继续看了一会歌女舞伎们卖力的表现，方才离开此地。

    他最近叫人去查寻，把曹爽、邓飏、李胜等家的家伎给找了一些回来，先让隐慈吴心筛选她们的来历，挑了一些年轻没什么问题的家伎、带到府中养着，正准备筹办宴会。

    邀请洛阳宾客的宴席，不能缺了歌舞表演。家伎的地位很低，但其实很需要点技艺，没有长期的练习，那些出身大族的宾客一眼就能看出来。秦亮还是少一些家底积攒，像王家就不会出现这种窘境。

    秦亮还叫人去购买胡椒、精盐，以及阉过的黑猪等食材。这些都算奢侈品，尤其是胡椒，非常稀缺，寻常只有皇室功臣家才有。

    这次宴会不能叫庆功宴，只能以寻常宴请的名义，庆功宴应该让给王凌主持，等王凌安排好大将军府的诸事，必定会操办。

    但是秦亮也得办宴会，这样才方便与以前认识的人重新结交、保持来往。人们相互之间要相处，才能彼此渐渐确定立场，建立信任。

    像钟会、吕巽等人，因为王凌秦亮刚带兵到洛阳，他们无事不会登门造访……那些人以前没有明显的立场，本身就是士族出身，并不愿意表现得太势利，影响名声。

    没一会秦亮就来到了前厅西侧的署房，他跨步进屋时，见一个女郎正背对着门口、眼望着窗外。她察觉有人进来，刚一转身，秦亮一眼就认出来，不是朝云是谁？

    秦亮道：“久别重逢，故人别来无恙。”

    朝云忙弯腰揖拜道：“将军还记得妾，妾感荣幸。”

    只见她脸上精心画过妆容，头发、衣裳的样式比以前简朴了许多，却仍旧很会打扮，把身材衬托得很好。

    秦亮笑道：“当然记得。女郎做细作很一般，舞艺倒真的不错。”

    朝云听到这里，神情顿时一变。

    秦亮道：“不用太紧张，我早就猜出来了。女郎入座罢。”

    他也阔步走到上位，在几筵旁跪坐下来。朝云位于一侧，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敬的姿态。

    秦亮也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朝云。

    上次见面已经是许多年前了，秦亮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初，思绪很容易被拉回往日。以前朝云对他冷淡轻视，大概只因当初他确实不能提供多少朝云需要的东西，不过大多人不都是如此吗？

    朝云轻声道：“妾从来不愿对将军不利，只是奉命行事，别无选择。”

    秦亮点了点头，径直问道：“这么多年不见，卿去了哪里？认识别的细作吗？”

    朝云道：“妾大多时候仍住在洛闾。”

    秦亮寻思那地方可能是司马师的窝点。

    朝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最熟悉的人是蔡弘，如今他已不在洛阳。偶尔也看到了别人进出洛闾，与蔡弘见面。”

    秦亮不禁问道：“卿再见到那些人，还能认出来？”

    朝云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秦亮观察她的神情，便道：“卿不用害怕。司马家都完了，卿没做过什么太严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以前。”他停顿了一下道，“那么卿为何又回来找我？”

    朝云轻叹一声道：“妾已几无容身之处。”

    她接着主动说道：“将军进洛阳时，妾先去投奔了一个乡间的亲戚。妾没有住太久，离开的时候，有很奇怪的感受。”

    毕竟是秦亮刚出仕就认识的人，他遂耐心地听着。

    朝云观察他的神情，便继续道：“乡间很忙碌，每个季节、每天该做的事，都已经安排好，成天都在那块土地上做活。没过多久就非常熟悉地方了。后来妾离开那里，好似……逃出了一个牢笼，又觉得洛阳已变成了新奇陌生的地方，心里很高兴。”

    秦亮沉默了片刻，注视着朝云的眼睛道：“良禽择木而栖，以前的人靠不住了，换一家是人之常情。但切记，脚踏两只船很危险。”

    朝云忙拜道：“将军若不嫌弃，妾当一心忠心于将军。妾绝非同侍二主之人！”

    秦亮听罢点了一下头，不过心里寻思，还是要让吴心挑两个女郎过来、安在朝云身边。

    然后叫隐慈把她带到校事府、暗中认人，如果朝云能指出校事府里司马家安排的人，那朝云应该是真心改投门面了……毕竟她在司马家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出卖了司马家留下的奸细，若叫对方知道、必定没法再容下她。

    他环视了一番这间熟悉的署房，又看向朝云这个故人，便呼出一口气，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卿先去东边的庭院，帮我教那些家伎排演歌舞，过几天宴请宾客时，不能让宾客看笑话。”

    朝云一脸欣喜，跪坐在筵席上弯腰拜道：“妾多谢将军收留。”

    秦亮道：“白夫人今天或明天也要过来，你们以前认识的。”

    朝云揖拜之后，也站了起来，说道：“妾曾向白夫人学过一段时间技艺。”

    秦亮忽然问道：“白夫人与司马家没关系罢？”说罢便仔细看着朝云的脸。

    朝云茫然怔了一下，片刻后摇头道：“妾不知道，白夫人认识司马家的人？”

    秦亮随口道：“因为白夫人认识卿，我随口一问。”

    朝云轻声道：“她不知道我的身份，这些年只有将军猜出来了，是因为孙谦的关系吗？”

    秦亮直接承认道：“是。我去叫个侍女，带卿去东庭院，那里的房屋很多，卿选一间舒适的屋子安顿。余事以后再说。”

    朝云站在原地躬身揖拜，秦亮拱手罢，先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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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精盐羊腿

    不出秦亮所料，傅嘏答应了出任卫将军府长史。秦亮顾不上那些文书手续，直接让傅嘏来上任，一起准备宴会的事。

    白夫人、嫂子张氏也来了，帮着王令君操持琐事。这是秦亮家搬过来之后，第一次接待那么多宾客。

    不过秦亮还真的没有主持过宴会。以前在平原郡都是兄嫂在办，后来请客就去王家，毕竟王家有现成的人手和器皿食材。

    当然在洛阳宴请，与在平原郡的规格大不相同。平原郡那会只要杀一头自家养的猪、羊，有酒有肉，宾客就觉得非常丰盛了。而洛阳这帮士族豪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东西太差，还不如不请。

    早上王令君亲自来了前厅厨房，查验准备好的食材，她走一圈就知道没问题，似乎是靠闻出来的。

    王令君正待要走，忽然转身看向围着麻布的董氏，蹙眉道：“卿怎么在这里？”

    董氏轻声道：“张夫人叫妾来帮手。”

    王令君道：“卿先回去沐浴更衣，一会邸阁后面的厅堂还有不少女眷宾客，卿跟着我招呼宾客是正事。”

    董氏忙屈膝道：“喏。”

    王令君从她身边走过，轻声道：“以后不用听张夫人的吩咐，王无疾是卫将军司马，卿什么身份还不清楚吗？”

    董氏却道：“妾夫妇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秦家的人。”

    王令君看了她一眼，便到灶台上拿起一整条生羊腿，说道：“腌制羊腿用的是精盐，卿忙了半天，拿一条回去，王康不还有个老母亲？”

    董氏揖拜道：“谢王夫人赏赐。”

    王令君又注意到了一个皮肤晒得有点黑的瘦弱女郎，问道：“我看汝面生，汝叫什么名字？”

    瘦弱女郎怯生生地说道：“妾姓祁，妾的长兄叫祁大，长兄说见过秦将军两面，叫妾来做活。”

    王令君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便走了。那女郎也不知道行礼，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次董氏拿到食物十分高兴，倒不是觉得精盐腌制的羊腿很精贵，主要因为这不是吃剩的肉，而是开宴之前分给她的东西！

    董氏依言要从府门出去，正遇到了穿戴整齐的王康，准备着迎接宾客的事。王康见到妻子出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问道：“哪来的？”

    “王夫人赏妾的。”董氏面带笑意，大方地说道，“妾晚上做给阿姑吃。”

    王康没说什么，转头对旁边的高个武将道，“这是我拙荆董氏。他叫祁大，我把他选到了卫将军府，因他是忠于秦将军的人。”

    祁大揖拜道：“拜见董夫人。”

    董氏忙还礼道：“幸会祁将军。”

    祁大忙道：“不敢称将军。”

    王康又道：“许昌之战时，我听到他喊、吃秦郡守的粮拿命还，便觉他是知恩图报之人，跟在秦将军身边没错。”

    祁大摸了一下后脑勺，强笑道：“仆记不得喊过那句话了，战场上、心头绷着，大家都在大喊大叫。王将军记得倒清楚。”

    王康道：“汝要记住，只有护好秦将军，我们的日子才保得住！”

    祁大道：“喏。”

    董氏说道：“妾先回家换衣裳。”

    ……长史傅嘏、司马王康负责迎接宾客，秦亮也在邸阁的台阶下站了一阵，遇到早来的宾客、便见礼寒暄，先聊上几句。

    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至少在秦亮心里很有名，便是嵇康。

    这是能上两千年后课本的人物，竟然出现在了面前，哪怕现在还没那么有名，秦亮也不禁露出了笑脸。

    嵇康是跟着吕巽一起来的，大名鼎鼎的《与吕长悌绝交书》显然还没问世。只见嵇康的个子很高，相貌也很俊朗，难怪曹魏公主会看得上他。只不过此人的打扮有点潦草，浑身十分朴素，简直不像是驸马。

    但嵇康愿意跟着吕巽来赴宴，可能不是看吕巽的面子、而是因为沛王曹豹，嵇康的妻子，正是曹豹的孙女。金乡公主是曹豹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估计书信已经来往过了。

    三人相互揖拜时，嵇康神情淡然地说道：“仆不请自来，惭愧。”

    话说得客气，但神色之间根本没有惭愧，倒好像在说：看得起你才愿意来。

    秦亮也不介意，一脸热情的笑意道：“久仰叔夜大名，卿能来，我十分欢迎。我原以为卿不在洛阳，方未邀请，还望海涵。”

    嵇康察觉秦亮的热情、并非假装，也有点好奇诧异地多看了秦亮两眼，说道：“仆亦久闻秦将军之名。”

    秦亮道：“实在荣幸。”

    这时吕巽道：“秦将军若是迟一两个月，仆或许便来不了。”

    秦亮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

    吕巽叹道：“家父身体不好，仆身为长子，正想上奏陛下，请恩去冀州侍奉家父。”

    秦亮随口道：“原来如此，应该这么做。”

    吕巽接着说道：“家父年迈，若能回到洛阳就更好了。”

    秦亮听到这里，一下子明白过来。

    吕巽想让他父亲吕昭卸任镇北将军、回洛阳做官，这种级别的诸侯，回来可能要给个三公的位置才行？做过三公的后代，吕巽将来的仕途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在这时，只见桓范轻车熟路地从长廊上过来了。秦亮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回头再谈，二位请先到厅堂入座。”

    吕巽循着秦亮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神情立刻稍微一变，拱手道：“仆等先去厅中。”

    秦亮拱手还礼，又专程向嵇康轻轻点头。

    没一会，桓范就走到了秦亮跟前见礼。寒暄罢，桓范径直小声问道：“那时吕昭的儿子吕巽罢？”

    桓范的口气不太友善。秦亮点头称是，不动声色地轻声道：“听说吕将军身体不好。”

    桓范竟然笑了一声，似乎是巴不得吕昭早死早超生。

    一时间秦亮无言以对。虽然秦亮知道吕巽的私德可能比较糟糕，但吕家得罪桓范这事，确如秦亮七年前所言“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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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幸甚至哉

    宴席上来了非常多的人，不仅有男宾，还有许多女眷也来了。秦亮的名声挺好，有忠勇正直、深明大义之名，所以许多女郎也不怕坏了名声，譬如今天男宾女客就是分开招待的。

    钟会当然也来了，之前在石阶下寒暄的时候，钟会便开玩笑说，不请我、我也要来。

    吃什么并不重要，钟会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关键是宴席上都是些什么人。

    今日的赴宴，单是一个嵇康、钟会便觉得不虚此行！钟会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秦亮怎么与嵇康结交上的。

    嵇康几乎不参加这种士族云集的大宴，平时大伙宴饮玩乐的场面上、看不到嵇康的身影。这种人，并不是有权有势就能请到家里来的。

    钟会也只是认识嵇康，算不上正式结交。

    不过钟会十分在意嵇康，刚到厅堂入座，便有意无意地看向嵇康，几乎忘记了身边的人。嵇康身上有一种孤高淡然的气息，他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心境和修养。

    钟会也没法描述自己的那种感觉，似乎心向往之，似乎是想变成那样的人？都不是，很奇异的感受。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希望得到嵇康的认可。

    世人的评价、钟会都不太在乎，唯独很想知道，嵇康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之前钟会就干过一件奇事。他写了一篇自己很得意的文章，很想让嵇康评价一番，遂来到了嵇康宅邸外面，徘徊了一番、竟然不敢去拜见嵇康，便把文章扔进了嵇康的院子！

    后来了无音讯。钟会品味着自己在嵇康跟前、似乎有一种示弱的卑怯感，心里又很恼怒，甚至想知道嵇康没法淡定的时候、会不会与寻常人一样。但钟会不想那么做。

    在复杂的情感中，嵇康仿佛成了钟会心里一座山。无关出身，无关财富，无关权势。

    最奇怪的是，钟会在秦亮面前示弱，却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就像刚才，钟会说不请自己也要来，玩笑之余也是一种示弱，但两人依旧笑得很欢乐，钟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秦亮这个人非常聪明、才能出众，让钟会挺崇拜，但又莫名能让他觉得安心，有点兄长一样的感觉……一种很玄乎的直觉，好像这个高大俊朗的兄长、会保护他似的。

    之前哥哥钟毓其实支持司马家，别人看不出来，钟会却一清二楚。曹爽伐蜀时，钟毓起初一声不吭，后来曹爽败局已定，钟毓又写文章去劝曹爽退兵，所作所为简直与司马家共进退！钟会其实与司马师、司马昭的关系也很不错。

    待秦亮、王凌进洛阳，凊算司马家时，钟毓心里便很担心。但钟会却一点也不害怕，主要还是直觉秦亮不会拿他怎么样。

    秦亮这种人念旧，以前籍籍无名之时，钟会帮他出过名。虽然那次钟会其实是看着吕巽的情面上，但秦亮肯定是领情的。

    而且秦亮这个人与太学好友传闻中不一样，什么自卑自负、自尊心很强之类的话，钟会结交后觉得人们完全是胡说八道，秦亮的脸皮反而非常厚！

    秦亮之前经常来参加聚会，几乎每次都要被何骏奚落，但第二次秦亮还会来。钟会想起以前的事，就觉得好笑。

    最奇特的是，如今秦亮翻身了，何骏还能来参加宴会？秦亮的为人心态，确实很特别！钟会如果是秦亮，此时会让何骏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对了，何骏此时就在钟会旁边。何骏可能觉得钟会好说话，主动过来的，其实钟会根本看不起这个人。但钟会不是嵇康，他看不起谁、却不会表露出来。

    这时宾客们差不多都到了，厅堂里闹哄哄一片。没一会秦亮便与他丈人王广一起走了进来，两人来到了上位入座。

    几个人立刻说起了恭贺的话。

    秦亮笑着端起酒杯道：“自从我外任扬州之后，难得与亲朋好友见面，今日重逢欢宴，我心甚喜。此刻高朋满座，真是蓬荜生辉！我敬大伙一杯。”

    桓范道：“仆等还能在此饮酒，幸甚至哉。”顿时有几个人附和起来。

    又有人道：“将军盛情，荣幸之至。”

    众人说着话，纷纷举杯对饮。

    接着秦亮便抚掌拍了两下，便见乐工来到了角落里鼔、琵琶、琴瑟等乐器旁边。片刻之后，缓慢独特的鼓声节奏便响起了。

    各种弦声随后“哗啦”一阵加入其中，仿佛恢弘的潮水忽地涌了上来，随后又立刻退潮，夹杂着鼓声弹出一阵幽美舒缓的旋律。

    钟会留意到，嵇康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正向乐工侧目，多半是因为这是一首新曲。嵇康是十分精通音律之人，对于有意思的新谱多半有兴趣。

    而钟会这才想起，秦亮也是个通音律的人，这首新曲可能就是秦亮所作。主要还是因为秦亮在战场上的战绩太亮眼了，钟会平时都不太想得起、他也是个懂音律诗赋之人。

    接着一个戴着白面具的女郎拿着剑走了出来，她随着鼓点踏着轻盈的步伐，随即挥剑独舞。只见她束腰柔韧，高挑腿长，剑术舞步十分娴熟精湛。钟会一看就知道这等技艺、不是随便能找到的人，以秦亮的家世，他还挺有办法的。

    旁边的何骏侧身小声道：“我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戴着面具能看出来？

    那女郎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眼神，以及朱唇下巴。她的嘴唇上涂抹着艳丽的胭脂，加上白皙尖尖的下巴，颇有妩媚之色，但身上却穿着灰白色的麻布袍、头上揷着木头发簪，一副古朴朴素之气。艳丽与古朴反差，却并不觉得突兀。

    女郎的剑术柔韧有力，破空有声，虽然动作都是为了观赏，但有这样娴熟的技巧，怕是实战也不会太差。

    接着又有四个戴着面具的女郎上场，与先前独舞的女郎相对交叉冲过，群袂飘飞，纤腰如柳，寒光闪耀，赏心悦目。弦声鼓声也在随着剑舞的时而轻快、时而肃杀的身姿，起伏悠扬。这个节目不错，感受十分丰富。

    看宾客的神态就能知道，大伙的表情也随着音律舞步的变幻、而跟着渐渐改变，观赏得如痴如醉。

    因为宾客不仅有雅士，还有武将，不管什么人都能在这场内容丰富的舞蹈中找到感兴趣的地方。即便像何骏这种好色之徒，也能垂涎一下女郎们的纤腰楚楚，以及半遮半掩的眼神与朱唇。

    良久之后，五个女郎聚拢、向四面揖拜退走。厅堂上的人们抚掌，一些人还发出了叫好之声。

    节目不停，剑舞刚退，十几个柔美的女郎便随之上来跳长袖舞，气氛也缓和下来。长袖舞是经常能看到的舞蹈，加之音律舒缓，大伙都放松下来，其间不断有说话声。

    钟会拿起小刀在烤羊肉上搁下一块尝了尝，顿时尝出咸味中毫无苦涩杂味，且有胡椒等佐料。他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秦亮还是挺舍得，至少很重视今日的宾客。

    何骏的声音道：“竟然有胡椒粉，哪买到的？”

    钟会笑道：“只要舍得钱，总能买到。”

    胡椒很稀罕、当然也很贵。钟会记得有一次吕巽请客，用的盐是西域赤盐、也是一种没多少苦涩味的矿盐，还在宴会上专门提了一句。相比之下，秦亮倒更大气，用上了精盐、胡椒，各种稀少的佐料，他也没说什么。其实像钟会这类出身的人，不用告诉他们，大伙一尝就知道。

    这时后面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道：“听说请了女眷，卢夫人来了吗？”

    何骏脸色顿时一变，转头道：“汝什么意思？”

    钟会端起酒杯道：“二位发酒疯，也要多喝几杯之后才行。”

    何骏愤愤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还是很给面子地与钟会对饮。

    厅堂上的长袖舞跳完了，女郎们开始跳起了对舞，音律的节奏也轻快欢乐起来。一个美貌的女郎挪步到了跟前，旋转的身姿下、群袂像是伞一样飘起，笑吟吟地向何骏瞥了一眼。何骏顿时喜笑颜开，把刚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女郎旋转的舞姿却停留到了钟会跟前，伸着削葱一样的手臂、轻轻一舒展，好像是舞蹈的一个动作，又好像是在邀约钟会。

    即便是钟会摇头拒绝，女郎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她的动作是融入了舞蹈的。

    但钟会没有拒绝，他伸手从怀里摸了一小块金豆，趁着牵女郎手的时候，轻轻塞进了女郎的手心。

    女郎轻轻旋转身姿，做出用手半遮半掩的动作，立刻看清了被塞到手里的东西。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眼睛更是对着钟会目送秋波。

    钟会离开了筵席，来到女郎面前，与她跳起了对舞。

    女郎挥起长袖，身体倾斜、双臂展开，随着音律向后挪步。钟会随即双手叉腰，跟着她进一步，两人马上就配合得十分融洽。钟会再让时，女郎再进逼，身体随着旋律摇摆舞动，始终保持着距离。

    宾客们纷纷侧目，笑吟吟地看着钟会表演。认识钟会的人见状，发出了“哈哈”大笑声。有了钟会的参与，厅堂上的气氛也更加活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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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项庄舞剑

    丝竹管弦之声与人们的谈笑充斥堂上，不时有人上来敬酒说话。秦亮没多久就满脸通红，又喝多了。此时的酒水没有蒸馏高度酒，但也不是用小杯，酒宴上每个人的饮酒量都是以升来算，照样能喝得大醉。

    厅堂上传来一阵大笑声，钟会竟当着数十人的面，与一个舞姬在中间翩翩起舞。他们一会跳对舞，一会跳一种名为“以舞相属”的舞蹈，配合得还挺好。这种时候舞姬们也不用成套舞蹈了，只要能跟得上音律，跳得好看，便在厅堂之间随意表演。

    钟会这种大族出身的人，为人比较大方，在这么多人跟前与舞姬对舞，其实并没有多少轻浮婬邪之感，最多有点放浪形骸的嫌疑。毕竟舞姬本来就是以色娱人、她只是在做本职工作而已，而钟会却是有身份的大族子弟。

    不过钟会没跳一会，便回到了席位。那个舞姬随后摇摆着舞步，径直向嵇康过去了。

    秦亮看在眼里，顿时猜测舞姬是得了钟会的意思，故意去逗嵇康。像钟会这样的人，家里不知道有多少家伎，恐怕早就与歌女舞姬玩腻了，他刚才与舞姬跳舞，可能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舞姬一只纤手向上、一只向下，在琴声中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双臂合于头顶。正好一阵轻快的旋律响起，她的身体随之一阵旋转、间色裙袂被甩得飞舞，立刻飞旋到了嵇康跟前，头顶的双臂向两翼展开，一只手臂伸到了嵇康的面前、双膝微微一屈，便是邀约之意。

    不得不承认，当初曹爽整日在府邸宴饮，倒是把府中的舞姬们练出来了，这些舞姬十分大方，很会带动气氛。

    嵇康竟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有点窘迫。年轻女郎含笑注视，眼神仿佛十分喜欢他、欣赏他，这种场景，嵇康当然不好意思冷眼相对。但嵇康这个狂士、显然也不想在人们面前跳舞，于是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

    钟会却笑嘻嘻地看着嵇康，好像得到了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嵇康似乎也回过神来，向钟会看去。钟会收起了笑容，一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模样。

    年轻貌美的舞姬其实只是一根线，钟会关注的、多半只是斜对面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秦亮不知道二人的关系怎样，但刚才他们没说一句话、却完成了一次隔空的互动。

    忽然间秦亮心里倒有几分感慨，他知道历史上嵇康之死与钟会有关。而如今看到的却是欢宴上的玩笑，钟会此时似乎与嵇康并没有什么仇恨。世人之间的恩怨，总是变幻莫测。

    就在这时，只见羊祜与王沈离席往门外走去了。秦亮也正想与羊祜攀谈几句、熟络关系，便对旁边的王广道：“仆往如厕。”

    上次羊祜主动来见，秦亮却在西阁不想出来，错过了那次见面、确实有点可惜。当初羊祜应该是为王元姬求情来的，等王元姬的事解决了，羊祜这种人、没事不会过来攀附。

    秦亮起身后，觉得脚下有点飘，酒真的喝多了。他沉住气，慢慢先走了几步，这才从席位后面的过道往外走。

    他从石阶走下来，左右一看、却没看到刚才那两人，便信步沿着西侧长廊踱步，等着他们出现。

    刚走到东西延伸的那段走廊尽头，忽然听到了转角后面有人说话。

    王沈的声音叹了一气道：“如今又来到了曹昭伯旧府，我常想起叔子说过的话，叔子确有先见之明。”

    羊祜的声音道：“我当时也没想到，曹昭伯会是那样的下场，实在谈不上先见。”

    秦亮立刻听明白了他们谈的事。之前曹爽好像征辟了很多士族子弟，王沈便在其中，听说王沈曾邀约羊祜一起来曹爽府做官，羊祜接连谢绝了两次。

    王沈就没想那么远，他先是接受了曹爽的征辟，曹爽倒了、他又被司马家接纳，还跑到寿春去送过诏书。当时封王凌为太尉的诏书，就是王沈送去的。

    现在司马家也倒了，王沈还是没事……谁叫他叔父是王昶呢？

    但秦亮暂时没法拉拢王沈，因为王沈肯定是投王凌的。他叔父王昶是太原郡人士，从小兄事王凌。

    王昶与司马家也是关系匪浅，做上荆豫都督便是司马懿一手促成。不过如今司马懿已经死了，并州士族领袖显然是王凌，王昶家的人、重新回到王凌的怀抱是最好的选择。

    秦亮走过了转角，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羊祜与王沈立刻揖拜见礼。

    秦亮笑道：“叔子、处道不必拘谨，你们能来，我便很高兴了。”

    他又指着不远处的署房道：“我做曹昭伯掾属的时候比较早，办公的地方就在那里。”

    王沈道：“我在东侧那边。”

    两人顿时相视而笑。

    秦亮又对羊祜道：“上次我确实走不开，有好几个人来访、都没见到，怠慢了叔子阿。”

    羊祜拱手道：“无妨，仆正想找机会当面感谢秦将军。”

    王沈也是个识趣的人，听出来两人有话要说，便揖拜道：“仆先回厅中赏舞，秦将军安排的歌舞音律十分美妙，仆不想错过了。”

    秦亮还礼道：“一会我们到厅中饮酒。”

    王沈离开后，羊祜道：“秦将军救出家姐，仆心中甚是感激，家姐过得不容易，幸好逃过一劫。那天仆本想再求秦将军一件事，不过后来表姐已经获救了，仆便未再登门造访。”

    秦亮道：“我一向钦佩叔子的才德品性，即便卿不来，我也会设法救出羊夫人。后来羊夫人前来、提及王元姬之事，我也是因为看重叔子、才设法做成那件事。”

    羊祜以前从来没与秦亮结交过，听到这里，不禁多看了秦亮两眼。秦亮一脸诚恳，神情中都是欣赏与好感。羊祜看在眼里，忙躬身道：“仆不敢当。”

    秦亮感觉得出来，其实这个羊祜与嵇康一样清高。寻常人做梦都想当官，包括士族出身的王沈那样的人，但羊祜嵇康心气高，若是他们看不起的人，送官当、这些人都不干。

    不过两人的性格不一样，羊祜表现得要谦逊谨慎得多、只是表面。而且嵇康倾向道家思想、似乎真的已看淡仕途，羊祜却是个入世之人，应该信奉的是儒家。

    秦亮想让羊祜来做掾属。但想着曹爽、司马懿的征辟，羊祜都拒绝过，这会忽然受到邀请，可能不太容易答应。

    于是秦亮放弃了直接的风格，准备采用迂回的策略。

    秦亮只得说了一句：“以后叔子再来卫将军府，我随时都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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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羡煞旁人

    卫将军府的歌女舞姬们、今天很需要点体力，她们要辗转于两处宴厅表演，因为男宾女客不在一个地方。舞姬只有那么多，节目却不少，她们每个人也不止跳一曲舞、唱一支歌，期间只能歇一会，换了衣裳继续出场。

    宾客会在宴厅附近走动闲聊，又有侍女也穿梭其中，一派热闹喜庆的场面。

    刚死了阿翁不久的卢氏、也来参加了宴会，只是金乡公主没来。何晏的长子何骏几乎每天都喝酒吃肉，卢氏只是偶尔出来赴宴结交罢了，而且是金乡公主的意思。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别人说三道四，直到来到厅堂里，在引荐的时候、发现羊徽瑜也来了，卢氏这才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因为羊徽瑜也是刚死了阿翁。

    司马懿是何骏的杀父仇人，在杀何晏之前、还让他出卖了许多同僚，羞辱坑害了一番。何骏应该仇恨司马家，但卢氏对司马师的妻子羊徽瑜、倒没什么恶感……卢氏不太关心何家的事，何家几乎完了，现在整个何家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金乡公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宾贵妇们，连卢氏也看得眼花缭乱。妇人们不像男子经常聚集宴饮，平素最多的也只是两三好友相聚、以及亲戚之间相处；参加这么多人的宴饮，贵妇们也不常遇到。所以一些妇人穿上了最好的衣裳，穿金戴银，让庭院之中更增富贵华丽的气息。

    不过女主人王岑的妆容反倒比较简单，既不朴素、也不繁复，十分得体。挽鬓上一枚金色的步摇，只有一件首饰、连耳坠也没戴，一身简洁的夔纹红色深衣，颜色鲜艳，却又很简单。

    旁边有贵妇在深究王岑的衣服料子、以及头上那根步摇的来历，说是很好看。但卢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枚首饰连玉石镶嵌也没有，就是普通的金簪。王岑的打扮得体漂亮，最主要是因为她人长得好。

    瞧瞧那精致的五官、匀称秀丽的脸型，以及修长的腿，线条美妙的身段，恐怕随便裹块破布也不会难看。

    不信的话、看那个王玄姬就是了。王玄姬便是穿着麻布袍服，而且还很宽松，可能是因为胸襟的原因、不太好裁剪。她就那么简单朴素的打扮，同样让人觉得艳丽。

    卢氏听她们说话，王玄姬好像是在避世清修，所以衣着很简朴。难怪何骏等人好几年了、还对王玄姬念念不忘，这女郎长得确实美貌。

    但卢氏心里寻思，什么清修是假，躲着与秦仲明幽会才是真！王玄姬虽是妾生女、却也是王彦云之女，为了那种事竟然连人都不嫁了，寻常人必定不敢相信。不过秦仲明的身体形状，卢氏知道是什么样子，她不愿意为了身体愉悦就做那种事，然而她知道、有些妇人真能豁得出去。

    如此绝美、出身大族的王家姑侄两人，都看得上秦亮。卢氏看在眼里，此时当然完全明白、自己看走眼了秦亮，居然拱手让给了别人！

    她不断告诉自己，如今后悔已经没有用，但仍然忍不住懊悔，只觉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

    一曲舞蹈散去，有贵妇便趁空隙对王岑恭维道：“王夫人出身大家，容貌出众，如今夫君又文武双全，真是羡煞旁人阿。”

    王岑姿态端庄，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声音不紧不缓：“陈夫人说笑了，哪里需羡慕我呢？”

    陈夫人又道：“秦将军年轻有为，乃国之肱骨，有‘儒虎’之名，夫人辅佐功不可没阿。”

    王岑道：“我只是做些平常妇人的事，在家中操持些琐事罢了。夫君做官，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卢氏听到这里，觉得似乎有点耳熟，她想起来、自己以前想像过这样的场景。不料类似的场面、竟在王岑这里应验了！

    其实也很正常，秦亮的名声那么大，别的妇人必定会有恭维之词。而受恭维的人，总要稍微自谦一下，差不多都会说这口话。但听在卢氏耳中，感受便很不同，她恍惚间好像在梦中一样。

    想来卢家也不比王家差多少，只是卢氏并非主家之女、稍有不如。但如今境遇真是天差地别！妇人嫁的夫家，影响真的是太大了。

    又有人饶有兴致地问道：“王夫人出阁前认识秦将军吗？”

    王岑摇头道：“我很少出门，哪里会认识？家父乃守旧礼之人，在淮南见到夫君时，觉得夫君的品行端正，便作主答应了婚事。事情十分平常，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人道：“王夫人必是命中有福。”

    卢氏默默听着，但根本不相信王岑的说辞。王公渊那等大族出身的人，会这么容易与寻常人联姻？多半是看中了秦仲明的才能，预见到秦仲明有一番作为，才不惜嫁女拉拢。

    想到这里，卢氏又觉得自己识人的眼光、确实比不上王公渊。当时她就没看出来秦亮的能耐，否则什么也不做，如今众星环月般受追捧夸奖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眼下卢氏却只能躲在一边不敢多说话，她在贵妇们面前、实在没有什么太光彩的谈资。这样的感觉挺心酸，她对何骏的怨气也莫名地增加了不少。

    这时王岑又与秦亮的嫂子张氏说话，感谢嫂子操劳帮衬。一些家势较低的妇人、又去恭维张氏……有些大事找女眷也有用，这些妇人主要还是看家势、与男人们的势利没什么两样。

    不料张氏竟然向卢氏看过来，笑着说道：“没想到与卢夫人还能见面。”

    卢氏听到这里，顷刻间更是百感交集。好多年前，秦胜被清河郡抓了，张氏来求过卢氏帮忙，曾向卢氏跪伏恳求！当时以卢氏的地位，接受跪求其实很正常。不过张氏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但在卢氏看来，几年前那件事，自己做得根本不算刻薄！以当时秦家的家世，若非看在与秦亮的旧谊情分上，张氏能见到卢氏一面都不可能。

    卢氏忍了下来，只能陪着笑脸，端起酒杯向张氏敬酒，然后用宽袖一遮，将酒水和着苦涩一些吞了下去。一种强劽的屈辱感便袭上心头。

    张氏也给面子对饮了一杯，侧身说道：“我刚到洛阳，认识的人少，卢夫人算是旧相识。我挺感激卢夫人，当初若是换了别人，我怕是见不到人呢。”

    卢氏听到这里，好受了一些，转头拱手道：“可惜没帮上忙，有些大事、妇人真没有好办法。”

    关系似乎有所缓和。但卢氏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张氏可能还不太了解何家的处境、尤其是何晏死前得罪了太多人的情况，所以留有余地。等张氏打听清楚之后，说不定便会讥讽、报復！

    就在这时，忽然“叮哐”一声传来，卢氏等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羊徽瑜把面前的酒壶翻了！上面的酒水全撒到了她的深衣上。

    羊徽瑜喝了酒满面通红，好像酒量不行、她却非要喝，自己把酒壶给碰翻了。她立刻向王岑拱手道：“妾失礼了。”

    王岑身边姓董的妇人走了过去，轻轻扶住羊徽瑜、拿出手绢给羊徽瑜擦拭酒水。王岑转头道：“无妨，我有衣裳，羊夫人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便可。”她接着叫来了一个侍女，吩咐道，“把羊夫人带到内宅，叫莫邪找一身好些的衣裳，照顾好羊夫人。”

    侍女屈膝道：“喏。”

    确实是件小事，厅堂中的丝竹未歇，大家也继续相互谈论欢笑起来。

    但盛宴之下，并非所有人都能融入到这样的喜悦之中。气氛改变不了每个人，甚至因为饮了酒、气氛热烈，还会放大内心本有的情绪。如卢氏就是这样的感受。

    ……热闹的宴会还在继续，秦亮请客的时候没写是庆功宴，但这个时机、这个景象，确实像是在庆贺。

    秦亮在庭院里见过羊祜之后，回来又喝了不少酒，已经喝多了，只觉得周围“嗡嗡”直响。他的酒量不太好，不过醉酒之后心里是清楚的，有人上来敬酒交谈，他也不糊涂。

    这时上来了个不认识的人，自己说了名字之后，秦亮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王经。以前秦亮没见过王经，只是听说过、知道这个人而已。

    前几年王经还是江夏郡守（东吴的地盘）、在边境统兵，秦亮从陈安那里听到了一件事：曹爽觉得王经没什么事干，就给了王经二十匹绢，让他去东吴做生意。王经一气之下，便不当官回家去了。经过母亲的劝说，他才自己去官府认罪、擅离职守，叫人打了五十杖，这才没有被曹爽放过。

    王经最近才回到洛阳、找当官的机会，秦亮本来没想起这个人，是傅嘏给王经发的请帖。

    王经端着酒杯道：“没想到秦将军竟记得仆。”

    秦亮自然不会说、记不得，便笑道：“卿是冀州清河郡的人，我家在平原郡，我们算得上是同乡，怎能不记得？”

    王经笑道：“确是同乡，崔德儒也是冀州人，不过以前未能在崔公府上结识秦将军、实属遗憾。”

    崔德儒就是崔林、清河大族的人。不过秦亮是平原郡人士，不是一个郡、在品评等方面便没有交集，以前没走崔林的路子。

    而王经出仕，就是靠的冀州同乡崔林，如今崔林已经死了。秦亮喝得头晕目眩，只是反应比平时慢，心里却很清楚：冀州士人不少，但近些年在朝中势力不太行、亟需一个领袖。

    秦亮立刻说道：“既是同乡，彦纬应多来府上走动，不要见外阿。”

    王经高兴道：“仆先干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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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向往又逃避

    宽敞明亮的厅堂，技艺精妙、赏心悦目的音律舞蹈，精心烹饪的美味食物，或盛装打扮、或得体清雅的宾客。欢笑热烈的宴会，其实羊徽瑜挺喜欢的。

    回到羊家后的这段时间，羊徽瑜仿佛外人一样不好干涉家里的事、哪怕是些琐事，日子确实有点无趣枯燥。而像今天这样的宴会，能在人前露面，有人听自己说话、也能听别人谈论，心情也会收到气氛的影响、变得丰富多彩一些。

    所以羊徽瑜在宴席上的复杂心情，其实与宴会上的人们无关，都是她自己的问题罢了。

    无论女主人王岑，还是女眷宾客、照顾宾客们的侍女，对羊徽瑜都很好。也许人们并不是关心她，但在这样的场合，大家总会表现出体面、客气和热情的样子。

    只是羊徽瑜更羡慕王岑罢了。那种能得到人们关注、认可的感觉应该很好，尤其在这样高规格的宴席上，宾客中许多都有身份、才德、名气，那种大方得体、拿得出手的表现，或许能让自己也喜欢自己……而不是嫌弃。

    有时候羊徽瑜对别人的态度挺恶劣，不仅对亲人，就算对救过她性命、救过她表妹王元姬的外人秦亮，她照样没好语气。她意识到可能不是生别人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侍女带着她来到内宅之后，只是隔着一道墙，刚才喧嚣喜悦的气息，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内宅大庭院里的人不多，风景恢宏中带着典雅秀丽，一派宁静的景象，简直好像不是在同一座府邸似的。

    来到人少的地方，没有了眼花缭乱的精彩，羊徽瑜也放松自在了一些。外面热闹的宴席，她有些向往，同时又想逃避，还是与自己的境遇有关、担心别人会打听自己的事。

    那个叫莫邪的侍女，把羊徽瑜带到了西侧的庭院，解释说她家女郎的衣裳、放在卧房里。

    于是羊徽瑜有点头晕地来到了秦亮夫妇住的地方，但莫邪没有让她进卧房，只请她在卧房外面的房间里入座，然后莫邪犹自进去找衣裳。

    莫邪找出来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有刺绣花纹的丝绸深衣，还有白色的亵衣。

    莫邪道：“夫人稍等，妾去打些热水来，夫人好擦掉身上的酒水气味。”

    果然没一会她便端着一只青瓷盆进来了，里面还有洒了几瓣花、放了一点香料。莫邪随后向她揖拜了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让羊徽瑜在房间里自己收拾。

    在秦亮住的房间里脱下衣裳，羊徽瑜心里有点奇怪。不过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她也大方地去除了沾上酒污的衣物，然后拿布巾沾水轻轻擦拭，喝了酒手上不太平衡，有些地方跳来跳去不太好着力。待她穿上了王令君的衣服，更有种新奇陌生的感觉，这衣裳不是新的、毕竟别人穿过。

    王令君的深衣裁剪得很细致，羊徽瑜穿上之后、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身材。腰身真小、髋部挺宽松，胸襟也不太合适，这衣裳的胸襟高一些、但两侧却稍微有点紧。

    羊徽瑜转头看了一眼房门，默默地向里面的卧房走了进去。她来到铜镜镜台前面，从各个角度、观察着镜子里的样子。穿上王令君的衣裳，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有些狐疑地仔细看着铜镜里的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差在哪里，以前比不上死去的夏侯徽，现在也比不上王令君。

    羊徽瑜幽幽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铜镜，在卧房里慢慢地转了一圈，踱步到了一套挂在帷幔旁边的红色官服前面。这套袍服应该是秦亮穿的，或许是避免叠皱了，用木架挂在了这里。

    羊徽瑜仔细看了一会，不禁靠近过去，轻轻在袍服上闻了一下。好像没洗过，有淡淡的气味。

    她不敢在卧房里逗留太久，随即走出里屋，来到外面的房门口，打开了木门。

    少顷，莫邪便走进来了，她拿来了一块干净的布，然后把羊徽瑜换下来的脏衣裳叠好包起来。莫邪这时才恍然道：“妾先为夫人洗干净？”

    羊徽瑜摇头道：“洗了也干不了。”

    莫邪道：“妾晾干之后，请人送到夫人府上。”

    羊徽瑜笑了一下，说道：“都已经包好了，我拿回去自己洗。”

    莫邪又道：“旁边有厢房，妾打扫过，夫人要歇息一会吗？”

    羊徽瑜看了一眼明媚阳光下、远处清晰的邙山，说道：“我不胜酒力，要回去了。汝替我向王夫人道别罢。”

    莫邪便道：“妾送夫人到前厅。”

    两人一路走出内宅的门楼，羊徽瑜循着喧嚣的声音，看了一眼女宾的宴会厅那边。按理她应该亲自去向王令君辞别，但王令君等人必定会送她一程，然后会被满厅的宾客关注、人们少不得拿她当话题说一通。

    于是羊徽瑜嘱咐了莫邪一声，不再前去。莫邪也叫来了另一个侍女，送羊徽瑜去乘坐羊家的马车。

    刚走到长廊上时，却碰到了秦亮与一个人正在交谈。羊徽瑜见状停了一下，仍旧往前走。秦亮也注意到了她，转头看了过来。

    羊徽瑜上前揖拜，侍女远远地跟在后面。

    秦亮打量了羊徽瑜一番，显然认出了她身上穿的、正是他妻子的衣裳。他没多问，随即还礼，引荐道：“这位是嵇叔夜。”

    羊徽瑜看了一眼嵇康，当然听说过此人，名气不小。但嵇康为人清高孤傲，不太愿意与凡夫俗子来往、不管别人是否有权势地位。

    倒没想到，嵇康会来参加秦亮的宴会，而且两人还能说得上话？在羊徽瑜眼里，他们完全是不同的人。

    秦亮又道：“羊夫人，羊叔子之姊。”

    羊徽瑜遂向嵇康见礼，简单说了一声“幸会”。嵇康则很随意地拱手还礼，正眼也没看羊徽瑜一下。

    羊徽瑜也不以为意，嵇康的为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什么权贵、美人，他都不怎么在意。当然她对嵇康写的那些东西也不感兴趣，更不想为了出名与名士结交，她又不出仕、无须名士的评价。

    秦亮与嵇康刚才应该在说什么话题，此时接着说道：“我看过叔夜的文章，叔夜并不反对世人追逐仕途，而我也觉得随性自然没什么不妥。人们正因看重不同的东西，才不用每个人都以权势富贵、作为人生的评判准则。”

    嵇康点一下头，淡然道：“秦将军是值得交往之人，不过仆还是更习惯三五知音相聚，人太多了便成应酬，先告辞了。”

    两人再次相互揖拜，嵇康又道：“秦将军请留步，不必拘泥于俗礼。”

    秦亮遂叫来一个奴仆，去送嵇康。

    羊徽瑜听到这里，倒觉得这两人的谈论挺有意思。她没听全他们谈论的内容，但能感觉到一种风雅有见识的感觉，不是那些心里只装着声色犬马的人可以比拟。

    秦亮目送嵇康之后，立刻对羊徽瑜道：“其实我的文章、嵇叔夜多半不认可，出名的那篇《请吕公止界书》，因为有世俗目的，格调不高。”

    羊徽瑜忽然觉得很欣慰，因为秦仲明愿意跟自己说文章，仿佛是一种尊重。妇人其实最能感觉到的、是情绪心态，对男人们执着的道理、反而没那么在意。

    她的态度也比上次好了一些，说道：“秦将军是学以致用，并无高下之别。”

    秦亮道：“那倒也是，羊叔子若看我的文，感官多半会好一些。”

    羊徽瑜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在走廊上与秦亮这么谈论、感觉有点奇怪，便忙道：“多谢秦将军款待，妾要请告辞回家了。”

    秦亮看了她一眼道：“我跟夫人一样，也是饮酒上脸，酒量不太好。既然如此，我便不多挽留，送夫人一程罢。”

    他先给羊徽瑜找到了提前离开的理由，她都不用解释。羊徽瑜却忍不住想刁难他，不动声色道：“秦将军没送嵇康，又何必送妾？”

    秦亮竟然轻声道：“因为夫人在我心里更重要。”

    羊徽瑜有点尴尬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道：“妾怎么不觉得？”

    刚才羊徽瑜还以为秦亮想花言巧语调戏自己，这时秦亮却正色道：“那是因为有些误会。譬如上次放了王元姬的事，我必定是考虑羊叔子、羊夫人的情面，才答应那件事。不可能是因为吴夫人，王元姬与吴夫人又没什么关系。卿寻思是否这个道理？”

    羊徽瑜想了想问道：“那我们没见到秦将军，也是巧合吗？”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如此纠缠、在秦亮这里得到的待遇和态度？

    秦亮倒不以为意，说道：“当然，那几天我走不开，谁都没见。”

    羊徽瑜忽然相信了他说的话，也许是他的眼神很诚恳，也许是回过神来、发现言语间的关系有点异样。

    本来秦亮对她有恩，羊徽瑜应该是欠他的，但他却反过来对自己的态度很好……除了第一次见面。但那次羊徽瑜同样冷言冷语、心里满是怨气。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有权有势的男子、像秦亮这样对待她一个妇人，并不多见。她也领情，心里那些莫名的怨气和恼怒、似乎渐渐也淡了一些。她便缓下口气道：“秦将军对我们的恩义，妾心有感激之情，若有回报的机会，妾亦不会推辞。”

    秦亮苦笑道：“卿若不恨我，我就很满意了。”

    羊徽瑜这才想起了司马家的遭遇，她醒悟过来，按理自己确实应对王家、秦家都有恨意才对。

    而她几番对秦亮冷眼相对，秦亮可能也以为、她是因为夫家的事有怨恨。

    羊徽瑜不答，慢慢往前走，转头见旁边的秦亮走路摇摇晃晃，便道：“秦将军留步罢。”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轻声道，“喝不了便少喝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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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酒醉人清醒

    丝竹管弦之声从邸阁方向传来，秦亮却已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眼前的景色也有些晃悠。羊徽瑜说不送，他就站在长廊上，正待要与羊徽瑜道别。

    这时吕巽从后面赶了过来。于是又引荐了一番，羊徽瑜多留了一会，因为吕巽刚来，她若马上转身就走、大概觉得不太礼貌。

    吕巽显然与嵇康的性情不一样，他当着秦亮的面、不好与羊徽瑜多说，却一边与秦亮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瞧羊徽瑜，好像羊徽瑜身上有吸引目光的磁铁似的。

    他说道：“这个嵇叔夜，来的时候、专程过来找我带他，走的时候却招呼也不打一声。”

    吕巽说的可能是实话。嵇康与吕巽同路，却不见得与吕巽关系多好、恐怕只是有来往而已。但秦亮也没觉得，嵇康赴宴是看自己的情面，多半还是沛王曹豹说了什么话。

    秦亮不以为意地笑道：“嵇叔夜不拘俗礼，长悌应该了解他的。”

    吕巽摇头说：“了解不多，嵇叔夜喜老庄玄学，仆不太愿意与他清谈，玄之又玄，几乎是瞎说。秦将军所学是儒学罢？”

    秦亮喝了酒之后、话也有点多，便随口道：“我读的东西比较杂。道不一定是瞎说，有关宇宙以无生有的思考，或许真有道理。无法证伪，却也叫人没法明白，说不清楚是因为内容太少了。世人可能低估了道的复杂，也高估了人的参悟。恐怕参道并非一千年、两千年可以办到，办法也不是坐悟，而是需要很复杂的过程、才能渐渐窥探本源。”

    羊徽瑜没多言，但秦亮说话的时候，她倒侧耳细心听着，好像对道法很有兴趣的样子。

    见吕巽在悄悄瞟羊徽瑜，秦亮遂转头坦然看了一眼羊徽瑜，“羊家的家学，应该才是儒学。”

    羊徽瑜只是微笑回应。

    吕巽一脸惊奇道：“秦将军与嵇叔夜来往，或许能说到一块阿。”

    秦亮笑道：“我是什么都有些涉猎、却不精，大抵能说上两句。”

    这时羊徽瑜才揖拜道：“妾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秦亮、吕巽还礼，道别之后，羊徽瑜便转身沿着长廊南行。

    羊徽瑜走了之后，除了侍女、只剩下秦亮和吕巽。秦亮以为吕巽又要说他爹回京的事，但吕巽没说，却谈起了彼此都认识的几个人。

    或许吕巽以为秦亮喝醉了，并不是谈正事的时机。不过秦亮喝醉了也不糊涂，只是反应比平时慢而已。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长廊回到了邸阁厅堂。秦亮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吕巽在厅堂的过道上扶了秦亮一下，把他送到上位方止。

    没一会桓范就上来敬酒了。两人对饮一盏，桓范很快便问道：“吕巽想为他父亲求三公之位吗？”

    秦亮不禁看了桓范一眼，心道：桓范确实是个明白人。

    秦亮也不瞒他，如实道：“刚才没有谈。开宴前他倒说起，吕将军身体不好，想回洛阳。”

    桓范立刻沉声道：“当年吕巽传秦将军的文章，不过是因文中写了吕昭好话，一点小恩小惠，便急着要秦将军回报。吕家父子都是小人行径！”

    秦亮不置可否。主要是当年在冀州见到吕巽时，秦亮与吕巽两人一起说桓范的八卦、可是说得很起劲。

    他便眯瞪着眼睛道：“反正他没提，等提起再说。”

    桓范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这才去旁边，向王广敬酒交谈。

    接着马钧也来了，口吃着谈了些感谢的话，显然他对少府这样的九卿官位、感到十分满意。于是秦亮又给他安排了件事，要他找工匠来造纸。不用桑皮，而用芦苇、竹子。秦亮也记不清具体的造纸工艺，便说了一些有点印象的事，要马钧先把原料捣碎熬煮、弄成纸浆试验。

    随着宴会的持续，秦亮已喝得大醉。

    不过他还没醉倒，愣是坚持到了最后。等宾客们渐渐散去时，他还摇摇晃晃地送王广、令狐愚等重要宾客到邸阁门口。

    厅堂上杯盘狼藉，只剩下零星几个喝醉的人、在那里啰嗦说话。

    秦亮这才从席位上重新站起来，顿时觉得整个邸阁都在摇晃、仿佛在地震一样，站了片刻才迈开脚步。旁边的侍女要扶他，却被他拒绝了。长史傅嘏、宦官张欢急忙上前，送他出门。

    歌女舞姬们在旁边的房屋里歇息，不时有人进出。

    秦亮寻思，卫将军府第一回宴请那么多人，总体还算有模有样，这些家伎舞姬的功劳不小。没有她们，宴席不会那么欢乐尽兴。唯有如此，他这样靠武力打败司马懿上位的人，才能与各大家族重新建立关系，并缓解洛阳的紧张气氛。

    而据王玄姬说的情况，这些歌女舞姬其实朝不保夕，现在有姿色过得还不错，年龄稍长便将被转卖。

    想到这里，秦亮便走进了舞姬们的房间。疲惫的女郎们纷纷上前拜礼。

    秦亮昏昏沉沉的，也没听清楚她们说些什么，只顾当众说道：“卿等做得很好，我也不会亏待你们。凡是在卫将军府效力的歌女舞姬乐工，将来不管多大的年龄，愿意留下的人，府中会每个月给钱粮俸禄，以保障生计。以后你们可以教习技艺，也可以做些纺织之类的事。若要嫁人，我还会给一笔嫁妆。”

    果然见女郎们欢声喜悦，许多人说着感激之言。秦亮没再管她们，转身走出了房间。他转头见傅嘏还在身边，又道：“傅长史做事也很周到，有些人我没想到，汝也替我邀请了。”

    傅嘏揖拜道：“仆即为长史，只是做分内之事。”

    宦官张欢笑道：“秦将军没喝醉阿？”

    秦亮道：“醉了，不过我心里是清醒的。”

    两人遂把他送到内宅门楼，交给侍女扶进去休息。路过招待女宾的宴厅时，那里已经没有宾客，只有一些奴仆侍女在收拾房屋。酗酒的妇人不多见，她们散场得比邸阁这边更早。

    王令君迎出来，将秦亮带到了卧房睡觉。

    但秦亮怎么也睡不着，浑身滚烫、心慌，非常难受，就像染上风寒发烧了一样。他的体质大概就是分解酒精的效率太低，王令君给他做了醒酒汤，还是没什么用。这一顿醉酒下来，至少要到第二天才能缓过气。

    兴许这样也是庆贺的方式，如同除夕熬夜，定要折腾自己、才觉得某件事已经尽兴。

    ……宦官张欢回到皇宫灵芝殿时，郭太后正在弹琴，弹的是“青青子衿”，甄夫人在旁边听着。甄氏是与郭太后一起长大的姐妹，经常出入宫闱，大伙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郭太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琴声中止，张欢才上前说话。

    张欢便是郭太后派去赴宴的，因此回来便说宴会上的事。哪些人参加、吃的东西、说了什么，风景如何都描述一番，还说到了秦亮许诺家妓们的事。

    郭太后听到这里，她玉白秀丽的下巴上方未涂胭脂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叫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秦亮救助被校事尹模劫走的先帝宫妇时、说过的话。她心里确信，即便没有阿余，秦亮也比王凌、司马懿、曹爽等人更值得相信。

    张欢说完话告退离开，这时甄氏才轻声笑道：“姐弹奏青青子衿，心里正念着谁罢？”

    郭太后有点走神，随口应了一声，依旧眺望着北面的邙山。

    因为先前张欢说卫将军府的风景不错，北边没有阻挡、能径直看到邙山。其实灵芝殿不也一样？此地北边还有一座景阳山，但连绵的宽度、山高都远远比不上邙山。只要天晴的时候，郭太后在灵芝殿上，便能清楚地看到邙山的山形。

    甄氏接着小声道：“本以为回洛阳后容易见面，好像更难了呢。”

    郭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悄悄说道：“王彦云大概也能猜到，我们与秦仲明的关系密切，所以更要避人耳目。那些事让王彦云知道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让王凌知道郭太后与秦亮之间的私情，甚至还生了个孩子，王、秦两家的关系必定会变得紧张。如今的局势看起来平静，但郭太后也能感觉到非常复杂微妙。

    甄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听姐的，现在连我也不容易见到秦仲明。”

    郭太后迎着外面邙山的景色，在窗边踱了几步，幽幽说了一句：“只能等待转机。”

    甄氏又问道：“宫女能看得出来姐生过孩子？”

    郭太后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说道：“我已经不去景阳山温泉了，平素沐浴也不让别人在旁服侍。”

    她说罢将甄氏带到了寝宫，轻轻解开衣带，对着铜镜看自己的小腹。甄氏观察了一下，便道：“养得很好，不过细看确实与以前不太相同。”

    郭太后调整了铜镜的位置往上，语气有点复杂道：“在庐江郡就找了翁氏，可颜色还是变深了一点。”

    甄氏想了想道：“不过即便被宫女发现，她们应该不敢说出去罢？”

    郭太后仍道：“此时还是小心一些好。”

    好在郭太后早已习惯了宫廷里谨小慎微的日子，就像鱼适应水中，水中也有危险、但鱼知道怎么应对。以前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至少还有了希望。

    郭太后情知自己没有实力与能耐主持全局，她所期盼的、正是秦亮主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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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下有变

    四月初，春季结束了，仿佛亦是魏国一个时代的终结，哪怕皇帝依旧是曹芳、年号仍是正始。

    光阴均匀地流逝着，事情却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出现迟缓，这是没法避免的事。

    魏国内战一个多月，蜀吴两国相距千里、都不可能及时做出相应的部署，一切只得延后。

    直到此时，汉国使节陈济等人、才沿着大将顺流而下，刚到达江夏郡治夏口。此地以前叫鄂城，吴国建都时又叫武昌，后来又筑新城叫夏口，大抵都在同一片地方。

    陈济走的水路，却在武昌登岸，专程去拜见吴国大将军诸葛恪。

    大将军陆逊死了之后，诸葛恪很快就接替了陆逊的位置，并收编了陆逊的许多部下、包括丁奉等人。

    最近这些年吴国国内的问题，除了年初建业等地的瘟疫，便是太子与鲁王之间的内斗。本来诸葛恪、陆逊都是支持太子的人，但陆逊看诸葛恪不太顺眼，嫌弃他品德不好，什么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之类，诸葛恪曾专门写信给陆逊解释。书信流传了出去，叫《诸葛恪与陆逊书》，诸葛恪的示好，得到了陆逊部下的好感，等到陆逊一死，丁奉等人便投奔到了诸葛恪麾下。

    加上诸葛恪之前盯着丹阳的山越人打，收了数万丹阳兵，势力很大。东吴士族分权，很讲究实力，诸葛恪已渐渐成了东吴四大姓之外最有实力的人，并出任大将军一职。

    于是陈济此番出使东吴，目的地是建业、面见吴国皇帝孙权，但路过武昌、仍准备下船去先见诸葛恪一面。

    除了因为诸葛恪位高权重之外，还因魏国徐州刺史石苞逃到东吴后、投奔了诸葛恪。

    陈济的随从里，正好有个叫蔡弘的人、乃司马师的心腹；而石苞又是司马师的亲信。关系一下子就能联络上了。

    不过陈济其实没有太多必要找关系，他一路来到吴国，得到的待遇本来就非常好；因为他爹是陈震。当年孙权称帝，诸葛孔明为了与东吴重修旧好、联盟抗魏，遣使承认了孙权的帝位，使者就是陈震。

    陈震以汉国的名义，曾与孙权歃血为盟。如今他的儿子陈济出使，吴国人只看这个使者是谁，便知道汉国此番不是来挑衅、而是来联盟。伸手不打笑脸人，吴人自然会以礼相待。

    在吴、汉两国皇帝目前的语境里，汉国是汉朝的合法继承者，吴国是人民（士族豪族）自己的选择，都是合法的皇帝，已经事先把魏国的地盘给瓜分、签好了条约。只有魏国皇帝不合法、乃篡位，最好坐等战败后把地盘分给两国。

    诸葛恪一见到陈济，便一脸笑容，仿佛这个从未见过的人是至交好友，表现得十分友善热情。诸葛恪显然知道，汉国派陈济是什么意思。

    陈济也是第一次见诸葛恪，只见此人身长七八尺，十分高大雄壮，胡须很少、额头很宽，眉心下方的折痕给人很严肃凶悍的感觉，哪怕笑起来也叫人感觉不太放松。

    一众人相互揖拜见礼，嘘寒问暖，十分热闹。随从蔡弘见到石苞时，声音更咽，却并未因此搅了雅兴，反倒让场面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诸葛恪邀请陈济等人去大将军府。大伙来到府邸时，只见宅邸十分陈旧。

    江南的初夏阳光明媚，景物颜色鲜艳，但这地方雨水多，时间稍长的建筑、便容易露出陈腐古旧的模样，阳光下反衬得更加明显。

    诸葛恪当众说道：“陛下崇尚简朴，建业城的建业宫年久失修，陛下仍不忍耗费民力。吾等当以陛下为榜，将民力用于国事。”

    诸葛恪本是琅琊人，口音已经变了，不过语速稍慢一点，陈济这个南阳人仍能听懂。

    陈济赞道：“吴国君臣有雄心壮志，教人倾慕。”

    于是诸葛恪请陈济入内，引到了一座凉快的敞厅中。这时大多官吏、随从便未进来，只剩下了一些重要的人物。

    陈济先是客套了一番，说是两地风俗法度不同，自己顺流而下来得很快、来不及详细了解，若有冒犯的地方，请诸葛将军提醒包容。

    其实大家都是北方、中原地区迁徙出去的人，即便分属两国，风俗习惯也不会太大差别。但陈济这么一说，便奠定了友善的气氛。

    诸葛恪声称，他与南方不同部族的首领来往过，差别更大，君侯不必拘束。

    果然两人很快谈起了祖籍家乡的风物，说到后面，都对背井离乡、家乡被魏国占据颇有感慨。

    不久前还是魏国人的石苞，更是转头望着北方长吁短叹，伤感之情溢于颜表。

    诸葛恪沉声道：“如今大吴许多人，已把建业当洛阳，消磨了进取之心。大吴诸臣之中，我却是一心辅佐陛下之人，只待北伐中原建功立业！”

    按照之前的瓜分条约，司州以函谷关为届，汉国理应建都长安，洛阳属吴国。所以诸葛恪心念洛阳，与汉国的立场并不冲突。

    陈济趁机说道：“曹魏方经内乱，先是司马懿杀曹爽；后有王凌、秦亮率军北进，大战司马懿，杀入洛阳。内战时间虽短，已暂且告一段落，不过曹魏诸臣必人心动荡，要弥合其中仇恨恩怨，非一年半载可为。

    大汉朝廷遣我出使，正是欲请大吴出兵北伐，两国同时进攻，东西南北夹击曹魏，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大事可成矣。”

    诸葛恪是吴国的主战派，立刻与陈济一拍即合，附和道：“吾亦有此意，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如今建业瘟疫已经平息，江陵的朱施然（朱然）上书北伐相中。时机已到，我亦准备上书陛下，意率兵出东关，屯兵濡须水筑城，相机夺取淮南。”

    他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情，接着道：“只要吴汉两国取得一些进展，王凌地位不稳，必会激发曹魏的内閗，或成改变天下大势的契机！”

    陈济也听得频频颔首，他想起了诸葛孔明的《隆中对》，其中便有描述，三分天下之后，要等待天下有变、才能进取中原。

    如今是否能像诸葛恪所言，能够创造出“天下有变”的契机？

    这时陈济的随从蔡弘却忽然说道：“诸葛将军筑城，定要防范秦亮的投石机。应慎择地形、修筑子城巩固城防。”

    他说到这里，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卷布帛，“许昌之役后，我家将军画出了投石机的模样，但怎么建造仍不知晓。那投石机或由马钧建造，高大如楼，发石百斤，入地三尺，十分厉害。一般的城楼、阙楼一旦中了石弹，难以立人，不可不重视之。”

    诸葛恪接过布帛观摩，说道：“我听说那件事了，许昌只守了三天，不久前大吴诸臣都在议论此事，秦亮的名声也传遍了江东。便因这样的投石机？”

    蔡弘有点尴尬道：“大多石弹打不到城楼阙楼，本来不至于几天攻破城池。但当时司马太傅刚刚接手洛阳，人心不稳。双方都是魏国中外军内|战，若是司马子元将军固守不出，十分影响士气。

    任由敌军投石机不断砸城，司马将军的兵马还没作战、恐怕便无战心了，所以司马将军才率军出城阵战。许昌城外一片平坦原野，两军摆开大战，一天就能分出胜负。

    因此司马将军败不在守城，而在兵力太少，大战不敌。然而以秦亮投石车的威力，攻城依旧是利器，故司马将军专程遣仆追随陈使君东来，以警示吴军。”

    诸葛恪点头道：“甚好，我可收了这张图？”

    蔡弘道：“我家将军画图、本欲进献吴国皇帝，诸葛将军可誊录一份。”

    诸葛恪再次颔首答应，此时他才说道：“司马子元真的投汉国了？”

    陈济看了一眼石苞道：“正是，子元也猜到石将军会来吴国，毕竟徐州到大江只有一条中渎水。”

    诸葛恪道：“这个秦亮，一个月便能从淮南攻入洛阳，似乎会成为我国心腹大患阿。”

    石苞道：“将军所言极是，扬州王家内战获胜，全靠秦亮。仆率军入谯郡、兵峰抵近颍水之时，王凌还没出寿春半步，两次大战全是秦亮带兵。”

    旁边的丁奉开口道：“秦亮在庐江起家，算起来我也算庐江人，希望有机会能会一会此人。”

    陈济听这口气，赞道：“丁将军有志气，但愿将军能在战阵上击败此人，名扬天下。”

    丁奉笑道：“要扬名，便打败名将，君侯指出了一条好路。”

    随从蔡弘却皱眉道：“我家将军言，秦亮此人用兵呆板，算不上多厉害，只是为人比较阴险，善于伪装。”

    丁奉却不以为然，说道：“但是名气大阿！建业已经有人、把秦亮与当年的周公瑾相提并论了，善诗赋、写文、通音律，有儒将之风。”

    诸葛恪也帮腔道：“承渊（丁奉）的目标，便是在三十岁之前名扬天下。”

    陈济看了一眼蔡弘、示意他不用争执，然后拱手道：“预祝丁将军早日得偿所愿。”

    东吴的大将有不少年轻人，这个丁奉看起来就很年轻气盛，包括大将军诸葛恪也才四十余岁。陈济想起大汉许多将领都已头发花白，不得不暗自感慨，东吴的国力确实更强，人才似乎更多。

    几个人谈论了一番，因为诸葛恪的立场，陈济与他相谈甚欢。但只是得到诸葛恪的支持、并不能成事，还需要东吴皇帝孙权的许诺。于是陈济起身告辞，只待休息一晚，明早继续顺江而下，赶去建业。

    诸葛恪把大伙安顿在了大将军府的客舍。

    陈济在客舍歇息时，随从蔡弘又出门去私见了石苞，两人是旧相识、单独见面叙旧也很正常。

    不过蔡弘回来后，告诉陈济，石苞想联络司马家留在魏国的细作、欲盗取投石机的制作图。看来诸葛恪挺上心，重视起了那种东西。

    陈济留了个心眼，告诉蔡弘，如今司马子元与石苞已是各为其主、不要帮石苞办事。虽然吴国是盟友，但吴国做盟友不是太可靠，如果诸葛恪等人先得到图纸，多半不愿意与汉国分享。

    蔡弘以为然，他与石苞亲近、也只是因为两人同为司马师亲信罢了，蔡弘效忠的人还是司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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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会出事罢

    汉国使节陈济等人离开夏口之后，没多久就抵达了建业。

    吴国皇帝孙权召集群臣，在建业宫接见陈济。或是为了礼仪的隆重，建业近左许多文武都参加了仪式，外都督马茂也位列诸臣之中。

    但使节陈济在神龙殿上并未说正事，只是拜谒皇帝，呈上国书，然后相互问候祝愿。等朝见结束之后，陈济被安顿到建业宫旁边的官寺，然后才会与皇帝的亲信详谈正事。

    所以马茂无从知晓，蜀汉遣使究竟要谈什么事。不过从陈济的出身、以及神龙殿的礼仪来看，汉吴两国此时的关系不错，可能要结盟干什么事。

    因为两国相距甚远，使节也不是经常来往，通常都是有什么大事才会遣使。

    马茂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但他送一次信也不容易，还有可能被发现的危险。所以马茂很想知道，蜀汉使者陈济究竟与吴国君臣说什么事，然后才去传递消息。

    回到官邸后，马茂很快想到了打听消息的来源，便是孙峻。

    此人是宗室、消息十分灵通，只要等两天，孙峻多半就能知道内情。

    孙峻祖上是吴始祖孙坚的弟弟，官位是侍中，自然有机会接近朝廷机密。但官位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孙峻与孙鲁班会时不时幽会，孙鲁班的消息来源更多。

    孙鲁班的小名叫大虎，是皇帝孙权的长女，算起来是孙峻的堂姑；不仅是辈分不对的问题，这是同一个宗族的人。而且两人的事也不是很保密，连马茂都知道。

    起初马茂对这种事感到难以接受，毕竟北方受名教影响更深，同族人交郃并不常见。后来马茂发现吴国宗室里，竟然还有亲兄妹光明正大成婚生子的，渐渐地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仅是私德问题、马茂很不喜欢孙峻这个人，而且感觉此人很危险。

    但马茂在吴国毫无根基，除了刚投奔孙权时得到了热情礼遇，后面就很难结交上真正有势力的人了，大多有权势的人根本不信任他这个外来者。马茂结交到的，都是一些对孙权有怨恨的失意者，若是一起干什么阴谋还有点用、打听消息几乎没用。

    只有这个孙峻愿意拉拢马茂，实在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孙峻不仅为人阴狠，而且十分精明，马茂每次与他见面，心里的压力都很大，总觉得迟早要被此人识破！

    及至次日，马茂还没去找孙峻，他的族子马庆进了官寺、告诉马茂，孙峻派人来邀请见面。这下好了，马茂不用再主动求见。

    族子马庆一脸苦相，为人小心翼翼，说完了孙峻的邀约，立刻便小声问道：“不会出什么事罢？”

    不会出事罢，这句话几乎变成了族子在马茂跟前的口头禅。马庆只能好言宽慰道：“要有事早就出事了，汝每天不要那么紧张。”

    二十多岁族子比他小不了几岁，心态却比马茂还差，或许族子并不太适合干这种事。

    马庆依旧严肃地拜道：“喏。”

    其实马茂自己也紧张，成日就算没做什么事，心里也不踏实。呆在东吴这些年来，马茂连性情都变了，已经记不起、上次发自本心的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整个人变得阴郁了许多。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国阿！

    如今接受马茂消息的秦仲明、王家都成了魏国炙手可热的人物，马茂作为效忠他们的人，只要能回到魏国，待遇必定不会差！马茂需要一个契机，可以跑回魏国、同时又不会被王彦云秦仲明责怪。

    马茂犹自叹了一声，便叫族子去准备车马。

    一队人先入建业城，马茂便轻车熟路地赶到了孙峻宅邸。陆续来到宅中的人，还有孙峻的亲戚和谋士两人。看来是要商议什么事。

    孙峻或许谈不上多信任马茂，但马茂与权贵们没什么关系，所以有一些事找马茂商议、孙峻还是比较放心。

    没一会，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孙峻便来到了堂上，孙峻眉眼距离很近的面相、有一种过于认真的压力。马茂立刻提起了小心。

    四个人在厢房里见礼罢，孙峻很快就谈起了正事：“王夫人抱怨说，陛下接待使臣便带着潘夫人，回去商量大事又找袁夫人，都快想不起她了。大公主刚听说了王夫人的怨言。”

    马茂在东吴已经好些年，早已了解孙峻提到的那些妇人。除了大公主孙鲁班，都是孙权的嫔妃。

    王夫人就是太子孙和的生母，潘夫人是潘淑、人称江东神女，名声极大。而袁夫人是袁术的女儿，当年孙家就是靠袁家起家的，所以即便袁夫人没有生育，孙权也非常宠爱她。

    孙峻接着道：“大公主想让我们觐见陛下时，说王夫人不贤、对陛下有怨恨。我该如何应对？”

    孙峻的堂弟等人都沉吟不已，一时没有表态。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他们应该不想得罪孙鲁班。

    马茂却不是很怕，得罪就得罪，反正他迟早要回魏国，吴国官职他也不在乎！

    马茂便开口道：“前者陆伯言（陆逊）被陛下怪罪，便因他们有嫌疑偷听宫闱之事。将军虽为宗室，亦是外臣，岂能非议妃嫔？”

    孙峻看了马茂一眼，顿时露出了欣慰之色。其实孙峻心里可能早有主意，只是考虑得比较多，想再从谋士口中得到确认而已。

    孙峻却口是心非道：“只是不好忤了大公主之意。”

    马茂听到孙鲁班、心里有点来气。他虽然心是魏臣，但长期生活在吴国，有时候也会对吴国的事上心动气。

    马茂这时候不禁暗忖道：自己若是吴国当權者，首先要除掉的就是孙鲁班这个妇人！

    一个妇人不守妇德、不安分守己，却上蹿下跳，干预朝政，以马茂的观念、完全不是妇人应该干的事。这已经不是国家的立场，纯粹就是马茂个人看不顺眼她。

    太子与鲁王斗了好几年，孙鲁班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她在其中搅和的原因也非常可笑，仅仅是因为她与王夫人之间有过口角！就这么点小事，却处心积虑对王夫人报復、并牵连到王夫人的儿子孙和，从而搅动了朝局，导致不断有文武牵连其中被杀。

    相比之下，马茂觉得潘淑与袁姬之间的争斗、便没那么惹人厌烦，这两人一直在争宠，但从不牵涉朝廷。

    当孙权宠爱袁夫人时，潘淑就旁敲侧击抱怨、说袁夫人装模作样等坏话，仅限于此。而袁夫人的法子，便是到处寻找美女送到孙权跟前。

    虽然江东有些人说潘淑性格险恶妒忌，但马茂不敢苟同。孙权因为宠爱袁夫人，数次把别的嫔妃生的儿子给袁夫人抚养、可都养死了，便有人说袁夫人克子。但潘淑的谗言说坏话只是邀宠，并没有拿袁夫人的伤心事、攻讦袁夫人。

    在马茂看来，潘淑显然是无心权力之人。否则她的敌人应该是王夫人、谢姬等生有皇子的妃子，干嘛要与从未生育的袁夫人过不去？

    马茂走了一会神，又出主意道：“将军可谏言大公主，劝她改变主意。将军若在陛下面前进言，陛下必定问将军，从何得知宫闱之事？将军不能欺君，也找不到叫人信服的说辞，岂不是要把大公主供出来？”

    孙峻听到这里，顿时脸上一喜，立刻赞道：“这个主意好！”

    他的堂弟等人也纷纷附和，赞成马茂的建议。

    马茂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道：孙鲁班把别人当刀使，只有把利害关系反过来引到她身上，才能让她真正改变主意。这种妇人，只在乎自己罢了。

    孙峻高兴道：“吾没看错马将军，果真是忠勇敢言之人。”

    孙峻的评价倒也不是全错，至少勇字马茂担得起，马茂身在敌巢、胆子还是很大的。

    马茂观察着孙峻的神情，见他渐渐放松下来，便大胆地趁机问道：“陛下找袁夫人商议何大事？”

    孙峻果然没什么防备地随口说道：“多半是汉国使者要联合大吴、一起进攻曹魏的事。朱然在荆州发动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诸葛恪上奏淮南的事、陛下可能有些犹豫。”

    马茂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阵暗喜，一下子就得到了重要的军情。

    孙权对淮南合肥十分执着，不知道窥欲过多少次了，这次又有机会，多半并不会拒绝。

    议事罢，马茂辞别了孙峻出建业城。他回到官寺中立刻找出了佐伯纸，左手提笔写字。

    一张不大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都是最近的消息。马茂卷起纸张、放进了一只钻空的木簪里面封好，很快就轻车简行地亲自出了官寺。

    石头城的市集离建业城不远，这个时间市集上还有很多人。

    马茂混进商客之中，一边在市集上转悠，一边观察有没有人跟着。吴国也有校事府，职责之一便是查国内的奸细，马茂每次传递消息、心里也有点虚。

    他戴着斗笠一连逛了几家商铺，买了些东西，终于走进了一家写着“织”字的商铺。掌柜不在堂中，他便拿出一块玉石交给奴仆，说要见掌柜谈一笔大买卖。

    没一会，奴仆返回堂中，便把马茂带向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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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最好的选择

    马茂从东吴往淮南传递消息，当然有危险。

    走大江入涂水的跨国商队，里面既有吴国人、也有魏国人，一向是哨探重视的人群，要经过数次检查。不过这次信使依旧成功了，又把密报送到了六安城。

    六安城的绢仓还在。不过隐慈等秦亮的心腹早已撤出六安、到了洛阳；隐慈在洛阳设置了另一个据点，叫米仓。

    庐江郡的绢仓收到消息，立刻遣快马递送洛阳的“米仓”。但庐江郡守现在是劳鲲，绢仓这样的据点在劳鲲的眼皮底下，当然要受到太守的双重管辖。所以劳鲲也得到了消息，并送往寿春都督府。

    不出数日，秦亮就从校事令隐慈那里拿到了密信。

    吴汉两国要联合出兵，消息并没有让人很意外，魏国发生了内乱、敌国有军事行动几乎是基本操作。

    当初的芍陂之役，同时还有樊城之役等战斗，吴军兵分数路北伐，便是认为曹芳刚刚登基局势不稳、有机可乘。

    然而能从马茂那里得到确定的消息，仍然十分重要，可以避免芍陂之役那样的仓促应对。

    秦亮寻思了一下，边境大多地方应该没什么大纰漏。因为各地都督刺史的布置几乎没变，而且进行了有效的安抚，外镇的人事只有少量调整。

    西线上，王凌提拔了郭淮为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以夏侯霸领凉州刺史、陈泰领雍州刺史。同时将夏侯玄调到了洛阳，做尚书右仆射。

    对于这样的安排，秦亮及新征辟的从事郎中王经、两人都不满意。但也没有过多阻挠。

    秦亮心里不满，纯粹是因为不喜欢郭淮这个人，而且觉得他不可靠。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大局角度看、没有太大问题，郭淮毕竟熟悉西线、旧部极多，让他主持西线还是比较稳当。

    而王经主要是对陈泰的任命有异议，王经认为陈泰的带兵能力不太行。长史傅嘏则认为，陈泰做事干练，不用担心坏事。

    司马家败亡后，王凌显然不想再计较郭淮立场动摇的事。因为灭掉司马家，已经足够震慑并州、河东士族，王凌一跃成为河东地区的士族领袖，他需要整合河东士族势力、收为己用，没有太多必要再凊算旧事。郭淮作为太原人、又是王凌的妹夫，如今还能被王凌接受。

    王凌入洛阳不到半个月，王沈、王济、王浑、裴秀、贾充全都投到了大将军府为属官，并州河东人投奔王凌、几乎不带犹豫的。毕竟王凌是当地士族的领袖人物。

    而秦亮要拉拢那些出身好、有能力的人就困难了许多，还好拉到了傅嘏、王经、邓艾等人。桓范、吕昭、鲁芝、钟会、辛敞等与秦亮交好，还有老臣高柔和蒋济也都对秦亮很满意。

    以邓艾的处境，除了投奔秦亮别无选择，秦亮没让他再做卫将军府属官，直接承认了司马懿给他的任命、让邓艾继续去做颍川郡守，坐镇许昌。毕竟当初这个任命、用的是皇帝的诏令名义，让邓艾继续赴任也说得通。

    现在秦亮的重点是拉拢羊祜，只要把羊祜忽悠到卫将军府任职，他背后便是好几家士族。

    不过考虑吴汉两国的军事准备，秦亮发现了魏国的一个薄弱环节，便是荆州那边的相中！

    内战之后诸事繁杂，王凌等人可能都不知道相中是什么情况。但秦亮正好清楚，因为当初司马懿与曹爽在这件事上、有过争执，秦亮在朝会上亲自听过他们争执的过程。

    司马懿毕竟在荆州做过官、打过仗，对当地的情况更熟悉。秦亮也赞同司马懿当初的说法，应该把相中的百姓迁徙到汉水北面。

    秦亮却并未上奏，而是趁王凌在大将军府（原司马懿的太傅府）开庆功宴的时候，把此事告诉了王广，请王广上书言事。

    王广果然对什么相中的情况一头雾水。

    丈婿二人在邸阁附近走了一段路，秦亮便大致解释了一下那边的状况，后来便直说道：“从刚得到的消息来看，吴将朱然会从江陵北上。短期之内，我们能做的、只有把相中百姓北迁，能减少上万人被掳走的危险，这是一件不小的功劳。外舅若不太清楚情状，可以先告诉外祖。”

    王广问道：“仲明为何不自己上奏？”

    秦亮本想说自己不需要这种功劳……除非是类似灭国的大功。但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够含蓄。

    他便不动声色道：“外祖是辅政，军国大事只要外祖同意，便能办成。我上书不过是多此一举，告诉外舅外祖就可以了。”

    但上书的过场还是要走一遍，由王广出面，功劳和威信就是他的。王广似乎也渐渐明白了其中关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来办此事。”

    王广接着说道：“仲明来赴宴时，汝外祖十分高兴。谁来他都没说话，听到仲明到了、却亲口叫汝三叔到门楼去迎接。”

    秦亮笑道：“庆功宴我当然要早点来。”

    两人顿时相视一笑。

    以前司马懿与曹爽之间，当然不会相互赴宴。曹爽经常在府中开宴，连司马师、司马昭都不会去，别说司马懿了。而秦亮与王凌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一样的，本来就是亲戚和盟友的关系。虽然彼此之间、可能多少都会有些猜测，但竞争总是大于内閗。

    秦亮也在主动维系两家的良好关系，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没一会，两人便遇到了皮肤白皙、身宽体胖的诸葛诞。诸葛诞似乎有话与王广说，秦亮便知趣地道别，声称头晕，想找个地方醒酒。

    王广叫秦亮自己找房屋，大将军府就和王家宅邸一样，可以当作自己家。

    秦亮没走多远，忽然碰到了诸葛氏。秦亮仔细看了一眼、才分辨出来，这个不是自己的丈母，而是司马伷家的寡妇。

    ……两人见礼罢，诸葛氏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在家里服丧，阿父不让我服丧，叫我来赴宴，我才不得已前来。”

    秦亮见周围没有别人，遂道：“这是诸葛将军向王家表明态度。”

    诸葛氏点头道：“我知道。”

    秦亮却沉声道：“但卿告诉我、想给司马家服丧，在我面前就不用表明态度吗？”

    诸葛氏一语顿塞，这时才意识到，在攻打司马家的大事上，秦亮与王家是一条心。阿父之前让她向秦亮道谢，也是想改善与王家的关系。但她下意识却把秦亮与王家分开了。

    她观察着秦亮严肃的神情，蓦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只过了片刻，她便忽然有点生气地脱口道：“汝都对我做了那种事，还要我怎么表明？”

    这下轮到秦亮怔了片刻，终于说道：“那时司马伷还没死呢。”

    诸葛氏听到这里，心里寻思，难道汝的意思、在丧期还要重新表明一下态度？

    她没吭声，但心里竟然开始期待、秦亮能再次胁迫自己。片刻后她便为自己忽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心道：为了诸葛家的前程受辱罢了！

    但不管怎么找理由，诸葛氏刚想起那件事，当初的感受便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便好像发生在昨天似的。印象确实太深了，她不能去想，一想就会心乱如麻。

    她知道这样是错的，却没法忘记那情绪憿动的过程，而且一直想再次尝试。

    等了一会，秦亮还没有开口要求。诸葛氏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情知此时自己的神色很异常，便揖拜告辞，几乎是从秦亮面前逃走的。

    女客的宴席在东侧的庭院里，刚才她过来是为了找阿父说话。这会她不想等阿父了，立刻慌张地回到了东边庭院。

    前厅十分喧闹，过了门楼后声音稍小，但也很热闹。丝竹之声与宴席上的嘈杂，在庭院里也能听到。

    诸葛氏不太愿意在宴席上与别人多话，本来她就在服丧期，这次来参加庆功宴、根本就像在受刑。妹妹诸葛淑似乎理解她的感受，亦已走出了宴厅，陪着姐姐在庭院里消磨时间。

    再等一会，只消有人离开宴会，她也要准备走了。

    妹马上发现了诸葛氏的神情奇怪，遂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诸葛氏也不瞒着同母妹，小声说道：“我去见了阿父后，碰见秦仲明了。”

    妹的神情也是一变，低头轻声问道：“他真的胁迫姐那样了？”她稍作停顿，又叹息道，“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诸葛氏解释道：“谈不上胁迫，是我自己去找他，倒有点像交换，为了诸葛家的事、我受一些俉辱也能忍受。”

    妹仍然说道：“反正与我想的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还好罢。”诸葛氏幽幽道，“他救我的时候，就在这座府邸里，当时并未胁迫我，等我再次找他的时候、他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想主动引誘他。”

    诸葛氏看着这里熟悉的地方，颇有些感慨道：“那天我真的很害怕、也很羞愧，他便安慰我，说害怕是人之常情，他打仗的时候也很怕。总之我并不怪他。”

    妹轻声道：“我还以为他勇猛善战，不怕任何事。”

    诸葛氏微微摇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与他关系亲近之后，更能了解他的为人。”

    妹忽然悄悄问道：“你们那样亲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本来说了一阵话，诸葛氏已经冷静了不少，这会妹却再次提起，她顿时说不出话来。诸葛氏稍一回想那天的情况，渐渐地脸上便发烫，眼神也有点躲闪，感觉身子不适，她在忍耐时、下意识地用贝齿轻轻咬著了嘴唇。

    妹也没追问，只是好奇地观察着诸葛氏细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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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殿中二三事

    王广与诸葛诞谈论了一阵，话题有些流于表面，但气氛倒是客气友好。

    信任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遭到破坏之后，总是有隔阂。当初在寿春，王广与诸葛诞的无间关系，再也找不回来了。

    诸葛诞逃跑背叛的事，王凌都没那么生气，最生气的就是王广；因为王广与诸葛诞、之前相处得确实不错。原来有多亲密，背叛之后就有多上头！

    王广记得、当初刚知道诸葛诞背叛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难受，简直就好像得知发妻与别人偷情！

    不过既然秦仲明、王凌等人的意思，都觉得维系与诸葛诞的关系比较好，已经决定的事，王广也就没有再提，只能把情绪强忍。

    何况现在又将夏侯玄召回了洛阳做右仆射，王广更不愿意与诸葛诞争吵。

    尚书仆射的品级不算太高、只是三品，又给夏侯玄加了侍中，但这个任命真的没有委屈夏侯玄，反而是有拉拢的意思。因为尚书右仆射有实权，典选举，是很重要的职位。王家让夏侯玄做这个官，也是考虑到夏侯玄的好友们有实力。

    所以王广没谈一会，便与诸葛诞分开了。

    接着王广又叫了个侍女，去东侧的庭院把令君叫出来。

    令君出嫁后经常回娘家居住，但今年回洛阳后，父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正好今日令君在宴席上，王广便趁机找她说说话。

    见到令君，只见她穿着红色深衣，脸上还用胭脂水粉修饰过，看起来更加精致，仿佛是画里的妙人一般。她的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天气热看起来有点慵懒。不过王广能感觉出来，如今令君的神情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想来秦仲明对令君还不错。王广便随口问道：“仲明最近在忙什么？”

    令君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除了上朝和办公，不是赴宴，便是在赴宴的路上。”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或许这种说法是秦亮自己说的、令君觉得有点好笑？

    王广又问：“他有什么打算，没跟卿说吗？”

    “说了。”王令君轻描淡写地轻声说道，“他想辅佐阿父，希望阿父将来继承王家家主。”

    王广听到这里，怔了片刻。他想了想，秦仲明能对妇人说这些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便没再继续问。

    他又想起刚不久前、秦亮提到的相中之事，王广意识到秦亮是把功劳让给自己。这时他也相信，如果秦亮自己没法上位，便准备辅佐王广这个丈人，这样做应该是合理而真心的。

    但相中那个建议，即便最后有功劳，也起不到什么太重要的作用。

    反而是马茂密信中、东吴要屯兵濡须水的事更加重要，大战军功才能获得更大的声望。

    王广寻思，这件事秦仲明恐怕不会推让，多半要自己争取。毕竟王广虽是武|卫将军，却没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想去也办不到。

    不过秦亮提到的相中之事，王广还是领情了。当晚他便与阿父王凌等商议，然后在次日朝会之时上奏。

    王家人提及军政之事，大多时候实施起来畅通无阻。中书监就是王明山，郭太后只要点头，诏令立刻就可以发往荆州，让王昶办妥此事。

    ……秦亮在朝会上没有吭声，早已决定把功劳让给王广。

    他反复看过几遍马茂的密信，通过其中不算太详尽的信息，已经意识到：近期将要发生的军事冲突中，最有搞头的地方在淮南濡须水。

    荆州那边，但凡靠近水域的地区、全被吴国人给占了，吴国不会有太大的动静。孙权最在意的地方，还是淮南。

    这个时代，南北争雄的历史经验并不算多，还没有守江必守淮的说法。但魏吴之间打了那么多年，吴国应该从实战中明白了淮南的重要性。

    东吴只要在濡须水增兵筑城，魏国一旦反击，战役规模便小不了，影响也够大！

    秦亮起初想着的是西线那边，但这次的时机不太好。别看关中比淮南近，但蜀汉一般不打关中，而是去陇右。距离远、地形差，魏国不容易搞出太大的动静。

    何况魏国此时在西线是防御战，从洛阳过去的援兵不会太多。现在郭淮成了雍凉都督，秦亮若是率兵过去，面临的处境比夏侯玄好不了太多，诸事必得仰仗郭淮。

    如果陇右是块骨头，濡须水则是一块肥肉。因为东吴在淮南主动出击了很多次，很少成功过。

    所以东线的战事，秦亮确实想争取一下。

    不过朝会上没有提及东线，秦亮也没说，事情还得继续等待。

    秦亮离开太极殿东堂，便从东殿门走出了太极殿庭院，然后在“殿中”区域往南走，便能到达尚书省所在的庭院。省原先的意思就是房屋围成的院子。

    王凌是不来尚书省的，但尚书省奏事之前、需要把文书先送到大将军府给王凌等过目。因为王凌是录尚书事。

    秦亮也是录尚书事，但以他的卫将军地位，不好意思让殿中把奏章往卫将军府送。反正他经常来皇宫，所以便自己去尚书省管事。

    好在此时的书面奏章并不多，以竹简为主的书写方式、能承载的文字有限。秦亮只要隔个三五天去一趟尚书省，看看奏章文书，再找官员口头交流一下，基本就能了解情况。

    秦亮来到尚书省时，一众官员都迎到了庭院里。前后簇拥之下，秦亮走到了北边的一间房屋，便好言叫官员们散了、各自办自己的事。接着他叫人把奏章文书送过来，自己翻阅。

    尚书省此时最大的官是左仆射李丰，今天此人又没来。

    秦亮录尚书事没多久，来尚书省的次数也有限，但就这么短的日子里，这个李丰已经请假数次了。请假的理由一直没变过，都是病假。

    这种占着茅坑怠工的做法，一时却也没人动他。

    因为李丰的儿子李韬是驸马，娶的是魏明帝的长女。当今皇帝曹芳是魏明帝的养子，但名分上李韬仍是皇帝的姐夫。而且李丰在此之前、于曹爽司马懿之间反复横跳，也没人搞得清楚他是谁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凌和秦亮暂时都没打算动他。

    皇帝曹芳确实没掌握实权，但几年前魏明帝是个实权皇帝，朝廷内外忠心曹家的人也还有。所以人们但凡能过得去，都还是愿意给曹芳一些面子。

    秦亮刚看了一会文书，忽然听到庭院中一阵说话声，他抬头从门口看出去，只见许多人都迎出了署房。这热情的场面，倒有点像秦亮进来的阵仗。

    他有点好奇，随口问了一句：“李丰来上值了？”

    随行进宫的从事中郎王经拱手道：“仆出去看看。”

    没一会，王经便回到了房中，说道：“禀将军，是夏侯泰初来了。”

    秦亮“哦”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便不再多言。

    他心道：我也觉得李丰来上值，不会这么受欢迎，既然是夏侯玄，那就是情理之中。

    夏侯玄这个人，名气大、结交广，仪表和气质都很好。但只靠名气，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士人给面子。令狐愚评价夏侯玄装清高，秦亮觉得有失偏颇，夏侯玄这个人清高只是表面，实际上应该挺擅长社交。

    譬如秦亮还是校事令时，官职不高，夏侯玄也没注重来往，但仅与秦亮说了一句话，秦亮对他的印象便不太差。每个人擅长的事不一样，夏侯玄估计打仗的本事有点水，但很关注士林中发生的事、哪怕对于当时秦亮那种五品官。

    过了一阵，夏侯玄便来到了房间里，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五曹的几个侍郎。

    秦亮见状也从席子上站了起来，与夏侯玄相互揖拜见礼。

    夏侯玄道：“仆刚到洛阳，今日来尚书省办一些文书。本该登门拜访秦将军，还没来得及，方才听说秦将军在此，遂来拜见。”

    秦亮笑道：“今后泰初在尚书省上值，我也经常来这里，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夏侯玄淡然拱手道：“往后还请秦将军多加指教。”

    秦亮道：“同朝为官，一起把朝廷的事办妥便好。”

    夏侯玄简单说了几句，便再次揖拜，告辞而出。

    秦亮目送他出门，这才重新跪坐到筵席上。

    之前夏侯玄的立场，秦亮已经听说了。夏侯玄是准备起兵攻击司马懿腹背的，但因为郭淮拖延，终究没能成功起兵。这种关键时候的立场很重要。

    但夏侯玄回洛阳后第一次见面，并没有谈及那件事。秦亮刚才还以为他会提一下书信，因为扬州起兵之初、秦亮给夏侯玄写过亲笔信，夏侯玄只需要两句话就能暗示态度。

    夏侯玄偏偏没说。秦亮一时间也不知道原因，兴许是一种社交技巧？又或是有什么不满？

    秦亮暂时不想多管，遂继续看竹简上的奏章。奏、章、疏都不用批复，只是会存档，能看到奏章的人也不止几个人。秦亮只需要知道、官员们在书面上说了什么事就行，大多情况下都不用他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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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忧愁自信

    尚书省最值得留意的事，便是人事变动。

    秦亮以前既给人做过属官，也当过一府之长，当然明白曹魏的官府体系是怎么回事。可能因为纸张等原因，日常少有书面办公，各府也缺乏复杂的制衡体系，基本依赖于人治，长官的權力极大。

    官员的任命，是最重要的一环。

    所以秦亮看了尚书省的许多文书、心里最关注的却只有一件事，便是鲁芝即将替代令狐愚，出任兖州刺史。

    这个安排，秦亮看到文书才知道，王家之前并没有与他商量……如果秦亮没有在尚书省看到文书，知道这事、估计要等鲁芝上任前的拜访。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官员外任时，一般都会来重臣家里见一面；不久前陈泰出任雍州刺史，也来过卫将军府。

    鲁芝之前是曹爽的司马，所以不是王家、秦家的敌人，加上名气很大，出任刺史问题不大。

    但秦亮仍然猜测，鲁芝受到重用、可能是因为郭淮的推荐。因为鲁芝就是雍凉地区人士，做过郭淮的别驾从事，很早以前就与郭淮的关系不一般。

    相比之下，因为曹爽的原因、秦亮与鲁芝建立的那点关系，便浅了很多。

    于是秦亮离开殿中后，心里便闷闷不乐，主要还是因为郭淮。但鲁芝的刺史已经任命，秦亮一时也没有正当理由反对，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踏马的郭淮，勤王之役时按兵不动，还拖了夏侯玄的后腿。但事情结束之后，他不仅升官，势力还得到了扩张。秦亮能高兴才怪！

    但这些士族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秦亮即便玩出花来、似乎也没多少好办法。直到现在，秦亮的法子、估计还得要靠军功才能上位。

    秦亮坐在马车上，犹自又想起了濡须水的情况。

    淮南、淮北、徐州他都亲自去过，恰恰只有濡须水没有前往。他还记得当时考察地形时、王飞枭的告诫，大概是说濡须水上有吴军的濡须坞，驻有水军和游骑，让秦亮不要太往南了。

    寻思了一会，秦亮只得暂且放下。

    以前秦亮去皇宫是走西门，如今卫将军府在洛阳东北角，他几次进宫都是走东掖门。走这条路，离皇宫并不远。当初曹爽去皇宫，估计跟秦亮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马车转向北面行进时，这段路秦亮更熟。七年前他做曹爽府掾属，便几乎每天走这段路。

    只要看到一截损坏的双坡檐顶里墙，很快就能到卫将军府所在的永安里。秦亮记得一到秋天，这段路上就有桂花香，但现在四月间闻不到。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府邸，刚下马车，饶大山迎上来便道：“辛敞带着杜预刚到。俺说将军去宫里还没回来，不过中午前必定会回府，将军不是还邀请了羊祜来用午膳吗？辛敞便在东边的署房里等着将军。”

    秦亮这时才想起邀请羊祜的事，因为傅嘏家的人猎到了野鹿，送了些肉到卫将军府。秦亮便顺便邀请羊祜、来吃野味，反正想让羊祜多到府上走动。

    辛敞与羊祜是亲戚。秦亮便道：“让辛敞来邸阁见我。”

    饶大山揖拜道：“喏。”

    秦亮先到邸阁，见到了浓眉大眼的傅嘏。

    傅嘏道：“杜预学识渊博，是个有才能的人。但上次将军设宴时，他还在章武郡，故仆未能邀请他。”

    秦亮点头回应。他之前都没想起这个人，不过听说过杜预的父亲杜恕。

    毌丘俭出任幽州刺史之前，幽州刺史就是杜恕。干过一州刺史的人，秦亮全都了解过。只是杜恕被罢官有几年了，所以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秦亮才不容易想起来。

    杜恕以前很受辛毗（辛敞之父）的器重，如今两人的儿子走到一起、倒也合情合理，并不让人意外。

    没一会，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来了邸阁拜见。其中的辛敞、秦亮之前见过，便是辛宪英的亲弟弟。

    另一个人应该就是杜预。三人见礼，杜预自称“预”，果不出其然。

    秦亮立刻收起了先前的郁闷，换了一副从容的笑容，别人看起来应该很自信。

    但其实秦亮以前是个很容易忧郁的人，只是后来醒悟了，于是很少在人前表现出郁郁寡欢的模样。因为他发现，其实无论男女、都更愿意与自信的人来往。男子之间讲究实力的尊重，而妇人则容易对强者有好感。如果自己都一副郁闷不自信的样子，妇人感觉上就认为这个人不容易依靠。

    因此忧愁在别人跟前没什么用，最好还是独自消化。

    杜预的脑袋轮廓、有点像冬瓜，这倒让秦亮想起了桓范，也是类似的形状。不过杜预的五官长得很端正，人也年轻，头发、皮肤很很好，比桓范的气色好多了。

    但是杜预好像有寎，他的喉结两侧有两个不太明显的小包。正常的喉结不可能长三个。

    三人分宾主入座，寒暄了几句，秦亮刚问到杜预父亲的情况。辛敞便接过话说：“杜务伯（杜恕）遭人陷害了，才会被罢官流放到章武郡。”

    秦亮看向杜预。

    杜预遂道：“据仆所知，家父做幽州刺史时，城中来了鲜卑首领之子，但家父并未得到禀报。朝廷以此治罪，确实因为有人栽赃。”

    辛敞马上又道：“杜务伯就是在洛阳做官时、得罪了司马懿！没什么不好说的。当初尚书袁侃还在世，提前就告诫杜务伯，提醒他注意提防。但杜务伯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果然被袁尚书说中。”

    杜家的事，辛敞的语气却很憿动。秦亮很快明白过来，辛敞的父亲在世时，也得罪了司马懿的人孙资刘放、并受到了打压。所以辛敞似乎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情绪。

    秦亮认真听了一会。两人都在说杜恕无辜，秦亮却忽然问道：“谁陷害了杜务伯？”他说罢觉得这个问法有歧义，便又换了一种说法，“司马懿在洛阳，不可能跑到蓟县去栽赃，谁操作的这件事？”

    杜预不动声色道：“还能是谁，程喜阿。他是征北将军，当时就驻扎在蓟县。”

    秦亮听罢一副恍然之色。心道：程喜这人还挺会的。

    并州刺史田豫、就被程喜栽赃过，看来程喜干这种事是轻车熟路。这么说来，程喜可能是投靠了司马懿的人？

    有时候一些人的立场并不明显，譬如郭淮就投靠了司马懿，但大多人都不知道。伐蜀之役时，曹爽被坑了，秦亮才能确定郭淮的态度。

    还有秦亮自己曾“假意”投靠司马师，大多世人也不知道。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说道：“现在的廷尉是陈本，兰石（傅嘏）回头见到陈本，打声招呼。叫陈本把以前的卷宗调出来，重新查一下当时杜务伯的案情。”

    傅嘏拱手道：“嘏记住了。”

    杜预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此时秦亮要受到王凌的制约，但依旧是洛阳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只要不是与王家作对的事，几乎都能办成。只要秦亮说重查，陈本还能不知道什么意思？言下之意，等同于翻案！

    杜预也是个年轻人，果然反应很快，他脸上的喜色闪过，马上便道：“家父并非留恋官位之人，只因先祖父为朝廷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家父实不愿背上无妄之罪名。”

    秦亮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理解杜将军的心情。”

    就在这时，饶大山报，羊祜受邀前来。

    于是秦亮起身，走向了门口。两侧的三个人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起出门。

    如此礼仪，辛敞是不会在意的，羊祜是他亲戚、得到秦亮的礼遇是好事。杜预是来求情的，自然也不会在意。

    没一会，羊祜就在王康的带引下，走上了邸阁台基。羊祜见这么些人迎到门口，也是执礼甚躬，客气地与大伙揖拜见礼。

    羊祜的气色比杜预还好，白里透红的皮肤，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气质，但他又是个读儒家经书的入世之人。他的举止儒雅随和，内心其实又很清高。

    不过读书士人，常兼有儒家、道家的矛盾气息，其实是很常见的事。

    羊祜与辛敞揖拜时，说了一句：“泰雍也受邀来品尝野鹿肉？”

    辛敞转头看了一眼杜预，强笑道：“我们前来，是为了元凯之父的冤情，却不知道今天中午有野味。”

    长史傅嘏立刻说道：“都怪我，送来的肉太少了，只够三五人吃，才没有邀请辛泰雍等人。下次我叫族弟多猎几头。”

    秦亮听到这里，笑了笑道：“泰雍（辛敞）、元凯（杜预）留下来尝尝。鹿肉不够，还有羊肉，猪肉。”

    辛敞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说罢看了一眼杜预。

    杜预道：“秦将军盛情难却，多谢邀请。”

    临近中午时，王经也来了邸阁，于是几个人就在这里一起用午膳。

    鹿肉确实不够。傅嘏送得不多，而且秦亮还专门叫人切下了一块送到内宅、给王令君和玄姬食用。

    其实这个时代的人口不多，山上的野味比后世多，鹿肉也不太稀罕。不过毕竟是野味，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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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君子之名

    据说鹿肉大补，秦亮午膳时想开个玩笑，但在场的几个人大多自诩君子，玩笑可能会遭遇冷场、秦亮只得作罢。

    唯有辛敞，可能会对荤笑话有点兴趣，因为他之前做过曹爽的掾属。就在这座邸阁下面，有一处券洞地下室，据说当初曹爽及其心腹在这里玩得比较夸张，辛敞应该也是见多识广的人。

    午膳过后，侍女收拾完各人面前的小几案，又煮了茶水上来。

    秦亮遂提起了马茂在密信中说的军情，当然他没有提马茂，只说打听到了吴汉两国的谋划。

    有关外国的机密，在魏国士人跟前没有太大必要保密。只有魏国内部的秘密，才不能轻易告诉同僚。

    羊祜与杜预还没表态，长史傅嘏却先说道：“时机不到，仆以为不该主动进攻。魏军也可以在濡须水上修筑城寨，先与吴军对峙。吴国国力弱，大魏国力强，消耗对我们有利。长期对峙之下，敌我的部署、安排都能慢慢了解，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秦亮看了一眼浓眉大眼、颇有勇悍之气的长史，倒觉得傅嘏似乎挺有谋略，且非冲动好战之人。人不可貌相，果然如此。

    但秦亮不置可否。他认为傅嘏说得有道理，却是只考虑了军事角度。

    此时的情况，王凌等人刚刚上位，如果龟缩避战、便是示弱，可能对建立内部威信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无论是王家人、还是秦亮，都想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来证明自己，吴国派重兵主动来到江北，这是一个机会……总比划船到大江对面去建立军功、要容易得多。

    这时羊祜看了一眼傅嘏，也开口了。秦亮遂认真听着羊祜的见解，不管怎样、羊祜愿意在自己跟前出谋划策，本身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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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祜道：“蜀国靠山，吴国靠水。吴国占据了大江，从东到西各处屯兵之地，皆可借水路快速往来。大魏要攻吴，只打濡须坞是不行的，需要从三线同时发动进攻，以牵制武昌、江陵等地的吴军增援。然而此时我军准备不充分，并不是发起大战的时机，故仆赞成傅长史的主张。”

    杜预想了想道：“若朝廷决心要进攻吴军，亦应等到冬季水浅之时，否则无法威胁江陵等地。吴军举国援兵可在旬日之间增援濡须水，进攻恐怕无法凑效。”

    没想到几个有才能的人、大抵都反对反攻吴国，只有杜预的态度稍微松动一些。

    秦亮也只能暂且说道：“诸位言之有理。”

    三国能鼎立那么多年，看来想从吴蜀两国拿军功，单是从军事角度看、也没那么容易。

    今日算不上宴会，只是日常一起吃顿饭、商议事宜。于是羊祜等人喝了茶之后，便告辞要走。秦亮等遂把他们送出邸阁，卫将军司马王康带着客人继续往南走。

    目送四人的背影到了长廊上时，秦亮身边只剩下长史傅嘏。

    秦亮这时才说道：“兰石等所言不无道理。但我若主张避战，则会将都督伐吴兵马的人选、拱手让与他人。战略上不利的战役，通过具体战术、仍然是有机会取得突破的。”

    傅嘏点头称是，沉吟片刻道：“将军可采用羊祜、杜预的建议，主张等到冬季发起三面进攻。这是最稳妥的用兵之策，朝廷（王家）应该也倾向于此略。如此谋划是将军的主张，朝廷若采用，则应该用将军督军南下。”

    秦亮想了想，立刻笑道：“这个办法好。”

    在大江附近与吴国作战，本来就比较困难，如果选在夏秋之际发动，很难有成功的可能。所以秦亮一旦先提出稳妥保守的进攻策略，争取到濡须坞之战的机会、还是很大。

    秦亮不禁多看了傅嘏一眼，再次觉得他的外貌与性格、确实有点反差。

    当时秦亮第一次与傅嘏见面时，原以为此人可以用于管兵事。若非傅嘏之前就做到了河南尹，给的官职太低了不好拉拢，秦亮多半会征辟傅嘏为司马、或者从事郎中。

    秦亮寻思稍许，便转头道：“杜预看起来确实有些见识，帮他父亲翻案的事、尽快办妥，回头请他来府上做从事郎中。如果杜预犹豫，便先征辟辛敞到卫将军府为掾，辛敞与杜预的关系很好。”

    傅嘏揖拜道：“喏。”

    傅嘏说罢便也告辞了。秦亮继续在台基上站了一会，心里还想着傅嘏的建议。

    刚才傅嘏提出的主意并不复杂，很有章法。秦亮过一阵或许也能想到，却终究是傅嘏先提出的法子。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大家知道应该争取带兵建立军功的机会，不过具体步骤要怎么办，又是另一回事。

    平时的下午，中垒中坚二营的武将可能会来禀报军务。但今天诸将知道秦亮要去上朝，所以下午没来两个人。秦亮早早就回到了内宅。

    时间充裕，秦亮又吃了据说大补的鹿肉。可惜一算日子，这两天正是王令君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然而令君没有来月事，还说起了想吐等症状。她悄悄说，本来在两次月事之间胸口才会发脹，现在却也是这样的症状。

    秦亮虽不太懂女子的事，但恶心呕吐，基本就是电视剧里表现怀孕的常见反应。他立刻想到，令君是不是怀上了？

    陆凝之前说要回汉国，但此时还没走。秦亮便立刻派侍女去叫来吴心，让吴心带陆凝进府诊脉。

    不出所料，陆凝从脉象判断，令君真的有了孕！秦亮想起上个月那三天的情况，玄姬的危险也全让王令君承担了。他不禁暗叹，只要兵马多、战场上确实可能大力出奇迹。

    ……夏侯玄刚回洛阳没两天，先到尚书省办理了文书手续，随后便在府中设宴，邀请宾客。夏侯玄不仅与曹家宗室关系密切，本身也是名士，愿意给他面子的人非常多。

    宴会当天，宾客们的车马都没地方放，已经停到了外面的街道上，街边长长的车马看不到头。

    不仅邀请了朝中官员，也请了一些女客。譬如给羊祜的请帖里，便专门提到了羊徽瑜。毕竟羊徽瑜名义上还是司马师之妻，而司马师亡故的发妻、又是夏侯玄的妹妹，羊徽瑜最终还是去了。

    而羊祜肯定要去，他在意的关系不是司马师，而是夏侯霸。夏侯霸是羊祜的丈人。

    另外还有被司马师废黜的前妻吴氏，也在邀请之列。但吴氏的弟弟吴应、此时尚未到达洛阳，吴氏是独居在洛阳，所以没有接受邀请。

    王凌、秦亮都没去，不过秦亮派了傅嘏前去赴宴，也能代表卫将军府。

    羊徽瑜现在最愿意来往的人，竟然是司马师的前妻吴氏，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但今日吴氏没来，羊徽瑜在宴席上有些不适，感觉好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感受比较尴尬。即便是寒暄闲聊，她也不太愿意与别人多说，因为妇人间的谈论、总是离不开家里事。

    她在庭院里走动消磨时间时，恰好遇到了夏侯玄。而且夏侯玄身边没有别人，径直向羊徽瑜走来，好像是专门为了见她似的。

    不过夏侯玄显然对羊徽瑜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妇人对这方面的直觉还是挺敏感。

    两人见礼、寒暄了几句，夏侯玄忽然问道：“卿是否听人说起过，吾妹夏侯徽的死因。”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羊徽瑜露出惊讶的神情，脱口道：“君侯不应该早就知道吗？当年大疫。”

    夏侯玄又问道：“卿在司马府多年，没听到别的说法？”

    羊徽瑜蹙眉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时隔多年，君侯为何忽然想起这件事？”

    夏侯玄沉声道：“因为我听说，吾妹是中毒而死。”

    羊徽瑜震惊道：“听谁说的？”

    夏侯玄一时没有说话，仔细观察着羊徽瑜刚才瞬间的反应，过了一会，他才道：“羊夫人觉得不可能？”

    面前夏侯玄的目光，让羊徽瑜感觉有点不舒服，她便冷冷道：“我进司马家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能知道什么？”

    夏侯玄却又说了一句：“据说是司马师下的毒。”

    他真是有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

    羊徽瑜想起夏侯徽、心里便百感交集，忍不住冷冷道：“君去问司马子元好了，他会给夏侯氏下毒吗？”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司马师对夏侯徽怎么样，至少让夏侯徽生过孩子！如果司马师会毒死夏侯徽，那羊徽瑜自己不是更应该死？

    夏侯玄揖拜道：“失礼之处，请羊夫人海涵。”

    羊徽瑜叹了口气，只得回礼不语。

    这时侍中许允向这边走了过来，夏侯玄便不再提刚才的话题，随后便为二人引荐。

    传言许允的妻子长得很丑，因为新婚当晚，许允气得从洞房里逃走了，后来还有好友们劝说。所以这事才流传了出来。

    许允也是名士，又娶丑妻，所以名声很好，是个不好色的君子。但引荐之时，羊徽瑜从他的目光里察觉到、许允看她的眼神与夏侯玄完全不一样。

    人们的名声、有时候根本不能相信。譬如秦亮也有不近女色的名声，实际是什么样、羊徽瑜心里一清二楚。

    但秦亮那样看她时，她好像并没有抵触的感觉。但这个许允看着自己，羊徽瑜竟觉得身上有点发毛，心里不适。

    她心道：出身好的人，就算妻子丑，汝不会养几个美妾阿？

    难怪吴氏不愿意来赴宴，没有夫君的妇人、或者夫君出了事，只要有姿色，一出来走动、许多人便会有觊觎之心，还很容易让名声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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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爽府寻常见

    夏侯玄以前与何晏的关系也很好，除了在曹爽宅里寻常见，两人还经常在一起清谈玄学。因此何骏也在宴请之列。

    何骏远远地看见、夏侯玄等两男一女在交谈，等他过去时，三人却已经散了。于是何骏从天井中的亭子穿近路过去，很快就看清了那女子。一时间何骏的眼睛都看直了，一脚踢到了石头上，疼得他“哎哟”叫唤了一声。

    那美貌的女子闻声侧目，冷淡地看了何骏一眼。

    何骏忍住痛，走上了长廊，立刻潇洒地甩出执扇，扇了两下，迎面向女子走去。

    女子避到墙边，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何骏见状，心下也有些懊恼，要是早点过来，先与夏侯玄见礼、让夏侯玄引见就自然多了。

    但这种罕见姿色的女子岂能轻易错过？何骏依旧恬着脸拱手道：“夫人也是夏侯泰初的客人？在下怎没见过？”

    女子还是不搭理他，把位置换到了靠天井的地方，想继续往前走。

    何骏闪身又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子终于蹙眉道：“男女有别，没见过不是寻常事吗？君既是夏侯家的客人，何必为难我？”

    何骏面带笑容，指着女子身后道：“我也正要往那边去，岂是为难？在下何骏，字伯云。敢问夫人芳名？”

    女子听到他的名字，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笑，说道：“我们还是不认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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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罢便又换到了靠墙的方向，从何骏身边走了。何骏也没再阻拦她，毕竟正如女子言语中的暗示，能到夏侯家赴宴的客人、多少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他不能做得太过分明显。

    何骏也有办法，只消找夏侯玄或者许允打听一下、便知道是谁家的妇人。

    不过很快何骏意识到、自己做吏部尚书的父亲已不在人世，以前的好友邓飏等也死了。如今对于有点身份地位的妇人，还真的没法软硬皆施，只能尝试讨好。想到这里，何骏心里一阵失落。

    就在这时，何骏见傅嘏在斜对面观望。

    他顿时悻悻打算离开此地。这个傅嘏本来与曹羲的关系不错、做过黄门侍郎，就是因为得罪了何骏的父亲，才被免官。何骏情知对方与何家有旧怨，便假装没看见。

    不料傅嘏主动走了过来，何骏只得沉住气与他见礼。

    傅嘏说道：“刚才的妇人是羊氏，羊祜之姊。”

    何骏顿时愣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顿感五味杂陈。傅嘏却面带微笑地观察着他。

    傅嘏虽然只说了羊氏与羊祜的关系，但何骏当然知道、羊氏就是司马师的妻子！司马师与何骏父亲何晏有仇怨，现在何家、司马家之间的仇更深！

    起初是何晏品评司马师有才无德，司马师怀恨在心。后来司马懿先让何晏出卖同僚、然后杀之，简直是玩|弄辱杀！

    难怪刚才羊氏说，还是不认识更好。

    傅嘏看了他一会，说道：“我不是想讥讽伯云，令尊得罪的人不少阿，汝要小心点。”

    何骏脱口道：“汝在威胁我？”

    傅嘏摆手道：“伯云误会了。上次卫将军府宴会，汝不是在受邀之列？我现在是卫将军长史，岂能忤逆卫将军之意？确实是好心提醒。”

    这要是在以前，何骏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但现在他只能耐着性子说道：“好意心领了。”

    于是两人再次揖拜道别。

    何骏回到宴席上，依旧是喝酒吃肉赏舞，直到宴会结束。不过夏侯玄府上的宴会，并未让何骏尽兴。他只觉得生活变得十分无趣，连宴饮也缺少了欢愉。

    不管是交游、还是宴饮，最大的乐趣不就是邂逅美人，进而发生一段不可描述的新鲜经历吗？

    但是现在何骏对于有身份的妇人很难得手。其实他的相貌不错，也不缺钱，只是以前习惯了用要挟等手段、别人也因为何家的权势愿意给面子，忽然处境变了、他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

    最近陆续有人进京，夏侯玄回洛阳做了尚书右仆射、刚宴请了宾客。没过几天，秦朗也到洛阳了。

    据说朝廷给了他一个宗正的官位。秦朗在魏明帝时期，做到过骁骑将军，现在回来虽然没了兵权，但宗正是九卿，品级官位还升了一截。秦朗能得到如此待遇，多半是他的族弟秦亮帮的忙。

    秦朗先去了卫将军府见过秦亮，接着就来了何家府邸。

    何骏称舅，叫得毫无压力。以前秦朗还在洛阳做官时，何骏就是这么叫的。这个舅，真的是阿母金乡公主的哥哥，同母异父罢了。

    唯有秦亮，何骏实在有点叫不出口。因为秦亮太年轻了，与何骏以前是以同窗平辈相处，根本就没有认亲戚，而且亲戚关系隔得有点远。

    秦朗来了之后，一家人便坐在一起饮茶。何骏的这个舅大概五十来岁，记得以前是山羊胡，但现在胡须好像更多了，上唇的髭与下巴的襞几乎都连在了一起。

    但胡须多，并非就有勇悍的气质，相反秦朗的神情面相、有点缺乏阳刚之气，也许是那双眼睛的缘故，也可能是说话的音色问题。

    秦朗的声音道：“我先去过卫将军府见仲明，本来邀约了仲明、一起来姐家里坐坐，仲明推脱没有来。”

    金乡公主轻轻拿手绢擦着脖颈上的汗，说道：“他现在可能比较忙。”

    上房里放着一大块冰，何骏觉得屋子里不算太热，连一嘴胡须的秦朗也没出汗了，只有金乡公主看起来很热。

    只有何骏知道，阿母是因为里衬穿得太厚了，她生怕在人前出现不雅的迹象。阿母就是这样，哪怕客人是亲兄弟，只要是男子，她都很在意仪表；若不是何骏也在这里，她连亲戚也不会轻易见面。所以在何骏心里，阿母是冰清玉洁的神女一样的人。

    不过卢氏也在旁边，她就没穿那么厚，却没露出不雅的情况。

    这时秦朗道：“以前也是疏忽了，印象里这是我第一次与仲明见面。”

    金乡公主惊讶道：“你们还没见过面？”

    秦朗点头道：“秦家本来在并州，他们家很早就迁到冀州去了。仲明小的时候、也许见过，但时间太久远，我没有印象了。”

    金乡公主道：“山高路远，确实不容易见面。好在如今都在洛阳，往后你们多来往，毕竟是亲戚。”

    何骏心里寻思，怕是因为以前秦亮家的地位太低罢？

    秦朗一脸感慨道：“是阿，到底是同族。若非仲明，洛阳恐怕没人记得我了，我应该也回不到官场、更别说做到九卿的位置。”

    他说罢，终于留意到了金乡公主一直在出汗，忽然问道：“姐是不是在服用五石散？”

    金乡公主忙道：“没有阿。”她说罢看了一眼何骏，蹙眉道，“我很厌恶那种东西。”

    何骏立刻埋着头，不愿吭声。

    秦朗点头道：“确实对身体不好，姐虽遭遇不幸，也不要亏待自己。”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过去的事别伤心了，上午我去见仲明时，仲明也称卿为姐，姐今后也不是没有依靠。”

    提到五石散、金乡公主便十分不高兴，仍蹙着眉，说道：“仲明确是做大事的人，很有心胸。原以为他对何骏怀恨在心，没想到他没有报復之意，上次还邀请了何骏去赴宴。”她转头看向何骏，“我嘱咐过汝、叫仲明为舅舅，汝却不听，好像还委屈了汝一样。”

    秦朗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伯云与仲明有隙？”

    何骏道：“说来话长，他以前就是妒忌我的出身好，反正看我不顺眼。”

    旁边的卢氏听到这里，脸颊有点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天气太热了。

    秦朗的声音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过阵子我在家里设家宴，把仲明、姐、伯云都请过来，一家人吃顿饭，把话说开了就好。”

    金乡公主道：“我还在服丧期间。”

    秦朗的鼻子嗅了一下，看了一眼何骏，说道：“现在没人管丧礼。再说我不请外人，就几个亲戚。”

    金乡公主的目光躲闪着，轻声道：“那好罢。”

    秦朗不喜与士人结交，就算他设宴、多半也没法像夏侯玄一样宾客满座，只是家宴也好、省得丢脸。

    兄妹俩又谈了一会秦仲明。虽然以前秦亮是被大家忽视的年轻人，但现在俨然已是这个圈子里最关键的人物。

    秦朗大概的意思，如今只有尽心帮助秦亮，才能让大家有保障。金乡公主深以为然。

    何骏听到阿母等人说秦亮的好话，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反正他不可能看秦亮顺眼。不过随着秦亮上位的时间渐渐延长，何骏倒也接受了实事。

    只是他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又想依靠秦亮的权势，一方面心里又觉得反感，遂嘀咕了一句：“秦仲明也是靠了王家，他以前在王家就像赘婿一样，吃住都在王家宅邸，紧抱住王家那颗大树。”

    秦朗有点不高兴道：“也不能这么说。谁打赢了司马家，王家就没从我们家仲明身上得到好处吗？”

    卢氏小声劝道：“秦仲明都不计较旧事了，夫君算了罢。”

    其实何骏知道、家里人似乎没说错，但他嘴上还不是不服，“那个王玄姬是秦亮之妻王氏的亲姑姑，如今住到了秦家偷人。不也是汝说的？”

    卢氏忙道：“我只是说，王玄姬最近好像住在卫将军府，什么时候说她偷人了？”

    何骏顿时一脸恼怒。金乡公主开口制止，何骏夫妇才没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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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才过半年

    五月、扬州都督王飞枭的奏报到了洛阳，吴将诸葛恪带着数万军民至东关，正在构筑工事。

    东关就在濡须水上，是濡须水的一个水口，乃魏吴两国的边界；濡须水则是连通巢湖和大江的一条河道，东南流向。

    秦亮没亲自去过濡须水，但濡须水边也有魏军军寨、有将领去过，他大致知道那地方的情况。当然都是以前的状况。

    东关水口，西边是八宝山，东边是濡须山。濡须水从两处山脉之间流过，山水屏障、易守难攻。

    很早以前，东吴就在东关修建了一道堤坝，叫东关大堤。不过年久失修，东关大堤已经坍塌了一段，中间没有合拢。大堤附近有船坞、叫濡须坞，还有堡垒。

    如今东吴调动军民，再次构筑工事，直接威胁的地方就是合肥新城。

    合肥新城秦亮以前去看过，拆了施水岸边的旧城之后，合肥新城离水道还有二十多里地。寻常吴军不太愿意离开水道，何况合肥新城城小而坚，很难攻得下。

    因此魏国不理会东关的军情、暂时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最多就是失去巢湖的控制权。然而魏军水军不敌吴国，本来巢湖就守不住。秦亮做庐江郡守时，就曾派兵到巢湖西侧的舒水上构筑了防线；正是魏军根本无法阻挡吴兵进入巢湖之故。

    但放任敌国在眼皮底下屯兵，避战畏敌，主要还是佂治上影响不好。

    次日一早太极殿东堂朝会，尚书省的兵曹侍郎果然奏报了这件事。

    站在高柔后面的秦亮，心里已有了打算，他早先就与长史傅嘏商量妥了。这会只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方略，那么大家都能知道他的主张。

    王凌没来上朝，赵俨已经死了。如今在这里的朝堂上，论品级地位，秦亮已经位列群臣的第三位。

    不过魏国的三公几乎已成养老的职位，高柔与蒋济只是威望和地位高，没什么实权。秦亮这个卫将军，才是当今朝廷里仅次于王凌的大臣。

    这时跪坐在台阶上的皇帝曹芳忽然开口道：“诸卿有何良策？”

    秦亮等大臣都有点意外，因为皇帝以前不管事，经常连朝会也不来，都是郭太后在主持局面。

    皇帝这么一问，没什么问题。然而秦亮等仍隐约感觉有点不安，大家也不方便抬头仰视皇帝，但秦亮心里也再次意识到，皇帝实岁已经十四五岁了。

    曹芳临朝听政已经有七年之久，朝廷里怎么回事，他应该能知道不少。

    殿堂内一时间没人说话。此时垂帘后面的郭太后道：“众臣有什么话，在陛下跟前说罢。”

    秦亮听到这里，才向左侧挪了一步，双手捧着手里的象牙笏，开口道：“臣在扬州为官时，听将士们常称吴军为水贼。吴军依靠河流，善于水战，且适应湿热气候。故臣以为，应等到冬季之时，调集大军，一举捣毁东关的土城工事，驱逐吴军。”

    顿时就有好几个官员附和赞同。也许朝中有人觉得可以避战，但这样的主张显得太怂、一时间没人说出来。

    曹芳看向来参加朝会的中书监王明山，问道：“大将军是何看法？”

    王明山揖拜道：“回陛下，臣不知。”

    帘子里郭太后的声音道：“此事容后再议罢。”

    于是秦亮与王明山都声称遵旨，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没一会，谒者台的官员似乎得到了授意，便喊道：“退朝！”

    众官纷纷伏地行礼，皇帝离座走了，大伙儿才礼毕退走。秦亮走到宽敞的十余扇大门前，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太后好像还在帘子后面。

    皇帝还没正式亲政，今天却过问了朝政大事。秦亮稍作停留，若有所思地跨步走出大门。

    不过如今的情况与之前相比、已大不一样。前几年，曹爽与司马懿是真的要在朝堂上商议，甚至争执博弈。

    但若现在皇帝想插一脚，秦亮当然要站在王凌那边，到时候大事甚至可以直接由大将军府决策，不用再到朝堂上走一遍过场。

    秦亮早就明说过，如果大权有旁落别家的危险、包括皇帝，他宁可选择辅政王凌和王广……希望不会面临那样的窘迫处境。因为郭太后的意思，是想秦亮主政；如果秦亮被迫采取保守的策略，郭太后的处境就不太好了。

    秦亮走出东堂后，身后还跟着好些官员。王凌不来，他在朝堂上常常是前呼后拥的场面，门外还有许多人、专程向他揖拜告辞。

    王广、令狐愚也迎了上来，三人谈论了几句。秦亮表态道：“这等大事，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建议，最终决断还是要问外祖的意思。”

    王广道：“汝外祖应该要与属官谋士商量一次，过两天，我便告诉仲明、大将军府众人的见解。”

    秦亮点头回应，接着说道：“令君又有孕了，找郎中把过脉，大概一个月左右。”

    王广愣了一下，令君是去年腊月生的阿余、至今才过去半年时间，可能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但王广没有多言，只是说让令君养好身体。

    令狐愚则道：“公渊又要做外祖了，恭喜贺喜。”

    这时宗正秦朗也走了过来，族兄弟二人遂相互行礼。

    王广道：“我们先告辞了。”令狐愚看了一眼东边的太阳，笑道：“天气闷热，那我与公渊一起先走。”

    秦亮拱手道：“回头再谈。”

    阴历五月、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但太阳一出来，气温确实挺高。主要还是因为穿着长袍的缘故，手脚都遮得严严实实，而且夏天的官服是大红色，这颜色吸热。秦亮觉得不科学，倒是秋天常穿的秋白色、可能更适合此时的天气。

    一嘴胡子的秦朗有个比较可爱的小名，叫阿蘇。据说魏明帝曹叡在世时，在朝堂上也会叫“阿蘇”。当时秦亮还没出仕，自然没法见到那时的场面。不过秦亮是弟，所以没法叫秦朗的小名。

    阿蘇道：“我能回洛阳，多亏了仲明阿。”

    秦亮听得出来，族兄还是很想做官的，毕竟在并州那种地方做无权无势的富家翁、不见得日子多好过，族兄也不是嵇康那样的人，基本就是个武夫俗人而已。

    “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那么见外。”秦亮随口客气道。

    阿蘇接着道：“我回洛阳，也不想宴请宾客，只准备了家宴，邀请吾妹金乡公主、伯遇、仲明几家亲戚，到府上简单吃顿饭，说说家常。仲明今日中午有空闲罢？”

    吃顿饭哪能没有时间？无非是想不想去的问题。

    秦亮做卫将军之后，并不是每家设宴、自己都要去，相反大多宴席他都不亲自前往。

    但秦亮刚才自己说了“自家兄弟”，这会若是连家宴都推脱，那么刚才那句话就显得太假了！

    族兄没什么问题，都是秦家的人，现在秦亮对他的作用很大，且两人毫无矛盾。阿蘇的父亲是秦宜禄、母亲是杜夫人，血缘上其实与曹家没什么关系；当时阿酥的生父还活着，生母就被曹操霸占了，曹操只不过是他的养父。

    秦亮没有立刻回应，阿蘇又道：“吾妹金乡公主本在丧期，因为没有外人，也答应要来。”

    族兄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于是秦亮便痛快地答应道：“我先去尚书省一趟，中午之前去族兄府上。”

    两人说罢相互告辞，秦亮与傅嘏、王经一道向东殿门，阿蘇则走皇宫西门。

    阿蘇的府邸由魏明帝曹叡下旨修建，因为是先帝赏赐的地方，他被罢官之后、府邸没人敢占。这回他回京，倒也挺方便，径直搬到了原来的宅邸。

    秦亮像往常一样、在尚书省看了近两天的奏章文书，便带着随从出宫，绕行到皇宫西边的延年里。

    果然长兄秦胜夫妇、金乡公主一家都来了。金乡公主在丧期，确实没见她出来走动，好在今日的家宴上她没有穿丧服。

    何骏、卢氏也在场。秦亮以前经常在宴席上遇到何骏，当时洛阳士族子弟宴饮，多半都会邀请这个公主和尚书的儿子；但在亲戚家宴上同席，还真的是第一次。

    见礼时，秦亮自然称呼何骏的字。何骏也没有叫他舅舅，而是称“秦将军”。

    以前秦亮名不见经传、找不到什么门路时，并未恬着脸与何骏攀亲戚。如今秦亮已是卫将军，何骏不以亲戚称呼、秦亮更懒得相认。

    不仅是因为以前王玄姬的事，而且前两天傅嘏还说、在夏侯玄的宴会上看到何骏拦羊徽瑜的去路。何家经历了大难，但何骏似乎并未收敛多少。

    众人入席后，嫂子张氏笑吟吟地问道：“令君不出门走动阿？”

    秦亮便道：“令君有生孕了，在府中调养，更不能饮酒。”

    此言一出，族兄等人都恭喜秦亮。张氏却掐指一算，说道：“令君生了阿余才半年，这么快又怀上了，对身体不好。”

    秦亮觉得有点尴尬，因为谈怀上的原因、便是同房，遂笑了笑不愿多说。

    在外人看来，情况便如张氏所言。但秦亮知道，阿余是郭太后生的，跟令君的身体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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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忽闻风雨声

    秦亮与长兄是同父母的兄弟，体质却差别挺大，长兄十分能喝。族兄阿蘇也不遑多让，两人起码已经喝了好几升酒。

    阿蘇在寻常之时，言行都比较谨慎和气，但饮酒之后就不太一样了，话显得有点多。他似乎一直想撮合金乡公主家、与秦亮兄弟之间的关系。

    其实秦亮早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弊，遂顺着族兄的话说：“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

    阿蘇摇晃着脑袋高兴道：“算起来仲明是做长辈的人，伯云得叫卿一声舅才对。”他说罢看向何骏。

    何骏涨荭了一张脸，愣是没吭声。

    秦亮也只是微笑了一下，他本来就不太在意何骏。毕竟何家现在既没有价值，也没有多少威胁。

    认识何骏那么多年，秦亮算是了解他的性情。何骏有时候很暴躁，很容易生气、一点就炸，但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时，又是个缩头乌龟！

    譬如司马懿司马师父子俩，对何骏来说不仅是杀父之仇，简直就是羞辱。之前也没见何骏仇恨司马懿、有报仇的迹象，现在司马师还活着，也未听到何骏打听过司马师的下落。

    这样的人、秦亮都不想报仇，只想找机会出几口气算了。

    今天秦亮没有讥讽何骏，说话也算客气，大抵只是看族兄阿蘇这个宴会主人的面子。

    另外也给金乡公主情面。秦亮对金乡公主的印象挺好，而且她是宗室。上次嵇康愿意到卫将军府赴宴，多半就是金乡公主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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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蘇看了一眼何骏，语重心长地说道：“舅舅当年跟汝一样，好多年都没做官，只是四处游历。我也想不通诸多恩怨，还会被人嘲笑讥讽。以前我生怕别人提到家里的事，如今才算看开了。很多人都不容易，汝外婆（杜夫人）一生更是坎坷……”

    “阿兄。”金乡公主忽然叫住了阿蘇，向他递了个眼色，“阿兄喝多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做甚么？”

    阿蘇这才摆手道：“不说，不说了。”

    杜夫人不仅被关羽、曹操争抢，文皇帝曹丕上位后，据说也叫杜夫人侍过寝，因为她长得太漂亮、让文皇帝连辈分也顾不上了。那些事都是家丑，阿蘇也只是喝了酒才提起。

    阿蘇可能已经放下了旧事，但金乡公主应该没有完全放下。难怪她作为公主，却一向深居简出、很注重名声，大概也是她母亲的事对她有影响。

    秦亮不禁多看了两眼金乡公主。可能因为天气热，又喝了酒，她看起来很热，光洁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她时不时拿手绢轻轻蘸着发际的汗水，皮肤白里透红，因炎热而泛着潮荭色。

    她此时的模样，让秦亮想起了妇人某种场合时的样子。一时间他又看向金乡公主雪白肌肤、与乌黑头发交界处的样子，以及她那略厚光滑的嘴唇。映入眼前的意象，倒叫秦亮隐约有点走神。

    金乡公主也察觉到了秦亮的眼神，但她立刻就避开了目光，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门外的太阳有点阴，一丝风也没有，天气确实闷热，但别人都没有金乡公主那么多汗。秦亮的目光从金乡公主红色深衣上鼓囊囊的衣襟扫过，他立刻知道了原因。

    因为金乡公主的上衣里衬应该穿得很厚、以避免走光。这么热的天，大家穿轻薄透气的长袍还能忍得住，但里面再穿上厚布、那不得出汗？

    秦亮上次见金乡公主时，拥抱过她，彼时硌的触觉、而今想起来仍然十分清晰。只不过平素没有发生什么事，应该不至于那么明显，金乡公主实在过于谨慎了。

    就在这时，金乡公主起身道：“我有些头晕，想找个地方歇会。”

    阿蘇道：“我刚搬到洛阳，玄良都没回来，府中奴仆侍女也少，妹随意自便。”

    金乡公主走了之后，秦亮竟然觉得、宴席好像没那么有趣了。或是只是化学反应而已。

    秦亮当然没有表现出来，继续陪族兄阿蘇喝酒。秦亮喝得比较少，主要是长兄很能喝。

    几个人对饮了一杯，阿蘇拿起酒壶、立刻发现没酒了，他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稍等我一会。”

    等了一会，只见阿蘇一手抱着一个瓦坛回来，他把酒坛放到地上，笑道：“这是明皇帝还在时、我藏在府上的酒，放了七八年。”

    长兄附和道：“酒放几年更香。”

    阿蘇埋头解开了系在酒坛上的绳子和油布，只见那酒坛的坛口挺小、大概为了更好地密封。口子上还塞着一枚挺粗的木头塞子，木塞上裹着布，布料把酒坛里面的酒、与木头隔开了。阿蘇费力地拔下了塞子，只见那布上湿漉漉的沾上了酒水，他便拿起来放在鼻子前一闻，抬头道：“果然很香。”

    阿蘇抱着酒坛走过来，先给秦亮的酒壶里满上，接着又为长兄秦胜的酒壶倒酒。长兄立刻扶住了酒壶，使劲闻了一下。

    张氏嘀咕道：“看到好酒，姓什么都快忘了。”

    阿蘇笑道：“除了外甥和你们妇人，这里不都姓秦吗？”

    此时不管用葡萄、还是粮食酿的酒，度数应该都比啤酒高，但终究不是蒸馏酒，水分非常多。秦亮又喝了几杯，便起身如厕。

    他刚走到茅厕，头顶上便忽然传来了“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等他如厕出来后，雨点已经成势，“哗哗”下起了大雨。

    果然闷热的天气，可能就是暴雨的前兆。不久前还没有风，雨一下来，庭院中也刮起了风，白茫茫的雨幕在风中倾斜着乱飞。

    风雨交加之下，秦亮站了片刻，只觉天气一下子就凉爽了不少。他沿着来时的长廊，走到了西边的房屋屋檐下，但继续往北面、此地到宴厅之间有一段砖石路，头顶毫无遮拦。这么大的雨，冒雨走过去非得浑身湿透不可。

    秦亮遂在屋檐下站着。

    就在这时，金乡公主从一间厢房门口探出身来看。秦亮察觉红色的影子，也侧目看了过去。

    金乡公主怔了一下，只得说道：“仲明进屋等一会罢。”

    秦亮点了点头，便向那房门走过去。他发现金乡公主衣襟上的轮廓，顿时意识到，刚才可能太热了，金乡公主已把里面的厚里衬脱下来了，而且她还把交领拉开了一点，锁骨下方雪白光洁的肌肤起伏可见。

    金乡公主看了他一眼，立刻双手拽住交领、轻轻整理了一下，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过夏季的丝绸袍服又轻又软，只能遮得住肌肤颜色。她低头一瞧，又抬起右手的宽袖，轻轻挡在身前。

    这时金乡公主后退了一步，接着慌慌张张地想去关门，但立刻又放弃了打算，站在了门口。秦亮只得背对着她。

    “我……”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字，马上又停下来，等着对方先说。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稍作冷静。

    金乡公主的声音在背后道：“我不是故意要引誘仲明……上次亦非如此。”

    秦亮道：“我知道，若非忽然下起暴雨，我也不会进屋打搅殿下。”

    金乡公主走到门后的墙边，说道：“汝不要站在门口，如果有人经过这里，汝要与他见礼吗？”

    秦亮遂转过身，也躲到了门后的墙边，两人离得很近、面对面站着。秦亮已能闻到金乡公主身上淡淡的气味，汗味中夹杂着香料的气息。

    不过这次还好、只是情况有点难堪，倒不会像上次一样，有胁迫金乡公主的嫌疑。秦亮目前还是想与宗室搞好关系。

    秦亮遂好言道：“我也不是故意如此。刚才公主离开宴席之后，我心里挺失落，其实今天来赴宴，最期待的事、还是能看公主一眼。”

    金乡公主顿时抬头直视着他，神情有些动容，接着她又垂下眼睛，小声道，“我都这个年纪了，仲明还乱想什么？”

    秦亮道：“公主的年纪不大阿。”

    金乡公主道：“何骏可是卿的太学同窗。”

    秦亮小声道：“那又如何，我们没做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拉着金乡公主的素手。

    她没有马上反抗，过了片刻才轻轻挣脱秦亮的手掌。秦亮琢磨着她的反应，便进一步把手伸到了金乡公主的后腰，说道：“只是拥抱一下。”

    金乡公主还想躲避，但后背已经贴住墙壁了，没地方躲，只能被秦亮緊緊拥抱着。她没多少抗拒的迹象，毕竟又不是第一次被秦亮搂抱。过了好一会，她忍耐的鼻音忽然停了下来，随后一把推开了秦亮，垫起的脚尖重新站稳，她顫声道：“不行！我还在丧期，我们的关系也不对，我不想这样做……被人看见就完了！”

    她接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先去更衣。”估计她要去把之前脱下的里衬重新穿好，慌忙转身走了。秦亮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她。

    厢房的木门仍然敞着，外面的大雨未停，哗啦的噪音毫无阻挡地充斥着整个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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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声东击西

    一阵暴雨之后，潮濕的风灌入厢房中，明显已不如起先那么炎热。

    金乡公主穿上了厚实的里衬，回到外面的房中，在筵席上跪坐下来。她的双手轻轻捧在身前，宽袖遮住了裙子前方。两人时不时相互对视，神情很不自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会才稍微冷静了些。

    先前忽然逃脱、真的要有莫大的决心。所以她好一阵都没怎么反抗，只想让秦亮为所欲为。推开他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有给自己权衡的时间。

    金乡公主想起刚才的反应，忍不住小声解释道：“仲明知道我为何厌恶五石散吗？”

    秦亮清了一下嗓子，说道：“那东西对身体有害。”

    金乡公主点头道：“服用太多，会让人失去知觉。我并不是卿想得那种人，只因先夫还在世时、身体就不太好了，我已经有几年……”

    就在这时，何骏忽然走到了门口，手里还拿着几把伞。金乡公主吓了一大跳，立刻住了口，顿时觉得胸口“咚咚咚”地响着。

    何骏见两人都好生生地跪坐在屋中、房门敞着，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狐疑地打量二人。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

    何骏道：“忽然下雨，秦将军可能困在了这边，我便向舅舅要来伞，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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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伯云想得周到。”

    金乡公主心里乱如一团麻，心里发慌，又有点后怕。不过她的神态应该没什么问题，一副严肃的模样。她想说句话，却觉得口干舌燥，没法出声。

    何骏道：“舅舅他们喝得差不多了，阿母也回宴厅罢，说会话我们便告辞。”

    金乡公主终于出声道：“也好。”

    她顿觉声音有些异样，幸亏只说了两个字。

    三人遂分了伞出门，金乡公主依旧双手捧在腹前，遮住腹下的布料，这样的姿态只是比较矜持。

    雨已经小一些了，只是还有风。风吹到檐台上，金乡公主感觉深衣中微微发凉，走路时也有点不适，不过她仍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与神态。

    回到宴厅时，大伙果然谈了几句刚刚的暴雨。阿蘇正在解另一坛酒的绳子。

    何骏刚才还说阿蘇等人喝得差不多了，不料阿蘇又要开一整坛酒。金乡公主劝道：“卿等不要喝太多酒。”

    阿蘇笑道：“已拿出来的酒，岂能再拿回去？最后一坛，让伯遇与仲明尽兴。”

    秦亮道：“族兄、长兄的酒量好一些，我已经喝醉了。”

    其实阿蘇也醉了，他拔酒坛的木塞时很费劲，举止摇摇晃晃的。木塞上包裹着一块布，塞到酒坛里的部分，不可避免地被酒水浸湿，颜色也不太一样，而露在酒坛外面的部分却是干的、颜色要浅一些。

    既然已经开了酒坛，金乡公主遂不再多劝。她不禁轻轻挪了一下手臂上的宽袖，端坐在席位上一言不发。

    好在阿蘇这回说话算数，几个人分饮完剩下的这坛酒，便不再上酒。大家尽兴之后，金乡公主一家人便先行告辞。

    几个人乘坐马车、一路回到了何府。金乡公主立刻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何骏果然来到了房间外面，进了外屋、见到金乡公主，他马上便问道：“秦亮怎么与阿母单独在一个房间里？”

    金乡公主蹙眉道：“他进去躲雨，汝不是送伞来了吗？”

    何骏神情紧张地打量着金乡公主，又问道：“阿母怎么换了衣裳？”

    他显然有些怀疑，但好在没有亲眼撞破当时的亲昵场面。金乡公主当然不会承认，说道：“天气太热，出了一身汗。卿究竟想说什么？”

    何骏声音异样，几乎有点哽咽了：“儿最敬重的人便是阿母，阿母贵为公主，尊贵玉洁，儿不许有人亵渎阿母的名节。”

    金乡公主能感觉到儿子的心痛，心里也是一软，好言道：“我已经有儿孙，不会改嫁，汝不用担心。我与秦仲明来往，不也是为了何家的安危？”

    何骏皱眉道：“秦亮就是靠王家的势力。以前他是个什么货色，我与他同窗，还不知道吗？他正是娶了王广之女后，才开始发迹。若无王家，他能有什么权势？”

    金乡公主道：“汝舅舅也是秦家人，他可不喜欢汝说这样的话。司马懿覆灭，不就是靠秦亮用兵？”

    何骏冷笑道：“我听人说，他就是讨了个巧，当时司马懿家还未能完全掌控洛阳的中外军。秦亮能得到那么多兵马，不也是王家的人？我们等着瞧，只要秦亮在王家失宠，看他会变成什么样。阿母没必要去讨好他！”

    金乡公主不太赞成何骏的话。关键是王家那边没什么交情，而秦亮与阿蘇是同族，阿蘇又是她的同母哥哥，这是现成的关系。

    但金乡公主知道何骏与秦亮不和，见儿子如此在意、便也不想再勉强他。她只得说道：“秦仲明说过不再计较旧事，汝以后别去得罪他就好了。”

    ……王家这时候也在谈秦亮的事。主要因为今天早上的朝会，王飞枭刚从扬州发来奏报、秦亮立刻就提出了冬季进攻的主张。

    王凌说了一句：“仲明这是想争取军功阿。”

    几个属官立刻附和，王沈道：“大魏军南下，几乎都选在冬季。卫将军如此主张，朝廷便不好再用别人领军。”

    王沈就是之前受司马懿之托，跑到寿春去传诏、封王凌为太尉的人，荆豫都督王昶的侄子。

    他先去做了曹爽的掾属，然后投奔司马懿，如今又到了王凌这边为属官。王沈是太原人、乃王凌的老乡，何况他叔父与王凌关系很好。如今司马懿已经败亡，作为并州士族领袖的王凌、自然也愿意接纳此人。

    公渊与四弟也在场，但一时没有多言。公渊想起令君的话，秦亮的打算是辅佐自己继承王家，他还是相信的。但秦亮开府之后，征辟了一些谋士掾属，手下那帮人难免会出谋划策、想让秦亮博取名望和功劳。

    王凌看了一眼公渊，问道：“仲明主张进攻，他有把握能击败诸葛恪？”

    公渊拱手道：“儿也不太清楚，下次朝会时遇到，儿再详细问他。”

    贾充开口道：“听说马钧制作的投石机十分犀利，卫将军或想依靠此器、攻下诸葛恪所筑之城。只要能捣毁东关的工事，魏军胜算必定不小。”

    许昌之役过去不久，顿时在场的人都议论起来。

    这时裴秀起身，进献了几张地图。王凌看了一会，又传视左右。公渊一看地图、十分复杂，遂问道：“图上为何如此纷乱？”

    裴秀道：“仆遍访将士，所绘之图有分率（比例尺）、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故乍看之下比较繁复。但地图更加详尽，将军等不必实地视察、亦能审视当地山川形势。”

    他接着说道：“东关附近，西有七宝山、东有濡须山，山水夹峙，易守难攻。诸葛恪筑城于山上，设置投石车不太容易。仆以为攻打东关、不可急于一时，我军可先于濡须水西岸筑营，与吴兵对峙，再寻战机。”

    公渊虽然没带过兵，但他也马上就能想到，这样的策略太过保守。

    秦亮已经主张进攻，如果大将军府反而保守退缩，王家必定会受人诟病。

    公渊便忍不住说道：“天下人岂不会说，我们辅政之后畏敌惧战？”

    裴秀道：“仆有一计，暂且不攻东关，却可以攻江陵。只要攻下江陵重镇，毁坏城池，将东吴军民钱粮劫掠一空，如此奇功，岂有畏敌惧战之说？”

    王凌开口道：“大魏从荆州出兵，自宛城、襄阳以下，数百里寥无人烟，补给困难。江陵城坚，我军久不能攻下，吴兵便可沿沔水袭我后路、切断粮道。故大魏多次攻江陵、却无计可施。”

    裴秀拱手道：“方才处道（王沈）提到的投石机，不是可以用来攻江陵吗？”

    王凌听到这里神情一变，沉吟稍许，微微点头。

    公渊旁边的王沈转头小声道：“江陵靠水，但在江北平原上，确实比濡须水的山城更好放置投石机。”

    裴秀侃侃道：“我军于秋冬之际屯兵濡须水，先引东吴精兵来救。然后从荆州出大军，直驱江陵，只要能攻下江陵，已获大胜。此声东击西之计，必可出其不意。”

    王沈附和道：“以许昌之役看，三月之内极可能攻下江陵。不过最好召见马钧，叫他赶制更多的投石机。”

    王凌却不置可否，看向公渊道：“少府马钧是仲明提拔的人，汝要先与仲明商议。”

    公渊想了想道：“仲明是顾全大局之人，此事必可办妥。”

    王凌欣慰地点头道：“如此甚好。”他想了想又道，“文舒（王昶）在荆州屯田已有数载，熟悉当地情况。出兵荆州，吾与公渊率洛阳中军南下增援，可保无虞。”

    阿父果然想得周全，王昶是晋阳人、从小兄事阿父，首先就占了人和。王昶精通军事战阵，著有《兵书》十余篇，兵事上可由王昶辅佐阿父。

    而秦亮的意思、是想辅佐公渊这个丈人，公渊也要带兵去荆州，秦亮应该支持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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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自己挖的坑

    只消征得秦亮同意，攻打江陵就能用上新造投石机。事情说在明面，当然更加稳妥。

    王广遂收集了一些孕妇补品，上等蜂蜜、干桂圆、人参等，带着夫人诸葛淑，来到了卫将军府。秦亮果然对王广夫妇十分热情，立刻离开邸阁、带着丈人丈母到内宅与令君见面。

    昨天刚下过雨，大庭院里的草木仿佛长得更加茂盛。此时雨已经停了，不过地面还很潮濕，头上云层很厚、天空也灰蒙蒙的，不知何时还会下雨。

    风却很小，时有时无，所以雨后的空气并没有多凉爽，倒是又湿又闷热。不过因为没出太阳，屋里屋外的气温都差不多，几个人可以在外面的砖石路面上散步。

    诸葛淑时不时看令君的腰身，令君告诉她、现在还看不出来。根据诊脉判断，令君的身孕才一个多月，肚子当然没什么变化。

    走了一会儿，四个人渐渐分开了一段距离，母女二人在一起说话，秦亮则陪着王广。

    此番场景，倒让秦亮想起了以前。薛夫人还在世时，他常常去王家宅邸、也是这般景象。不过薛夫人是令君的生母，当时她们的母女感情、当然与现在不一样。

    王广终于谈起了正事：“大将军府的属官都认为，东关地形复杂，山水夹峙，易守难攻。”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点头称是。战术上确实不便操作，他想起傅嘏、羊祜、杜预等人都不太赞同立刻进攻。

    不料王广话锋一转，又道：“裴秀献策‘声东击西’，可以在濡须水聚兵、佯攻东关，而汝外祖、王昶与我则率大军出襄阳、宛城（南阳），攻打江陵。”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反应过来了，脚下的步伐也是一停，不过只是片刻工夫，他又恢复了刚才的漫步节奏。

    王凌是大将军，如果由王凌率军出宛城，还有秦亮什么事？而东关那边只是佯攻，有王飞枭这个扬州都督便足够了，最多再调东线后援的徐州、豫州等地将领前往则可。

    好不容易出现了对外大战的机会，秦亮就这么被排除在外？

    当初卫将军的提名是王凌说的。其实三公之下的三个将军职位、品级都差不多，但卫将军的职守是保卫洛阳。到这个时候，好像这样的安排还挺应景？

    秦亮忍不住说道：“江陵不好打，就像是一个口袋阵。东吴之左翼（西）有西陵督，右翼有夏口督，两翼夹持，我军粮道和后路都有危险。

    看起来江陵在大江北岸，但城池北面还有沔水（汉江）支流阻隔，位于两江交汇之处。我军的攻城时间只有秋冬季节几个月，一旦春潮来袭，必须退兵。

    另外大魏在荆州的屯田土地，主要区域还在宛城（南阳）附近，后勤粮道太远，大军征伐江陵耗费靡大。

    因此我觉得还不如打东关。前几年邓艾献策在颍水附近屯田，东线积攒了许多粮食，粮食沿颍水进入淮河、肥水，运输更方便。东线从合肥出兵，距离也更近。”

    秦亮一边阐述看法，一边心里已经想到：大将军府莫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投石机上？

    果不出其然，王广很快就说道：“仲明攻许昌时，使用投石机三天攻下重镇，裴秀认为三月可下江陵。若是进军提前到秋季，攻打江陵的时间会更长。”

    秦亮叹了口气道：“许昌与江陵不一样。彼时我们占据了勤王大义，双方都是魏军，许昌城内外那么多军民全在看戏。司马师也怕拖延下去军心动摇，遂很快出城大战，我军胜在野战。

    东吴已经割据了数十年，魏吴已是两国，吴军守城的决心大得多。守城都不用全是精兵，平民丁口、甚至妇孺亦能起到作用。驻军只要有一万人，便能组织起数万人力。即便我们有投石机，攻打江陵亦非易事，主要是时机不成熟。”

    王广想了想道：“改日仲明来王家宅邸，见了汝外祖，汝劝他试试。不过此时大将军府采纳了裴秀的计谋，需要赶制更多的投石机。”

    秦亮一时间没法拒绝王广的要求。事情跟秦亮想的一样，只要从后世的经验中、捣鼓出更先进的技术，上位者自然会索要并应用。如果他配出了火药，多半也是这样的结果。

    让人窝火的是，技术是自己搞出来的，以后的主要功劳却是别人的。就跟马钧一样，外人以为投石机由马钧制作，打下了许昌、主要功劳不也是秦亮的？

    何况秦亮之前把话说得太好听了，什么大功归于外祖，后来又说要辅佐王广。

    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但也不是没有副作用，便是给自己挖了坑。现在秦亮若是不愿意配合，那不是明摆着以前说过的话，全是满口谎言、不可信任？

    秦亮稍作权衡，终于开口道：“我会劝诫外祖，兵事必要慎重。不过外祖若要制作投石机，我当然会告诉马钧，要他听从大将军府的安排。”

    王广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在汝外祖跟前、我便说过，仲明是顾全大局之人，定会尽心辅佐。”

    秦亮把丈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显然王广对自己的军事见解根本不在意，他最关心的、还是秦亮在投石机制作上的许诺。只要得到秦亮的同意，他今日之行便很满意了。

    眼前这个大胡子，看似忠厚大气，其实很会计算得失。当初他把令君嫁给秦亮，在他的心里、大概也不是赔本的事。

    这时令君母女携手从后面加快脚步赶上来了，令君观察秦亮的神情，笑吟吟地问道：“夫君与阿父在谈论什么阿？”

    秦亮强笑道：“谈了些公事。”

    王广道：“仲明不愧为汝祖父的左臂右膀。”

    令君遂说道：“快到中午了，我已叫人准备了几个菜，阿父继母一起用膳罢。”

    王广也不客气，对诸葛淑道：“那我们吃了饭再回去。”

    秦亮依旧保持着笑容，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情绪能反应到语气、眼神等方面，只有从内到外的表现，才更不容易被人看出来。毕竟丈人丈母是客，而且是长辈，他不能把心里的感受肆意表现出来。

    只不过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闷热无风、光线也阴沉沉的，沉闷难受。还不如艳阳高照的大热天，起码能出一身汗，反而痛快一点。

    及至下午，羊祜、杜预、辛敞来了。这些人暂时还不是卫将军府的属官，但他们隔三差五会来到卫将军府，如同曹爽在世时、何晏邓飏等人会来曹爽府走动。

    秦亮谈起了大将军府的“声东击西”之计。

    杜预，羊祜、包括秦亮的长史傅嘏，都不赞同。三人的看法出奇地一致，觉得魏国在荆州的经营还不适合进攻，补给线太长。

    羊祜的主张最为具体，他说道：“用兵之前，经营为上。荆州方向，应先在襄阳屯田，同时设法拔除东吴江北的城寨，减少襄阳等地受到的袭扰。积攒了粮食，大魏可从襄阳沿沔水向前线输送粮草，持续进攻，方可取得成效。寄希望于一役、急于求成，绝非上策。”

    不过秦亮提到投石机攻城之后，大伙的态度便有些犹豫了。因为这种新事物究竟战力如何，仅凭许昌之役难以准确评估。

    几个人的看法是，即便打下了江陵也守不住，耗费靡大、却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傅嘏说道：“攻打江陵，还不如夺取东关。将军上奏的方略，于冬季三线发起进攻，主要攻打东关，更为稳妥。”

    秦亮只得点头道：“有道理。”

    道理是这样，但没什么用。谋士的尴尬，秦亮早就体验过了。

    因为此役本来就是佂治原因。只要打下江陵，即便守不住、主将的声望也必会暴增。毕竟江陵足够有名，曹真等大魏名将都在那里吃过亏。

    秦亮一直相信，大力出奇迹的可能。此时的城池，不管是什么重镇、几乎都没有瓮城。秋冬季节的护城河应该也不深，只要填平了护城河，用多架配重投石机砸城楼，几个月时间真的可能攻下重镇！

    何况东关威胁合肥，魏军在濡须水屯筑大军，佯攻的计谋很可能成效。吴国没法事先判断魏军的主攻方向，应该会调兵增援东线，西线难免出现兵力不足的窘境。

    而大魏人多兵多，即便在东线聚集了大量兵马，江陵方向仍然可以调集大军用于进攻。国力强、人口多的优势就在这里。

    秦亮的心情十分郁闷，他也非常想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提高自己的声望。

    勤王之役秦亮的名气很大，但他是以庐江郡守起家，在世人的认知里、主要实力必定是来源于扬州都督和兖州刺史。只有对外战争，他以卫将军的身份，带的是国家的军队，声望才能完全属于自己。

    几个人在邸阁谈论了一阵，便告辞离开了。秦亮送到门外，目送着羊祜等人的背影，不禁久久站在邸阁台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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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熟悉的院子

    数日之后，恰逢王广生辰，遂设家宴、邀请亲戚到王家宅邸。秦亮和王令君玄姬都去了。

    来到熟悉的前厅庭院，只见令狐愚夫妇、诸葛诞父女等也在。除了乐津里曹爽送的那座简陋院子，宜寿里这处王家宅邸、秦亮住的时间最长，到这里竟然有点像回家一样的感觉。

    大家见礼之后，白夫人与玄姬走到了一块，诸葛淑则对王令君嘘寒问暖。

    宴会还没开始，王凌看见人都来齐了，便把大伙请到了一间厢房饮茶。

    秦亮与王广一道沿着长廊往北走，王广说了一句：“曹昭伯覆灭之后，尚书省空缺几个尚书，汝外祖准备任命诸葛公休为支度尚书，仲明以为如何？”

    “但听外祖之意。”秦亮点头随口道。

    三品尚书职位也是有实权的官位，但放在整个大魏、并不十分重要。诸葛诞之前不可靠，不过他是临时想倒向司马懿，如今司马懿已经完了，诸葛诞只要不掌兵权就不会有多大的威胁，何况他还有一层联姻的关系。反倒是鲁芝做兖州刺史的安排，秦亮不太满意。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对吴作战的部署。

    天气依旧闷热，茶水还是热的，秦亮喝着虽然解渴、但汗水很快就往外冒。六七个人面前摆上茶碗后，王凌便谈起了那个“声东击西”之计。

    大家交头接耳之时，秦亮的心情却很矛盾。

    他不太希望王家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使得声望如日中天，但秦亮也不可能像伐蜀之役那样、如司马懿通过郭淮等人算计曹爽一般作为。这种事很难保密，被算计的人总会后知后觉。

    何况王凌万一倒了大霉，对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想来王家对秦亮还是很重要，当初在扬州起兵时，秦亮能做前军统帅、尽率精兵，除了郭太后从中帮助，王凌的信任也必不可少。现在虽有些利益冲突，但秦亮仍属执政中的核心成员，王家对秦亮的态度、与当初司马懿曹爽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秦亮开口劝阻王凌，陈述利弊，大抵如傅嘏羊祜等人的说辞。

    果然没什么用，听到秦亮的反对、王凌王广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秦亮见状，暗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多劝，他再次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淯水上游靠近秦川余脉，那里有许多晾干的木材，本是用于造船的材料，但制作投石机也可以用。仆明日上朝见到少府马钧，即叫他聚集工匠、前往淯水上游，赶制投石机木件。

    木件制作完成之后，可趁夏秋之际、淯水能行大船，先运到宛城，秋季时再运到襄阳。待大军南下荆州，水陆并进，木件可以走沔水水路南运。”

    公渊顿时与王凌对视了一眼，高兴道：“仲明谨慎，不太赞成裴秀之计，但若阿父决定要攻江陵，仲明亦会辅佐阿父。”

    刚才秦亮说自己的意见，公渊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会说到投石机，他立刻喜笑颜开。秦亮也没有办法，丈人毕竟姓王，王家人与女婿相比、自然有亲疏之别。

    王凌的声音道：“仲明考虑得很周全。”

    这时令狐愚笑道：“曹爽伐蜀之时，司马懿、钟毓等人明知困难，起初却一声不吭，还从中捣乱。等到大军不利、注定失败之时，他们才跳出来力劝退兵。

    而仲明先劝阻二舅（王凌），这是为二舅作想阿。二舅既已决策，仲明又出谋划策，从旁协助。到底是自家人，才会如此尽心尽力。”

    令狐愚一张国字脸，相貌长得很周正。但人不可貌相，当初伐蜀之役里面的弯绕、令狐愚显然看清了的，令狐愚打仗的水平可能不怎样、却是个很有心思的人。

    王凌听到这里，频频点头，向秦亮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欣慰之色。

    他说道：“仲明不用太担心，吴兵在陆上不敌大魏军精锐，缺乏骑兵尤其吃亏。江陵城虽临江，但冬季沔水水浅、地势平坦，只要在春季涨水之前结束战役，最多只是无功而返。”

    这些情况、秦亮当然知道，但他担心的、并非王凌打不下江陵。

    秦亮无奈，违心地抱拳道：“仆愿外祖旗开得胜。”

    王凌大笑道：“好，好！”

    听其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七十几岁的王凌，身体还真的不错，少须的圆脸上气色健康，而且老年斑也不明显，只是皱纹比较多。

    屋子里的人们都跟着露出了笑容，之后的谈话气氛已是相当融洽。在欢笑声中，秦亮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一次领兵机会，就这样希望渺茫了。谋划了许久，最后似乎没什么用。

    此事不仅秦亮不满意，郭太后多半也不太高兴。也许应该与郭太后谈谈这件事，也许也不需要多说，她应该能明白、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时。

    众人陆续离开了厢房，都来到前厅庭院里乘凉，等着开宴。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闷热的天气里，屋里屋外并没什么区别。

    秦亮在走廊上，看到诸葛诞的长女正在天井中的亭子里，遂站在长廊边缘与她揖拜见礼。诸葛氏走了过来，说道：“听说家父得到了尚书的官位，多谢秦将军美言。”

    秦亮忙实话实说道：“此事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刚知道。”

    诸葛氏道：“妾听妹说，秦将军在公渊那里说了好话，多次劝过公渊。诸葛家能渡过难关，正应感激秦将军。”

    诸葛氏还是比较大方，在这种场合表现得很好。

    她清白素雅的气质中，又有几分媚气，长得确实别致。秦亮总有一种错觉，天气越热、女子的肌肤好像越白，但或许只是因为天热穿的衣裳、皮肤露得更多而已。

    秦亮说了一声只是举手之劳，不好与诸葛氏在这里呆得太久，便与她告辞，向阁楼厅堂那边走。

    没一会家宴就开始了，一家人在一起饮酒谈笑，还有音乐与歌舞。

    席间王令君欠身、伸手去拿桌案外侧的蜂蜜，顷刻的姿态，秦亮趁机多看了两眼。大家吃饭的时候，都是跪坐在桌案前，令君的腰身和髋部的线条很好，跪坐俯身的姿势十分美妙。

    可惜秦亮已有好几天不能亲近王令君，因为陆师母叮嘱过，刚怀孕的前几个月、最好不要同房，否则容易小产。最近秦亮也不好丢下王令君，晚上跑到玄姬那边去睡觉，于是只好暂且忍着。

    酒过三巡，秦亮走到厅堂外面透气时，有个女子向他走了过来，递给了秦亮一封粘好的桑皮纸信封。

    他下意识接到手里，转头看一眼揖拜告辞的女子，遂撕开信封来看。上面简单地写着一行字：乐津里旧宅有事相谈诸葛氏。

    秦亮立刻把信塞进了袖袋，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宴厅。秦亮有意无意地向诸葛氏看去，但在人多的场合，诸葛氏并没有理会秦亮，只是与旁边的妇人微笑交谈着。她刚叫随从送过幽会的信，这会竟能若无其事，假装得简直比玄姬还要好。

    直到家宴散场，秦亮还在寻思刚才的密信。

    两个多月前，秦亮与诸葛氏亲近过，不过事后有觉得似乎不太好。诸葛氏是王令君后母的姐姐，虽然亲戚关系比较远、也没有血缘，却有点奇怪，所以秦亮后来没有再与诸葛氏纠缠。

    秦亮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诸葛氏躺在榻上的模样，想起了她的声音。上次是他胁迫了诸葛氏，这回诸葛氏主动邀约，他心里不禁好奇、她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一行人回到了卫将军府之后，秦亮犹豫了一阵，还是带着随从出了府邸、前去赴约。反正已经有关系的人，多一回少一回没什么区别。

    黄远夫妇现在住在乐津里旧宅，秦亮来到地方之后，便叫饶大山等随从甲士留在院子外面。

    他走进院门，黄远迎接上来、揖拜道：“有个妇人，戴着斗笠，自己赶着马车过来。她说要在这里等将军，仆将她带到上房去了。”

    秦亮点头回应，径直走向北面熟悉的上房。他进门后，在外屋没看见人，遂走进光线昏暗的里屋，果然见诸葛氏正侧身垂足坐在榻上。

    秦亮反手关上了木门，开口说道：“很多人都知道我以前住在这里，若有下次，我让吴心带着卿去她那里，更隐蔽一些。”

    诸葛氏“嗯”了一声，也不起身揖拜。这里没外人，好像也用不着那些礼节了。

    秦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便利索地脱下身上的长袍，然后坐到诸葛氏的身边，伸手放到她的削肩上。她的身体微微一顫，耳朵有点红，侧头避开秦亮的目光，好像很羞涩的样子。

    上次一副受迫不情不愿的模样，如今主动坐到了秦亮的榻上，确实有点难堪。秦亮遂把她放在榻上，她与上次一样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头侧到一边，脸颊早已红了。

    秦亮好言道：“又不是不认识，别那么紧张。”

    ……

    ……

    （多谢书友“书友简”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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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衣带结

    “隆隆……”的闷雷从远处传进里屋，但并没有下雨，仿佛晴天霹雳一般。

    秦亮刚刚解开诸葛氏的衣带、拉开她的衣襟，他只看了一眼，便听到了门外的雷声。刹那间他身上好像打了个激灵，午宴时喝的酒仿佛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急忙轻轻捧住诸葛氏的脸，凑近细看了一眼，其实不用看，因为她的身子便不太一样。秦亮沉声问道：“卿是诸葛淑？”

    诸葛淑满脸通荭，紧闭的双目立刻睁开了，她急忙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双手拉拢衣襟，蜷缩到角落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亮见状，心里有了十分的确定。

    他瞪圆双眼，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此时才后知后觉，很快想起了今天在王家宅邸、情况便有点奇怪，刚才诸葛淑的神态和反应也很异样。

    诸葛淑的姐姐根本没有主动邀约秦亮，所以表现得很正常，秦亮暗中向她投去目光时、她也没有发觉。诸葛氏虽然与秦亮亲近过，但至少她自己认为、她是被胁迫的，没有那么纠结。

    而且诸葛氏说话比较大方，已经与秦亮有过肌肤之亲，刚才不太可能表现得那么紧张、肩膀没轻轻一碰便浑身发顫。

    只不过秦亮做梦都没想到、一向矜持害羞的外姑竟然会这么干！事先他心里已认为是诸葛氏的邀约，先入为主的想法在心里很牢靠，只要不是太明显的情况，他也想不到诸葛淑身上去。

    短暂的惊诧之后，秦亮心里又有些庆幸。幸好两个月前他与诸葛氏亲近时，他看得很仔细，不然刚才稀里糊涂地干错了事，那麻烦就太大了。

    这种事万一被王广知道，必定会激化两家的矛盾，局面会变得复杂而不可收拾。

    秦亮松了口气，再看诸葛淑时，见她双臂抱在胸前，模样好像被自己强迫了似的，仿佛秦亮竟变成了那个坏人？他想生气，竟气不起来。大概这便是男女有别，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郎献身，他实在没法发火。

    而且秦亮还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但理智尚存，战胜了心中稀奇古怪的恶魔。

    诸葛淑顫声道：“仲明很厌恶我罢？”

    秦亮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还不太了解外姑。”

    他说的是实话，之前真没想到诸葛淑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越是内敛的人，内心想法好像越多，更可能干出奇怪的事来。这么一想，诸葛淑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何况她是大族出身，即便不善交际，恐怕性情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妇人那般、真的那么胆怯怕事。

    诸葛淑听到这里，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转头看向秦亮：“真的吗？”

    秦亮可不想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仇人来，便安抚道：“当然是真的，但我不能对外姑那样做，太难善后了。”

    诸葛淑沉默了一会，荭着脸轻声道：“我与姐长得很像，以为仲明喝醉了，分不出来。”

    秦亮尴尬道：“脸确实长得像。”

    诸葛淑的目光躲闪，双手都抱在胸襟上，说道：“仲明若没认出人，我以后也不会告诉卿，更不会纠缠。”

    她如同倾述一样的语气，渐渐地有些哽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公渊嫌弃我，只是拿我当联姻的人，从来不碰我。后来王家所有人都冷眼相对，只有仲明对我微笑，好言与我说话。”

    她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几年前我就听说过仲明的事。后来在寿春第一次见到仲明，我心里就念着卿，只是卿不知道。”

    秦亮从来没听到诸葛淑说过这么多话，只得耐心听着。

    诸葛淑如泣如诉的话，让秦亮恍若回到了往昔，在寿春时，她当着王广令君等人的面、叫出了秦亮的外号儒虎。当初秦亮与其他人一样，都没太在意，只是以为诸葛淑不善交际，在陌生人面前紧张。如今回想起来，诸葛淑的紧张好像是另有原因。

    秦亮叹了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晓之以理、劝一下诸葛淑，十几岁时的那点心动不可靠。但那么说会显得老气横秋，而且没什么用。

    而且秦亮自己也有点困惑，前世他没什么资源的时候，女人要他负责、供养。如今有钱有势，诸葛淑竟然说什么都不要，而且还不在意、秦亮以为她是别人，那不是白献身了？

    诸葛淑匀称白嫰的脸上泪眼婆娑，一副梨花带雨可怜楚楚的模样，抽泣道：“仲明以后是否也会冷眼对我，避而不见？”

    秦亮不答，只是靠近了诸葛淑身边，以动作表示不嫌弃。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纤手，给予更多的安慰，但想到是肢体接触，又有点犹豫。

    诸葛淑见状，忽然主动握住了秦亮的手，然后扑到了秦亮的怀里，未系衣带的衣襟也顿时敞开了。秦亮深吸了口气，并未推开她，还轻轻把手放到了诸葛淑的后腰上。十几岁女郎的皮肤确实很光猾柔軟。

    两人拥抱了一会，秦亮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时还有种感觉，觉得好像做点什么事也不要紧、反正没人知道。但他心里明白，一切只是激素造成的错觉，事后必定要后悔。

    便如同上次与诸葛氏的事，起先秦亮心里毫无压力、只想着与诸葛氏又没血缘关系，之后才寻思、诸葛氏的身份是比较特殊。

    秦亮忍着浩然正气，问道：“外姑独自出门，王家人不觉得奇怪吗？”

    诸葛淑道：“我送阿父与姐回去，然后赶着车从府邸侧门出来的，王家人不知道。姐也没问我去哪里。”

    秦亮又问：“外姑回诸葛家，身边有随从罢？”

    诸葛淑道：“他们还在诸葛家，侍女是我陪嫁的人。”

    秦亮这时才寻思，送那封密信的女子、应该就是诸葛淑陪嫁的侍女。而她姐姐从诸葛家宅邸过来赴宴，近侍不太可能出现在王家庭院里。

    些许异常的细节中，秦亮也没想到诸葛淑。别人恐怕更想不到她会这么做，所以诸葛淑这回过来幽会、应该不会被人察觉。

    秦亮小心翼翼地把诸葛淑从怀里放开，然后给她系上衣带，娴熟地把她的衣带打了个蝴蝶结。诸葛淑好奇地低头看着腰间的结，显然此时还没有这种系法，她低头小声道：“系结挺好看。”

    秦亮起身把自己的袍服重新穿上，好言道：“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很亲近，就像一家人一样，好好相处，不也挺好，外姑以为如何？”

    诸葛淑点头“嗯”了一声。

    秦亮松了口气，说道：“院子外面有一队随从，我先走。这样外姑不用赶着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诸葛淑道：“仲明总是让人很安心。”

    秦亮又道：“外姑不要想得太多了，没事可以找汝姐、或者令君与我说说话，光明正大地来往。”他说罢站定，与诸葛淑揖拜告辞。

    天气很闷热，秦亮并未满头大汗，衣冠头发都很整齐，何况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别人一看他的样子，应该就知道没做什么事。

    于是秦亮重新上了马车，带着随从离开了乐津里。

    刚才打了雷，太阳已经掩进了云层，天色看起来阴沉沉的，但时间尚早。

    秦亮坐在马车上，身体中仿佛积压着一股热气，找不到出口一样的感觉。最近好像大多事都不顺利。

    这时秦亮忽然想起吴氏就在西南边，许久没有与吴氏见过面了，这次回洛阳后对她确实有点冷落。自己已经来到了洛阳南边，何不去见吴夫人一面？

    吴家宅邸离校事府不远。从乐津里去吴家，比回东北角的卫将军府还要近不少。他临时起意，拍了一下前面的木板，说道：“往西走。”

    没过多久，一行人来到了吴家府邸大门外，秦亮叫饶大山去问、吴夫人是否在家。

    很快大门就敞开了，几个奴仆恭敬地站在门口，向秦亮的马车揖拜。秦亮不想理他们，径直叫马夫赶车进门。

    当年秦亮对付尹模、救过吴氏，此事很多人都知道。所以秦亮与她来往，也无须过多掩盖，只消不大张旗鼓便可。

    秦亮走下马车时，便见吴氏已迎到了车前，正向秦亮款款揖拜。

    她的脸型与五官，虽然谈不上精致无暇，但很匀称，骨骼长得很顺，有一种娇美之感。这次见面，秦亮可能是自己的原因、觉得吴氏好像更漂亮了。

    吴氏道：“秦将军怎么有空亲自前来阿？”

    秦亮的脸上带着笑容，随口道：“没空就不能拜访吴夫人吗？”

    吴氏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声道：“请秦将军到厅堂入座。”

    两人来到了前厅的阁楼厅堂里，吴氏也客气地叫人煮茶上来款待。秦亮跪坐在筵席上，听她说了一会弟弟吴应的事。

    吴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因此以前甄氏第一次与秦亮见面，两人就关系亲密了，而吴氏与秦亮来往几年、至今的相处方式仍然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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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难言之隐

    羊徽瑜没想到、秦亮会忽然来到吴家宅邸。

    吴应还没到洛阳，吴夫人独居在此，彼此都是妇人，而且因为司马师的缘故、两个妇人本就有些关系；所以羊徽瑜与吴夫人来往很自然，两人就像好友一样，相处得也不错。

    她们聊得好好的，不料侍女禀报，秦将军来了。

    羊徽瑜在乍然之间、以为是吴夫人与秦亮商量好的，不过见吴夫人也十分意外，羊徽瑜才明白只是自己多想。

    吴夫人说反正大家都认识，让羊徽瑜也一起去迎接秦将军。但羊徽瑜拒绝了，她在顷刻之间、发现厅堂靠里的位置有道门，遂暂且躲到了侧房之中，并叮嘱吴夫人不要说她在这里。

    羊徽瑜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着秦亮，她是跟着自己的感觉决定的。

    或许她下意识里有一种感受，秦亮既然专程来见吴夫人，自己为什么要夹在中间？又或许她不想被人误会，好像吴家宅邸这里、是她与秦亮幽会的地方。刚才端茶送水的侍女能看到，羊徽瑜并未与秦亮相见。

    原因多半是前者，因为刚才时间很短，羊徽瑜其实没想太多。

    羊徽瑜独自呆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无趣地等着秦亮离开。但那两人在厅堂里谈论了许久，羊徽瑜便躲在门后听他们说话、打发时间。

    吴夫人的言语很客气，甚至显得有点生疏。这时她的声音道：“这么久没来了，秦将军为何忽然来访？”

    秦亮的声音道：“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羊徽瑜听到这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亮的声音又道：“那里好像有道门，里面是什么？”

    吴夫人忙道：“没什么东西，就是一间屋子。”

    秦亮道：“我可否去参观一下？”

    羊徽瑜顿时心里一慌，急忙四下观望。这屋子只有一道通往厅堂的门，她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家具，几案、筵席、柜子等都比较小，只有一副摆着各种简牍瓶罐的木架大一些。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木架后面，急着稍微挪动了一番搁在木架上的东西、挡在里侧，自己也蹲了下去，算是能暂时躲一下。

    外面的说话声也听不到了，不知道两人在外面又说了些什么。等了一会，两人果然走了进来。

    羊徽瑜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道：吴夫人就不该把秦亮带到厅堂来。

    不过秦亮如今很有权势，地位很高，好像也只有这处厅堂的位置更显尊崇。

    “嘎吱”一声，秦亮把木门关上了。吴夫人的声音有点异样：“秦将军要做什么？”

    秦亮的声音道：“上次有幸得见一眼，只觉十分姣好，美不胜收，可惜已是数年前的事。我能不能再看看？”

    羊徽瑜听罢，想起吴氏告诉自己的事、什么只是给秦亮看过那里，又琢磨秦亮刚才形容的姣好，顿时明白了秦亮的意思。

    羊徽瑜有点生气，不禁从一叠竹简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吴氏的脸刹时已经荭了，她说道：“不太好罢？妾一个黜妇，怕有流言蜚语。”

    显然她的理由比较牵强。之前司马师还在洛阳，她不是也给人看了？

    刚才两人还在谈吴氏的弟弟吴应。他们姐弟的先父丑侯吴质得罪了很多人，现在司马氏也倒了，除了位高权重的秦亮、吴应的仕途现在还能依靠谁？

    何况吴氏也亲口说过，她之所以给秦亮看，乃因她本就对秦亮有好感。

    羊徽瑜悄悄观察到，吴氏此时的神态十分局促，眼睛还往木架这边瞟了一眼。显然吴氏之所以不太情愿，是因为她知道羊徽瑜躲在这间屋子里。而且此屋能躲人的地方好像只有这副木架，吴氏似乎已猜到羊徽瑜的位置。

    但秦亮并没有察觉，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羊徽瑜居然躲在这里！秦亮的目光火热，让羊徽瑜想起了彼此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此人一会是君子，一会又很急色，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秦亮好言劝道：“有什么流言蜚语，我们不说出去，谁知道？”

    吴氏扭捏着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不该这么做。”

    秦亮道：“司马师都把卿休了，算是什么身份？现在我们不用怕他。”

    难怪秦亮会一再劝说。吴氏那副半推半就的样子，拒绝根本不果断、可不得给人希望？

    若非吴氏知道羊徽瑜在这里，恐怕早就同意了。

    秦亮接着又道：“待吴应到了洛阳，我让朝廷公卿重新给丑侯改个谥号。”

    “真的？”吴氏羞荭的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态度更加动摇。

    秦亮点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吴氏小声道：“只是看看，不要在这里做别的事。”

    羊徽瑜听到“这里”两个字，心里顿时担忧：吴氏正在暗示、她不会把自己说出来罢？那样的话简直太尴尬了！

    秦亮拉着吴氏来到了木架旁边的几筵，两人并肩跪坐到了筵席上。此时他们已离木架非常近，羊徽瑜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了。吴氏故意跪坐到了外侧，秦亮侧身向外面看吴氏时，便不容易注意到旁边的木架。

    吴氏满面通荭，艰难地轻轻把交领深衣往下拉，雪白的削肩渐渐露出来。因为还躲着个人，吴氏的动作尤其紧张。

    羊徽瑜也尴尬得不行，却又忍不住好奇，把眼睛凑近了简牍缝隙，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没一会，羊徽瑜便看清楚了，其实吴氏挺漂亮的，只是羊徽瑜之前期待太大，真看到之后、却觉得似乎没有太多惊艳之处，当然也可能是男女看在眼里、感受不太一样。羊徽瑜下意识地轻轻把手按在自己衣襟上，衣襟料子顿时凹陷了下去。

    此时吴氏的声音忽然道：“秦将军不要这样，这里真的不太好。”

    只有羊徽瑜心里明白，吴氏既不是欲拒还迎、故作矜持，也不是抗拒秦亮的亲近。主要还是羊徽瑜在场，吴氏不好意思。但秦亮今天许诺了吴家偌大的好处，吴氏才表现得十分徘徊。

    羊徽瑜紧张之下，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不禁把眼睛凑过去看。只见吴氏跪坐在筵席上，不过她衣冠不整身体前倾、双手已支撑到了面前的几案上，这样的姿态让吴氏的腰身下沉，形成了挺美的曲线。

    时间过去了很久，羊徽瑜的腿都蹲麻了，她轻轻扶着木架，想换个姿势跪坐到地板上，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只罐子、发出了“当”地一声细微的声音。羊徽瑜心里一緊，吓得冷汗都差点冒出来。好在屋子里一直有别的声音掩盖，秦亮并没有察觉。

    羊徽瑜一边听一边把眼睛凑近竹简缝隙，心里的感受简直难以言表，只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的脸上发烫，心里在暗骂，但又不禁目不转睛地细看。她已三十出头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确实忍不住好奇。

    印象最深的还是吴氏的眼睛。吴氏转头向木架这边看过来，因为离得挺近、她也知道羊徽瑜就躲在这木架后面，似乎已经发现了羊徽瑜的眼睛。吴氏眼神迷离，还带着羞耻与哀求，盯着羊徽瑜这边，仿佛正与羊徽瑜对视着。羊徽瑜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她緊张得脚趾与手指都下意识地綳緊了。

    又过了许久，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的声音。羊徽瑜也缓缓吐出一口气，长时间不敢动弹，只觉浑身又麻又酸，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小心而缓慢地轻轻活动一下腿脚与腰身。

    秦亮的声音道：“原来夫人竟未经人事。”吴氏有气无力地说道：“早告诉过秦将军，妾刚进司马家的门没几天，很快就被废黜了。妾都不知道为什么！”秦亮道：“我记得夫人的话，不过毕竟有过昏礼。”

    吴氏轻叹了一声，说道：“还是因为妾这个年纪，才让秦将军意外罢？”

    羊徽瑜听到这里，轻轻抿了一下朱唇。

    秦亮关心地问道：“我事先没想那么多，夫人没事？”

    吴氏轻轻摇头，低着头小声道：“与想得不一样。”

    秦亮伸手搂着吴氏的肩膀，又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吴氏却不愿留恋这样的温存亲近，埋着头急忙开始整理衣衫、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吴氏小声催促道：“我们快整理一番，到外面去说话。”

    秦亮道：“其实无论有没有事，爱说闲话的人都会说，别太在意。譬如吴夫人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也没人称赞过夫人。”

    羊徽瑜心道：只要没有夫君在身边，哪个妇人没点闲话？不过吴氏是因为想躲开羊徽瑜，秦亮还不知道。

    这里是吴氏自己家，屋子里陈设也挺简单，即便换作羊徽瑜，她也想不到只有这么一副木架、居然还能躲着个人！

    两人收拾好之后，终于离开了此间。

    羊徽瑜等了一会，这才小心地从木架后面走出来，躲在里面很憋屈，她一时间连走路也有点使不上力。

    走出木架之后，她也没急着去门后旁听两人说话，干脆坐到了几案前的筵席上。她呆呆地坐了许久，右手下意识地一下下地撕扯着衣角，心中百感交集，独自生着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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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国事当尽力

    昨天在王家宅邸的家宴上、答应了王凌的事，秦亮一早在太极殿东堂外碰到马钧，便告诉了他。

    说话的时候身边还有傅嘏等人，马钧先是结巴地问制作多少架投石机、工期几何。秦亮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因为他不负责江陵战役。

    马钧又说，动身前往宛城之前，会来卫将军府见面。

    秦亮听到这里，说了一句“国事当尽力”，又示意马钧，离开洛阳时要去一趟大将军府，大将军王凌会告知要求。

    马钧会意，说了一声造纸的尝试一直都是他亲自监督，如今要暂且搁置了。秦亮安排造纸的事时、当时喝多了，不过听起来马钧仍然很重视。

    两人说完话进入东堂，与众臣见礼打招呼，很快就开始了朝会。

    一番礼仪之后，郭太后赐座，大伙便在两侧的筵席上跪坐下来，开始廷议。

    大将军上奏，欲以扬州都督王飞枭为前将军，青徐都督胡质、兖州刺史鲁芝等人率军南下辅佐，屯兵濡须水，伺机驱逐威胁合肥新城的诸葛恪部。

    因为条件的限制，无论是朝廷、还是各府，决策诸事之前、往往是口头商议，朝廷有廷议和集议之类的形式。

    此时就是在廷议，若是在皇帝掌握实权的时期，最终决策要靠皇帝，无论朝臣说得多有道理、理论上也只是建议。但如今是大将军上书，廷议也就沦为了形式。

    除非秦亮和令狐愚表示异议，那郭太后便不会准奏。但今天秦亮与令狐愚都没吭声，只有几个的侍中、给事中露脸表达了意见。

    而这件大事的部署、其实是裴秀提出的“声东击西”之计，早已把后面的步骤都安排好了。王凌等大臣商议好的事，程序上大概算得上是集议，之后再直接把商议结果、告诉太后和皇帝。

    秦亮跪坐在高柔身后，感觉有点无聊，唯一有趣的、只有上面帘子后面的郭太后。他连人影都看不见，只能隐约看到帘子后面的裙袂，偶尔能听到郭太后的声音。但秦亮的位置已在前面，郭太后应该能看清秦亮的一举一动。

    两人近在咫尺，却仍然仿若隔得很远。

    侍中许允说完了话，终于听到了郭太后的声音：“每逢我国有事，吴汉两国便想趁虚而入，幸得朝中有肱骨之臣不辞辛劳、用心国事，陛下与我方得安心。既然诸卿无异议，便依大将军所奏。”

    众人拜道：“臣等领旨。”

    接着宦官用别致的声音唱词，大伙如同往常一般行稽首之礼，恭送皇帝与郭太后离席。

    秦亮走出东堂，很快宦官张欢跟了出来，但有许多官员上前与秦亮寒暄说话。秦亮应付了一阵，待官员走了、才与张欢站在太极殿广场的砖地上说话。

    门外刺眼的太阳光，这才让秦亮想起了，这几天不是下雨、便是阴云蔽日，今天总算恢复了骄阳当空。

    他不禁抬头回顾左右，北边那两尊巨大的龙凤铜像在烈日下竟然光亮夺目，闪了一下眼睛。想来那铜像与太极殿等建筑一样，其实制作完成的时间还不到十年。

    潮濕的砖地上，太阳一烤，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仿若腥味、却又有不同。

    张欢的声音道：“此前秦将军建言、欲在冬季进攻诸葛恪，如今大将军上书、以王飞枭为前将军主持军务。秦将军在廷议时为何一言不发？”

    秦亮回过神来，说道：“重点不是东线，大将军要打江陵。”

    张欢愣了一下道：“宫中对此竟一无所知。”

    秦亮道：“诸臣集议就在前几日，定策则在昨天。这两天我没见到张公公，所以没机会告知。”

    张欢想了想问道：“那秦将军如何安排？”

    秦亮不动声色道：“我多半是留守洛阳。”

    张欢沉默了片刻，仔细看了一下秦亮的神态，点头道：“仆会告知殿下。”

    “好。”秦亮点了一下头。

    他想说，现在只能等待。但之前已经与郭太后推心置腹地谈过想法，郭太后还直白地问他有没有野心，此时应该没有必要再让张欢传话。郭太后在宫廷里二十多年了，听政的时间也超过七年，她必定也懂得很多事。

    就在这时，秦亮发现了经常旷工的尚书左仆射、侍中李丰。李丰也正在广场上与一个宦官说话。

    秦亮观察了片刻，问道：“那宦官是谁？”

    张欢看了一眼道：“黄门监苏铄。”

    秦亮道：“好像是，我知道这个人、但不太熟。”

    这也很正常，秦亮记得有个现代社会学家研究过人的交际，每个人能建立比较密切关系的人，通常在二十个左右。秦亮也不可能扁平化地了解所有人、哪怕是那些人有影响力。

    张欢感觉话说得差不多，便揖拜道：“秦将军，后会有期。”

    秦亮还礼道：“告辞。”

    他转身走了几步，长史傅嘏也跟了过来。秦亮并未往东走，而是径直向李丰走了过去。李丰与苏铄见状，也转过身来，与秦亮等见礼。

    李丰的相貌不错，与令狐愚一样是方正的国字脸，但脸更长，五官端正、脸型棱角分明，十分平整。估计他儿子李韬的长相也很端正，不然当初不会被明皇帝曹叡相中为女婿，曹叡没有亲儿子，但女儿可是亲生的。

    秦亮微笑道：“二位相识阿？”

    李丰道：“陛下最近沉迷剑术，苏公公带着陛下的旨意，叫仆举荐剑术精湛之人，教习陛下学剑。”他接着叹了口气道，“臣正想劝诫陛下，如今天下太平，兵刃乃凶器，宫中习剑不吉。”

    苏铄躬身道：“仆会将李仆射的谏言转告陛下。”

    秦亮的头衔挂着一个录尚书事，录便是总领之意，所以即便李丰是尚书省职位最高的官员，秦亮也说道：“安国虽为皇亲国戚，但也不要经常告假，正因给诸僚做好榜样。”

    李丰忙道：“秦将军言之有理，仆应调养好身体，以便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秦亮道：“我先去尚书省，稍候再见。”

    李丰立刻说道：“仆也要去尚书省上值，正好同路。”

    于是几个人与黄门监苏铄道别，一起向东殿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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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门下掾

    秦亮在尚书省呆了半天，他从东掖门出宫、却没有回卫将军府，而是绕行去了皇宫西南边的校事府。

    校事府跟以前是一样的，没人敢进行内部清查，卧底只能得到一些比较公开的消息。但秦亮仍想从这些庞杂的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初曹魏设置校事府的目的，秦亮猜测应该是想集权。所以要用脱离官寮体系的校事府、威慑士族官员，试图让平级组织形成原子化的状态。士族之间的联盟或联系减少，要做什么事便只能依赖上级的决策，从而减少自下而上的威胁。

    但皇权衰微之后，这样的尝试显然已经失败。

    现在连王凌也不敢重用校事府，否则会招来士族的极大不满。大伙还允许校事府的存在，不过是以前的制度形成了惯性，而且已经有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那便是准许士族安插的人留在校事府，让大族知道校事府这帮人究竟在干什么。

    秦亮不想清查出内部的奸细，但是把司马家以前的人踢出去、应该没有人反对。

    校事令隐慈带着二十几个校事官到邸阁拜见，里面大多人秦亮都面熟，还是原来那些人。显然司马懿独揽大权的那个月，也并不想来搅这缸浑水。

    正好到中午了，秦亮遂留在邸阁，与大伙一起吃午饭。五品官府中的堂食，确实比不上卫将军府的膳食，不过秦亮在军中呆过，倒也不嫌弃。

    午膳过后，秦亮叫大伙散了，只带着几个随从在校事府里转悠，并叫来了校事官朱登，数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秦亮今天来校事府，除了查阅卷宗，便是想把朱登请到卫将军府做门下掾。

    什么掾属并不重要，因为秦亮只是想用朱登，建立一个小规模、更低调隐蔽的对内情报组织。朱登在校事府认识很多人，他离任校事官之后、仍然可以从校事府得到不少消息。

    当初司马家肯定也养着这样的人，不过司马家多半用的是私人。秦亮的根基不厚，秦家庄园没几个人才，以前拉拢不到多少能用的庄客门客，只能从官场上物色。

    隐慈起初说朱登是过命的交情，但秦亮并不太信任朱登。直到勤王之役时期，朱登不断从洛阳密送消息南下，关键时刻站在了秦亮这边，所以隐慈说朱登可靠、应该是真的。

    几个人说着话，又走到了庭院里那个烧着木炭的铁铺旁边。如往常一样，匠人仍在忙碌着打铁器。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几间屋子、正是以前自己尝试制作精盐的地方，几年过去了，这里好像一点变化也没有。他不禁驻足，看着匠人们干活。工匠向秦亮弯腰揖拜，急忙又忙着自己的事，毕竟火候耽误不得。

    盛夏的艳阳高照，天气炎热，拉风箱的汉子在炭火边烤着、干体力活，他早已顾不得仪态，脚蹬一双草鞋、赤着上身，汗津津的身体上被火烤得泽泽生光。那汉子把木柄拉得很出来、几乎要离开风箱了，然后才用劲摇摆将其推到底，幅度大距离长，风箱鼓风发出了十分沉闷的声音，空气从龠管中通入、灶里的炭火烧得愈来愈旺旺。

    秦亮看得出神，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吴家宅邸的光景，自己却没有尽兴。

    直到朱登的说话声传来，秦亮才呼出一口气，说道：“汝在校事府交接妥当，便到卫将军府来上值罢，我最近有件事要汝先办。”

    秦亮想起了朝云，回头朱登一过来，便叫朱登悄悄带着朝云来校事府认人。

    朱登揖拜道：“喏。”

    秦亮这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铁铺，回到邸阁看简牍。直到下午，他才带着随从，乘车回卫将军府。

    饶大山和黄远迎上来，要告知今天来访的人。秦亮遂叫傅嘏过问此事，自己去了前厅东北面的庭院，想与朝云再说几句话。

    经常进出卫将军府的人，都知道今天秦亮是上朝的日子、并会去尚书省，他不会那么早回来。不清楚日子的人，多半并不重要。

    不料王玄姬也在这里，正与朝云在一起看舞姬们练习。

    两个女子上来见礼，休息的歌女舞姬也过来了，秦亮顿时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簇拥之中。那些正在跳舞的女子，也向秦亮投来了秋波。

    但秦亮并不想轻易动这些家伎。不仅因为她们的工作是愉悦宾客，而且她们就是一个机构。如果可以通过身体上位，那么女子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非常复杂且事多，大伙的心思也不会在技艺上、事业的终极目标会变成引誘男主人并生下儿子。

    王玄姬的声音道：“我住的地方有点吵，便到卫将军府来清静一段时间，正好也可以帮令君照顾一下阿余。阿母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

    她对秦亮说的话，但应该是说给朝云听的。

    秦亮不动声色道：“令君也说，有姑的帮衬、她轻松了不少。”他接着笑道：“姑与朝云好像认识很多年了？”

    朝云轻声道：“是阿，以前妾向白夫人学舞艺的时候，便认识女郎。”

    不过秦亮记得，玄姬好像对朝云颇有微词。女人之间的交情便是这么奇怪，可能相互之间有芥蒂，但还是愿意在一起相处。

    因为玄姬在这里，秦亮便没与朝云谈事，心说明天把她叫到署房说。秦亮看了一会家伎们练习，遂与女子们告辞，很快离开了这里。

    没一会玄姬也从门楼出来了。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遂放慢脚步，等着玄姬过来。

    玄姬的瑞凤眼目光流转，撇了一下嘴道：“没想到朝云竟会来府上，变成了仲明的人。”

    秦亮道：“说来话长，她原来与司马家有关系。”

    “哦。”玄姬沉默了一会，又道，“她挺会打扮的，束腰的位置很巧妙，脸上的妆容也修饰得不错。不过其实只是因为修饰，我觉得她长得并不没有那么好。”

    秦亮忙道：“我不知道阿，与她见面时，她都是打扮好了的。”

    玄姬笑吟吟地看了秦亮一眼。

    秦亮见状小声道：“姑这么看我做甚？我没碰过她。”

    玄姬道：“卿没骗我？”

    秦亮坦然道：“我何时在家中说过谎话？”

    他说的是实话，反正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骗过王令君和玄姬，只是有些事他不说而已。反正她们也没问。

    玄姬笑道：“那倒也是。”她接着说道，“卿傍晚回内宅时，来我的院子一趟，我想给卿缝制一件秋天穿的袍服，先拿绳尺仔细量一下尺寸。”

    秦亮的目光从玄姬的衣襟上扫过，炎热的天气中，她走路时衣襟有点颤巍巍的。他不禁说道：“现在就去，我刚从外面回来、没什么事做了。待傍晚吃过饭，我们多陪着令君。”

    玄姬没有多想，轻轻点头道：“好罢。”

    她确实没有察觉到秦亮的心思，犹自说起了朝云的剑舞、以及秦亮抄的那半首诗。玄姬的记忆力非常好，这么久了竟然还能把诗句吟出来。

    秦亮好奇地问道：“记得姑好像不太喜欢歌女舞姬。”

    玄姬摇头道：“我不是不喜欢她们，而是阿母多次说起她们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听到那些莺歌、反而觉得心酸。但我刚才听说，仲明许诺歌伎们，以后不会把她们转卖，还会养着人们到老？她们很喜欢仲明，觉得遇到了好人。”

    秦亮随口道：“又不是白养家伎，我只是对她们没那么坏而已。”

    两人一路来到了西北角落、玄姬住的庭院。这里确实很幽静，离东边家伎们住的庭院挺远、隔着几道墙，那些丝竹管弦、唱歌的声音半点也听不到。

    唯有外面假山中的泉水，流到池子里清脆的水声、以及虫鸣的声音。有水有草木的地方，只是夏天蚊虫有点多。不过青铜鼎炉里焚着驱蚊的香，房间里挂着轻薄的纱帘，屋子里还好。

    玄姬的性情有点避世，但她既不信道、也不信佛，也从未提出过隐居之类的想法。可能还是她儿时经历过物资匮乏的日子，心里很清楚，只有在世间掌握资源的人、才能过稍微舒适的日子。

    她果然取出了绳尺，开始量秦亮身体各处的尺寸。但是她没有准备纸笔记录，竟将多个数字都记在了心里。

    玄姬把绳尺一头伸到了秦亮的身前，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前面的绳子。秦亮一动不动地站着，背部透过红色的薄袍布料、感觉到了若即若离的柔軟触觉，鼻子里也闻到了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清香。秦亮没吭声，但脑子里已经有点乱了，甚至想起了先前在校事府时、看到铁铺中的景象。

    秦亮沉住气，听到她说了一声“量好了”，便转身夺过她的绳尺，看了一眼又在墙角找到一根粗麻绳。玄姬诧异道：“仲明要做什么？”秦亮道：“卿哭的时候太招人疼了，我想让卿的样子更让人怜爱。”

    玄姬没有反抗，已仰躺在榻上动弹不得。令君跪坐俯身时的姿势很漂亮，而玄姬则是仰躺时更美、尤其是敞襟之后，微微向周围平铺的样子有一种奇妙的自然之美。她脸颊浮上了浅浅的红晕，轻声道：“仲明总会做一些让人想不到的事。”

    秦亮一边回忆系绳子的技巧，一边仔细地忙活着，很多年没有练习确实生疏了。玄姬的姿态不堪，忍不住又道：“太阳还没下山，这样不太好罢？”

    玄姬在礼法等方面不如王令君那么讲究，但其实她挺保守，接受度并不高，但已被动经历了不少过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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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待到秋冬时

    大将军府就是以前的太傅府，府邸很大，内外能驻扎三千兵马。

    不过里面的用料工艺比不上卫将军府，大概是司马懿没有费那么多心思、用于府邸建筑。景象倒是壮观，因为这座府邸在皇宫东南侧、离得很近，宫墙和阙楼都清楚可见。

    王公渊的生辰宴才过去几天，马钧就主动来到了大将军府。秦亮答应的事、就是在公渊的生辰宴上。

    听说马钧求见，大将军王凌立刻叫人把他带到内宅相见。王公渊与裴秀、王沈等人也去了。

    王凌的身体不错，但是牙快掉光了，早上一般只吃粥饭，早饭也很清淡。所以他上午一般还会回内宅吃一餐，平常人一天只吃两顿饭，王凌要吃四五顿，他爱吃粥、羹以及煮得軟烂的肉食。

    司马懿的妾室柏氏被王凌抢了回来，王凌起初没有理会柏氏，很快却发现了柏氏煮的粥、做的菜十分合他的胃口。大概是柏氏也长期照顾司马懿那个老人，已经有经验了。现在王凌十分喜欢柏氏煮的粥羹。

    但公渊等人入内时，见到王凌身边的人是白夫人。白夫人跪坐在一侧，正在给王凌的碗里添粥。

    因为在屋子里，气味不容易散出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清香与肉糜的香味。公渊闻着气味、竟然也觉口中生津，心里寻思那柏氏煮的粥、或许真的美味。

    马钧站在几案前，向王凌揖拜，说明了来意，并说道：“五月初……初十上朝时，仆已知大……大将军的安排，仆先交待了少府的事宜，来迟了两天。”

    公渊听得不顺畅，心说邓艾也是个口吃，仲明似乎很喜欢与口吃的人结交？

    王凌接过粥碗，放在面前的小几案上，用随意的语气道：“五月初十，仲明真的第二天就知会了德衡阿，不迟不迟。他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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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钧立刻答道：“国事当尽力。”

    口吃而头脑清楚的人，说话往往不太完整，会挑重要的内容简短地说。

    王凌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转头与公渊对视了一眼。

    一时间公渊心里有点复杂。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因仲明在勤王之役中的功劳太大，王家其实对仲明是有防备心的。这次伐吴，并没有安排仲明带兵，仲明却仍然很诚恳地从旁帮衬。于是公渊倒觉得似乎有点对不住仲明。

    不过为了家族的前程，公渊觉得一切没有什么错。

    他想起了阿父王凌见了司马懿一面之后、所说的话，司马懿提到贾逵只是虚情假意，到了那个年纪、无非都是在为自家后人谋划罢了。公渊相信阿父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一直在庇护家族。

    果然王凌也道：“仲明办事还是靠得住的。”

    马钧拱手道：“大将军……欲造多少投石机，工期几何？”

    王凌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秀。

    裴秀立刻朝王凌微微弯腰，转头道：“新造十架以上，最迟九月中旬之前完工，当然越快越好。我军必预留至少三个月，用于攻城。卿能办到吗？”

    王凌端起了粥碗，吃得津津有味，暂且没有吭声，但他应该正留心听着属官与马钧的谈话。

    马钧想了想，问道：“淯水上游的木料、是否已干透？木料要……要先阴干，否则尺寸有变化。”

    裴秀道：“有阴干了的造船木料，数目我要先派人去清点。”

    马钧说道：“只要木……木料足够，大将军府的要求，可以办到。”

    两人继续谈论着，裴秀甚至具体地问了大致的工序，很是细心。马钧说话本来就磕磕碰碰不太流畅，语速也比较慢，一番话，两人说了好一阵。

    王凌刚才添的一碗粥已经吃完了。白夫人问他还要不要，王凌摇头，把粥碗放到了几案上。

    这时他再次开口道：“就这么办。”

    裴秀与马钧停止了谈论，一起向上位揖拜道：“喏。”

    王凌看了一眼裴秀，沉默片刻，又侧目对王沈道：“处道与德衡一起去宛城，遇到什么事，汝协助德衡解决，叫州郡官员都要予以方便，切不可迟误了工期。”

    王沈拜道：“仆领命。”

    裴秀与马钧认识几年了，算是老相识，不过听说两人发生过争执，这大概是阿父没有叫裴秀与马钧一道南下的缘故。

    据说二人争执的是转轮发石车，裴秀认为不可能造出来，马钧的看法相反。裴秀自认学识渊博，而且口才不错，至少言辞很清楚，加上当时他年轻气盛，最终是争赢了。不过马钧脾气很犟，即便说不过别人，他最后也没服气。

    而王沈与马钧没有什么不愉快，派王沈去协助马钧更恰当。

    王沈这个人虽然先投曹爽、后投司马懿，现在又在大将军府上做掾属，但他表现得忠心耿耿。他大抵就是那种识时务的人，只要王家有权势，王沈还是可靠的，而且他不怕得罪人、有什么事会密告大将军府。

    ……马钧离开大将军府之后，立刻乘车北上，来卫将军府见秦亮。

    秦亮并不在邸阁，而在前厅西侧的那间旧署房里。

    房间不大，但正因如此，桓范、秦胜、杨威、熊寿等人离得更近，不像邸阁厅堂上相互离得远，说话费劲。而且距离近，秦亮还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大伙的神情、语气。人治之下，最重要的当然就是用人。

    马钧进了卫将军府之后，也被请到了这间署房里。马钧是少府，大伙专门给他腾了个地方，跪坐在桓范的对面。

    不过此时桓范的事还没说完，只能让马钧先等着。

    桓范说的是屯田的事，庐江郡的兵屯家眷已陆续迁徙到了襄城、郏县等地，但是要从别的地方、重新迁移兵屯去庐江郡，以巩固六安城的防御。

    这时候办事情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口头商量，然后找个人负责去办、自主性很大。也会有一些书面的手令，但以竹简为主的文书来往、写得都比较简单。

    马钧来得比较迟，大伙要谈的事、都已说得差不多了。秦亮与桓范说完话，在场的几个人便起身告辞。

    秦亮送大伙到房门外，回头与马钧重新入座。

    马钧开口说、他刚才去了大将军府，裴秀要求他在九月中旬之前，制作至少十架投石机、以及用于更换的木件。王沈会跟着马钧南下宛城。

    秦亮一边默默地听他叙述，一边已是百感交集。

    伐吴的准备，已经进入了实施的步骤，秦亮却没法参与、还得让马钧去帮忙。而且王凌居然让王沈跟着一起去，难道是担心秦亮的人捣乱？

    当时扬州起兵讨伐司马懿之前，王沈便带着人到寿春送过诏令、封王凌为太尉，同时也负责探察寿春有没有起兵的迹象。如今王沈跟着马钧去主持建造投石机，好像也能从旁监视，此人干这种事、倒是有经验。

    秦亮没有把心里的感受表现出来，几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马钧说的话。

    马钧说话结巴、语速慢，时间足够秦亮思索。所以马钧刚住口，秦亮便马上回应了，几乎是一种毫不犹豫的表现。

    秦亮道：“攻城的时间只有秋冬几个月，开春水涨就得退兵。木件制作完成后，从淯水南运也需要时间。德衡应抓紧时间，尽早完成制作。”

    马钧拱手道：“喏。”

    秦亮接着说道：“从经验来看，现在开始准备、今年就出兵，吴国极可能发现不了荆州这边的迹象，此役或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若延误了工期，发动战役便只有等到明年秋冬，过了那么长时间，我军的动向、便可能被吴国奸细提早发现。工期会影响整个战役的结果，不可怠慢。”

    马钧说道：“秦将军勿虑，只要材料充足，数月时间足够造出大量木件。无论造船、还是造投石机，最费时间的过程只是阴干木料，须两三年之久。”

    秦亮点头道：“甚好，卿便依照大将军府的要求，尽心办好自己的事。”

    秦亮这样的态度问题不大。马钧这样的官员，自然也希望秦亮的权势能更进一步，但马钧等此时已得到了不低的官位，保障已经得到的东西、仍是要考虑的事。

    王凌与秦亮本来就是亲戚，如果双方关系良好，其他人至少不会觉得太危险。

    马钧拜道：“以前有拆建投石机经验的人，是庐江郡屯兵，如今应在中垒、中坚……二营中，仆要带一些将士走。”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提起木案上的毛笔，在简牍上写了两行字、落上日期，然后拿印信一盖，将竹简拿了起来：“卿去找秦伯遇、杨伏德，让他们准许卿挑人。”

    马钧起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道：“如此便无问题了。仆定当尽早……准备妥当，离京前往宛城。”

    秦亮道：“德衡再等一会，一起用午膳罢。”

    马钧拱手道：“还有些……繁琐的准备，仆从荆州回京时，再来拜见秦将军。”

    “也好。”秦亮遂再次起身送马钧出门，两人相互揖拜，说了几句离别的话。

    马钧走到长廊上时，秦亮才不禁叹出一口气。他心里也有不满，但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使用拙劣的手段、去拖王凌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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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桂香秋来

    炎炎夏日总有渐冷之时，当朝堂和官府中许多人都穿上秋白色的官袍之时，季节已进入了秋高气爽的时候。

    往年中秋节、秦亮若在洛阳，他多半会在王家宅邸过节，一家人会事先做好一种雄粗饼，送给城内外的老人，还会有焚香祭祀等活动。

    今年中秋节王家忙着准备出征，前期有不少事忙碌。秦亮与王令君都没有去王家，只在卫将军府祭祀秦家祖先。长兄秦胜、嫂子张氏倒是来了。

    卫将军府南边、靠近永安里那段道路，倒是如期飘起了桂花香。

    记得七年前秦亮在曹爽府做官时，在这个时候、几乎每天他都闻着一阵桂花香去上值。草木渐渐褪去颜色的秋季，桂花的气味却非常浓郁，比春天的花还要香。所以秦亮的印象很深，时至今日、依旧记得当初的感受。

    不过这么久了，秦亮也还不知道、究竟是哪家院子里种的桂花树。

    卫将军府就是以前的曹爽府，只要秦亮出门，几乎都会经过永安里那段路。只要看到那段损坏了数年都没修缮的双破檐顶里墙，很快就能闻到花香。

    秦亮与甄氏的密约信号也换到了这里，依旧是半块砖头、在上下两个墙缝来回换。因为王家宅邸那边的宜寿里，秦亮现在并不经常过去，所以把地方改在了这里，不过此地不再有土地庙。

    前阵子秦亮便见过甄氏，但没能与郭太后见面。如今他与郭太后单独相见的难度、并未随着司马懿的覆灭而降低，似乎还更难。

    现今在朝堂上时、秦亮离郭太后的距离更近；郭太后时不时也能在太极殿庭院、召见秦亮。以现在秦亮的地位，受到殿下的召见很正常，但也只是召见而已。

    ……八月十九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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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现在，大魏已陆续动员起了十余万人马！开始发动正始年间以来、最大规模的对外军事行动。

    其中有兖州、徐州、扬州的兵马，在东线聚集了数万人，以王飞枭为主帅，主力已屯驻于东关之东北边的濡须水附近。

    荆州中线，则有豫州刺史韩观在安城聚兵，将走比水、前往荆州与大军汇合；都督荆豫的王昶驻宛城，麾下有两万精兵、以及许多屯兵；王凌、王广从洛阳调兵，中军和屯卫共四五万步骑。

    今天便是王凌出征的日子，皇帝也要来平乐观阅兵、亲自送王凌出发。

    平乐观在洛阳城外的西边，不过因为附城而居的人口渐多、修建了里坊街道，所以城外又修了一圈外郭。平乐观就在外郭之内，位于西外郭城的北侧。

    但洛阳城大多地方依旧很平静。在此之前，若非朝廷中的官员，很难从市井间看出魏军的动向。

    譬如洛阳最大的市集，天才刚蒙蒙亮，市集上就开始做买卖了，直到今日、也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校事府的人一早就来到了这里，他们不是来买东西，而是在警戒平乐观的外围区域。这大市同在西外郭城，位于驰道南侧，与平乐观之间几乎没有关卡阻隔。

    隐慈带着两个随从，都穿着灰布衣，正沿着大市街巷慢慢地走着，他们仿佛是在闲逛，也仿佛要购置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粪臭味，早上收粪的粪车已经快装满了，风一吹，尘土中夹杂着臭味，实在让人有点难受。两个随从都不禁用袖子布料蒙住了口鼻。反倒是隐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仍仔细观察着街道两边的人。

    “萝卜、新挖的萝卜！”正在摆摊的贩夫走卒见到有人过来，忙活着从箩筐里拿菜时，顺口吆喝了一声。

    旁边就是个铺面，店家奴仆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木板从铺门上取下来。奴仆也没去驱赶卖菜的贩夫，只要别在米店门口卖粮食，他们都懒得管。

    没一会就有行色匆匆的两个人从身边路过，一个穿长袍的空手步行，一个短衣推着一辆独轮木车，上面用麻绳系着一捆捆布包，里面露出了麻布和绢。

    隐慈看了一眼他们、又瞧那车上的东西，寻思那人应该是去采购什么东西。车上放的麻布与绢布就是钱，若是买菜之类的价低货物、用谷物交换最好使。

    校事府的人查得并不严，毕竟平乐观那边有很多兵马，一般人搞不出什么事来。

    大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显得乱糟糟的，甚至还有孩童嬉戏打闹。过了一阵，粪臭渐渐散去了，但烧柴的烟雾、风吹起的泥土以及各种食物散发的味道都搅在了一起，空气中的气味并不好闻。

    与大市上大片低矮的建筑不同，驰道北面的平乐观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高台之上，宏伟古朴的重檐恍若建在云霄。黄色的伞盖等物远远可见，皇帝曹芳在众臣的簇拥下，已来到了台基之上观摩军队。

    今天只有曹芳在场，郭太后并没有出席。以前司马懿、曹爽出征时，也是皇帝相送，郭太后没出现，大概因此形成了习惯。

    天渐渐亮了，但今天的风好像不小，下面的校场上除了道路、大多地面是夯土，风一吹，沙尘便弥漫在宽阔的平地上。为了观赏性而穿上了甲胄的将士们，在朦胧的尘雾中的气势显得更加壮阔，军阵仿佛无边无际。

    真是一副沙场秋点兵的场面。

    头戴冕疏、身穿青红色衣裳的曹芳，昂首站在高台边上，张望着下面的景象，他的脸色也因情绪憿动而变得殷红。十几岁的曹芳，似乎很喜欢这种千军万马的地方。

    没一会，耗牛尾装饰的高大的大纛帅旗、就出现在了台基下，在众将士的簇拥下，数辆马车停下。老将王凌身披玄甲，腰挂环首刀，带着几个手下拾阶而上，身边的人还拿着一根皑皑发亮的铜杆节杖。

    曹芳遂转身来到了伞盖下的座位上坐下，百官分列两边。秦亮也在官员之中，因为职位高、他离曹芳挺近，虽然不能直视皇帝，但在余光里、他把皇帝的神态举止都看在了眼里。

    王凌按剑近前，俯身面对曹芳行稽首之礼，众官也随之叩拜。曹芳这才重新离开座位，走上前扶住王凌：“大将军免跪。”

    王凌声音洪亮，起身道：“老臣谢陛下恩。”

    曹芳回顾左右道：“众卿平身。”接着便看向面前的王凌道：“老将军仍要为国征战，吾于心不忍阿。”

    王凌道：“臣身负重任，不敢懈怠。”

    两人简单地说了一阵客气话，关系看起来不错，君臣和谐的样子。

    曹芳遂转头看了一眼，宦官乐敦从玉盘里拿出了一卷布帛诏令，双手送到了王凌跟前。曹芳道：“诏令大将军督军荆州，征讨吴国，愿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王凌接过诏书，揖拜道：“臣奉诏领军，当奋勇杀敌，不负陛下重托。”

    接着宦官端来了一盘酒，上面用青铜爵盛着几杯酒，曹芳赐酒，亲手把爵递给王凌、王广等人。王凌拜谢之后，垂目观察了一下酒杯，才用袍袖掩面，一饮而尽。

    此时应该没有无色无味的毒酒，若是有毒，多半能看得出来，也尝得出来。

    君臣之间也似乎未到那个地步，至少表面上都表现得和睦亲近。曹芳还与王凌一道，来到台基旁边，观看着大军布阵，以及在令旗之下调动军队的景象，风中不时传来一声声齐声呐喊。

    观礼罢，曹芳便与王凌走在前面，一起向台阶下走去。秦亮等百官也跟在后面，纷纷走下石阶。

    王凌再次向皇帝拜别，然后上了上车。曹芳亲自上前，轻轻推了一下车轮，众官也随之上前，簇拥推着王凌的马车，待到车轮转动起来，大伙才放开木轮。

    皇帝亲手推车轮、朝廷百官送行，这样的场面，地位尊崇不言而喻，秦亮心里也着实有些羡慕。

    大伙在外面说了一些祝愿的话。王凌探首出来，看向秦亮说了一句：“有卫将军镇守洛阳，我便放心了。”他的目光又从令狐愚脸上扫过。

    秦亮与令狐愚向马车揖拜，秦亮道：“仆当尽心拱卫宫阙，大将军勿虑。”

    今早天还没亮、秦亮便带着王令君去过大将军府，离别之际，该说的话、大致都已经说过了。此时王凌也没多言，刚才简单的言语，只是表示一种关心的态度与提醒。

    王凌点了点头，坐正了身体。前面的车夫甩了一鞭，马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曹芳的辇驾仪仗也在高台下面，但他没有叫车驾过来，而是再次沿着石阶登上高台。秦亮等一众文武，也只得跟着皇帝上去。

    朦胧的尘土之中，人声马啸，先前的肃杀场面已变得喧嚣。这么多人其实并不会同时出发，而会从不同的城门、分批出发，到了洛阳南边之后，还将分多路行军，所谓分路合进、反而能降低后勤压力。

    秋风一起，站在高处的人们、能感受到天气越来越凉了。待到气温重新转暖之时，此役也必然会有结果，因为魏军几乎不会在春夏季节、于大江附近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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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几十年感情

    九月初一，王凌大军抵达淯水（白河）之畔的宛城（南阳）。

    以前荆州治所就在宛城，但王昶出任荆豫都督之后，认为前线重镇襄阳离宛城有三百多里、不利于及时支援，便上书把治所南移到了新野。

    人们的经验都是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以前曹操还曾打算放弃襄阳、退守新野，那时曹魏还没真正意识到襄阳的重要性。但经过了数十年的拉锯战，襄阳已成为魏吴两国最关注的重镇之一。

    新野的条件当然不如宛城，粮草储备也是宛城更充足。于是王昶这时也返回了宛城，在此地迎接王凌。与王昶同行的人、还有荆州刺史孙礼。

    几个人一见面，王凌便一只手握住一个人的手腕，七十几岁的他情绪一憿动，手劲也非常大。王凌待人是热情的，从他抓住别人手腕的力气、以及瞪着眼睛的动情眼神，两个大将都能感受到他浓烈的情谊！

    王凌的情感发自肺腑，他这个年纪的人，以前的旧友所剩无几、天各一方，真的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昶道：“大将军，久别了。”

    王凌直接唤了一声：“弟。”

    昶也立刻改口道：“兄长！”

    鬓发花白的王昶，年龄仍比王凌小，同为太原人，他从小就兄事王凌，已是几十年的感情。

    虽然中途司马懿给得太多了，力主给王昶弄了个都督两州，王昶投奔了司马懿；但现在司马懿不是已经死了吗？王凌成为并州士族领袖，几十年的感情当然要马上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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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礼一只手腕被王凌抓着，另一手也捧住了王凌的老手。孙礼道：“仆与大将军又要并肩作战了。”

    “哈哈！”王凌爽朗地开怀笑了两声，又收住笑容道，“德达怎地也有白发了？”

    孙礼道：“仆已年过五十。”

    王凌感慨道：“当年在寿春时，我的印象中德达正当壮年阿。”

    孙礼想了想道：“仆离开寿春，亦已过去数载。”

    此前孙礼因为对曹爽很不满，也与司马懿有勾搭，不过如同王昶的情况一样、过去的事不必再计较。王凌在扬州，都督与刺史之间相处最融洽的、便是他与孙礼，两人关系挺不错。

    何况在芍陂之役时，彼此配合得也很好。当时孙礼打头阵，为了让孙礼放心，王凌把长子公渊也送到孙礼军中。有过这样的经历，彼此间的信任感自然与别人有些不同。

    如今公渊也在这里，王凌、孙礼再次相聚，都是故人。唯独缺了当初出谋划策的年轻人秦亮。不过秦亮此时要镇守洛阳，也是很重要的使命。

    一旁的年轻谋士裴秀见此场面，说道：“兵法言，天时地利人和，我军先有人和，此役必可取胜。”

    王凌笑道：“吾弟便亲自著有《兵书》，待大战获胜之后，汝可与之畅谈。”

    王昶道：“正奇之道，仍须因地制宜。”

    这时王凌终于在两个老汉身上、释放完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情绪，放开了他们。王昶做了个手势道：“兄长请到邸阁入座。”

    一行五人遂一边谈笑风生，一边走进宛城邸阁。

    王凌在路上提起，他离京的当天凌晨、仲明到大将军府送别，仲明还专程提到，见到了孙将军、代他向孙将军问好。

    孙礼颇有些感慨，叹声之中，或许是感叹秦亮还记得他、也或许是想到秦亮的地位变化太快。

    刚走进厅堂，王凌的脚步不禁慢下来了片刻。这厅堂的气息相当不对劲，若非主人是兄弟王昶，王凌可能还觉得有什么危险。

    此地让人感觉相当冷清、幽暗。

    王昶侧目道：“仆已许久不在此地办公，昨日才到，虽叫人打扫过，不过仍残留了一些气味。”

    原来如此！人气这种东西确实很玄妙。很快王凌明白了感受的来源，不仅因为空气中有一丝隐约的霉味，而且这处厅堂的采光不太好。

    加上今日本来就是阴天，光线黯淡的古朴大厅内、让人仿佛觉得忽然天黑了一样。地上的木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反而有一种幽禁诡异的气氛。

    一共才几个人，大伙不可能在偌大宽敞的厅堂上分开入座，所以筵席都铺在了上位略高的台子上。数人便跪坐到了一块。

    王凌亲口问道：“文舒（王昶）、德达（孙礼）以为此番攻打江陵，胜算几何？”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昶道：“自襄阳以南，只有宜城县可以得到一些粮秣，近四百里奔袭，东西都有东吴据点军寨，粮道可能有问题。不过若能依靠投石机、能在开春之前攻下江陵，并非不能获胜。”

    果然此役攻城的关键因素、还是新出现的投石机，否则没人赞成直接攻打江陵。

    王凌看向侧面的王沈。王沈是王昶的侄儿，本来与马钧在一块，今天跟着他叔父一起来迎接了王凌。

    王沈道：“马少府已制作完成十二架大型投石机，并特意准备了充足的梢杆等、比较容易损坏的器件。此时马钧跟着船到襄阳去了，他担心淯水枯水之后、不能行大船，已先将木件南运至沔水船坞。”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马少府办事十分谨慎卖力，常常和衣而睡，每制作好木件，他都要亲自检查。听说是因为卫将军给马少府讲明了工期要紧，若误了工期，只能等到明年秋冬发动攻击、则会丧失出其不意的战机。”

    公渊的声音道：“仲明是心向阿父的。”

    王凌点了点头，说道：“时期确实很重要。季彦（裴秀）谈谈方略罢。”

    除了王昶，老将还是原来那些人，裴秀仿佛之间变成了当年的秦亮。裴秀拿出了一份复杂的地图，当初秦亮画的地图、好像也是与众不同，两人做谋士似乎有某些相似之处。

    王昶与孙礼都紧皱眉头，仔细看着裴秀摆开的地图。裴秀见状，重新拿了一张简单的出来。

    荆州这边的大将，应该早已打探过各地的地形水文，所以不需要太细致的图。

    裴秀道：“我们之前从建业得到了消息，东吴西陵督步骘、于今年初回建业做了丞相，接替步骘的人是其次子步阐。步阐虽然年轻，但麾下多是步家的私兵部曲，故步骘离任之后，西陵督仍不可小觑。

    增援江陵城的援兵，主要也是西边的步阐。因为东边的夏口、武昌等地，主力诸葛恪部已经去东关了。

    我军先沿着沔水南下。沔水到了这里，分东西两条，东边是夏水、通夏口，西边是沔水、通江陵。

    东边可遣韩观、率一部人马驻夏水，预防夏口方向来敌。余者大军先攻当阳（此时的当阳位置、在江陵城的正北面），然后分兵清扫西陵督的枝江、麦城等地。主力则沿沔水直驱江陵城，将其围困之后，以投石机攻破城池。”

    等裴秀把方略大致说完了，孙礼才毫不客气地评论道：“韩观体弱老迈，且以名士出身，只有虚名、不擅兵事。让他守东边，则是我军的一个薄弱点。”

    裴秀道：“正因韩观最弱，所以暂且将其安排在夏水。

    从东吴夏口督、武昌督来的兵马必走夏水，因大江在此段蜿蜒曲折道路漫长；加上夏口的主力都被诸葛恪带到东关去了，所以吴国从东面驰援应该会比较缓慢。威胁最迟的地方，反而是东面。”

    他想了想又道，“我军还可以从江夏郡调屯兵南下，大张旗鼓，佯进夏口方向，迷惑东面敌军。”

    王昶道：“枝江、麦城等地城小，西面敌军援兵可能不会从北岸来，会沿着大江顺流而下，从水路增援江陵城。

    江陵城西边的大江上有一处江心洲，名中洲。入冬之后大江水浅，中洲陆地变大、能驻军。可遣一部兵马建浮桥到中洲，以牛筋投石车攻击来往船只，阻击西边来援之敌。”

    王凌当即颔首道：“此计不错，便依文舒之计。”他回顾左右，目光停留在孙礼脸上。

    孙礼抱拳道：“仆愿率本部人马，登上中洲作战。”

    王凌高兴道：“德达应小心防守。”

    孙礼道：“喏。”

    魏军的水军不敌吴军，何况冬季水浅、沔水上行不了大船，更没法与大江上的吴国水军作战。因此登上中洲作战还是挺危险，万一作战不利，浮桥被破坏了、江面被敌水军封锁，位于大江中间的人马就回不来了。

    麾下有大将愿意主动冒险领命，这也是人和的好处。孙礼相信自己万一不利，王凌会救他。

    王凌道：“阻碍吴军援兵之后，最重要的事、还是在春季之前一定要拿下江陵城！江陵城经过多次修缮，城池十分坚固，诸位共勉！”

    几个人一起揖拜道：“喏！”

    守江陵城的人、应该是朱然，这也是东吴仅剩的成名已久的老将。双方都是老将，如此只看谁的姜更辣。

    不过朱然今年刚吃了个闷亏。他带着兵马摸到了相中，本来想劫掠人口；结果魏国朝廷早就算到了他的图谋，提前将相中的人口迁徙到了沔水北岸。人口刚迁走不久，朱然并不知情，过去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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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坚壁清野

    此役魏军大将的年纪都不小了，好几个老头带兵。韩观也是个六十几的老头，年龄没有王凌大，但身体还真比不上硬朗的王凌。

    韩观的近万兵马，从豫州安城而来，其中有数千中外军以及数千屯兵。

    他们没有去宛城，而是直接到了襄阳修整。因为从安城（驻马店东南）沿着比水西行，水陆并进，直接就能抵达襄阳；淯水（白河）、比水都在襄阳北边汇入沔水（汉水）。

    得到王凌的军令后，韩观遂率先沿沔水南下。

    这股人马暂且成了魏军的前锋，但襄阳离江陵有四百余里，北边一大片地盘都是人口稀少的隔离区，没有什么危险。韩观抵达沔水与夏水分流的地方，便修筑工事停了下来。

    接着王凌、王广、王昶、孙礼等大将率军分批抵达襄阳，也陆续沿着沔水南下。

    后方的数路大军一过襄阳郡宜城县，人口便十分稀少了。在荆州地区，襄阳就是魏国前线的军事重镇，为了防备吴国劫掠人口，沔水流域有大片的无人区。低山丘陵、水源充足的沃野，仍然被大量抛荒。

    这样的景象并不稀奇，徐州、淮南那边也有这样的无人区，水源光照地形都十分适合农耕，但常有百里无人烟的地方。

    孙礼率领的中外军与私兵组成的数千步骑在最前面，先到达了夏水入水口。于是韩观继续向东南挺进，进入夏水流域；孙礼则沿着沔水向江陵方向进军。

    九月十五日，孙礼军逼近当阳，斥候却发现当阳城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围一个人都没看到。接着人们又打探到，附近的村庄，以及南边的麦城也在燃烧。

    本来准备首战拿个县城开刀，孙礼却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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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礼带着将士们先到当阳，南下没多久又到了麦城城外时，看着冲天大火、烟雾滚滚，只觉秋冬之际的空气也因此而变得暖和了。

    当年关羽败走麦城，就在这附近被人取了首级。麦城虽是小城，却也因此成名，二十多年后，不料此城竟被吴军一把火被烧了！

    空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甚至还有肉类烤糊的气味。大概是哪里带走的猪，被火给烧糊了，闻着十分刺鼻。

    孙礼骑在马背上，久久看着城中的大火。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也仿佛变红了，映衬着那张勇武的脸上、一副困惑的表情。他厚实的嘴唇抿了一下，仿佛欲言又止。

    周围的将士也都在观望，因为此地地形开阔、没有发现敌军，人们连甲胄都没穿，行伍中一派放松的样子。

    东吴的朱然正在坚壁清野，带走了所有人口和物质，烧掉了城池村庄。孙礼立刻派出游骑深入打探，次日便得到消息，连枝江城也给烧了！

    朱然这么干确实能加重魏军的粮道负担，因为魏军没法在当地获得任何补充。但以前吴国不是这么干的，烧掉城池村庄、吴国也会损失巨大。

    而且江陵外围的这些城池虽然不够坚固，却也能迟滞魏军的攻击速度。只要消耗时间，把冬季熬过去，魏军就得退兵。

    朱然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孙礼不觉得朱然会因为受到大军阵仗的惊吓、而做出自毁城池的举动。

    孙礼寻思了一会，只能得出如此猜测：朱然已经知晓魏军有攻城利器！

    大魏此番在荆州的进攻、兵马极众，若考虑到新型投石机，当阳等城池并不能延迟魏军的进攻速度，只能在前期让魏军分兵。

    朱然把外围城池撤走之后，会将防御收缩到江陵城外围，在江陵城附近迟滞魏军的攻势。

    孙礼遂把前方的军情、以及自己的看法，都写在简牍上、派人向王凌送去。

    果不出所料，数日之后孙礼军抵达沔水北岸，他爬到一处山丘上，目视之处、就看到了吴军已在南岸构筑起了多个营垒。

    此时沔水已渐渐进入枯水期，水面变窄且浅，但依旧不能徒步涉水。在吴军的眼皮底下渡河作战，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浮桥容易被破坏，还可能遭遇半渡而击。

    孙礼再次派人告知后方的王凌，叫王凌派兵从北边找地方渡过沔水，绕行攻击沔水南岸的吴军。

    不过江陵城东北边、有一片沼泽地，要绕行也很不容易。这会还没见到江陵城城墙，魏军便有一阵艰难的恶战在即。

    ……早在王凌军还没离开襄阳时，吴国南郡的奸细便已察觉、魏军在荆州有动静。接着韩观、孙礼和王凌等人率大军浩浩荡荡地沿着沔水南下，其人马的规模、也给吴国人瞧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军情已经报到建业，连正在东关的诸葛恪也听到了消息。

    王凌的“声东击西”之计，在此时无疑是成功的。诸葛恪真的没想到，吴军屯兵东关、已经到了合肥的眼皮底下，扬州这边的魏军仍然按兵不动；魏国人竟然调集重兵去打江陵了！

    大将军诸葛恪麾下有人马四万多人，其中包括大量从丹阳收编的山越士卒，已成为吴国不可忽视的一支重要力量。如今他们却全都在东关、几乎每天无所事事。

    诸葛恪之前是驻扎在武昌的，如果他没有来东关，此时当然会去增援朱然、在荆州那边建功立业。

    站在濡须山的西城上，诸葛恪隔着濡须水、能亲眼看到没合拢的东关大堤上的魏军身影。河水西岸的七宝山上，魏军的营垒、旗帜也隐约可见。

    诸葛恪此时脸上的神情十分难看，眼睁睁地瞧着魏军在对岸按兵不动，他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

    魏军是先在东线调兵遣将、逼近东关，在对岸修建了大量的营垒军营。诸葛恪以为大战在即，不料到如今已然对垒了一个月、空耗粮草，照样无事发生。原来魏国人的目标在江陵！

    这时部将劝道：“曹魏军大举进攻南郡，我们不如转守为攻，渡河攻打对岸的王飞枭。”

    旁边的丁奉立刻劝阻道：“曹魏军的前方有一大片平地，我军若渡河，魏军必在平地上摆开战阵、与我军阵战。我军可能讨不到便宜，万一战不利，想要退走，也没法登船。”

    诸葛恪听罢以为然，他转头看了一眼南边河上的小船。

    此时的濡须水已经不能行大船了，只有一些运粮的小船从涂塘方向过来。这种小船想运载成千上万的兵马、是不现实的事。

    吴军还是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作战、最能扬长避短。最好的法子是坐在大船上、到处流窜，寻找敌军的薄弱环节，如果觉得有机可乘就下船干一票，打不赢就登船跑路，敌军毫无办法。

    而眼前的敌军大概是佯攻，却也兵多将广，观之不似弱旅。曹魏的地盘大、人马多，就是豪气，佯攻也来了至少数万人！要不然诸葛恪之前也不会笃定、曹魏要进攻东关。

    诸葛恪强忍住心里的憋屈，说道：“还是等曹魏兵主动来进攻更好。”

    部将叹气道：“此时已入冬，敌军仍旧按兵不动，今年恐怕不会来攻了。”

    丁奉也道：“曹魏在东关应是佯攻，主攻方向多半是江陵。当初全子璜（全琮）上书说武昌离东关远，他想来东关。若是把机会让给全子璜，此时我们已经去江陵了！却不知此次江陵之战、有没有秦亮在。若能会一会此人，正是吾之所愿。”

    诸葛恪的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心说：早知如此，叫全琮来东关确实更适合，反正全琮当乌龟已经习惯了。

    全琮之妻孙鲁班与同族后辈通歼，全琮知道了也没吭声，可不是能忍吗？哪像诸葛恪此时心急火燎，满肚子憋着气。

    丁奉的声音又道：“曹魏新造的投石机，用于进攻平原上的大城更好，江陵城在大江北岸，我们早先怎么没想到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诸葛恪不得不寻思，此役的后果。

    若是王凌依靠投石机、把江陵城给攻破了；力主在东关聚兵的诸葛恪，回到朝廷后、难免会受到同僚的攻讦。吴国中看诸葛恪不顺眼的人大有人在，譬如支持鲁王的全琮等人，甚至太子这边的一些士族也不喜欢诸葛恪。

    曹魏刚刚内乱，这么好的机会，诸葛恪不仅毫无建树，声望还反而受损……诸葛恪直想骂人。

    他压着怒气，指着远处的东关大堤道：“派弓|弩手前去，把那些人射走，再派人去挑衅魏兵。”

    部将拱手道：“喏。”

    果然没等多久，大堤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濡须水上横着一道堤坝，上方是夯土，中间没合拢、堤坝两边的人不能近战厮杀，只能相互在那里射箭，一时间“砰砰”的弦声与叫骂声骤然增大。

    两军互射了许久，魏军可能觉得没什么用，便往西北方向退走，但只是退到了弓弩射程之外，接着便骂了起来。双方都派出了嗓门大的士卒，隔着百步相互问候对方的家眷、尤其是母亲，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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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声如洪钟

    陆逊去世之前，官职是上大将军，原本驻守在武昌。去年春、陆逊去世，他的儿子陆抗袭爵，后被任命为立节中郎将，已来到柴桑（九江）驻守。

    因陆逊曾是吴国位高权重的人物，爵位是县侯。于是二十岁的陆抗，出仕就是县侯。

    除此之外，东吴士族的部曲可以父死子继，陆逊留下的数千家兵家将，如今也到了陆抗的麾下。这种事是常态，西陵督那边的步阐，其父调入建业养老，步阐也继承了步骘的部曲。

    之前因为太子与鲁王之间的争斗，陆逊卷入其中，被人状告罪状二十条，陆逊也被吴国皇帝孙权训斥，陆逊郁郁而终。但陆逊去世之后，孙权又把陆抗召去了建业，表示自己受臣子蒙蔽、冤枉了陆逊，他感到有些后悔。

    孙权就是这样，一面对付甚至暗杀有实力的士族，一面又会重新拉拢威胁降低的家族，颇有谋略。当年曹操也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陆抗也大致能猜到、孙权的悔恨多半只是做戏，但既然皇帝已经表面态度了，他也没有办法。

    不过陆抗仍旧继承了先父的遗志，立场支持太子孙和。

    此时太子孙和正在武昌，陆抗便派信使、快马送去请命文书，愿率本部人马增援江陵。他还对信使开玩笑说：“我是江陵县侯，若是江陵陷于贼手，我亦无处食邑。”

    孙和很快向信使答复了，同意陆抗带兵先回武昌。

    从柴桑去往武昌，大江在此段是东南流向。此时正吹着从西北方向来的冷风，陆抗若走水路，便是逆风逆流。于是他果断放弃行船，带兵走陆路赶往武昌。

    ……魏军耗费了半个多月时间，经历大小战斗无算，终于清扫了毗邻沔水的吴军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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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沔水之上，数道浮桥已经架通，源源不断的步骑、车辆从浮桥上渡河。沔水自东北方向而来，在此地汇入大江，闻名天下的江陵城、就在江河夹峙之间。

    初冬的阳光惨白，大地上却灰蒙蒙一片。魏军正在城外修建营垒、围城工事，挖土厥沟，弄得尘土弥漫。巍峨的江陵城楼，便在尘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隐匿在云层之中，宛若一只不见全貌的怪物。

    王凌等人骑马靠近城池，只见护城河与沔水一道、环绕江陵。

    护城河离城墙尚有十步之遥，河边竟然新修建起来了一道高五六尺的女墙。别的城池、可没有这样的工事，以前的江陵城也没有，看夯土的颜色、确实是最近才构筑的防线。

    孙礼说得没错，江陵城的朱然已经知道、魏军的投石机攻城犀利，因此才会在外围坚壁清野，将防御收缩于江陵城附近，层层设防、依次抵抗。

    不愧为吴国的名将，果然是行事果决、破有章法。

    但知道了又怎么样？王凌仍然很有信心击败朱然！只要把江陵城围困住，断绝内外交通，再以投石机破城，朱然必无计可施。

    魏军在江陵城外将聚集八九万人之众，此时正在东、南、西三面围城，北边则是沔水，朱然是插翅难飞。吴国在荆州不可能聚集起那么多兵马、能与数万魏军精兵对抗。

    王凌遂找到孙礼，命其带兵去西南边架设浮桥、占据中洲，如诸将在宛城商量的方略。

    吴军的外围营垒的清除之后，朱然已龟缩于江陵城中不出。魏军一边修筑营垒、沟壕土墙工事，一边每日派人到城下挑战，不过招来的都是床弩攻击，朱然并不迎战、只顾拖延时间。

    魏军遂在城东组装起了投石机三架，城南九架，重点攻击城南。

    数日之类，已经制作完成的木件，便在工匠和士卒的忙活下组建了起来，投石机高耸如楼、仿若云梯，观之叫人十分振奋。

    一个士卒爬到木梯上，听到一声号令，他便拿铁锤“铛”地一声敲掉了插销，几根粗绳索立刻“噼啪”脱离开来。

    后面装满了麻袋碎石的大木筐、立刻向下坠落，木筐带着粗壮的梢杆尾部下压，前细后粗的梢杆发出摩擦声、飞快地翘了起来。下方的网兜在木轨上拖行，发出“哗啦”的大响。

    顷刻之间，一枚近百斤的圆土疙瘩便被甩到了半空，然后脱离网兜，向半空飞了出去。

    魏军将士们忽然听到巨响，纷纷抬头，看着远超人力的土弹呼啸而去。

    投石机可以抛射石弹、也可以抛射土弹，此时用的土弹就是事先用粘土制成、然后晾干。晾干之后还要修补和雕琢，主要是为了使石弹的重量一致，这样可以控制射程精度。

    只要重量够大，土弹的威力照样惊人，砸在城墙上还会碎开、致伤周围的敌兵。

    过了一会，城内隐约传来了一声轰鸣，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显然土弹打得太远了，已经越过了城墙。马钧瞧了一会，便喊道：“把这袋碎……碎石抬走！”

    周围的两个士卒应声上前，从大木筐里选中马钧指的麻袋。里面装着碎石的麻袋大小不一，便是为了不断调整重量，以试探出准确的远近。

    魏军的目标不是把城里的房屋轰个稀巴烂，而是把正面的城楼、阙楼、马面打烂，让上面站不住人，然后才好破城门！

    这时附近的噪声大作，更多的投石机也发出了“砰砰”梢杆忽然停下的撞击声，以及石弹的呼啸。陆续有土弹、石弹向半空飞了上去。

    大多砲弹都落到了城里，只有一枚砸到了护城河边的女墙后面，立刻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土黄色的碎土四面飞溅，躲在女墙后面的敌兵发出了一阵嘈杂与惨叫。

    空中的大石、土弹陆续呼啸而去，经过了许久的试探，终于有一枚石弹砸中了凸出城墙的阙楼。阙楼上的木料瓦片根本挡不住从半空落下去的石头，立刻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接着发出了一声大响，城墙仿佛也在颤栗！碎瓦杂物飞溅，那阙楼上立刻腾起一阵尘土，仿佛烟雾一般。

    城上的敌兵一阵哗然，吴兵也是第一次见识如此兵器，似乎有点骚乱。

    虽然配重投石机也算是木料机械，但已远远超出了人们的经验。以前军中用的投机车、与这玩意完全不一样。

    依靠人力拉拽绳子发石，石弹没这么大，城上蒙牛皮就能防住。关键是人力不能控制力度，每一次投射的远近都不一样，不容易击中目标；但配重投石机只要砸中一次，同样的配重下、之后每次抛射都能八九不离十！

    王凌就在营垒中观摩，见到投石机的威力，已是面露喜悦之色，不禁脱口道：“给我砸！”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然准备好、放在营垒中的油船。油船便是牛皮做的船、再涂上油，十分方便拆卸运输，魏军在没有船坞的地方走水路、经常用这样的船。

    王凌对部将道：“把城楼、阙楼、马面上的守城器械工事砸烂，便派人去护城河上架浮桥。”

    部将抱拳道：“喏！”

    本来攻城之前、一般要运土石去填河，十分耗费时间。但王凌暂时不打算填河了，只要城上的守军威胁大大降低，魏军就能直接乘船过河拉铁链、架浮桥，然后把冲锤运过浮桥，撞开城门，大事可成矣！

    ……

    ……

    （祝愿书友们在中秋佳节之际阖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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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姿态不甚美观

    时间已到冬月，洛阳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只是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异常。

    上次收到南方的消息，秦亮知道、魏军已经清扫了外围，并以重兵对江陵城进行了围城。如今的进展如何、却并不知道，毕竟相隔千里。

    秦亮没法欺骗自己，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不希望王凌攻下江陵城。江陵城是名城、天下有名的坚固城池，守将朱然也是吴国名将；若是栽在王凌手里，王凌的声威必将大振。

    当然秦亮也不希望王凌和魏军出什么事。两家还是盟友，若是魏军遭受大败，说不定会出现局势动荡。

    最好的结果，便是王凌在冬季结束之前攻不下江陵，然后完好地知难而退。这样便没多大的问题，毕竟魏蜀吴之间打了那么多年，并非每战都要有什么收获，无功而返只是常态。

    无论如何，秦亮此时也做不了什么、他从一开始也没想从中作梗，坐镇洛阳才是他的任务。

    天气很冷，秦亮却浑身燥热、里衬也被汗水浸湿了。他与长史傅嘏正在邸阁阁楼上击剑，来来回回已经打了多轮，体力消耗了不少。

    木梯口的门外，肚子隆起已经很明显的令君、也羡慕地观看着两人练剑。如今她身怀六甲，当然没法再做剧烈运动，只能在旁边看。平常令君很少来邸阁，今天却在门外看了许久，她是真的挺喜欢击剑这项运动。

    秦亮与傅嘏用的都是木剑，并且身上戴着护具，除了胸前的木甲片，头部是重点保护的部位，戴着油浸藤条编制的面具。据说蜀汉的无当飞军用过这种工艺的护甲，也不知是否真实，反正是南边的山民发明的东西、各地的人们都在相互交流学习。

    秦亮没看错傅嘏，这浓眉大眼的汉子不仅是个文士，剑术也相当娴熟、而且颇有路数。

    两人重新站好方位，傅嘏单手持剑，侧身摆好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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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的记忆里、曾在平原郡私塾学过剑术，但后来主要的招数、还是与长兄一起练习时总结的技巧。所以此时秦亮的姿势很奇怪，他右手持剑向前、左手稳着剑身，整个人弯着腰，躲在木剑后面缓慢地游走，仿佛不是拿的剑、而是拿的一把枪。

    就在这时，傅嘏忽然跨出马步，对着秦亮一刺！他单手出剑，伸臂便增加了距离，有点像试探性的攻击、随时准备防守。但秦亮的反应极快，马上抓住了机会，他用剑轻轻向左拨开傅嘏的刺击，同时上身向右躲、身体无时无刻都在木剑后方。

    刹那之间，秦亮已跨步上前，手里的剑仿佛从傅嘏的剑身上弹开一样，木剑前端立刻在傅嘏的头部护具上割了一剑，发出“啪”地一声短促的轻响。

    两人刚才游走了许久，一招就定了胜负。傅嘏立刻收了剑，呼出一口气抱拳道：“将军剑术高超，佩服佩服。”

    秦亮取下藤甲，转头看向门口的王令君，笑道：“我剑法何如？”

    令君轻轻一撇美妙秀气的小嘴，微笑道：“姿态不甚美观。”

    秦亮与傅嘏听罢都笑了起来。

    这时，只见门下掾朱登走到了门外，正向王令君揖拜见礼。秦亮见状，把束在胸前的木甲也取了，将木件丢到墙边，向傅嘏拱手道：“今天就到此为止罢，多谢兰石作陪。”

    傅嘏还礼道：“仆亦收益良多。”

    其貌不扬的朱登见到秦亮与傅嘏，又是揖拜见礼，然后一道下楼梯。秦亮走在令君身边，没有扶她，但一直关注着她，好言提醒了一声：“令君当心一些。”

    几个人走下阁楼，秦亮便向旁边的署房走去，朱登会意，也跟了上来。

    两人来到房间里，朱登这才沉声说道：“李丰家暂时没找到机会，不过夏侯玄家里、仆刚安插了一个女郎进去。”

    他接着说道：“女郎的相貌不错，仆先让她月余不沐浴，收拾打扮了一番，安排了一个夫君孩子都死于疾疫的身份。然后仆派人守住夏侯玄的管家，待他出门后，便让女郎在东外郭城的常满仓附近讨饭。果然那管家眼尖，在女郎蓬头垢面之下，看准了她的姿色，遂主动上前搭腔，把女郎带回了夏侯家做侍女。”

    秦亮随口道：“甚好。”

    朱登有些得意道：“夏侯玄在关中已有数年，刚回洛阳、家中可能缺人手，仆先想到了这一点，才想出此计。”

    秦亮点了点头，沉声道：“侍中许允那边也要设法安排一个卧底。”

    朱登想了想道：“许允家里似乎有校事府的人。”

    秦亮道：“校事府的人得不到什么消息，我估计许允早已知道谁是奸细。”

    朱登点头道：“那倒也是，校事府只是照习惯、随便安排了个人。”

    秦亮之所以关注许允，并非因为许允当初参与了对曹爽的劝降，而是许允最近正在教习皇帝曹芳的剑术。

    之前尚书左仆射李丰说要给皇帝举荐一个剑术精湛之人，不料那个人竟然是许允。许允本来就是士族出身，家族中颇有实力，这会与皇帝朝夕相处，可不是应该多加注意？

    此时的文人与后世很不一样，能读书的人多半都家境殷实、甚至出身大族，像秦亮家里也有庄园。竹简的信息承载能力有限，能得到足够书籍的人也需要点财力，而且读书人自诩君子、也不用科举，君子六艺常有涉猎，文武双全的士人不少。

    譬如司马懿家的那些人，据说剑术骑射都会。

    秦亮心里盘算着，但暂且没有告诉朱登内情，只是专门提到了许允。

    两人说完话，便走出了署房。这时傅嘏与王令君都已离开邸阁，偌大的厅堂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空荡荡的。朱登也揖拜道：“仆先告辞了，事情若有进展，仆再来禀报。”

    秦亮道：“卿安排的人定要可靠，毕竟不是官府的人，要是被他们查获了、不太好说。”

    朱登拱手道：“仆明白。”

    他说罢也转身向厅堂大门走去。

    秦亮在大厅里站了一会，见上位的几案旁边、堆放着一些竹简，只好来到木台上跪坐下来，就在此地观阅各营的书面卷宗，省得搬来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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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雪中急报

    洛阳终于迎来了正始七年的第一场雪。还不到腊月就开始下雪，人道是瑞雪兆丰年，也许明年真的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秦亮在卫将军府与中军大将们见面时，便已决定了两个大营的训练日程。但有时候他也会去校场观摩，当场提出一些要求。今天本已决定去百尺楼那边看将士们演练，虽然下雪了，不过第一场雪是小雪、所以秦亮也没取消行程。

    百尺楼位于洛阳城的西北边，校场也在城外。此楼号称百尺，秦亮估算了一下，百尺大概是二十多米，他观望着高耸的楼，觉得可能真的有那么高。

    这座楼也是魏明帝修建，魏明帝在位的十余年，确实修了很多宏大的工程。除了这座百尺楼，旁边的金墉城也是魏明帝修建，还有太极殿、总章观、厦门等诸多建设。

    秦亮来到校场上，将士们在稀疏纷飞的小雪中仍在聚集出操。他没有近前，犹自欣赏着空中的雪花，观望雪花深处的朦胧雄伟的百尺楼、以及金墉城城楼。

    金墉城旁边就是华林园（避讳，就是原来的芳林园），华林园南边则是西游园，都属于皇家园林。不过西游园位于皇宫区域之内。

    郭太后便住西游园。秦亮当然从来没有去过皇家园林，但他知道郭太后的住处、在西游园中的灵芝殿。

    其实秦亮与郭太后一直离得很近，只不过有重重城墙、宫墙阻隔，又仿佛离得很远。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郭太后必定会站在楼上赏雪。秦亮此时几乎能想象出，那张漂亮的脸上，平静中流露出的些许惊喜。恍惚中他甚至想起了她身上香料的气味。

    身边有个武将的声音道：“以前我们是隔天练习半日，下雪下雨会延后。”

    秦亮循声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祁大。曾经在庐江郡偶然认识的部曲士卒，如今却在洛阳做了武将，一时间他倒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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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王康说祁大忠心卫将军，遂收入麾下。秦亮只是知道这件事而已。

    如许多将士，要了解熟悉太多人是不现实的事，秦亮只能选好身边的这些大将和官员，让他们再提拔管理更多的人。

    这时杨威也骑马过来了，他在马背上向秦亮抱拳执礼，说道：“正军持长矛与盾、已可在百步内开始冲击，仆正要求将士们熟练队形，在五十步发起冲击。”

    秦亮还礼，点头回应，继续观望着远处的骑兵。

    拿着配重长矛与盾牌的重骑兵，正以密集横队，分批向稻草堆行进。战马先是慢步行进，一边走一边调整队形，接着开始慢跑，在距离稻草堆一百余步时速度逐渐加快，随后便夹着长矛、向前冲刺起来。

    “杀！杀……”众军骑在飞驰的马背上，高声呐喊。也许大伙知道秦亮在远处观望，喊声分外雄壮。

    另一边的骑兵则列队站立，马匹没有动，只是在原地慢慢地踱步。马背上的将士们正重复着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们拔着挂在背上的一种中长兵器。人们双手交替，以最快的速度把兵器从皮套里抽出来。

    那种兵器叫铍，木杆是扁的，长度与马槊相差不大，头部是两边开刃的铁制品。

    这玩意是一种上古兵器，周天子时期就有了，起初是青铜制作、已经退出战场很多年。秦亮今年到洛阳后，才把这种兵器从历史堆里翻出来，改良之后、大规模装备。

    原庐江屯兵的戟兵已经换了两次兵器，起先在六安城时，戟换成了长柄刀，更便于挥砍。后来秦亮在观阅古籍时发现了这种铍，稍作改良也适合挥砍，因为两边开刃、招数更灵活快速。

    如今不仅中垒中坚二营中的步卒戟兵换上了铍，连重骑兵也装备了铍。

    远处那群正在练习冲击的骑兵，背上就背着铍。

    秦亮转头对杨威道：“多年前我们在寿春刚认识，记得杨将军对夹矛冲击有质疑、认为不够灵活。”

    杨威忙拱手道：“彼时仆浅薄了。”

    秦亮却道：“其实杨将军的说法是对的，不愧久经战阵。夹矛冲击只适合骑兵队列，冲击之后来不及重新组织队伍，混战时不够灵活、打不过双手持矛的骑兵。何况配重长矛容易折断，所以要同时装备铍，既能挥砍、又能刺击，长度比环首刀长，不过增加了骑兵的负重。”

    秦亮自己承认了，杨威这才笑道：“仆上阵之时，至今也更喜双手持槊。”

    “杨将军可知，为何我们要缩短冲击距离？”秦亮又问。

    杨威想了想道：“吴蜀两国不愿意在平原上与我军交战，常凭借地形限制我骑兵。”

    秦亮也露出了笑容，轻轻点头道：“正是如此。魏军对阵吴蜀两国，最大的长处就是有充足的骑兵，陇右、河西、幽州都产良马。我军应尽可能地发挥长处，避免短处。”

    众将观望了许久，等到那些马兵休息的时候，秦亮才带着人来到人群里，与将士们寒暄。有些人看着面熟，秦亮大部分都叫不出名字，但将士们应该全都认识秦亮。

    走到一处地方时，从兵屯中提拔起来的祁大遇到了熟人，几个人兴高采烈地闲聊了起来。

    接着秦亮返回了百尺楼，一群武将纷纷来拜见。大伙跪坐在屋子里，又开始口头处理军务。

    武将们会谈起各种各样的事，秦亮便当场决策、根本不需要书面形式。也有人提出诸如缺少铁料等问题，秦亮没法马上解决，才会叫书佐记录下来，然后找洛阳的铁官调拨铁料。

    还没到中午，秦亮便带着随从离开了校场，让杨威继续主持骑兵训练。

    从承明门回到城内后，秦亮顺道去了一处军营里巡视。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了“叮叮当当”密集的锻打声音，军中正在照卫将军府的要求、更换新兵器，在军营里就可以进行制作。

    将士们日常除了训练、巡逻、戍守，还会干各种各样的活，打造兵器铠甲、修墙修屋。里面的铁匠、瓦匠、土匠什么人都有，技能不限于作战。

    铁铺里红彤彤的炭火，在白雪飘飞之中摇曳，倒是一番别样的景象。

    秦亮离开军营，回到了卫将军府。这时傅嘏急匆匆地找到他，呈上了从南方刚送达的急报。

    吴将陆抗率精兵沿夏水出击，绕到了王凌军的腹背，遇到阻击的韩观。陆抗伺机袭营，以少胜多，大败韩观！接着魏军的粮道遭受了袭扰，粮车被焚毁无算。

    不过秦亮看罢急报，心中却很淡定。

    王凌这么久都没打下江陵，还被劫了粮道，过阵子应该会退兵。这是挺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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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寒风杀阵

    江陵城南的景象，此时已十分不堪。城楼、阙楼、女墙已被破坏垮塌。观之仿佛一片废墟，又好像刚遭受过什么天灾一样，碎瓦、碎土、尸体遍地，仅剩的房梁也裸露在在外面。

    此地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否则城楼已完全无法避雨。但是风却十分寒冷，吹在人们脸上、如同刀刮一般，荆州地处南方，但冬天可一点也不暖和。

    天空灰蒙蒙的，城楼后面还弥漫着一阵阵黑烟，场面说不出的凄惨。

    魏军投石机的威力惊人，但王凌依旧没法攻下江陵城。

    此前魏军曾通过浮桥攻到城门口，撞开了南城门，步骑一拥而入！当时王凌都以为胜利在望了。

    不料朱然竟顶着投石机每天造成的伤亡、在城中重新修了一圈夯土墙。魏军冲进城内，被土墙挡住，前进不得；敌兵则用火箭点燃了桐油桶，并在墙上射箭。魏军一下子仿佛成了瓮中之鳖，被爆燃烧死、射死无数，丢下一地尸体，只得退出了城外。

    第二次魏军撞开城门，有备而来。朱然却已在门洞里堆放了条石、构筑了夯土，把城门给堵死了！

    于是投石机再次对城墙、城楼进行猛砸，“轰轰”的巨大声音，如同是雷鸣。推着武钢车、牛皮车的士卒则纷纷涌向了护城河，运土开始填河。

    魏军从城门突破是没戏了，得上云梯、吕公车攻上城墙。

    但在此之前，须得把护城河填平，才能让重型器械靠近城池。浮桥没法承受重型器具。

    有了投石机持续的轰击，江陵城墙上不敢站太多人，对填河的士卒威胁大大降低。王凌此番攻城，应该是比平常攻城更加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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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朱然的层层防御、节节抵抗策略，无疑是有效的，耗费了魏军大量的时间。等魏军填平护城河、再以云梯攻下城楼，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而且江陵城有内城，以朱然此时的决心，魏军恐怕要在内城附近再打一遍。

    王凌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他感觉在开春之前、没那么容易攻下江陵。尤其是从城墙上摔落下来的人里，居然发现了妇人和老弱，朱然把城中的百姓都叫到城墙上做砲灰了，一副要与魏军拼到底的架势……

    东面的夏水防线、本来更容易拦截吴国援兵，夏水在冬季不能行大船，吴军只能走陆路攻击。可是韩观带兵确实不可靠，居然在夏水附近大败。

    而西南面的大江中洲上、吴军有优势，孙礼反而防得很好。

    孙礼只有几千人马，中洲上地形不开阔、也不便于骑兵冲刺，但孙礼修建了大量的工事营垒。敌将步阐果然从江上登岸进攻，都被孙礼率军打退。

    到了今天下午，江面上忽然出现了许多艨艟战船，步阐军再次从水上到来。

    孙礼站在营垒边上观望不久，很快便对部将道：“敌兵要攻打浮桥，立刻调兵前去增援，准备好牛筋投石车！”

    部将立刻领命而去。

    前两次吴兵前来，多有楼船运兵，便是想夺取中洲。而此时江面上飘着的艨艟舰，运不了多少步兵，应该是用于水战。孙礼军在大江上根本没有战船，敌兵若非冲着右翼的浮桥而去、会是什么打算？

    寒冷的西北风在空中呼啸，吴军战船张帆自西而来，顺风水流，来得非常快。没等多久便飘到了中洲右翼。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的声音。敌船撞到了江上的铁锥上！陆续有战船进水、缓缓开始倾覆，饶是许多吴兵没披甲、且善水性，但人们跳到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那滋味可以想象。

    冬季江面较窄，加上此地有中洲分割，右翼不算太宽的水面上，一片嘈杂，吴兵落水者甚众。

    仍有许多敌船突破了铁锥阵，向着浮桥方向冲去。敌军应该提前发现了浮桥前方的铁索，一些船急忙降帆抛锚停下来。也有一些船直接被风吹到了铁索上，船头、桅杆撞在铁链上，木头“咔咔”断裂，战船仿佛被横着切了一刀。

    中洲和北岸的投石车发出了牛筋回弹声音，梢杆停止时的撞击“砰砰砰”之声响彻一片，空中火光闪烁。

    包裹着浸油麻布的桐油灌被点燃之后、纷纷飞向江面，桐油燃烧时的黑烟形成了一条条弧形的轨迹。许多火光都掉进水里熄灭了，但被铁索阻拦下来的船只、陆续开始中弹。

    浮桥上的守军也点燃了油布包裹的火箭，向江面上抛射。

    两军还未近战，已是喊叫声震天动地，空中的火箭、燃烧的油罐，仿佛满天的灯火一样，分外壮观。

    一艘敌船中弹之后，来不及灭火，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之大、在白天也亮得刺眼。上面堆满了柴禾芦苇和桐油，估计是想去烧浮桥的火船，但被铁索、铁锥拦下来后提前被点燃了，上面还传来一声声爆|燃的巨响。

    几个敌兵浑身大火，像个火人一样跳进了江水。

    后面的吴兵战船见势不妙，降下了风帆，纷纷划着桨向西后退。

    中洲上的魏兵大喜，看着江上的火光，仿佛过节一样挥舞着兵器大声欢呼。

    “咚咚咚……”的擂鼓声也暂且停歇了。亲自拿着鼓槌敲击战鼓的孙礼，也停下来观望着此时的场面。

    不过孙礼并未跟着将士们一起庆贺，他一边眺望着北面，一边听着远处传来的一声声轰鸣。

    即便此时中洲上人声嘈杂，江陵城南的轰鸣声仍然可以听到，那是大型投石机砲弹落地的巨响。魏军显然还没有攻破城池，否则用不上投石机。

    孙礼看着暂且退却的敌船，立刻作出了个决定，派人去中军、请命退到江北，重新在沔水入水口设置防线、夹河防守。

    步阐冲着破坏浮桥而来，虽然被击退了一次，但迟早能破坏江水中的铁锥和铁索。如果孙礼不果断撤走，他怕自己的数千兵马回不去了！

    何况此时东面防线、已被从夏口方向来的陆抗给突破，孙礼军继续死守西线外围已无太大作用，收缩防御更适合此时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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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与城共存亡

    孙礼军已奉命撤到了大江北岸，在沔水水口附近的两岸、夹河防御。

    从江上来的敌兵、就是步阐的人马，孙礼已经看到了船上的步家旗帜。步家人与朱然的关系应该很好，为了救援朱然，步阐的军队从水上发动了一次又一次攻击。

    吴国的水军机动迅速，可以快速登岸（此时的船只全是平底船、包括海船），但孙礼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把吴兵击退、迫使他们重新登船逃走。

    除了在江畔留下的一片尸体、伤兵，双方什么都没能改变。

    此时孙礼赶到前方，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禁悲中从来，望着大江慨然长叹。

    人道是慈不掌兵，孙礼常年带兵、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他却一向做不到心狠。几年前芍陂之役，孙礼军伤亡惨重，他便曾悲伤落泪，并把皇帝的奖赏都分给了阵亡将士的家眷。

    厮杀声已经消停了，唯有江水依旧。呼啸的西北风中，“哗啦”的水浪一阵阵地袭上江畔，冲刷着尸体，冰冷的江水带着那些尸体一点点地向水中移动。江风之中，仿佛也夹杂着血腥味。

    打扫战场的士卒散乱地在战场上缓缓移动，时不时弯腰捡拾东西，迟缓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个拾荒者。

    孙礼转头道：“派人去把双方阵亡将士都收殓了。”

    部将答道：“喏。”

    孙礼也下了马，牵着马在附近缓缓地走着。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个活着的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吴兵。那吴兵靠坐在一具尸体旁边，一只手捂着腹部，双手全是血迹。手指下方，竟然能看到一截血林淋肠子。吴兵精神萎靡，嘴唇因失血而煞白起皮。他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有人靠近，抬头无神地看着孙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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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孙礼叹了一口气，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水袋、递给旁边的私兵部曲将领张虓。张虓上前，把水凑近了敌兵的嘴边。敌兵稍微动了一下，急忙喝了一口气，还发出“哈”地一声叹气，在痛苦中仿佛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张虓收起水袋，从腰间拔出环首刀，说道：“俺给汝个痛快。”

    吴兵毫不反抗，由着张虓把环首刀抵住他的胸膛，片刻后发出一声闷哼、马上就彻底解脱了。

    ……江陵城那边，天色渐渐黯淡，轰鸣了一整天的投石机消停下来，填河的魏兵也停止了工作。城池内外的战事，亦已暂歇。但城南依旧喧哗，传出一阵阵喊叫声。

    老将朱然站在城内破败的夯土墙上，正在慷慨激愤地说着话。

    周围聚满了人，有披甲的将士，也有百姓，甚至不乏老弱妇孺。一些人在听着朱然的演说、大声附和呐喊，更多的人则一脸茫然地看着高处的大将们。

    朱然高声道：“徐州百姓的冤魂至今仍在！曹魏兵残暴无比，歼婬戮掠无恶不作，一旦让敌兵攻破城池，将士百姓将无一幸免。当此之时，唯有军民同心，奋力抗敌，尤有生路。”

    一些将士大喊道：“杀！杀曹魏！”

    但更多的人毫无反应，一脸麻木，看着朱然在上面手舞足蹈、可能觉得他在唱戏。

    那些从江陵北边的庄园里被驱赶回城的附农们，平时连饭都吃不饱，甚至有些人衣衫褴褛。几十年了各地人口几无增长，诸将还得惦记着劫掠魏国的人口、以补充人力。在这样的日子下，朱然就是说出花来、百姓们也面无表情。

    但是人们也没敢吭声，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里，而那些部曲亲兵则义愤填膺，喊叫声掩盖了一切。

    于是朱然继续大声道：“待到曹魏兵填平护城河，我们便上城与他们拼了！将士死战，百姓用滚木石头砸，妇孺运送箭矢木石，全民皆兵，江陵城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吾誓死与江陵城共存亡。”

    有武将带头，众将士随之呐喊道：“与城共存亡！”

    朱然鼓舞了一番士气，这才离开夯土墙，放大伙离开。

    喧哗不再，墙内隐隐约约的痛苦呻|吟、哭声才随之飘散在黯淡的空气中。残缺的城墙城楼、渐渐变成了一处处黑影，那些飘忽的声音，仿佛幽灵鬼魅一般、正在废墟中游荡。

    ……城里的呐喊声，连城外魏军营垒中也能听见。正在巡查伤兵的王凌，侧耳听着城中敌兵的喊叫，心里愈发沉重。

    江陵城外的魏兵，除了上次冲进城门遭受了伏击、死了不少人；别的时候死亡很少，因为还没到蚁附进攻的阶段。不过受伤的人不少，大多是箭伤。

    王凌四处察看，询问那些杂兵将领，仔细过问药材、布料、粮食是否充足。天黑之后，他才从这处破败的村庄里离开。

    一行武将、谋士追随出来，王凌爬上马背，回头说道：“尽快把那些伤兵送回襄阳去养伤，留在军中空耗辎重，并无益处。”

    王沈道：“陆抗把韩使君的营垒占据了，在东北边袭扰道路。应先调兵前去，把陆抗赶走，以免运送伤卒的车马被劫掠。”

    王凌点头以为然。

    韩观被袭营大败之后，陆抗那点人并不能完全切断魏军的粮道，只是伺机袭扰、让魏军的运输损耗更大。

    因为吴军缺骑兵，并不能做到来去如风。按照王凌等人的估计，吴军极其缺乏战马，大多军队的骑兵比例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陆抗的数千人马，骑兵能有两三百就不错了。所以陆抗一直很小心、生怕中计被伏击。

    不过把陆抗留在那里不管，始终是个威胁，路上的辎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抢。

    王沈的声音道：“孙将军阻击步阐，打得不错。”

    裴秀却道：“孙将军在西边防备，颇有心得，若是换个人守西面，只怕又出纰漏。让孙将军继续在水口驻军，是最稳妥的办法。”

    王沈沉吟道：“陆逊是吴国名将，如今看来，陆抗也得了其父真传，善于兵法。”

    王凌听到这里，开口道：“得叫文舒（王昶）亲自带兵去攻下夏水上的营垒，提早驱逐陆抗军，谨防夏口方向有更多的敌兵来援。”

    众人听罢纷纷附和。

    陆抗在东边，步阐在西边。随着战事的拖延，西边的枝江城方向、东边的夏水方向，敌兵正逐渐从两翼增兵；魏军便也得分兵，战线会越拉越长。魏军纵有近十万大军，也是不太够用的，毕竟围困江陵这种大城就需要大量兵力。

    王凌压抑着忧心，没表现得太明显。此役的情状，比事先想像得要困难。

    魏国不是第一次攻打江陵城，以前曹真就来过，巧合的是那次也是朱然守城。而这次魏军攻城的战力很强，包括兵力、投石机等方面，却仍叫朱然给死守下来了……想来上次曹真败得不冤，那次曹真只能靠蚁附攻城、伤亡更大，更别想攻下江陵城。

    朱然确实是个老乌龟，太会守城了！

    王凌刚回到中军营垒，便见到了一个亲信，劳鲲。

    劳鲲是王家的门客出身，也是祁县人士，跟着王家许多年了，此时劳鲲已是庐江郡守。王凌见到此人，还没说话，立刻就知道、劳鲲必是受王飞枭之令前来。

    几个人遂入中军帐。劳鲲果然呈上了王飞枭的书信。

    王凌观阅简牍之后，马上问道：“公翼想攻打诸葛恪？”

    劳鲲道：“诸葛恪派人每日挑衅辱骂，军中诸将皆很生气。两军对峙良久，我军已探明水贼的情况，诸葛恪手里的兵马最多三四万人，且大半都是山越蛮兵。那些蛮兵没有铠甲、只有盾牌，十分简陋。除了王都督（王飞枭），胡将军、鲁将军也赞成攻打诸葛恪。”

    一旁的裴秀道：“东关地形复杂，事先我们的方略是在东线佯攻，临时改变方略，定要慎重。”

    劳鲲道：“濡须水西侧是濡须山，诸葛恪构筑的两座土城都在濡须山上。我军并不打算攻城，而以围城诱敌，待诸葛恪率兵增援时，再以阵战破敌。”

    王凌皱眉寻思，没有急着吭声。他是大将军，一表态就是决策。

    不过王凌确实有些心动。荆州这边，朱然龟缩不出、死守城池；看这形势，要在春潮之前攻下江陵城很难，王凌已经有点丧失信心了。

    按理只要打下去、迟早能攻下一座城，但这江陵偏偏在大江边上，时间限制了魏军，没有办法。

    如果此时王飞枭能在东线有所斩获，那今年声势浩大的用兵、结果也不会太难看！毕竟裴秀提出的“声东击西”之计并未公开，朝廷内外大多人看到的，只是魏军三线出击而已。

    另外王凌觉得，次子王飞枭还是有战阵经验的，且长期在淮南带兵，并非韩观那种人。

    如果因为王飞枭是王凌的儿子，王凌的看法会有所偏爱；那胡质却不是王凌的亲戚。青徐都督胡质也是个有才能的人，他为人持重，这些年做官无论军政，都干得不错，且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所以王凌还是相信胡质、王飞枭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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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杀死秦亮

    王飞枭、胡质要攻打诸葛恪的请求，王凌终究是同意了。此事并于腊月初报到了洛阳。

    朝会上、君臣对东线开战的大事进行了廷议，但没什么用，只是走个过场，这种军事当然是大将军王凌说了算。

    秦亮初闻此事、有点震惊，很快却也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只不过事情没能按照他的愿望发展，秦亮不在前线、反而比前线的人更担心。

    傅嘏、羊祜等谋士都对进攻东关持谨慎态度，显然东关对魏军有很多不利因素。不过战场上具体的偶然情况太多了，没有人能事先预料到结果，除非实力差距太大。

    王凌家在江陵的攻城战应该不顺利，否则不必重新在东线进行冒险，因为攻下江陵城的功劳、已经足够王凌名声大振。

    不知怎地，秦亮忽然想起了赌搏。赌搏就是这样，输了钱的人很容易心态失衡，想从别处捞回来，特点也是不可控、几乎要靠运气。战争有许多不可控的因素，从这方面去想，战争本身确实就像是一种赌搏。

    人的心态应该与年龄的关系不大，王凌七十几岁的人了，仍然有赌性。

    朝会上秦亮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表露在脸上，不过他很沉默，明显高兴不起来。他也没必要强作欢笑……

    秦亮的神情，已叫尚书左仆射李丰不动声色地看在了眼里。

    及至朝会结束，李丰便先去了尚书省转了一圈，很早就离开殿中、去到了侍中许允的家里。

    两人来到一间套房里，然后单独进了里面无窗的小屋，先后在一张小几案旁边跪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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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丰见许允神情凝重、很紧张的样子，遂笑道：“士宗（许允）是高阳人，离秦仲明家不远，你们也算是同乡阿。”

    许允开口道：“仆出仕前，常与冀州士族领袖崔家的人来往，秦亮却没有与崔家结交。在秦亮成名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他，从无来往。”

    李丰听罢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汝倒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许允缓缓地叹出一口气，但神色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

    李丰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王彦云在江陵必定作战不力；王飞枭在淮南的攻势，秦亮多半也不看好。今天朝会上，士宗看到秦亮的脸色了吗？”

    许允想了想道：“好像看不出什么，只是没听到他言语。”

    李丰点了点头道：“时机日渐成熟了，只要王彦云败北，大家都不再怕他了，我们便杀掉秦亮！再用陛下诏令，夺秦亮兵权，召毌丘俭、程喜带兵回京，然后对付王凌！”

    许允的手放在下巴上，接着在脸颊上搓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问道：“如此能成？”

    李丰再次用力点头：“王家看似人脉深厚，秦亮看似能征善战，实则在洛阳|根基浅薄，十分软弱！

    他们偷袭司马家得手之后，很多牵连其中的人、他们都不敢凊算，就怕得罪的人太多。甚至司马家里的人，按律诛三族，因为一些人与士族有联姻，也被放过了。只要铲除王、秦这两家，大权便能重新回到大魏皇室之手。”

    许允眼睛瞪大，继续搓着脸沉思着。在寒冷的空气中，这么搓、好像真能加快头部血液的流通。

    李丰见状，又道：“士宗的担忧乃人之常情，如此大事，必定也有危险。但士宗想想，此事干系到国家社稷、大魏基业，冒着危险干大事，不都是值得的？

    不久之后，王凌或新败、声望跌落，败军尚在荆州。我们内有陛下为大义名分，外有大将精兵为后盾，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许允终于缓缓点头。

    其实许允的胆子并没有那么小，主要是被魏明帝吓唬过，估计心里有阴影了。

    早在魏明帝执政的时候，许允做过吏部尚书，便因专门任用同乡、培植党羽，而被魏明帝警觉，然后被逮捕入廷尉府。那次是死里逃生，仿佛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在李丰看来，魏明帝本身就是个很有猜忌心的强主，许允在当时搞小动作、被吓唬了是很正常的事。

    许允问道：“杀掉秦亮之后，该怎么办？”

    李丰忙道：“我今天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杀死秦亮之后，我们要设法安抚各家士族，需得一个有名望的人稳住大局。若不能控制洛阳，还得依赖外镇兵马。所以夏侯泰初（夏侯玄）是最重要的人！”

    他稍作停顿，又细说道，“泰初不仅结交甚广、颇有名望，而且与毌丘俭、诸葛诞等人的交情非同一般，在凉州带兵的夏侯霸也是泰初家的人。

    尤其是毌丘俭，手握幽州精骑，有灭国高句丽之功，对大事至关重要！毌丘俭记着明皇帝的知遇之恩，我们是在辅佐明皇帝之子，再加上泰初的拉拢，毌丘俭必会支持我们。”

    李丰与夏侯玄的关系，不如许允与夏侯玄的交情。所以这事要许允去说。

    许允却有些犹豫，说道：“秦亮、令狐愚等人握有洛阳兵权，我们只能阴谋杀之。此事最关键的地方，便是不能提前走漏消息，绝不能让太多人知情，妻妾子女也不能告知。”

    李丰道：“士宗言之有理，尤其要重视保密。”

    许允继续道：“夏侯泰初极可能不愿意参与这样的密事，太早告诉他、反而有泄密的危险。不如等杀掉秦亮之后，再推举他为大将军。”

    李丰沉吟道：“夏侯家的人，还是不想看到基业旁落他人的……不过士宗（许允）说得也有些道理。我们可采用折中的法子，提前暗示、试探一下夏侯玄，具体大事则先不用告诉他。他心里多少有些准备，但又不知内情，便不易泄密。”

    许允听到这里，终于点头认可了。

    李丰又问道：“陛下的态度何如？此事陛下也是关键的环节，只要陛下亲口诏令，别人才不敢乱动，我们的事也合乎大义。”

    虽然李丰是皇帝曹芳的亲戚，但现在许允在教授陛下剑术，他比李丰更容易接近陛下。

    许允想了想道：“陛下年纪不大，却胸有大志，早已想亲政，对郭太后、权臣都十分不满，无奈身边大多臣子都是权臣的人。如今有吾等忠于陛下，陛下很是欣慰。”

    他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不过陛下毕竟是十余岁的年纪，有些事考虑得不周全。”

    李丰沉声道：“只要告诫陛下，不要把密事告诉任何人，只要保密就行、余事都交给吾等。包括陛下宠信的禺婉和张美人，也不能说。”

    许允点头：“仆定当伺机劝诫陛下。安国（李丰）准备如何杀掉秦亮？”

    李丰道：“在禁中是最好的地方。秦亮更直殿中，把殿中守卫武将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但入禁中不能携带兵器。我们只要事先准备好剑刃，数人群起攻之，秦亮赤手空拳、必死于剑下！”

    许允道：“让陛下召见秦亮？”

    李丰摇头道：“陛下从未召见过秦亮，只有郭太后会召见他。若陛下忽然召见，秦亮可能会事先警觉。”

    许允道：“陛下仍是皇帝，秦亮还能抗旨？”

    李丰沉吟道：“最好还是忽然发动，叫其措手不及！”片刻后，他便恍然道，“腊月二十三、小岁，可请陛下在东堂设宴，赐宴群臣。然后我们在宴席上杀之！”

    许允道：“臣子中很多都是投靠王凌和秦亮的人。”

    李丰冷冷道：“只要陛下开口说秦亮是逆贼，群臣还敢当众谋逆不成？大伙惊诧之时，多半都来不及反应。何况众人手无兵刃，我们有备而去，必可一举击杀逆贼。”

    许允道：“时间会不会仓促了些？”

    李丰摇头道：“谋划是否周密、与时间长短并无关系，抓住机会忽然发动，反而不容易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许允道：“还得仔细谋划、查漏补缺。”

    李丰点头道：“离小岁还有半个多月，我们再多想想，周全安排。若是王凌与王飞枭在边境战败，对王家不满的人会更多，我们杀掉秦亮之后，形势将十分有利。”

    他说罢便揖拜告辞。

    待许允起身送别时，李丰又沉声叮嘱道：“记得妻子也不能相告。”

    许允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当然应如此。”

    这时李丰才想起，许允的妻子虽然贤惠、但长得很丑，许允夫妇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太亲密。所以许允应该不会把密事告诉家眷。

    两人走出厢房，李丰抬头看天，雪已经停了。他便径直从檐台上走到天井，抄近路往门楼方向走。

    不过地上的积雪依旧，李丰刚走上去，便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脚印。他不禁回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感到有些不适。

    这是在许允家里，李丰留下脚印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那种不适、毫无道理可言。相比许允的紧张表现，李丰的神情举止要镇定自在得多，然而他心里若是没有提心吊胆的感受、那必定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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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雪中白裘

    送走尚书左仆射李丰，许允也回到了内宅。正遇到妻子阮氏，夫妇俩相敬如宾，客气地闲谈了一阵。

    阮氏问道：“妾听说李仆射来了，正想问夫君、是否要准备些酒菜。”

    许允道：“安国（李丰）只是路过此地，进府说几句就走了。我最近在教习陛下剑术，正是安国推荐了我，所以我们谈论了一会。”

    阮氏点头道：“那妾不用再准备午宴，先去做自己的事了。”

    许允关心地劝道：“府中有的是丝绢，卿不必织布。”

    阮氏微笑道：“妇人不就应该做这些事？”

    许允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其实夫妇俩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好。

    许允犹记当年的心情，以前年轻，对娶妻还是有期待的。他原以为能娶个秀外慧中、诗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那时对没见过面的阮氏、简直也是朝思暮想。

    媒人也是这么说的，把阮氏说得很好，什么贤淑知礼，出身名门，父亲是九卿、哥哥是郡守。媒人也没骗许允，说得都是实话，唯独没有说相貌。许允以为年轻的大家闺秀长得应该都不错，阮氏也没嫁过人，他便没多问。

    不料洞房之夜，他才发现妻子奇丑无比，他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而且受了惊吓、直接从洞房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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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好友桓范等人劝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娶妻不是娶色。首先要出身，然后才是能生儿育女、德行性格，姿色是最不重要的。长得美貌的妇人，以许允的家势算什么稀罕之物，不都是予取予求？

    许允听进去了好友的劝说，被桓范等人重新送回洞房。但他与阮氏相互指责，并未重归于好。

    关键是许允还没吵赢。阮氏说妇人四德、她都有，只是缺乏美貌，而读书人有百行，君能符合几行？

    许允虽然嘴上说不过，但至今为止、他仍然觉得自己当初没有错！

    他当然知道，婚姻只是各方面的联合，唯独与两情相悦没有关系，否则等厌倦了不就应该休妻？许允是士族，当然要娶士族女，这样才能形成联盟、壮大家族，而不是白白便宜那些寒门；如果仅靠嫁人，就能从平民高升，世上哪有那么轻巧的好事？

    不过在联姻的基础上，期待妻子的美貌、又有什么错？昏礼洞房之前，男子想能得到美色的愉悦，女子希望能得到地位的提升，都是人之常情……就好像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否则吃饭就没有意义了，但在此基础之上、不也希望吃饭时能得到口舌感官的愉悦吗？

    起初许允十分不满，但渐渐地，他发现阮氏确实是贤妻、而且家境也很好，时间稍长他也就接受了阮氏。许允藏好心中的遗憾，两人至今已相敬如宾，相处得很好。

    没过两天，正当五日一次的沐假。

    名为沐假，大臣们当然不是一整天都在家里洗澡，有奴仆侍女的服侍、大家每天都可以洗，根本不需要专门放一天假沐浴。

    人们大多时候会利用沐假开宴会，或者进行交游。

    这次沐假又是夏侯玄请客，许允当然也要去。夏侯玄很受士人的欢迎，一些平时见不到的人，在夏侯玄的宴席上都能看到，譬如嵇康。

    还有羊徽瑜。

    许允是第二次在夏侯玄的宴会上见到羊徽瑜了，好像羊徽瑜不太高兴，但她弟弟羊祜肯定是要给夏侯玄面子的。羊祜的丈人就是夏侯霸，与夏侯家的关系很亲密。

    今天许允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夏侯玄，但见到羊徽瑜，他一时间倒顾不上寻思那事了。

    羊徽瑜确实长得非常美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清高冷峻的眼神、也留在许允的心里久久不能消散。

    她穿着的白狐裘，在恺恺白雪之中，自有一番高雅庄重的气质，衬托得那张光洁美艳的脸、愈发夺目，仿佛是天上来的贵人一般，叫人有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

    但许允就是喜欢这样的妇人，够美，够有诗情画意。关键是出身比较高贵。

    许允不喜欢身份卑微的美人，因为他知道，那些女人是为了什么、心里在盘算什么好处，早已把身体当作了待价而沽的货物。于是无论妇人的姿色多美，也会在许允心里笼罩上一层丑陋的阴影、无法填补内心的渴望。这种时候与她们谈情意，她们却惦记着好处，那不是自己蠢不可耐？

    关键是只论美色，羊徽瑜也远远胜过那些歌伎。

    他不禁羡慕起了司马师，至少羡慕司马师当初续弦时的洞房之夜。这么美貌的大家闺秀，居然嫁给了娶过两任妻子的司马师；许允想起自己第一次成昏的情形，心里便忍不住觉得世道不公。

    司马师之妻，而司马师现在是在逃的逆贼！然而许允竟没法去要挟羊家，因为羊家现在仍然有盟友，许允哪有那么大的权势去胁迫羊家？

    除非王凌倒了，等到李丰、许允等人掌握实权，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到时候他要求羊徽瑜：自己要做一回她的夫！

    而此时的许允，只能隔着天井远远地看着。

    就在这时，夏侯玄从北边过来了，先与羊徽瑜相互揖拜，然后两人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

    难道夏侯玄也觊觎羊徽瑜？不过夏侯玄应该不是那种人，而且他妻子不丑、还有许多美貌的家伎与小妾，不至于那么对待羊家。

    夏侯玄用手势指了指旁边的一间敞开厢房，羊徽瑜好像很不情愿，竟然摇头拒绝了。厉害的女人，连夏侯玄的面子也不给！其实庭院里一直有宾客和侍女走动，只要不关房门，两人到厢房里坐会也不算什么事，羊徽瑜的性格、真是清高中带着点矫情。于是他们继续站在檐台上，说着什么话。

    许允刚才观察到羊徽瑜被勉强的样子，又寻思自己要不要过去、英雄救美让羊徽瑜趁机脱身……当然他只是随便想想而已，许允不可能去得罪夏侯玄。反倒是、似乎可以想办法求夏侯玄从中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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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风萧萧易水寒

    在夏侯泰初心里，没有哪个妇人能比得上夏侯徽。

    夏侯徽已经去世多年，然而秦亮写信劝泰初起兵的时候，提出夏侯徽死得不明不白、可能是中毒身亡！此事不仅在泰初心里埋下了一个执念，还重新唤醒了他的思念。

    此时泰初的眼前，看到的仿佛不是羊徽瑜，而是夏侯徽。恍惚之中，她终于转过头来了，正在羞涩地对着自己微笑，那是饱含亲情与忠贞的笑靥。

    “我真的不知道，没听人说过。”羊徽瑜的声音把泰初拉回了现实，“君不要再问我这件事了。”

    “哦。”泰初怅然若失地发出一个声音。

    夏侯徽曾是司马师之妻，羊徽瑜也是司马师的妻子，但羊徽瑜不是夏侯徽。

    羊徽瑜看了他一眼，揖拜蹙眉道：“君若只想问这件事，我无可奉告，请告辞了。”

    泰初点了一下头，也缓缓地揖拜还礼。

    本来泰初收到秦亮的书信时，经此提醒，他确实起了疑心。但过了一阵子，他回头再看书信时，发现都是一些猜测、或者无可考证的说辞。

    关键是秦亮有挑拨是非的动机，彼时司马懿掌握洛阳朝廷，扬州起兵要尽可能地拉拢盟友、壮大实力一起反对司马家，哪怕只是让地方将军中立、只要不倒向司马家也是有好处的。动机不纯，所以秦亮的话不能太相信！

    后来司马师逃去了蜀汉，又派密使见过泰初。泰初问起夏侯徽的事，密使也是矢口否认，咬定是秦亮从中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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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初没有出卖司马师的人，这也是他开始质疑秦亮说辞的下意识决定。否则泰初若确定司马师干的歹事，必然会把密使直接押解来洛阳廷尉！

    不过泰初也不相信司马师密使的说辞，疑犯会那么轻易承认罪行吗？那廷尉还要如许多的刑具做什么？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羊徽瑜更可能了解真相，毕竟羊徽瑜嫁给司马师的时间不短了。而司马家的人已死得差不多，剩下的人，除了婚姻短暂的吴氏，便只有羊徽瑜和王元姬。

    夏侯泰初回到了宴厅，宾客好友们纷纷向他致意。有个正说着话的士人暂停了一会，大概是话没说话，他又继续道：“五斗米教说得鬼差、阴魂，并不可信，那是后来才宣扬的东西，与道家没什么关系。”

    顿时有人问：“那死后是虚无，还是在别的地方？离世之人、知道后人祭祀吗？”

    夏侯玄本来不屑于讨论这种话题，但此时也不禁侧耳听着。他也想知道，妹知道我的想念吗？

    宾客们不管谈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是可以的，只要不谈朝政和实务就行。清谈也不一定非要讲学问，什么话题都可以说的。

    然而夏侯玄最近觉得，宴会也好、聚会也罢，总是缺点什么。

    这时他渐渐地明白了，因为人群里缺了个人，何晏。

    夏侯玄结交甚广，且与其中一些人的交情甚笃。但没有人知道，他最喜欢见面的友人、竟是关系没那么好的何晏。有时候夏侯玄会与之争执，甚至不欢而散，甚至在别人跟前对彼此颇有微词。于是外人难免觉得，夏侯玄与何晏的交情一般。

    何况两人的作风也迥异，尤其是何晏以前很好女色，夏侯玄在这方面却挺克制。

    但夏侯玄觉得何晏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有何晏在的场合，通常都会很有意思。也许是何晏谈论的话题和见识，也许是何晏的情绪能感染人。

    夏侯玄回顾周围，仿佛刚刚才意识到，何晏已经死了。

    今年以来夏侯玄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好像经常活在回忆里。

    宴厅上变得嘈杂，不再是轮流发言，大伙都各自敬酒谈论起来，“嗡嗡”的声音笼罩在厅堂上。这时许允端着酒杯，跪坐到了夏侯玄身边。

    夏侯玄与许允对饮一杯，不禁随口问道：“卿还记得何平叔吗？”

    许允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哪能不记得他？可惜阿，他可得罪了很多人。”

    夏侯玄不动声色道：“他也是被逼无奈。以前宴席上总会有他。”

    许允转头寻了一会，示意下边的一个方向，轻声道：“如今何骏在场。”

    夏侯玄说道：“并非感怀旧谊，乃因想起平叔是个很有趣的人，缺了他如同菜里少了盐。”

    许允却道：“在我们这些人里，平叔比不上泰初重要。若是缺了泰初，大伙多半都聚不起来。”

    夏侯玄笑了笑，不置可否。

    ……许允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宾客、侍女，众人同处一室，但嘈杂声不断。便好似在热闹的酒肆里，同桌的人靠近说话，周围的人是听不清的。

    于是许允调整了一下情绪，心情有些沉重地说道：“我最近有一种大限已到、命不久矣的预感。”

    果然夏侯玄露出了意外的神情，脱口问道：“士宗何出此言？”

    许允沉声道：“我只对泰初说，卿万勿告知别人。”

    夏侯玄轻轻点头，他算是个可靠的人，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敬重他。他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那究竟出了什么事？”

    许允道：“卿可以当我是病入膏肓，诸如此类的情状。九死一生，能不能渡过此劫，还要等一段时间看。”

    夏侯玄叹了口气，接着仔细看了许允一眼。

    许允虽然说得云里雾里，但他并非是信口开河之人。夏侯玄当然会认定，许允必定出了什么事！

    不过夏侯玄信奉玄学，对于好友不愿意明说的只愿暗示的事，照夏侯玄的性情、多半不愿逼问。

    夏侯玄叹道：“眼见好友一个个离去，实在难过，但愿士宗能平安无事。”

    听到夏侯玄这么一说，许允心里倒有点感动了。夏侯玄就是这样，外冷心热，是个不错的人。他的仪表礼数都合乎古礼，让人肃然起敬，其实私下里又挺关心好友。

    不过许允先前已经想好的法子，临时也不想随便放弃，他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只是我心里还有一点遗憾放不下。”

    夏侯玄沉声道：“卿尽管说出来，但凡我有法子，一定尽力相助。”

    许允搓着脸颊下方，有点难堪道：“只是难以启齿。”

    夏侯玄正色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许允呼出一口气，心下一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为国家社稷、奋不顾身，临行发动之前，想满足一下心愿怎么了？

    他这么一想，心中立刻雄壮了一些，便靠近夏侯玄小声道：“我心里想着羊徽瑜，若能在临死前一亲芳泽，便死而无憾了！”

    果然夏侯玄愣了一下，许久没有回应。但夏侯玄没有嘲笑许允，反而留心看着他的脸。

    许允的神情很真诚，表现也是发自内心的渴望。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羊徽瑜的身影，还有那光洁美艳的脸上、清高冷峻的神情。她的内心应该也是美好的、有同情心的，哪怕只是一脸傲气，用赏赐、施舍的心态给予许允，许允也能欣然接受。他想像着羊徽瑜的神情依旧不情不愿、冷眼相对，但又带着怜悯，主动来到了他的怀抱，两人互诉衷肠。

    许允小心地吞咽了一些唾沫。

    夏侯玄神色严肃，犯难道：“我与羊徽瑜没见过几面，不太熟悉，最近因为有些事想问她，才与她商谈。我估计她不会听我的话。”

    许允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夏侯玄想了想道：“羊叔子与我相处得不错，不过羊徽瑜毕竟已经出嫁了，兄弟也不好勉强她。”

    许允只得说道：“实在为难就算了。”

    夏侯玄稍作犹豫，说道：“只能试试看，我当尽力而为。”

    许允忙拱手道：“这样的事，泰初也愿相助，仆感怀之至。”

    夏侯玄沉声道：“羊徽瑜乃有夫之妇，她不敢说出去，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卿都不用太担心名声。”

    他稍作停顿，又道：“再过一巡，我先出门，让侍女把她叫出来。卿随后到庭院里，由我引见。”

    许允点头道：“甚好，便依泰初之言。”

    说到这里，许允拿起自己的空酒杯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许允感觉莫名有些焦躁，时间没过多久，他却仿佛已经坐了一整天。夏侯玄终于再次起身离席，走出了宴厅。许允又等了一会，也与旁边的宾客微笑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席位。

    走到庭院里，许允一边走、一边观察，果然隔着积雪的天井，他看到了夏侯玄与羊徽瑜、正站在对面的廊芜中。

    许允径直跨出栏杆，从天井中间走了过去。

    羊徽瑜转头看了许允一眼，她的眼神冷冷的、一丝笑容也没有。不过她认识许允，之前在夏侯玄的宴席上，也是在这座庭院，她与许允见过面。

    夏侯玄再度引荐，羊徽瑜仍然守礼，款款弯腰揖拜。

    这时夏侯玄道：“士宗得了重疾，以后或许就见不到他了。”

    羊徽瑜这才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侧目看了许允一眼，说道：“许侍中应多保重阿。”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多半并不关心，否则应该问一下究竟是什么病。不过羊徽瑜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许允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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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冠冕堂皇

    羊徽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允出身大族、有君子之名，竟然有如此想法。但这也就罢了，最难以置信的、还是夏侯玄居然能为许允提出这样的要求。

    洛阳士子们有一种说法，当看到夏侯玄的时候，就好像看到的是满屋子的礼器，能让人心里充满庄重的正气。夏侯玄好像真的是那样的气质，刚才说了那番话之后，他依旧面不改色，仿佛说的不是歼情、而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事。

    反倒是许允、没有亲口说，却涨荭了脸，露出了难为情的模样。

    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除此之外，羊徽瑜对许允、立刻也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哪怕他像何骏那样、把好色写在脸上，死皮赖脸地纠缠，也比许允这么干、要让人好接受一些。

    这种龌龊的事，他竟然有脸找别人帮忙？简直是莫名其妙！

    羊徽瑜匀称光洁的鹅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冷冷道：“人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还不是寡妇！”

    夏侯玄皱眉道：“司马师不敢回来了，卿还等他做甚？何况羊夫人应相信我的为人，此事不会影响卿的名声。我这人是否可靠，卿可以问羊叔子。”

    羊徽瑜气得冷笑，心说把吾弟拿出来说、给我施压吗？

    她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夏侯泰初一向以礼服人，我乃有夫之妇，自应恪守妇德，岂能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夏侯玄听到这里，看了一眼许允，已经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根本就没法谈，他能有什么道理、可以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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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徽瑜见状，便愤愤地说道：“我要回家了！”她想起羊祜、以及羊祜的丈人夏侯霸，只得强忍着羞愤交加，揖拜道：“多谢夏侯泰初的盛情款待。”

    这时许允才开口叹道：“以后羊夫人会为我惋惜。”

    羊徽瑜心说、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即便你病入膏肓，也不是我的错！反倒是夏侯玄，听罢神情复杂地转头看向了许允。

    羊徽瑜逃跑似的离开了庭院，终于上了马车，这才觉得稍许安心。心情刚有些放松，她便忍不住落下了泪，急忙拿出手绢、小心地蘸着眼角的眼泪。

    以前羊徽瑜还没出嫁的时候、是士族大家闺秀，出嫁之后则是权贵家的妇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羞辱。哪知活了三十年，境遇却一日不如一日。

    照这么下去，她迟早得声名狼藉，并且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纠缠和麻烦。

    她一想到、自己连做妇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却被人当作人尽可夫之人；顿觉活得是浑浑噩噩，不禁悲从中来！

    悲伤之余，羊徽瑜又挺担心。夏侯玄提到了羊祜，夏侯玄不会为了了却好友的心愿、真的去找羊祜帮忙罢？且不说羊祜什么态度，往后羊徽瑜在家里该如何自处？

    羊徽瑜心乱如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挑开车帘透气时，看着周围的房屋景象，忽然发觉这里离吴家府邸不远了。

    她改变了回家的主意，对着前面赶车的近侍妇人道：“我们去一趟吴夫人家。”

    妇人回头道：“喏。”

    吴夫人在府上，但羊徽瑜来得不巧，吴夫人的弟弟吴应、已经回到了洛阳。吴家在洛阳只有着一座像样的府邸，吴应自然与她姐一起住在这里。

    而且姐弟俩正要出门，要去卫将军府拜见卫将军。

    吴夫人提到秦亮时，眼神有些飘忽，不敢正眼看羊徽瑜。这也让羊徽瑜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那种事本来很私密、而且还有羞耻感，却被人在旁窥探到了、确实挺难堪。不过彼此都是妇人，应该要好一些。

    在羊徽瑜的想法里，那样的事就是为了生孩子、履行妇人的职责，本身是龌龊之事。但上次听到吴夫人发出的声音、平时根本难以想像，看到她的神情，羊徽瑜隐约能感受到吴氏的情绪，于是羊徽瑜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当然两人只是好友，都没再提起那样尴尬的经历，全当没有发生过一样。

    吴夫人已经收拾打扮好了，还特意涂抹了胭脂水粉。她可能不好意思赶走羊徽瑜，便客气地提议道：“羊夫人也认识秦仲明，卿与我同车罢，我们在马车上说话。”

    羊徽瑜此时的心里很乱，昏昏沉沉地居然答应道：“好罢。”

    吴夫人显然只是客气话，听到这里，她刹那间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不过话都说出来了，两人便一起上车出发。

    羊徽瑜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答应，大概是在下意识里忽然有点想见秦亮一面了。

    因为羊徽瑜只是吴夫人的好友，跟着他们姐弟二人去见秦亮，确实有点说不通。羊徽瑜觉得心累，懒得想那么多了。何况她也觉得秦亮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相信秦亮应该不会无聊地问东问西。

    唯有在吴应跟前，羊徽瑜还是要有说辞的。她的说法是，之前借用了秦亮妻子王夫人的衣物，正好今天亲自给王夫人送还，一路上也可以与吴夫人说说话。

    其实上次在卫将军府的宴会上，羊徽瑜醉酒后换的衣物，早就送过去了。但这些事不重要，她只是随便找个说辞而已。

    时辰尚早，一行人遂乘坐马车出发。走吴家府邸去卫将军府、路有点远，因为卫将军府在洛阳城东北的角落里，从城中大多数地方去那里，都不太方便。

    不过武库同在东北角，这大概才是曹爽和秦亮、都愿意住在那边的缘故。

    正值沐假的下午，秦亮果然在府上。属官也会放假，秦亮迎到了邸阁台基下面，身边只有一个人。

    引荐之时，秦亮举止端庄，态度随和，对吴应是以礼相待。

    哪怕秦亮脸上带着笑容，言语也温和，然而羊徽瑜总是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很强的气息。羊徽瑜能感觉到，这个年轻儿郎有自己的某种目标和志向，且正在坚定地长期执行，别的任何人都影响不了他什么。不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感官上总是叫人觉得难以撼动。

    见礼罢，秦亮便转头对身边人小声道：“把傅嘏和王康叫来作陪。”

    吴夫人听到这里，轻声道：“秦将军与吾弟谈正事，我们妇人不去邸阁了。”

    秦亮点头道：“怠慢了二位夫人，你们先随意歇会。北边门楼后面的雪景更好，二位不用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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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病入膏肓

    大雪之后，天气仍旧寒冷。侍女带着吴夫人与羊徽瑜到了一间厢房，为她们煮热茶。

    羊徽瑜却不怕冷，从房间里踱步到了庭院。大概是她身上穿着狐裘的缘故，皮毛还是挺暖和。

    上次卫将军府宴请宾客时，羊徽瑜在这里呆了许久。人在这座府邸中、尤其是身居后面的内宅，看邙山会显得十分清晰，这个细节给羊徽瑜的印象挺深。

    此时她不禁回头北望，果然连绵而高低不平的邙山、立刻映入了眼帘。

    邙山在大雪之后一片雪白，样子与当初又有所不同，但冰雪中的山脉、似乎还不如之前壮观震撼。羊徽瑜很快就意识到，问题不在邙山的颜色，而在于山脉与天空的对比。

    那次是夏季的晴天，天空很蓝、山上草木葱郁呈黛绿色，对比很明显鲜艳。

    今天是阴天、有云，天空是灰白色的，山顶却是白色的积雪，若不仔细看，她都有点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山。

    羊徽瑜望着远处的雪山时，那张雅致美丽的鹅蛋脸上，白的肌肤、黑的秀发、红的朱唇，色泽鲜艳，仿佛给这古色古香的庭院与自然风光，增添了颜色。不过她的眼神里，仍带着愁绪。

    就在这时，羊徽瑜忽然看到了秦亮的身影。他的身材挺拔，步履匆匆，似乎正在寻找别的客人、便是吴氏与羊徽瑜。

    羊徽瑜没吭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瞧着那边。果然秦亮很快就发现了羊徽瑜，大方地向这边赶过来。

    两人在走廊上相互揖拜，羊徽瑜随口道：“秦将军不在邸阁陪吴温舒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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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微笑道：“已经说过了，现在有傅长史与王司马陪着，我也不能冷落了你们阿。”

    羊徽瑜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暖。

    刚刚经历了丑陋而险恶的对待，在这里被秦亮这么一说，虽仍有些玩笑的感觉，但羊徽瑜并不抵触。

    想来秦亮也对她轻薄过、而且还上手了，但羊徽瑜不知怎地已经原谅了他。当时秦亮应该是有一种把她当战利品的心思，刚刚从战场下来，那么做似乎情有可原？

    羊徽瑜没有回应秦亮有点暧昧的暗示，只是轻声道：“秦将军这座宅邸挺不错，风景秀美、很安静，且能看到邙山。我刚离开夏侯泰初家的宴席，一时间都没回家，想来这里看看。”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邙山，说道：“晴天更好，天空是蓝色的。”

    羊徽瑜听到这里，顿时觉得秦亮心思挺快，一句话就说到了要紧之处。

    他接着呼出一口白汽，说道，“天气真冷，我们到署房里去。”

    今天是沐假，庭院里没什么人，比起正在开宴会的夏侯玄宅邸、这里更加清静。羊徽瑜稍作犹豫，没有反对，默默地跟着秦亮走进了西边的一间署房。

    秦亮请羊徽瑜在筵席上入座，忽然问道：“羊夫人今天好像兴致不高？”

    “是吗？”羊徽瑜下意识地轻轻把手放在脸颊上。

    这里的环境确实宁静舒适，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感慨道：“以前从来没想过，境遇会变得如此差。有时候回到家里，也好像是在作客一样。”

    秦亮的声音道：“没事可以来这里散散心。”

    羊徽瑜听到这里，不禁有意无意地多看了秦亮几眼。可惜他早已成婚了，自己最多也只能做妾，何况秦亮还比她小几岁。

    关键羊徽瑜仍是有夫之妇，做妾也没办法。且不说羊家人是什么态度，羊徽瑜要重新找个夫，至少先要摆脱人妇的身份。

    世人是可以离婚的，通常是有一个德高望重、或者有身份的人要做媒，先让其中有家室的人离婚；所以妇人要离婚的前提，是有人想让她重新嫁人。

    而羊徽瑜若是嫁给秦亮、便是做妾，哪个德高望重的人愿意来做媒？所以事情无解。

    这时秦亮似乎也察觉到了羊徽瑜的心情，好言问道：“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在夏侯玄的宴会上，听到别人说三道四？”

    羊徽瑜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

    她当然没脸说出许允的要求，根本说不出口。她想了想只能说道：“妾遇到夏侯玄时，听说许允得了重病，已是病入膏肓。”

    秦亮脱口道：“病入膏肓还去喝酒？”

    他说罢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抬头看着羊徽瑜，安慰道：“卿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说辞。”

    羊徽瑜能猜到，秦亮每天应该会思考很多事。但此时他还是愿意耐心倾听她的心情，并且试图安抚。她自然也能感觉到，秦亮对她的心意。

    羊徽瑜沉默了一会，忽然叹气道：“将军可以抱一下我吗？”

    刚说完，她的脸便荭了，随之有些懊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拥抱比言语更能起到安慰的作用，也许是她的心思本来就很乱。

    秦亮没有说话，径直起身走到了羊徽瑜的面前。随着他不紧不慢地靠近，羊徽瑜仿佛能闻到他的气息，心里也莫名地紧张起来，身上好像使不上力气似的，她涨荭着脸跪坐在几案前、暂且没有动弹。

    秦亮站了一会，干脆垂足坐到了面前的几案上，小心地伸手拉住了羊徽瑜的手腕。羊徽瑜昏昏沉沉地挪了一下身体，被他拉了起来，然后被他抱住了腰。

    羊徽瑜站着、秦亮坐着，拥抱的姿势有点奇怪，于是羊徽瑜也轻轻坐了下来。结果她发现姿势更加不雅，径直坐到了他的怀里。

    几乎是刹那间，羊徽瑜就感觉到了异样。她下意识想挣扎，但是力气完全使不上来，没法挣脱秦亮有力的手臂。很快秦亮就轻轻地解开了羊徽瑜的狐裘前襟，因为里面还有绸缎深衣，羊徽瑜稀里糊涂的也没怎么反抗。不料她的长裙也渐渐到了腰，因为是冬天、里面也还有长裤，然而羊徽瑜的姿势更不雅观，变成了跨坐在秦亮蹆上。

    秦亮比她年龄小，其实才二十多岁。年轻儿郎就是这样，本来谈着情谊、倾述着慰藉，却很容易变成铯急的样子，让情绪迅速向错误的方向攀升。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急忙用力推着秦亮的胸膛，沉声道：“我是有夫之妇，不能做这样的苟且之事。”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宴会厅堂里说的话，大概是说妇人应该恪守妇德，说得义正词严。不料转头就与秦亮做这种事，且有投怀送抱的嫌疑，她顿时接受不了自己的表现。这时秦亮却好言道：“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哪能算苟且？”

    他好像说得也有道理耶？或许这也只算是拥抱和肢体接触，不过稍微过分一点。无名无分的男女之间身体接触、哪怕只是拥抱，本身就不合妇德了，现在去想那些又有什么用？

    羊徽瑜心情緊张，头有点昏，不过先前的苦闷早已被冲散，倒渐渐地有一种新奇而愉悦的感受。又过了一会，她忽然轻呼了一声，再次用力推攘秦亮，惊慌地想制止他。秦亮却依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道：“隔着衣裳不算。”她脱口道：“我很害怕。”秦亮的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抚着，安抚道：“卿放松一些，就只是这样，不会太过分。”

    他接着说道：“我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族兄的家宴上，见他开酒坛的情形。”

    羊徽瑜不懂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但她寻思的时候，注意力倒被稍微分散了。

    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名分，羊徽瑜也没经历过，所以才会有莫名的恐慌，宛若好像在做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抗拒，心里的想法似乎也在随之变化。

    她甚至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三十余岁了都不知道做妇人是什么感觉，守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用？不还是一样被人轻辱。她想起吴夫人，做了那种事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后果。

    过了许久，羊徽瑜怀着罪恶感，心情却是说不出的快意，仿佛就像从悬崖上坠落的过程。

    坠崖的速度越来越快，迎面呼啸的风让人窒息，放枞的身躯已失去了重量，好似漂浮在了半空。心里的怨气、苦闷全都被抛诸脑外了。那是从未有过的奇妙历程，她想释放出全身的力气与精力，向远处大声呼喊，早已顾不上任何后果。

    不过毕竟两人都穿得好好的，羊徽瑜的心境还是有些许憾然的空缺。

    就在这时，门口的身影一晃，吴氏忽然出现在那里，正瞪着双眼看着坐在几案上的两人。吴氏急忙伸手捂住了嘴，怔怔出神。羊徽瑜转头一看，心情更是百感交集，但她仍旧继续拥抱着秦亮不愿松手，只是用哀求的口气道：“卿快出去罢。”

    吴氏仍惊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叫人十分恼火。

    秦亮开口道：“卿不如也过来。”

    吴氏这才回过神来，忙摇头道：“吾弟还在这里，只怕被他发现，我该怎么对他说？”接着逃也似的向外走去，还不忘把虚掩的木门给拉拢。

    ……

    ……

    （感谢书友“书友简”、“菲谢尔”的盟主，以及“地利123321”等书友的双月票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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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噩耗

    羊徽瑜提起过一件事，说侍中许允已病入膏肓。当天秦亮的心思都在羊徽瑜身上，没顾得上多想。过了几天，他才又想起了此事，总觉得有些奇怪。

    或许因为许允在教授皇帝曹芳习剑，所以秦亮比较关注他。

    不过秦亮一时间没法了解太多的情况。

    秦亮上位的时间太短了，而此前他在洛阳动弹不得，一直被司马师的人盯着。前期准备得不够，实在没法神不知不觉地、往所有重要大臣家里都安插上卧底。

    何况即便有卧底，也不一定能听到什么秘密。

    就好像扬州起兵时，秦亮等几个人密议，不是在地下室就是在阁楼上，哪怕府中有司马家的卧底、当时也得不到什么消息。即便司马家经营那么多年，也不是对一切都能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秦亮忽然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王飞枭在东关大败，丧师一万余精锐！

    秦亮立刻把信使召到了卫将军府，欲当面询问情况。而信使好像也正要求见，已经到了府门外。

    秦亮离开邸阁，到了西侧熟悉的署房内，准备在这里单独与信使见面。

    之前秦亮就觉得攻打东关有危险，但魏军在战力上并不处于劣势，战场胜负、很难事先料。所以此时得到确信，他很吃惊、却又不是太意外。毕竟打仗不是赢就是输。

    没一会，信使劳精就来了。劳精很早以前就是王家的亲信，这会已是大将军府的属官，王飞枭派这样一个人回京报信，显然也知道此事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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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见面之后，秦亮顾不上寒暄，立刻问道：“就算进攻不利，为何前线会死那么多人？”

    劳精神情凝重道：“若非公翼（王飞枭）见势不利，果断撤军，我军有全军覆没之危！幸好有公翼审时度势阿。”

    扯罢！秦亮心里暗骂了一声。像庐江军的编制，三千人就是一个部，聚在一起的场面叫一个浩浩荡荡，一两万人得是几个部？一场战斗就能丧失那么多人，尸体都得摆得漫山遍野！

    劳精想了想，说道：“腊月天气寒冷，诸葛恪叫人在城墙上泼水、冻住了墙面；城池又建在山上，我军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先围城，引誘敌军来救。

    不料水贼将领丁奉趁夜偷袭，诸军营周围是山坡、道路崎岖地形起伏，我军的军阵摆不开；而丁奉率领的刀盾蛮兵骁勇善战，十分灵活，冲溃了我军数个军营，造成了混乱。

    接着诸葛恪率大股人马水路并进，利用地形向我军发起梯次攻击。一些人划着小船，已通过东关大堤。

    天亮时，公翼巡视河水东面，因地形不利、将士混乱，诸营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成阵；并猜测、诸葛恪想破坏东关之北边的浮桥。如果再不想办法，大军在河东部的人马太多、道路狭窄，到时候想撤退也很艰难！

    于是公翼与胡将军一边派人防守浮桥，一边把大军陆续往河西撤退。到了下午，浮桥被烧毁了，丁奉沿着河岸突袭、深入我军军阵；我军逐渐被濡须水分割成了东西两路，一时间无法相互策应。

    公翼遂在西面的开阔地立军阵，同时下令东面的诸部各自突围。饶是如此，仍有不少将士被敌军分割包围，战死于濡须水东岸，约有一万多人没能突围出来。”

    秦亮聚精会神地听着劳精的描述，好一阵没有吭声。

    劳精叹了口气道：“那些山越蛮兵连盔甲也没有，大家都以为就是诸葛恪抓来的丁壮，凑数的！不料其进退战术新奇而有章法、在山地中十分凶狠。”

    秦亮暗自呼出一口气，手也从太阳穴拿开了，说道：“事已至此，再去懊悔已是无用。”

    劳精点头道：“是阿，幸好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厄运。”

    秦亮听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天下人可不管那么多，摆在面前的简单实事是：东线大败、死伤惨重。

    而且现在已经是腊月中旬，荆州王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显然无法再攻下江陵城。此番正始七年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事先秦亮虽然不太希望王凌取得大胜、从而声望暴涨，但也更不想看到现在的下场。

    本来大魏朝廷新的执政集团就刚刚上位，竟马上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这已不是声望的问题，执政的合理性都要受到世人的质疑！

    所以说战争就是赌搏，而且赌注很大，情势会变得非常迅猛。如同司马懿一个月就能从权倾朝野、变成落水之犬，便是因为战争的迅猛影响。

    秦亮也不想与一个属官说得太多，送走劳精、他也没多少心思处理琐事了，早早就回到内宅休息。

    王令君的肚子已经很显眼，最近都穿着宽大的衣裳，估计明年二月就能生产。

    令君问秦亮出了什么事。既然她已经问了，秦亮也不说谎，便把劳精的信给令君看。

    王令君与其他妇人相比，算是沉得住气的人，但看完信件，她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毕竟是王家人的事，她的关心是人之常情。

    秦亮见状，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说道：“打仗有胜负，更不是儿戏。不过卿不用太担心，淮南的战事已经结束，二叔他们虽然败北，但人没事。”

    王令君不禁问道：“祖父与阿父在江陵城有危险吗？”

    秦亮缓缓劝解道：“东关那边因为有濡须山、地形摆不开，才导致了濡须山东岸的一些将士被分割包围，英勇战殁。江陵城外有我军八九万大军，地形一马平川，即便有河流、冬季水枯时也挡不住大军运动。东吴拿什么围攻外祖与外舅呢？朱然能守住江陵城，他便该谢天谢地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外祖多半只是攻不下重镇，开春之前就要撤兵。”

    王令君想了想问道：“仗打成这样，朝廷里没事罢？”

    秦亮故作淡然道：“别担心，有我与表叔等人镇守洛阳，掌握兵权。最近我们确实不太走运，但不会出什么大事，卿把心放到肚子里。”

    王令君抿了抿嘴唇，看着秦亮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亮好言道：“卿不要想太多，好生养着身子。对了，陆凝经我挽留、还未离开洛阳，她有经验，明年开春可以叫她来照顾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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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舍身取义

    王飞枭在东关战败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也没必要隐瞒。死了那么多人，要不了多久，士家聚集的地方就会到处办丧事，怎么瞒住世人？

    死的是魏军将士，不过大魏皇帝曹芳并不伤心，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因为那些兵马、根本不在他的掌握中，反而是权臣威胁皇权的依仗。

    今天侍中许允未进宫教习剑术，曹芳也就没去太极殿庭院，只在西阁自己练习。

    殿宇的重檐上积雪覆盖，天气严寒，但曹芳却并不觉得寒冷、甚至还出了汗。他正不知疲倦地在冰天雪地里、练习着已经学会的招数。

    开刃的真剑在空气里隐约有声，曹芳的刺、劈、割都非常用力，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砍空气，而是每一剑都砍在了权臣的身上！要把他们都碎尸万段，诛灭三族。

    他在暗自呐喊，随着每一次攻击，他心里都默念着：死！贼子，全给我杀！

    或许因为他的神情可怕，站在边上的皇后、张美人、愚婉等都面带惧意。

    曹芳挥舞着剑、直到精疲力尽，这才把剑扔在雪地里，喘着气向檐台这边走过来。皇后甄瑶拿起布巾，想给曹芳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曹芳却忽然把手一扬，“啪”地一声将甄瑶手里的布巾打掉，冷冷地“哼”了一声。

    甄瑶的眼泪立刻从美目中涌出，哽咽道：“陛下为何如此恨妾，妾做错了什么？”

    曹芳不答，转头看向了张美人。张美人却侧目瞧了一眼皇后，忙把干净布巾重新交到了皇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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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美人因为欺负皇后，上次被郭太后下令打了，她那身子骨哪受得了、差点没被打死！因此张美人至今心里还有后怕，没敢跟着皇帝再欺负皇后。

    曹芳皱眉道：“卿怕她做甚？连卿也不听我的话了？”

    张美人这才讨好地上前，拿布巾轻轻揩着曹芳的额头。

    曹芳冷笑道：“迟早要去永宁宫养老，妇人还干什么政？”他没说谁，但这句话就是说给皇后妃嫔们听的。

    大家都应该明白，究竟谁才是天下的主人！

    曹芳昂首站在檐台上，看着周围蔽塞的宫阙，眼前不禁又想起那天在平乐观、千军万马的壮阔景象。天子当如是！手握雄兵，金口玉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就杀谁。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忠臣许允的暗中叮嘱，总算沉住了气，一甩袍袖，向屋子里走去。

    ……侍中许允刚刚离开宫门，在马车旁边驻足，转头看了一眼皇宫方向，黄门监苏铄站在雪地里、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两人都没有多说，许允很快弯腰走进了马车尾门。

    今日尚书左仆射李丰再次请了病假，应该在家中。李丰本就经常请假，表现得十分正常。

    许允到了李家宅邸，李丰等人果然迎到门口。

    自是一番揖拜，相互寒暄了几句。直到二人来到了阁楼上，许允才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感慨了一声：“真乃天助我也。”

    李丰笑了笑，沉声道：“王家真是德不配位！那王飞枭丧师辱国，王凌在江陵聚兵十万之众、几百里运粮，空耗国力，未能有寸功。此时只要杀掉秦亮，占据洛阳，看谁还愿意支持王凌？”

    许允道：“这次确实是天赐良机，幸亏我们早有准备。”

    李丰道：“士宗这么说，让人倍感欣慰！士宗的剑术最是高超，千万不能犹豫、更不能怕秦亮。有卿在场，方可保万无一失！”

    许允道：“双拳难敌四手，彼时我们手持兵刃，一拥而上，凡人谁能抵得住？到了发动之时、已非最难的步骤，反而是事先不能走漏风声，尤为重要。”

    李丰道：“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卫将军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秦亮必定还不知情，他也无从得知。”

    许允点头称是。

    这时李丰恍然道：“夏侯泰初那边怎么说？”

    许允想到了羊徽瑜的决绝态度，心情有些复杂。他忙稳住心神，小声道：“我没有明言，只是告知泰初，我将有性命之危。泰初应能察觉一些迹象，但他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沐假宴会那天，许允对夏侯玄的暗示比较明显，夏侯玄似乎能猜到、他这边可能会出事。

    而两人在羊徽瑜跟前，则是另一番说辞，明确地说许允染上了重病。所以问题不大。

    李丰点头道：“这样也好，等到得手之后，再告知夏侯泰初，并推举他为大将军，免得节外生枝。”

    许允道：“夏侯泰初为人可靠，这些天没有传出半点风声。”

    两人再次商量安排的细节，包括如何带剑入宫、宦官如何藏兵器入东堂等等，考虑得十分周全。

    到时候、许允把剑藏在宽大的裘衣里入宫，走阊阖门，黄门侍郎在那里负责检查；而黄门侍郎苏铄是自己人。即便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许允也有借口解释，他本来就在教陛下练剑，带剑入宫可以声称是得了陛下的诏令。

    许允随身带剑，便是为了在陛下开口呼“逆贼”之时，让许允首先快速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给逆臣反应时间。

    李丰以及几个宦官近侍，则先分发好剑刃、再加入围攻。

    听说秦亮会用剑，但在东堂上他手无寸铁，不可能从围攻中全身而退！

    此事虽然看似凶险，但许允觉得，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

    许允心道：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在世上传颂之后，彼时羊徽瑜必将幡然醒悟，是她误会了一个舍身取义的忠正之士！

    想到这里，许允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李丰仿佛能猜到、许允刚才想着妇人，他的声音道：“王凌的妾生女有艳名，还有秦亮之妻似乎也十分美貌，只要大事干成，那些贵妇都是我们的奖赏。”

    但许允心里只想着羊徽瑜。他从阁楼上看出去，一片片屋顶上的积雪，仿佛正昭示着寒冬渐深、冰冻三尺之时。腊月二十三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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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小岁宫宴

    腊月二十三，小岁。

    太极殿庭院里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了，然而砖缝里、广场边缘的雪扫不掉。宽阔的地面反倒变得颜色斑驳，灰褐色的地砖本色、与残雪糅杂在一起，好像不干净似的。

    天气依旧寒冷，既未下雪、也没出太阳。

    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但陆续有官员走进了这座宏大的庭院，大家是来参加皇宫宴会的。还有宫女宦官趋步快走着，正在准备宴会的事宜。

    两个相识的官员相互揖拜。其中一个寒暄道：“快过年了阿。”另一个说：“今天也算过年，小年。”

    大家都没在宫廷之中、提起王飞枭战败的事，因为朝会上还没说。此事仿佛变成了洛阳公开的秘密。

    这场宫宴、在东关之役发生前便已在准备了，如今宫里没说取消。所以大家就当东关之役尚未发生，省得今天议论那事、反而扫兴。

    在太极殿东堂的宴会，虽然食谱节目不一定比士族豪门的家宴丰富，但礼制很高。有多个官寺参与准备此事，不是说取消、就能马上取消的，涉及到许多环节，十分缓慢。

    至少有少府负责准备食物，清商署准备表演，还有大鸿胪安排礼乐。

    没过一会，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大多文武都是走西边的神虎门进皇宫，进神虎门、挨着就是西殿门，人们可以径直进太极殿庭院，哪怕住在城东的官员也习惯走神虎门；只有少数官员从东边的东殿门进来，多半是尚书省的人。

    气息着实有些阴晦，哪怕东堂里的丝竹管弦之声传出来，仍未能带动起喜庆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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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穿青裘衣的许允也早早来到了东堂，他的背上藏着一把短剑，所以走路时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不过宽大的袍服把兵刃藏得很密实，作为一个文官君子，动作的幅度小、反而合乎礼仪。

    他一边与同僚说着话，一边留意着大门方向。果然没一会尚书左仆射李丰就进门了，李丰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许允。两人没有靠近，许允只是远远地颔首致意，同时也在暗示：准备妥当！

    面前的同僚发觉了许允的颔首动作，循着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李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上、神情看起来很镇定。

    反倒是许允，心里有些压不住紧张，估计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好在宴席上的气氛虽然不太好、但没有人能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毕竟整件事，只有几个人关键的人知情，甚至连夏侯玄也不知道，第一步要对付的、也只是秦亮一个人而已。

    阴谋就该这样干。保密是关键，胜在快速果决、突然发动！

    许允找到自己的位置，原先上朝时或站或跪坐的地方，已经整齐地铺上了筵席、摆上了小几案。宫中的宴席也是分席，各人吃各人小桌案上的酒菜。

    人们陆续入席，小桌案旁的席位上几乎都坐满了人。臣子来得比较早，皇帝一家一般都是最后才到。

    然而高柔的席案旁边，那张小桌案仍然空着，秦亮还没到。许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门外面的广场，但外面依旧没看到秦亮的身影。

    平素上朝时、秦亮通常也来得比较迟，应该还要等一会。

    之前大家筹备等待了十几天，许允觉得那是一生最漫长的一段日子。而现在事到临头，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却觉得此刻的半柱香时间、才更加漫长！他仿佛走过了一段光阴的隧道，在刹那间便能经历长长的路程。

    但无论绷得多紧的弦，随着时间的延长，也总会疲惫。

    过了许久，许允几乎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恍若丧失了所有的感觉，唯有袍服中的脚、传来了僵冷冰凉的感受。

    这天气真是冷阿！

    大殿里红彤彤的铜炉木炭，腾起的火焰也仿佛是冷的。用大柱子支撑了宽敞大殿，空间太大，烧炭也不容易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皇帝、皇后、郭太后都一起从侧后门进了东堂。正在闲谈的官员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人们纷纷从席位上起身。

    皇帝都已到场了！许允站起来回顾周围，卫将军府的长史傅嘏也在，唯独秦亮那个席位仍旧空着。

    黄门监苏铄、冗从仆射刘贤，也在皇帝身边，来到了东堂内。唯有永宁署令乐敦没看到人影，不过按照部署，他应该在东堂大门外，发动之后再带剑从外面包抄秦亮、截住秦亮逃跑的路线。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要对付的人、居然没来！许允心里不得不寻思：秦亮今天不来了？

    果然皇帝曹芳刚进来，也向秦亮的空位投去了目光，眼神微微一变。

    皇帝一家落座之后，众人按部就班地叩拜，呼“万寿无疆”，然后皇帝赐座。

    许允心中七上八下，几乎已听不到人们的声音、好像只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嘈杂，更没心思欣赏歌舞，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清商署的舞姬在那里晃来晃去。皇帝似乎在向郭太后敬酒，但郭太后面无表情，母子之间仿佛只是呆板的表演。

    宫女们端上来的几个菜肴、酒水也失去了味道，几乎就像嚼蜡和喝白水。

    先前许允紧绷着的心情，此时确实缓和了。因为要杀的人没来，想像之中惊心动魄的大事、亦已不会发生了，提到嗓子的那口气，自然也能暂且放松一些。

    此时许允才听到胸中“咚咚”直响，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也许是后怕？

    但唯独没有庆幸，雷霆迅猛般的场面、自是没有发生，但是后续的隐忧和麻烦，也像一大片乌云一样、渐渐笼罩在了许允的心头！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没有后退之路！

    秦亮为何没有来？他是否已经察觉了阴谋？

    如果阴谋已经泄露，那么结果也太糟糕了，秦亮、以及王家人可是权臣，后面必定会慢慢清查，进行凊算！

    许允是百思不得其解，秦亮究竟怎么能听到了风声？王飞枭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才没几天，即便秦亮有所提防，也不应该猜忌、会这么快出事。

    东堂里的情况有点诡异。秦亮是很重要的人物，当然很受人们的关注，今天他缺席了、大家却全当不知道，没人问他为什么缺席。连皇帝也没开口问。

    ……中午时分，皇宫里应该正在进行宴会。秦亮却还在卫将军府内宅，穿着居家的宽松布袍，与王令君、玄姬一起吃饭。

    木案上的菜肴比平时丰盛一些，有鸡汤、炖肉，还有一口铁锅的烧菜。铁锅很早就有了，不过一般只有富贵之家才用，也没用来炒菜。王令君面前，有一碗用桂圆干、蜂蜜等煮的粥。

    王令君道：“听说今天陛下此宴东堂，君怎么没去？”

    秦亮笑道：“我更想和你们一起过节，吃得也饱一些。那宫廷宴席没什么意思，菜也不好吃，就是做个样子、走个过场。”

    王令君随口问道：“陛下会不会觉得、君不给他面子？”

    秦亮淡然道：“就是不给面子，那又怎样？”

    此言一出，玄姬也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

    不过秦亮平常的作风、没这么嚣张，主要是觉得无甚必要。但这回他是事出有因，只是不想在两个女眷面前说而已，省得她们徒增紧张和担忧。

    有一些迹象不太正常。

    秦亮至今没查探到什么具体的情况，也不能确定究竟有哪些人、是不是想搞事；不过他多少生出了提防之心。到皇宫里吃席、似乎没那么好吃。

    本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王飞枭大败、王凌没有进展，世人对当今执政集团、难免会产生质疑之心；坐镇洛阳的秦亮却躲了起来、显得有点示弱，不利于稳定人心。不过秦亮权衡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不去。

    他有点疑心，但又完全没有凭据。如果随便把怀疑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万一依旧找不到证据、事情就会变得十分尴尬，大家都没安全感了，将进一步引起各家士族的不满。

    这时王令君的声音道：“甘甜软糯，君要不要也盛一碗？”

    秦亮没把心里所想表露在脸上，虽然他回应得有点慢，但他的表现挺自然，说道：“吃饭的时候、我不爱吃甜的，当成零食差不多。令君爱吃，也要少吃点，蜂蜜吃多了烧心。”

    王令君转头又问玄姬：“姑要不要？”

    玄姬也摇头道：“我也不太喜欢吃甜食。蜂蜜与桂圆对保胎有好处，令君吃罢。”

    秦亮不禁又留意着令君的隆起的肚子。不过他倒不是很担心，令君以前身材高挑苗条、腰身纤细，但她的髋部比较宽，便是盆腔骨并不窄，这样的身材更容易生产，何况她年纪也不大、理论上要比郭太后那样的高龄产妇更安全。

    令君只好拿起勺子道：“阿父与继母送的东西，他们倒想得周到。”

    家里总是很舒适，何况还有两个貌美的女子在旁边。外面白雪皑皑，人在屋子里守着温暖的炉火，至少在此刻能得到些许的宁静与惬意。

    ……

    ……

    （感谢书友“卢氏的玉珠串”的盟主，以及诸位书友的双月票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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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恐惧恨意

    人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哪怕是十几岁的曹芳，在谋划忽然落空之后，也开始生出了惧意。此时的心情，与之前憋着一口恶气、只等突然翻身的期待，已是完全不一样了。

    事情似乎变得扑朔迷离。曹芳也担心，忠臣们的谋划、是否已然让权臣知晓？

    他虽是皇帝，内心里却仍很忌惮权臣。

    恨意，也许就是来源于长期的恐惧；人若对谁很害怕，慢慢地必定会生出仇恨。曹芳与权臣们并无私人恩怨，只是因为那些人威胁他的地位甚至性命。

    就在今年初，司马懿杀曹爽全族，王凌又杀司马懿全族。血流成河的事还没过去多久，曹芳能不害怕？

    同时又很不甘！大魏国明明是曹家的江山，他是天子，所有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许允今天进宫来了，曹芳来到了太极殿西堂、在殿上学习剑术。外面确实太冷。

    太极殿西堂本是皇帝起居的地方，但曹芳几乎不住在这里，他习惯住在后面长廊西侧的西阁。因为张美人、愚婉等妃嫔住在那里。

    曹芳有点心事重重，许允倒还没表现出异样。大概是因为殿上侍立着一些宦官。

    许允纠正着曹芳的姿势，躬身道：“陛下应先练好身法和动作，然后才能练习击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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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刺！这样。”许允拿着剑示范，接着用左手沿着剑身瞄了一下，“剑有剑脊，就像人有风骨，士可杀、风骨不能屈。感受剑脊的方位，就像剑气从中间发出。”

    曹芳点了点头，回过头看，看着剑身的中线，跟着学习。但听到许允说的话，似乎又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许允又道：“身法一动，下盘要稳。游走，刺！”

    曹芳依言反复练习。练了许久，两人都有点累了，这才停下来歇息。曹芳没有到上面的席位上落座，而是走出了西堂的大门，许允见状也跟了出来。

    今天的半空中又飘起了小雪，雪花缓缓地飘荡，无声无息。远处埋着头从广场上走过的宦官、与巍峨雄壮的宫殿广场，形成了气势上的极度反差。

    上一场还没化，下一场雪又来了。

    曹芳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汝等的谋划，被秦亮知道了？”

    许允摇头道：“知情者都是信得过的人，没有告诉其它任何人，他何处得知？”

    曹芳问道：“腊月二十三那天，他怎么没来？”

    许允劝道：“兴许是天冷染上了风寒，兴许有别的事告假，陛下不用担心。”

    曹芳叹了口气，心想那天应该问一下秦亮的长史傅嘏。但是那天他也很紧张，心里一直想着血溅席间的可怕场面，愣是没敢多问。

    曹芳忍不住沉声道：“我觉得他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许允道：“那他也是缩头乌龟，知道形势不利，感到害怕了！陛下是天子，他们毕竟是臣子。”

    曹芳“嗯”地应了一声。

    君臣二人回到大殿里继续练剑。没到中午，许允便离开了太极殿。满朝文武，不是投靠王凌的人、便是投靠秦亮的人，剩下的都不太熟；能有侍中许允这样的大臣，经常陪伴左右，曹芳也能感受到一些安慰。

    ……这两天先是下了小雪，后来雪渐渐变大了，漫天大雪，如同鹅毛一般。

    腊月二十六日，这是正始七年的最后一次朝会。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天过后、朝廷百官将有一段短暂的假期。

    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秦亮竟然来东堂了！

    许允、李丰等人事先已经想过，秦亮可能会来参加朝会、也可能不会来；面对如此情况，人们并不算毫无准备。但这时秦亮突然走进东堂，许允等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惊讶之色。

    他没有起疑心？他还敢来！

    已经聚集在朝堂上的文武官员，纷纷向秦亮揖拜、簇拥着这个要紧的人物。秦亮面不改色地向大伙回礼，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他一边抱拳，一边向前走，人们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秦将军！”“卫将军。”众人仍在揖拜。

    李丰与秦亮认识，也上前见礼，寒暄道：“秦将军来了。”

    “来了。”秦亮明亮的眼睛直视观察着李丰，“我在洛阳时，几乎每次朝会都要参加的。”

    李丰说了声“是”，又道：“大将军南下后，正该卫将军主持局面。”

    李丰还能上前搭话，许允等人都没敢去见礼。

    若是在三天前的宫宴上见面，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等着那一刻，心态多半不一样。

    但经过了几天的猜测、忧心的过程之后，许允等人再次见到秦亮、心里似乎都有点猝不及防的慌乱感。

    反而是当事者秦亮，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他迈步、拱手，所有动作都很干脆，没有任何小动作，看起来十分沉静。他说话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脸上既无笑意，也没有紧张或愁绪。

    秦亮今天很淡定从容，但隐约又有一种杀气。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生出了一种很迫人的气息！

    不仅是心虚的许允等人感受到了，似乎在场的文武大臣们也有感受。所以今天人们对秦亮的态度、好像比平常更殷勤一些。

    许允不得不猜测，秦亮心里已经有所猜忌！

    只见秦亮穿着黑色的厚实深衣、头戴武冠。他没有穿毛皮大衣，衣裳虽厚、布料毕竟比较软，如果在衣中藏了兵器，必定会露出形状轮廓。

    所以许允等看得出来，秦亮今天仍是赤手空拳来上朝。若他已有猜忌，敢情是想仅靠自身的气势、吓住大伙？

    等了一会，宦官唱道：“皇帝陛下，皇太后殿下驾到！”

    在宦官宫女与谒者台官员的簇拥下，曹芳走到了中间的台基上，郭太后的身影则到了皇位侧后的帘子里。

    曹芳刚进来，也发现了站在前列的秦亮。众臣纷纷俯拜、向上位行大礼，曹芳的声音有点异样：“诸卿平身。”

    东堂大门仍然敞着，门外下着鹅毛大雪。白亮的雪片中，周围的光线却有些黯淡、仿佛不是在早晨，而是在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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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秦亮绕柱行

    外面下着大雪，不过雪花落地没什么声音，东堂大殿里挺安静。殿下恩准之后，诸臣都跪坐到了席位上，准备廷议。

    这时尚书左仆射李丰起身，走到中间，向皇位上揖拜道：“陛下！”

    曹芳竟然没有吭声！

    李丰也没奏事，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百官纷纷侧目看向李丰。

    就在这时，木台栏杆下方的宦官苏铄、忽然大声喊道：“陛下有诏，秦亮乃逆贼！”

    堂中竟然鸦雀无声，只有苏铄刚才发出的声音、仿佛在大柱子之间回响。人们似乎都震惊了，竟然有人当众说卫将军秦亮是逆贼？连垂帘后面的郭太后，身影也晃动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秦亮简直是从席位上弹跳了起来，什么话都不说、径直冲到两侧席位之间的通道上，往殿门方向跑去。

    此时众人哗然，有些人身体歪斜，有些人惊讶地站起了身。大殿上渐渐变得混乱了。

    秦亮的官位高，位置更靠近皇位、也就离大门比较远。此刻侍中许允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短剑，“琤”地一声金属的声音，拔出剑的同时，人也拦了出来。

    许允提着剑，以他的位置、必能先到人群中间的通道。秦亮只能作势向左侧的柱子后面躲，柱子旁边的官员立刻连滚带爬地避开了。

    秦亮一边观察着许允的身法，一边飞快地看了一眼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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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奔出东堂，外面就是空旷的广场，没有什么阻挡，可以直接往东殿门方向跑！守东殿门的武将是秦亮的部下，到了那里形势就能立刻反转。

    许允从大堂外侧（南）追过来，秦亮马上闪身到了柱子后面。

    这时站在中间通道上的李丰，正向这边奔来，还有宦官苏铄、傅嘏、令狐愚、王明山、陈安等人都急忙站起了身。

    李丰拦住了傅嘏，傅嘏挥起拳头就给了李丰脸上一拳，李丰躲避不及“啊”地痛叫了一声。

    宦官苏铄趁机赶到，一把抱住了傅嘏的腰，傅嘏急忙用力殴打着苏铄的后背。苏铄紧咬着牙，发出“哼哼”的闷叫。

    许允与秦亮正在绕柱。秦亮假装向北侧绕行，想引誘许允换方向追逐，然后自己可以从南边奔出柱子、往门口跑路。不料许允并不上当，反而截在南面，没有急着追赶秦亮。

    片刻之后，大门口忽然冲进来了两个提剑的宦官！

    “这边！”许允短促地大喊了一声。两个宦官立刻向柱子包抄过来。

    两个宦官拿的是正常长度的长剑，秦亮手里没兵器，空手不容易近身。他也顾不得多想，只能马上作出判断，向许允那边冲了出去！

    秦亮俯身减少正面的面积、抬起双臂护住前方。不料许允的身法十分灵活，他并不劈砍，而是单手保持距离，直接向秦亮的腹部快速刺出一剑！

    秦亮没躲开，腰上吃痛下意识“哎”地喊了一声，中了一剑。

    北边的帘子后面传来了郭太后的一声惊呼，垂帘也马上被掀开了，她的人也站了起来，失声道：“李丰许允是逆贼！侍卫，侍卫护驾！”

    幸好秦亮的躯干、穿了比较软的锁子甲。锁子甲很稀罕，当初曹操能把锁子甲当作礼物、赏赐给曹植，但防刺的能力确实不太行，秦亮感觉锁子甲已经被刺穿了一小截。

    许允也发觉了秦亮的衣裳里面有甲胄，面露惊讶意外之色。

    秦亮也惊讶，因为他在一招之间、就发现许允的剑术绝非等闲！秦亮马上调整了方向，因为一侧有柱子挡着，秦亮只能直扑两个宦官的侧面。

    两个宦官拿起剑挥舞拦截，永宁署令乐敦的姿势有模有样，而其中的宦官李贤简直是在乱砍！秦亮立刻靠近，“铛”地一声金属的撞击声，李贤一剑砍在了秦亮袖子里的小臂铁片上。

    几乎是刹那间，秦亮趁着格挡，直接欺身闪到了李贤的跟前，伸手就抓住了长剑靠近护手的位置。

    长剑都不是全开刃的、只有前面一截有刃。秦亮抓住剑身后，同时把左臂挥了过去，长袖里的铁片直接打在了李贤的面门上。

    “阿！”一声惨叫，宦官李贤的鼻血都流了出来，剑也被秦亮空手夺走了。

    就在这时，北面人群之间的通道上，几个人赤手空拳也正在扭打，时不时传来喊叫声。李丰与令狐愚扭打在一起，李丰竟然用嘴咬得令狐愚大声叫唤，令狐愚伸手乱抓，想抠李丰的眼睛！

    苏铄控制不住傅嘏、已经让傅嘏脱身。但苏铄那个宦官十分拼命，又抱住了王明山的腿，挨了好几脚也不放手。

    傅嘏与陈安已经冲过来了！陈安不会武艺，刚冲到许允跟前、便“砰”地一声挨了实在的一脚侧踢，陈安一个踉跄扑出，简直像被踢飞了出去。

    但是傅嘏找准了时机，趁许允的姿势倾斜，趁机扑了过去！许允一剑刺出，傅嘏闪身时膀子挨了一剑，然后直接把许允扑倒在地。傅嘏的身手也不错，扑倒许允时一只手抓住了许允的右手臂。

    许允拿着剑想刺傅嘏的后背，但是够不着，只能转动手腕，在傅嘏后面挥动短剑。傅嘏的股上、大腿上中了几下，鲜血已经浸湿袍服，但他愣是没有哼哼一声。

    “铛！”秦亮挥剑挑开了宦官乐敦的刺击，但并未反击、而是向后一跳，侧着身体向傅嘏与许允那边奔了过去。

    刹那之间，秦亮飞快地看了一眼追击的乐敦，然后握剑向许允的右臂刺去。许允的右臂在摆动、正想刺傅嘏的后背，秦亮一剑没有刺中，但收势时、横向用力一割，立刻割中了许允的右手臂。

    “阿呀！”锋利的剑刃割入皮肉，许允惨叫着，“当”地一声短剑掉到了地上。

    此时乐敦已经追至，秦亮转过身，俯身躲在长剑后面，摆好了攻守姿势，双手持剑收缩全身。秦亮俯身时身体前倾、面门前出，乐敦果然中计，单手持剑直刺秦亮的面门。

    秦亮用双手持剑的力气直接拍开了乐敦的长剑，乐敦的正面马上露出了短暂的空门，秦亮的速度极快，立刻向前跨出一大步，双手换单手、身形一变，“嚓”地一声，一剑从乐敦的腹部挥过。

    “阿！”乐敦惨叫了一声，血珠被剑锋带得飞到了空气中。

    这时东堂外面的侍卫才拿着长兵器、出现在了远处的大殿门口。他们看到大殿上一片混乱的场面，一时间都不敢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郭太后的声音道：“快拿下李丰许允，还有那些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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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君子观行

    “阿！”一声惨叫在殿堂中的大柱子间回荡，令狐愚终于把手指抠到了李丰的眼眶。赤手空拳的打斗，也是十分残爆。

    被夺了剑的宦官冗从仆射李贤，空手身体前倾，双臂张开，还想拦秦亮的去路。秦亮单手握着剑对着他，逼上去时，李贤开始躲闪。

    秦亮也不追杀，借着有通路，迅速向大门方向侧身奔走。

    披坚执锐的侍卫已经列队进来了，但他们显然还有点茫然，因为殿堂非常乱。太极殿庭院内的侍卫，上峰武将是郭太后家的人。

    刚才郭太后已经开口表明了立场，秦亮马上放弃了去东殿门的想法，当即便喝道：“皇太后殿下的话你们没听到吗？拿下李丰许允一干人等！那个人就是许允。”他抬起左手，指着地上的人。

    众将士应声，提着长矛跑步进去。他们先按住了许允，然后分兵前进、去把正在斗殴的人都围了。

    打斗随之停止。在全副武装的大队侍卫介入之后，大臣们的武斗已经失去了意义。

    被踹飞的陈安也到了傅嘏身边，上前将傅嘏扶起。傅嘏的袍服下方全是血迹，但居然站起来了，十分不服地盯着已经被押住的许允。

    秦亮见状对陈安小声道：“去东殿门叫潘忠。”

    陈安点头，默默地离开。

    秦亮这时低头一看，自己腰间被剑刺中的地方，布料也被血浸透了。不过他里面有锁子甲，所以感觉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緊张亢奋的情绪之下，他居然没感觉到太多疼痛。这大概就是人类肾上激素的厉害之处，只要还有活动能力，受伤并不能解除战斗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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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暗骂了一声：踏马的！

    最近的形势不太好，然而秦亮此时的势力渗透、与当初司马家没法比，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压根没听到任何确切的消息。何况大势与人心本来就出了问题，这种时候秦亮总不能一直躲着不露面、好像是怕了他们似的！

    虽然他已有些防备之心，所以暗中穿了锁子甲、还在手臂上绑上了铁片，不过也只是以防万一、没觉得能用上。他是没想到，这些文官毫无兵权、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丰许允都是士族出身，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干这种事？何况当堂刺杀大臣，权臣又不只秦亮一个人，他们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事。这件事在秦亮看来，并不太科学。

    谁给了他们胆子？秦亮不禁向上位瞟了一眼。

    皇帝曹芳依旧沉默着跪坐在皇位上。郭太后这时已退到了垂帘后面，她应该很关心秦亮的伤势，但是叫郎中医治这种问题、她不需要当众开口，所以没有多言；这里毕竟是朝堂，有那么多文武官员在场。1

    没过一会，场面稳住之后，大殿上忽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殿内的气氛前后迥异，唯有殿外的大雪纷飞，无论是刚才憿烈打斗时、还是如今忽然的安静，雪花都仿佛没有丝毫改变。鹅毛般的大雪，白茫茫地笼罩在天地之间。

    在场的百官也不再乱走，他们或跪坐在席位上、或站在原地，仿佛这时刚从突变的情况中回过神来。

    刚才厮杀的时间很短，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刹那间大多是本能的反应、或者只有最简单快速的权衡，根本来不及多想。

    事情本身也算不上稀奇，斗殴、械斗而已。但在朝堂这样的场合、就很稀奇，涉及的人也非同寻常。所以后果是很严重的，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必将对许多人的前程产生很深远的影响。

    而对秦亮来说，刚才确实有些凶险；不过渡过短暂的险情之后，结果还不错，满朝文武这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乱贼在大殿上刺杀，对错黑白不言自明！把柄也不用找了。

    当今之世，终归是实力说话，但并不代表强势的一方就能肆意妄为，就算是实权皇帝乱来、也会产生副作用。当初曹操都得注意士族的影响，遑论此时的秦亮。

    秦亮不再往殿门外跑，而是提着剑，返身又向北边走了过来。

    诸臣神情各异，有些人已经屏住了呼吸。连坐在上位的皇帝曹芳，也轻轻挪了一下身体，有点跪坐不安的样子。

    秦亮这才意识到，手里正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剑。他便随手扔了剑。

    “哐当”一声，铁剑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沉寂的大殿上十分突兀。

    “哈哈哈……”更加突兀的一声大笑忽然响起。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循着笑声纷纷侧目，仰头大笑的人正是李丰。他一只眼睛还在流血，却在大笑，看起来十分诡异。

    秦亮却没有半点笑意，冷冷看着他。

    肩膀被咬出血的令狐愚开口道：“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李丰笑罢，说道：“心怀叵测的奸臣，人人得而诛之！我先走，尔等一个个也逃不掉！世间有忠奸黑白，自有人收拾尔等。”

    令狐愚冷冷道：“将士们在外征战，卫将军等殚精竭虑拱卫都城，陛下、殿下都曾说过，幸有肱骨之臣维持大局，天下方不至大乱。何奸之有？

    反倒是尔等，暗藏利刃于君前，竟在殿堂之上、当众图谋朝廷大臣，是何居心？不顾国家安危，趁敌国用兵之时，在朝中挑起祸乱，比敌国更可恶，其心可诛！”

    事到如今，胜负已定。还跟李丰讲什么理？众目睽睽之下，什么理也不用讲，不言自明！

    而且讲道理的话，有一个漏洞。如果皇帝认为秦亮是奸贼，那么从法理上是说得通的，如果皇帝为李丰等辩解，那就尴尬了。

    好在曹芳一声不吭，似乎被场面吓到了。毕竟曹芳才十四五岁，大多人这个年纪、豁不出去性命是正常反应。

    不过与李丰当廷讲理，确实没什么用。

    秦亮便开口道：“相干人等，一律押送到廷尉审问，把参与的人、幕后的人全都查出来！”

    侍卫将士抱拳道：“喏。”

    两个甲士过去按住了李丰的膀子，李丰却忽然猛地一甩，“哼”了一声道：“我自己走！”

    他从秦亮身边走过时，忽然转过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直视着秦亮的脸。秦亮瞟了他一眼，也转头看着他。

    虽然秦亮与李丰的交情不深，但在东堂、尚书省也经常见面，算是个熟人。之前的礼仪客气，早已不复存在，却莫名生出了相互的憎恨。

    “哈哈哈！”李丰忽然又大笑了一声，但没再说话。他在甲士的押解下，靠近大殿门口，再次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大笑。

    南边许允要被押走，这时他也大声说道：“可惜阿，有心杀贼，功败垂成！诸位公卿，真义士，便都应拿起剑，杀权臣、保社稷！”

    他接着向上位俯拜，稽首四次，什么都没说，起身便向外阔步而行。

    秦亮当然不认许允的说法，即便按照儒家古礼，也有正义复仇。臣子如果没有过错，君主滥杀，臣子也可以反抗干掉君主！何况大家都是臣子。

    他回顾左右，冷冷道：“究竟是谁不守规矩，诸公有目共睹。堂皇朝堂之上，看谁不顺眼就能怀藏利刃以杀之？还要廷尉做什么，还要律令做甚？”

    廷尉陈本道：“卫将军此事没有过错，不过是奸贼巧舌强辩罢了。君子只观行、不论心，李丰等人有罪行。”顿时许多大臣们都纷纷附和。

    那几个罪人被押走之后，朝廷上终于缓和了一些，空气中也笼罩着人们说话的声音。

    就在这时，郭太后的声音道：“今日朝廷不幸，不必再廷议了，退朝罢。卫将军、领军将军、傅司马等，回家好生养伤。”

    郭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听到她充满克制的关切之语，秦亮也仿佛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刚才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郭太后最先定性李丰许允是奸贼！她确实是值得信任之人。

    秦亮等人先后向垂帘揖拜，谢郭太后恩。接着众臣也重新站好了位置，向皇帝和太后俯拜告退。

    趁皇帝还没说出话来，今日早点散伙、应是明智之举。

    秦亮走出了东堂大门，在陈安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傅嘏也出来了。众人在台阶上下相互揖拜道别。

    天空灰蒙蒙的、大雪纷飞，今天的能见度比较低，远处的东殿门也看不太清楚、阙楼只是依稀可见。一开始秦亮下意识想到的、便是那道门，直到现在，它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中。

    先前喊出秦亮是奸贼的宦官，乃黄门监苏铄。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宦官，他一个阉人、不可能如此矫诏。秦亮回过神来寻思，今日喊出那句话的人、可能本应是皇帝曹芳！

    秦亮走在雪中，脸色已是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一会，转头问道：“兰石伤势如何？”

    傅嘏道：“死不了。将军中剑无碍？”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拉开两层袍服，露出了一点衣襟里面的锁子甲。几个人顿时相视一笑。

    快过年了，秦亮今天就没打算再去管尚书省的事，早上说好了要回家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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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孤寂的雪景

    “他们怎敢做这样的事？李丰、许允都该死！”王令君一脸怒气，又气又伤心，她清澈的声音也因情绪而走音。

    王令君正亲手给秦亮包扎好伤口，将纱布缠在秦亮的腰间。

    玄姬则拿着手帕在抹泪，她避过脸去削肩轻轻抽动。本来身边的近侍、莫邪等人，可能还包括吴心，都有点怀疑阿余是玄姬所生，这会秦亮受了轻伤、她便伤心流泪，估计人们更相信那些猜测。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没什么事。”秦亮好言劝道。他想了想，又道，“明年开春之前，我便请奏殿下，把潘忠的部下调到太极殿庭院、担任侍卫，不会再出问题了。”

    郭家那几个人，按理应该与郭太后的立场一致，但关键时刻反应有点慢，态度不够坚定。还得是秦亮亲自提拔的那些人更可靠。

    他随后看了一眼给自己缝合伤口的陆凝。

    陆凝叹了口气道：“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常换包扎伤口的布，涂点药就行，这段时间别沾生水，不要沐浴。”

    秦亮点头道：“长史傅嘏伤得最重，股上、腿上被砍了几剑。”他转头看向沉默的吴心，说道，“卿去找个郎中、要找洛阳名气大的，再到仓库准备一些药材，下午我亲自去他家慰问。”

    吴心轻轻点头。她没有多言，但眼神里露出了关切担忧之色。

    傅嘏出身官宦之家，之前还做过河南尹，家里肯定是不缺药材、更请得起好郎中。不过秦亮给送东西，只是一种态度而已，主要是亲自前往。

    秦亮又对王令君道：“卿别气了，那些人都已经是死人，迟早要斩首灭族！现在留着他们，不过是为了查出更多相干的人，把隐患都找出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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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也充斥着恼怒与愤恨，但是他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恐惧。大概真正的恐惧，得加上无可奈何。

    司马家当初对秦亮的威胁，才接近于那种感受，不过当时秦亮也不是没有反抗的余地。真正可怕的是失去了一切，活着也只能任人宰割。

    而这次钲变，秦亮控制的中垒中坚二营还在，朝中也有一些位高权重的盟友。只要敌人没让他死透，回头就能立刻反击！根本谈不上无奈，无奈的是敌人。

    秦亮琢磨了一会，感觉此时最有实质威胁的人，还得是皇帝、以及幽州刺史毌丘俭。

    皇帝曹芳十四五岁、且未亲政，但皇帝已经有几百年的制度法理，没实权也可能号召起来人。像李丰与许允他们，只要有了皇帝的鼓舞，谋刹也能给自己罩上一个合理的光环。

    毌丘俭的威胁就很简单了，手握幽州重兵，而且受过魏明帝的知遇之恩，立场在皇帝那边。幽州精骑很犀利，一个刺史就能灭国、当然有实力。

    洛阳中军在兵力上确实占据优势，但若内战这么没完没了，人都快被自己人给打没了。别把魏国搞得混乱不堪、结果给吴蜀两国创造了机会，那真得遗笑千年。

    须想办法把毌丘俭调离幽州，先让其与长期相处的部下分开！

    秦亮与毌丘俭见过一次面，在曹爽的宴席上、地方就在现在府上的邸阁里，秦亮与他的关系不算差。而且毌丘俭的宠妾杨瑛，曾经受过秦亮的恩惠。

    但当利益或立场不同时，那点交情和恩惠根本不算什么。秦亮与李丰还经常见面，相处得也不错，照样免不了要置对方死地而后快。

    ……感到后怕的人是郭太后。她已经派出了宦官张欢、前往卫将军府，以便询问秦亮的伤情。

    当时秦亮的腰部被剑刺中，那是要害部位，郭太后吓得冷汗直冒。她在东堂上时，心里就很着急，但当时满朝文武都在场，她一个宫廷妇人，不好表现得对大臣太过关切，只能忍着。1

    不过秦亮挨了一剑之后，还能打斗，后来的言行也看不出重伤的样子。郭太后回想起秦亮的举止动作，她心里多少还有些庆幸，希望他没事。

    郭太后在灵芝殿阁楼上走来走去，仿佛在欣赏窗外的雪景，却完全不知道窗外是什么情况，看了相当于没看。她满心都在等待张欢回来。

    不过张欢刚走多久，此时估计才能到卫将军府。

    郭太后一双妩媚的杏眼里、神色反复无常地变幻着。一会充斥着愤恨，一会又有担忧，一会又有些恐慌。

    如果今天秦亮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以王家为首的权臣不会马上出事，胜负还难料，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但郭太后的处境会发生极大的改变！若没有了秦亮，她或许又会回到以前的状态，只能在曹魏皇室与权臣之间，谨小慎微地苟活。

    这时郭太后终于看清了木窗外面的雪景。

    灵芝池水面已经结冰了、并且冰面上覆盖了一层积雪，树木的树梢、宫殿重檐，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冰天雪地的时候，外面一个人也没看见，仿佛整个世间都陷入了孤寂之中。

    恍惚之间，曹芳年轻的面孔又浮现在了眼前。郭太后顿时气得双手都握紧了，她的手指修长、且很有力，用劲之下，手筋也变得清晰可见。

    她并不是三岁孩童，那宦官苏铄喊的那一句，很明显、就是曹芳的意思！原先郭太后虽然对这个养子、有些失望和头疼，同时也多少有点同情，但此时她已只有恨意陡增。

    曹芳就算是直接派人去刺杀王凌，郭太后也觉得情有可原，但他想杀秦亮、实在叫人难以理解和原谅！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走了上来，似乎有事禀报。

    郭太后立刻想起了张欢，但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时间不对。1

    果然宫女弯腰道：“殿下，甄夫人来了。”

    郭太后只点了一下头，不想开口。预料之中的事，甄氏的消息挺灵通，她大概是从郭家人那里听到了风声，此时理应会来皇宫里问问情况。

    而张欢还要等一阵，郭太后只觉、时间仿佛过得十分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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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再次相见

    关心秦亮伤势的人，不仅有皇宫里的郭太后，还有更多的人。譬如表面上关系不大的羊徽瑜等。

    羊徽瑜听到朝堂上发生的事，来自弟弟羊祜之口。羊祜虽未亲眼所见，但羊家在官场的亲朋好友不少，出了这种大事自然很快就能知道。

    弟弟正向门楼那边走，似乎忙着要回内宅换衣裳，他想去卫将军府探问伤情？

    羊徽瑜则还在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书房，她的眼睛不时向外看、留意着羊祜从走廊上过来。

    这些琐事本来有奴仆侍女做，不过羊徽瑜在家里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就像打理书房这样的地方。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陶瓷花瓶，花瓶的瓶口很细。她便拿了一根木棍、用布巾包着，以此伸进瓶中擦拭。但做这样的琐事时，她的心思都在外面的羊祜身上。

    这时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陶瓷瓶，不知怎地忽然想到，如果布巾是衣裳布料，那必定伸不太进去，因为衣裳料子冗余没那么多、木棍会被挡住。羊徽瑜想到这里，脑子里顿时乱糟糟的，不过正因如此、她才勉强保住了完璧。不过那次的新奇感受仍十分深刻，至今想起来她也感觉昏昏沉沉。

    没一会羊祜走到了书房门口，羊徽瑜立刻放下了花瓶，来到门口问道：“弟要去卫将军府吗？”

    羊祜点了点头。

    羊徽瑜轻声道：“我也想跟弟一起去。王夫人应该受了惊吓，我可以安慰一下王夫人。”

    “此事与卿的关系不大。”羊祜随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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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夏侯玄没有把那个奇葩的要求、告诉羊祜。听羊祜这口话，便是毫不知情。

    羊徽瑜此时才明白了，当时在夏侯玄家里、许允那句话“以后羊夫人会为我惋惜”的意思。但她明白之后，不仅没有惋惜，反而有点懊悔，怪自己太愚钝、没有把许允的暗示提前告知秦亮！

    不知为什么，与羊徽瑜有关的男子，似乎都会遇到危险？就算是司马师，羊徽瑜其实也不太恨他，只是心里有怨气、恨自己不是夏侯徽。

    羊徽瑜想到这里，说道：“卫将军救过我，还给了我们情面、放过王元姬。这种时候，我若不问不理，会让他猜忌我们有怨恨吧？”

    羊祜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露出了稍许不解，好像觉得羊徽瑜有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但羊祜也没多说，点头道：“卿去收拾一下，一会就出发。”

    姐弟二人换了衣裳，拿了一瓶金疮药，只带两三个随从，便离开了羊家宅邸，径直去往卫将军府。

    外面的大雪还没有停，几乎已经下了一整天，地上的积雪也比昨日更厚。

    到了地方，一个自称朱登的门下掾，竟然告诉他们、卫将军已出门去了，要等一阵。遂将姐弟二人迎入邸阁，请他们在邸阁厅堂上等候，又叫侍女煮茶过来招待。

    朱登暂时离开之后，羊祜转头说了一句：“当天就能出门，应无大碍。”

    羊徽瑜轻轻点头，此时也稍微放心了一点。

    不过她在弟弟跟前感觉有点不安，因为她说是来见王夫人的，这会却在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她不想与弟弟说话，没有吭声。

    等了一阵，秦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厅堂门口。羊徽瑜与弟也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向外迎出。

    几个人相互揖拜，秦亮接过药瓶，说道：“今天来的人不少阿，多谢诸位关心。”

    羊祜拜道：“仆听说秦将军腰上被刺了一剑，未刺中要害？”

    秦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羊徽瑜脸上拂过，“幸好我事先已有些防备之心，于官服内穿了锁子甲，否则没那么轻巧。有了甲胄防御，只是一点皮外伤，你们不用担心。”

    羊祜的声音道：“前线有失，推测起来，确实可能会有一些人以为、有机可乘。”

    秦亮道：“不仅如此，我还听人说起，许允去参加夏侯泰初的宴会时、已身患重疾。虽然我没料到他们敢那么做，但这些蛛丝马迹、也让人觉得稍显异常。”

    他的脸面对着羊祜，好像是在与羊祜说话，不过羊徽瑜能感觉、刚才这句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羊徽瑜忍不住飞快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观察到秦亮的眼神里、隐约有感激之意。

    她不敢居功，因为说出那件事时、真是无心提醒。当时她只是想倾诉自己受到的轻辱、但又不好意思，便只是说出了一些无关的事。

    这时羊徽瑜修长的黛眉下、内双眼皮中的灵动眼睛，向秦亮投去了关注的目光，仿佛有话要说。但在弟面前，她的表现很符合士族女子的矜持仪表，没有多言。

    她抿了一下朱红的樱唇，收起了眼睛里的光辉，垂目下移时、眼睛也仿佛变得细长了一些，隐约有点娇羞。

    接着羊徽瑜做了个小动作，双手带着宽袖放到了腹前，姿势依旧合乎礼仪。她仿佛想通过动作来掩饰眼神似的，与此同时又抬眼看了一眼秦亮的脸，此时她的眼神里有了几分压抑着的埋怨。

    好在羊徽瑜的动作幅度极小，并肩站在一侧的弟弟只要不回头看，没法发现微小的举止。唯有站在对面的秦亮，才能察觉羊徽瑜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刚才接待姐弟二人的门下掾朱登，又带着几个人来到了门口。

    羊徽瑜听到脚步声、察觉到门口光线的变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门口。

    来的人里面有认识的，如辛敞；也有不认识的人，但多半都听过名字，只是没见过面。羊徽瑜能猜到，其中多半有秦家的兄弟，还有杜预之类的人；因为几个月前、杜预父亲的罪名能翻案，就有秦亮从中帮忙。

    羊徽瑜立刻轻轻屈膝道：“妾想去拜访王夫人。”

    秦亮转头对身边的一个人道：“汝带羊夫人过去，找个侍女迎羊夫人去内宅。”

    随从道：“喏。”

    羊徽瑜转身走向门口，然后让道一边，向进来的客人揖拜，没有说话。几个人也向她揖拜回礼。

    在侍女的带引下，羊徽瑜先进了内宅门楼，然后轻车熟路地去了王夫人住的庭院。这条路她走过，王令君住的地方、她也去过。

    上次见到王令君还是初夏，天气有点热，如今却已是冰天雪地的时节。

    记得那时王令君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深衣，身段婀娜，光彩照人。不过今天见到王令君时，她已穿上了宽大的袍服，肚子隆起很高。

    不过王令君的脸没什么变化，肌肤依旧水灵，五官精致，微微上翘的小嘴仿佛带着点倔强的性子。

    王令君待人挺不错，说话时的语气，叫人觉得美好而热情。羊徽瑜说了些好话，王令君倒挺大气，好像也不太需要别人的安慰。

    于是羊徽瑜提起了借衣裳的事。两人本来就不太熟，只经历过一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能谈这样的话题。

    王令君却道：“羊夫人身上的清香很好闻，就像是未出阁的女郎一样。我不在意卿穿过我的衣裳。”

    羊徽瑜下意识问道：“衣裳没洗干净吗？”

    王令君微笑着摇头，“多少会残留一丝气味，仔细闻就能闻到，确实是羊夫人身上的香味。”

    这时羊徽瑜才有点心慌了，因为她想起不久前、与秦亮拥抱在一起很长时间，秦亮身上会留下气味？

    羊徽瑜立刻抬起宽袖，放在鼻子前嗅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闻到，只能感觉冷冷的空气莿激着鼻腔，大概天冷的时候鼻子也不太灵了。

    察觉着王令君明亮眼睛的目光，羊徽瑜想解释，她那天只是情绪不太好、与秦亮抱过，但没有进到底。但她怎么好意思说得那么细，有什么用？

    何况王令君是否真的通过那一点气味、便有所察觉？羊徽瑜也没法确定。

    但羊徽瑜没有心理准备，所以此时脸也红了。王令君若真有所察觉，恐怕此时更能通过羊徽瑜的神态反应、确定坐实那种事。

    想到自己还是有夫之妇，羊徽瑜更是羞愧难当！

    两人没谈论一会，羊徽瑜就坐立不安、呆不下去了，遂找了个借口，说怕弟弟一会就要回去，便向王令君告辞，急忙离开了内宅。

    王家是士族，羊家也是，若不论权势，两家的家风又能差距多少呢？但今天羊徽瑜在王令君面前，已经不知不觉地矮了一头！

    秦亮这妻子有点厉害，她既能让人如沐春风、保持着体面，又能在微妙之中让人感觉到压力。

    羊徽瑜逃离内宅，来到前厅庭院中等了一会。之前去拜访秦亮的客人，这时也被送到了邸阁外。秦亮受了伤，大家只是上门慰问，并不好留在府上吃饭。

    辛敞与羊祜是各自过来的，没有相约。不过两人是亲戚，离开的时候便一道同路。

    辛敞的姐夫、便是羊祜羊徽瑜的叔父，所以辛敞看似年轻，其实算是羊徽瑜的长辈。

    三人在卫将军府碰到了一起，一起离开后，便相约去辛宪英家里。辛宪英是辛敞的亲姐姐，又是羊祜羊徽瑜的婶子，她才是两家亲戚关系的关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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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风古曲

    五十多岁的辛宪英，鬓发上简单系着一条布巾，平坦的额头下，一双不小的眼睛却很聚光，泛着睿智的光辉。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正在抚琴，一曲《广陵散》在她的指尖下，荡起了古韵。虽然来了客人，但辛宪英的曲子没有弹完，便继续弹着琴。

    羊家姐弟小辈，以及辛宪英的亲弟弟，只能站在堂上，静静地等着她弹完一曲。

    《广陵散》是古曲，原本的琴谱已有残缺，所以每个人弹广陵散、都有其独家风格。辛宪英毕竟是妇人，在羊徽瑜听来，其曲缺少点杀气。

    此曲的含义，是有关刺客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叫聂政的人、为父报仇后不惜毁容而死的场景。所以杀气太薄的话，稍微不太符合本意。

    羊徽瑜觉得，此刻的刺客之音、还不如秦亮偶尔间露出的无声杀气。1

    一曲罢，辛宪英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这才起身与三人揖拜见礼。

    辛宪英显然知道朝堂上发生的刺客事件，她弹这首曲就很应景。果然她重新落座时，立刻就评论道：“秦仲明没有过错，也没有对李丰等做过分的事，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何况在国家外患威胁严重之时，引发内乱，多少有些不义。”

    羊徽瑜最先点头赞同。羊祜与辛敞也附和道：“婶（姐）一语中的。”

    这时辛敞道：“秦仲明事先已有防备之心，身上穿了锁子甲去上朝。”

    辛宪英发出了“哦”地一声，微微带着诧异的语气，微笑道：“这倒很符合他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臣子应该恪守规矩、遵从律令。我以前对他的品评没错，胆大慎密、明知进退。从此事也可以看出，他不是个残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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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徽瑜本来对这个婶子有怨气，因为当初羊徽瑜与司马家的联姻、婶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她也承认辛宪英确实颇有见识智谋，听到她说秦亮的好话，羊徽瑜察觉自己的感受也发生了变化。

    辛宪英一直对秦亮的评价不低，上次品评秦亮时、羊徽瑜是心情复杂。而这次她却觉得辛宪英说得对。

    羊徽瑜的弟弟羊祜也博览群书、很有才智。但羊祜在长辈跟前表现得挺谦虚，他问道：“婶认为，秦仲明辅佐朝政，对于天下人是好事？”

    辛宪英微笑道：“有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凡事讲凭据、律令；仕者只要自己守规矩、不去做歹事，没有把柄便不会遭受粕害，人们的处境可以预测。抑或有另外一个人，稍有猜忌，便行抄家杀戮之事，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下场。卿希望是哪个人掌握权柄？”

    羊祜与辛敞都轻轻点头。

    几个人谈论了一会时事，辛宪英的夫君羊耽也来了。时间到了这里，羊耽便留在家中吃晚饭。

    冬季的白日很短，何况天上云层密布、下着大雪。时辰或许不算太迟，不过等膳食端上来时，外面的光线已逐渐黯淡了。

    ……白日短，今天却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早上朝堂上发生的事，并未完全结束。天黑之后，廷尉的人也没下值，长官陈本直接带着官兵，急匆匆地向夏侯玄府上赶去。

    只经过不到一天的审问，廷尉便大致弄清了李丰等人的密谋过程，他们决定在事成之后、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而且几个官宦经过严刑拷打，交代了夏侯玄有知情的可能；只是宦官们没有与夏侯玄直接联络，详细内情只有李丰许允知道。

    但李丰、许允二人不愿意攀咬夏侯玄。于是陈本连夜带着人来到了夏侯家宅邸，想尝试从当事者夏侯玄口中、得到明确的答案。

    夏侯玄家的奴仆见到廷尉、还有一群官兵，根本不敢阻拦，只能大开府门，然后跑着回去禀报夏侯玄。奴仆满脸忧惧，慌慌张张，在庭院里摔了一跤，摔得身上全是雪。

    当陈本来到厅堂时，见夏侯玄正跪坐在小几案旁边吃饭。夏侯玄姿势端正、面不改色，十分从容镇定。

    陈本道：“尚书右仆射，似与李丰、许允等人之阴谋有关，须得请右仆射到廷尉走一趟。”

    夏侯玄吃得已经差不多了，他端起桌案上的一只汤碗、倒了一些汤在饭碗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下去。这时他才从筵席上起身，向陈本揖拜。

    陈本愣了一下，也拱手弯腰，向夏侯玄还礼。

    夏侯玄淡然地简单说了一句：“我早知有这一天，走罢。”

    陈本好言道：“事情还没查明，须得泰初亲口叙述，最好当着廷尉属官、书佐的面说出来，以便有人见证、见著于卷宗。泰初且放心，我们不会轻易对卿定罪，更不会用刑。”

    夏侯玄点了一下头，转头对奴仆道：“夜里寒冷，把我的裘衣取来。”

    奴仆这才恍然，急忙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仆马上去拿，君侯稍等。”

    夏侯玄转身对陈本道：“耽误诸位公务了。”

    陈本叹了口气道：“无妨无妨，我也不希望泰初真的与之有牵连。”

    官场上许多人，对夏侯玄的气度和学识，都有敬重之心。陈本这番话，也是出自真心。

    然而事情并不会按照人们的期望发展，陈本将夏侯玄请回廷尉府之后，一番询问后发现，夏侯玄确实脱不了干系。

    夏侯玄自己交代，事发之前，便听许允提起过，最近可能要出事、有性命之危，暗示将会做大事。但具体的谋划，并未告诉夏侯玄……这样的供词，已经有了参与谋划的嫌疑。

    除此之外，因有苏铄、李贤等皇帝身边的宦官参与其中，皇帝明显也有关系。但廷尉没那么蠢，自然不会涉及皇帝，连提也没提一句；就算有宦官犯蠢，陈本也会让他们闭嘴！

    陈本立刻依据夏侯玄的供词，亲自去提审许允。他谎称夏侯玄什么都招了，想诈许允、说出更多的实情。

    但是许允竟然矢口否认，声称夏侯玄与此事毫无关系。

    至于许允提起的大限将至、有性命之危，许允认为自己不是在暗示大事，而仅仅是因为私情。有关对羊徽瑜的情意。

    案情忽然又牵涉到了男女之事，这是大伙喜闻乐见的情况，几个书佐对案件事不关己、却也露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陈本只是叫人详细地记录在案，对此不作置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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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廷尉的烤肉

    一觉醒来，大雪仿佛在忽然之间停了。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地面上、房屋楼阁的屋顶上，一夜后的景色好像换了些许的画风。

    周围一片宁静，既无鸟雀的声音、也无虫鸣。风很小，银装素裹的树梢一动不动。

    秦亮刚出内宅门楼，便见一个穿着黑色裘衣的人、从白茫茫的路面上走来。来人走得很快，因为不好判断、积雪下面坚实地面的深浅，姿势显得深一脚浅一脚。

    很快秦亮就认出了人，正是校事令隐慈。清晨的空气寒冷，隐慈平整的脸颊上泛红，他远远就拱手行礼，走近后立刻说道：“将军，陈本把夏侯玄抓了。”

    秦亮顿感有些诧异，脱口问道：“夏侯玄也参与了李丰等人的密谋？”

    隐慈道：“此时还不太清楚。昨晚的事，抓人的时候天已黑了。仆得到消息，一早便来了卫将军府。”

    “我知道了。”秦亮简单回应一句，暂且没有表露态度。

    他说罢径直往前走，循着地面上依稀可辨的道路，朝邸阁方向走。卫将军府大多数机构都在邸阁南边，隐慈也跟着秦亮往南走。

    秦亮一早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便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此时正借着去邸阁的过程、在心里琢磨。

    当初扬州起兵反对司马懿时，夏侯玄在关中的态度也是想起兵的。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夏侯玄就想用这样极端的手段、对付王秦两家？

    主要是夏侯玄这个人物比较棘手，秦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三角关系。三个角分别是曹芳、毌丘俭、夏侯玄。

    莿杀事件中，因为有几个皇帝亲信宦官坐实了罪行，所以大家都应该知道、曹芳多半脱不了干系。而夏侯玄与毌丘俭是至交好友，动了夏侯玄，极可能进一步莿激到毌丘俭。

    秦亮不能轻视毌丘俭的胆子，几年前与毌丘俭见面时，秦亮就有这样一个印象：此人有点头铁。

    如今毌丘俭还手握幽州重兵，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去年毌丘俭军灭了高句丽，至此魏国在东北方向的威胁公孙氏、高句丽先后覆灭，乌丸鲜卑诸部亦已散伙。幽州方向已不再需要那么多精锐防备外患。

    但那时郭太后失踪，司马懿与曹爽相互提防，没顾得上毌丘俭。到今年初，曹爽覆灭，扬州起兵，王凌家与司马家再次发生大战，更没人去动幽州的人事。

    于是毌丘俭的幽州刺史兵权，一直维持到了现在；那个方向的强敌威胁不再，毌丘俭却仍手握大量兵马。

    好在朝廷此前已发出诏令，毌丘俭大概会在明年初回京述职，到时候可以稳住他、设法先将其调离幽州。当然不能直接杀掉毌丘俭，副作用太大，魏国还有那些多在外带兵的大将，这么干、以后大家恐怕都不太敢回来。

    秦亮沉默着走到邸阁附近，隐慈拱手揖拜，正要道别。

    “卿与我去一趟廷尉。”秦亮先开口道。

    隐慈道：“喏。”

    傅嘏在家中养伤，卫将军府的日常事务暂由司马王康负责。秦亮遂带着吴心、饶大山等一众随从出发，一早就离开了卫将军府。

    以前高柔还是廷尉时，秦亮就是这里的常客，印象里廷尉府的烤黑猪肉味道还可以。

    而身边的吴心应该也对廷尉府的印象很深，不过主要来源于监牢。果不出所料，吴心重新踏足此地时，脸色变得苍白，也可能是因为空气太冷的缘故。

    陈本还没到廷尉府，一个奏谳掾接待了秦亮等人。

    廷尉奏谳掾说，陈府君连夜审案，离开得很晚，今早可能会迟些来上值。

    秦亮要见夏侯玄。廷尉属官和书佐带路，竟未去监牢那边，而是带着秦亮等人、去了邸阁旁边的署房里。

    夏侯玄必定是有牵涉的，不然不可能被抓到廷尉府来，但居然没收监。秦亮这才想起，陈本好像也与夏侯玄的私交不错。这夏侯玄在大魏士林中，简直就是社交达人。

    秦亮刚走进署房，不仅看到了跪坐在筵席上的夏侯玄，还见到了一个意外之客。钟会。

    钟会跪坐在夏侯玄的身边，一条手臂搭在夏侯玄的肩膀上，面带笑意正与夏侯玄说什么话。夏侯玄一脸嫌弃，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两人见到秦亮在门口，其中的钟会愣了一下，从筵席上起身揖拜。秦亮也还礼。

    秦亮不知道、钟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也不好问。不过钟会好像比较喜欢去招惹一些特定的人，大概是清高、有仪表气质的名士。譬如夏侯玄，还有嵇康。

    夏侯玄也淡然起身，与秦亮揖拜见礼。

    秦亮故作诧异道：“泰初为何在廷尉府过夜？”

    夏侯玄道：“刀笔吏替我写了罪状，秦将军可以看看他们给我定的罪。”

    奏谳掾忙道：“只是询问，并无定罪。”

    秦亮转头道：“把卷宗拿来，我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奏谳掾拱手道：“喏。”

    秦亮有个录尚书事的头衔，但管不了九卿廷尉。不过大将军在魏国、实际已形成了统领军政大权的局面，大将军征吴之后，明说叫秦亮镇守洛阳；秦亮过问廷尉的事，大家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

    昨日下午钟会也来探望秦亮的伤情了。等待的时间里，秦亮便与钟会闲谈，用私交好友一样的口气道：“士季的消息挺灵阿。”

    此时钟会略微有点尴尬，不过他一向能应付各种场合，这时也例外，用随意的口气道：“仆也是从兄长那里得知。”

    秦亮点头道：“原来如此。”

    钟会的兄长就是钟毓。曹爽还在时，可能察觉了钟毓倾向于司马家的迹象，把钟毓外放到了魏郡做太守。司马家铲除曹爽之后，马上就把钟毓调回了洛阳做侍中，如今就在朝廷做官；昨天早上发生莿杀之时，钟毓也在场。

    因此无论怎么看，颍川钟氏与夏侯玄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难怪钟会毫不避讳地，一早就跑过来探望夏侯玄。

    没一会，廷尉属官就把卷宗送来了。秦亮找了张几案，在旁边跪坐下来，抬头招呼道：“大伙都随意，找地方坐。”秦亮飞快地看了个大概，很快发现里面居然有羊徽瑜的名字。这事不知怎么牵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羊徽瑜，秦亮细看了一下相关内容，心里渐渐冒起了一团火。

    羊徽瑜名分上还是司马师之妻，而司马师又是秦亮的敌人。秦亮没有名义为此生气，但见到别人惦记着羊徽瑜，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就好像何骏惦记王玄姬，秦亮也很恼怒。

    许允似乎想引起羊徽瑜的同情和敬重，这种在美女面前表现的心态、倒让秦亮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尹模。不过许允与羊家大概没什么关系，只有夏侯玄才能创造机会、让两人认识。

    秦亮心情复杂地抬头看了一眼夏侯玄。夏侯玄依旧面不改色，神情坦然，看不出畏惧之色。

    此刻秦亮才想起了夏侯玄的更多关系，不仅与毌丘俭有关。夏侯玄的堂侄是夏侯霸、如今的凉州刺史，而夏侯霸又是羊祜的丈人。

    就在这时，廷尉属官走到门口道：“秦将军，府君来了。”

    秦亮放下简牍，对钟会说了一声：“我去见休元（陈本）。”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钟会。

    钟会抱拳道：“仆便不必见廷尉了，先告辞。”

    秦亮又与夏侯玄揖拜道别，然后走出署房，来到了邸阁台基上。很快见到陈本从庭院里走了过来。

    陈本估计也听说了秦亮来访，遂加快了脚步。

    陈本的父亲做过三公，算得上是士族出身，他能位列九卿、主要还是因为出身。本身的才能如何，秦亮并不了解，反正陈本对于复杂的案件好像不太擅长。之前的郭太后失踪案，廷尉从高柔换到陈本后、便毫无进展。

    秦亮与他的私交来往也不多，不过陈本还是个守规矩的人。他刚走到跟前，见礼时就说：“此案案情，还请秦将军指教。”

    “那些想杀我的人，我确实想了解一下原因。”秦亮随口道，然后侧目看了一眼邸阁大门。

    陈本恍然道：“我们进去说，请。”

    两人走进邸阁厅堂，陈本又干脆把秦亮请到了阁楼上，寻个清静的地方。吴心等亲近随从自然也跟着上了楼。

    秦亮来到阁楼上，恍惚之间，宛若闻到了烤猪肉的香味。他走到窗前，往外面庭院里看了片刻。

    这时秦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道：“把夏侯玄放了罢。”他心里不高兴，但还有理智，至少暂时需要忍耐。

    陈本沉默片刻，点头回应。

    秦亮道：“从供状上看，并不能断定夏侯玄参与了谋划。我们应该就事论事。”

    陈本松了口气，拱手道：“秦将军英明！”

    显然陈本也不想治夏侯玄的罪，只不过有人供出夏侯玄，他只能照规矩审问。

    秦亮接着沉声道：“羊徽瑜不可能与许允有什么干系，没有必要牵扯到她。将羊徽瑜的名字写在这样的简牍上，对羊家的名声不好。卿叫人重新写一遍卷宗。”

    陈本点头道：“言之有理，将军所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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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阿母救我

    太阳还没出来，下午又起了风，风刮起地上的碎雪、在地面上乱飘，仿佛飞沙走石。如此严寒的天气，何骏自然没出门闲逛，他正守着一只温暖的炉子、一脸惬意。

    这两天洛阳的气氛不太好，时不时就在抓人，中军巡逻的人也增加了。何骏当然已经听说、秦亮在朝堂上被莿杀之事，可惜听说没死。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德不配位，就是这样的下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往死里整！有趣，实在有趣。

    事不关己，何骏的心情当然不受影响，反而更加高兴。

    炉子上的锅里温着一壶酒，旁边的几案上摆着一只小瓶。他小心地拿起小瓶，把里面的粉末倒在布帛上，接着“啪啪”拍了两下手、将残留的粉末拍掉，伸手去试探酒的冷暖时、他的眼睛却满心期待地盯着粉末，憿动地哼哼了两句曲子。

    就在这时，门楼处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何骏侧耳一听，便听到奴仆的声音道：“你们不能这样闯进来，待仆去通报。”

    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廷尉亲自带人拿人，很给何家脸了。汝一个家奴还敢阻拦？快在前面带路！”

    何骏听到这里大吃一惊，起身打开房门，走到了檐台上。

    果然见走在前面的、正是身穿官袍的陈本，身后还带着一群官兵士卒，一些人手拿兵器、一些人拿着锁镣，气势汹汹地往天井这边走来！

    这么大阵仗要干什么？何骏愕然问道：“尔等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陈本循声看了何骏一眼，抬起手轻轻向这边一挥，说道：“此人正是何骏，拿下！”

    “干啥，干啥？没有王法了！”何骏大急，他刚后退没两步，立刻就被几个人按住了双臂。“哗啦”一声，铁链也被后面的人递了过来。

    陈本冷冷道：“卿认得我吗？”

    何骏虽然没做官，但以前他爹是吏部尚书，亲朋好友里也不乏官场上的人，便道：“汝是廷尉陈休元。”

    陈本听罢微微一笑：“那不妥了？”

    廷尉好几百年前、就是向天子负责的九卿，管的正是司法审判，最能代表王法的人就是廷尉。

    何骏仍是一头雾水，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家母是公主，汝等岂能胡乱抓人？”

    但他哪里能犟得过一群士卒？很快就被铁链锁住了双手。

    一番嚷嚷之后，金乡公主终于赶到了前厅庭院，看到何骏那副模样，金乡公主也是满脸诧异。何骏见阿母来了，心里顿时有了依靠，脸上一喜，忙道：“阿母救我，阿母救我！”

    金乡公主一双幽怨的眼睛看向陈本，问道：“休元为何要抓我儿？”

    陈本见到金乡公主，倒也算客气尊重，先走上前揖拜见礼，然后说道：“罪犯许允招供，曾在夏侯泰初府上、将密谋暗示于何骏。何骏因与卫将军有怨，便在密谈时出谋划策。”

    何骏听到这里，气得不哭反笑，大笑了一声骂道：“我与那许允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这时金乡公主公主也紧蹙眉头，毫不犹豫地说道：“许允又不蠢，这种事怎么能与伯云（何骏）密谋？伯云这样的人，许允能信得过吗？”

    何骏立刻冷静了一点，尴尬道：“这……”

    陈本拱手道：“殿下勿急，仆只是依律行事。”

    金乡公主冷冷道：“许允不过是血口喷人，伺机报復！先夫得罪了爽府的一些人，许允又与夏侯玄等爽府的人来往甚密，必是想趁机攀咬，栽赃何家。如此简单的道理，休元岂能不知？”

    陈本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许允有供词，仆必须拿人，随后定会查明真伪。”他说罢向向金乡公主拱手，语气忽然加重，“得罪了，带走！”

    何骏被推了一把，几个人在前后左右看着，挟持着他、往门楼那边走。何骏心里焦急万分，万般不情愿朝南边走，他抗拒着扭头道：“阿母，阿母，廷尉那地方，不是人呆的阿，我不想去！”

    金乡公主一脸焦急，向前走了两步，但她没有阻拦官府执法，只好望着何骏道：“卿不要太怕，我会想办法的。”

    这时何骏忽然想到了什么，顷刻间便有一种羞愤与心痛骤然充斥心间，竟然压住了畏惧！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卢氏就在自己面前，被某个同学压在身下、一脸羞愧的红晕；其实不应该是卢氏，意象带来的冲击比这更加强劽百倍。他用力地甩着脑袋，连想像也不愿意去想！

    何骏拼命地挣扎，扭头道：“阿母不要去找人，万勿被羞辱。我宁愿死，也不想阿母那样做阿！”

    他犟不过一群人，只能被推攘着越走越远，但还不放心地喊道：“阿母听到了吗？”

    ……金乡公主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出了门，她只能站在天井里，不顾严寒来回踱着步。

    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金乡公主一清二楚。她知道何骏成天不务正业、浪荡不羁，但毕竟是她自己生的儿子，而且何骏即便一无是处，却对她这个母亲很敬重孝顺。

    不管怎样，金乡公主心里也着急，想赶快把何骏救出来，让他少吃点苦头。

    这时卢氏终于快步来到了前厅庭院，她的衣领还没收拾整齐，估计天气太冷、先前她在午睡。这会才急匆匆地出来。

    卢氏忙问道：“夫君呢？”

    金乡公主遂将何骏为何被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对卢氏道：“我们先去找元明（秦朗）。”

    卢氏却轻声道：“不如径直找秦仲明。”

    卢氏说得当然有道理，秦朗只是宗正、这种事最后还得要秦亮出手才行。这么简单的道理，金乡公主哪能想不到？但她想起何骏撕声力竭的话，还是有些于心不忍，遂不动声色道：“汝也跟我一起去。”

    卢氏神情复杂道：“妾一起去、还不如不去。秦仲明想见的人是阿姑。”金乡公主脸上顿时有点烫，却不好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声“什么意思”，不等卢氏回答，金乡公主犹自说道：“去我长兄家。”说罢便急匆匆地往回走，准备去换衣裳。

    正如何骏听到秦亮被莿杀受了伤之时、表现得幸灾乐祸，秦亮若知道何骏被牵连其中，估计反而会在暗地里高兴。金乡公主一边走，一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没一会，金乡公主便准备好了，带着府上的几个奴仆侍女，轻车简行地前往秦朗府邸。

    兄长秦朗听闻金乡公主来访、赶回家之后，又听妹妹诉说了遭遇。秦朗果然马上提议，叫金乡公主去找秦亮帮忙。

    秦朗知道何骏与仲明不和，但不知道金乡公主居然与秦亮有些说不清的隐晦关系。自己亲儿子的事，金乡公主若还要回避仲明，反而有点欲盖弥彰，会让兄长察觉蹊跷。

    金乡公主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兄长跟自己一起去卫将军府。

    毕竟是他的同母异父妹妹，秦朗不再推诿，立刻跟金乡公主出门，两人带着随从前往洛阳城东北角。

    已近年关，又是大冷天，秦亮果然在卫将军府中。他立刻把兄妹俩迎接到了邸阁。

    金乡公主心情复杂地讲述了事情原委，便在秦亮跟前说道：“我很清楚何骏是怎样的人，他平素确实胡作非为，但肯定不敢参与这样要命的密谋。李丰、许允那些人，也不可能信得过他！”

    秦朗也帮腔道：“敢于密谋谋刺朝廷重臣的人，他们知道后果严重，至少在自己心里会错误地认定、乃出于大义，才敢如此胆大。伯云沉迷享乐，不像是那样的人。”

    秦亮听到这里，点头道：“如果何骏真的与之无关，此事反而无大碍，不用那么急。何骏不会有什么事的，殿下稍安勿躁。”

    他稍作停顿，又道，“我今天早上才去了廷尉府，直接叫陈休元把夏侯玄放了，如果马上又去，会显得有点过于干涉司法。对于廷尉的权威不利，陈休元可能也会不满。不如等他们查明了实情，自然会把何骏放了。”

    听秦亮的口气，他好像不太愿意出手！金乡公主也不怪秦亮，想想何骏的心思，不过是人之常情。秦亮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金乡公主心里能感觉出来，秦亮应该是暗中垂涎她风韵犹存的美色。之前第一次见面，金乡公主主动愿意就范，秦亮却没有趁人之危，可能是想对宗室示好、不想胁迫金乡公主。

    而这次的事与秦亮无关，他可能是想交换？

    但是现在金乡公主带着兄长秦朗一起来的，明显就没有急着回报秦亮的意思。

    金乡公主忙道：“先夫得罪了很多人，此时他们岂能放过何骏，必定会罗织凭据供词，千方百计陷害何骏。纵是何骏不成器，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了……”说到这里，金乡公主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果然秦亮对金乡公主是有好感的，见到她伤心、也好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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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总有办法

    皇帝曹芳要置秦亮于死地，想杀秦亮！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就差一点胆子、在那天亲口喊出“秦亮是奸贼”！如今秦亮却只能装傻，假装不知道，只要曹芳没有亲口喊出来，那便只能忍了……似乎还得庆幸、曹芳没有当众撕破脸。

    李丰等居心叵测的人要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夏侯玄也可能事先得到了暗示。秦亮也只能忍耐，还得亲自去帮忙，叫陈本好声好气地放夏侯玄走。

    秦亮心里确实很生气，不过这些都是必要的妥协，没有办法。只要稍微仔细推敲其中的干系，权衡利弊之后，他便只能这么做。

    但如今何骏这样的废物、曾经还羞辱过秦亮，也要帮他？

    因为秦亮这两天心情不好，比平素多了几分戾气与攻击性，此时即便尽力克制了，却也没太多好脸色。

    若只是权衡利弊，他才懒得管何骏死活。何骏确实不太可能参与那样的大事，但他家也只是自作孽而已，谁叫何晏临死前出卖好友、还攀咬了一群人？

    这事跟秦亮没有半点关系，金乡公主等宗室、也不能把帐算到秦亮的头上！

    不过秦亮看到金乡公主伤心落泪的样子，只见她冰清玉洁的肌肤、颜色鲜明的脸庞上，那幽怨的眼睛里自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着实叫人怜惜。秦亮想起金乡公主去除深衣给自己看过，那略厚的柔软嘴唇、也在秦朗府上给他亲了。毕竟占过金乡公主的便宜，他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秦亮叹了口气，心里稍稍冷静下来。

    最近因为性命受到威胁，他确实比较容易愤怒。但其实想想，此时的处境、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以前他在洛阳像孙子一样，不管是司马家的人还是谁，不公的待遇、他全都得自己消化。那时不也照样熬过来了？

    如今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都见不到的公主，身份尊贵，却还是不得不自己上门。而秦亮只要一句话，就能帮她解决问题！秦亮这么一想，心里的恼怒便又冷却了一些。

    况且何骏虽然与秦亮相互看不顺眼，但既没有深仇大恨，也不是个有威胁的人。如今何骏对秦亮来说，还不如皇位上那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皇帝可恨。

    秦亮终于开口道：“何骏是公主之子，我会提醒陈本，让他考虑到宗室，确保何骏受到公正的对待。何骏不会被冤枉的，殿下不必担心。”

    族兄阿蘇听到这里，便对金乡公主道：“仲明是言而有信的人，他既然这么说，妹可以放心了。”

    金乡公主的声音尤道：“若何骏能摆脱囹圄，我必定不会忘记仲明的恩惠。”

    秦亮听到她的音色语气，觉得似乎是某种暗示？

    他不禁看了一眼金乡公主，但还是没来得及捕捉到她的眼睛里的心意。她的脸虽然面对着秦亮，此刻眼神却已转移到了旁边的阿蘇身上，仿佛是在余光里关注阿蘇。

    但在她乌黑的睫毛下，秦亮仍能感受到她复杂的情绪中、大概带着犹豫与屈辱。

    想想也是，以金乡公主的尊贵身份、以及年龄较长，却只得用色相来获得秦亮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帮助，这样的处境可能真的不太容易让她接受。

    秦亮与金乡公主有过身体的接触，他至今还记得那硌人的感觉。从金乡公主茺恤的反应看来，她显然并不排斥与秦亮亲近。但要她这样的贵妇、甘愿对年龄小的弟弟有一种屈服的心态，可能秦亮此时还有某些欠缺。

    毕竟他虽然打败了司马懿、得到了权势，但坊间仍有一些说法，他是靠了丈人家，或者说他对付司马懿时取了巧。

    秦亮沉思了稍许，又侧目留意到在场的族兄阿蘇，更加认定自己此时的猜测。金乡公主既然说“不会忘记恩惠”，她却没有回报的意思。不然先去找阿蘇做什么，做灯泡吗？阿蘇在这件事上，根本使不上力，原本只需要金乡公主自己来找秦亮就够了！

    秦亮不动声色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说什么恩惠。”

    金乡公主看了一眼秦亮的腰间，微微示意道：“仲明的伤势要紧吗？”

    秦亮淡然解释道：“幸好在当天，我在里面披了一层锁子甲。”他也不是真的对此事看淡，只不过回答的次数多了，便没有了感觉。哪怕就是一颗黄连，放在嘴里嚼许多遍，也会失去味道。

    金乡公主叹道：“我也听兄长说了，没事就好，幸亏如此。”

    秦朗也点头道：“亏得仲明机警，那些人真是胆大妄为！仲明今后仍得多当心。”

    三人在邸阁里谈论了一会，秦朗兄妹不愿留下用晚膳。秦亮也没有过多挽留，最近的气氛不太对，不仅是他自己受了伤，金乡公主也担心儿子，所以没必要聚在一起举行家宴。

    送别时，金乡公主又叮嘱秦亮、好生养伤。她说话的语气与神态都很诚挚，应该是真的关心秦亮，真心不愿意他出事。

    金乡公主与何骏是母子一家人，但她的心思与何骏确实不一样。她若真的仇视秦亮，也不会在沛王面前、说秦亮的好话，让嵇康也愿意跟秦亮来往。

    秦亮把两人送到前厅庭院的长廊上，方才止步。

    王康很快就返回了，追上秦亮，两人一起往北边走。王康感慨了一声道：“出身高门的人，遇到事总是有办法阿。”

    秦亮随口回应道：“那是当然。”

    朝廷也有法律文书、有律令，但终究还得靠人来办事。人们的关系很重要，否则没有那么完善详尽的制度，大家都出工不出力，什么事也别想干成。

    这时秦亮忍不住又说道：“李丰、许允的家势和姻亲也不一般，但神仙也别想救他们。”

    王康的声音愤愤道：“确实该死！”

    既然李丰许允等要秦亮死，秦亮也不可能放过他们。而且事情发生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道义和理由都十分充分，报復起来、没有人会说秦亮的不是。

    秦亮在魏国这么些年，从来不去树敌。即便司马懿家的人被屠戮，秦亮也只是为了自保，而且司马懿兵変对付曹爽时、过程中确实有谋反的行为，后来也走的是廷尉审判的合法流程。秦亮不想给自己找仇家，但若有人主动想弄他，他也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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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有人要害朕

    不两天就是除夕，今年的最后一天，正始七年真正走到了尾声。

    洛阳城四处都烟雾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烧竹简、烧纸和焚香的烟灰气味，夹杂着各种烤肉的香气。祭祀的人一多，烟雾就会累积，无孔不入，到处都能闻到那股特别的、拜鬼求神的味道。

    就连皇宫里也不能例外。

    祭祀曹家祖先、以及有名号的皇后妃嫔时，皇帝曹芳穿冕戴旒，一丝不苟地祭祀。但当郭太后祭祀她过世的母亲时，曹芳就离开了。

    毕竟郭太后的先母不算皇室的人，郭太后也不想与他计较。

    上次郭太后因为先母的事生气，乃因她伤心落泪、曹芳竟然在旁冷笑，由是才激怒了郭太后。郭太后早年就丧了父，母亲与她相依为命，有太多心酸苦辣的回忆，所以她特别上心，也非常怀念母亲。

    而今天曹芳只是拂袖而去、并未表现出嘲讽，何况已经过年了，郭太后遂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及至中午，皇后甄瑶在昭阳殿设宴，邀请郭太后、皇帝来吃饭。平时郭太后都居住在北边的西游园灵芝殿，虽然西游园也属于皇宫区域，但离太极殿庭院、以及太极殿后面的西阁等地方比较远，母子很少在一起日常用膳。

    如今由皇后出面，家宴设在中间的昭阳殿，郭太后与曹芳便都来参加了。

    饶是郭太后对曹芳生气，但曹芳名义上还是她的养子，母子之间的表面关系、最好还是要稍微维系一下。

    家宴上，笑脸最多的人竟然是甄瑶。

    她贵为皇后，但曹芳没什么实权不说、还与她关系不好，当此除旧迎新的佳节，她也只能陪着笑脸从中撮合。甄瑶与郭太后是亲戚，她应该真的希望郭太后母子和睦。

    “咚咚咚……”远处传来了击鼓的声音。甄瑶便用些许稚气的声音说道：“这是宫里的人在驱赶疫疬之鬼，明年大魏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让庶民少一些饥馑病痛。”

    郭太后称赞道：“皇后贤明，心怀百姓。”

    曹芳的神情虽有些凝重，但表现得倒还平静。

    就在这时，宫女端着一晚菜汤上来了，先放在了曹芳面前的几案上。曹芳忽然脸色一变！他那张年轻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睛里充斥着震惊与恐惧。

    郭太后感受到曹芳的反应，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瞪眼盯着面前的菜汤，那菜汤是红色的！

    曹芳愣了片刻，转头看向皇后甄瑶，狠狠道：“汝竟然给朕下毒，汝要毒死朕？”

    他猛地从筵席上站了起来，端起菜碗，毫无征兆地竟向皇后砸了过去！“哐当”一声响，菜碗带着里面的菜肴汤汁、撞到了甄瑶面前的几案上。

    接着便是甄瑶“阿”地一声惊呼，碗砸了个稀碎，里面的菜、汤泼了甄瑶一身。接着她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另一只手的手指，只见削葱一样的娇嫰手指被划伤了、血马上流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放到了嘴里。

    所有人都震住了，宦官宫女大气不敢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如同血迹的汤汁、而鸩酒确实是红色的，人们仿佛正等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佂变！

    过了片刻，依旧跪坐在筵席上的郭太后总算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呆立在旁边的宫女，说道：“把菜汤端过来。”

    “喏。”宫女战战兢兢地小心走过来，把刚端来的另一碗菜汤、轻轻放在了郭太后面前的几案上。

    郭太后蹙眉看了一眼曹芳，拿起一只勺子，舀了一勺里面红色汤汁，然后送到了朱唇边，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了下去。

    “皇后怎么可能下毒？她是汝的皇后！”郭太后吞下菜肴，冷冷地看着曹芳。

    接着她提起筷子，埋头从碗里挑出一筷子菜，将筷子挪向曹芳的方向，示意道，“这是苋菜，味道是腌制过的，汤汁不应该是红色？”

    甄瑶委屈道：“冬天的素菜少，不是白菜就是萝卜。我怕殿下、陛下吃腻了，就叫人把之前腌好存放的苋菜拿了些出来，不想惹怒了陛下。”

    曹芳见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十几岁的他，眼睛里却露出了非常复杂的神情，有担忧、后怕，还有尴尬，全都糅杂在了一起。

    一碗苋菜就能让他反应这么大，必定是心虚！

    之前謀杀秦亮的事，他当然参与了密谋，而且是其中关键的人物！这会倒害怕起来了？

    曹芳没有解释，一拂宽袖，便迈步愤然而去。

    郭太后见他这个态度，顿时怒不可遏，声音也走样了：“汝给我站住！在我面前，还有没有礼仪？”

    曹芳不理郭太后，犹自走出了殿门。

    郭太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仍然无法舒缓心中的恼怒与气愤。郭太后强忍着走到皇后跟前，跪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看：“一会涂点药。”

    皇后甄瑶没有吭声，再看时，她埋着头已是泪流满面。大概是伤心，也可能是刚才被吓坏了。甄瑶虽是皇后，年龄却不大，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女郎，哪里受得了这么一惊一乍的粗爆对待？

    郭太后饭没吃成，倒是吃了一肚子气！

    她本来就对曹芳干的事非常不满，这几天只是强忍着，这会感觉心情几乎彻底失去了控制，就像一批脱缰的野马、在方寸之地横冲直撞，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曹芳想得倒是简单，以为权臣勾结内外、能把他毒死了事？别说杀皇帝，就算废他的皇帝位，此时也没那么容易。

    郭太后在原地踱来踱去，立刻叫上张欢等一众随从，从昭阳殿直接步行去南边的西阁。

    皇帝曹芳平时都住在这里，但这会儿竟然不在。周围的人见郭太后怒气冲冲，没人敢主动说话。不过曹芳十分宠爱的愚婉、张美人在这里，听到风声迎接了出来。

    动不了皇帝，就动皇帝在乎的身边人！这是皇室惩罚的常规手段，以前的皇帝对付太子、皇子经常都这样做。

    何况愚婉、张美人这俩人也不冤枉，她们一向就恃宠而骄，没少谗言皇后！说的坏话之多，恐怕都能写成一本书了。郭太后的目光冷冷地从她们脸上扫过。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她们预感到了不妙，隐约打了个寒颤。

    张美人上次被打之后，知道了畏惧、相比之下已有所收敛。只有愚婉还很骄狂，而且曹芳最宠爱的人、就是她，名字好像也是曹芳给取的。

    郭太后停下目光，盯着愚婉道：“汝不知上下尊卑，极尽谗言之能事，该当何罪？”

    愚婉忙道：“妾没有阿！”她急忙向张美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又向旁边的宫女递眼色。

    郭太后却马上道：“谁敢去报信？来人，把愚婉拖到曝房，打三十棍，以儆效尤。”

    宦官黄艳等人应声，立刻冲了上去，将愚婉逮住。不顾她的讨饶，几个宦官就拖拽着愚婉而去。

    曝房就是宫中染布、浆洗晾晒衣物布料的地方，经常用来惩罚宫女宦官，死在里面的人也不少。所以那地方让宫女宦官们十分忌讳，听说还闹鬼，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在曝房当值。

    郭太后听到愚婉的哀嚎，心里仍不解恨，但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如此少解一口恶气。

    她离开了西阁之后，来到昭阳殿、继续与皇后说话。不料没一会，宦官黄艳就急匆匆地赶来了，禀报道：“殿下，那愚婉身子弱，一口气没上来，被打死了！”

    皇后甄瑶听到这里，顿时一惊，顫声道：“陛下不会原谅我了。”

    黄艳忙跪地道：“请殿下治罪。”

    郭太后蹙眉道：“起来罢，我叫你们打的，你们何罪之有？”

    她说罢叹了口气，只觉心里乱糟糟的，神情随之黯然。即便郭太后这阵子心烦意燥、愤恨交加，今天她也没想着杀人。出了岔子，非她所愿。

    但这样的日子里，堂堂皇后竟被如此对待、还见了血，他曹芳就做得不过分吗？

    ……曹芳这时也赶到了曝房，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宠妾，急忙跪坐在旁边、将她抱起，“小婉，小婉。”曹芳唤着她，却已听不到一点回应。

    西红柿

    愚婉的身体还没僵硬，还是软的，就像活着一样。曹芳伸手轻轻拍她的脸庞，接着拿手指在她鼻间一探，这才意识到，愚婉真的死了！

    曹芳把她放下，又想继续抱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仰起头，想哀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抬头只能看到宫阙重檐上、冰冷白茫茫的积雪。

    周围的随从都面露悲切之色，默然看着皇帝。曹芳悲从中来，不可自拔。

    毕竟是亲近的人，曹芳的感受十分直观。比起为他效忠的李丰许允等人下狱，愚婉之死带来的伤心情绪更为强劽。

    曹芳又想到自己贵为天子，堂堂皇帝，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不住！妖妇不是在杀愚婉，而是在诛曹芳的心阿。

    这算个什么天子？他恨，恨不得立刻手刃权臣，夺回属于自己的大权。此刻就想杀人，杀得血流成河，让万人为愚婉陪葬！

    悲愤之下，曹芳满面通红，愤怒地吼道：“母子之义，从此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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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除夕之味

    如同往年除夕在洛阳的光景一样，秦亮送出去了很多礼物，也会受到许多回礼。不仅送家人和亲戚，同僚、好友、属下都有份。其中给属下的礼物主要是财货，相当于年终奖。

    不过如今秦亮来往的圈子进一步扩大，人太多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亲自上门送礼，而是派府上的属官佐吏代劳。礼物里依旧有一条鱼，里面藏着有祝福词句的尺书。

    祭祀、家宴一样少不了，族兄秦朗要在自己府上过年，不过长兄秦胜夫妇来了的。本来就是亲兄弟，好不容易都在洛阳，自然要一起吃团圆饭。

    到了晚上，秦胜、王康以及他们的家眷才告辞，各自回家守岁。

    秦亮的卧房分内外两屋，他就在外屋准备了泥炉，油灯，一些干果，遵照着习俗，与家眷守着灯闲聊。

    温暖的屋子里，泥炉里冒着颜色鲜艳的火光，空气里飘散着干果咀嚼之后的香味，让人觉得挺温馨。

    王令君的生孕都七八个月了，秦亮担心她的身体，便叮嘱她困了就进屋睡一会，大伙就在外屋陪着。孕妇好像有点嗜睡，夜深后，她确实有点熬不住，便听从秦亮的劝说，进去睡觉。而翁氏带着的阿余只有一岁大，小孩更不能熬夜，早早就睡了。

    莫邪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到晚上就打瞌睡，坐着都能睡着。

    秦亮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玄姬闲聊，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仍是一副休假过节的轻松模样。不过今年除夕的心境，确实不怎么愉快。

    腰上的伤口虽是皮外伤，但才过去几天时间，陆凝给他缝合的线还没拆。

    不仅是这件事，别的事也有些沉重。好几万魏军精锐、仍在江陵敌境，至今秦亮还没收到王凌撤军的消息。还有东关死了一两万人，其中牵涉到的家庭人口更多。

    一想到无数士家还在丧期，如此佳节、秦亮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已经发生的事，他也不愿再去多想。但尚未发生的事，隐约也很复杂！

    现在就等毌丘俭回京述职，只要用温和手段安抚好毌丘俭、夺了他的幽州兵权，事情才能让人暂时放心。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大将，最近却叫秦亮非常上心。

    与之相关的，秦亮还在琢磨程喜。征北将军程喜驻扎在蓟县（北倞），属于幽州的地盘，如今也得想办法拉拢程喜。以便在毌丘俭卸任左将军、幽州刺史时，能受到牵制，让事情进展更顺利一些。

    程喜有个问题，曾陷害了杜预的父亲杜恕。如今秦亮帮杜恕平了反，可能会引起程喜的不安。

    秦亮守着炉火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好，年一过，便尽快派出使者、前去面见程喜，对程喜进行安抚。毕竟程喜曾结怨过的人、可不止杜恕，还有并州的田豫；程喜应该希望能得到一些朝廷不算旧账的许诺。

    小书亭

    就在这时，秦亮趁着火光转头一看，果不出其然，莫邪坐在筵席上、歪着头靠着木柜，已经睡着了，睡得很香。

    不过屋子里除了莫邪，还有江离等人。

    秦亮顾不得那么多，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便掀开木门，来到了外面。夜色中天井里的积雪、白光隐约可见，他吸了几口冷空气，似乎能缓解心中闷闷的感觉。

    没一会，玄姬也披上裘衣走了出来。

    秦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阁楼，心里立刻想到高处呆一会，可能心胸会开阔一些。他便对玄姬道：“我们去阁楼上看灯火。”

    玄姬那双瑞凤眼很明亮灵动，好像会说话一样，她向秦亮投来一个眼神，立刻就仿佛包含了许多内容。

    秦亮这才想起，当初在六安城时、两人在郡府的望楼上干的事。记得他们忽然推开窗，外面满天灯火仿若银河。在古代很难看到那样的场面，玄姬的印象应该挺深。这会她似乎想起了旧事。

    饶是两人已很熟悉了，玄姬有时还是有点羞意，她没有吭声，不过提着灯跟着秦亮来了。

    二人来到阁楼上，推开一扇木窗，观望外面的夜景。却发现这里的灯光，看起来竟然不如那夜的六安城壮观。

    洛阳城的繁华、当然远超六安。但六安郡府中那座望楼、几乎是全城最高的建筑，视线更加开阔；另外卫将军府这里的位置也不利于看城中的景色。

    北边是武库、太仓等机构，然后就是城墙；东边是东宫。东宫此时没有主人，而且占地极广、没那么多密集的房屋和灯光。加上一些宫阙高楼的阻隔，晚上看不到什么东西。

    秦亮寻思片刻，便轻轻拉着玄姬的手，来到了阁楼南面。重新推开一扇窗时，果然能看到更多远处的灯火。

    玄姬的眼睛里，映衬着油灯的亮光，此时也露出了欣喜之色。

    秦亮不禁从后面拥抱住玄姬，把手伸进了她温暖的裘衣中。玄姬身材凹凸有致，而且身子很软，她虽然已二十多岁了，不过在秦亮眼里仍是软妹子。

    这时玄姬忽然道：“仲明身上有伤，别这样，要当心一点。”她接着转过头，柔声悄悄说道：“明天卿到我那里来，我到上面，免得碰着卿的伤口。”

    秦亮只得点头应允。

    玄姬又道：“仲明好像有心事呢。”

    秦亮随口道：“在亲近的人跟前，果然掩饰不住情绪。说来太复杂了，不提也罢。”

    玄姬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她喃喃说道：“每当除夕，总是能想起好多事。有时候是充满欢笑的场景，有时候是愁眉苦脸的冷清。”

    秦亮“嗯”了一声，安静地倾听着。

    他的心绪也暂且抛弃了满脸胡须的毌丘俭大汉，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的个子一会高、一会矮，穿梭在节日气氛的院子里、穿梭在光阴里。

    这时他回应了一句：“说的是外祖罢？”

    玄姬轻声道：“还有阿母。有阿父的除夕，总是很欢乐；但他忘记了的时候，家里便十分冷清。尤其是这样的日子，还能听到别家传来的笑声。”

    “唉。”秦亮叹了一声，拥抱玄姬的手臂稍微箍紧。他想了想说道：“今夜一过就是春天了，外祖很快就会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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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南国春季

    节日只是人为的标记，而自然是渐进的。不会出现昨天腊月就该冰天雪地、今天正月就要春光明媚。不过按照季节划分，正始八年的春天，着实已经来临。

    江陵城外的王凌已经收到消息，尚书右仆射李丰、侍中许允勾结内外，意图在朝堂上莿杀卫将军秦仲明，发动佂变！

    事情虽未成功，相干人等都已被廷尉逮捕问罪。不过此事又在王凌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旁的王公渊看完书信，感慨了一句：“难为仲明了。”

    王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公渊的意思，大概是说东关之役、江陵攻城战的无功，连累了秦亮。

    公渊说得似乎没错。前线接连失利，尤其是东关王飞枭损失惨重，必然会影响到国内的形势。此时不知有多少人、想质疑掌握军政大权的辅政者，又不知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

    李丰许允不过是其中表现最憿烈的一些人，他们没成功、事情却并非就解决了。世上最多的人，还是满肚子牢骚和不满，但是因为一时无法聚拢实力，或者不敢冒险，没露出水面而已。

    王凌走到帐外，抬头观望着远处的光景。

    去年腊月的时候，江陵也下了雪；积雪已化得差不多，此时空中正飘着小雨。蒙蒙的雨幕深处，残破不全、如同废墟一般的江陵城，依旧矗立在视线中。

    小雨似乎慢慢浇灭了城中零星的火堆，却仍残留着烟雾、飘荡在空中。如同王凌的心，长时间被钝刀子慢慢割伤了。那一缕缕烟雾升到空中，与如雾似雨的绵密小雨搅在了一起，一时叫人难以分辨。

    王凌终于忍不住吐出心中的一口恶气：“毫不要脸，纯做乌龟。只因一直拖延时间，竟又让竖子成名！”

    那朱然也是个老将，但年龄确实比王凌小，王凌叫一声竖子，朱然也当得起。

    就在这时，在南边设防的孙礼骑着马、找到了王凌的旟旗。见到王凌在大帐外面，孙礼便下马步行了过来。

    几个人一起观望了一番雨中的破城，孙礼终于开口劝道：“大将军，我们不如退兵。”

    王凌不置可否，亦未马上拒绝。他此刻心里是百感交集，还在自己消化。

    其实一个多月前，王凌已经发觉，这次攻打江陵、正是一嘴啃到了硬石头上。但此番出征阵仗很盛，耗费靡大，他不想半途而废。

    然后又同意了王飞枭、胡质等人在东线请战。当时王凌有过多方考虑，但如今回想起来，他也想从别的方向弥补失败、这样的心态还是影响了决策。

    结果输得更惨！眼下已面临，无论如何也不得不离场的尴尬处境。

    公渊的声音也道：“看样子，江陵城一时半会打不下来，我们耗下去似乎没什么好处。要不了多久，春潮水涨，天气渐渐变得湿热，各处水网通航，对我们更加不利。父亲应早作决策。”

    王凌终于长叹了口气，点头道：“召集诸将，安排撤军罢。”他回望工事后面的一架架投石机，又道，“这些东西太重了，烧了再走。”

    ……

    江陵城的守军也不轻松，城池毁了大半，朱然必定高兴不起来。

    但东线濡须坞的诸葛恪等人，倒是整天兴高采烈、弹冠相庆。

    这边没有发生死缠烂打的消耗战。先是对峙了很长时间，但真正开战，最重要的战役也就一天一夜，后面的角逐也只是相互追逐的小规模战斗。

    诸葛恪上书建业，认为魏军东线精锐损失惨重，已经退回寿春，吴军应乘胜追击、增调兵马攻打合肥新城。

    孙权没有正面回复，只是下令诸葛恪等人、在濡须坞建造各种攻城器械，接着又派侍中孙峻前往视察。

    朝中大臣对诸葛恪的主张、几乎全都反对！唯有孙权的态度不明。合肥城，确实吴国皇帝孙权的一块心病，这么多年来他惦记合肥、已吃过好几次亏，却一直未能如愿。

    外都督马茂曾为孙峻出谋划策、有效地帮孙峻解决了一些麻烦，如今很受孙峻重视。此番出巡，马茂也在孙峻的身边。

    孙峻在濡须坞附近溜达了一圈，参加了诸葛恪为他们准备的野味宴席。诸将的兴致很高，各种回忆讲述东关之役的事，笑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丁奉在酒席上说，此役十分美妙。唯一的遗憾，曹魏主将不是秦亮，惜与击败曹魏名将的机会、失之交臂。丁奉以为这么重要的大战，应该是秦亮带兵的。

    相比立了大功的诸将，客人孙峻倒有点强作欢笑。

    除此之外，马茂也闷闷不乐。他的心仍然是魏国人，如今看到魏军死了那么多人、魏国大败，他心里当然难受。

    几个人看了一番前线的情况，次日就离开了濡须坞南下，走的是陆路，要等到大江边上再乘船渡江。

    孙峻等人带着一众随从将士，刚到浦子山附近，便在大路上碰见了一对男女，都是庶民。男女路人见到马队，早早已避让到大路外面。

    部将上前盘问了一番，没一会就过来禀报：“二人是兄妹，乃石头城附近的百姓，都是吴国人。他们有官府的过所，汉子声称，他要去蒲之山寻妹夫。”

    孙峻心情不好，立刻说道：“我看他们恐怕是乔装打扮的奸细！”

    部将一脸茫然。旁边的马茂听到“奸细”二字有些敏感，接着又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孙峻。

    哪里看出来是奸细的？身边的马茂就是奸细，马茂却觉得两个普通的路人似乎没什么问题，即便真的是奸细、只问了这么几句话也无从判断。

    马茂心道：我看汝倒是没事找事！

    孙峻回顾四下，发现不远处有几间破败的茅草屋，便道：“把那两个奸细带过去，我亲自审问。”

    部将抱拳道：“喏。”

    没一会，几个人就来到破屋内，那对男女也被押进来了。

    孙峻找了块石头，坐在上位，斜着眼睛审视了一番路人，却又不开口问话。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弯腰拜见。

    这时孙峻终于开口问道：“你们是兄妹？”

    汉子点头道：“是。”

    孙峻想了想，指着汉子道：“汝去，帮她脱衣裳。”

    汉子脸色一变，愕然道：“仆岂能做如此禽兽之事？”

    孙峻没由来地忽然大怒，“唰”地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他伸手就把住了腰间的环首刀柄、拔出了一截。汉子急忙讨饶。

    马茂皱眉看着孙峻脸上的怒色，寻思孙峻与他的同姓堂姑有歼情，听到是“禽兽之事”，因此以为这汉子是在骂他？

    但马茂这样的作为，十分不讲理！如果汉子歼婬了身边的妇人，那便可以说两人不是兄妹、说谎欺骗了官员，进而被认定是奸细；反之，他们违抗了孙峻的命令，也可能被孙峻怒而杀之。

    孙峻身边的部将也是看热闹，声色俱厉地帮腔呵斥二人。

    马茂实在看不下去，遂上前对孙峻低声道：“仆有话要说。”

    马茂好不容易攀附上一个吴国宗室，他不想得罪孙峻，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希望能帮到这对无辜而倒霉的男女。

    孙峻听罢从石头上起身，还不忘一脸杀气地指了一下那俩人。

    马茂找借口打断了孙峻的“审问”，来到外面后，寻思一番，便开口道：“大将军（诸葛恪）在东关之役方立大功。即便陛下有意攻打新城（合肥），也不可能再叫大将军主兵。将军回朝奏报时，应考虑陛下的心思。”

    马茂忽然把孙峻劝离屋内，竟说起了这样的话题、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这番话、无疑对孙峻是有用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考虑周全，能揣摩出陛下的心意。

    譬如孙峻的盟友、同时也是情敌的全琮，便曾卖力举荐周瑜的儿子，结果在皇帝孙权那里触了霉头。孙权当着全琮的面，骂周瑜之子人品败坏。周瑜曾为孙权立下汗马功劳、尤其是赤壁之战时，但孙权一向对周瑜十分忌惮，哪怕周瑜早就死了。全琮不顾及孙权的心思，当然容易被骂。

    孙峻踱了几步，点头道：“卿所言有理。”

    两人谈论了几句，马茂便趁机劝道：“我们尽快回建业罢。”

    但孙峻还没忘记屋子里的“奸细”，犹自返回了屋子里。接着里面就传来了孙峻等人的笑声，其欢乐的声音，比在诸葛恪那里赴宴还要开怀。

    孙峻与诸葛恪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过在太子与鲁王之间，两人的立场不同。所以孙峻虽然表面上与诸葛恪的关系还行，实际上极不愿意看到诸葛恪坐大，甚至巴不得想看诸葛恪倒霉。

    过了一会，孙峻的声音便道：“果然是欺瞒吾等的奸细，杀了！”

    马茂听到这里，顿时双手握紧了拳头，他仰头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冒出了一个强劽的想法：他好想回魏国。

    这时马茂终于忍无可忍，迈步走进了茅屋，径直劝道：“将军，算了罢。我们又不是校事府的人，不用管这些事。”

    孙峻愣了一下，目光在马茂脸上观察着。

    马茂一直讨好恭维孙峻，今天算是产生了隔阂。原因很简单，马茂如果表现出看不起孙峻所作所为，那么孙峻反过来也会对马茂反感。

    不过孙峻权衡了片刻，还是点头道：“既然马将军开口，不能不给面子，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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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大痲烦

    春暖花开、冰雪渐融的时节，何骏总算从廷尉监牢里出来了。

    做九卿宗正的舅舅秦朗，也来到了何家宅邸，见到何骏便说了一句：“案情并不复杂，不过是因为有人故意栽赃。只要让伯云受到公平对待，避免廷尉用屈打成招等手段、凡事要找真凭实据，伯云正该无事。”

    秦朗故作淡定。最高兴的人还是阿母金乡公主，她脸上带着笑容、眼睛却有些湿润，声音异样地说道：“回来了就好，他们没打卿罢？”

    何骏犹自让阿母在身上检查了一番。他好生生的，但神情有点颓然，说道：“没有，就是有点吓人。”

    卢氏道：“夫君先换身衣裳。”

    何骏没多少劫后重生般的狂喜，反而心情有点低落。

    阿母金乡公主没提其中内情；但以前就习惯了、有事便立刻找关系的何骏，很容易就猜到，阿母肯定是找了人！

    否则何家得罪了那么多人，何骏去了廷尉那地方、怎么可能一点事也没有，这么快就出来了？

    何骏的感受十分复杂。按理秦亮与他有隙、相互鄙视对方，却仍然在关键时候愿意帮他，他应该感激才对。

    然而何骏无法领情，他总觉得秦亮的动机很龌龊，居然惦记着他的母亲！

    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人、甚至几乎撕破脸的关系，却要何骏万分敬重的阿母去求那人，此中难受、不足为外人道也。就好比酒醉了已经吐出去的东西，现在要自己舔回来？

    何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金乡公主正在与秦朗说话：“我们本应在府上设家宴，不过毕竟丧期未过，不太恰当。”

    秦朗的声音道：“算了，家宴也只有我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吃饭。仲明不会来的。”

    察觉到何骏走进厅堂，金乡公主侧目看了一眼，果然没有多说秦亮。何骏被逮之时，情绪憿动地叮嘱过阿母、不要去找秦亮，阿母应该记得。

    秦朗解释道：“不是别的原因，妹不用多想。只是因为仲明最近很忙碌，也可能没有心情。朝廷有大痲烦了！”

    金乡公主忙问：“朝廷又出了什么事？”

    秦朗道：“事情很多。扬州王都督等大败、死伤惨重，大将军在江陵正在撤军，这些事你们应该都已知晓。

    最近还有奏报，诸葛恪在濡须坞还没撤走，正在建造军械，据说在仿制大魏的投石机！凉州的胡族、羌族忽然反叛，蜀汉正在向凉州方向增兵。

    雍凉都督郭伯济拿不准情况，蜀汉究竟会出动多少人马。郭伯济生怕蜀军以举国之力、趁机北伐，遂急报朝廷，欲请中军增援西线。”

    他顿了一下，喃喃道：“吴蜀两国同时有攻势，好像商量过了一样！”

    在何骏出狱的高兴时候，秦朗谈论起这些事、却神情凝重。金乡公主也受到了影响，关切地问道：“大魏家大业大，应该不怕外患罢，境况很危险？”

    秦朗皱眉道：“大魏的人口国力自是最强，但也经不住各个方向折腾，尤其是这种时候。中外军主力在大将军手里，正是兵马疲惫之时；扬州、青徐、兖州的人马刚经历大败，损失很大、且士气低落。此番正是朝廷虚弱之时。”

    他的声音降低了一些，沉声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国家可能还承受得了，但执政者却不一定。强盛的大国，往往并不会被外敌攻破，危险常来自于内部。”

    别看秦朗那乌黑粗亮的山羊胡、反而没多少勇悍之气，说话的声音也不够粗犷，但秦朗其实很擅长带兵打仗，对兵事很有见解经验。

    金乡公主当然相信兄长的判断，她的眼神里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秦朗则“唉”地长叹了一声。

    虽然金乡公主、秦朗，与大将军王家的关系不大，但他们和秦亮关系不错，好处也得到了照顾。尤其是秦朗，能重新回朝做到九卿，全靠秦亮。

    何骏也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被捉进廷尉府没多长时间，出来之时、大势又要发生剧变了？

    此刻何骏却没法一心一意地幸灾乐祸，他的心情再次变得复杂，只是感受又与刚才的五味杂陈、不太一样。

    想到那群执政者有危险，一旦完蛋，秦仲明也要跟着完蛋，何骏不禁有了快感！这样的感觉很直观，宛若把手伸进雪堆里、便能感觉到寒冷一样简单。

    但稍微冷静一琢磨，既然阿母舅舅都忧心忡忡，何骏以后的下场可能也不太好。到时候何家的仇人再度报復，再找人救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危险的消息、报到了郭太后跟前。

    左将军、幽州刺史毌丘俭奉诏进京，人马刚过邺城，毌丘俭见过了从洛阳过去的密使之后，竟忽然掉头回去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而张欢得知消息、来自中书监王明山，所以郭太后是最早知情的人之一。

    大魏的系统有很大一部分承袭于汉朝。收发奏章的官员起初是尚书，后来汉朝皇帝为了集权，又设立了中尚书；这便是中书省的由来。

    奏章依制是直接送到中书省，曹爽时期又改为尚书省、先给曹爽看。现在则是先送到尚书省，然后也要送到中书省。所以邺城的奏报进京后、中书监那里的消息是比较快的。

    然而郭太后早早知情，也没多大的作用。她只能干着急，情急之下脱口道：“毌丘俭想干什么？”

    她并不是要问张欢，张欢一个宦官哪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上位问话，张欢又不能不回应，只得支支吾吾道：“仆不知。”

    郭太后终于强自稳住心神，片刻后维持住了仪态。在宦官面前，确实没必要表现出太多情绪。她缓缓说道：“等一阵子，他应该会上书解释缘由。”

    张欢忙道：“殿下所言极是。”

    郭太后转头一看，又留意到了另一个宦官，便是新任黄门监黄艳。原先的黄门监是苏铄，已经到了廷尉监牢里等着砍头。这个职位比较重要，郭太后很快就重新安排了亲信、由黄艳担任。

    黄艳的眉毛长得向两边倾斜，让他的面相有些滑稽。他给郭太后讲述洛阳发生的逸闻趣事时、既有动作也有神态，表演惟妙惟肖，所以很早就在郭太后身边。

    但今天，郭太后显然没有闲心观赏黄艳的表演。而且黄艳也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站在那里一直没吭声。

    郭太后沉默片刻，便抬起宽袖轻轻一挥，说道：“我知道了。”

    张欢见到她的动作，便揖拜道：“仆请告退。”

    郭太后这时才看着窗外的景色，头也不回地说道：“有什么话就说罢。”

    身后的黄艳这才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仆听说了一件事。去年除夕，陛下在曝房见到愚婉之时，曾说了一句话，从此与母后的母子之义、恩断义绝！”

    郭太后立刻转过身来，冷冷道：“为何现在才说？”

    黄艳忙弯下腰道：“仆也是昨天才听到风声，又找人暗中查了一下真伪。那天在曝房里的宦官宫女，都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们应该有畏惧心，害怕担当离间殿下母子之情的罪责，故而过了一阵才传出话来。”

    最近郭太后听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此时曹芳说过的绝情话、仿佛就像骆驼背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刹那之间、郭太后的情绪有点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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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好一阵没有出声。黄艳也不敢多嘴，弯着腰低着头，犹自站在旁边。

    郭太后忍不住寻思，难道毌丘俭见的密使、是宫里的人？

    她在木窗前踱了几步。琢磨着，宫里的宦官宫女、一般不敢离开皇宫太久，如果真的有人能凭借皇帝的口头诏令、跑到邺城那边去，那便有迹可循。

    郭太后终于开口道：“汝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宫里的人离京。”

    黄艳面露诧异之色，随即急忙拜道：“喏！”

    然而郭太后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密使也不一定是宫里的人，宦官宫女或许可以先与洛阳的朝臣联络、然后由外臣派亲信北上？

    不过郭太后的命令已经说出口了，让黄艳先查探一下，也不是坏事。

    郭太后并不怎么管军政大事，然而她此刻还是很心慌。这些年来，她见过一次又一次的大權更替。若是现在再次发生，她与秦亮、阿余等人，必定全都没有好下场！

    大将军王凌出征之后，秦亮负责镇守洛阳。不管是郭淮的急报、王飞枭的奏章，还是毌丘俭半路北返的消息，秦亮肯定知道，多半还比郭太后先得知。

    此时此刻，面对如今处境、却不知秦亮有没有办法。

    郭太后忽然很想见秦亮一面，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之后、便愈发强劽！就好像偶尔她想吃某种东西，没有什么理由，却会一直想着、直到满足愿望。

    她仍旧在窗前踱着步。只见灵芝殿外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些，残留的雪迹十分不规则，反而显得很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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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湖蓝色

    已有一阵没与甄夫人见过。秦亮看到信号，又去甄夫人的别院、相见了一面。

    如今秦亮很少再去王家宅邸、路过宜寿里外面，因此他与甄夫人的暗号换了地方。放到了洛阳东北角这边的永安里、南边的那段里墙。

    若是在秋季，那个位置最好确认，通过气味。记得每年秋季，那里就会飘荡起一片浓郁的桂花香，桂花香味的辨识度非常高，闻着很上头。

    大概是因为刚见了甄夫人，秦亮在某一瞬间、不知怎地想起甄夫人穿过一身衣裙，上衫的颜色很有意思，大概是烟绿色。多半是天然染料不够明艳的缘故，那绿衣的料子，绿中泛蓝、泛灰，色泽有点奇怪。

    这两天秦亮想的东西太多了，睡眠质量相当差，整夜都在做梦。当晚他就做了许多破碎的梦，场景之间毫无关联。

    不过梦境似乎常有由来，还是能在现实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譬如其中有一个梦境，秦亮便梦到了一只英雄牌塑料钢笔，颜色有点奇特，不蓝不绿，似乎叫湖蓝色。

    他醒来后觉得很奇特，因为即便是前世、他也有好长时间没用过钢笔了。循着回忆的线索，他似乎想起了在很早很早以前，邻桌的漂亮女同学、就曾有过那么一支钢笔。秦亮连那女同学的相貌都记不清了、名字也许久想不起来，唯独那钢笔的塑料颜色，十分清晰地留在了记忆里。

    之所以会忽然梦到这样的场面，他又觉得，可能是白天见甄氏时、想起了甄氏穿过的那件衣裳的颜色。

    秦亮清醒之后，对于这些莫名的意境、他也没再多想，毕竟有更多的事要思考。要说他对此时的形势一点也不担心，那必定只是表面上、为了做给身边人看而已。

    《基因大时代》

    不过到了下午，他还是乘车出门，去了永安里北边、卫将军府后面的一条街。因为在昨日，他便与甄夫人约定好了时间地点。

    如同在六安城郡府时那样，府邸附近的大多房屋都被卫将军征用了。

    虽然这里是大魏都城洛阳，但好在这里的房屋又破又旧，很容易与屋主达成买卖。以前曹爽任大将军时，对大将军府进行过扩建，必定霸占拆掉了许多民房，剩下的房屋没占、但也没人愿意去修缮。

    地方很近，秦亮让吴心停车之后，步行了一小段路。

    路上的积雪融化了大半，天空虽未下雨，道路却很泥泞。幸好这里的路面铺了砖石，否则恐怕还会有淤泥，更加难走。便像是在稻田里行走那样，一脚陷进去很深，湿泥虽滑却很緊，尤其是赤脚的时候，被淤泥緊緊箍住仿佛有拽力，每一次要把脚提起来都挺费力，那样走路更加艰难。

    前面的木门的边边角角、有风吹日晒后形成的污垢，看起来有点腐朽古旧。秦亮沿着泥泞的路，小心地走上前，然后进了院门。

    秦亮先看到了甄氏，两人关上院门才揖拜见礼。他接着往里面瞧了一眼。

    甄氏也随之回头，接着轻声道：“来了的。在屋子里面，不用叫她，我们过去就见到了。”

    秦亮不禁脱口道：“真的来了阿。”

    甄氏道：“殿下住的地方在西园灵芝殿，北边的景阳山就在华林园（芳林园，避讳），去华林园挺近的。华林园是皇室的园林，不属于皇宫之内，殿下以前却也经常去那里散心。”

    秦亮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现在到春天了，那些没什么忧愁的人，都跑去了城外踏青。殿下去华林园走走，倒也不奇怪。”

    相比甄氏以前的紧张畏惧，如今从她的神情语气看来、好像减少了许多。甄氏原先比较忌惮司马家和曹爽，而如今的王家、在她看来则是秦亮的盟友，直觉上似乎没那么可怕？

    不过秦亮与郭太后还是很谨慎，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见过面了。见面的地点也只限于皇宫里。

    甄氏道：“华林园（芳林园）中有一大片湖泊，比西园这里的灵芝池大得多，名为大海。那片水域连通了东宫里的湖泊，实为同一片水域，在东宫的部分叫苍龙海。

    所以华林园与东宫是有门相通的，当初修建这些地方、可能也为了方便皇太子到皇家园林里游玩，便于皇室的人在华林园享受天伦之乐。”

    甄氏经常进出皇宫，说起来如数家珍，比秦亮还要熟悉。秦亮不仅不熟，其中的皇家园林、他连去也没去过，经常去皇宫的地方，只是“殿中”区域，以及太极殿庭院。

    甄氏的声音道：“而卫将军府所在的永安里，紧挨着东宫，只有一墙之隔。东宫如今没人居住，门楼的守卫很少，且都是秦将军安排的人。”

    秦亮点了点头，他之前考虑到了来自皇宫方向的人、夺武库的微小可能。不过可能性确实微乎其微。

    甄氏接着说：“殿下去华林园游玩，在大海岸边时，遂‘临时起意’沿着大海去东宫。到了东宫，她趁着在宫殿里休息，便装扮成侍女，跟着我出来了。将军不是叫人打过招呼，叫将士不要阻拦我进出东宫吗？”

    她想了想道：“这个法子倒是顺利，不过妾觉得，殿下身边那些亲信近侍，多半能发现殿下此时已不在东宫。”

    确实有无法避免的疏漏之处，但人都已经出来了，即便冒险，秦亮也不想再多纠结。

    他便说道：“至少外朝大臣无法直接知情，皇宫里的密事，与外面总是隔了一层。何况殿下出宫，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去哪里。”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天井一侧的檐台，走到了里面。

    郭太后似乎听到了说话声，打开了一间屋子的木门，站在了门槛旁。

    秦亮抬头看过去，脚下顿时稍微慢了一些。

    倒不是因为在古朴而破败的建筑反衬下，郭太后美艳的脸依旧光彩照人，主要是她身上穿着甄氏的衣服、便是那件烟绿色的宽袖上衫。

    秦亮其实不太喜欢去想那些玄乎的东西，但此时他却有一种冥冥之中、有什么关联的错觉。他的心里、也浮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神秘；便如同这座院落，一看就没人常住，各种木料砖石的气息、很有点年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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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冷酷的慰藉

    一连两夜都没睡好，醒过无数次、做过许多梦，十分影响秦亮的精神状态。不过他向郭太后走近的时候，特意把眼睛睁大了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惫。这简直是秦亮的本能反应。

    因为他刚从大魏朝醒来时，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一次新的人生，便曾回顾前世循规蹈矩、谦逊勤勉的一生，以及糟糕的人生体验、毫不美好的结局；那时他就下定决心，告诉过自己，这回一定要自信，并且要胆大放肆，好人没有好下场。

    性格很难彻底转变，但秦亮有意识地、确实改变了很多。

    于是他与郭太后见面时，表现得还算从容镇定，好像一切都成竹在胸。

    郭太后也留心多看了他一眼，向甄氏轻轻侧了一下头，却对秦亮说道：“我有话与仲明说。”

    甄氏立刻道：“你们好不容易见一面，先说说话罢。”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甄氏，点头向她示意。

    只见甄氏的瓜子脸上的妆容艳丽。郭太后的打扮反而挺素净，尤其是她那身烟绿色的上衫、配上深色的长裙，本就是甄氏的旧衣服。大概是因为郭太后要装扮成侍女、混出东宫的缘故。

    不过郭太后的嘴唇上涂了胭脂，她好像很喜欢把唇涂得很红、且特意不涂嘴角。加上她那秀丽雪白的下巴，确实挺有韵味。

    甄氏的衣裳都精心裁剪过，哪怕是素雅简洁的衣服，看似寻常、实则十分浪费料子。收腰的裁剪对郭太后没什么问题，但胸襟显然太紧了。郭太后鼓囊囊的胸襟侧面，料子绷起了一道道折痕。

    她个子高挑，仪态依旧端庄，哪怕没有穿宫廷蚕服，也隐约能让人想起她在庙堂上的仪表。

    郭太后为秦亮生过阿余，但是秦亮很久没亲近过她，此时一见面，秦亮竟马上就想那事了。他有时候便是如此，不分气氛和场合，随时都有可能胡思乱想。

    不过郭太后显然心情不佳，她的眼神便很明显。

    甄氏出门之后，郭太后端着的表情松懈下来，从声音听着、情绪有点崩溃，“除夕那天，我真没想杀愚婉。皇后是皇帝的发妻，总是被人说坏话、被冷落甚至粗爆对待，皇后也可怜。我本也对皇帝的作为不满，只是想惩罚一番愚婉，让他们有所收敛。但没想到，她就这么被打死了。”

    愚婉是谁？秦亮只能从郭太后的话里猜测，多半是曹芳身边的宠妃。若非皇帝的女人，也没法掺和宫斗。

    秦亮耐心地听着，没有出言安慰，不过把手放在了郭太后的削肩上，感受她柔软肌肤触觉和体温的同时，抚摸的动作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郭太后仿佛总算找到了个可以倾述的人，情绪再也不再伪装，顫声道：“毌丘俭过邺城之后，私见的那个密使、可能与皇帝有关。现在皇帝对我愤恨万分，他当众大喊，要与我的母子之义、从此恩断义绝！”

    “呵！”秦亮听到这里不禁冷笑了一声。

    郭太后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秦亮的脸。秦亮的颧骨稍高，俊朗的脸颇有棱角感，不过线条也不是特别硬朗。

    秦亮顷刻收住笑意，好言道：“他并不是殿下亲生的，我记得他以前与殿下的关系也不好，何必在意他的话？”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古朴简陋的屋子，幸好旁边有两张新筵席，几案也收拾干净了的。他便搭着郭太后的削肩，说道：“我们坐下慢慢说。”

    郭太后抚了一下长裙，端庄地跪坐到筵席上，声音有些哽咽，叹声道：“虽非亲生，总是我的养子，我此前仍愿维护他，愿他好生坐在皇位上。”

    她平时算是大气的人，不过毕竟是妇人，好像更加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容易看得太淡。

    郭太后接着说道：“在这样的时候，我没能稳住宫廷，反而出了节外生枝的事，唉！”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说道：“毌丘俭见的人，不一定与皇帝有关。朝廷内外不服我们的人，并不少。有些事不是某一个细节的问题。”

    郭太后立刻侧目，直视观察着秦亮的脸。

    秦亮也转头看着旁边的郭太后，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能如此直视她的脸，在朝堂上肯定不行。

    郭太后不禁问道：“最近那些消息，仲明都知道罢？”

    “知道阿。”秦亮故作轻松，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我都不用去尚书省，自会有人径直把事情报到卫将军府。”

    郭太后问道：“仲明是怎样的想法？”

    秦亮忽然想起了博弈中的一个经典模型，遂开口讲述道：“有五个盗匪，抢到了一箱金饼、共一百枚，他们回到山林后就开始分赃。

    规矩是这样的，第一个人提出分配的法子，如果没有半数人同意，则会被杀掉；默认是人多的一方、能打过人少的。若被杀掉，则第二个人提出新的法子，直到法子得到至少半数人的同意，并执行。”

    他接着问道：“第一个人该怎么分，才能利益最大化，且不会被杀掉？”

    秦亮忽然讲起了寓言一般的故事，郭太后也要思索怎么办，注意力倒被分散了。两人谈论了一会，她的心情也从刚才的忧心、伤感中走了出来。

    古人没听过这个故事，但在现代很出名，秦亮当然知道全部内容。

    他说出了答案，第一个人最多可以独占九十八个金饼，法子是进行倒推。

    其中会出现一个基本原理。按顺序从一到五，下一个盗匪、天然想弄死前一个盗匪；而对方也知道。因为只要弄死上一个分金者，分配权就到了自己的手里。

    秦亮说完故事，遂道：“如果按照这样的推理，我与王家的矛盾就是不可调和的！

    好在世间与故事不一样，没有那么简单，会有各种各样的影响因素，譬如联姻、感情，还有外界复杂的人心。而且人不是完全理性的，也没必要完全利益最大化、这样守不住利益。事情才没有变得全然残酷而冰冷。”他转头看向郭太后：“但简化之后的原理，亦不得不考虑。”他又沉思了稍许，说道，“所以殿下不要慌，我外祖空耗无功、王飞枭大败损兵折将，确实让执政声望一落千丈，但也不见得、完全就是坏事。”

    这样的言语，也只有在郭太后面前说。在她面前、可以完全理性地谈论与王家的事，郭太后不怎么在乎王家。

    而王令君、玄姬，秦亮与她们也很亲近，但她们毕竟是王家人，说得太冰冷，感受上确实不好。

    不过即便是郭太后，听到这样的说辞，大概也会能感觉到權力争斗的冷酷。她的心情完全变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秦亮的眼睛，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还在担心吴蜀的威胁，还有毌丘俭，仲明心里却想着王家。”郭太后轻声道。

    秦亮的冷酷表现，似乎反而给了郭太后一些信心。

    果然是这样，大丈夫遇到事情的时候，哪怕心里没底，亦切忌表现得哭哭唧唧、慌慌张张，自信才能给盟友以信心！

    秦亮点头道：“王家要是没有危机，他们就会盯住我不放。”

    妇人大概比较依赖于直观形成的感觉，饶是秦亮没有谈起化解办法，但他的表现，已经让郭太后的心态改变了。郭太后这样大气的贵人，大概也对男子的强势气息受用。

    她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也温柔了一些：“仲明能把目光放到别处，应有法子应对局面？”

    秦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那些事，殿下可以在太极殿庭院召见我、在皇宫里也能说。现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正事上。”

    郭太后侧部的布料皱褶、早就叫秦亮浮想联翩了，因为布料的皱纹线条会让事物轮廓更立体，更容易叫人想像美妙自然的形状。好比素描要画出立体感，也要用线条疏密来表达。

    此时郭太后的情绪好转，渐渐有了心情，秦亮的手也就不再客气。

    她有点扭捏地看了一眼虚掩的木门，轻声道：“我今天着急出宫，只是想见仲明一面，并不是卿想得那样、忍不住。”

    秦亮道：“我知道，殿下本就是高贵端庄之人，只怪殿下生得太美了，我忍不住阿。”

    大概是许久没见，两人之间的感觉有点生疏，郭太后不好意思之下、又有了点端着的感觉。秦亮倒是理解，鲜有妇人会认为自己放浪，何况是郭太后这样身份的人。

    果然她很快就不置可否地娇声说道：“只待事情过去了，我定找机会，想办法好生服侍仲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秦亮当然不愿意就此罢手。

    郭太后并不抗拒秦亮的亵渎，当初两人私会，就是因为甄氏传达了那样的事。郭太后泛红的脸颊、呼吸的节奏，仿佛在暗示着她的心情。

    过了许久，不知怎地秦亮忽然想起了来时的光景、雪融的泥泞，以及稻田中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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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猜忌

    春雨绵绵。路上行人都来去匆匆，或乘坐马车，或打着伞、戴着斗笠。

    街道上行色匆匆，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慌张；阴云之下的雨幕，又有几分阴郁晦暗之感。

    洛阳城还是那样，大量的房屋在围墙里、里墙内，有无数的墙把城池分成了层层大大小小的方格，彼此隔离。唯有在那修得很高的阙楼阁楼，才能有俯览城中光景。

    羊徽瑜又与弟弟羊祜一起，来到了叔父羊耽家里。大家都是羊家人，但他们主要为了来见婶子辛宪英。

    辛宪英不时便会品评洛阳内外的士人，谈论一些朝政的见解。她的品评不能登堂入室，无法决定九品官人法的执行，但私下倒让人们很是认可，她在士族圈子里也颇有些名气。

    羊祜爱听婶子的见解，常常也会叫上住在娘家的姐姐同往。羊徽瑜在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事做，这样的亲戚走动、她是愿意出门的，毕竟婶子是妇人，少了许多麻烦。

    料峭春寒中，摆上一壶酒，辛宪英谈论道：“如果毌丘俭的消息若再灵通一些，身在幽州尚未出发之时、便能听说了洛阳发生的事，事情大概还有缓解的余地。他不离开幽州还好，走到半路再回去，朝廷能不猜忌？”

    在场的几个人都点头附和，称辛宪英言之有理。

    辛宪英又道：“毌丘俭必定也知道，他那么做、会让朝廷猜忌，从半路返回之时，应已有过反复权衡。经过了权衡的决定，反而十分危险。”

    羊祜沉声说道：“谋刺之事，冗从仆射李贤、黄门监李贤等人参与其中，确实没那么简单。不过卫将军已是仁至义尽，曾亲自到廷尉府，下令放了夏侯泰初。”

    夏侯玄是夏侯霸的堂侄，夏侯霸又是羊祜的丈人。所以秦亮做的那件事，羊祜是很满意的，他当然不想让事情牵连到丈人。

    辛宪英却道：“没什么用。毌丘俭仍会猜测，朝廷本想对付夏侯玄，只是为了稳住毌丘俭等人、才进行暂时妥协。抓了又放，自然有这样的迹象。

    因为李丰等人已经招供，只要行刺成功，便举荐夏侯玄为大将军、毌丘俭为卫将军；这样的隐患，朝中辅政者岂能毫不在意？”

    羊祜神情凝重地点了一下头，叹道：“还是因为当堂谋刺、你死我活的事已经做出来了（皇帝迟早可能被废）。如果没有发生此事，局面尚能维持。李丰、允许等人自诩忠臣，可是所作所为，却不是什么好事。”

    在场的人都是自家人，宪英的弟弟辛敞今天也不在这里。叔父羊耽便毫不避讳地问道：“此番王家、秦家的辅政地位是否有危险，会被赶下去吗？”

    大伙对此事很关注，但显然不怎么在乎。

    辛宪英看向沉默的羊徽瑜，估计觉得羊徽瑜正是乐见其成。毕竟羊徽瑜做权臣家的夫人好生生的，今天的处境、全拜王秦两家所赐。

    但羊徽瑜一瞬间没多想，竟然挺担心秦亮！

    羊祜的声音道：“从兵势上看，如果毌丘俭要反叛，此时确实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此时，今后再想发动，更不易成功。没有人愿意明知不可为、而去送死。”

    弟弟羊祜虽从未带兵打仗，但对兵法挺有见解。他继续说道：“朝廷这边，吴蜀两国的攻势、会牵制住大量兵力，且王彦云、王公翼新败，各州中外军士气低落。朝中人心不稳，还得留兵在洛阳防备。

    毌丘俭则在幽州经营了很长时间、旧部极多。两番征讨高句丽，履立大功，追随毌丘俭立功封侯的人不少。何况幽州有精骑，朝廷早先就该把毌丘俭调离幽州，只因内斗才让毌丘俭的根基愈发深厚。”

    羊徽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朝廷正在对付外敌，毌丘俭趁虚而起，不怕被天下人诟病不义？”

    羊祜却摇头道：“打仗不是儿戏，乃存亡之道！春秋之后，哪个诸侯打仗讲义气？为了争胜负、你死我活，世人为此已是不择手段。毌丘俭常年领兵，以地方反叛中枢，正当趁虚而起。”辛宪英颔首道：“秦仲明在扬州起兵时，也不会与司马家讲义气。”

    见辛宪英再次投来目光，羊徽瑜脱口道：“就算王彦云、秦仲明败了，夏侯泰初、毌丘俭等人也不可能把司马子元迎回洛阳。”

    辛宪英沉吟道：“此役很有可能发生阿。叔子以为，哪边胜算大？”

    羊祜想了一会，才开口道：“毌丘俭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仆能想到的是，若打起来、两边的决战会很快。”

    他抬起头回顾左右，又道：“毌丘俭麾下的将士家眷、很多都在外地，他要一路获胜、进展迅速，才能维持住军心。而朝廷最怕中途有变数，一旦东线、西线再有一处溃败，大局就会糜烂，也有速战速决的动机。”

    羊徽瑜听得心慌，好像忽然之间、秦亮就要完了一样！她甚至对羊祜的话，感到有些气恼。

    不过她稍微冷静一点，便知弟弟只是在就事论事，他没必要在这里吹捧秦亮。

    这时快到中午了，羊家人总算不再谈论大事，聚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午后姐弟二人便向叔父叔母告辞回家，羊徽瑜上了弟弟的马车，与他同乘一车。趁有说话的机会，她便在车厢里提醒道：“卫将军好像挺欣赏弟。”

    羊祜点头道：“姐说得对，我也不知为何、卫将军对我很是看重，他应该想辟我为掾，只是还没说出口。”

    羊徽瑜想劝弟弟，既然别人看得起、不必忤了好意。

    但她了解弟，羊祜年纪不大、却已是个颇有主张和谋略的人。以前司马家与曹爽明争暗斗，他便不愿意介入；此时羊祜估计也不会轻易表态。

    因为毌丘俭那边，牵涉到夏侯玄、又干系到夏侯霸……不过羊祜最愿意看到的，应该还是双方不要翻脸。起先羊祜对李丰等人有怨言，可见他的心思。

    显然时机不对，羊徽瑜到了嘴边的话，终于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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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快生了

    有时人的心灵很复杂，也可能很简单。即便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和后背上，通过手掌轻抚的动作力度与角度，也能叫人真切地感受到态度。触觉反而比千言万语更加直观。

    抑或心里完全接纳别人进入的时候，那样的心情、郭太后难以言表。升高的情绪能让她忘却所有，有种不顾一切的错觉。

    次日一早郭太后在朝堂上，再次见到了站在下面的秦亮，她不禁又回忆起了昨日的情形。

    秦亮在说那句“不见得完全就是坏事”之时，彼时他的神态、语气，郭太后几乎能模仿出来。

    不只是处乱不惊的沉着，还有点厚黑的神色。

    郭太后一直以为正直而光明磊落的人，更让人敬重，起初秦亮给她的印象、也是个正派坦荡的人。但她此时才发觉，当仲明表现出坏的一面，照样挺有意思，反而让人能稍微安心。

    或许她想得太多了，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画面，竟然一大早在文武百官面前，便觉得深衣中有点不适。好在隔着帘子，人们不仅看不清楚帘后之人的脸色，甚至都不敢抬头直视。

    早朝上没谈什么重要的事，结束之后，郭太后与曹芳一起离开了东堂。

    母子二人简直形同陌路，曹芳完全没有理会郭太后。当着这么多宫女宦官的面，郭太后还是主动与曹芳说了话，让场面显得不那么尴尬。不过作为长辈，郭太后的语气自然有架子：“我听说皇后生病了，汝抽空去看看她。”

    曹芳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嗯”了一声，也算是回应。

    显然曹芳只是当耳边风，根本没当回事。他径直走太极殿后面的长廊，去了西阁方向。

    眼看养子这样的态度，郭太后心头又腾起了一团怒火。但如今这个时候，她也只好忍了。

    一行人往北走，郭太后只能自己去看望皇后甄瑶。她来到昭阳殿寝宫，只见皇后独自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头发却被汉水浸湿，她闭着眼睛憔悴的模样，就像是不省人事似的。

    郭太后问旁边的宫女：“叫御医看过吗？”

    宫女拱手道：“回殿下，看过了，奴儿们已熬制了汤药，皇后殿下刚喝下一碗。”

    郭太后坐在塌边，伸手在皇后额头上摸了一下，只觉烫手。这时皇后甄瑶醒了过来，伸手抓住了郭太后的手，睁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道：“陛下不会原谅我了，他会恨我一辈子。”

    郭太后蹙眉道：“卿还想那些做什么，好生养病罢。”接着她转头道，“去拿布巾来，用凉水浸湿，放到皇后的额头上。”

    宫女忙答道：“喏。”

    这个十余岁的皇后，看起来就是个女孩儿，白净的脸上还带着稚气。郭太后与甄家是亲戚，皇后按辈分是郭太后的姑姑辈；但年纪毕竟小，甄家人把这么小的女郎交到郭太后这里，结果郭太后竟然没法照顾好她。

    眼见甄瑶病成这样，郭太后心里分外难受。

    想起皇帝连看也不来看一眼，郭太后更气。李丰许允等忠于皇帝的人，虽已下狱，但外镇还有毌丘俭等，或许这才是皇帝还能任性的缘故？

    郭太后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毌丘俭能被仲明收拾，皇帝是否会收敛一些？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秦亮离开东堂后，在尚书省的奏章中，发现了一份毌丘俭的上奏。毌丘俭在奏章中声称，妻子荀氏快生了，他在半路得到急报、妻子生产艰难，所以要急着赶回去，想见妻子一面。

    秦亮看到内容，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若要问秦亮为何发笑，因为他的妻子也快生了，所以很高兴。

    这毌丘俭找的理由确实挺牵强，不过秦亮琢磨、毌丘俭是真的不好找借口。毕竟人都已过邺城，才忽然返程，实在不好解释。

    毌丘俭胆子这么大，皇帝与王秦两家的矛盾激化、却多半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秦亮对皇帝非常不满，但毕竟皇帝还没被废呢。

    关键还是王家大败、朝廷面对的问题很大，让毌丘俭看到了机会。若不想出事，一开始朝廷就不应该给别人丝毫幻想。

    秦亮在尚书省庭院没逗留太久，早早就回到了卫将军府。

    门下掾朱登告诉秦亮，王经、杜预、辛敞等几个人来访，正在邸阁厅堂闲谈。王康又说，王家人也来府上了。

    秦亮片刻后就决定，先回内宅见王令君、以及王家亲戚，然后才到前厅见客。

    快到二月间了，算日子令君的预产期就在二月。生孩子并不是生病，令君的肚子挺大，但人挺好，可以在宽敞的内宅各处走动，散心看风景。

    陆凝也住到了卫将军内宅，免得临时再去找产婆，耽搁时间。

    秦亮倒不太担心，因为郭太后那样算是高龄产妇的人都没事，昨天秦亮才确定过，郭太后身体各处都恢复得很好，就跟没生过孩子似的。令君这么年轻，髋部也挺宽，多半能顺利生产。

    此时西侧的庭院里、是一院子的妇人，不仅令君的继母诸葛淑来了，连白夫人也在这里。

    大伙相互见礼，王令君随口问了一声：“今日君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秦亮道：“我在宫里没呆太久，听说外姑、姨婆来了，便先回来看看。”

    诸葛淑还是那样，表现得有点拘谨。

    倒是白夫人一下子就把话接了过去，说道：“令君虽不是诸葛夫人亲生的，可诸葛夫人却很心疼令君呢，非要来照顾女儿。我也想来看望令君，顺便也能见玄姬一面，便跟着来了。玄姬也是，这么久了，也不回来看看。”

    玄姬听到白夫人的话，修长的眉毛微微一蹙，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说话也很客气：“阿母不用担心，我在后面的庭院里，平时很清静。”

    诸葛淑刚才本来有话要说，不料她的话、都被白夫人说完了，于是抿了抿朱唇没吭声。

    令君看了一眼炉子，遂去拿茶末、蜂蜜等物。诸葛淑这才上前开口道：“我来罢，本就是来照顾令君，反倒让令君忙里忙外。”

    令君笑道：“我能动，每天时间那么长，我总不能一直躺着罢。”

    因为令君是自家人，秦亮也道：“活动一下，其实不是坏事。”

    一家人煮了茶羹，便坐在卧房外屋闲谈。妇人们谈论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秦亮没有多话，他准备呆一会，便去前厅庭院。

    秦亮走出房门，在檐台上看了一眼天井。昨日下午、下过一阵小雨，加上积雪消融，天井的砖地上仍然湿漉漉的。

    这时诸葛淑也走了出来，秦亮转头见到她，便向她拱手致意。

    诸葛淑穿着上俭下丰的衣衫和长裙，上衫是对襟的，此时没有纽扣、只能用一条宽衣带系在腰间，能看到里面深红色的里衬布料。

    她刚走出来，背对着房门那边，竟然轻轻撩起了上衫下摆，把长裙的裙腰露了出来。裙腰上系着一条布带，那系结竟然是蝴蝶结。

    秦亮的眼前几乎看到了一个画面。那次诸葛淑回到家后，独自呆在房间里，仔细研究着那个系结，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诸葛淑，轻声道：“令君是很细心的人。”

    这个如同邻家小姐姐一样的丈母，看似性格腼腆、表现拘谨，其实内心有些野性，胆子很大。人不可貌相阿。

    诸葛淑小声道：“我知道，这不在衣衫里面吗？”

    秦亮又好言道：“我们一家人的关系挺好，外姑不必多想。”

    诸葛淑乖巧地“嗯”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王玄姬也走到了门口。秦亮抬头看去，故意让头的动作幅度大一些。果然诸葛淑也随之回头看了一眼。

    玄姬道：“天气渐渐暖和了，里面烧着炉子，感觉还有点闷。”

    秦亮说道：“是阿。”

    诸葛淑道：“我去尝尝令君煮的茶。”

    玄姬站在秦亮身边，沉默片刻，她便轻声道：“没见到阿母时，我也会挂念她，想知道她在王家过得是否顺心。但真的见面了，不知道为何总是有点厌烦她，也听不惯她说的话。我是不是不孝之人？”

    玄姬曾经陆陆续续谈起过、有关她儿时的琐事，秦亮忽然想起一句话，便随口说了出来：“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却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两人站在一起没再说话。秦亮也不知道，玄姬是否理解这样一番话，对于古人来说、确实有点稀奇。

    过了一会，秦亮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不算是来去匆匆、故作忙碌。他便回到屋里，向长辈们揖拜，说道：“前厅还有几个好友客人，我去打个招呼。”

    令君问道：“君要回来吃饭吗？”

    秦亮道：“一会看杜预等人会不会在府上用午膳，若我要陪他们，便由卿招待外姑、姨婆。”

    白夫人大方地说道：“仲明去陪他们，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还要什么招待？”

    秦亮强笑道：“那倒也是，我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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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掀桌之人

    卫将军府的邸阁、乃曹爽所建，邸阁前厅非常宽敞，可以在这里大摆筵席，坐个百八十人没问题。

    上位的木台子上，秦亮叫人设了多张筵席。这样在人少的时候，可以坐得更近。

    杜预的喉结两侧、长的小包还没有散，应该是一种病，但多半不太要紧，杜预的气色很好。

    辛敞的额头不饱满，略凹很平。按照面相之说额头饱满的人、儿时和前半生才会过得很好；看来面相之说也不能全信，这辛敞出身官宦世家，前半生必然是锦衣玉食。

    这时杜预径直说道：“程喜是可以拉拢的，仆无以为报，请缨为使者，前往幽州说服程喜。”

    秦亮立刻回应道：“太危险了，这种时候、也没有了太多必要。”

    长史傅嘏赞同道：“毌丘仲恭镇守幽州多年，有灭国之功，对待部下也十分厚道，深受将士爱戴。其麾下因他向朝廷请功、而封侯者甚众，程喜斗不过毌丘俭。

    即便能拉拢程喜，他手下的兵马能不能带走、问题也很大。但若程喜跟着毌丘俭反叛，并州田豫与程喜有旧怨，必会站到朝廷这边，不见得是坏事。”

    秦亮看了傅嘏一眼，开口道：“元凯（杜预）到了幽州，瞒不过毌丘俭的。”

    杜预道：“仆可以去劝说毌丘俭。如此大事，毌丘俭必然也有犹豫之心。仆去劝他，一来可以彰显秦将军的仁厚，二来可以为将军争取时间，得到主动。”

    如此一说，好像挺有道理。秦亮沉吟道：“程喜与令尊有隙，卿要当心一些。”

    杜预坦然道：“仆自有办法安抚程喜。”

    秦亮便不再劝他，说道：“毌丘俭还不到年迈之时，我们若用太尉的官位拉拢他，显得有点不合时宜（而且有夺兵权之嫌）。元凯到了幽州，可以许诺毌丘俭，豫州刺史，再加将军号，或增加食邑，都不用吝啬。”

    杜预拜道：“仆领命。”

    豫州刺史韩观年龄大了，这回在江陵之役中表现非常糟糕，本就应该卸任、受召回来养老。许诺毌丘俭豫州刺史的官位，显得有可操作性、比较有诚意。

    而且豫州是很重要的位置，乃大魏腹地最重要的根基地盘之一，虽然治所在安城，但治下也包括许昌重镇。

    如果毌丘俭不头铁，有投降的意愿，用豫州刺史回报他、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他还可以继续掌兵。

    此事决定之后，秦亮又看向王经道：“卿可愿去南安郡做郡守？”

    王经拜道：“仆愿听从将军安排。”

    秦亮点头道：“这几天就给彦纬下诏令。”

    王经以前做过江夏郡守，自从曹爽给了他二十匹绢、叫他去东吴做生意，他感受到羞辱擅自离职、结果挨了几十棍，之后他就一直赋闲在家，直到被秦亮辟为从事郎中。如今重新外放，还是先给个郡守比较恰当。

    南安郡在陇右，是抵抗蜀军的前线地方，以前郡守是邓艾。邓艾回京后，现在被秦亮叫去许昌做颍川郡守去了，南安郡守还空缺着。

    如今西线压力增大，中军根本派不出援兵，秦亮只能派个郡守去。

    而且王经已向秦亮表明了态度，秦亮也有趁机向西线安插自己人的诉求。在这种时期，秦亮自己决定安排个郡守的职位，既不明显，王凌也应该没什么意见。

    雍州刺史是陈泰，王经去西线那边做官、必定要与陈泰合作，但王经好像与陈泰的关系不怎么好。

    秦亮转头看向长史傅嘏，傅嘏出仕走的就是陈群的路子、他与陈泰的来往十分密切。秦亮遂道：“陈玄伯（陈泰）可能不太了解彦纬（王经），彦纬是个有带兵经验、可堪大用之才。”

    傅嘏点头道：“确实如此。”

    秦亮听罢，又对王经说道：“彦纬到了陇右，定要与陈玄伯等人齐心合力，不要给蜀汉以可乘之机。”

    王经拱手道：“仆当不负将军重托。”

    这时傅嘏皱眉道：“外患威胁在即，毌丘俭能被元凯（杜预）说服吗？”

    杜预道：“仆只能尽力而为。”秦亮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毌丘俭那一脸黑胡子、头铁的长脑袋。他对杜预此行的效果、也持怀疑态度，不过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要提前做好军事斗争的准备，不能有侥幸心理！

    此时秦亮想起了去年初的洛阳兵変，司马懿对付曹爽，便是先在军事上、让曹爽觉得有了劣势，然后才劝降。不得不说，司马懿的那次兵変做得很漂亮，策略值得学习。

    秦亮最关注的人是王凌，不过两家至少还算是盟友；而像毌丘俭这样、要直接掀桌子的人，不用考虑太多，首先便要想办法按住弄死。否则就是对方以武力上位。

    而且秦亮也觉得，王凌还没回京，这是自己的一个带兵机会。勤王之役后，虽然秦亮分到了足够的回报，有了极大的權力，但若一直这么困在洛阳、不让他领兵，也不是办法。

    杜预辛敞等没有留在府上吃午饭，秦亮也未过多挽留。送走了他们，秦亮又在长廊上见到了王康。

    秦亮考虑了没一会，立刻选定了王康、交待道：“汝准备一下，尽快南下，去寻大将军的中军。见到大将军，汝便把朝廷的情况详细告诉他。尽力说服大将军，同意皇室给我假黄钺、领兵对付毌丘俭。”

    王康应道：“喏。”

    王康出身庄客，自然没上过正经的太学，不过据说王康儿时的家境殷实，读过不少书。秦亮也发现，王康做说客的时候、挺有点办法。

    像王凌在家族内部传达消息时，一般都是派亲信劳家的人。王康在秦亮家、就像劳精对于王家，由王康去谈这件事也很恰当。

    卫将军在案牍上的职权描述，是守卫京城。王凌出征之前，也只是交代秦亮镇守洛阳……所以秦亮并没有带兵征讨的权力。

    假黄钺就是代表天子出征的意思，只要得到这个名分，秦亮就可以纠集从中央到地方军队、前往讨伐不臣。如今这样的风声下，秦亮趁机加上一个假黄钺的權力，应该很有希望。

    而要用兵，也得先有名分、并获大将军的同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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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依样画瓢

    杜预受命前往幽州，还在路上。

    毌丘俭自从邺城南返程之后，此时已经回到了蓟县。

    他头上的名号很多，左将军、幽州刺史、护乌丸校尉，封了县侯，爵位比秦亮还高。幽州未设都督，否则毌丘俭早就应该是都督了。

    蓟县（北倞）是幽州刺史的治所，而护乌丸校尉的驻地在昌平，两座城中都有毌丘俭的府邸。不过他常呆的地方是蓟县，一回幽州、便来到了蓟县的刺史府。

    乌丸鲜卑人寇娄敦兄弟，以及毌丘俭家的子弟都来到了内宅。

    寇娄敦效力于毌丘俭麾下、最近正好在蓟县，但他的另一个身份可不小，乃乌丸大单于（国王）！不过乌丸人已经被魏军打服了，否则也不会自愿交保护费、包括不限于供奉人力马力牛羊，并受“护乌丸校尉”的保护。

    单于寇娄敦十分支持毌丘俭起兵造反……勤王，简直没有半点犹豫。

    毕竟一旦起兵，就是向南打，南边的冀州、豫州等腹地，不仅气候温暖，而且是大魏的心腹之地，人口稠密、豪族富庶。打过去屠城，正是乌丸将士们喜好之事。

    有魏国人带领着、去打魏国人，既有名义，而且更容易进入魏国腹地。即便将来重新败退回来，寇娄敦也可以说、自己是听从大魏官员护乌丸校尉的命令，大不了再投降一遍大魏朝廷。

    无论胜败，大军都能深入魏国腹地。寇娄敦一想到、可以让将士们随便歼婬魏国的女郎，不管什么年龄都不放过，心里就充满了期待。当然少不了肆意屠杀、搶劫财物，部下将士们的士气必定很高。

    在苦寒之地的各部落，搶劫杀戮是没有道德枷锁的，道德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定，并非天道。地广人稀的地方，强者才是天道！劫掠杀戮、就像中原人种地一样平常，只是一种谋生手段，有时候遇到天灾、不抢就得饿死冻死一大片人畜。

    于是寇娄敦毫不避讳，径直用汉话说道：“回想前年，将军带着我们打进高句丽都城，真是让人怀念阿。女郎多得都玩不过来，脱了衣裳在大伙面前哭哭啼啼，至今吾还记得那美妙的声音。路上见人，一刀一个，痛快！不过高句丽穷乡僻壤之地，便是国主的妃嫔公主也长得不怎么样，还是中原的女郎嫰一些。只等毌丘将军带着我们，前去长长见识！”

    单于的弟弟阿罗槃附和道：“中原女郎腿好看，身段也顺。”

    毌丘俭的弟弟毌丘秀闻声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寇娄敦，但没有接寇娄敦的话。毌丘秀犹自说道：“进了冀州之后，不知哪座城的粮草最多，起兵之前，最好先找人问问。”

    部将也没理乌丸人，只附和着毌丘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领们此时就开始考虑粮秣，正是兵家的眼光。

    不料寇娄敦接过话，说道：“冀州、豫州那么多人口，会缺粮吗？还能挑着吃，不嫰的、皮糙的不吃。”

    乌丸人不是真的就会那么干，但寇娄敦喜欢这么说而已。魏军将领们顿时愕然。只有寇娄敦兄弟不以为然，他们习惯了要把狠话挂在嘴上，越凶狠的人、越受人尊敬。像羊一样的弱者，是会被人唾弃的！

    武将们也没与乌丸人争执，大伙心里都很清楚，魏军并不宣扬这些残爆的事，但若准许将士屠城狂欢、有释放极端情绪的机会，确实能提高战力士气，就跟许诺重赏一样的效果。生死存亡的大战，谁还在意庶民的死活？

    几个人说了好一阵，却只有毌丘俭没有吭声。

    毌丘俭坐在北边的阴影里，一直沉默着。不过毌丘俭身高八尺、满脸黑胡须，这么大个人坐在不宽敞的屋子里，即便不说话，大家也不可能无视他。就好像有一头象在屋子里，人们会当它不存在吗？

    又如朝廷里发生的事，毌丘俭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皇帝的亲信宦官、李丰许允等人要杀秦亮，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权臣不想废黜明帝之子？他们现在还没干，只是忌惮外镇还有毌丘俭等人。

    夏侯玄要被推举为大将军，被抓了又放，恐怕也是这样的缘故！

    不过饶是如此，毌丘俭也还在权衡，毕竟一旦起兵失败、真的会被杀全家！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想起兵的意愿、仍不是特别强烈。人哪有完全不知恐惧的？

    他有时候也在寻思，如果听从朝廷的安排，即便会被削弱兵权、也可能会被善待？

    但当时毌丘俭还是决定、从半路返回了幽州，并不愿意自己到洛阳送上门。因为他已经考虑过了，只有这个时间、胜算才是最大的！

    洛阳中军的兵力比各州都多，而此时正面临兵力不足、捉襟见肘的局面；王凌刚入主洛阳一年，又遭遇大败，声望不够，地方大将可能不太愿意听从他们的调遣。

    就在这时、毌丘俭终于发出了声音，不过只是一声叹息。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路还很宽（投降自保）；等没有路走了，那时的时机、恐怕没有现在这么好！

    二弟毌丘秀听到哥哥叹息，便道：“朝廷还没问罪，要不再等等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毌丘俭却道：“再等一阵，形势或许就变了。去年初秦亮就是抓住了机会，突然发动、打了司马懿一个措手不及，才能从扬州长驱直入。”

    他紧皱眉头道：“彼时司马懿可没有威胁王凌，反而不惜加封太尉去拉拢。司马懿与王凌的私交也很好，远未到撕破脸的地步。秦仲明却力主王凌突然发兵，当时可能连司马懿都没想到。

    事后看来，秦亮的想法是对的。王凌乃并州河东领袖，司马懿迟早容不下他。与其等到后面司马懿慢慢想办法对付王凌，还不如抓住时机、主动出击！”

    毌丘俭这么一说，弟弟、部将们都觉得有道理。

    “如今我等已成了秦亮等人的眼中钉，我等猜忌权臣的时候，他们不也会猜忌？”毌丘俭感慨道，“我们与王秦两家的情况，可比当初司马懿与王凌之间糟糕多了，几乎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毌丘秀仍然有些犹豫：“阿兄若再次前往洛阳，听从朝廷的任命，朝廷一定会赶尽杀绝吗？”

    毌丘俭冷笑道：“去年曹昭伯也这么想。”

    此言一出，诸将顿时沉默下来，不愿再劝毌丘俭。去年曹爽什么下场，大家都知道。

    劝降之所以经常有用、尤其是同僚之间，便是如此情况，人们总是有侥幸心，觉得自己只要不反抗、对方就没必要赶尽杀绝。

    先安抚，再劝降，接着突然翻脸，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前人的经验就在面前，这样的招数屡试不爽。司马懿会这一招，秦仲明可能也会依样画瓢、故技重施！

    “秦仲明的性情或许与司马懿不同。”二弟沉吟道，他接着又道，“仆只是想提醒阿兄慎重，但若阿兄心意已决，仆自当从命！”

    毌丘俭起身道：“今天就这样罢，随后再议。”

    众人揖拜道：“喏。”

    大伙告辞之后，毌丘俭便转身背对着门口，看向了墙上的一副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太行山东面，轻轻抚过冀州安平、邺城，来到了大河（黄河）旁边，一条线的地盘上都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至此，南边是兖州，往西是司州河内，洛阳便近在跟前了！

    毌丘俭的心情十分复杂，不仅有期望、忐忑，也有些难过。他的四个儿子都在洛阳做人质，唯有次子毌丘宗没在洛阳。

    一旦翻脸，四个儿子都要完了。即便毌丘俭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但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死几个，还是于心不忍。

    毌丘俭走出了房门透气，却看到走廊上杨瑛的身影。

    杨瑛是他的宠妾，长得挺不错，以前是曹爽府上的舞姬。

    毌丘俭平时很宠爱她、几乎对她千依百顺，以至于夫人荀氏都看杨瑛十分不顺眼。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事，荀氏虽然出身颍川荀家（名臣荀彧家的人），身份尊贵，但毕竟年龄大了，毌丘俭还是喜欢年轻的身体。

    此时毌丘俭的脸却拉下来了，他的脸长，这么个表情、显得更长。毌丘俭招手示意杨瑛过来，他警觉地问道：“汝在此地做什么？”

    杨瑛道：“这里就是内宅呀，妾听到院子里有人，刚想出来看看。见到从屋子里出来的人、都是些将领，妾不便过来，正要回屋。”

    毌丘俭观察着她的脸：“汝方才过来？”

    杨瑛点头道：“听到说话声之时，妾才知道有客人在这里。”

    “怪我疏忽了。”毌丘俭不动声色道，他接着问道，“汝是不是曾经收了卫将军秦仲明的钱财？”

    杨瑛一脸困惑，“君何处听说、妾受过卫将军的钱？”

    毌丘俭皱眉道：“那些金饼。”

    杨瑛恍然道：“那只是我的嫁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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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隐秘的旧事

    毌丘俭知道杨瑛有金饼、来幽州之前就带着，他以前没有问过。这时他竟问道：“那金饼是何人所赐？”

    先前毌丘俭还质疑、杨瑛收了秦仲明的钱财，自然猜测东西来自秦仲明。但杨瑛发觉了事情蹊跷，临时决定说谎，答道：“前大将军曹昭伯赏赐的嫁妆。”

    反正曹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很难再查实。

    “曹昭伯那么大方？”毌丘俭随口道。

    既然谎言已经说出口了，杨瑛便撇了一下嘴，强辩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有时待人很好，有时又很暴躁。”

    平日里毌丘俭总是让着她，只要她假装生气或伤心，毌丘俭就会纵容她。杨瑛也不是想与毌丘俭胡闹，只是这样一来，既能让毌丘俭表现出溺爱，也能让相处的气氛更好。

    但今天毌丘俭十分严肃。他没有回应杨瑛的故作生气，忽然说道：“乌丸单于寇娄敦一向听从我的号令，征战时十分尽心，我却没赏过他什么东西。他喜欢美人，汝愿意去跟他吗？”

    “什么？”杨瑛大吃一惊，脸色骤变，“将军是为了吓妾吗？”

    她仔细观察着毌丘俭的神情，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毌丘俭一脸都是黑胡子，但杨瑛平时并不怕他的相貌，此时却隐约感觉到了可怕。

    不管以往有多少宠爱和纵容，转眼之间，说翻脸就翻脸？

    杨瑛坚持了一会，见毌丘俭仍旧面不改色，她终于跪倒在地，哀求道：“将军不能这么做，妾知道错了。妾人都是将军的，还要钱财做什么？妾这就把金饼拿出来。”

    “我要你的钱财做何用？”毌丘俭回道。稍作停顿，他这才说道，“汝不能把听到的密事，告诉任何人。”

    杨瑛忙抽泣道：“妾刚到庭院里，将军与客人们说了什么，妾真的没听到！”

    毌丘俭暗示道：“任何密事都不能说。”

    杨瑛不管那么多，急忙先回应道：“是。”

    毌丘俭看了一眼杨瑛苍白的脸，这才稍微满意，伸手又将杨瑛扶起来，脸上露出笑容道：“只要卿明白、吃里扒外没有好下场，我哪有那么狠心？”

    毌丘俭再度笑脸相迎，但杨瑛看在眼里、仍是不寒而栗。

    她究竟知道什么密事？杨瑛回忆了一会，这才想起、有一次不小心听到的密议。

    好像是说，当今皇帝曹芳是在许昌宫中悄悄生的、实乃魏明帝的亲生儿子；魏明帝曹叡却不是文帝的亲子。曹芳的身份，除了毌丘俭知情，还有司马懿等知道。其中还提到了卞太皇太后、郭太后（郭女王）等人的名号。

    不过杨瑛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宫廷离她很远，跟她没什么关系。

    如今毌丘俭这么严肃地告诫杨瑛保密，杨瑛反倒多想了一些。难道当初表面上只有司马懿、曹爽是托孤大臣，实际却有毌丘俭等人？

    ……没过几天，杜预终于赶到了幽州。他来得很快，只带了几个随从，轻骑简行。

    《一剑独尊》

    相比毌丘俭，程喜好像更在乎杜预。杜预刚进城，就被程喜的人守住，请到了府邸。

    程喜的相貌叫人猜不透年纪，他的皮肤皱纹不多、鬓发却已花白，也许在五十岁上下。他的一双眼睛里有狡黠的光，见到杜预就假意道贺道：“听说令尊已回到洛阳，实在是值得恭喜的好事。”

    杜预没有对程喜的惺惺作态、有什么反应。

    当初程喜陷害杜预的父亲杜恕，治的是死罪！朝廷考虑到杜家前辈死在任上的功劳苦劳，才法外开恩、减死发配。这时候如果彼此都假装没有发生过、任谁也不会信，程喜当然也不信。

    杜预不想逃避，遂直面旧事，说道：“家父在蓟县做官时，鲜卑首领之子带兵秘密入城，有人告家父知情不报。仆也知道，此事是将军告发到了朝廷。”

    程喜神情微微一变，有点尴尬地没有吭声。

    杜预又道：“后来仆见过家父一面，赞同家父的说法。有些事，并不是家父与程将军可以决定的，我们都是棋子罢了。”

    程喜顿时一愣。此事在幕后布局的人，确实就是司马懿。

    “务伯（杜恕）不恨我？”程喜的语气诚恳了一些。

    杜预摇头道：“家父从未怨恨过将军，那事躲得过初一，亦逃不过十五。”

    程喜顿时沉吟不已。

    杜预见状又不动声色道：“仆在洛阳受卫将军赏识，只是去年的事，卫将军看在仆的情面上、才帮家父脱罪。此事与卫将军毫无关系，卫将军与程将军也素无恩怨，将军大可不必担心。”

    程喜忙沉声问道：“卫将军怎么说？”

    杜预道：“没说什么，只说程将军多年镇守边关，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程将军不用担心什么，君不如劝劝毌丘将军，倒可以在朝中新添一项功德。”

    之前在洛阳时，秦仲明等人听说杜家与程喜有仇，还担心杜预此行会被程喜对付。杜预保证说有办法应对程喜，果然三言两语下来，程喜就被说服了。

    程喜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一会，说道：“毌丘仲恭几度率军作战，诸将多是他的旧部、并得到了许多好处，他不会听我的。”

    杜预问道：“毌丘仲恭在幽州可有什么动作？”

    程喜左右调整角度，观察了一会外面的门窗，靠近了才小声道：“场面上暂时没什么动静，不过各地的大将都在蓟县。乌丸单于寇娄敦也在刺史府。”

    看着程喜那紧张兮兮左顾右盼的动作，杜预不太喜欢这个人，果然从仪表就能看出来、正是一个容易在背地里告密的人。

    不过为了大局，杜预没有表现出内心的喜恶。

    程喜问道：“卿还要去刺史府劝说毌丘将军？”

    杜预直言不讳道：“仆此行身负使命，便是为了毌丘仲恭而来。毌丘仲恭履立战功，卫将军许诺将任命毌丘仲恭为前将军，并出任豫州刺史，加食邑，绝不会亏待毌丘将军。”

    杜预到了幽州，打算见人就说朝廷许给毌丘俭的待遇，在程喜这里也不例外。杜预也知道，光靠三寸不烂之舌想说服毌丘俭很难，但可以让当地人都知道朝廷的态度，先占住道义再说。

    两人谈论一阵，杜预便道别程喜，重新来到了蓟县城的街头。

    春天早已来临，但幽州的天气还很冷，风也很大。城中的路人很少，飞沙走石之中，还是一派萧杀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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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假黄钺

    二月春风似剪刀。

    派到南边去找王凌的王康，亦已返回洛阳。王康骑快马南下，在王凌军中没耽搁太久。与他一起回洛阳的人，还有倵卫将军王广。

    洛阳发生过佂变，毌丘俭有起兵造反的可能。在这种时候，王凌没有太多犹豫，痛快地同意了让秦亮假黄钺，可以随时调集军队平叛。

    但王康临行前、秦亮叮嘱的另一件事却不顺利。秦亮建议让邓艾领冀州刺史，王凌以邓艾是降将、又没立过大功而婉拒了，带的话是，可以让邓艾“行冀州刺史事”。

    果然州一级封疆大吏的人事权，王凌还是不愿意轻易交出来。

    这样也行，秦亮立刻遣快马去许昌送诏令，叫邓艾行冀州刺史事，接替吕昭留下的兵权、在冀州整备防务。

    吕昭在去年底死在了冀州安平郡，病死的。去年吕昭就想回来养老，他的长子吕巽也想为父亲求一个三公之位，但没来得及。这可怪不得秦亮，吕昭死得太快了；而吕巽此前只是暗示而已，这么高的官位、亦非秦亮一个人说了算。

    冀州牧吕昭算不上什么鞠躬尽瘁，因为之前两三年吕昭就没怎么管军务了。冀州反正不是边关、常年平静无事，但此时形势有变，需要立刻有个人去主持局面，邓艾就挺合适。邓艾原先是司马懿的人、如今道德名声挺差，他不可能与毌丘俭等人有什么勾搭。

    随后秦亮得到黄钺的过程，又出了点问题。

    钺就是一把似斧非斧的古代兵器，又笨又重，起初是兵器，后来就是礼器，只有象征意义。皇帝曹芳不愿意给黄钺。

    秦亮遂顾不得吃相，径直与宦官张欢商议，然后请郭太后下诏。

    诏书由中书省起草，中书监王明山是王家人、中书令陈安是秦亮的好友，秦亮就这么得到了假黄钺的诏令。严格地说，这样违背皇帝的意愿、属于矫诏，但至少程序是合法的。

    难怪当初曹芳自愿给王凌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如萧何故事”的殊荣时，王凌连假装婉拒的过场也没有，直接笑纳。若是客气错过了机会，皇帝真的可能不想给！

    接着秦亮就开始整顿中军，准备调兵出京。毌丘俭还没反，所以名义是奉诏带兵外出屯田。

    同时派使者前往并州、徐州传诏，送绢布赏赐，诏书内容是称赞田豫、胡质的功劳，听说二人勤于军务、百姓称颂，以示嘉奖。暗示他们是自己人，做好出兵的准备。

    就在这时，扬州王飞枭再次上奏，东吴正向东关持续增兵！

    朝会廷议时，许多大臣都发言了。涉及到外敌的事，大伙说话反而不用那么谨慎。

    大多人都认为，东吴要打合肥新城、甚至寿春！迹象实在是太明显，东关之役魏军已经败北撤退、不能再威胁到吴国占据的东关，吴军还继续增兵是什么意思？肯定不是为了防守。

    秦亮发言的看法，也是吴国有进攻的意图，但他没有多说。

    不久前从荆州中线、有消息传了回来，王凌在撤军的时候、把十几架笨重的大型投石机烧了，于是被敌人事先判断出魏军要撤兵。吴将陆抗率轻兵、伺机袭击了魏军的后军，魏军损失不大，但殿后的人马被击溃。

    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因此事说道：“投石机会不会没烧尽，让吴军夺去了？”

    诸官员议论纷纷，认为有这种可能。那投石机的木件都是结实的实木，一时半会确实不易烧尽。

    夏侯玄又道：“若是叫吴国得到了攻城利器，重兵聚集于东线，合肥、甚至于寿春危矣！”

    只见夏侯玄仪表端正，神情严肃，秦亮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幸灾乐祸……即便夏侯玄没有这个意思，朝中肯定也有人心怀叵测，就等着王、秦等家完蛋！

    有时候外患也不能让内部团结、并转移矛盾。毕竟魏国不像是能被横扫吞并的样子，但执政集团倒有要玩完的气质，必定不止一两个人等着、想看洛阳再度换旗的大戏！

    秦亮没有出面争执，反正在朝堂上争论也没有实际用处。何况最近中军正在准备出行、说法只是外出屯田，此时让人们先以为中军的目标是敌国、亦不是什么坏事。

    郭太后似乎很上心，等朝会结束后，她就叫宦官留下了秦亮。在东堂旁边的小房间里，单独召见秦亮。

    太极殿是大魏朝规格最高的正殿，在这里召见大臣，即便耳目众多、大家都知道太后召见了秦亮，但也算是正大光明。

    当初扬州起兵时，郭太后本来就支持王凌。如今王凌家的重要盟友、受郭太后召见，商议军国之事，实属正常。

    郭太后先入座，依旧隔着帘子，只能隐约看到她美妙的身影。秦亮脱鞋进门，小步快走，俯拜行礼，礼仪一样没落下。

    郭太后的声音道：“诸卿在朝堂上说的事，合肥、寿春会不会有危险？”

    秦亮想了想道：“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过青徐都督胡质、及其兵马不能再轻动了，当初朝廷设置青徐都督，本是作为东线后援。”

    简单的回答后，郭太后似乎仍不放心，只说道：“但愿如此。”

    秦亮遂解释道：“当初臣与马钧在庐江郡制作投石机，经历过从无到有的过程，原理与主要结构很简单，但实际要投入使用，一些材料、细节上须反复调试，很费时间。并不是诸臣说的那样，忽然就能做出来。”那东西的原理本来就不复杂，只要见过、都能看懂，不过就是用重物蓄力、以杠杆把石弹抛出去而已……一旦面世了，只要有人重视，迟早能被人仿制出来。不过任何器械，都涉及到工艺细节，能实用需要时间。

    秦亮又道：“诸葛恪去年底就在东关制作投石机，那时大将军在江陵还没退兵，投石机残件也不可能被俘获。今年初、陆抗才可能获得没烧尽的投石机，运到东线要花时间；而且也只能得到一些木炭残件。

    所以朝廷还是应该先对付毌丘俭，免得河北糜烂，削弱国力。他若不反、便调到豫州来，要反则以武力平叛。臣已做好前期准备，殿下勿虑，只须在宫中等待即可。”

    郭太后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毌丘俭在洛阳时，我见过此人，身材高大、满脸胡须，十分凶悍。我还听说幽州精骑、以及乌丸骑兵骁勇善战，仲明能调动的兵力不多，定要当心阿。”

    秦亮也在曹爽府上见过毌丘俭，至今还有印象，长脸，确实脸上的胡子很多。毌丘俭的胡子与关羽那种美髯不一样，而是整个侧脸都是络腮胡。

    不过当时夏侯玄等名士都在毌丘俭身边，也许是毌丘俭为了合群？总之秦亮觉得好像没多少凶悍之相，只是胡子多而已。

    秦亮好言道：“殿下明鉴，打仗要靠布阵用兵，不太依赖主将勇力，况且毌丘俭若要与我单打独斗，他不一定是我的对手。而乌丸人凶狠，却仍要受大魏朝廷的保护。”

    郭太后好像对这样的回答、挺受用的，她的身影晃动，人在垂帘后面挪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小声道：“记得上次见面时，我说过的话，定不会食言。愿仲明旗开得胜，化解危局。”

    上次见面、在东宫的东侧一座旧院子里，秦亮自然记得。但当时郭太后说了不少话，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

    秦亮回想了一会，寻思其中有许诺意思的话。他想起来，郭太后确实说过，大意是待事情过去了，她会找机会、好生服侍仲明。

    当时秦亮没太在意。郭太后以身相许已经有过不止一次，若是有什么新奇的方式、在秦亮这里好像也不会太新奇。然而郭太后此时再度提起，秦亮倒不禁有点好奇了。

    秦亮先回应了一句，便揖拜道：“臣请告退。”

    郭太后发出“嗯”的一声，秦亮遂退出了房间，在门口穿上鞋子。他走到宽阔的太极殿广场，依旧走东殿门出庭院。出东殿门后，秦亮才暗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外战争失利，自然会招致人们的不满，但光靠人心、没法从物理上重洗權力格局。此时的毌丘俭会怎么办，可能才是那推墙的最后一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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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无可避免

    先前算出的预产期比较准确，令君果然在二月生了个儿子。很顺利，府中事先请来的郎中、也只在外面呆一阵就走了，全靠陆凝和几个侍女完成了接生。

    因为阿余的小名也是借用了月份的别名，秦亮便照这样的规矩，给儿子取了小名叫阿朝。

    二月有花朝月的说法，由是而来。大名暂时不用取，幼儿都养在家里、只需要小名，至于字则要等冠礼之时。

    阿余的奶娘翁氏还有艿水，好像只要妇人不停喂奶、一直都会有。阿余已经一岁有余了，早已在吃一些粥，最近才开始断奶。

    但秦亮好像听过一个说法，母乳时间长了、艿水里会缺乏抗体。所以事先就叫人物色到了一个新的奶娘。

    做奶娘的妇人通常出身都不好，这个新的奶娘姓柳，也是个附农家的妇人。黄远引荐的人，柳氏本是洛河南岸庄园的附农、就是秦亮名下的一座庄园，别的都不重要，主要是来历清楚、艿水足。

    仿佛每次秦亮刚有孩子、就会遇到一场战争似的。阿余出生的时候是腊月，次年初、秦亮就与司马懿开始争战。这次则可能是毌丘俭！

    最近秦亮大多时间都在军营，不过令君要生了、他才有两天没有出门。

    外出“屯田”的军队正在分批出发，最先出城的人马是走东边、出皋关（虎牢关附近）。大多时候出兵都是这样，要分开走，不然数以万计的人马容易堵在路上；而且在国内行军，可以就地补给、不用带太多粮秣，便得分成几个方向，免得人太多、沿途城池的存粮不够。

    接着王广、秦胜、秦朗等几家亲戚都来向秦亮道贺，金乡公主也跟着秦朗来了。于是秦亮在内宅接待大伙。

    丈人王广是秦亮的丈人、令君的生父，他与张氏都去了卧房看望令君。秦亮则还在庭院里与亲戚们说话。

    金乡公主此番与她的兄长阿蘇一起来访，除了祝贺秦亮喜得儿子，还顺带亲自上门、为上次秦亮帮助何骏脱罪而道谢。

    两人站在阁楼外面的走廊上，金乡公主说过谢意，又解释道：“何骏还年轻，以前没吃过什么苦头，这回他没有来，但心里还是领情的，仲明不要往心里去。”

    秦亮强笑了一下，点头道：“无妨无妨。”

    以何骏的性格，大概不会领情，反而巴不得秦亮倒霉。不过现在秦亮也不在乎，他本不想理会何骏，不过是看在金乡公主与族兄的情面上罢了。

    金乡公主幽幽的眼神、看了一眼秦亮，轻声道：“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些事不支持王彦云与仲明。不过仲明放心，曹家宗室并不愿意看到毌丘俭获胜。”

    秦亮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有点不解。难道金乡公主在宗室里的影响力那么大？

    金乡公主犹豫了稍许，接着沉声道：“皇室有一些秘闻，外人不知道，事情比较复杂。”

    这时阿蘇走了过来，似乎听到了刚才金乡公主说的话。他看了一眼金乡公主，相互见礼之后，阿蘇便知趣地说道：“我正要去阁楼见伯遇（秦胜）。”

    金乡公主回应道：“我一会就来。”

    秦亮站着没动，等阿蘇离开之后，他不禁问金乡公主：“怎样的秘闻？”

    金乡公主缓缓走动了两步，悄悄说道：“当初明帝（曹叡）因为争位，传出来了一些密事。后来文皇帝（曹丕）病笃，明帝被立为太子时，明帝与宫中的郭皇后（郭女王）、卞太后，以及文帝的亲信大臣、宗室，达成了共识。便是明帝之后的皇位，要重新让文皇帝的子孙继承。”

    金乡公主说得语焉不详，她之所以没有明说，估计是不好说。涉及到以前的宫廷旧事，秦亮确实是个外人，他也就不便逼问。

    “起初只是大家不得已的妥协，但之后的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金乡公主继续道，“明帝后来食言了，终究还是由其子继承了皇位。”

    秦亮道：“陛下不是明皇帝的养子？”

    他虽然这么说，但这会也想起来，人们确实不知道、曹芳究竟是哪家宗室的儿子，世人莫知所出。而且明皇帝曹叡并非没有生育能力，妃嫔给他生过几个子女，可是生的儿子全都死了！事情就是那么巧，几个儿子、活不下来哪怕一个。

    秦亮不禁沉声问道：“当今皇帝来自何处？”

    金乡公主道：“许昌宫。”

    秦亮寻思片刻，脱口道：“陛下是明帝生子？”

    金乡公主轻轻点了一下头：“有可能，但先帝一直把人藏着，后来也只是以养子的名义接到宫中。因此没人能确定此事。”

    秦亮听到这里，不再吭声，神情却更严肃。关于曹魏皇室的密事、他不是很在意，此时却不得不在意毌丘俭。

    毌丘俭是忠心于明帝曹叡的人，且极可能是曹芳的托孤大臣。所以毌丘俭的执念是曹芳的皇位，以及对旧主曹叡的承诺。

    现在曹芳的皇位还在，至少没有走到被废的一步，可是已有了很大的危险。毌丘俭极会愿意继续等下去、错失时机？

    自从毌丘俭半道返回幽州之后，秦亮已经对他有了防备之心、并在积极备战，却不能确定毌丘俭究竟会怎么做，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如今听到金乡公主的提醒，秦亮差不多可以作出判断，毌丘俭几乎必反！

    金乡公主的声音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毌丘俭入主洛阳。我便希望仲明能不负众望。”

    秦亮道：“殿下安心，我们已有准备。”

    金乡公主不置可否，抬起头仔细看着秦亮的脸。

    秦亮的个子挺高，但气质确实不够凶悍，只要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外奔波晒太阳、他的皮肤就会养得挺白净。金乡公主有一次还提过，仲明是个爱干净的武将。

    金乡公主没有多说什么，秦亮也不想解释，拱手正待要离开。

    这时金乡公主又小声说道：“对了，我们之间的事、卿不要让伯云知道，不太好。”“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事。”秦亮不动声色道。

    金乡公主垂眼道：“好像也是阿。”

    她见秦亮拱手，也揖拜还礼，两人匆匆离开了走廊。金乡公主向阁楼那边走、去见阿蘇，秦亮去了卧房。

    嫂子张氏还在里屋，王广与诸葛淑夫妇已在外屋。秦亮拱手道：“女郎中把过脉，令君的身体很好，外舅外姑不用担心。”

    大胡子王广与十几岁的诸葛淑还礼，王广应了一声，说道：“听令君说，汝外姑年初就在这里照顾令君？”

    秦亮不动声色地解释道：“我每天忙着军务，幸得有外姑照料。”

    诸葛淑的目光有点闪烁，轻声道：“我与令君相处得很好。”

    三人在几案旁跪坐下来。刚才秦亮提到军务，王广便道：“毌丘俭将会造反？”

    秦亮点头道：“我估计是打勤王的旗号。”

    王广思索了一会，说道：“有我们在洛阳，仲明不用担心后方。战端一开，此役干系存亡，切不可有失，我等只待仲明捷报传来。”

    诸葛淑这时也道：“仲明是儒虎，善战之名、早已闻名天下，毌丘俭一定不是仲明的对手。”

    王广问道：“听说前军已出皋关，仲明何时出发？”

    秦亮道：“须要抓紧时间，大概数日之后启程。幸好外舅赶回了洛阳，我离京之后，还得外舅与表叔坐镇洛阳。”

    一家人谈论了一会，王广便起身要去阁楼与秦家人相见。秦亮也起身陪同，一起向卧房门外走去。

    先前王广与王康只有小队人马、快马赶路回洛阳很快，但王凌的数万大军要走荆州回来，便需要很长时间。

    秦亮这次能出动的中军人数不算多，洛阳必须要随时留下可靠的人马、并由信得过的人掌握兵权。等到王凌麾下的中军回到洛阳，如果还赶得及、那时才能向北方增派援军。

    此时确定的人马，有中垒营、中坚营一半的步骑三万余众，另外再从各营抽调纯骑兵。中军加起来共近四万人。

    洛阳剩下不多的兵马由秦胜、令狐愚、王广分掌兵权，镇守洛阳，等待王凌回来。

    另有并州刺史田豫麾下的中外军一万余，邓艾行冀州刺史事、能召集吕昭留下的中外军数千人，都是精锐专业的中外军。从冀州、司州陆续动员的兵屯、民壮不算其内。

    不过估计毌丘俭也能召集起至少数万人马，幽州地盘很大，虽然辽东那边数郡的人口不多，但毌丘俭还能找乌丸的鲜卑骑兵、作为外援。

    程喜是冀州的官，手里的冀州兵马、不知是否会被毌丘俭夺占。冀州的军队在幽州驻守，这是很正常的事，就像当初令狐愚是兖州刺史、典兵的地方却在淮北平阿县。

    毌丘俭若在这个时间反叛，确实是抓住了空档。否则在太平无事的时期，单是洛阳中军就能调动十万大军，以多打少，幽州军几乎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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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何时君归

    一大早天还没亮，令君便已起床，正在卧房里为秦亮收拾个人物品、换洗衣裳等。玄姬在旁忙活，帮着秦亮把两层甲胄穿到身上。

    里面是锁子甲、被李丰刺破的地方已经修复，外面则是军用的黑色札甲。

    以前秦亮临时才去武库领甲胄，而今他可以把一两件铠甲放在家里备用。外面这层札甲就比照身材修改过，有收腰的部位，如此一来、重量不用全部压在肩膀上，穿着更加舒适。

    门外依旧漆黑一片，黎明时分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秦亮的印象里，每次与王令君玄姬分别，都好像在黑漆漆的时辰。不过如今玄姬不用算着时间、赶在天亮前离开，她可以一直陪在秦亮令君身边，直到秦亮出门。

    王令君看到秦亮身上的甲胄、以及挂在包袱上的剑，神色有些伤感担忧，“君要上阵，妾恨不能陪伴君侧。”

    秦亮故作轻松道：“我从不去前方厮杀，还穿着两层甲胄，没什么事。”

    令君忽然问道：“去年攻东关之事，祖父若让君带兵南下、而非去攻打江陵，我们或许就不用面对如今的局面了？”

    秦亮寻思片刻，没有发生的事、谁也无法确定好坏。但让他去的话，事情多半会有些不同。

    令君虽是王家女，但她已出嫁，一个妇人要影响家族的决策、可能性不大。

    秦亮看向令君，沉吟道：“已经过去的事，事后再追究没有用。有些事是人之常情，没有必要去怪谁。令君只是女子，深在宅中，更与卿没什么关系，不要想太多了。”

    令君默默点头。秦亮遂伸手握住她的纤手。

    只见令君垂足坐在榻上，生完了孩子之后，她的腰身又恢复了原来的纤细柔韧。她也不再穿宽大的衣裳，身上穿着衣裙相连的深衣，而且腰髋比例确实很美，坐着的时候、髋部与腰身形成了起伏流畅的美妙线条。

    秦亮把她的身段看在眼里，心说等从北方回来，令君的月子也早就坐完，又可以与她亲近。

    他再度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愿望，只与她们两个人每天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考虑，便能心满意足。

    秦亮不禁道：“卿与姑在家等着，待我一举平定毌丘俭，再回来与你们厮守。”

    令君忙道：“君不用挂念我们，好生做自己的事。过阵子，我与姑可以回王家宅邸住一段时间。”

    玄姬的声音道：“仲明定要当心。”

    秦亮点头，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时外面的天色已隐约泛白，他提起包袱，与令君道别。玄姬送出门来，两人一起沿着长廊向门楼方向走。

    也不知道、坐月子究竟有没有用，不过人们大多相信，秦亮也叫令君不要出门。

    走廊上只有秦亮与玄姬同行，玄姬低垂着凤眼、神情亦有些黯然。秦亮一边走，一边说道：“大丈夫在世上总得做些正事，才能维持生计。领兵是我的分内之事，姑安心在家里，照顾好令君。”

    “嗯。”玄姬应了一声，“仲明大致何时回来？”

    秦亮想了想道：“快则两个多月。”

    玄姬轻声道：“那时已是夏天。”

    两人并肩慢慢走到门楼，秦亮站定，转身说道：“前厅有长史傅嘏、诸将等着我，姑不用再送，就到这里罢。”

    玄姬点头应声，停下了脚步。秦亮抱住她，她随即也抬起双臂、用力地搂住秦亮的腰。

    跟在后面的侍女见状，立刻把头扭到了别处。

    这时秦亮才意识到、刚才可以不用穿甲胄的，这会隔着两层铁甲拥抱玄姬、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了。不过他仍然能感觉、玄姬的身体很柔软，尤其是秦亮胸甲下面的位置。

    此番秦亮出发的阵仗，至少在场面上、全然比不上去年秋季王凌出征的情况。

    或因去年王凌是对外作战、秦亮则是在内“屯田”的缘故，皇帝曹芳不愿意出宫相送。曹芳虽未亲政，但终归是皇帝，他不愿做的事、别人也很难勉强他。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强求。

    像当时的平乐观典兵，主要还是礼仪和表演，没有实际的作用。当时典兵之后，许多人马根本没出城，又重新回到了军营等了几天。

    今日一早有许多同僚好友、以及宫里的张欢等人，一路送秦亮的人马到建春门外，场面很热闹。只是没有皇帝亲自送行，礼仪的规格确实低了不止一星半点。

    秦亮甚至怀疑，曹芳不给面子、纯粹是因为对征讨毌丘俭的事不满！说不定郭太后猜测的，曹芳的密使与毌丘俭联系过、也可能真的。

    什么屯田只是个说辞，毕竟毌丘俭还没叛、就谈不上平叛。此时的动静，已经完全瞒不住世人。

    因为文钦带领的骑兵部队，走的是孟津关渡口，直接过大河（黄河），明显是冲着北方而去。

    孟津关在邙山北面、靠近大河的地方，渡过大河就是河内郡。那是其中一路人马，而秦亮的军队也分成前后几路，先走皋关去东边，然后分别选渡口过大河。

    各路人马须得先分开走，等靠近幽州时，再汇合到一起。

    秦亮带着上万步骑、刚到大河渡口，大军还未全部通过浮桥，他先过了河。就在这时，骑着马的杜预忽然寻到了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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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寥寥数骑望着大旗而来，秦亮也勒住坐骑，观望着来人。杜预从大路一边行至跟前，下马揖拜，不及寒暄、径直说道：“毌丘俭反了！”

    秦亮脱口道：“果然是反贼，早有反心。”

    他心里早有预料，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谈不上震惊，却也有点意外。毌丘俭动手真是相当果断！

    杜预引荐身边的人时，秦亮才知道，与杜预同行的人里、竟然有程喜！秦亮没见过程喜的面，所以没人介绍就不认识。不过秦亮在洛阳时、自然了解各地的大将的情况。

    程喜什么都没带，居然直接跑路？他那么大的官位、做事必定不用听杜预的意见。秦亮暗骂一声，忽然想起了诸葛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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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鸿门宴

    已经是二月间，大河（黄河）北岸的风仍然带着寒意。灰白色的天幕上镶嵌着一片片黑云，好在没有下雨，空气和地面都挺干燥。

    此地东北边有泰山、西北边有太行，西南有嵩山，不过都相隔至少数百里，靠人的肉眼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在地图上找到这些山。

    秦亮坐在马背上，位置比步兵要高，但他依旧看不见什么标志性的地形。除了大河，周围十分平坦。

    大河南边是兖州，北岸就是冀州地界，毫不例外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南岸还有许多将士，人们都坐在地上等着。大河上有两道浮桥，人、马、车都在浮桥上排成两条长龙，有序地渡河。人们过了河之后，又变成了三四条长龙，沿着麦田之间的大路向北行进。

    秦亮收起眺望北方的目光，看向第一次见面的程喜，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程喜道：“大概在正月下旬，仆等察觉到事情不对，就赶快走了，没有等到毌丘俭公开谋反。”

    他接着说道：“二十五那天，毌丘俭设宴邀请，明显就是鸿门宴。必是为了逼我同谋谋反，我便叫元凯（杜预）一道，提早离开了蓟县。行至半道，部下也从蓟县赶路南下，追上我们之后告知，果然毌丘俭矫诏反了！”

    程喜说到这里，把手伸进了袖袋，但面露犹豫之色，迟迟不肯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就在这时，杜预开口道：“毌丘俭声称回京述职的路上，得到了陛下的血诏。谋反之时，已向诸将展示血诏，并向各地发出了檄文。”

    程喜听到这里，才把一份简牍拿了出来。

    刚才程喜犹犹豫豫的样子，秦亮已有心理准备，估计檄文骂得比较难听。这也很正常，既然要公开起兵反对王凌、秦亮，哪能不设法找茬？只要有心，鸡蛋里也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然而秦亮看了檄文之后，顿时仍觉十分上头，心里说不出的恼怒！

    什么专权，残害忠良，矫诏，胁迫皇帝、不让皇帝亲政，祸害将士百姓、丧师辱国云云，都是基本的罪名。檄文最不耻的地方，竟然还攻击秦亮的私德，侮辱郭太后的清誉！

    其中编得是有板有眼，说是秦亮引誘了郭太后的义妹，合谋在郭家别院中挖了地道；趁郭太后回家祭祀时，将郭太后诱骗至别院中，然后从地道中将人掳走！所以郭太后失踪一年之后，忽然出现在了扬州。

    自然还有大骂秦亮等人丧心病狂的内容，无恶不作，人神共愤！

    连司马懿都没有拿这件事瞎编胡造，踏马的毌丘俭简直是疯了！

    秦亮的脸憋得红了，一阵白一阵红。这怎么说理，有些事、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确实带走了郭太后、说是掳也说得通，但根本不是别人以为的那么回事。

    这檄文到处发，迟早会传到洛阳去。郭太后是很在乎名声的人，不知道她看到这样的描述作何感想，或许不止愤怒，还会有羞愧等各种难受。

    秦亮暗自忍着，抬头看时，见程喜、杜预都在留意自己的神色。秦亮的反应确实不高兴，但被人骂、不高兴很正常。

    “口口声声自称忠臣，却连陛下母后的清誉也不顾。”秦亮开口道，“还有他那份血诏，必是伪造！”

    众人顿时附和，有人嚷嚷着说、怎么可能是陛下的血书？甚至有武将口无遮拦地说：“是不是人血都不一定，说不定是猪血。”

    部将们当然要这么说，秦亮也一口咬定是矫诏，却忍不住在心里纳闷、说不定那份血诏是真的？

    杜预拱手拜道：“仆未能说服毌丘俭，有负使命。”

    秦亮呼出一口气，说道：“世事常非一两个人可以扭转，元凯既已尽力，能平安回来就好。”

    想起金乡公主语焉不详的密告，毌丘俭与明帝的关系、多半非同寻常。要让毌丘俭改变主意，仅仅是空口讲道理恐怕不行。任是杜预头脑清楚，但始终拿不出与毌丘俭等价交换的实在之物。

    秦亮又看向程喜。他对程喜挺不满，因为此人没起到任何作用。但是程喜跑路也算是个表率，幽州那边还可能有别的人投降，要做个榜样、让人们明白投降就没事。

    于是秦亮没有责怪程喜，反而说道：“程将军深明大义，知对错。”

    程喜忙道：“仆是朝廷的官，当然不会与地方叛将同流合污!”

    杜预与程喜留在了秦亮的中军。秦亮临时给杜预任命了个参军的职位，让他在开会时、能名正言顺地出谋划策。程喜是青州刺史，现在成了光杆，不过他长期驻扎在蓟县、比较了解幽州的军政地理，也可以作为咨询人员。

    两人是骑马南下的，速度很快，而消息扩散需要时间。秦亮遂派出两路信使，分别前往安平郡、常山郡，传达毌丘俭已于正月下旬起兵谋反的信息。

    安平郡就是冀州刺史部所在的地方，如今由行冀州刺史事邓艾主持。

    常山郡在后世的石家庄附近，秦亮一提到这个地名，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句话“常山赵子龙”，估计就是这地方。不过此时常山郡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位置上，紧靠太行山、与西边的并州太原郡也在同一条线上。

    郡守是皇后的父亲甄俨。曹爽、司马懿时期，好像对皇帝的外戚有防备心，堂堂国丈，长期只是在广平郡一个叫曲梁的县、做曲梁长。去年常山郡守空缺，郭太后才给国丈要了个郡守的位置。

    郡守的实力比州一级的刺史都督差很多，王家、秦亮都没有阻拦，很给郭太后面子。倒没想到，此时这个位置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

    次日，秦亮军的上万步骑才全部渡过大河，大军继续向北开拔。

    平叛中外军共有五路，其中一路是并州田豫部，他们要穿越太行山、才能进入东部战场。

    太行山附近、从春秋战国时期就是战争频发的地方，世人早就把这片山脉摸熟了，并找到了几条横谷通行军队的路线，叫做“陉”。太行有八陉，田豫肯定是走常山郡那边的井陉最近。

    另一路则是文钦部，他手下是从城北五校营、中坚营等处抽调的数千骑兵，走孟津关入河内郡。然后沿着太行山东麓北上，属于大军的西路。

    秦亮率领的中路，走的是兖州州治西边的渡口渡河，正对着冀州州治安平郡；附近还有一路由杨威率领。再往东靠近青州地界的地方，则是熊寿麾下的中垒营左军一万余众，属于东路军。

    如此分开进军，速度会更快。不至于每天出动时，后面的人马到了中午还在排队、没开始动身。

    黄河北岸的地形平坦，道路众多，秦亮的一路人马，又分成三四条路同时行军。只有万余人马，场面亦是浩浩荡荡，十分壮观。

    大多人都在步行，骑兵也在步行，各队有条不紊地向前运动。秦亮等人骑着马，速度更快，不过也只能跟随大军的进军速度。

    不远处有一片荒草地，秦亮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大路，先到了荒地上驻足。装饰着耗牛毛的大旗依旧在中军，只有写着“秦”字、装饰鸟毛的旟旗，跟着秦亮离开了大路。

    秦亮看了一会路上的情况，便跳下马背，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了一副地图来看。

    河北虽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但有几条东西流向的河流、以及在此基础上修建的城池，仍有战略作用。只不过在北方平原上作战，欲像山区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不可能的，这些地形也只是在运动战时、起到迟缓以及部署的作用。

    从幽州南下，有三条较长的河流阻挡，一条是巨马河一线，大致位置在幽冀两州的交界处。毌丘俭如果不在蓟县摸鱼浪费时间，而是果断南下出击，那么要在巨马河对决是来不及的了。

    下来的呼沱河不远、也赶不上，这条战线上，只有最西侧的常山郡需要守住。否则并州田豫部可能赶不上热乎的。

    再南下就是漳水一线，冀州治所安平郡城就在正中间、位于漳水南部。因为早先就有邓艾在安平郡主持防务，所以漳水流域不能完全拱手让人。

    毌丘俭前期最大的目标一定是邺城！那里不仅是大魏的统治中心之一，且有大量的士家。这么大的目标，不仅毌丘俭能看到，秦亮也知道，明摆在所有人眼前的目标。

    然而争夺邺城的战役，却不能在邺城。如果叛军已经到了邺城，那意味着河北广袤的地盘、已经在毌丘俭的控制之下，变成了类似官渡之战前袁绍一样的怪物。

    除了邺城，人们首先想到的北部重镇、就是冀州治所安平郡（衡水市南）。

    但之前秦亮便看到了另一座城，位于安平郡东边的渤海郡治南皮。

    尚在洛阳时，秦亮已关注到了南皮。但他已经让邓艾主持冀州防务，当时不想在防务细节上进行微操，所以才想等邓艾先禀报他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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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南皮士载

    大军西侧，一骑信使插着羽毛在大路上奔走，“哒哒”的马蹄声中，土路上溅起一朵朵尘土。

    那条路上没有军队，只有一些游骑。魏军游骑见到信使背上的羽毛，又是从南边来，遂未阻拦。信使看到秦亮的旟旗，穿过一片麦田过来，经过了将领的盘问，便到了秦亮这边的荒草地上。

    信使拿出了一份有漆印的佐伯纸封的信件，双手呈了上来。傅嘏把信交给了秦亮。

    “皇太后殿下派人送来的信，令卫将军遣使、将信送到常山郡太守府。”信使的声音道。

    秦亮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字，字体娟秀而瘦，却非郭太后的亲笔。他便问道：“谁传的诏令？”

    信使拜道：“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

    秦亮听罢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信封里的东西，终究没有撕开来看，随手就递给傅嘏道：“派人快马送去常山郡真定，不要毁漆印，我们是信任甄郡守的。”

    傅嘏点头道：“喏。”

    旁边大路上的军队、已经过去了大半，路上的各种螺驴车辆越来越多。秦亮正待要离开，北边又有人从反方向骑马过来了。

    来人叫段灼，乃邓艾在南安郡做太守时征辟的年轻人，他送上了邓艾写的简牍。不过书信写的内容不太详细，段灼又向秦亮口述邓艾的意见。

    邓艾口吃、口述有问题，但他找的人倒口齿清楚、思维敏捷。

    段灼道：“贼军调集幽州大部精锐，并乌丸等族胡兵南下，人势甚众。冀州兵少、且无险可守，邓将军以为仅凭冀州军，要阻止贼军于漳水、不能办到。

    冀州州治安平城位于中央，利攻不利守。若冀州军固守安平，一旦被围、作用便不大了。

    故而邓将军已率大部东出，前往南皮。并在安平城的粮仓准备好了桐油柴禾，一旦城破，便叫亲信点燃粮仓，留给贼军一座空城。”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点了点头。

    果然以寒门出身、能青史留名的人，总有几把刷子，有些眼光。邓艾至少不是庸材，料敌先机、能事先预判的情况，他几乎都能看到，不容易出现明显的错误。

    刚才秦亮正在坐骑旁边看地图，这时手里的地图也没收。他再次看向图纸。

    此时能找到的地图，大多都很粗糙。不过河北这种地方，地形比较简单，河流、城池这些明显的标志都十分便于上图。平原上的情况很适合画平面图。

    渤海郡治南皮在清河上，北边就是清河与漳水的交汇处，再往北则是平虏渠。

    从这种人工渠水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修建的目的就是为了沟通水系之间的水路，用于军事辎重走水路的调动。人工挖渠，若不是位置关键，朝廷根本不愿意耗费那么多人力挖渠。

    就像洛阳南面，沟通汝水与颍水的渠水、叫做讨虏渠，也是这种东西。

    邓艾以有限兵力屯驻南皮，至少能起到两个作用。其一是威胁叛军从幽州调粮的水路。

    因为通过平虏渠南下的船只，可以直接从蓟县（北倞）、范阳郡涿县过来，都是幽州最重要的城池、以及屯粮之地。

    其二，南皮就在清河北段的岸边，卡住这里，能防止幽州军丧心病狂地不要后路，水陆并进、直插魏郡邺城！

    清河大概算是冀州最大、最长的河流，有个郡就叫清河郡。秦亮的出身地平原郡，就在清河郡旁边。通过这条河流，几乎可以竖穿冀州地盘。

    这个时代的河运就是交通线，类似于后世的铁路干线。对于大军机动有极大的优势，因为船只运输的装载量大、速度快，节省人力。不需要召集太多民壮运粮，就能通过船运维系大军一段时间的辎重所需。

    秦亮的目光从地图上挪开，对段灼道：“汝回去告知邓士载，冀州军由他全权负责。收到中军调令之前，诸事自行判断，只需派人告知情况即可。”

    段灼揖拜道：“卫将军英明！”

    邓艾兵少，大概没法阻挡贼军进入漳水，更不能切断平虏渠；毌丘俭只要派兵盯住南皮，邓艾军便不易北出袭扰。但因此可以让毌丘俭分兵。

    而南皮在清河上，毌丘俭的船走清河就绕不过去了，强行通过必有损失。毌丘俭若想路过南皮、直接长驱直入的风险极大，应该不敢那么做。

    这样一来，秦亮就可以把五路大军先聚集起来，然后攻守都会变得从容、且可预知。

    在秦亮的认知里，一旦进入决战的战场，首先便不能太分散，决战最忌添油战术。送完一波人头、又一波，拧不起成势的力量。

    其次河北平原广阔，斥候的侦查范围也可能出现疏漏，一旦两军靠近，军队在大平原上乱窜是不行的。需要预判对方的位置与行动，免得出现被突袭之类的意外。

    朝中有些人的印象里、秦亮是个十分胆大的人，尤其是扬州那些将领的看法。

    但秦亮打仗其实比较保守，他不喜欢太大的意外、以及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完全依靠上去赌。战争终究是赌搏，不过大致上还得有脉络可循，才能在丧失掌控感之前、上下建立信心！

    ……此时面对茫茫的平原，以及远在北方不可见的敌人，秦亮心里、已渐渐地提前有了脉络。

    他准备先把大军尽量全都聚集在一片区域，然后战线要尽量往北推。如此可以挤压贼军的纵深、缩小征粮的物资来源地，让其不能久持。

    前期要争取时间的人是秦亮，秦亮比毌丘俭心急。因为秦亮军越早聚集起来，便越能把战场向北推。

    秦亮的手指在图上使劲地按了一下、放在了呼陀河西端的常山郡。

    常山郡不能这么早丢掉！否则田豫没法直接东出了，要在太行山中绕行，除了费时间，路程一长、要准备的辎重粮草人力也不是一回事。如此一来，前期秦亮直接就少了一万多精兵！并州军还是挺能打的，老将田豫也颇有经验才能。

    此次出征，朝廷能调出的人马本来就不太够。雪中送炭的田豫军，一下子就变得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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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说客不易

    驻守常山郡真定的人、正是甄俨，当今皇后的祖父，文昭皇后甄宓的亲哥哥。

    甄家在曹魏皇室出了两代皇后，但混得还没郭太后家好。甄家人最高做到过伏波将军，只干了三个月就被解除了将军号；如今老将甄俨几乎就是甄家官位最高的人，郡守。

    甄俨已经六十多岁了，中等个子，身材也不够雄壮、显瘦。这把年纪、这样的身材，一看就不善于带兵拼杀，毕竟一般能打的武将都是膀大腰圆。

    不过甄俨的身材倒还板正，年纪大了却腰不弯背不驼，站在城头的姿态伸展，白了大半的稀疏胡须、在风中自有几分飘逸。

    城上兵甲聚集、旌旗猎猎，甄俨已经把常山郡的郡兵大多聚集在了真定。他在城楼上来回踱着步子，此时却看不到什么动静，城外十分平静，只有风吹起尘土、像雾气一样在大地上涌动。

    恰似此刻的局面，大战还没打起来，但是各方都在四处活动。

    就在这时，数骑从城东的大路上过来了，他们举着一面旗帜。前边一个人对着城楼上大喊，自称是毌丘成、欲见常山郡守甄将军。

    甄俨见他们当着大伙大喊大叫，遂对身边的部将道：“放下吊桥，把他们带到郡府中见面。”

    下令罢，甄俨也转身向斜梯那边走去。

    甄俨的官做得不大，以前长期只是县令。但甄家先是河北袁绍的姻亲、后是曹魏的姻亲，一直能接触到權力高层。甄俨活了这么大岁数，对北方士族的了解是不少的。这个毌丘成，应该是毌丘俭的侄子，便是毌丘秀之子。

    平素几乎无人问津的甄俨，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幽州头号大将毌丘俭，把自家人派过来，可见一斑。

    二人在郡府中见面，礼仪罢，毌丘成立刻呈上了毌丘俭的帛书。

    甄俨展开来看，一时没有吭声。

    毌丘成哽咽道：“陛下自破指尖，以血为亲笔诏，密送于伯父，殷殷期盼伯父率兵、救驾于虎狼之手。其中悲愤，八尺儿郎亦为之落泪。故我毌丘家已顾不得自家安危，誓将率十万将士南下，铲除权奸，勤王救驾，匡扶社稷！

    将军之孙乃当今皇后殿下，岂能眼见亲眷受害、而无动于衷？仆恳请将军明辨忠奸，果断举义旗，加入我军，共图大事。”

    甄俨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已把帛书上的文字看完，他轻轻叠了两下布帛，然后把手放在上面，眼睛垂下看着帛书。他的眼睛挺圆，垂目时也是目光如炬。

    毌丘成见状，问道：“亲疏有别，将军何故犹豫？”

    甄俨道：“我只是个郡守，麾下只有些屯兵，恐怕难以帮到毌丘将军。”

    毌丘成摇头道：“并州田豫军必走井陉，只要真定奉诏，伯父的援军克日方至，堵住山口，可叫田豫军出不了太行。守住真定之后，呼沱河南北，便尽在我军之手！将军居功甚伟，当为勤王首功。”

    甄俨仍然没有马上回答。别看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有一个“是”或者“否”，但甄俨明白这是很关键的抉择，影响的不止一个人的命运、也不只一年两年的前程。

    一生之中往往会突然遇到这样的事，让人没什么准备，但刹那间的决定之后，剩下的一生都要活在那一刻的阴影里。

    毌丘成的声音先斩钉截铁地说道：“权奸败像显著，覆灭已在眼前！”

    随后他继续道：“扬、徐、兖诸军新败，伤亡惨重；王凌军将士疲敝、士气低落，远在荆州。其胡乱用兵，方止国事糜烂、内外交困，朝野士人百姓无不唾弃。

    《控卫在此》

    而秦亮人品败坏，在洛阳胡作非为，人神共愤，宗亲官民无不愤慨，忠臣李丰许允虽莿杀功败垂成，但人人有诛杀权奸之心！洛阳权奸人心尽丧，必败无疑！”

    毌丘成接着劝说：“当此之时，左将军幽州刺史起精兵十万，奉诏勤王，正是顺应人心，大势所归。强弱、是非就在眼前，将军勿错失良机。”

    甄俨想了想道：“将军且在官寺短住，此事不仅干系我一人生死，须与家人商议后，再答复将军。”

    “将军！”毌丘成注视着甄俨，眼睛里仍然充满期待。

    但甄俨已经决定，便叫来亲信，把毌丘成请走。

    甄俨还在郡府前厅中。不多时，又有人禀报，卫将军秦亮的信使到了。属官问甄俨，见不见？

    果然两边都在争取甄俨！先前毌丘成的话里、有一些确实是对的，便是阐述常山郡在此时的重要性。看样子秦亮、毌丘俭都发现了此地的作用。

    反正两边的说辞都可以听听，甄俨遂亲自接见了秦亮的来使。

    然而秦亮派来的人，只是个低级武官！从衣着、神态就能看出来，来人多半连字都识不得太多。

    相比毌丘俭派来的自家人，卫将军秦亮这是没把甄俨放在眼里？

    这样一个使者显然没法当说客，道理可能都说不清楚。甄俨只看了一眼，便心道、其实不用亲自见人，只要叫人把书信拿进来就行了。

    不过当甄俨眯着眼睛、心不在焉地接过书信时，刹那间他的眼睛便睁开了几分，变得挺圆。因为信封上的字、是他的亲孙女甄瑶的笔迹！

    甄俨的坐姿也挺直了一些，很期待地拿了起来。

    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女，甄瑶长得、与甄俨的妹妹甄宓有点像，见到孙女，他能想念起逝去的亲妹妹。甄瑶待人也很好，一向乖巧懂事。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甄瑶早年丧父，无依无靠的，甄俨这个祖父自然要承担起抚养的责任。后来甄俨与曹爽、郭太后等人商议，才让甄瑶选为了帝后，算是为她找到了一个光鲜的归属。

    不过这样一来，高高宫墙阻隔、甄俨又常年在外做地方官，便没法与孙女见面了。祖孙俩好几年都没再见过一次。

    甄俨翻来覆去看了一下信封，上面有漆封、粘得很严实，没有拆过的痕迹。他这才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来看。果然是甄瑶写给祖父的信，从封面到内容全是孙女的字迹。

    显然卫将军秦亮只是转手送信，并非派人来做说客。毕竟如今冀州南部到处都是官兵，只有通过秦亮转送，信件才更容易顺利到达常山郡。

    甄俨刚看一会内容，他的脸色就变了，眼神十分复杂。有气愤、心痛，还有一些无奈，各种情绪都在他的老脸上变幻着。

    皇后一开始就写，去年除夕她在昭阳殿设宴，陛下怀疑她下毒，幸好有郭太后庇护，不过因此不慎让陛下宠爱的愚婉死了。陛下对她的恨意更深。

    甄瑶的信中又写，不久前她生了重病，差点就死了，陛下没有管她，也是郭太后日夜关切、寻医问药，才有幸捡回了一条命。她在宫里全靠郭太后保护，不然早就死了。

    甄瑶的信写得很简单，只是大致叙述过程，字句也很平淡。

    但她的姑婆文昭皇后就是被皇帝赐死的，甄俨哪能不知洛阳宮的险恶？甄俨从字里行间、便可以判断，如果没有郭太后庇护，甄瑶迟早也得走上她姑婆的老路！

    郭太后其实与甄家没有血缘关系，两家有亲戚名分、主要还是名义上。

    当初明帝的女儿平原公主早夭，明帝怕爱女没有人祭祀，就在甄家选了个已故的人甄黄、与平原公主举行冥婚。两个都是死人，当然没法生出后代，于是又在郭家选了郭德过继给甄黄夫妇、改名甄德。亲戚关系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郭太后也是早年丧父，是真把甄家人当娘家人阿。

    甄俨放下信件，几案旁边又放着毌丘俭的帛书。他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便忽然喊道：“来人！”

    属官进门拜见。

    甄俨立刻拿起帛书，下令道：“把毌丘成砍了！再将头颅与帛书一起入匣，派人送去卫将军军中。”

    属官愣了一下，但甄俨说的话挺大声、又清晰，属官便接过帛书，揖拜道：“喏！”

    没一会，毌丘成就被将士从官寺中押了出来，他虽有些抗拒，但无可奈何，只得问将士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毌丘成看到了郡府外的旗帜下面、那修劈成了弧形断头台的木墩时，他才憿烈挣扎起来，扭头看向郡府大门，喊道：“甄将军，我要见甄将军！”

    “走罢。”后面的武将推了他一把。

    提着砍刀的大汉走到木墩前，准备好了东西，就跟要杀猪似的！如此可怕的场面，让毌丘成完全明白了处境，他又怒又惊又急，大声喊道：“甄俨！汝是老迈昏庸了吗？汝杀了我，毌丘家定不会放过汝，毌丘家将与甄家不死不休、势为世仇！”

    将士们只是奉命行事，对毌丘成的痛骂充耳不闻、不为所动，而甄俨根本没露面。

    毌丘成一脸恐惧的惨白，同时十分恼怒，一边被迫向前走，一边扭头对着大门大声唾骂，“甄俨，汝为陛下姻亲，却擅杀陛下之忠臣，是非黑白不分，背叛姻亲，真叫天下人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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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再相见

    河北平原上、下起了绵绵春雨，大地上白茫茫一片。春雨细得、叫人分不清是雾还是雨。

    不过之前有一阵的雨稍大，以至于将士们的衣裳都浸透了。

    秦亮麾下的各营停了下来、已经安营扎寨，中军征用了个村子，于是秦亮等人有了房屋住。普通村民都很穷，屋中也是又黑又矮。但是再差的房屋，也比军中携带的涂桐油的小帐篷舒适。

    许多人在树下、屋檐下升起了火，脱下布衣在火上烤。

    一些人光着膀子、一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里衬，缺乏了一致着装的将士们显得有点乱糟糟的，就好像是某旱涝灾害的地方、迁徙过来的难民。不过大多都是青壮汉子、年纪大的士卒很少，军中也没有妇人。或许辎重营那边干杂活的民夫、会有妇人。

    秦亮从村子里巡视到村口，回头对身边的部将说道：“原地扎营、做好防卫，明天一早先去元城，看雨什么时候停。”

    诸将抱拳道：“喏。”

    秦亮军只要直接往正北方向走，就能到安平郡地界。他们不是最后面的人马，东路的熊寿部的路线有点绕，他们应该才是最慢的一路。所以秦亮这股人马不用太急着赶路。

    他麾下这些步骑，建制是中垒营左校军，兵员有半数是原先庐江郡的屯兵，另外一些是中外军编进来的、弥补了屯兵近战格斗经验不足的弱点，将领大多是庐江军武将出身。大伙都知道，秦亮的军法一向严禁袭扰平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反抗。

    这回人们在沿路也没惹事，最多破坏了大路附近的一些麦田庄稼地，很难避免的情况。但是沿途的大多庶民还是跑了、或者躲了起来。

    秦亮站在破落的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土路。白茫茫的雨雾之中，只有魏军将士的帐篷、以及将士的身影。

    眼前的情况，会给人以缺乏旁观者的错觉，好像这支军队、只是静悄悄地来到了河北。但实际上、全天下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战役！不过条件所限，大多人没法上战场来亲眼看而已。

    整个冀州平原、甚至全大魏的命运，都在这一场战役的胜负上。谁的军队被赶出冀州，剩下的一方就能主宰整个河北平原、上百万的人口。

    大魏的前景、甚至吴蜀两国的境遇，都会因这场大战的结果而不同。秦亮甚至觉得影响会更加深远，或许会干系这个世界的长期格局，因为他还有一些事没机会干。

    内战就是这样，往往一战就能定乾坤，因为只要形势稍微明朗，双方的人员投降起来、阻碍没那么大。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定神看着北方，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坚定。然而或许是阴云小雨天气的缘故、光线不佳，他的眼睛仍然隐约显得有点阴郁。

    他站了一会，转身向村子里走。至少眼前这几天，大军在此地不会遇到什么事，算时间毌丘俭的人马最多还在幽冀交界的地方活动。

    秦亮刚回到居住的茅屋，便有将士带着常山郡的使者来了。

    使者带着一只木匣子，双手呈上来。秦亮坐在一条胡绳床上，长史傅嘏站着、便过去接过了木匣。傅嘏向后侧微微侧目，伸手打开了木匣，他的眼神顿时一变！

    傅嘏把木匣放低、展示给秦亮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只头颅，脸上还撒着惨白的粉末、仿若给死人抹粉画妆过一般，不过应该只是石灰粉。

    “谁的头颅？”秦亮问道。

    使者道：“回禀卫将军，此人乃毌丘成，毌丘俭之侄。”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下意识里感觉到了一丝欣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呵”地笑了一声。显得拥挤的破屋里，大伙也笑了起来，并且开始交谈，很快气氛就热闹了不少。

    傅嘏从木匣里拿出了一份帛书，放下木匣，把帛书递给了秦亮。

    果然是毌丘俭的劝降书、还盖了印。毌丘俭那络腮胡大汉，长期领兵，但是字写得还挺好，而且语句文辞也不错，之乎者也读起来十分通畅。

    秦亮道：“甄将军礼重，汝回去之后替我感谢将军。将军行果决，明大义，叫人深感敬佩。”

    信使拜别，秦亮又亲口叫人给他安排食宿，并提供路上所需之物。

    没一会，程喜、杜预也来到了茅屋里，程喜上前察看，确认道：“真是毌丘成！”

    程喜长期在蓟县，与毌丘俭住在同一座城，应该与毌丘家的人有来往，经他确认、应该没错了。程喜感慨道：“上个月我还见过他，没想到再相见时，他已在匣中。”

    傅嘏的声音道：“谋逆大罪，死有余辜。”

    程喜道：“毌丘俭派出侄子去常山郡，态度诚恳。甄郡守却直接给杀了，让其身首异处、置于匣中，毌丘俭恐怕会恼羞成怒！幽州军会先去打常山郡吗？”

    杜预道：“真有可能！既能泄愤，且毌丘俭这么做、也或许想各个击破我军。田将军（田豫）走井陉，文将军（文钦）走太行东麓，二人离常山郡最近。毌丘俭若率大军走西边，可以先设法击破田豫军、文钦军。”

    秦亮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常山郡北边、往幽州方向，有几条东西流向的河流阻隔。北方的河流不难横渡、何况是春季，但依旧会禁锢大军的运动方位，对后勤也有影响。

    以田豫的丰富经验，他发现打不赢、肯定不会轻易去送人头。文钦在秦亮军的西边，可以临时派快马去提醒军情。

    如果贼军攻常山郡，双方不断朝那边聚拢、发展成决战，情况就会对毌丘俭十分不利！

    毌丘俭也是个能征善战的大将，他估计能看到事情坏的一面。但是人都不是完全理智的，憿烈的情绪确实可能影响人的判断，连秦亮自己也不能例外。而且毌丘俭也有攻取常山郡、先吃掉田豫文钦部的侥幸心。

    决战的时机，便要这样出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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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灭贼下邺城

    若是冬季，幽州的河流全都会封冻，骑兵可以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来去纵横。如今已近晚春时节，也有个好处，辎重可以通过水路运输，大军奔袭的速度更快。

    毌丘俭军分作数路、先后南下，中路由他亲自率领，从蓟县（北倞）出发，向正南方向挺进。

    成功起兵之后，毌丘俭的速度很快，避免了任何不必要的耽搁，已经向南进军！檄文也是在出城之后才发出。

    幽州大部分地方地广人稀，尤其是辽东的昌黎、乐浪等郡，被司马懿屠杀之后人口很少，物产丰富。如果军队分散在辽东各地，肯定不缺吃的，光是捞鱼都饿不着、只是有点冷。但幽州作为边地，也是兵民人口比例畸形的情况，如果大军聚集起来，却困守幽州、那肯定养不活。

    只有立刻前进，才能稳定军心士气。

    毌丘俭部在平原上几乎以直线行军，此时已到泒水流域，前面就是冀州河间郡高阳县。

    他观望着远处隐隐在望的城楼，已经派出小队前去劝降。

    幽州那边的郡县、本来就归幽州刺史管，大多郡守都是毌丘俭安排的人；即便是朝中派来的官，也只是听从上峰的命令，他们也什么兵，所以没人愿意头铁反抗幽州刺史。只有进入冀州之后，沿途城池才需要劝降。

    毌丘俭收起眺望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乌丸人寇娄敦。

    他不禁提醒道：“投降的城池、郡县，不能滥杀，尤其是官吏士族豪族家，绝不能动！否则后面的城全都不降，一个个打下去，不知要耗费多少兵力时间。只有顽抗不降的地方，才可以纵兵屠城，至少有个理由，亦可以儆效尤。”

    寇娄敦以手按胸，在马背上弯腰道：“奉左将军令。”

    毌丘俭仍不放心，又说了一句：“如果胡作非为影响了大局，我胜不了，你们也绝不会有好处。”

    毌丘俭这句话、说得并不大声，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意。寇娄敦见状，他的神色也严肃了不少。

    寇娄敦跟着毌丘俭打过不少仗，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还是了解毌丘俭的。

    这个汉人大将跟寻常鲜卑人完全不一样，不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声色俱厉地说狠话，相反毌丘俭平时待人不错，恩怨分明、很讲义气。

    之前高句丽那边有个人，名叫沛者得来，多次劝说高句丽国王，不要去招惹魏国、不要去招惹魏国。高句丽国王就是不听，经常在边境上挑豆袭扰魏军，结果引来了灭国之战，魏军带着一帮胡人攻入国都，把国王的妻妾女儿先歼后杀，且大肆屠城，杀得血流成河。毌丘俭听说了沛者得来的事，专门保护了他的家眷。

    寻常有些骄兵悍将礼仪不恭敬，毌丘俭也是恩威并济、有容人的度量，很多人只服毌丘俭一个人。

    但是若有人以为毌丘俭是个厚道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此人翻脸起来是六亲不认，而且叫人猝不及防，会突然变脸。

    寇娄敦清楚这一点，所以不得不重视毌丘俭的提醒。

    就在这时，大路上有两骑向这边赶来。不过，来人并非从高阳县城方向来。

    毌丘俭的弟弟毌丘秀很快认出了人，“这是毌丘成的随从，怎么不见吾儿？”

    来人寻到了毌丘俭这边，下马禀报道：“常山郡守甄俨杀了使者！把头颅往南送走了。”

    毌丘秀听到这里，脸色顿时煞白，接着由白转红，他紧要着牙关，腮帮上的肌肉也鼓成一股股，眼睛里渐渐闪烁起了泪光。

    众将哗然，有人大骂，有人在劝毌丘秀节哀顺变。

    秀的声音异样道：“甄俨不是皇后的祖父吗？他怎能如此对待毌丘成！”

    毌丘俭属于保皇的大将，这一点真不只是打个旗号，很多人都相信他的心。所以，此事确实让人很意外。

    旁边有人说道：“有些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或许甄俨以为洛阳的胜算大。”

    一直没说话的毌丘俭，立刻开口道：“此时洛阳的形势不利，秦亮军逆势明显。瞎子都能看到的情况，甄俨不知兵罢了。”

    秀又悲又怒，抱拳道：“请兄长发兵，前去灭了常山郡！愚弟愿为前锋。”

    立刻就有好几个将领附和。尤其是寇娄敦，他不见得关心毌丘家的人被杀，但见大伙义愤填膺，情知攻下常山郡、必定可以纵兵狂欢了。所以寇娄敦也跟着请战。

    不过没一会，部将见毌丘俭不表态，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将不可因怒兴师，大伙尽起幽州兵，不是来报仇的，而是为了获胜！

    秀拿出地图道：“我军只需渡过泒水，从泒水南岸向西进击，则可兵临真定城下。先灭甄俨、田豫，再击破秦亮！”

    毌丘俭对河北地形已了然于胸，不过仍然看了一眼秀手里的地图。

    常山郡北面，有好几条河流。呼沱河、滋水、泒水、恒水等，不过这些河流在此地南面的河间郡内，都汇入了泒水，然后向北流向。

    在图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横放着、朝向东面的手指骨。

    所以二弟说得也对，大军去常山郡，自然不用横渡多条河流。只要从沿着泒水南下，然后从泒水东岸向西折行，就能直抵常山郡真定！

    看上去不错。但毌丘俭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常山郡那地方、此时的形势有点像个口袋。

    西边是太行，北边有多条河流影响通行，南边可能有敌军。如果秦亮军从西南侧的安平郡方向来，便能形成了一个弧形攻势。

    彼时幽州勤王军的活动区域会大受限制，而且从泒水来的船只辎重、也暴露在敌军的打击之下。如果到时候两军陷入对峙局面，将对毌丘俭十分不利！

    关键是幽州军去西边之后，中路、东面就没法有效掌控，那边恰好是人口稠密的富庶地区。只要幽州军无法速胜，那么在粮草人力方便就无法新增来源。

    毌丘俭终于开口道：“我们此时的目标只有一个，击败秦亮军。”

    他看向情绪失控的弟弟道：“只要勤王获胜，或者只要击退秦亮军、掌控了冀州，要报仇，那时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吗？”

    毌丘秀问道：“长兄之意，不应攻打真定？”

    毌丘俭点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也不用十年，再留他一个月两个月又如何？”

    弟弟终于用力颔首道：“愚弟当听从长兄安排。”

    毌丘俭伸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回顾左右道：“不去常山郡，我们得去先去冀州州治，安平郡。我军要先灭掉洛阳来的军队！这才是现今的关键，别的事都不重要。”

    诸将愤慨又憿动的心情，渐渐消停了一些。

    冀州河间郡，就在幽冀二州的边界，从蓟县（北倞）南下，正前方就是河间郡。此时毌丘俭等人所在的高阳县，亦已进入河间郡地盘。不过河间郡的郡治乐成、在靠南的位置，仍在前方。

    河间郡南边，西南侧就是安平郡，东南侧是渤海郡。一个是州治，一个是冀州人口粮秣最多的地方之一。

    在决战之前，毌丘俭最想占有的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得到物资丁口，这片地区的位置也十分好！

    毌丘俭的船只可以通过平虏渠南下，进入四通八达的水系，运送粮秣、重型器械、兵器铠甲都十分省事。走这条水路，相对也比较安全，不容易受到敌军的袭扰。

    毌丘俭沉吟稍许，又说道：“当此之时，吴蜀两国牵制了大量人马，洛阳中军主力在王凌之手，攻打江陵数月无功，如今还远在荆州。王凌、秦亮等人在朝中已不得人心，到了大臣在朝堂莿杀奸臣的地步，他们还得在洛阳留亲信人马防备。

    由是秦亮能调动的洛阳中军、加上并州田豫，总共大概也不到五万人，比我们的兵少。况我军常年在边关征战，乃沙场精兵。兵多且善战，焉有不胜之理？眼下时机大好，应抓紧时间、逼秦亮军决战，勿要在别的地方耗费时日。先灭贼军，再下邺城！”

    许多将士的魏军家眷就在邺城附近，相比替毌丘秀的儿子报仇，人们更在乎自己的家眷。毌丘俭一提到邺城，众人都从刚才的义愤填膺中转移了注意力。

    将士们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呐喊道：“灭贼军，下邺城！”

    唯有毌丘秀还在悲愤之中，毕竟是他亲儿子被杀了。不过毌丘秀是毌丘家的人，当然要以家族大局为重，并未反对兄长的决策。

    毌丘俭又对寇娄敦道：“冀州南部、兖州等地才是大魏最富庶的地方，且常年没有兵祸。只要击败秦亮，占据整个冀州，钱财、美人还会少吗？”

    寇娄敦等人拜服。

    就在这时，前方劝降的人回来了，禀报城高阳县已经打开城门、恭迎勤王军！

    高阳县归冀州管，但是幽州刺史也是魏国官员。县城没什么兵、靠本县的力量不可能守得住城，抵抗只能迟滞幽州军、有利于秦亮，对当地官员却没半点好处、因为城破必定被杀！

    毌丘俭听罢大喜，挥手道：“进高阳！”

    人们一阵欢呼，簇拥着中军大旗，大举向南行进。起兵到现在，除了常山郡的阴霾、诸事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

    ……

    （祝书友们有一个愉快的国庆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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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对错取舍

    毌丘俭并未西去常山。邓艾遣快马来报，发现数路贼军、正从泒水与平虏渠之间数路南下，至少数万之众！

    一般的计谋，似乎在毌丘俭面前毫无作用。

    秦亮上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便是司马懿，当时秦亮连用计谋的信心都没有，直接放弃取巧，换以抓紧战机、正面硬干的策略。

    邓艾的军报里用了“南下”这个词，显然泒水是指河间郡那一段；因为泒水比较长、流域数郡，但方向不一样。而平虏渠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段不长的水路，在河间郡与渤海郡的交界处。

    按照邓艾的消息，首先受到威胁的，便是河间郡治乐成、以及渤海郡治南皮。乐成肯定是守不住了，甚至漳水南岸的冀州州治安平也守不住、只是离得更远。

    邓艾把冀州军大部聚集在南皮，就看邓艾守不守得住南皮。

    此时秦亮军已经来到了冀州一个叫青渊的县城，前方的清河上有一道桥、叫界桥。

    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大概是分界的意思，很适合此时秦亮的心情，他感觉自己正走到了一个十字分路口。是召集各路军队去东北方向策应邓艾，还是去西北方向、先与田豫汇合？

    天气刚晴了几天，此时又下起了春雨。

    不过今日不再像上次那样、是绵密如雾的小雨，这阵小雨稍大，淅淅沥沥的。

    好在大军各营刚到县城，有更多避雨的房屋。许多士卒挤在一间屋子里，也好过在雨天蜷缩在小帐篷中。

    县寺邸阁不再作为中军行辕，因为那是县城里最大的建筑、可以容纳不少将士。秦亮把中军设在了县寺大门内、一间小屋子里，晚上他就在这屋子里垫一张席子、又能当作卧房。

    秦亮在不甚宽敞的小屋子里来回走动，一张地图正挂在侧面的墙上。他走几步，来到墙边，又会驻足对着墙观摩一会。

    有时他也会在门口站立稍许，只是看雨。

    屋檐下的砖地凹凸不平，雨虽然不大，却也在低洼的地方形成了积水。雨水沿着筒瓦边缘流下来，汇聚的大滴水珠、击打在水坑里，水沫飞溅，形成一个个圆圈、经久不散。

    此刻秦亮相信，历史不止有必然性、肯定有偶然性。偶尔某一个人的抉择，真就能改变历史。而抉择如何、并不是注定的，因为事先不能确定结果，怎么选择都有一定的道理；无关对错，只是取舍罢了。

    这时县寺出现了一个从远方来的熟人，劳精。

    劳精是王凌的亲信，秦亮离开洛阳时、他好像在洛阳。

    果不出其然，秦亮问他从哪里来，他回答说从洛阳来、奉的是王公渊的令。

    劳精道：“朝廷收到了郭伯济的求援奏书。不久前凉州已发现蜀汉费祎、姜维两路来袭，姜维出洮西，勾结上了反叛的胡族羌族。郭伯济、陈玄伯（陈泰）尽起雍州兵，前往救援夏侯霸和王经。”

    “嗯。”秦亮听罢点了一下头。他出洛阳之前，西线就有奏报，此时蜀汉军真的来袭了、也不算太意外。

    南边暂时还没听到什么消息，不过先前也有王飞枭声称、吴国在东关增兵。以孙权对合肥的执念，说不定这次东吴皇帝要亲征？

    劳精的声音道：“郭太后召见倵卫将军王公渊，建议王公渊、不用急着送西线消息，以免叫卫将军分心。不过公渊相信卫将军能镇定面对，让卫将军及时了解全局更好。”

    秦亮看了劳精一眼，心道，告不告诉我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分身乏术，对别的地方没办法了，何况手里只有这几万人马。

    “先前就有迹象，卿不来送信，我也能猜到七八分。”秦亮道。

    劳精听罢又道：“倵卫将军很关心幽冀的战事，此番遣我前来，也是来看看进展如何。”

    秦亮道：“目前没有什么问题，皇后殿下的祖父甄郡守、杀了毌丘成，坚决拒绝了贼军劝降。双方大军相距只有一两个郡的地盘，终究还是要有一场会战、才能决定胜负。”

    劳精回头看了一眼，上前一步沉声道：“秦将军明鉴，此时已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冀州有失，恐怕局面便无法维持了。”

    秦亮侧目看向劳精，心道：我还不知道吗？

    他不动声色问道：“外舅、表叔镇守洛阳，应无事？”

    劳精沉吟片刻，吸了口气点头道：“暂且无事，就是有一种死寂般的气息。诸臣三缄其口，都不愿意对时政多言，好像都在等待。等着幽冀这边的结果！”

    秦亮道：“我知道了。”

    这时长史傅嘏送奏报进屋，秦亮与劳精便没再多说。

    秦亮接过几卷简牍，问道：“田豫有消息了吗？”

    傅嘏摇头道：“尚未收到田豫的信。”

    田豫名气不小，但秦亮从未与这个老将见过面。先前田豫倒是一口答应、愿意听从朝廷调遣，可别在关键时候拉胯！

    秦亮面对着墙上的地图，头也不回地问道：“熊寿在何处？”

    傅嘏道：“前天的奏报是，东路军已进入平原郡境内。文钦部已过魏郡，到广平郡了。”

    文钦没有得到新的调令前，一直是沿着太行山东麓进军的。

    那条路的城池最多，大概是因为靠近太行山的军事地理考虑，汉魏两朝在那边的大小城池都设置了一路，包括邺城也在其中。

    各地的粮秣物质一般都聚集在城池里，城池多就补给充足。当初秦亮安排文钦的全骑兵部队走西边，也是如此考虑，同样数量的骑兵、对粮秣的要求远远超过步骑混合人马。远途战略机动，如果补给跟不上，骑兵比步兵还慢。

    过了一阵，看天色可能临近黄昏时分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空中也变得干净了一些。

    秦亮也走出了房门，向邸阁那边走去。劳精跟着他过来，秦亮也没管他。

    邸阁里住满了人，雨一停，许多人来到了外面，在庭院里升起了火，台基上、屋檐下都是人。

    将士们见到秦亮等人，纷纷在周围揖拜见礼。秦亮不时拱手、偶尔点头回应，从人群中间走进了大门。麾下近半的人、都是庐江兵屯出身，与秦亮也算是熟人了。

    秦亮到厅堂里时，发现有个人还仰躺在席子上，脸上盖着一顶草帽。直到一员武将踢了他一脚，他才拿开脸上的草帽，扭头一看、便站了起来，拱手时还拿手捂着嘴“咳咳”压抑地咳嗽了一声。

    “汝染上风寒了？”秦亮问了一句。

    那汉子急忙道：“不打紧，俺身子很好。”

    他站起来之后，果然看上去身体高大壮实。

    秦亮听到声音，又道：“汝没在淮南呆过，冀州人？”

    汉子嘿嘿笑道：“仆也算是将军的同乡，祖籍冀州平原郡人士，仆叫东方治，不过家眷早已迁去了邺城外。”

    秦亮随口道：“东方是平原郡的大姓阿，汉朝东方朔就是平原郡人。”他说罢伸手在汉子衣襟上摸了一下，有点潮濕。

    秦亮便转头道：“给东方治安排一间人少的屋子，叫随军郎中给看看。汝生堆火，先把衣裳烤干。”

    东方治急忙摆手道：“不用劳烦将军，仆没那么精贵。”

    秦亮主要是觉得感冒可能会传染，这邸阁厅堂的人太多了。但只要军队出动，就会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所以军队很怕役疾流行。战争会有很多不可控因素，役疾就是其中之一，秦亮总觉得战争有赌搏的感觉、便是如此。好在冀州这片土地已经开发成熟、极少爆发传染病。

    不过他也没多说，只道：“我麾下的将士都很精贵。”

    一行人接着巡视，来到了阁楼上。阁楼中也铺满了席子，放着许多被褥。不过人们大多都到外面去了，此时楼上倒没多少人。

    秦亮转了一下，便来到了木窗旁边。

    县城里的邸阁，通常都是城中最高大的建筑，青渊县也不例外。站在阁楼上，视线穿过县城内的低矮房屋，甚至能看到城墙外面的光景。

    城外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黄昏时分，视线竟然更好了。

    雨停之后，隐约的太阳光辉出现在了天际，把地平线也染成了土黄色。景色变得辽阔而宽广，秦亮不禁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

    不过视线再好，人的肉眼终有限，除了天地间的自然景象，秦亮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傅嘏的声音道：“天晴之后，明日一早就能拔营。路面或许还有些泥泞，不过淋不到雨了。”

    秦亮这才收起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傅嘏，说道：“一会卿来写，我签名上印。传令文钦、杨威、熊寿都向巨鹿郡会合。常山郡也派人去送信，等田豫一到真定、便向南面的主力靠拢。”

    傅嘏揖拜道：“仆遵命。”

    如此一来，暂且是顾不上邓艾了。邓艾兵少，面对毌丘俭主力会比较危险。但愿邓艾能稳住，别在内战中就玩完。

    好处是秦亮能以最近的路线，把主力聚拢起来，而且巨鹿郡后面的后勤路线、也很稳妥。这也是他刚出兵时、便想好的策略。

    巨鹿这地方，应该就在项羽打巨鹿之战的附近。冥冥之中，世间仿佛有某种轮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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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漳水北岸

    秦亮军从界桥渡过清河，到了安平郡南部。没两天，又从一处叫“薄落津”的地方西渡漳水，按计划进入了巨鹿郡地界。

    先前邓艾遣属官段灼来禀事，秦亮派黄远护送段灼、回到渤海郡南皮。

    黄远回来后，说了一些南皮发生的事，“邓将军把城中百姓都召集了起来，准备了许多金汁（粪水）、桐油，滚木石块。贼军派人把劝降书射上城，邓将军叫我带回来了。”

    秦亮伸手接过帛书，见到上面的字迹、认出又是毌丘俭的笔迹。这是他第二次得到毌丘俭的书信。

    黄远接着说：“邓将军当众称，卫将军尚未出洛阳，便对他委以重任，之后更是信任有加，他岂能不尽心尽力？若守不住南皮，他当提头谢罪！”

    秦亮点头回应、未作评论。他当然也不相信、邓艾会投降毌丘俭，否则见人就降的话，邓艾真会变成人见人嫌的吕布了。

    然而，邓艾想在南皮为秦亮卖命的愿望、亦未实现。

    很快秦亮便得到了消息，毌丘俭劝降不成，却没有再去攻南皮的迹象。毌丘俭军已占据了漳水北岸的成平、河间郡治乐成，并在漳水与清河交汇处、修筑营寨工事，防备邓艾袭击粮道。

    秦亮一看形势，心头顿时明白了，毌丘俭什么都不管、也不想长驱南下，这是冲着主力会战来的！

    毌丘俭军势头很猛，看起来信心十足。

    毌丘俭算是很能忍的人，几番受到激怒与引誘，都没有被影响决策。但他也十分头铁，认定的事、似乎谁也无法改变。

    按理敌军越要实现的企图，己方便越要避免其实现。因为交战双方是矛盾体，只要是于对方有利的事，那必定对自己不利。

    但是恰好此时秦亮也不想避战。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战事往后拖延、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变数。何况秦亮已经下达了聚集兵力的命令，如果这时候选择退避，气势上就先输了一截！

    秦亮遂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延续之前在青渊县城的部署。

    不过每到傍晚、大军扎营后，他都会问一句身边的人，有没有常山郡来的消息。

    从洛阳出发的四路人马，都从冀州南部过来，虽然分开进军、但相距不远，各路军队之间都是平原，也很好机动。中军要在巨鹿郡会合是很简单的事。

    只有田豫军要穿越太行山，又是从北边过来，既不好联络、也隔得远。

    关键是田豫不算秦亮的人，他只是听从洛阳的调令而已。他若是想阴奉阳违，秦亮也拿田豫没办法，尤其是现在。

    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没有放晴，依旧有灰白色的云层覆盖、不见阳光。前方有一片极其宽阔的湖泊，叫大陆泽。

    秦亮站在军营寨门口，已经隐约能看到北边的水域。那湖泊就像一片大海一样，看不到对岸。

    这时身边的参军杜预开口道：“我们可先在大陆泽南岸等待数日，如果田豫不能及时过太行，我军或可向东面安平郡调动。再令邓士载的冀州军、沿清河西下。大军聚集在安平郡，再与毌丘俭周旋。”

    秦亮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

    他当然知道，一旦邓艾调离南皮、渤海郡将完全落入贼军之手。而且邓艾在南皮，暂时没有机会与贼军开战，却也牵制了毌丘俭一部人马、起到了分兵的作用，毌丘俭必须在漳水河口防备邓艾。

    但如果田豫军不能及时会合，秦亮手里就只有洛阳中军的不到四万人马。兵少的一边要决战，更需要聚拢兵力，向邓艾靠近是必要的做法。

    就在这时，两骑带着羽毛，从大陆泽西北方向绕行而来，他们寻到中军营寨，出现在远处的平地上。

    秦亮等人怀着期待的心情，观望着来人。经过游骑盘问之后，一个使者过来了，果然是甄俨的部下。

    使者呈上甄俨的奏报，田豫部已经出井陉！甄俨把秦亮的军令送到了田豫手里，田豫没有停留、正在向巨鹿郡方向继续行军。

    秦亮看完奏报，立刻拿给了身边的属官部将们看。

    使者道：“府君（甄俨）见到田将军时，感慨将军终于赶来了。田将军道，大军在井陉时遇到下雨、山路湿滑，故耽误了一些时日。但大丈夫应言而有信，既已许诺秦将军出兵，他便是手脚并用爬山、也要爬到冀州！”

    “好！”秦亮高兴地赞了一声，回顾左右道，“田老将军还是可靠的。”

    大伙纷纷附和，说话的嘈杂声也随之响起。本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无法就是友军奉命前来会合，但此时诸将倒忽然露出了些许欣喜之色。

    这时秦亮才想到，田豫以前是跟过公孙瓒、曹操的人，几乎经历了整个汉末以来的乱世，已经七十好几了，年纪似乎比王凌还大！老将军似乎还头脑清醒、意志坚定，秦亮没见过面，顿时却也多了几分好感。

    秦亮很快就离开营寨门口，转身果断地简单说道：“明日一早拔营，从大陆泽东岸去巨鹿。”

    诸将抱拳道：“喏！”

    回到中军帐篷，秦亮又拿着地图来看。这张地图都被他捏皱了，上面的标注也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他闲下来还是会瞧，或许是因为图上比较直观，能节省思维力。

    杜预的声音道：“将军用兵沉稳，选了个好地方，巨鹿确实适合作为大营立足之处。”

    秦亮头也不抬，点头道：“邺城附近囤积了粮草辎重，可以沿洺水、或漳水北运至巨鹿。且此地靠近太行，南边有大陆泽、数条河水为屏障，粮道、侧后都不容易受到威胁。毌丘俭只有从东边正面来，没有耍花招的空间。”

    傅嘏道：“毌丘俭定会主动来攻？”

    杜预说道：“南皮邓士载威胁平虏渠，毌丘俭连南皮也不管，就是想寻秦将军大战！但若我军选好地方，凭借河流、城池事先构筑工事，毌丘俭也可能不会太着急。”

    秦亮听到这里，心里也赞同杜预的判断。毌丘俭麾下有不少骑兵，除了幽州精骑，还有乌丸人的骑兵。平原上预设战场，仍可以用工事对付骑兵，诸如拒马枪、陷马坑等简单的工事都有效，只是难以移动而已。

    从毌丘俭的战绩来看，此人至少很有作战经验，一旦发现战场对他不利，极可能不愿意自己送上门。

    若官军采用保守的策略，毌丘俭的兵力就可能渡过漳水，把控制范围向安平郡、甚至清河郡等地扩散。到时候秦亮主动去找他，反而可能进入毌丘俭预设的战场。

    既然此时两边都似乎有会战的意愿，秦亮也不想回避了。

    幽州军和乌丸人以凶狠自称，两军尚未交战，秦亮要是表现得畏畏缩缩，好像怕了他们似的！

    数日之后，秦亮军便来到了大陆泽的北边。

    熊寿、杨威、文钦三路，也先后在巨鹿郡治廮陶县靠近中军，田豫已到了巨鹿郡北边的赵国南部。官军主力渐渐完成了集结，开始沿着漳水北岸、缓慢向东推进。

    双方的大股人马还离得挺远，但战斗已经开始。每天两军的游骑活动、会在各处拼杀追逐，都想把对方的斥候游骑驱逐走，以缩小对方游骑的打探范围。

    毌丘俭也应该明白、秦亮军有会战的意愿。

    否则秦亮军主力会出现在漳水南岸。隔着一条比较宽的河流，更容易形成对峙的局面。

    不断有斥候报来各种各样的消息，这时候长史傅嘏、参军杜预等人反倒更加忙碌。大多消息都让他们处理，总结之后再报到秦亮跟前。两人都颇有才干，能独立判断哪些消息重要、哪些消息可以忽视。经过军中的相处，秦亮觉得此二人应该可以独当一面。

    此时秦亮可以明确判断了，毌丘俭亦正向官军推进！因为白马渠上出现了多道浮桥，每天都有大量人马西渡。

    白马渠是连接呼沱河与漳水之间的渠水，贼军从那里大量渡河，便是冲着巨鹿郡方向来的。

    大战已尽在眼前，除非有某一方先退缩回避，否则两军主力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近。贼军过了白马渠之后，甚至中间已毫无障碍！

    既无河流，也无山脉，甚至连县城也鲜见，只有巨鹿郡东部边界的一个孤零零的县城。

    这会秦亮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比起之前不断算计双方的地形、兵力、形势等利弊，原先复杂的心态已变得简单。

    毌丘俭写檄文辱骂秦亮，趁势反叛落井下石、想把秦亮往死里整，其中的恼怒、仇视等都不再重要。过多去担忧结果、更没有作用，只会影响自己的决心！

    现在秦亮只是想怎么冷静地弄屍毌丘俭。

    漳水向着东北方向缓缓地流淌，朝阳刚刚探头，天气终于放晴了。

    秦亮转头看过去，或许是因为迎光的缘故，漳水上景色很黯淡，只有水面上的波澜、在反射着星星点点亮晶晶的光辉。无数的人马排成多路长龙，远远看去，人们就像一条条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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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下手轻点

    漳水在巨鹿郡境内，流向是朝东北方向。

    沿着漳水北岸，两军在鄡县城南的原野上不断靠近，都没有回避的迹象。虽然军队号称、都有夸张的成分，甚至把征召的丁口也算进去，毌丘俭就号称十万；但这片不大的地区中，此时双方的实际兵力，总计必定已经超过了十万！

    一场规模浩大的决战，已是难以避免。

    两边对进，速度虽然不快，但照这样下去，一天之内、两军主力就会遭遇！

    不过，又一场春雨、让炙热的气氛短暂地稍稍冷却了。

    今年春季，河北的雨水好像比往年要多一些。尤其是此时刚进入三月，到了晚春时节。毌丘俭已在鄡县附近驻扎，停止了前进、先行避雨。

    大战是需要条件的，有很多条件都会阻止大战的进行，包括天气、地形等各种原因。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将领会选择在雨天出兵开战。雨天弓弩的胶体会损坏，道路泥泞不便行走，长时间穿湿衣可能生病，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困难。

    虽然困难情况、同样不利于对手，但对手可以选择防御，依靠工事不出战，以拖延时间。

    然而雨终究会停，下午时分小雨就停了。

    毌丘俭观察着漳水，原本在雨点中毛糙的水面、此时已变得光滑，空气清新而干净。

    他不禁说了一句：“今夜是秦仲明退却的最后时机。”

    众将听罢笑了起来。

    秦亮军当然不会忽然撤退，否则他为何要从正面进军那么多天？

    毌丘俭这么说，只是表达一种心情的方式。他接着说道：“兵力比我们少，且他的右翼有漳水阻隔、无法迂回穿插进攻；左翼则处于不利一方。凭什么敢在这里、正面迎战我军兵峰？秦亮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年轻儒生，我倒真觉得有点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了。”

    毌丘俭说的是一个骑兵战术细节，一般在侧翼都会尝试以骑兵迂回进攻。左翼和右翼的战斗有区别，因为人的左右手灵活度不一样。常有人赞誉一个武将的武艺高强，会有“左右开弓”的说法，但大多数将士还是右手拉弓、握兵器比较方便。骑兵从右翼包抄是更好的选择。

    部将的声音道：“管他武不武呢，先灭掉秦亮再说！”

    毌丘俭瞟了一眼说话的部将，心说、有些武夫确实不懂言辞的修饰方式。

    决战胜利后，至少整个冀州、就没有能反抗毌丘俭的力量了，有这样的战果，毌丘俭还会心慈手软吗？何况毌丘俭打的旗帜是勤王，但在洛阳那边就是谋反，你死我活的战役，什么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谁还在乎！

    毌丘俭刚才那句话，乍听是风度，实际只是在侮辱和鄙视对方主将罢了。

    反倒是乌丸人寇娄敦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脸嘲弄地回头大声问道：“从洛阳来的书生，在我们的铁蹄面前太可怜，左将军有了恻隐之心，我们要不要下手轻点？”

    阿罗槃等乌丸将领听到这里，纷纷唾骂，有的人朝地上吐口水，有的人在讪笑。鲜卑人最瞧不起弱者、尤其是男人，弱者就是天生有罪！管他是不是读书人、以及什么礼仪，何况那些洛阳军还是拿着兵器的男人，弱的话只会被鄙视，不可能得到同情。

    “不用俘虏，杀光洛阳军，再霸占他们的妻女！”有人喊了一声。众鲜卑人纷纷赞同。

    寇娄敦立刻鞠躬道：“请左将军让我们在右翼，我先攻击敌人的侧面，冲散他们的队伍、践踏他们的头颅，将军再从前面一举击败敌人。”

    毌丘俭道：“洛阳中军的骑兵也很多，汝首先要对付的是他们的骑兵，在此之前靠近不了大阵。”

    毌丘俭还是了解洛阳中军的。地方上的中外军精兵、与洛阳的中外军没多大区别；不过毕竟天下钱粮都向中泱运输，洛阳中军的骑兵占比，比大多中外军都多。

    寇娄敦遂道：“我先率本部骑兵冲散敌骑，左将军再派出幽州精骑，给予最后一击。”

    毌丘俭听罢，点头道：“甚好！此役立功的将士，都有重赏，我定不会偏心。”

    寇娄敦弯腰道：“奉左将军令！”

    毌丘俭回顾诸将，大伙都战心十足，这是好事！

    大战意味着巨大的伤亡，人们难免都会緊张惧怕，但毌丘俭必须打这一仗。

    洛阳那边不可能愿意、就这样把大权交出来，根本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毌丘俭只有通过大战，集中消灭敌军，才能顺利挺进到邺城。

    毌丘俭看着云层中露出了湛蓝天空，心里已有了准备，明天、最迟后天就是决战！

    ……今天的雨下得不大，下午就完全放晴了。潮濕的地面，只要晾过一夜，明日一早应该就不会再影响进军。

    此地周围，在漳水北岸数十里内都没有城池，最近的城就是巨鹿郡边境的鄡县。

    南岸不远处倒有属于安平郡的县城。隔着宽阔的漳水河面，甚至能看到河边有百姓在观望，通常城池附近的人口、确实更稠密。人们隔着一条河看热闹，似乎也有安全感一些。

    漳水北岸这边的庄稼地中，还能找到豪族的庄园。庄园的主人早就不见了踪迹，秦亮估计，这些庄园说不定是南岸安平郡人士的产业。

    黄昏时分，秦亮在庄园里设宴招待各营的大将。不过食物很简单，只有一样放了菜叶、肉、食盐、猪油的炖菜，也没有酒，主食倒是既有麦饼、也有饭板煮的大米饭。

    田豫带着部将到来时，秦亮等一众人迎到了门外。

    先前田豫军位于最北侧，一直在军中统兵，联络都是靠部下信使。今天彼此是第一次亲身相见。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第一次见面、感情便能比住了多年的邻里还要好。大伙见礼后，气氛十分热情，嘘寒问暖仿若是多年好友，又像是他乡遇故知。

    秦亮直接上手，用力握住了田豫的臂膀，看着田豫的眼睛道：“早已闻老将军之名，今日终于得见，幸甚、幸甚！”

    田豫看起来确实比王凌还老，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胡须白了大半。不过他腰粗臂圆，气势倒还不弱，且眼睛也不浑浊，看起来仍堪使用。

    对于这样的礼遇，田豫也十分受用，眼睛里露出了憿动的光辉，说道：“卫将军年轻名盛，有幸得见，果然是气度不凡，英雄不在年高阿！”

    秦亮立刻感慨道：“真是相见恨晚。”

    有时候年纪大的人、不一定都老奸巨猾，田豫的性情似乎就比较直率。他立刻解释道：“只因遇到下雨，不然吾定能更早到来。往年太行山中少雨，今年却不同往常。”

    “我知道，田将军是信守承诺之人。现在也来得不算晚。”秦亮点头道。

    诸将见面谈论了一会，秦亮便邀请田豫等人，到堂中入席。

    几筵已经摆好，菜肴吃食也端上来了。秦亮转头说道：“中垒中坚营的将军们都知道，我们在战场上时，将、士的吃食是一样的。田将军莫要嫌弃，待获胜之后，到洛阳相见，我定不吝美酒佳肴。”

    田豫却道：“卫将军体恤将士，用心相待，将士亦必以命相报。将军长居洛阳、锦衣玉食，倒不是个矫情的人。将军不必介怀，吾这样的老头，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样的宴席很不错。”

    秦亮道：“老将军为国效力数十载，真乃干实事的大将。”

    田豫笑道：“以前家乡有兵祸时，我们逃到山里，连树叶也不够吃，有粮食就不错了。”

    诸将陆续入席。因为大战在即，大伙一边吃，一边很快就谈论起了战事。

    军中都是以勇悍为风气，武将不会轻易主张避战，在人前都会一副求战的心态。主要还是因为每个人考虑的角度不同，考虑全局的事、一般都是主帅的职责，部将不用管那么多。

    于是秦亮表明态度时、明日一早向敌军进击，诸将大多都不反对。

    或许此役算不上秦亮发动攻击，毌丘俭也在主动出击，多半会打成遭遇战。但在这边的将士看来，只要官军在主动前进，气势上就是在进攻！

    文钦主动请缨，要在左翼最前面列阵，先以骑兵发动侧翼攻击。

    但秦亮委婉地说道：“文将军善于近战拼杀，若在最前方反而容易失了锐气。我决定以熊寿的一股骑兵在前面冲阵，待双方交战之后，文将军再率部掩杀，方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文钦对这样的说法很认同，立刻认可了秦亮的布置。

    不过宴席上、也有一两个官员委婉地说出了主张，有点不赞成秦亮急于大战的决策。他们认为、毌丘俭已经被阻挡在漳水一线，完全可以先稳住形势，等着敌军出现某种不利的迹象。

    幸好这是在军中，大多都是武将。若是在洛阳决定战场上的事，恐怕持这样态度的人更多。毕竟书上就有一句话，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光谈大道理必定是不行的。

    秦亮心中明白，计谋不是随时都有用，毌丘俭叛军也不可能主动投降。这时候如果惧怕正面对决，一味想着取巧，缺乏勇气与决心，反而会影响最关键最重要的事件：主力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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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包抄

    昨天下午雨后天晴，空气清新。但夜里降温之后，一大早湿润的大地上、便笼罩上了茫茫的雾气。

    天刚蒙蒙亮，将士们就起来吃了饭食，然后陆续向东北方向开拔。昨夜大家都睡得早，将领们声称如果敌军也在前进、今天就能开战，众人都做好了准备。

    先前住在清苑县邸阁的东方治，是中垒营左校的将士，他是一个伍长，算不上将领，只是几个盾兵士卒的头领。此时他也带着自己的几个人，加入了行军的队伍。

    那天在清苑县、东方治说了他是平原郡人士，但有件事没好意思说。他以前是司马懿麾吓的士卒，卫将军秦亮曾是他们的敌人。

    只不过司马懿战败了，东方治等人降了之后、居然重新被编入了秦亮的军队。不过以前是洛阳中军，现在也是。

    同一个部中有近半人是庐江郡人。据他们说，原先的盾兵是配弩的，后来秦将军认为盾牌比较重、才把弩配给了铍兵（就是以前的戟兵）。如今盾兵的战术比较简单，只负责近战和冲杀。

    不过庐江兵对东方治等降兵还不错，对他们也算敬重，因为东方治等长期做中外军的人、格斗技巧很娴熟；而庐江兵是兵屯出身，起初主要是种地、训练荒疏，只是最近两年跟了秦亮才勤于训练。

    光线黯淡，雾气朦胧，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只见雾中人影攒动，路上到处都是人。好在同一屯的人、相互都认识，东方治只需要跟着前面认识的人走就可以。

    穿梭在朦胧的雾气之中，叫人有一种好像在梦境里的感觉。不同的是、梦境里有妻女的笑容，这里只有铁血的气氛。

    起初走得很慢，百人将骑着马在路上说道：「若是一会太阳出来了，大雾很快就会散。如果不出太阳，我们就找地方重新扎营。」

    将领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不过大家都听清楚了。

    人们显得有点沉默。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噪音，脚步声、兵器器械的碰撞声，偶尔的咳嗽声，一声声马叫，也有人说话，但谈不上喧嚣。

    雾水吸入鼻中，十分冰凉，以至于潮濕空气中复杂的气味、也没那么明显了。

    众人走了几百里的路，先前都希望早点打。但大战真的摆在前面时，大家也难免有些緊张。队伍里几乎都是经历过战场的老兵，都知道战阵上是怎么回事。

    何况这是一场恶战，东方治等人早就听说了，毌丘俭的叛军人数、比自己这边多！敌众我寡，此役并不乐观。

    但东方治也懒得想那么多，反正上面的将领叫干什么、那就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越来越亮。茫茫的东边，冒头的太阳露出了红彤彤的颜色，光辉在雾气中有点发散。远远看去，就仿佛是颜料画在了布帛上，边缘并不光滑清晰。

    太阳升起，空中的雾气果然逐渐开始消散，视线也越来越宽广。只有路边荒草上的露水，仍会打湿人们的鞋履裤腿。日上三竿之时，各营早已组织好队伍，将行军纵队换成了无数的方阵、继续向前缓慢推进。

    数万之众聚集在鄡县南边、漳水北岸的狭小区域，横面极其宽广。阵中的将领们观望左侧，完全望不到头。

    反倒是对面的敌军大阵、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内。远处旌旗如云，黑压压一大片人马，仿佛完全占据了东北方向的整个地平线！

    大量的斥候游骑、都被压缩靠近了各自的军阵，还有一些轻骑兵在中间的战场上游走。

    不到中午就接触到了敌军，显然毌丘俭军今早也在主动出击。双方对进，才能在此时遭遇！

    昨晚秦亮军便已部署好各营的位置，眼下只是在稍微调整阵列。大军没有复杂的阵法，就是在敌军正面部署成一线。

    因为官军数量不占优，无法形成包围之势；但也没有布置那种、面朝四面的防御阵型。正面靠战线，侧面靠骑兵，以攻对攻！没有丝毫怂的气势。

    此处的地势平坦，而且不复杂。除了南边的漳水，四周都是原野。离漳水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庄园，已经被官军占据。

    庄园周围的麦田、菜地，早已被大量的人马践踏破坏。战场中间能看到一个小村落、一片小树林，还有大片的旱田和荒草地。

    人们停下来聚集之后，反而喧闹了起来。风中吹来的人声马嘶不绝于耳。

    双方的大阵离得越来越近，虽然距离远远在箭矢射程之外，但也到了可以攻击的范围。

    大伙已经可以看清对面大旗上的图案、以及装饰物了，甚至一面写着「奉诏讨贼」的旗帜，上面的字亦能看见。不过很多士卒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叛军写了什么。

    或许是毌丘成在常山郡被杀的缘故，毌丘俭此时没有派使者上来废话。秦亮也觉得毌丘俭如此来势汹汹，若派人上前劝降、完全是多此一举。

    战场上嘈杂声很大，一时间却给人一种短暂平静的错觉。

    不过两军已经摆在阵仗，这样的对峙不会持续太久，人们都在等待着厮杀开始！排在前边的官军将士，无不瞪眼盯着对方。

    尤其是左翼前方熊寿的近两千骑，先前大家都站在地上、牵着马，此时在武将「上马」的大声吆喝中，人们正在陆续翻身上马。人群里有个骑兵脚踏马镫、坐上马鞍后，鼓起了腮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昨夜秦亮等人就判断，叛军要从北侧、用骑兵寻找突破口。此时正见叛军大片马队在西北边，率先开始出动了！

    因为官军的右翼是宽阔的漳水，缺乏迂回的地方。只有左翼一片平原、最适合敌军包抄攻击。

    远处一片「叽里哇啦」的叫嚷声，大片的敌骑喊叫着蔓延而来。看那些人的衣帽衣甲，打前阵的正是幽州那边的乌丸鲜卑人。

    但是他乌丸军的包抄，并不会遇到防御的官军。官军用骑兵屏蔽左翼，骑兵护卫的方式是反击！

    在亲兵的簇拥下，熊寿的坐骑也开始向前迈步，他试了试手里的马槊，马槊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轻巧。

    熊寿是个浑身都是肌肉的大汉，穿着盔甲、反倒显不出他臂膀上的那些成股的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铁疙瘩、加上一副模样奇特的盆领。坐骑上也有甲，主要集中在前半部分，马胸上挂着的札甲、迈步时便「哗啦」直响。

    熊寿转头一看，发现了写着「秦」字的鸟雀羽毛旗。他再次回头观望了一下，果然发现了骑在战马上的卫将军秦亮，熊寿遂抱着马槊，朝秦亮那边抱拳一拜。

    因为熊寿身边有军旗，秦亮应该也看到了熊寿，两人默默地相互致意。熊寿已顾不上秦亮了，随即举起马槊喊道：「杀胡兵，灭叛贼，魏军必胜！胜利万岁！」

    众军顿时喊叫起来！趁着大伙都在呐喊，几乎每个人都加入了其中，仿佛在发澥着复杂的情绪，喊声震耳欲聋。「胜！胜」的大喊响彻天地。

    鲜卑骑兵乌泱泱一大片弥漫过来，轰鸣的马蹄声、仿佛雷鸣一般。

    熊寿这边的骑兵阵仗没那么大，不仅因为他这股从各营抽调的骑兵、人比乌丸人少得多，而且此时无数战马还在走路，没跑起来。

    过了一会，熊寿估计了一下距离，立刻一声大喊，诸将也吆喝声起。此时成队列的骑兵才开始慢跑，马蹄声也迅速变大。

    官军的骑兵横队排得非常紧密，战马慢跑时本能地想散开，甚至能擦碰到两侧的战马马镫。对面的乌丸人马队就是那样，跑得遍地都是，马儿不是人、它们可不喜欢拥挤。

    「砰砰砰！」弦声像是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冰雹一样，稀薄的雾气中黑点一片、仿佛蝗虫。鲜卑骑兵的一轮驰射来了！

    官军将士举起左手的圆盾，片刻之后，箭矢便打得盔甲「叮叮当当」直响，或是落在木盾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熊寿见状高举起马槊，扯着嗓子大喊道：「杀！」

    列队的战马开始加速。潮濕的荒草地上，无数马蹄飞速地翻飞，沉重践踏着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最后的距离，将士们踢着马身，奋力冲刺。马鬃在风中飘扬，马头在向前聳动，姿态在全力向前、向前！

    在黑压压的马群之间，绿的、褐的空地面积迅速减少。跑成了弯曲战线的马队，像洪水一样涌去，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人们抬起了右臂夹持的配重长矛，无数长兵平指着前方，仿若密林。又如同硕大的一片床弩弩矢一般，离弦飞去！

    将士们都在吼叫，几乎不成言语。此时此刻，无论是热血沸腾的人，还是心怀畏惧者，都不能停下，左右没有腾挪之地，后面的骑兵还在跟着猛冲。

    「杀！杀阿……」无数人拼命吼叫。骑兵的机动迅速，让战场仿佛在顷刻间就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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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勇胜

    密密麻麻的长矛骑兵，在不足一百步时才开始奋力奔跑，看那些战马的姿态，马身前倾、快速地聳动，便是铆足了力气。

    「隆隆……」如雷鸣般的马蹄轰鸣声之中，每一眨眼的时间，前方的官军整条蜿蜒的战线、都会靠近几分！

    广阔的平原上，远观大地上的一切事物都很缓慢、乍看像是静止的一般，但骑兵群的运动是肉眼可见地快速。

    寇娄敦瞪圆了双眼，盯着前方的场面。一时间，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但即便让他作出反应，此刻亦已无计可施了！双方的战线尽在眼前，这种时候只能冲上去，只要停下来、立刻就会处于劣势。

    骑兵对冲，谁怂谁死！

    马匹毕竟是牲口，它们的视力不太好、但对于成排的长矛可看得很清楚！对面的一排奔跑的骑兵、虽然不整齐，但队形非常密，中间几乎没有可以钻的空子。活生生的动物可没那么傻，它们总能找到办法回避。

    乌丸人的战马跑近之后，不顾骑士们的踢打，前面的战马全都拼命地自己停了下来、以躲避障碍物！甚至偶尔有骑士没注意，被自己的马给甩了下去。「嘶……」一匹战马在停下时，径直把前蹄扬了起来。

    仿佛电光火石之间，一阵阵「轰轰」的长矛撞击声，官军骑兵直接从乌丸人的空隙之间、猛揷进了马群。骑矛过处，人仰马翻，速度非常之快！战场上的声音更大了，突如其来的场面、非常疯狂。

    寇娄敦大张着嘴，整个人都呆了，这是什么玩意？

    连敌军的人样、他都看不清楚，只见冲锋的骑兵在人群里飞速穿过，耳边有一种「飕飕」作响的错觉。

    前边一大片乌丸骑兵，连招式都没能使出来，停下来的马兵、在快速突袭之下毫无办法。

    密集的长矛，直接冲倒了一大片人！景象就好像遭遇到了一阵飓风，许多乌丸人都从马背上消失了，一下子就变出了无数空马。

    只一会工夫，周围仿佛炸开锅了一样，吼叫、惨呼响彻云霄。

    马群深处，忽然「哈呀」一声大吼，一个乌丸骑兵瞠目直视，正见到一杆长矛向自己直刺而来，他双手持矛、猛然挡开了对方的攻击。那官兵的长矛又长又笨，被打偏之后就没有变招，乌丸兵刹那间反击，一下子就打向了敌兵的腹部。官军骑兵的战马还在奔跑，「哐！」人已撞到了马槊上！

    只听得官军骑兵惨叫之下，人便像是飞到了半空似的，坐下的战马已经向前跑掉了。接着「哐」地一声沉重地摔在地上。

    但那乌丸骑兵忽然察觉眼前有黑影闪过！侧目一骑飞奔而过，那骑兵的超长矛向侧面猛地一扬，「啪」地结实地打在了乌丸兵的面门上。这一下非常重，长矛都被撞折了，乌丸兵只觉得眼前先亮后黑、恍若听到了自己头骨破裂的「咔咔」声音。

    那官兵扔掉了手里的断矛，连左手的木盾也扔了，双手交替、娴熟地从背上抽出了一种双面开刃的长柄兵器。他换武器的动作之快，必定是专门练过。他不再继续向正面冲锋，而是与其他人一起，向侧后方向冲杀。

    奔袭速度稍微慢下来的官军骑兵，都转向朝侧后迂回，正好为后面持续冲击的马兵、腾出了空位。

    乌丸人的阵营中间一片骚乱，还有许多无人控制的空马、朝后面奔跑了回来。大多人都停止了前进，幸好骑兵之间的间隙大，人们还可以骑着马到处跑。

    两侧许多马匹受到惊吓，不自觉地向更宽敞的地方跑，整片马群仿佛是受到惊吓的鸟兽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寇娄敦见势不对，挥着单手刀，赶紧退走。他可不想留在原地、被那些成群的密集长矛兵撞到！那帮人根本不讲道理，仿若只是绑在箭矢上的人一样，就靠人密与速度直撞。

    马蹄声、撞击声、惨呼吼叫，一刻也没消停，寇娄敦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聋了，根本听不清旁边人说话。

    潮濕的地面还没干透，泥土被马蹄甩得飞溅，但没什么尘土腾起来，空气中只有稀薄的雾气。其中夹杂着非常复杂的臭味，有血腥、马粪味、汗臭，甚至人失禁后的屎脲气味。

    寇娄敦一阵干呕，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他感觉脑袋里「嗡嗡」直响，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时右边传来了一阵「杀！杀」的呐喊，一面装饰着羽毛的大旗在迅速移动，上书「文」字，一员彪形大将冲在最前面，手中挥舞着大刀，吼叫着杀将上来了。

    乌丸人的两翼、都冲来了成股的官军骑兵，那些人以纵队冲锋，人数极多，声势浩大。

    刚冲来的官军马兵、没有起初那帮人笨，那些骑兵技巧十分娴熟，一边跑马、一边驰射。

    骑阵左侧边缘、有一个没跑掉的乌丸骑兵，正在惊恐地「哇哇」大叫，他一边踢马腹，一边拼命地抖动着缰绳。「嗖」地一声，一枝箭矢直接飞到了他的背上。

    乌丸兵痛呼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噼里啪啦」的一阵弦响覆盖了。他就像变了戏法一样，刹那间身上就长满了箭羽，变得好像一只刺猬一般。

    或许是有甲胄的缘故，他身中多箭、居然没有立刻死掉，还转头看了一眼，不料「啪」地一声，一枝箭矢正中眉心，他连「哼哼」也没一声，人就像一只麻袋一样从马背上栽倒。

    不远处那姓文的官军将军、整个人好像比普通将士大一圈，手里的长柄大刀、连刀柄都是铁的！他追上一个乌丸兵、一刀从上劈下时，刀柄受到弯刀的格挡，发出「铛」地一声清脆猛烈的金属撞击声。

    文将军的重刀从上落下，单手刀根本格挡不住！一刀下去，亮光闪了一下，火星都撞了出来，乌丸兵连人带弯刀一起被斩落下马。

    左右的卫士尽力护住文将军的两翼，但文将军骑了匹良马，有时候跑得很快、让同伴都一时追赶不及。他手里的铁刀、仿佛轻飘飘的，被他随意舞动。他杀进散乱的乌丸军人群中，娴熟地左右挥砍，两侧立刻就有乌丸兵惨叫中刀。

    前方一个在泥地里没摔死的乌丸兵，见此可怕的景象，立刻跪倒在地，扔掉兵器、捧着手直拜，「叽里哇啦」地说着什么。不知道他是根本不会说汉话，还是情急之下忘记了。不管怎样，官军大将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文将军骑马飞奔而过，暴躁地吼了一声：「操汝母！」然后提起铁刀，从下往上一挥，坐骑便冲了过去。「嚓」地一声，血珠带着皮肉被铁刀甩到了半空，兴许还夹杂着骨头碎屑！

    那声大骂，即便在喧嚣的战场上，起码百步之外也能被听见。

    乌丸军的攻势、在先前接敌的顷刻之间、就被遏制了，正面被密集的长矛兵一波又一波冲杀，像是遭遇了巨浪一般。待文将军的多路骑兵纵队冲过来之后，乌丸军将士的气势几乎已经丧失，无法再继续拼杀。

    大伙见单于寇娄敦都跑了，更没了硬干的心思，乱糟糟的马群直接向东北方向退走。官军骑兵在后面追击，简直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荒地上、旱田里，到处都是奔跑的马群，许多马背上面甚至没人。「隆隆隆……」马蹄声一直没消停过，马队仿佛是草原上的群兽、遭遇了火灾一样，都在争先恐后地向背朝灾难的方向逃奔。

    寇娄敦带着这么多人，通常情况下的话，能先后投入战斗、拼杀几个时辰不在话下，但今天败得实在太快了，简直就只是一会儿的工夫！

    刚开战的时候、空中的雾气就很稀薄了，直到此时，雾气竟然还没完全散去，时间之短可见一斑。唯有右前方的太阳刺眼，散发着惨白的强光。

    单于寇娄敦一边跑，一边大骂，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这场战斗，对他来说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人还没回过味来，就莫名其妙地被追着跑。

    兴许此次跟着毌丘俭南下，本身也是个错误。大伙什么都还没抢到，上来就撞到了硬石头上，白死了那么多人！

    本来乌丸骑兵是从右翼前出、去包抄官军的左翼，现在被追得遍地跑，已经溃逃到了毌丘俭军的大阵这边，侧面的幽州军步兵阵列、此时已清楚可见。攻守之势瞬息改变。

    而幽州军步兵还没开打，仍然在原地列阵，人们无不侧目，都茫然地看着跑回来的乌丸人马队。

    幸好寇娄敦与幽州人是联军，溃败之后、没一会就能得到友军步骑的接应；若是在草原上这么溃败，不知道要被追多远。

    侧翼的幽州精骑队伍整肃，严阵以待，人们已经上了马，备好了兵器，随时准备出击！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官军的号角声。寇娄敦回头观望，发现那些敌兵终于不追了，正在收兵回撤。他惊魂未定，这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

    ……

    （感谢书友「书友简」又一个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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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弹指

    胜！胜……」一阵阵欢呼此起彼伏。官军阵营那边恢弘的呐喊声，在平坦的原野上蔓延，在空中稀薄的惨舞中飞旋，仿佛直冲天幕，达到了湛蓝天空中的那一片云霄。

    毌丘俭好一会都没完全接受这样的情况，听到那么多人的喊叫，这才有了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感觉。

    他的眉头往中间挤着，意外之余，心中百感交集的乱流、渐渐冲上了头顶。

    刚刚开战，这才多长一点时间？有没有两炷香时候、都不好说！时间过于短暂、且战斗失败突如其来，毌丘俭甚至有一种只有弹指时间的错觉。

    人往往就是这样，思绪与感受会有一种连贯性。一场大战、从出兵到开打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事情发展得并不快；不说行军、聚集、部署的时间要以天旬来计算，即便是一早布阵，也花了很长时间。

    结果就一会儿工夫，只是吃一顿简单饭的时间，右翼万计的骑兵直接被打崩？

    就在这时，寇娄敦等一些将领向这边骑马过来了。

    因为毌丘俭事先就已部署好、要在右翼率先发动马战攻势；所以在预计中，在大战前期的阶段、右翼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毌丘俭也就没有呆在大阵中间，而是骑马亲自来到了右侧。

    如此一来，溃败回来的寇娄敦，找到毌丘俭的位置倒是很近。

    见到寇娄敦，毌丘俭身边的部将们、都快被气得胸炸了！

    尤其是擅长马战的部将，开口就讥讽道：「打了那么多骑战，就没见过如此怕死的骑兵！冲上去竟然停在原地，等着挨打。汝等在草原上作战，都是这么冲杀的吗？」

    寇娄敦顿时大怒，说道：「嘴皮子一翻当然容易，汝那么厉害，汝怎么不上？」

    幽州军部将反问道：「就在几天前，是谁主动请缨、抢着要头功？说什么洛阳来的书生、在汝铁蹄面前发抖，还想着别人的妻女，现在可好，汝连书生都打不过！不仅打不过，还一触即溃、软如弱鸡，简直是丢人现眼，影响士气。」

    寇娄敦气得眉毛、胡须都要竖起来了，「唰」地一声拔出腰刀，便要去砍死那嘴毒的将领！

    刚才一直沉默的毌丘俭，此时终于无法缄口了，喝道：「住手！」

    那部将以手按刀柄，冷冷道：「汝这么勇悍，去杀对面的贼军阿。」

    毌丘俭转头对将领道：「汝也少说两句。」

    他接着对寇娄敦道：「将军把刀收起来，仗还没打完。将军阵前战败，若是幽州军将领、斩首也不为过，别人就是骂了汝两句，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何况我说将军什么了吗？」

    寇娄敦这才放回腰刀，说道：「我不是看在左将军的情分上，何必跑这么远来、掺和你们的厮杀？我向各部落的兄弟们许诺，到了中原有数不尽的财宝、粮食、美女，现在这里有什么？只有流血，白白流血！」

    毌丘俭道：「打赢了什么都有，万一打不赢、还想那些有何用？」

    寇娄敦还要说什么，毌丘俭却用手指捏着眉间，接着轻轻摆手道：「事已至此，暂时不要去管过去了的事。汝立刻去收拢溃兵，尽快恢复可用的样貌。」

    寇娄敦这才点头应允。

    毌丘俭转过头，正色看着寇娄敦道：「我们在蓟县曾歃血为盟，望将军不要忘记誓约，否则咒语必会应验！」

    寇娄敦以手按胸致意，勒马调头，带着随从离开了大旗。

    这时，刚才与寇娄敦争吵过的部将道：「这帮乌丸人是许多部落的人捏在一起。他们遇到抢妇人、财货的事就跑得飞快；遇见堂堂之阵要牺牲拼命，个个便腿软如羊。别看他们平日里凶神恶煞，实际欺软怕硬有一套，却打不了硬仗、不堪使用，走了就走了！」

    这个部将也很生气，大概是想起寇娄敦问他怎么不上，当即又抱拳道：「硬仗还得靠幽州军阿，请将军下令，仆愿率军为前驱！」

    弟弟毌丘成观察着兄长，主动开口道：「稍安勿躁，主帅自有部署。」

    毌丘俭果然没有多言，再度陷入了沉默思索之中。他刚才捏着眉间苦思时，眉间都捏出了一道短短的血红印子；这时他抬起头，又观望着对面的情况。

    此时毌丘俭已经意识到，形势隐约正处于某一种节点的地方！

    战场上经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根本不是事先能预料准备好的，所以需要主将临机立断，临时做出决定。

    漫长的战役时间里，这样的关键时刻却往往很短暂，弹指即逝！

    先前乌丸人的包抄侧翼进攻，毌丘俭没有亲自上阵，但是他在后方大致看到了一些场面。洛阳中军使用了新的战术，根本不是以往的中外军常用的马战战术。

    所以刚才那幽州军部将、或许是气愤太上头，言语确实有点过分了。当时就算用幽州军骑兵打头阵，恐怕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这样明显的大败、非常影响士气，在一开始就造成了不利的形势，整场战役都会受到影响。而且第一次遇到新战术，骑兵完全来不及做好相应的准备。

    因此毌丘俭在考虑，是否要及时调整部署，从这一刻开始、尽快转入防御战！

    如果这么大规模的大军，及时调整阵型、临时构建简单工事，完全以自保为作战目的，敌军是拿毌丘俭没办法的。毌丘俭可以保存实力，伺机先退出战场。

    但是有个问题，退出战场的一方、自然会被大伙公认为战败！毌丘俭即便保存了实力，后续的士气与形势，都会急转直下！

    想到了了无期的前路，以及内部因此而产生的、各种难以预料的变数，毌丘俭心里便十分犹豫。他实在不甘心，这么快就接受战败。

    另外，方才的部将请命、要率幽州骑兵再度发起进攻，其实也是一个选项！

    敌军的侧翼骑兵先前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马力、人力有极大的消耗，队形也散了。而幽州精骑还没参战，按理更有战斗力。这是一个战机。

    但同样也很冒险，因为敌阵中还有一些预备骑兵，可能阻挡一段时间。

    如果幽州军新的攻势不能迅速见效，让敌骑大部恢复了战力、并且反击；那么幽州军的大部骑兵被消耗，接下来的战斗就会变得非常被动了。先前乌丸人被轻易击溃的场面，确实让毌丘俭心里充满了疑虑。

    冷静，冷静！毌丘俭默念、暗示着自己。

    情绪确实会影响人的判断，让人看不起迷雾中的真相。好在他还是一个很从容理智的人，之前侄子被杀、也没有影响他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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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命运

    太阳当空，蓝蓝的天幕上飘着一片片云朵。时常阴雨绵绵的春天，终于展现出了它春暖花开的一面。

    号角声中，一群群骑兵从左翼前方跑回来了。步骑军阵里的欢呼声，良久都没有消停，时不时就传出一阵呐喊，人们举起手里的各式兵器、挥向上方，仿佛在欢迎着英雄的归来！

    辽阔的魏国版图上、空旷而无垠的河北平原上，万众聚集在此地欢呼，仿佛是一场准备充分的盛会。

    此役敌众我寡，起初在声势上官军是有些劣势的。秦亮巡视的时候，也隐约能感受出、将士们的紧张与凝重。但开战初期，一场痛快而迅速的马战大胜，很快就扫空了阴霾，人们士气大振！

    中外军都不是新兵，即便是原庐江兵屯、也经历过两次大战。战场上的人们都期待胜利，得到的不仅是荣光与奖赏，还能避免失败的痛苦。因为大战失败，意味着的就是逃亡、艰难、伤痛、死亡。

    「文将军与熊将军勇猛，勇冠三军！」部将们议论纷纷。

    此时似乎只有秦亮没有跟着欢呼，他依旧坐在驻足的马背上，明亮锐利的眼睛、在关注着左翼前方的一切，显得额外沉默。

    不过他也没有露出诸如担忧、沉重之类的负面情绪。做了那么多年官，经历了许多事，他在表情管理上也取得了一些提升，不会将喜怒轻易表露在脸上。

    秦亮并不想搅了将士们的心情。大家振奋高兴，信心增强，在战场上是好事！所以顺风战，基本要比逆风战容易。

    然而，此刻确实还不是庆贺的时候，哪怕是阶段性的胜利、也还有悬念。

    便宛若那天上的景象，蓝色的晴空中不全是白云，有些地方的云层还很厚、白云中透着灰黑的颜色。

    如果毌丘俭立刻投入新的马队力量，趁机反扑、并取得成效；那么这场骑战的战斗就还没中止，刚才的获胜也会被后续的失利所掩盖。

    骑兵的效率很高，看起来也异常凶猛迅速，常有一种秋风扫落叶般的气势。但不管怎样，如今的战斗、也脱离不了完全依靠人畜力量的范畴。人马的体力、精力都有虚弱的时候，而且消耗得非常快，一些喂养不好的战马、甚至只要奋力冲锋一两百步，马力就会迅速下降。

    况且敌军主将遭遇突然的失败，更可能被激起恼羞成怒、报復心，毌丘俭重新投入骑兵力量的可能性极大！

    命运有时候不是渐进的，而是在某一刻决定的。

    这时文钦骑着马、竟然朝羽毛大旗这边跑了过来。文钦「哈哈」大笑，大声道：「简直是砍瓜切菜，痛快！」

    他嚷嚷完才骑马来到秦亮跟前，在马背上就拱手见礼。文钦一向礼仪荒疏，秦亮早已见怪不怪。

    秦亮不等他多言，径直说道：「文将军勇猛，立了大功，吾心甚慰。现在卿须先回到军中，约束将士、尽快重整队伍，并且补充箭矢兵器，就地歇息。」

    说完一句话，秦亮盯着文钦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文钦大概也明白了秦亮的意图，终于收住笑容，拱手道：「遵命！」

    长史傅嘏道：「仆见熊寿军的长矛折损了大半，仆请前往辎重营，安排诸将，尽快运送兵器上来。」

    秦亮立刻回应道：「甚好。」

    他没有在战场上大喊大叫，情绪很平稳，说话的语气也镇定；但是眼睛很明亮、反应很迅速，在人前表现出了精力充沛的样子。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夹杂着密集的弦声与喊叫声，秦亮循声望去，只见两军军阵的正面发生了冲突。轻步兵、和一些轻骑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偏军，都在用远程相互攻击。

    秦亮只瞧了一眼，便没管远处的战斗。两军将士都有甲胄防护、排列在前边的人尤其会披甲，光靠射箭很久都分不出胜负。

    此刻只有左翼的动静，才是形势变化最迅猛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着，秦亮觉得此时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每一刻都变得十分漫长。太阳的高度，也好像很久都没有变动似的。

    先前秦亮军已经取得了战斗成果，把乌丸军的大量马兵击溃、杀伤无算，打掉了他们的气势；此时秦亮当然希望，阶段性的战斗结果能够坐实，而不是再出现什么变数。

    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官军的侧翼骑兵主力重新恢复战力，那时候再打、就算是另一场战斗了！

    直到此刻、毌丘俭的侧翼还没有动静，秦亮仍无法判断毌丘俭的企图。有时候占到便宜的一方，比吃了亏的那边更焦急。

    胯下的马儿，似乎也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情，它在原地慢慢提起马蹄，前蹄在泥地上刨着，有点站立不安的感觉。

    秦亮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派人去传令杨威，立刻发起楔形攻势，攻势一定要猛。」

    身边的部将顿时赞道：「乘胜进攻，将军英明！」

    秦亮没有解释，军令不需要解释！但他的考虑当然不是乘胜攻击，而是为了吸引毌丘俭的注意力，影响对手的判断。

    原先下达军令的令旗、是由长史傅嘏管，傅嘏现在去辎重营那边了。参军杜预负责下达军令，他用嘴舔了一下毛笔，先写好了简短的文字、呈给秦亮过目。

    秦亮接过纸笔，看了一眼、便在上面签字，拿出腰间的印绶蘸上颜料，盖在了纸上。杜预随即叫来卫士，将军令、令旗、羽毛等物交到了卫士手里；接着又安排人去擂鼓。

    背上插着羽毛的骑士，翻身上马，一刻不耽搁，举着令旗、便向着杨威的军旗那边飞奔而去。

    最左翼的步骑阵列是田豫的军队，杨威军靠近田豫、就在田豫的右边。不过秦亮不太了解田豫的人马，还是自己提拔和训练的将士更熟悉，所以让杨威在正面打头阵。

    杨威所在的方位、已经靠近中军位置了，但仍在左翼这边的视线所及之处。

    毕竟刚才侧翼的骑战十分憿烈，秦亮估计、毌丘俭也不会拘泥于坐镇中军，极可能也在北侧这边。不过两军之间、还隔着至少两百多步的距离，战阵上的人实在太多了，秦亮没有看到毌丘俭在哪里。

    彼此间没能照面，但都在心里默默地关注着对方、琢磨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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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对阵

    战场上人山人海，蹄声如雷。在远处看对方的阵型，都是大大小小、不甚规则的方阵。

    成千上万的人，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也不能离得太远。人们也没必要排列得太整齐，主要是为了实用。而且即便在平原上，也有庄稼、田坎、甚至房屋影响地面的平整，所以看上去并不怎么整肃。

    各处的轻步兵和偏军早就开打了，空中飘荡着箭羽、以及各种各样的噪音。

    官军中军那边，擂鼓声「咚咚咚」地直响，仿佛在激励着人们的情绪，又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

    中垒将军杨威已经收到了军令，他亲自带着三个部、约六千多步骑，以品字形率先向前推进。更多的人马则在后面策应。

    延续原先的编制，每个部总共有步骑三千余众。不过其中有许多人，是负责看管辎重、干杂务、救治伤者、修路铺桥的杂兵，他们是不会到战阵上来冲杀的。

    即便是在三年前，杨威也不敢想像，他能在整个魏军中、甚至洛阳官场上，变成一个有名有姓、还有些名气的将军！

    以他的出身，以前只是打算历练好武艺、与行军布阵的技能，靠本事有口饭吃而已。干不成中外军的将领，还能受大族招募为私兵武将。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杨威不仅是将军，而且已算是现今执政群体中的一员。因为毌丘俭的反叛、是要取而代之，所以杨威对毌丘俭的仇视，不亚于秦亮对贼军的敌意。

    另外他还能想到，这场规模浩大的大战，还是提升名气的极好机会。以后无数将领、甚至喜好兵事的士族官员，必定会详细地谈论此役的过程，总结其中的得失。杨威部作为在正面首先发起冲击的人马，他的名字必定会不断被人提起！

    官做大了之后，想的事情就是容易变多。杨威深吸了口气，尽力抛却头脑中的杂念，专注着战斗本身。

    此刻前部的人马已经与敌军交手了，还在弓弩对射的时候。

    「砰砰砰……」弦声像炸豆一样络绎不绝，十分密集，比起其它方位的景象、这边的箭矢成倍增加。

    敌军已经出动成阵型的偏军，前来投射。如此火力，比起那些游兵轻兵要猛烈得多。

    中垒营这种混合建制，在弓弩对射时，是吃亏的一方。因为官军一个部里什么兵种都有；单是弓弩手的数量，自然比不上对方专门负责投射的偏军。

    以前的庐江军是靠扭力投石车、在远距离上压制对方的轻兵，迫使对方用正军来交战。但这次中军奔袭数百里，投石车等重型武器没有及时运过来。

    不过问题不大，前面有盾兵抵挡一些敌兵的平射。阵中的将士们也都穿着甲胄，箭矢一般射不穿铠甲，只有运气不好刚好被射中薄弱的地方、才会受伤。偏军对阵、射半天都射不出结果，便是因为大家都有甲；胜负还是要靠正军，敢冲过去近战的精锐。

    「攒射！」前方的将领一声大喊。前排的刀盾兵立刻停止了前进，一齐蹲了下去。后面的综合弩兵端着强弩，「噼里啪啦」一起向远处发射。

    后方的弓兵也在拉弓抛射，半空和前方、到处都有箭羽飞驰，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现在的中垒营，因为补充了大量中外军兵员，早已不缺训练有素的弓兵。

    接着又是一声「再攒射」，第二排的弩兵从人群间隙中上前两步，又是一轮齐射。刚刚发射完的士卒们、都在緊张地忙活着，给蹶张弩上弦。

    各队如此走走停停，一边用弓弩反击，一边让后面重步兵列队推进。中间那些重步兵扛着超长矛，成横队之后机动不怎么快。

    这时杨威下令道：「前部骑兵，可出击了！」

    挂在士卒身前的牛皮鼓「咚咚咚」一阵敲响，杨威身边的两面旗帜，有节奏地摇动了起来。这里的皮鼓比较小，在嘈杂的战场上声音传得不远，但让前部的将领听到响动、还是很容易。

    没一会，前部两翼的马队就出动了，能驰射的轻骑兵先上，有的人大喊着「杀」，有的人则边踢马、边骂对方的女眷，众军直扑前面的敌军轻兵。

    骑兵驰射是射不过步兵的、但机动速度很快，只要先驱逐敌军游骑，冲近了敌阵就可以换刀冲杀。敌兵轻步兵也很机智，根本没有要抵挡轻骑的尝试，见势就立刻撤！

    有个跑得慢的叛军弓兵，在骑兵迂回横冲而过时、背上直接挨了一刀。「阿」地一声惨叫，那人扑倒在地，人还没死，在泥地里挣扎着往前爬动。

    「杀！杀……」对面的军阵中传来一阵喊叫，马蹄声「隆隆」作响，一群群马兵挥舞着双手兵器、杀将上来了。

    官军轻骑是纵队，绕了个圈，一边驰射、一边迂回避让。后面的成群的长矛骑兵，已拿起配重长矛，从正面杀将过去！

    两边的骑兵纵队来回冲杀，叛军骑兵一开始被密集的长矛冲垮了不少人，处于下风。失去了长矛的官军马兵换上双手铍，与对方拼杀起来。

    马战占据了地方之后，官军步兵不再停下，持续向前推进。随着前方的空间越来越小，马队越来越密，无法冲起来的马兵陷入了混战。双方都不愿意这么打，渐渐地开始分开，号角一响便收兵了。

    对面叛军的正军步卒也上来了，前面是拿着长戟的纯队，黑压压一片头盔铠甲，看起来也是精锐步兵！

    来势汹汹的长戟叛军，却在官军前部的正面慢下来了。因为前面是密集的长矛，不仅队形密，而且第二排的矛也伸到了前方来，看上去就是密密麻麻的荆棘。

    人们也不傻，这么奔上去，不被密集的长矛戳得浑身漏血？

    叛军步兵也只能慢下来，形成了密集的阵列，拿着长戟试图打掉对方的长矛。场面变得非常诡异，两边无数的人都在挥起长兵器、利用重量自上而下地敲打对方的木杆。

    「噼啪噼啪……」木头撞击的闷响，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远远看去，仿佛是两群农夫、正在争抢挖掘着中间的什么宝物。

    叛军将领的叫骂、连官军将士都能听见了，「冲上去，冲垮贼军！」

    但无论将领怎么叫喊，没有人愿意这么冲上去，因为先冲的那批人必死无疑！人是活的，谁会愿意自杀？求生的本能也会阻止大伙那么干。人们能做到的事，只是不敢后退。

    随着阵前的推进，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众人都睁大眼睛盯着对方。「哎呀」地一声痛呼，一个叛军士卒的手率先被矛尖打中受伤，鲜血直淌，长戟也被他丢弃了。

    官军的矛长一截，叛军的长戟根本够不着！此时官军的长矛还刺不到对方，但可以通过上下挥动、开始不断地打伤对手。

    叛军前排的将士处境真是糟糕透了！后面全是自己人挡着、根本没地方退，左右也都是人，前边是密密麻麻的长矛。简直是上天无门，下地有路！

    愤怒而恐慌的叛军将士，此时甚至开始出言辱骂，有的人在向这边吐口水！「操汝母阿！」「你他嬢的佉死……」嘈杂声中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终于有人被逼急了，一个叛军士卒丢掉了长戟，从腰间拔出了环首刀，从地上往前面爬！但很快就被官军将士发现了，刚好被一杆长矛击打在地上，然后背上遭到了一下斜刺，「啊呀」的惨叫声、十分瘆人。

    不过那叛军士卒给出了示范，很快就有几个士兵依样画瓢，从下面往前爬。

    官军的长矛非常长、并不灵活，前面有梯次两排矛，只要地面上爬行的人能躲过那两排矛，就能完全避开长矛的攻击。

    终于有个叛军士兵爬到了对面，拿着环首刀就砍人腿。「操阿！」中刀的人惨叫之下，还在骂。很快就有官军士卒扔了长矛，拔出环首刀往地上的敌军身上乱砍，人群里血雾乱飞。

    两边的人，都在时不时地扔掉长兵器，爬在中间厮杀。叛军是被逼无路，官军是为了防止那些人过来砍腿！

    然而不管怎样挣扎，等到长矛的矛头距离更近之后，官军士卒就开始往前捅，杀伤力更强、铠甲也挡不住这么不断捅莿。叛军前排的长戟兵死伤惨重，不断往后面退。

    原本有点潮濕的泥地、已经不怎么影响通行了，此时地上却出现了一片片稀泥，那是血水和着泥土！

    这时叛军将领大概已经发现、正面没法遏制官军的矛阵，从远处别的方阵调来了更多的重步兵，向官军前部前侧冲杀了过来。

    不过官军是品字形的三个部，在同时进攻。此时侧后的友军开始用弓弩射击，以掩护前部的侧翼。后面的几队骑兵也上了马，等待着将领的命令。

    大地上的杀声震天响，远处冲杀过来的步兵人群里，刀枪长戟晃动着，就好似沸腾的水面。

    ……

    ……

    （感谢书友「忆昔情」的又一个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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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激战

    敌军长戟兵蜂拥冲来！不过官军前部的侧翼有综合铍兵、以及刀盾兵护卫。

    铍兵就是以前的戟兵，后来又配了弩。他们起初在前方用弩射击，现在正面由长矛兵在维持战线、铍兵已经来到了侧翼。

    刀盾兵起初也有一部分在前方，现在也全都到了两翼。

    东方治就是前部的刀盾兵伍长。他们这一部属于中垒营左校，从洛阳出兵后、他们一直在卫将军秦亮的带领下行军。不过卫将军是此役的三军统帅；到了战场上，大伙照原先的建制，实际都属于中垒将军杨威的部下。

    「飞枪……掷！」前部左翼的将领一声大吼传来。敌兵已经冲近了！东方治等人不敢迟疑，立刻右手提梭枪，向上前方投掷了出去！

    对面冲过来的敌兵多人中枪，惨叫声起。

    然而单靠飞枪，根本遏制不住敌军的冲阵，敌军丢下死伤的人，疯狂地大吼大叫继续冲来了，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盾兵后面的铍兵齐声呐喊道：「杀阿！」一群人便端着铍，越过了盾兵、向敌军反冲。

    顿时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惨叫声大作，人群里甚至能看到火星飞溅，血花飘荡。人们简直像疯了一样，也许大家都很恐惧，只是特意想表现出一股狠劲、以便吓退对方。

    东方治等人也冲了上去，正见一群长戟兵杀将过来。东方治稳住下盘，微微侧身、举起木盾护在中间，把刀举到了盾牌上方，紧紧盯着自己正面的位置，不退反进。

    几十斤的铠甲挂在身上、可以用全身力气扛住，身上最费劲的东西反而是木盾。至少好几斤重、比环首刀重多了，全靠手臂的力气举盾。

    刹那间，对面的敌兵已冲近，那人站定之后、才挥起长戟从上面打过来，「砰！」东方治用盾挡了一下，立刻「操」地大吼一声，向前方猛冲！东方治颇有格斗经验，身体也很强壮，这也是他能从普通士卒被提拔为伍长的原因。刀盾兵虽然多了一块盾牌防护，但在近战之时、不是善于防御的兵，反而要积极进攻，否则必死无疑！因为在远距离上、根本就够不着对方，不进攻被动挨打，盾牌可护不住全身，不是腿被砍、就是身体露出破绽被莿中。

    这时东方治身边的弟兄，也往前冲来了，各自对付一个敌兵。

    东方治面前的敌兵好像也很有经验，距离近了之后、敌兵的长戟已打不到东方治，但敌兵没有慌，而是继续往前奔。

    就这一瞬间，如果东方治反应不及，极可能冲过头了，被那敌兵从后面反击。东方治收住了脚步，用盾牌短暂地压住对方的双手戟，距离不远不近时、东方治立刻把举起的刀向对方劈砍过去。「哐当」一声，砍在了那人的盆领上，但刀锋依旧划伤了那人的脸，「啊」地痛叫传来。

    趁敌兵受伤迟疑，东方治又用木盾向前猛推一下，一盾砸在对方的面门上，同时扭动上身、灵活地换成右手攻击，又是奋力一刀用力劈过去。那人连中几下，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动能力，东方治这才冲上去、对着那人的腹部快速地不断捅莿。惨叫了几声，那人终于跪倒在地。

    「好！」侧后传来了喝声。东方治以为是上峰武将的夸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料只是阵列中的一个长矛兵的叫嚷，那人正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东方治。东方治微微有点失落，但也点头致意了一下，立刻把注意力回到了阵前。

    那帮阵列矛兵，多半都是庐江兵屯出身，根本不需要多少武艺。只要身体够好、因为那种超长的长矛确实也挺重，然后不怕死、列队熟练，论近战技巧与经验，确实比不上中外军老兵。

    两军在左翼的战线已经犬牙交错，众人都在吼叫着奋力拼杀。不远处一个地方被击退了几步，一个官军士卒被掀翻在地上、没来得及跟着阵线后退，便陷入了一群人的围攻，被推翻在地。无数的敌兵长戟往地上乱戳，仿佛在发澥着愤怒，那官军士卒简直惨不忍睹，血贱了周围的敌兵一身。

    拼杀良久，左后方向的友军骑兵终于出动了！

    敌兵重步兵、没能击溃前部的刀盾兵和铍兵，见此情况也在吆喝声中陆续退走。

    双方的人马都有很大的纵深，后面很多人根本没机会与对方短兵相接，但人们都要跟着大队进退。一会冲杀、一会调动撤退，带着几十斤重的铠甲兵器来回奔走。战阵之上，最考验将士们的地方确实是体力。身体弱了根本扛不住，不是被敌人击败、自己就把自己走垮了。

    官军骑兵来到了前部侧翼，但没有继续追击。后方反而出来了一阵号角声，前部所有人都准备梯次撤退了。

    东方治在人群里张望，什么也没看到，只见到处都是铁甲、如林的刀枪盾戟。

    这时百人将的声音道：「我们这一队先走，到后面去列队！」

    有了上峰的军令，东方治等人便调头就走，跟着百人将的军旗往西南方退兵。百人将这时才道：「贼军调来了更多骑兵，我们刚经历拼杀、挡不住，让左右两部的弟兄顶上。」

    这么一说，将士们大致心里有了数，刚才好像是自己这边打赢了？

    先前在正面，反正矛兵已经击溃了一个敌军方阵。后来东方治等人又遭到了敌军重步兵的突袭、完全没讨到便宜，接着敌军又在骑兵威胁下退走。来来回回就是一笔糊涂账。

    胜负不太明显，但即便是东方治这样一个伍长、也隐约觉得己方是占了便宜的。毕竟对方有一个方阵溃散了，而且发起冲锋的那几股戟兵、一时半会也没法再继续作战。

    东方治所在的前部二千余人，各队步骑也有混乱的迹象，损失了不少人，但总体还没溃散。回去整顿一阵子，随后还能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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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算计

    阳光刺眼，光盘已经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正向原野上洒下万丈光芒。

    方向很好判断，秦亮军大阵面对着东北方向，右翼是漳水。大阵的左后侧就是西边。

    「噗！」秦亮的坐骑停下来之后，从嘴里发出一个声音，马头还左右摇摆。它似乎也闻到了空气中复杂的气味、随着风吹到了这边，弥散得到处都是。

    秦亮此时已经离开了大阵左翼，带着鸟雀羽毛装饰的「秦」字将旗，赶来了杨威军后方，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他也不知道、毌丘俭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总之等了很久，毌丘俭一直没有在左翼继续发动进攻。现在已经到了午后，仍然没有动静。

    也许是杨威在正面的持续攻击，给足了毌丘俭压力、影响了他的判断；也许有其它原因。秦亮无从得知过程，但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

    前方不断有官军人马撤退回来，有的还维持着大致的队列；有的人则是乱糟糟一群人，不知道是在战斗中被击溃了逃奔回来的，还是在撤退的时候、没维持好秩序走散了。

    陆续有将领上前拜见，叙述着他们在战阵上的遭遇。

    「大批敌骑来了，他们无法击破军阵正面，迂回到了我军两翼，想驱逐我们的马队。我们马军人数处于了下风……」

    秦亮一边观望，一边听着武将的叙述，时不时看着对方点头「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秦亮已经有了更多生活经验，回应的时候，只要直视对方的眼睛、就不会给人心不在焉的感觉。何况他现在的地位高，直视别人也算不上失礼。

    他坐在马上，位置比徒步的人高一点，能看到局部的厮杀景象、以及无数步骑的运动。但是视线所及的地方，依旧十分有限；尤其是对面千军万马、成片旌旗挡着，他看不到敌军更后面的情况。

    这还只是杨威这边的状况，战场横面更远的地方，他连厮杀也看不到了。光靠眼睛的视力，根本不可能观察到、超过十万人的大战场全貌。

    秦亮也只能通过将领们的描述，观察局部战况，以及巡视退回来的将士情况，从而对战事进行大致的估计。

    他与两三个将领见面之后，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杨威这边经历了几波大股骑兵的反击。考虑到幽州军的正军骑兵比例，秦亮渐渐有了一个判断：毌丘俭把左翼的纯骑兵部队，调动了一部分来到中路！

    骑兵的战术机动很快。当出现不利情况时，用骑兵来救火、尝试扭转形势，确实是反应最快速的方式。

    杜预的声音道：「仆去前方找杨伏德（杨威）等人，尽快问问情况。」

    此时长史傅嘏已经回到了秦亮身边，负责辅佐。秦亮便点头道：「可以。」接着又回头招呼一个将领，叫其带小队人马跟着杜预。

    杜预揖拜告辞，重新上马，带着小队骑兵向前方而去。

    就在这时，中军那边来了一骑快马，从方阵后面飞驰而来，骑士背上插着的羽毛在疾风中向一边倒。骑士见到秦亮的将旗，立刻赶了过来。

    骑士翻身下马，弯腰拜道：「报！右翼敌军猛攻潘将军部！」

    秦亮这边，时不时就会得到一些战况变化的急报，连麾下的随从将士的表情、也会随之出现变化。所有人都关心着战事的进展，当然地位越高的人、越上心，毕竟干系切身利益。

    众人瞪着眼睛，转头看向秦亮。秦亮却面不改色，只是简短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人们都以为，这位年轻的主帅只是因为镇定自若、心态好，才表现得如此沉稳。

    但实际上，不全是这么回事。与大多人对战况的直观感受不同，影响秦亮心情的因素、却要抽象得多。他仿若能听到心头「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估算着双方的各种情况对比，包括兵力消耗、精神士气等方面。

    其实秦亮综合各种信息来看，在他的初步判断中，毌丘俭叛军已经渐渐处于了劣势！

    敌军被击溃、被消耗的人数似乎更多；短期或长时间之内，无法恢复建制和战斗力的队伍亦是如此。为了扭转杨威军这边的形势，毌丘俭甚至从别处调兵、叫来了幽州精骑纯队。

    此时毌丘俭又在靠近漳水那边、发起大规模进攻，由此也可以稍微揣测他的心态。便是意图通过新的战斗进攻，来翻转持续不断的劣势。这场会战的胜负结果，毌丘俭当然是不会愿意轻易放弃的！

    只不过现在这样的形势，还不太明显。

    乌丸人虽然在一开始就遭受重大打击，但叛军整体上的士气还没有崩溃，战心仍在。只有毌丘俭那样的统筹全局的人，才能在各种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抽象的形势。

    秦亮埋头琢磨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转头对傅嘏道：「传令，熊寿部在前，文钦部在侧后两翼，从军阵左翼发起骑兵攻击！令田豫部，从正面攻击、牵制敌军的右翼。」

    傅嘏看了秦亮一眼，点头道：「仆立刻为将军下令。」

    是时候让毌丘俭认清现实了！

    秦亮的这个决定，风险在于乌丸人的那一股马兵力量，人数极多。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溃逃回去的乌丸人，按理可以恢复部分战斗力。

    洛阳中军的骑兵比例，并不比幽州军少。但有那帮乌丸人骑兵的加入，叛军的骑兵数量是远超过官军的，毕竟官军的总兵力也更少。

    但是秦亮就是要赌，赌乌丸兵在初期败北之后，对官军已无法形成太大的威胁！

    乌丸鲜卑人的组织结构与魏军不一样，他们从上到下都很在乎损失、以及会得到什么实际好处，跟吴国那些私兵一样、可能组织还更松散。如今乌丸人遇到官军这样的硬茬，已经尝到了痛苦的滋味，真的愿意继续为毌丘俭拼命？

    恍惚之间，秦亮隐约想起了斗剑的经验技巧。有时候心态越保守、越不愿意冒险，可能危险还更大。反而在直觉有机会的时候，果断出手、说不定更容易成功。

    战争只要发生，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意愿，都会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要接触危险，只有一个办法，彻底把对方赶出战场，彻底剪除他们的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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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胜负

    不仅洛阳军那边的主帅在设法了解情况，毌丘俭亦在各处走动，紧张地观望着战斗的进展。

    幽州玄菟郡守王颀劝道：“仆以为，不能再进攻了，应尽早收缩右翼、成防御部署，先拖延到天黑。离开战场之后，重新寻机会再战！”

    毌丘俭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不禁转过头去，神色复杂地看了王颀一眼。

    周围的随从也无不侧目，有部将立刻道：“王郡守虽一开始就不想起兵，但事到如今，何必在阵前说丧气话？”

    但毌丘俭不认为王颀在故意捣乱。王颀也算是老部下了，曾跟着毌丘俭远征高句丽，灭国之后立石碑，王颀的名字也在上面呢。一起浴血奋战过的兄弟，王颀也因追随毌丘俭而建功立业，即便意见不合，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跟主将对着干！

    这个王颀的为人，确实挺保守。之前毌丘俭决意起兵的时候，他就一个劲劝阻。

    不过他确实还是有战场经验的人，应该也看出来了，幽州军损耗的速度、明显比敌军更快！所以王颀的老|毛病又犯了，主张的策略非常保守。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颀欲言又止，终于没再多言，毕竟他说的那些话、挺影响在场将领们的士气。

    毌丘俭也不再理会王颀。

    王颀的建议并非没有道理，但毌丘俭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战场！形势确实不利，然而毌丘俭还有大量可用之兵，无论军力还是战心、都可以继续作战，一定还有机会能扭转局面！

    面对艰难而不放弃，这算得上是将军的勇气与坚毅。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毌丘俭根本输不起这场大战。

    此役并非国与国之间的争战，将士们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很多将士的家眷都在邺城等地，幽州起兵后、大家都很担心在内地的家人，此时的境遇也是个未知数。

    毌丘俭带来着大伙往南打，将士们还有战心；反过来如果退却、被向幽州方向压缩，诸军必定会陷入担忧、厌战的心情之中。到了那时候，出现大量的逃亡、甚至投降的情况，几乎是可以预料的定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快马来报：“贼军在右翼大举进攻了！”

    毌丘俭听到这里，立刻带着随从赶去右翼，亲自察看情况。

    还没走到地方，毌丘俭一眼观望过去，心里立刻就“咯噔”一声，一颗心仿佛猛然掉入了一个冰窟！

    “隆隆隆……”雷鸣一般的马蹄声很近，仿若在眼前轰响。敌军的密集骑兵一波波地冲杀，已经冲到了勤王军方阵的侧翼。

    在太阳下烤了半天多的荒草地、此时已经干燥，马群中笼罩着一片尘土。大地被无数战马踩踏，变得就像在云层里一般。幽州军在侧翼的骑兵纯队、显然没挡住敌军的冲锋，震天的杀声、叫喊声已经弥漫到了大阵的反方向，便是东北边。

    而那帮乌丸人、在游击驰射，正与敌军的轻骑兵相互追逐着，但有个屁用！不敢上去冲击敌军，就没法遏制敌军占据有利地形、阻止其威胁大阵的右翼。

    操汝嬢阿！毌丘俭几乎当众要骂出脏话来了。

    之前那寇娄敦在蓟县的时候，嘴上说得、那叫一个凶狠残爆，一会儿要屠城，一会儿要吃人|肉！还说什么可以挑着吃，不嫰的、皮糙的不吃，连军粮也不用准备，吃人就行？

    吹了那么大的牛，没想到真遇到硬仗，竟怂成了这个鸟样。

    一行人骑马往前走的时候，连毌丘俭身边的低级武将脸上、也露出了颓然的神情。此时此刻，大多人都能看出来了，胜负确定的时刻、已经到来！

    其实败北的迹象，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只是当时还不太明显，唯有经验的大将，如毌丘俭、王颀等才能察觉到；毕竟局部上的溃散、死伤、甚至被俘虏都是正常现象，敌军那边也会有这些状况。

    但现在已经掩盖不住了！再等一阵，右翼被敌军步骑包抄夹击，溃败的军阵会更多，失败的情绪会在军中蔓延。

    毌丘俭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然没有乱说话，总算保持着沉着。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了，但没有骂人、只是冷冷地下令道：“命令漳水那边的将领，停止进攻。”

    属官作揖道：“喏！”

    右翼的各军阵，不等毌丘俭下令，诸将便自行改变了阵型，陆续形成了四面防守的阵法。

    大伙没有办法，幽州军侧翼的马队被大量击溃，侧面的空间被敌军骑兵占据，将士们便要随时防备出现漏洞、被敌骑抓住机会冲垮。

    于是下午大半天时间，都是敌军在进攻、毌丘俭军各营在收缩拖延。

    饶是如此，因为防御的准备不足、工事也没有，右翼先后被击溃了许多个军阵。有些溃兵，还能被后面没出动的策应军收拢、并且重新聚集，而有些人跑得到处都是，或许已趁乱直接逃离了战场。

    不过幽州军算是地方驻军里的精锐，终于熬到了太阳下山，大阵总体上仍然维持着阵脚。

    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双方都各自收兵了。马上就要天黑，人都看不清楚，双方继续打下去、已经失去作用。

    温暖的阳光不在，刚刚入夜，空气中就隐约有了浸骨的寒意。也许三月天的天气没有那么冷，只是毌丘俭的心冷。

    中军周围的营寨里，到处都亮起了火光。空中一直飘荡着声音、若有似无的痛苦砷吟，伤兵的叫唤交织在一起，如同夜色里出现了鬼魅魍魉。

    毌丘俭吃了一顿饭，连味道也没尝出来，吃东西的时候也在走神，就差没有往鼻子里塞。他也是人，此刻的心情没人能够安抚。

    诸将聚集到了中军帐中，刚开始还有人相互指责，很快诸将连指责都懒得了，许多人聚集在一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时玄菟郡守王颀又开口了，忽然轻声说道：“秦亮能在战阵上击败司马懿，必定不是全靠取巧。彼时司马懿是没准备好，但终归是占据着洛阳、还有那么多人听他的号令。”

    王颀接着说道：“观秦亮的军阵，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没什么疏漏。他选了巨鹿郡这个地方，背靠太行，南边有粮道，亦是先立不败之地。此人是有些见识的。”

    毌丘俭没有反驳，但心里不太高兴。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就算说一些积极的话、又能怎样？大家都不是三岁孩童，光凭几句鼓舞人心的话、人们就不知道败局已定吗？

    毌丘俭今日经过交手，此时嘴上不说，心里确实也觉得，秦亮用兵比较沉稳，没有给对手什么机会；但秦亮此役取得优势、主要还是在治军上，有些战术大伙都没见过。

    敌军从骑兵到步兵的具体战术、都让幽州军有些措手不及，细处的些许优势累积起来，渐渐就会在千军万马的大战中占据上风。

    “唉！”毌丘俭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慢慢地想起了开战初期的情况，便是乌丸人被击溃之后，如果当时他采纳部将的主张、继续叫幽州骑兵冒险进攻，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种事，没有真正去做、永远也无法知道结果。毌丘俭似乎感受到了一些懊悔，也许罢？

    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的抉择，会产生巨大的后果，甚至要用生命作为代价。

    无论如何，毌丘俭感觉自己在这场关键的战役中、并没有发挥好！可是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犯了错。

    事后回想，当时他既没有冒险、用骑兵继续猛攻；也没有在胜负迹象刚刚出现的时候，及时采取防守、保存实力的做法，以至于后续遭受了极大的损失。

    可是这也算不上错误。因为即便是此时，毌丘俭仍不愿意认输退出战场！他知道希望渺茫了，但还有选择吗？

    这时弟弟毌丘成问道：“今夜是否……要做些事？”

    毌丘俭依旧沉默不言。弟弟说得委婉，不过他的意思显然不是夜袭敌营、而是带着军队趁夜离开。

    王颀侧目观察着毌丘俭，似乎明白了他的为难，便劝说道：“如果今晚不退兵，明天继续开战，恐怕会阵前大溃。到那时候想走也走不了，将军离开战场之时、或将输光一切！现在也不算太迟，至少还能保留大部兵力。”

    毌丘俭冷冷地看着王颀，心道：无非也只是长痛与短痛的区别罢了！

    王颀想了想又道：“将军会面临将士不断逃亡、投降的困境，然而只要保存了一些实力，便仍有机会！假以时日，吴蜀边境、朝廷中有可能出现变数，将军以拖待变，指不定又可以重新打回来！”

    毌丘俭听到这里，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他一直沉迷在失败的沮丧与恐慌之中，一时间倒没想到那么多。

    看在旧部的情分上、毌丘俭忍了王颀很久，但此刻王颀总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话！

    ……

    ……

    （感谢“啦啦啦啦啦啦菲”、“拯救宅女”、“地利123321”、“君南海”、“风絮飘残”、“孚若的米兰”等书友，在近期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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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饭菜不好吃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黯淡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上玄月，正在云层里穿梭、若隐若现。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鞭递给身边的随从。

    诸营的许多将领都来了，不过统兵的大将还在各自的军中。

    众人迎上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亮的身上。“秦将军！”“卫将军！”“拜见将军……”大伙陆续向秦亮揖拜，声音里压抑着憿动。有个将领说道：“卫将军真乃常胜将军阿！”

    秦亮随口回应道：“仍赖诸将士，奋不顾身、勇猛向前。”

    那将领道：“仆等甘愿在卫将军麾下效力杀敌！”

    秦亮回顾左右，说道：“都返回营寨罢，传话叫诸大将整顿好军务、休息好，战斗仍未完全结束。”

    大伙齐声拜道：“喏！”

    毌丘俭实际上已经在会战中战败了。不过这种好几万人的大阵，很难在一天之内完全被击溃。因为人畜力量的杀伤效率是有限的，何况大多战兵身上都有铠甲，一个人就是让人砍、可能也要好一会才能杀死；何况军队移动速度、以及持续力也不强。

    若非敌军出现了某些意外、自己出了问题，诸如耗牛毛大旗被夺、军心动摇等等；否则经常都是这样的情况，胜负已定，却又不能完全消灭对方的力量。

    又或是敌军自己不想退，分出胜负之后还在战场上硬抗，那崩溃的时刻迟早就会出现。伊阙关大战时，司马懿就是那样的状况，他是没地方退，只能坚持到最后倾覆的一刻。

    但毌丘俭会像司马懿那样做吗？他愿意熬下去，等到变成乞丐似的一无所有、才退出战场？

    秦亮回到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傅嘏、杜预等人也进来了。几个人坐在一起吃着煮菜、泡饭。身边人见秦亮一边吃东西、一边眼睛还在瞧手里的图，便都没多言。

    泡饭其实是煮的，不过是加工食品，吃起来不干不稀的、有点奇怪，像是泡发的食物。

    这是秦亮在庐江郡时就捣鼓出来的军粮，方法很简单，就是煮熟、晾干、再蒸，来回十来次，不断挑出里面的杂物，最后形成一块块像转头一样的饭板。这种压缩军粮完全没有水分、而且体积小得多，便于运输，使用也很方便，本来就是熟的、煮开就能马上吃；缺点就是不好吃。

    地图上其实看不出什么东西。此地北面，在图上标注了个鄡县，除此之外、周围一片空白，他主要是靠想像。

    秦亮虽然是冀州人士，即便是现在的他、也曾在平原郡守孝两年，但也不可能把家乡所有的地方都了解清楚。秦亮觉得自己对冀州的熟悉程度、可能还比不上淮南。

    这时杜预的声音道：“此时邓士载若离开南皮，向西插向白马渠，必定可以迟滞毌丘俭，让其再遭大败。”

    秦亮抬头看了杜预一眼。杜预的面相还可以，只是喉结两侧有两个包，看着确实让人有点不舒服。人在潜意识里都喜欢健康的、匀称的意象，对于病态的东西都有抵触，人之常情罢了。

    与秦亮关系好的人，恰好不止一个人有问题，不是结巴、就是有寎。

    秦亮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元凯言之有理。”

    话说得有道理，却没什么用。因为来不及了。

    估算一下，从南皮到白马渠大概有两百余里；叛军从此地退到白马渠，估计也差不多这个路程。

    但是从此地送军令到南皮，却有三四百里之远，等秦亮送达军令、邓艾再出兵，黄花菜都凉了！

    一两天之内，南皮邓艾那边也没法及时了解战场上的情况。实在毫无办法，毕竟此时还没有电报，信息传递速度有限。

    邓艾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也不可能贸然向白马渠方向过来。

    不仅是因为南皮北面、还有一支敌军在防备着邓艾，而且邓艾出击的位置也不太好。从南皮向西走，要先横渡清水、漳水两条河；之后就到了一片四面河流包夹的地区，而且此地北部还有一座较大的城池、河间郡治乐成，此刻在叛军手里。

    邓艾根本没有理由跑到那里去送屍。

    秦亮也没能提前部署好一切，毕竟他在今天会战之前，全部注意力都在怎么打赢大战上。在当时看来，只要能赢就已经很满足了；秦亮也输不起这场会战！一旦输了的话、全盘都要玩完。

    只有当胜负已定的此时，他才会关注怎么扩大战果。就好比一个人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开奖之前只会想着能不能中奖，开完奖才会去想、我为什么不全押上直接买一百注？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哈哈”的哄笑声，大概是某个军营里的将士在庆贺。

    茅屋里的秦亮，在这样喜庆的时刻，反倒显得有点焦躁。

    毌丘俭虽然战败了，但主力仍在。如果让他跑掉，秦亮只能带着兵马、继续往幽州追击，说不定还会面临攻城等状况；战场上的优势很难发生什么转变，但时间就拖长了。

    在此之前，关于淮南、凉州的军情，秦亮都没理会；劳精说洛阳的气氛不太对，秦亮也顾不上。战事拖延下去的预期，让秦亮心里不适。他也很快明白了那种焦躁的来源，主要是有点失去掌控的感受。

    秦亮放下碗筷，在小桌板旁边踱了几步，渐渐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无论如何，毌丘俭的处境会更加糟糕，相比战前、秦亮现在面对的情况却已经改观太多了。

    “尽快向洛阳送捷报，遣快马回去。”秦亮忽然开口道。把捷报传回去，至少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傅嘏把碗筷放到了地上，拱手道：“遵命。”

    秦亮说道：“先吃完饭。”

    傅嘏道：“仆已经吃好了。”

    这时侍卫走进了茅屋，过来收拾东西。秦亮这边有一条胡绳床，还有张小桌板；而傅嘏与杜预的条件更差，他们只有地上的草席，跪坐在草席上端着碗吃，菜碗也只能放在地上。

    侍卫收走了东西后，秦亮也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了佐伯纸、毛笔等物。正好要送公文回朝廷，秦亮便打算写封家书捎回去，反正佐伯纸的重量也轻。

    但忽然提笔，倒不知从何写起。他寻思一会，先写道军中的食物不太好吃，想念起了家里做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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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搞点事情

    邓艾戴着一顶草帽，骑在马背上。人们不留意的话，根本不知道、他就是这支好几千人军队的主将。

    太阳当空，阳光洒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将士们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许多人耷拉着脑袋、就好像是被晒奄的瓜果。

    冀州军将士的精神气不佳，估计心里都挺不满、觉得邓艾是没事在折腾人！

    不久前大伙风尘仆仆地从安平郡治、开拔到两三百里远的渤海郡南皮；如今又从南皮往回走，这么远、拖着那么多东西来回溜达，众军都不知道邓艾想干啥。但也没办法，邓艾拿着诏令和卫将军的军令、兵权在他手里，诸将不得不从命。

    邓艾显得有点沉默，若非必要，他懒得跟别人解释。毕竟他自己说话费劲，别人听得也吃力。

    偶尔间，邓艾才伸手拨一下脑袋上的草帽，警觉地向北面观望一眼。

    北边就是漳水，不过邓艾军并未靠近漳水行军。那条水路上，有部分敌军辎重船队偶尔经过、从平虏渠过来的，邓艾不想轻易被敌军发现他的踪迹。

    三天前他从南皮开拔时，就曾做出过迷惑敌军的举动，先派人去河流交汇处的叛军营垒下战书，做出要去攻打敌军营垒的姿态。接着他却放弃了南皮，在凌晨天没亮的时候、就率军离开了。

    南皮附近的有清河、漳水、平虏渠。在地图上，河流就像一个（顺时针）倾斜的“人”字型。

    中间交叉的地方，就是叛军的营垒、防着邓艾袭击平虏渠粮道；南皮城则在“人”字的右下侧，紧靠清河，离河流交叉口也不远。

    邓艾军先渡过了清河，来到了“人”字水系的中间下方。再往西走就是漳水，就像“人”字的左下侧。

    但邓艾没有过漳水，而是位于漳水东南边，往西走。之前邓艾军从冀州州治安平来时、就是走这条路线，不过方向是反的。

    起初邓艾去南皮城，一则是防着叛军从东面长驱直入，二则是想袭击叛军的粮道。但毌丘俭并未来攻打南皮，而是沿着漳水北岸，向巨鹿郡那边去了。

    而且毌丘俭还修了个营垒在关键的地方，专门防着邓艾搞事。

    于是邓艾在南皮啥也没捞着，这边似乎也搞不了什么事，那只能换个地方搞！

    恰好几天前，邓艾有了一些自己的判断。叛军主力的行进方向、以及官军各路向巨鹿郡聚集的情况，让邓艾觉得大战可能会在巨鹿郡东北部地区。

    于是邓艾果断地向西摸过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给毌丘俭来一个惊吓。比如忽然有一支军队，在恰当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叛军大阵的后方，那就有好戏看了！

    众军一路往西边行军，已经离开南皮城一百多里地。此时正位于清河与漳水夹峙的平原上，属于河间郡的地盘（河间、安平、渤海三郡，依次组成一个类似“品”字方位的北西东位置），再往前走，便是安平郡的地界。

    就在这时，大路南侧的麦田里，有数骑朝着反方向寻了过来，把麦田边上的庄稼踩踏了一片。其中有个人应该是冀州军的将领，邓艾看着隐约有点面熟，应该是见过面的人。不过邓艾到河北来“行冀州刺史事”没多久，军中的人还认不全，叫不出名字。

    邓艾拉动缰绳来到大路边，勒马停住。

    面熟的武将上前拜见，指着旁边的人道：“禀使君，此乃卫将军派来送信的人。”

    信使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大路上的步骑长龙，说了一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邓将军”，说罢拿出了书信，双手呈上来。

    邓艾已发现了秦仲明的一个习惯，写信喜欢用纸、而非竹简。

    看了书信，邓艾立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快、大战的胜负居然已经决出？！

    秦仲明并未在信中下达军令，只是派人知会情况。邓艾从头看到尾、没找到日期，可能因为秦仲明在战场上想的事情太多了，也有疏忽细节的时候。

    邓艾便问道：“大、大战是什么时候的事？”

    信使道：“前天。仆是昨天凌晨奉命出发，一早就渡过漳水了。”

    邓艾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收起信纸、信封，揣进了怀里，接着转头四处张望，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

    真是巧了！白马渠就在此地的西北边。邓艾只要设法渡过漳水，最多一天时间就能到白马渠！

    如果毌丘俭要带兵撤退，最好的路线当然是渡过白马渠；白马渠上必定有浮桥，因为毌丘俭前往战场的时候，就是走的那条路。若到了退兵之时，叛军只要过白马渠，就能沿着泒水东岸、直接北上幽州方向。

    邓艾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道：“派人去北、北面漳水，架浮桥。我们不朝西……走，调转方向，去漳水北岸。”

    正好有辎重营的将领在身边，将领也没多问，立刻揖拜道：“遵命！”

    巨鹿郡战场，位于呼沱河与漳水之间，呼沱河则通泒水。而白马渠就是连接呼沱河与漳水的河段。

    毌丘俭军要撤退，先东渡白马渠、则可以绕到泒水的东侧；否则只能选择北渡呼沱河，水面更宽不说，过了呼沱河、很快又要渡泒水。加上还没有事先准备浮桥，必被官军追上攻击！

    邓艾算了一下时间，毌丘俭最早前天晚上离开战场，赶到白马渠西岸，至少要三到四天。毌丘俭还得阻击迟滞官军的追击，说不定需要的时间更长。

    而邓艾军此去白马渠、距离要近得多，时间足够赶在毌丘俭军之前到达！

    于是邓艾军调整了行军方向，当天就赶到了漳水南岸。

    接着杂兵就在漳水上开始架设浮桥。幸好辎重营里带着一些船只，且漳水南岸的武邑县等地、还听从冀州刺史部的调令，可以就近找到一些小船。

    当时邓艾率军过来，本来也是打算找地方渡过漳水的、因为战场在北岸，所以事先准备了一些渡河的小船和器械。这会算是歪打正着，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大伙一时间找不到太多船只，只能勉强建好一条桥。于是诸营连夜渡河。

    先渡河的将士、就在对岸挖沟设寨，就地等待后续的人马陆续过河。狭窄的浮桥通行不快，人多了怕把下面的小船踩翻，好几千步骑耗费了极长的时间。

    此时邓艾也顾不得隐藏踪迹了，大张旗鼓行军。他们这股人马、迟早也会被敌军斥候发现。

    次日，邓艾不顾将士疲惫，下令继续向白马渠方向开拔。众人昨天就走了一天路，连夜渡河、一些将士没睡好精神不好。

    这会邓艾终于向诸将解释了情况，然后当众问道：“建功……就在眼前，军功要不要罢？”

    众将由是拜服，鼓足精神、约束部下继续行军！

    毕竟大家得到军功机会并不多，即便出兵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路、扎营，干一些琐事；就算有机会对阵了，还可能打败仗。机会难得，咬咬牙坚持一下。

    上午斥候沿着白马渠打探，果然发现了渠水上、叛军架设的数道宽敞的浮桥！而且有军队驻守，大概有数百人。

    邓艾立刻带兵赶往浮桥的方位，准备直接击溃守军，夺占浮桥！

    下午时分，邓艾军靠近了敌军的营垒，远远看去，已经能看到叛军的旗帜了。于是各营开始整顿人马，准备开打。

    不料忽然有将领前来揖拜，禀报道：“将军，对岸好像不对劲呢。”

    邓艾听罢转头看向西边，没发现什么情况。那将领跳下马，把一个皮鼓一样的东西埋进土里，耳朵贴上去听，接着又道：“好像有骑兵，大量骑兵！”

    没过一会，地平线上果然隐约出现了一条黑线！真的出现了骑兵，而且可以看出来、人数极众！

    邓艾心里“咯噔”一声，暗忖道：这他嬢的，哪来的骑兵！？

    叛军退兵时，还得随时准备战斗，骑兵不可能丢下步兵不管，自己先跑了两百余里罢？

    但不管邓艾信不信，反正眼见为实，骑兵就是先跑到这里来了！邓艾观望着远处河岸上的营垒，叛军驻兵虽然不多，但修了工事、有所防备。邓艾军要攻下营垒问题不大、但需要时间，这种情况下已经来不及了。

    那几道浮桥是叛军预留的退路，建造得十分宽敞，骑兵要冲过来会很快。此时，邓艾军别说能不能先一步占据桥头，能跑脱都很难了！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因为冀州军大部分是步兵。其中的骑兵要跑不难，剩下的大部步军怎么办？

    “完了，完了！”旁边的将领把心里的话、直接给嚷嚷了出来，“我们将士疲惫、兵力不多，又跑不过骑兵，这下死定了！”

    邓艾皱眉看了一眼将领，严厉喝止道：“住口！不、不要惑乱……军心！下令……各营，靠水立营，立刻布四面对敌阵。赶挖……陷马坑！”

    这么急的情况下，邓艾说话还是不利索，实在没有办法。

    诸将抱拳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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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眼前的桥

    来的骑兵是大批胡人，衣甲与魏军不一样。有些人没戴帽子，披头散发、或秃头扎发辫的打扮就能看出来，与寻常的魏国人大不相同。

    陆续有马队冲过了浮桥，正在白马渠东岸重新列阵。

    平原上的光景一览无余，胡兵很容易就能观察到，邓艾这边的人马规模。胡兵的人数更多，而且都是马队，明显占据极大的优势！

    如果邓艾军能占据桥头、堵住浮桥，那还有办法。可是此时桥头有贼军驻守，那几个几百人组成的营垒、完全杜绝了邓艾主动出击的念头。

    此时邓艾军各营只能倚靠白马渠，形成防御阵型。

    “可惜阿，运气太不好了。”又有人在军中嘀咕道。

    邓艾听得心头火冒，但此时大敌当前、他也没工夫再理会那些啰嗦念叨的人。

    其实昨夜邓艾组织诸军渡漳水的时候，就曾派出斥候、乘小船从西边的漳水上偷偷渡河，到大战战场的方向去打探情况。然而直到现在，邓艾并未得到贼军位置的消息。

    因为有河流阻隔，斥候回来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也可能在路上遇到了敌军游骑，既没有打赢、也没能逃脱。又或许是贼军骑兵的行进速度很快，斥候没来得及禀报。此时的情况，确实让邓艾等将领感到意外。

    越来越多的胡兵，从几道宽敞的浮桥上、径直冲过了白马渠。

    邓艾军中的将士都瞪着眼睛、瞧着远处，有些人甚至屏住了呼吸。看着胡兵在聚阵，大伙都等着大战的开始。

    许久之后，胡兵几乎全都渡过了白马渠，骑兵军阵在东岸摆开。其中一股马队、终于率先出动了！

    邓艾也从腰间拔出了佩剑，握在手中。

    然而、此时忽然出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事。胡兵竟未朝邓艾军这边杀过来，而是纷纷调转马头、迂回着向东北方向跑了！

    “这……”正紧张备战的将领，说出了一个字，仿佛也变成邓艾一般的口吃、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仅邓艾军这边的人惊诧，连桥头营垒里的叛军好像也很诧异，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也许是叛乱的魏军将士在叫骂、吆喝，声音嘈杂，听不太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已经聚阵的胡兵，分批陆续离开了河畔，都朝着东北方向走了。只在大路上的上空、留下一大片尘雾。

    这景象让大伙都有点懵。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大批胡兵离去，终于有部将开口道：“他们不打，列什么阵？只是为了欺骗我们吗？”

    年轻的属官段灼道：“怕是为了欺骗叛军、桥头营垒里的那些人。”

    部将没反应过来，又道：“乌丸兵好像是毌丘俭的人，他们应该是自己人阿！”

    段灼道：“胡兵要是作势不打，营垒里的叛军堵着桥头、不让他们过来，岂不麻烦？”

    部将想了想道：“好像有道理耶。”

    邓艾没吭声，听到这里、也转头看了一眼河西人段灼，觉得段灼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

    众军等了许久，邓艾遂扶住马背、翻身上马，回顾左右道：“召集人、人马出发，继续过去……夺浮桥！”

    心有余悸的将领仍不太放心，问道：“胡兵会不会是诱敌之计，诱使我们出击，然后杀个回马枪？”

    邓艾也懒得解释，直接说道：”不会！此处浮、浮桥至关重要，立刻出兵！”

    于是众军改变了队列，再次向远处的桥头营垒挺进。前军接近一箭之地时，邓艾下令段灼、前去劝降。

    段灼举着一面旗，只带了两个随从，到了阵前，他便对着营垒工事大喊道：“毌丘俭在巨鹿已经战败了！尔等莫要再做无谓抵抗，现在投降，可免谋逆之罪！”

    “嗖”地一声箭羽破空的声音，一支箭飞了过来，幸好距离比较远，没射中人。

    段灼见状，勒马调头而走，但还是有点不甘心地扭头回去，又喊道：“胡兵都先跑了，汝等这点人马，必败无疑！”

    接着那藩篱后面“砰砰砰”直响，更多的箭矢射了过来。段灼已经离开有效射程的范围、身上也穿着甲胄，并无大碍，急忙拍马而走。

    很快邓艾军中一阵鼓响，前军轻步兵从正面率先开始推进。最前方是散兵，大伙猫着腰，有的拿盾、有的拿弓箭，以稀疏的队形散开前进。

    散兵冒着箭矢，陆续把地上的杂草、细土拨开，将那些大的陷马坑找出来。

    宽数尺、阔一尺的土坑，在人的面前根本藏不住，很容易就能找到，然后被扒掉伪装。只见坑里面倒揷着许多削肩的木头、竹竿，里面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恶毒的叛军竟然在木尖上涂了金汁。

    人们直接把杂草踢到坑里，泼上桐油，放火点燃。

    步兵继续向前推进，便发现了另一种陷马坑。这种陷马坑专门对付骑兵，土洞很小、像是老鼠洞似的，不仔细搜就找不全。人不小心踩到坑，一般都没多大的事，但对奔跑的战马威胁很大，马腿陷进去之后会被折断！

    一时间营垒前方喧嚣起来，喊声、弦声笼罩在平地上。陷马坑里的桐油燃烧起来，黑烟滚滚，空中的箭矢像满天的砂石一样乱飞。

    很长时间官军都没法接近敌人，主要是偏军在对射。

    营垒前面还有壕沟、土墙、藩篱，以及一些拒马枪。邓艾军的骑兵继续在侧后翼观望，前面的步兵先上，要破坏了敌军的工事之后、骑兵才能进行冲击。

    不管什么工事，都需要人来防守、消耗，否则人们破坏工事、肯定比修建时要快得多！叛军守军人少，如果没有援军到来，被击溃是迟早的事。

    但邓艾的心情仍然有些着急，他下令诸将、要尽快拿下营垒！但愿叛军的援兵不会那么快到来。

    他一直在留意着渠水对岸的光景，不断观望渠水上的那些桥，目光里充满了期盼。白马渠上的那些浮桥、叛军主力最便捷和重要的通道，若不出意外、应该会落入邓艾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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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铸成青史

    白马渠上燃起了几长串大火，搭建浮桥的船只、木板等物在水面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股幽州军骑兵赶到西岸时，火势已经成形。在这太阳西垂之时，那耀眼的火光、仿佛比残阳还要明亮，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阴影。

    火光之中，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些木头被烧过之后，不时在断裂中发出爆响。

    于是两军虽然只隔着一条渠水，却没法交战、只能相互观望，人们就这么面面相觑。

    幽州军将士发现、敌军并未把浮桥全部烧掉，而是事先拆了一些小船和材料下来。对岸一些官军士卒还在抬着小船，正从河边离开。

    看这样子，幽州军将领估计、敌军还想在什么地方渡河，极可能是想渡呼沱河。

    白马渠是连接北面呼沱河、以及南边漳水的渠水，三条河水就像一个“工”字。敌军在白马渠东岸，破坏了浮桥之后、似乎还想派人去呼沱河北岸寻找机会，所以才需要在这里收集材料。

    瞧见旗帜，白马渠东岸的将领应该是邓艾，之前邓艾就在南皮，确实可能就是他。此人确实不像是好人，真是要把事情做绝阿！

    幽州军将领看清楚了情况，便下令马队调头，同时派人先回去、把详细状况禀报毌丘俭……

    此时的毌丘俭军，还在白马渠西南边的近百里外，离漳水北岸不远。照此时的退兵速度，大军要到达白马渠、还得将近两天。

    这两天每当夜色降临之后，毌丘俭的心情就十分沮丧，因为一到晚上，就会有很多将士设法逃走。严苛军法，也没法制止这样的现象。不仅是普通士卒逃亡，连中高级将领、也偶尔有人悄悄逃到敌军那边投降！

    营地上各处都亮着火光，远远看去，似乎比蓟县城晚上的灯火还要多，摆在平原上、如同漫天的繁星。

    “站住！”远处传来了吆喝声。毌丘俭听到声音，知道又有人想逃跑时被发现了。而那些没被发现、成功逃脱的人又有多少？

    玄菟郡守王颀的声音道：“都是事先预料到的事。”

    放弃了会战之后，王颀倒很少再说沮丧话了。毌丘俭看了他一眼，随口回应道：“是的，都是预料中事。”

    王颀又道：“艰难时刻，方显英雄本色。将军退兵的部署已经很好了。”

    毌丘俭没有再说什么。他毕竟有过不少战阵经验，只要大军还没有溃散，退兵该怎么做、他不会犯明显的错误。

    他用最亲信的人马作为后卫，并且尽量让各部不分散，经常亲自到军中鼓舞士气。甚至昨天还亲自督战、尝试了一次小规模的伏击战……假装退却并设伏诱敌，此类战场伎俩、与退兵时伺机反击，其实战斗部署方式有类似之处，两者的处境与目标不一样而已。

    只是对面的秦亮用兵、确实很少有纰漏，没给毌丘俭什么机会。

    敌军哪怕在大战中获胜了，追击时也不敢掉以轻心。行进的人一多，许多简单的事、哪怕吃喝拉撒都会变得很重要，追兵要是不注意维持战力和队形，很可能被撤退的军队反咬一口！

    而且行进过程中，也不可能像决战时一样、出现大规模聚集。要把主力聚集在一片战场上，本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没有对方的配合不太容易办到。

    不过在内战中退却，确实更让人绝望，完全看不到反转的希望。

    要是在别的战场，像这种情况、军心士气根本不可能跌落这么快。毌丘俭甚至可能利用好地形、城池等条件，一路走，一路通过不断寻机反击来恢复士气，反败为胜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手里还有几万全副武装的军队！

    然而内战不一样，所有人的心情都更加浮躁和急切。

    别说军中的将士，就是毌丘俭自己，此时也几乎坚持不下去了。

    一想到战败之后渺茫的前路，以及茫茫无期、没有出路的未来，那种感觉简直让人窒息！

    偶然之间，毌丘俭想起了河东郡家乡的一个同乡、姓李。很早以前的旧事了，当时毌丘俭在家乡时才十几岁，听说那个同乡遇到了什么打击，大概是他妻子卷走了他积攒多年的钱财、跟着一个贩夫走卒跑了，诸如此类的事，太久了记不清楚。反正毌丘俭记得当时那个同乡的模样，成日都在酗酒，整个人都很颓然，别人不敢把任何重要的事交给他做。

    当初毌丘俭曾在母亲面前说，那个人是个废物，读书识字之人、年纪轻轻却已在等死了。如今毌丘俭想起来，看法倒有了些许改变。

    人真的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尤其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毌丘俭现在还在坚持，也许正如玄菟郡守王颀的说辞，他们还有些许机会，那便是熬着等大势的变故。

    机会很小，但不能一点也没有！这便是毌丘俭还在坚持的理由罢？宛若这夜黑，无论那星光与火光多么微弱，但只要有一点光亮、情形是完全不同的，否则真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毌丘俭一夜没睡好，次日黎明时分就醒了。

    不过醒来之后才听到了帐外“哒哒哒”的马蹄声，原来是被别人惊醒的。

    接着帐外传来了说话声，亲兵将领掀开桐油布探身进来了，他见到坐在席子上的毌丘俭，便揖拜道：“将军，有急报，从白马渠方向来。”

    毌丘俭跪坐起来，说道：“叫进来。”

    来人没有带书面文字，不过是毌丘俭认识的将领。将领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邓艾军夺占了白马渠浮桥！而且当时寇娄敦的人马也遇见了邓艾，寇娄敦没有去攻打邓艾，甚至未留下协防、等待援军。

    最重要的退路津口，就这么拱手送给了邓艾！

    就在这时，王颀等人听到声音，也赶来了中军帐中，几个人交谈着、让报信的将领把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王颀的声音道：“乐浪都尉弓守不是专门盯着邓艾吗！河间郡的乐成也在我们手里，怎么让邓艾走了两百多里毫无察觉？”

    武将道：“我们也不清楚状况。”

    王颀找出了地图，看着图面道：“邓艾在南皮，要到白马渠，要渡几次河！这个弓守简直太蠢了，比他战死沙场的兄长弓遵、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还有那个寇娄敦，狗曰的！他明明见到了敌军来袭，多等半天会死吗？”

    旁边有个将领、就是在战场上与寇娄敦争吵的人，此时冷冷道：“我早说了，乌丸人完全靠不住。”

    毌丘俭跪坐在席子上、埋着头，许久都没有吭一声。

    或因这几天他的心思比较多、一直都在想事，又或是心情太低落，他总是会忽如其来地想起各种各样的旧事。毌丘俭想起了辽东那边的一片沼泽地，就在辽河的西边。

    当年司马懿带兵去平公孙渊的时候，毌丘俭也在军中，彼时公孙渊就是想倚靠那片巨大的沼泽地、以阻挡司马懿突袭。那条路确实很可怕，毌丘俭没有亲自掉进过沼泽，但能想像得到、踩进去之后的感受，尤其是救助不及的时候。

    人会慢慢往下掉，怎么挣扎都没用，越挣扎可能陷得越快！起初还只是惊慌、但还不想放弃，等到稀泥离口鼻越来越近，整个人都被淤泥包裹时，那种绝望与无力，简直会叫人难以忍受。

    偏偏陷得很慢、不会马上死，却知道必死无疑，一点办法也没有！

    “将军！”王颀斩钉截铁的一声呼唤、把毌丘俭从思绪中惊醒了。毌丘俭抬头看向王颀。

    王颀沉声道：“追兵紧随在后，前有水路阻挡，临时找船、无法再让数万大军及时渡河了。何况邓艾军可能会去呼沱河北岸堵截。”

    毌丘俭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王颀说的这些情况，毌丘俭在刚才收到禀报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无须多加评论。

    王颀又道：“将军应带上亲随、设法尽快渡过呼沱河，然后想办法派出信使、叫南皮北边的弓守北撤，弓守那里还有好几千幽州军人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阿……”

    毌丘俭没有回应王颀的建议，任由他说着。这时毌丘俭忽然感慨，开口道：“由于各种各样的缘由，我大魏社稷要倾覆了。”

    诸将顿时愣在原地，神情凝重地看着毌丘俭。

    毌丘俭长叹了一声，回顾左右道：“青史就是这样铸成，大势便是如此渐成。我们在一点一滴地做事的时候，每一件小事、都在影响着大事。勤王大事失败之后，今后很难再有什么力量、去阻止那些狼子野心的权臣，一切都已成定数！宗庙即将倾覆，国家会不复存在……”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无不露出悲切之色。

    太过宏大之事，毌丘俭也承担不起，只是有感说说而已。他此刻的悲鸣、心凉，主要还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无可挽回的绝境。

    此刻他心里有个念头没有说出来：战败，真的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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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叙叙旧

    寇娄敦率部过白马渠之后，沿着泒水东岸一路北行。诸部马队行了两百里，寇娄敦找到浮桥，又渡过了泒水，来到了西岸。

    因为他们没粮了，准备去河对岸的高阳县索要补给。马兵到了河北，需要大量谷物豆类为粮秣，劫掠那些村庄太慢了、还得分散兵力。最好的法子，还是找幽州军的官员要粮。

    此时驻在高阳县的人是乐浪郡守刘茂，乃寇娄敦认识的人。以前征公孙渊、高句丽的时候，寇娄敦与刘茂曾在一起并肩作战，交情不错，。

    刘茂这次没有参战，带着人马南下后、就负责督运粮秣，有权调用各地的粮草。

    一群骑兵来到了高阳县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寇娄敦遂派人向城上喊话，讨要粮秣。

    这时一个官员来到城楼上，向城下喊道：“乌丸军为何会出现在高阳县？”

    寇娄敦听罢，转头随口道：“这里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部将点头称是。

    前面懂汉话的乌丸人仰起头，对着城楼上大声道：“毌丘将军已经战败了，诸军都在后撤，毌丘将军令我等先回幽州。快把粮草送出城！留着也是给贼军。”

    寇娄敦在后面等待，此时他也隐约认出了城上的官儿、正是之前投降的高阳县令。不过寇娄敦一时想不起、那人叫什么名字，看着倒是面熟。

    县令道：“可有毌丘将军的调粮军令？”

    寇娄敦听到这里，用乌丸话道：“告诉他，把刘茂叫来！”

    城楼上下一番叫喊交流，过了一会，城门果然打开了，随即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放了下来。刘茂带着一行人亲自迎出了城池。

    寇娄敦松了一口气，笑道：“还是熟人管用，不认识的人总会问你、要这要那。”

    寇娄敦也从马上跳下来。刘茂上前揖拜，寇娄敦则鞠躬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刘茂问了一番前线的境况，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失落感慨。

    刘茂叹息一声，接着回过神来，恍然道：“请单于的人到城中修整，我会叫人备好粮草，送到军中。”

    寇娄敦笑道：“不要毌丘俭将军的军令了？”

    刘茂淡然道：“使君令我督运粮秣，此事并不违令，请。”

    旧友二人相视一笑，寇娄敦遂招呼部下，一起入城。寇娄敦与刘茂带着各自的随从，走在最前面，两次一边说话、一边牵着马步行。

    寇娄敦谈起以前在辽东征讨公孙渊、高句丽的胜利，以及肆意屠戮当地百姓的快意，再瞧如今、只能狼狈后撤，寇娄敦一时间也颇有些感慨。

    一众人交谈着过了浮桥，进了城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嚷嚷声，寇娄敦转头看时、便见吊桥忽然被拉起来了！“嘶……”地一声马叫，还在桥上的一起乌丸兵在桥面倾斜时、人马已站不稳，径直从桥上滑了下去。

    寇娄敦顿时大惊失色，正还有点纳闷，城门也发出了“嘎吱”沉重的声音。接着城门两侧的持刀甲兵就冲了过来，径直向城门位置包抄！

    “刘将军，何意？”寇娄敦一边问，一边从腰间拔出了刀。

    刘茂已躲到了随从的身后，一群人随从“唰唰……”拔出了环首刀。

    此时城楼上的县令，就是先前那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阻挠寇娄敦入城的官，也带着人披甲持械，从斜坡上冲了下来。

    刘茂骂道：“背信弃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杀！”

    寇娄敦又惧又怒，转头看城门那边的甲士很多，只有眼前的刘茂身边人最少。寇娄敦立刻挥起刀、带着部下向刘茂杀过去。

    刘茂是个地方官，却也经常带兵作战，他会武艺、此时身上也披着甲。但刘茂并不与寇娄敦拼杀，只让身边的随从顶着，这么躲着、更让寇娄敦怒不可遏！

    “叮叮哐哐”一阵拼杀，城墙斜坡上的甲兵也冲过来了。寇娄敦接连砍倒两人，盯着刘茂正待要冲过去，忽然腰间一阵剧痛传来！

    “啊！”寇娄敦大叫一声，转头一看，侧腰正被一个端着长矛的幽州兵刺中，那地方的甲胄薄弱，铁甲也被刺穿了！

    寇娄敦身边的部将大吼一声，哇哇叫喊着冲了上去，“哐”地一刀砍到那人的头盔上。那甲兵被震得七荤八素，手也放弃了矛杆。

    但乌丸部将很快就挥舞着单刀，在几杆长兵器的攻击下退了回来，只剩下刀砍在木杆上沉闷的声音。

    寇娄敦左手握着腰间的矛杆，好像力气从身上消失了似的，人也支撑不住向地上坐了下去。旁边一个随从急忙扶住寇娄敦，伸手稳住了他腰间的长矛。

    周围的乌丸人越打越少，一群幽州兵围着他们拼命地捅莿，惨叫声不断在耳边震响。

    接着扶着寇娄敦的人，也惨遭毒手。其中一个幽州兵的长矛上淌了太多血、以至于矛杆濕滑握不住了，他却还不停手，扔了长矛继续拔出环首刀加入砍莿，把最后的那个乌丸兵砍得面部全非、方才罢手。昔日的盟友，此刻竟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

    刘茂这才走上前来，夺走了寇娄敦的刀，连插在他腰上的长矛也给拔了扔掉。寇娄敦按住伤口，血立刻从衣甲里、手指间冒了出来。

    寇娄敦按着侧腰，抬头盯着刘茂恼道：“我就不该出兵帮你们！”

    刘茂径直拽住了寇娄敦的头发，右手提起环首刀、便对着他的脖子一刀砍下。

    没一会，刘茂提着寇娄敦的头颅，登上了城墙。城外的大群马兵已是一阵喧哗，在外面来回奔走叫骂。

    刘茂把头颅提到女墙外、向乌丸人展示，并大声道：“乌丸单于寇娄敦背信弃义，已被我斩杀、以儆效尤！”

    外面的人群里一阵哗然，叫嚷声震天响，但完全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总算有人用汉话叫喊道：“待我们攻破高阳县，杀光你们所有人！”

    刘茂道：“尽管放马过来攻城！”县城的城池不大、城墙也不太厚，但这帮乌丸兵没有准备攻城器械，要攻破城池须得时日。南边还有数万官军追赶，乌丸人一时半会想破城、显然不太现实。

    ……从巨鹿郡战场到白马渠、或者呼沱河岸，有两百余里的距离。两军总计超过十万人之众，还在这片平原上追逐，但是双方行进的速度都不快。

    神奇的是，逃亡的幽州军一方，至今的兵力数量、仍不比官军少。

    官军似乎并不着急，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锋有时候离得太近，还会摆出防御姿态、并在立营的地方修建简单工事。

    这让王颀等人想起了在辽东捕鱼、围猎的情形，大鱼可能会奋力挣破渔网，渔人常常还得划着船顺着它逃跑的方向走、不能一上去就逼得太狠。

    但总有收网的时候，那便是等幽州军被白马渠、呼沱河阻挡去路之时，彼时真的没地方走了！数以万计的人马，在浮桥被烧毁、对岸有敌军的情况下，想渡河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

    距离河岸已经不远，王颀甚至觉得、大军根本到不了河边就得崩溃。因为这时毌丘俭兄弟，已经趁夜划着小船过了呼沱河，离开了军中。此事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许多将士察觉，紧接着必定就是流言四起。

    于是王颀与中军诸将商议，准备去找官军主将、谈谈投降的事。

    其中有人反对，认为大伙即便投降、也会被治谋反之罪，必被诛三族！左右都是死，不如聚集人马，与敌军拼了！

    王颀说了一句话，如果能拼得过、毌丘将军会走吗？

    他环视左右道：“当初使君（毌丘俭）力主起兵，我多次劝诫，并非想背叛使君，只因不愿意看到幽州军弟兄们送命！事到如今，我还能做的事，只有尽力让将士们免遭屠戮之厄运。”

    诸将听罢神情黯然，有人仰头长叹。

    接着王颀又道：“胜负已定，再打下去于事无补。我先前往敌军大营谈，使君（毌丘俭）就是我劝走的、罪责我担，争取让诸位免罪。”

    有将领急忙劝阻，叫王颀不要去送死。许多人都纷纷附和，认为秦亮不会放过大伙。因为此番幽州起兵，抓住了朝廷虚弱的机会，确实对秦、王等家族威胁很大，秦亮以少胜多好不容易赢了，还不得发澥心中的恐惧与愤怒？

    但王颀决心已定，临走前还告诫同僚，如果他被杀了，接下来大伙也不要冲动、应该继续为将士们争得活路。

    诸将无不动容，在王颀离开后卫军营时，许多将领都前来送别。

    王颀带上印信、只叫两个亲随跟着，与大伙揖拜告别后、三骑便沿着大路而去，王颀头也没回。

    敌军的前锋斥候跟得很近，王颀等人沿着大路过去，没一会就能看到敌骑游兵。前路生死未卜，王颀也暗自叹出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王颀至少能在临死前、亲眼见敌军大将一面，看看打败自己这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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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明辨忠奸

    秦亮在洛阳时看公文，就大致了解过王颀，据说高句丽灭国之后，毌丘俭等人在其都城刻碑留念、石碑上就有王颀的名字。最近叛军那边陆续有人投降过来，也提起过玄菟郡守。不过彼此见面还是第一次。

    在一座茅草檐顶围墙的夯土院子里，侍卫把王颀带了进来。只见他是个壮年汉子，下颔骨的线条凸出明显。据报是主动来见，所以将士们没有绑他。

    王颀向秦亮拜见，不忘朝秦亮身边的属官部将揖拜。

    见礼罢，两人相互打量着，王颀似乎也对秦亮挺好奇。秦亮二十多岁手握军权，算很年轻了，不过在大魏也不是很稀奇，司马家还在掌权时、司马昭的年纪就跟秦亮差不多，官位也很高。

    王颀站直了身体，坦然道：“仆前来请降，亦知死罪难逃，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请将军饶恕幽州将士。他们只是听命于上方，实属无辜。”

    秦亮心道：无辜不无辜不好说，但我看起来像是个滥杀的人吗？

    数万魏军将士，背后的士家起码超过二十万人！如果把那些败兵全屠戮了，内部就多了二十万人会仇视他。魏国总共才多少人口？人心是很抽象的说法，但若被太多人仇视，那肯定不得人心。

    秦亮沉默了一会，这才淡然地开口道：“不管汝等降不降，我也不可能杀俘。魏军在战阵上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王颀道：“将军仁义！”

    旁边的官军部将道：“我们已经知道，邓士载把白马渠上的浮桥烧了，尔等走投无路，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赶快降了！”

    王颀没有回应，拱手向秦亮道：“秦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傅嘏转头看向秦亮，秦亮却抬起一只手，目视傅嘏轻轻点头示意。

    秦亮根本不担心这个敌将能干什么，单挑秦亮没怕过谁，何况现在身上披着甲、带着剑，而对方赤手空拳。

    于是两人便先后来到了后面的茅草屋内，屋里采光很差。长史傅嘏也随后跟了进来。

    秦亮观察着王颀的举止神情，直觉这人应该可以利用。王颀一副视死如归的作态，但秦亮看得出来、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觉得没有活路的人是很绝望的，甚至只是前程黯淡、也会表现出颓然的迹象。秦亮至今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司马懿时、司马懿表现出的老态龙钟。

    所以秦亮曾经感慨，人是在一瞬间变老的，跟年龄没有多大关系。如果对未来还有期望、心态必定完全不同，譬如以前还在掌权的六十几岁的司马懿，又如眼前这个大概四五十岁的王颀。

    而像秦亮前世才三十几岁，其实已经老了，便是因为没有了未来，甚至觉得注定会越过越差。

    秦亮在茅屋里找到自己的胡绳床，垂足坐了上去。屋子里是泥地，席子已经卷起来了，这下别人没有地方坐，王颀与傅嘏只能站着。王颀主动开口道：“仆曾在军中多次出谋划策，昨日凌晨，还力劝毌丘将军先行离开军营。诸将同僚相信仆、心向幽州军，仆启程来见将军之时，大多将领都来相送了。”

    秦亮“嗯”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王颀。

    王颀接着道：“将军既已当众许诺、不会屠戮幽州军将士，只要将军信得过仆，将仆放回去，仆愿劝说诸将，放下兵器向将军投降。待事成之后，仆当自缚于军前，引项受戮，绝不会逃走！”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从胡绳床上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一步，转头对傅嘏道：“王郡守是个忠义两全之人阿。”

    傅嘏不动声色地揖拜道：“将军品评得是。”

    先前在院子里、有个武将说得对，幽州军此时已经走投无路了，失败注定！但怎么善后，区别还很大，毕竟敌军有好几万人马，争取让他们成建制、有秩序地投降，当然最省时间，而且代价更小。

    王颀忙道：“仆只想临死前做好最后一件事，并不为虚名也。”

    秦亮一脸诚意道：“孔硕是毌丘俭的部下、在他手下为官，不愿做出背弃之事，正是仁至义尽之举。何况毌丘俭起兵谋反之前，孔硕亦曾多次劝阻，这是为毌丘俭好、是卿的见识，但也是对朝廷的忠阿。”

    孔硕就是王颀的字，幸好王颀是个男的，不过他长着山羊胡的嘴、确实生得挺大。

    王颀在品行、才能上得到了认可，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化，但眼睛里的目光、隐约已明亮了几分。

    只要看他的眼神，哪里像是一心求死、未来无期之人？

    这个时代礼仪道德崩坏，但做人还是要有些讲究的，譬如像吕布那么干、就会被所有人诟病。毕竟无论是哪里掌权的士族，也不希望手下动不动就反噬其主，至少不能为这种事正名，一定要污名化。反之则应该鼓励。

    王颀叹道：“仆亦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终究是大罪难逃。”

    秦亮反应很快，立刻回应道：“汝只要成功劝说诸将，不要抵抗，接受我的军令，便是大功一件！可将功补过。我定会为上奏卿的功劳，卿无须担忧前程。”

    他看了一眼王颀，又沉声道：“只要毌丘俭伏法，大多将领都能减罪。很简单的道理，即便诸将忠于毌丘俭，但那种忠心只是上下级关系，又不是父子，不至于要为毌丘俭报仇罢？毌丘俭一旦死了，隐患就会减少大半。”

    王颀怔了一下。话虽不太中听，但好像是那个道理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颀立刻拍胸膛道：“仆必将对诸将晓之以理，不会坏了大事！”

    秦亮道：“那些为了功劳地位、一心簇拥毌丘俭谋反的人，自然不会被放过，但大多将领都罪不至死。普通士卒更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不用把好话说尽，有一部分人必定要被铲除、能让人理解。何况这样说的话，反而更加可信。秦亮稍作停顿，又暗示道：“首恶（毌丘俭）越早伏法，越多的人会被赦免。”

    王颀显然听明白了意思，而且说不定有什么办法。此人在辽东做官，似乎有些年头了。除了王颀，还有一些幽州将领也是长期在当地做官。

    这时王颀感慨道：“不少人都相信，毌丘仲恭也是出于忠心阿。”

    秦亮心道，毌丘俭最多也只是忠于曹叡、曹芳而已。

    他径直说道：“谋逆就是谋逆。程序不合法，那他做的事就一定不合法！否则人人都不遵守规则律令，只谈心思，如何辨忠奸，只凭写文章、还是一张嘴呢？若是他谋反成功，会做什么事，又有谁能知道？

    而毌丘俭在檄文中指责的事，都是子虚乌有的编造之词，毫无真凭实据。我们辅政经过了皇太后殿下、陛下诏令，平素并无逾制，此番平叛亦是假黄钺，乃以天子的名义。费心辅佐朝政，仅凭一张嘴说、岂能轻易变成奸臣？”

    王颀没有再辩驳，只是轻轻点头认同。他估计也不想争辩，刚才说两句毌丘俭的好话、不过是为了表明他不是背主求荣之徒。

    反倒是一旁的傅嘏，对秦亮的言论深表赞同，颔首道：“将军有治世之风也。”

    这时秦亮甚至谈起了细节：“待幽州军将士上缴甲胄兵器之后，一部分依旧留在幽州戍守，一部分将整编入洛阳中军。前者先放回邺城等地，回家探亲，之后再回到驻地。后者跟着我们继续北进，待班师之时回家。”

    许诺士卒回家。只要王颀愿意把话带回军营，秦亮可以预料、幽州军将士瞬间就会丧失战心！

    三人当面交谈之后，王颀应该相信了秦亮的受降诚意。于是秦亮也没难为他，随后便派人将其礼送出营。

    秦亮返回土院子的时候，见到程喜刚刚赶来。程喜来迟了，听说了王颀祈降之事，他见面就揖拜道：“秦将军以少击众，旬月平定毌丘俭叛乱，真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必将震动天下，仆等敬佩之至。”

    诸将听罢纷纷附和，院子里一阵嘈杂。

    秦亮笑道：“先等叛军投降。但愿王颀的能耐不负所望。”

    这时他感觉有点燥热，抬头看去，今日正是艳阳高照。晚春的阳光照射下，天气越来越暖和了，阳光笼罩在身上，叫人浑身暖洋洋的有些困意。

    一阵温暖而疲惫的感受袭来，却也让秦亮有了一种轻松的感受。

    此役正面大战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大部分时候都在盘算利弊，秦亮没有亲自去拼杀，仍是感觉十分劳累。“呼”地一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道：等接受了降兵之后，便找时间偷闲。

    不过事情没有完全结束，秦亮还得继续去幽州，对当地的人事做些调整。还有毌丘俭本人，秦亮也想尽力捉住，以绝后患。

    至于吴蜀两国，还有洛阳的人在主持局面。此刻王凌大概已经回到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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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望家乡

    追击还在继续。大路两侧常常种着树，这样的习惯、似乎延续了千百年。阳光透过树梢之后，在将士们的身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身披铠甲的人群、也在光暗交替的色彩之中行进。

    “哗啦哗啦……”无数铁片摇晃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噪音。前军步兵即便是在行军，也披着盔甲、带着全副兵器，因为战斗随时还可能发生。

    连续晴了几天，大量人马在夯土大路上走过，黄褐色的尘土弥漫在周围。秦亮立马在路边，觉得满嘴是土，有时候吞咽唾沫、也会有吃了沙粒的不适感。

    秦亮在树荫里，观望着前面的光景，他并未越过前军队列，跑得太远。

    没一会，各队步骑便停下来休息了。这两天的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不少，军营也不再派出人马、寻机对敌军后卫进行袭击，只是派遣一些游骑观察敌军的动向。

    敌军离北面的呼陀河越来越近，前无去路，此时秦亮也不想逼得太紧了。加上王颀回去之后、或许会给幽州军将士带去些许希望，秦亮正等待着情况的转变。

    就在这时，有一股游骑沿着大路反方向奔回，他们很容易就在大路一旁、找到了秦亮的鸟羽旟旗。一骑赶来之后，下马揖拜道：“禀秦将军，敌军大部停下来了，正在前方扎营。”

    身边的傅嘏道：“叛军可能要投降了！”

    秦亮点了点头，说道：“传令潘忠、熊寿部署战斗阵型，向敌军军营靠拢，并把军情知会各部将领。”

    傅嘏抱拳道：“喏！”

    果不出所料，敌军真的要投降了。先是王颀前来告知情况，接着秦亮带着人马来到军前，便见敌军大片人马排列方阵，却把甲胄和兵器都堆放了起来，或摆放在阵前、或放在车上，并无准备作战的迹象。

    人们单是穿戴铠甲就是一间繁琐费时的事，这么多人若要临时分发铠甲兵器，必定会发生混乱。秦亮观察了一阵，心里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时周围的官军军阵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渐渐地欢呼声越来越大，人群各处都叫嚷了起来。“胜！胜……”人们挥舞着刀枪，呐喊声此起彼伏，仿佛阵风吹过密林、发出一阵阵的声浪。

    对面的大片人群却显得很平静，没有穿铠甲的将士、衣裳并不统一，远远看去甚至有些凌乱，这样的光景确实有一种败军的气象。

    良久之后，王颀回去带着一大群人、从正面的空旷地上过来了。那帮人都骑着马，有的还穿着铠甲，有的没有穿。

    官军将领带着骑兵上前，降将们没有反抗，陆续解下了佩刀佩剑、交了出来。

    过来的这群人，秦亮大多都没见过面，但显然都是幽州军的高级将领。因为即便是中层将领百人将，幽州军也有几百人，不可能都过来。

    这时秦亮才带着随从，骑马向那群人过去。

    人们纷纷下马，站在原地。王颀此时站在前面，显然成了这些将领推举出来的人。毌丘俭等人逃走之后，王颀虽只是个郡守、但主动投降就是他的主张，俨然成了带头人。

    王颀弯腰揖拜道：“拜见秦将军！”他说罢微微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秦亮。

    此刻王颀看起来也很紧张，他似乎盼望着秦亮能信守承诺。以此时两军的部署情况，即便秦亮反悔要大开杀戒，幽州军诸将也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毕竟几天前双方还在战场上厮杀，如今忽然会面，一种微妙的气氛仿佛笼罩在人群中。

    “拜见秦将军。”“卫将军……”诸将纷纷揖拜，姿态甚是恭敬。

    秦亮左右环视众人，立刻就察觉到，向自己瞩目的许多眼睛里、都充斥着恐惧。

    幽州军将领的处境，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论秦亮的年轻形象如何、只要他站在生杀予夺的位置上，此刻显然都是可怕的。何况有时候年轻人的杀心更重(本章未完！)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望家乡

    ！

    人们渐渐沉默下来，大伙仿佛在屏气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秦亮有一阵没说话，他观察着这些人，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情况，因为大多都是陌生面孔。具体的状况，还得仔细详查。

    秦亮做过校事令、郡守等长官，他心里明白，此时大魏的各个机构、主官权力太大了。所以有些人根本没法反抗主官的意愿，否则马上就会被轻松拿下。所以其中必定有被裹挟的人。

    但毌丘俭下属也不是都是无辜的，尤其是一些属官、说不定曾经从中怂恿，认为毌丘俭谋反是一个机会，一旦成功可以跟着鸡犬升天。这种人当然要跟着毌丘俭一起承担灭族大罪。

    秦亮观望了一会，这才开口道：“诸位今日所为，乃明智之举，避免了许多无谓的伤亡，算是功劳一件。尔等暂且在我军营中住下，幽州军的兵权，现由我接手。”

    人群里乱糟糟地一阵回应，“罪将等遵命。”

    秦亮说罢转过头来，立刻发现周围的将士都面有喜悦之色，大伙只等着论功行赏。他看向潘忠示意，潘忠抱拳一拜、带着人向降将那边过去了。秦亮则踢马继续向北走。

    一队骑兵追随而来，旗手举着写“秦”字的旟旗。

    秦亮骑马来到了敌军大阵前方，面对着成千上万的降兵，他在阵前勒马、向人群里喊道：“幽州中外军、及屯兵将士，从此刻起，我秦亮便是你们的主将！”

    他接着大声道：“战斗已经结束了，尔等应听从中军号令，随后即可分批回家休假。”

    此时幽州军阵中立刻传来了一阵喧哗，许多人都嚷嚷起来，其中“回家”的呼声尤其众多。

    这帮士卒背井离乡，为官府卖命和屯田，家眷则在家里有服不完的劳役、交不完的田税。不管他们有罪没罪，如今人们只是想着回家而已。

    秦亮拉动缰绳，很快带着一众骑兵离开了阵前。幽州军那边的嘈杂声渐行渐远，官军大阵上的喧哗声也没有消停。在隐约的“回家”呼喊声之中，秦亮寻思了一下方位，不禁朝着南面偏东的地方、扭头瞧了一眼。

    冀州平原郡就在那个方向，此时已不是很远。秦亮这会儿才想起来，自从受曹爽府征辟离乡之后、他有七八年没回去过了，尤其是兄长嫂子一家都去了洛阳之后，他更没有回乡的念头。

    也许家乡并不只有亲人值得留恋，但大魏国的家乡、对秦亮来说确实没有太多牵挂。

    ……平虏渠岸边的大路上，幽州军南下的步骑、此时还剩最后一股人马，有好几千人之众，他们是弓守的部下。而毌丘俭、毌丘秀等人都在军中。

    那天毌丘俭等夜渡呼沱河之后，因为人数少，趁夜逃过了邓艾军的游骑，向东来到了弓守营中。彼时弓守还在营垒中，位于南皮城北面的河流汇合处。众军留在原地已没有作用，遂追随毌丘俭、拔营向幽州北撤。

    弓守的兄长叫弓遵，原来是带方郡守，在追随毌丘俭征讨高句丽的时候、带兵追击高句丽败兵，结果没注意被反击阵亡了，当场与敌将同归于尽。弟弟弓守则成了毌丘俭的部将。

    玄菟郡守王颀对弓守的评价没错，此人比他兄长的能耐差得远，也不够勇猛。毌丘俭叫他盯着邓艾，不料竟会被邓艾轻易骗过。

    若非弓守的糟糕表现，白马渠上的浮桥就不会被邓艾烧毁，幽州军退兵、也不至于无路可走。毌丘俭哪会像现在这么惨？简直如同丧家之犬！

    但是毌丘俭到来后，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再提，因为现在毌丘俭只剩下弓守这股兵马。

    毌丘俭虽是幽州军主将，但以前要统领多部人马。而弓守毕竟与他手下的部将更熟悉、关系亲密，毌丘俭明白此时不是与弓守交恶的时候。

    这股兵马完全没有机会与敌军交战、一箭未放，便已变得垂头丧气，士气低落。人们也不知道自己(本章未完！)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望家乡

    在干什么，只是因为诸将平素的积威，将士们习惯听从军令而已。

    此时不说寻常将士，就是毌丘俭自己、也觉得前路茫然，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秦亮带兵紧追到幽州蓟县，毌丘俭仅凭剩下的这点兵马，即便是能征召到一些兵屯、民壮，也守不住幽州。关键是人们没有抵抗的意愿。

    或许根本等不到敌军兵临城下，就是现在、毌丘俭也觉得这股军队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完全没有了精神气。有时候将领们为表决心、会声称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显然只是一种态度而已，没有谁能做到。只要失败的气息在军队里蔓延，即便还有成千上万的兵力、也很难再继续战斗。

    毌丘俭骑在马上，不禁回头南望。奔吴国是很难办到了，扬州是王飞枭的地盘、徐州是胡质控制的地方，都是洛阳权臣的人，恐怕毌丘俭刚过去就要被捉住。

    至于心心念念要带兵打过去的洛阳，此时更是完全回不去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望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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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洛阳天热

    洛阳的天气越来越热了。还没到四，皇宫里许多人都还穿着青色的衣裳；不过连续晴了多日之后，空气里的热气，已然有了夏日的气息。

    或因天气炎热的缘故，郭太后的心情有些烦躁。

    她在西游园的阁楼上向南望去，有一道宫墙挡着那边的景色，但昭阳殿中的那两座硕大的龙凤铜像、却能看得十分真切，修得实在太高了。阳光照射之下，铜像闪耀着泽，与周围古朴的土木建筑相气质迥异，略显突兀。

    昭阳殿是皇后的寝宫所在，宫殿主人、却完全没有铜像那样惹眼的气象。她此时就郭太后身边，起来心神不宁、颓然消沉。

    皇后甄瑶喃喃道：“祖父杀死了丘俭之侄，多半是因为我写那封信。现在陛下还不道我写过信，不过迟早会知道罢？”她说到这里，警觉地转头看了一眼大殿远处的宦官。

    殿室很宽阔，两人说话的声音不，远处的人应该听不清楚。

    郭太后随口应道：“皇后只是写了实情。汝父早逝，有什么事不告诉甄将军、娘家还谁说去？”

    道理是这样，但郭太后的话，显然没法有效安抚甄。

    甄瑶又道：“今早见到陛下，他前一步还在与宦官有说有笑，看到我之后脸色就拉下来了。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早就道你们甄家是什么心，果然如此，以后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太后听到这里，也是一怔。

    皇帝那句话，似乎不只适用于甄家。郭太后在皇帝眼里“是什么心”，恐怕也是不言自明。

    郭太后神色复杂地脱口道：“这种时候，他还能有说有笑？”

    甄瑶轻声道：“陛下听到大臣们的谈论，毌丘俭在冀州好像很有胜算。”

    郭太后从玉鼻中发“哼”的一声，不置可否。但她暗里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毌丘俭在战场上获胜，情况确实会变得非常糟。

    之前郭太后对王家其实有些不满，而这种时候，王家在洛阳的辅政地位出现了问题、仍会影响很多人。秦亮必定无法独善其身，郭太后当然也很危险。

    毌丘俭的檄文，郭太后已看过了)她一时间不敢想像，一旦权换成了毌丘俭会发生什么事！

    而且就算在大世人眼，扬州王的时候，郭太后也站在了王家那边。一旦王家完了，郭太后将来被软禁起来、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

    或许样的结果，也只是奢望！帝似乎很期待毌丘俭打进阳，到时候皇帝不得找机会报復？

    母子分的二人、变成了如今这样的关系，当然是大大小小许多情累积的缘故。不样，郭后已能感觉到芳深的恨意。

    加毌丘俭的诋毁，如果这臣二人掌了大权，郭太后寻思自己的下场、可能不只是被暗中处死那么简单！

    此时天气挺热，哪怕人在阴凉处、也觉得空气热烘烘的。但郭太后竟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冰凉，她把在腹前的手拿了起来，发现白皙修长的指尖上、明明还点汗意潮濕。

    就在这，新任黄门监黄艳来了，刚刚急匆匆地走上楼。黄艳步上前，揖拜时不及说恭敬话，开口便径直说道：“毌丘军被卫将军击了！”

    太后、皇后都被吸引意力，两人一起侧目。太后脱口道：“听谁说的？”

    黄艳道：“亲眼看到急报的人进宫，往尚书省。因是捷报、送信的人到处说这事，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会儿信使应该去了大将军府！”

    他比划着动作，接着：“战场在巨鹿郡鄡县，开战不到两炷香工夫，（洛阳）中军马兵在左翼、便冲垮了乌丸人的上万骑兵！大战一整日，丘俭军当晚便败逃了。”

    这时郭太后才从惊讶中稍微缓过来，听到细，心里也完全相信了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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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洛阳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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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的急剧转变之下，她一时已顾不上掩饰，脸上露出了嫣然一笑，不禁开道：“我一开始就没错秦仲明，他平常显山露水，但确有宰相之才。”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甄瑶，又道：“秦仲明能击败司马懿，便能击败毌丘俭。有人想到毌丘俭带兵打进洛阳，但永也不可能生！”

    提到毌丘俭，郭太后再次想起了篇檄文，复杂的心情之中、她心里时掠过一幸灾乐祸的快意。她的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黄艳忙弯腰道：“殿下知人善用阿。”

    皇后甄瑶愁苦的神色有所改观，她附和道：“母后说得是。”

    郭太后看在眼里，心道这个十几岁的皇后、似乎也渐渐明白朝廷各方的利害干系。郭后当初十岁就进了宫，也是么过来的。皇室里的关系夹杂了太多东西，若得太单、确实不利于生存。

    当时甄瑶给她祖父写那封信，虽然受郭太后指使，若甄瑶不情愿、郭太后也不好逼迫。她毕竟是皇后)

    郭太后又想到彼此是亲戚，遂更加直白地暗了一句，“只要有在，卿不用整日那么忧愁。”

    甄瑶轻声道：“幸有母后照顾。”

    反倒是宦官黄艳的表情反应更大些，他悄悄抬眼，眼睛里露出了敬仰的目光。

    一阵风从窗灌了进来，郭太后的衣裙轻飘动，清凉的自然之风、顿把她深衣里的香汗吹散，让她感受到了一阵惬意的凉爽。

    她侧头看到上边的琴案，眼前立刻闪过了一个意象。衣衫在中轻轻飘荡，琴声在空中悠扬。

    郭太后兴致盎然地问道：“皇后会弹琴吗？”

    甄瑶道：“还不太熟练。”

    郭后微笑道：“那我弹，卿来听。”

    黄艳等皇后头，立刻揖拜道：“仆也有耳福了，这就是去取。”

    人的感受确实很奇妙，不久前、郭太后还对么事也提不起兴致，这会觉得许多事都变得有趣了。……此时宜寿里的王家宅邸，也变得热闹了起来。王凌亲自交代，晚膳时加两个肉菜，还叫公渊去把地窖里的葡萄酒、取一坛出来。

    征讨江陵城的中军将，此时已经到了洛阳，王凌自然也回来了。

    王凌平素住在大将府，便是皇宫东南侧的那座大府邸、以的太傅府。不过今日他恰好在宜寿里的王家宅邸。

    报是先到大将军府，然后很快被人给送来了宜寿里这边。不过经过一次转送，时间仍稍微晚了一。

    于是王公渊最知道巨鹿之役的消息、不是从公文上得知，而是出自女王令君之口。王令君收到了秦的家书，马上告诉公渊、秦亮在巨鹿郡打了胜仗。

    公渊起初还有点不信，算时间太快了！仲明二月间才离开洛阳、到巨鹿郡走路就有千余里之遥，这才到四月，战事就已经有了结？

    但随后他就收了从大将军府送来的捷报，佐证了令君的话。公渊等人有丝毫耽搁，立刻赶去了王凌住的庭院，好消息也随之传开。

    一家人在王凌的子里说着话，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连妇人诸葛淑也谈论起了这件大事，她说道：“前些日阿翁与夫君忧心重重，妾便想劝说，既然是仲领，毌丘俭便不是他的对。阿翁在扬州时不是过，仲明是儒虎。”

    公渊心情好，只是笑道：“现在见到了捷报，这么说，当然不会错了。妇人能什么？”

    诸葛淑轻声道：“之前我便也如此认定。”

    王凌又看一遍简牍，把东递给了公渊。他总算不再在屋子里走来去，安稳地跪坐到了几案后，开口道：“毌丘俭不是等闲之辈，当年公孙渊、高句丽人没少忌惮他。此事看似幽州一州反叛朝廷，但在巨鹿场，仲(本章未完！)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洛阳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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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的人马有劣势，没那么容易。”

    公渊道：“阿父言之有理。”

    凌点了点头，感慨道：“仲明知兵阿。”他脸上也随之露出了欣慰之色。

    不管怎样，秦亮回确实是解决了一件关键的大难事。

    最近国事不顺、大魏国内有许多人不满，但大多事还只是隐患；公开传檄征讨王家的毌丘俭，才是最要命的燃眉之急、心腹大！只有平息了毌丘俭起兵叛乱，这次危机才算是勉强化解。上下众人都提心吊胆的心情，也能安心一些了。

    不与妇人们遇到好事、便简单地只顾高兴不一样，公渊察觉到阿父在欣慰之余、看起来仍有些忧虑。有些事不用说出口，公渊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之前家当然希望秦仲明获胜，因为那是死攸关的一战。此时捷报真的传了回来，却又会有新的问，秦仲明的声望与实力将再次坐大，势非常迅猛。

    秦仲明是姻亲、盟友，而且在几次大事中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用，功劳很大，这些公渊当然都明白！

    但公渊是王家的嫡长，此刻心里仍是十分复杂。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洛阳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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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待遇不同

    秦亮离开洛阳时，在王令君玄姬跟前说过、或许到了夏季便能回去。但此时已进入四月间，他还在率军北追，估计没法如期回到洛阳了。

    战场上决出胜负、没有花多少时间，关键的时刻往往十分短暂。最费时日的事，还是行军和善后。

    目前幽州军还有一股残余，便是之前位于南皮城北面的弓守部。秦亮估计毌丘俭就在弓守的军中，他已经派出斥候、打探到了那股人马的方位。

    弓守部沿着平虏渠北上，似乎要去幽州州治蓟县。

    秦亮军没有去东边绕行；而是在渡过了白马渠后、径直沿着泒水北上，先去范阳郡涿县，抄近路去追叛军残部。

    不出所料，叛军残部直接去了幽州蓟县。他们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就在这时、前锋忽然派人来报，叛军残部在蓟县打开了城门，已经降了！

    次日前锋军文钦、熊寿又遣人来到涿县，禀报毌丘俭和弓守都不在降军中，已带兵去刺史府抓了毌丘俭的家眷。

    秦亮遂下令大军在涿县就地驻扎，不再北进。等了数日，文钦亲自押解着毌丘俭的家眷、以及叛军残部的将领，回到了涿县。

    秦亮在县寺邸阁里，见了俘虏们一面。当毌丘俭的家眷被带到厅堂上时，场面隐约有点奇怪。最前面的一个中年贵妇没被绑，反而是杨瑛被麻绳绑着。

    于是秦亮径直指着杨瑛道：“给她松绑，放了。”

    杨瑛被反绑着手臂，仍旧立刻向秦亮弯腰道：“妾谢将军宽恕。”

    前面的贵妇转过头，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杨瑛：“汝果然是卫将军的人？”

    杨瑛忙摇头道：“妾几乎未与秦将军联络过。”

    “汝便是荀夫人？”秦亮问那妇人。

    妇人揖拜道：“是。”

    秦亮走上前，在她面前走了两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文钦。文钦拜道：“她出身颍川荀氏，仆寻思还是让卫将军处置比较妥当。反正她也不会逃跑，要跑早就跑了！”

    文钦果然不是那种没心思的莽夫，他那高大雄壮的身材、傲慢的表情，只是给人的错觉而已。此人很知进退，甚至该跑路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

    颍川荀氏最出名的人，应该是曹操时期的荀彧、名声很好。在后世也很出名，他不是苟或。

    当年荀彧是自杀的，有人解读原因是他内心忠于汉室、追求理想的一种选择。但荀彧究竟为何服毒自裁，如今也没法确定。

    然而仅靠名声好，便能有那么多士族敬重荀氏、是有点玄乎。秦亮倒觉得，更现实的原因、可能还是荀彧重用提拔了很多人；而那些受过知遇之恩的家族，现在还活跃在魏国官场！

    譬如秦亮麾下的杜预，杜预的父亲杜恕就受过荀彧的举荐。还有傅嘏的好友陈泰，他爹陈群也受过荀彧的恩惠。

    所以在大魏，不管有多大的仇，打生打死、最后总能清出沾亲带故的关系。

    秦亮想到这里，便对文钦道：“汝说得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荀氏，问道：“毌丘俭何在？”

    荀氏不卑不亢地答道：“妾不知道。夫君带兵出门后，再也没回来过。”

    杨瑛的声音道：“荀夫人说的是实话，最近毌丘将军没有回蓟县刺史府。”

    荀氏再度微微侧目，神色复杂地从余光里瞟了杨瑛一眼。两人的关系好像有点奇怪，平时多半相处得不是很好。

    秦亮下意识又瞧了一眼荀氏的腹部。荀氏竟不动声色地拿手臂轻轻抱在了前面，一副抗拒蜷缩的作态。秦亮并没有好色的名声，不过妇人被抓成了俘虏、确实会担心被人娒辱。

    “夫人去年底没有生孩罢？”秦亮简单问了一声。

    荀氏听到这里，眼睛里露出恍然之色，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去年毌丘俭本来要到洛阳述职、半道回去了，后来上书找了借口，说是他妻子快生了、可能难产，他才赶着回去见妻子一面。如今可以证实，毌丘俭就是在说谎、想尝试稳住洛阳朝廷，他妻子根本没怀孕。

    秦亮不再多问，挥手道：“让他们都下去罢。”

    文钦抱拳道：“喏。”

    秦亮看向杨瑛，杨瑛果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文钦也不管杨瑛，他显然已从刚才的话里知道、杨瑛早就认识秦亮。

    秦亮回到厅堂上位的几筵，转头对杨瑛说了一声：“卿也过来坐。”

    杨瑛揖拜道谢，跪坐到几案一侧，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正如先前在荀夫人跟前说的话，杨瑛确实不算是秦亮的人。她本来是曹爽府的家伎，有一次在宴席上，毌丘俭看中了她，然后是令狐愚想安排杨瑛服侍服侍毌丘俭。

    秦亮顺口帮她说了句话，后来毌丘俭愿意纳杨瑛为妾、秦亮又送了她嫁妆。

    既然有过恩惠，秦亮便觉得，杨瑛应该不会太过怨恨自己、破坏她的家庭。毕竟她只是个妾，又不是荀夫人。

    杨瑛开口道：“妾庆幸带兵平叛的人，正好是秦将军。”

    秦亮“哦”了一声，稍微一想，便点了一下头：“我不会为难卿。不过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当初本以为卿能有个归宿，算是一件好事。”

    杨瑛竟然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叹声道：“从出身就注定了，不会有多少好事。别人再高的地位，做妾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稍作停顿，接着又轻轻说道：“比物件好不了多少，不久前妾就差点被送了人。毌丘将军想把妾赏赐出去、给乌丸单于寇娄敦。”

    秦亮顿时眉头一皱，张了一下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他很容易想到，大多士族对妇人都是这样，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妾和家伎送来送去，实在是太正常了。这种事也不是毌丘俭一个人的问题。

    秦亮没有再多言，他从筵席上站了起来，说道：“卿先跟我回洛阳罢，以后想回家、或者去哪里都可以。毌丘俭谋反，与卿没有半点关系。”他离开几案旁边时，杨瑛仍跪坐在旁边，俯身向他作拜。

    杨瑛曾是毌丘俭的宠妾，不过秦亮认为她没有丝毫威胁，也不想多管。

    毌丘俭，才是秦亮此时最关心的人。官军在战场上虽然获胜，但没抓住毌丘俭、仍然是个大问题！尤其不能让毌丘俭躲在东北这边，因为他在幽州的旧部极多，终究是个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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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海风吹拂

    毌丘俭已经放弃了军队。他在下令诸将回蓟县后，便带着一队人马悄悄离开，接着从平虏渠北边、向东面走。东面就是大海，清河入海口。

    大伙在这里找了一条船，准备从海路南下、前往东吴。

    夏季的海面颜色湛蓝，景色更加漂亮，尤其是在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天气。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海的可怖，一旦起了风浪，那恢弘的力量、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海洋蕴藏的危险，便如同那深不见底的海水，离开了陆地的人们、不过只是渺小的浮萍。

    而且此时的船只、全都是平底船（世人还没有想到、船底可以造成尖底的），风险极大。像楼船之类的大船是肯定不能入海，一吹就翻！与大多人想像的不一样，目前走海路反而得小船。

    但此时毌丘俭只能冒险，他最近已经反复想过，东吴是唯一的去处！

    幽州呆不住、也守不住，一旦官军进入幽州，任命官员开始行使權力，毌丘俭就会丧失大權、沦为大家立功升官的猎物。而且幽州军将领刘茂、已经把乌丸单于寇娄敦给捕杀了，此时幽州北面的鲜卑人也不太靠得住。

    那除了走海路，还能怎么办？

    一行人准备好了船只，正暂住在一处渔民留下的木棚里。随从已经去附近的村庄买东西了，大伙要囤一些补给，打算明早就启航离开河口……如果没有风浪的话。

    “哗啦”的海浪声中，毌丘俭拿出了包袱里的笔墨，正准备写点东西。此时他却忽然察觉，外面火光闪动，遂急忙起身走到了简陋的木门外。

    只见用铁链锁在岸边的那艘木船，不知为何燃起了熊熊大火！

    弟弟毌丘秀也察觉了，随后赶了过来，大声问道：“谁放的火？”

    毌丘俭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暗呼不好。

    果然弓守向木棚这边走了过来，身边还带着好几个甲士。铠甲已经没用了、大多人都已经丢掉了甲胄，弓守的手下却还保留着几套甲！

    毌丘秀等人立刻把手伸向了腰间的佩剑，他厉声质问道：“弓将军，汝叫人放的火？”

    弓守不答，走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回顾左右道：“我们如此乘船出海，必定都会死在水里！毌丘将军不如给兄弟们一个人情，让我们将功补过。”

    毌丘秀怒道：“汝兄曾追随使君，战死沙场。汝竟是这样的人，想着背叛使君？”

    弓守隐约有点心虚，辩解道：“我一向尽心效力，未曾有过背叛之心。彼时我守平虏渠南口，未能阻击成功邓艾军，乃因上了邓艾的当。”

    他稍作回忆，接着说：“邓艾派人送来挑战书，我以为他要攻打营垒，便加紧防备。不料邓艾凌晨时分、便已悄悄离开南皮，等斥候察觉的时候，已经追赶不及了。”

    毌丘俭这时才开口道：“战场总有胜败，此时再去计较，已是于事无补，我也没怎么责怪弓将军。”

    弓守冷冷道：“只是现在不计较！哪怕我们侥幸能走海路逃到东吴，将军能放过我吗？”

    他起初还有些抹不开面子，此时把心里话说出来之后，语气反而渐渐变得坚决，“左右没有活路，大伙何必一起白白送死！”

    毌丘俭道：“此役从开战之初的半个时辰、便几乎已经注定了结果。即便邓艾没能烧毁白马渠上的浮桥，战事仍无法扭转，无非是时间会拖得更长。幽州军将士的家眷不在幽州，一旦正面失利，军心就不在了。我岂能把失败的责任，尽数怪罪到弓将军的一支偏军上？”

    毌丘俭说得很诚恳，因为他确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有时候人们只看到表明上的兵力对比，但占据了洛阳中枢的人、一向都有优势。秦亮就应该经得起暂时的失利，但毌丘俭不行！

    所以当初扬州起兵，勤王军一个月就打进了洛阳；否则一旦被迟滞在路上没有进展，军心必出问题，结果就不是那样了。

    弓守听到这里，稍有些犹豫，但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烧起来的船只，以及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神又是一凛！弓守沉声道：“请将军兄弟二人交出兵刃，免得事情太难看。”

    “唰！”毌丘秀终于从腰间拔出了佩剑。

    毌丘俭看了一下对方的人数与甲胄，又瞟了一眼远处的大火，伸出手制止了弟弟，忽然叹道，“没必要了。”说罢从腰带上解开扣子，果断把剑带鞘扔到了地上。

    弓守立刻招呼部下，上前拿走了几个人的兵刃，然后取绳子将人绑了。但没有杀毌丘俭。

    出海的准备也就此中止，弓守当天就派出快马，去寻官军的大营。

    ……官军几万大军在涿县，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弓守的信使去了涿县，刚到县寺被人一盘问，他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荀夫人住在县寺前厅庭院，她也恰巧听到了此事。

    荀氏根本就没有被关押，大多时候只是被软禁在一间厢房里，不过偶尔到庭院里走动、也不会遇到多少为难。

    在卫将军手下做事的杜预，昨天甚至过来拜访过，对荀夫人十分敬重，礼节自是周全。还有卫将军府的长史傅嘏，也专门来过一趟，叮嘱侍卫在膳食上不要亏待夫人。

    这些人与毌丘家没什么关系，他们显然都是看在荀夫人的娘家、颍川荀氏的情面上，特意对荀家人以礼相待。

    当秦亮从邸阁里出来、向马厩走去时，便在走廊上碰见了荀氏。她揖拜见礼，立刻问道：“卫将军会杀我夫君吗？”

    秦亮沉默片刻，镇定地答道：“暂时不会，但毌丘俭谋反，死罪难逃。”

    荀夫人又问：“将军要去清河河口？”

    秦亮点头道：“好不容易抓住了他，我正打算跟着骑兵队，亲自去见一面。”

    荀夫人急忙恳请道：“请将军准许我也同去、见上一面罢，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了！我会骑马。”

    这时旁边的杜预开口道：“荀夫人与毌丘俭毕竟有夫妇名分。”

    秦亮听到这里、点头道：“好罢。”说完不等荀夫人道谢，迈开脚步就走。

    大队骑兵离开了涿县，向东南方向出发。次日人们就赶到了清河河口，军中有弓守的信使带路，众人很快便找到了海边一处荒凉的地方。

    秦亮骑马来到一处木棚前面，见到一个叛军将领、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了。将领看了一眼秦亮身后的旗帜，弯腰揖拜道：“罪将弓守，拜见秦将军！”

    秦亮依旧坐在马背上，只是点头致意。后面的邓艾拍马上前，拱手道：“我乃、乃邓艾，幸会……弓将军。”

    弓守的神情难堪，回礼时，仍不禁多观察了邓艾几眼。

    秦亮问道：“毌丘俭呢？”

    “禀秦将军，看押在棚内。”弓守回头道，“把人带出来！”

    没一会，手臂被麻绳反绑着的毌丘俭，被人从木棚里押了出来。秦亮见到这个长脸的大胡子，立刻就认出，确实是毌丘俭！

    以前秦亮只在曹爽府上见过毌丘俭一面，但最近两年、他可是经常都惦记着此人。如今再次相见，秦亮只觉心情有点复杂。

    曾经因为受到毌丘俭的威胁、檄文的辱骂，秦亮对这个并不熟悉的人充斥着仇视与恼怒。

    但人的感受，确实会受到处境的极大影响。毌丘俭终于变成了此时落魄狼狈的模样，秦亮对他许多情绪、竟也随之淡去了。此刻秦亮最大的感觉，反倒是一种轻松。终于可以放下牵挂忧虑的惬意。

    而且这次幽州反叛，秦亮等人面对的情况很危险。如今渡过了难关，他也不禁有些许难言的感慨。

    秦亮翻身下马，站在了毌丘俭面前。毌丘俭依旧被反绑着，两人没有礼节，只是这么相互平视。

    毕竟彼此在大战前后、必定都经常琢磨对方，若是要交谈，应该也有许多话可以说。然而此时说太多、已没什么作用，秦亮主动开口道：“仲恭似乎也可以松口气了。”

    秦亮是从毌丘俭的眼睛里观察出来的。虽然毌丘俭的眼神看起来很颓然，但确实也有一种放弃般的轻松。

    还想挣扎的人才会焦虑。到了走投无路之时，放弃之后反而能轻松一些。

    毌丘俭看着秦亮，点头道：“是阿。”

    他是秦亮的敌人，不过秦亮也觉得、他确实有些大将气质，能平静地面对大风大浪。毌丘俭自然不会像寻常人绝望时那样，大喊大叫、甚至痛哭讨饶，他也没有骂人。

    毌丘俭欲言又止，看向了秦亮身边的属官部将。秦亮见状，便犹自踱步向海边走去，回头说了一声：“不必拦他。”不过饶大山仍然跟了上来，留心看着毌丘俭。

    先前秦亮等人在海岸上骑马走了挺久、来寻这座木棚。直到此时，他才忽然注意到，海风、以及海面上的海浪，以及周围的风景。

    海风可能是咸度高的原因，吹在脸上，皮肤的触觉确实有别于寻常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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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东临碣石

    秦亮以为，毌丘俭应该有什么话要说。他不吝时间，耐心地等着这个曾经的敌人、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海岸就在眼前，海浪声的喧哗、足够掩盖住二人的对话，但秦亮久久没有听到毌丘俭吭声。

    来到海边的第一天，都能闻到海水中的腥味，但以秦亮的经验、如果在海边再多呆一阵子，那股腥味就会消失。浪声也很有意思，声音其实很大、却不会让人感到烦躁。它有迹可循，一次次潮水的声音并不凌乱，让人心里有准备；却也不是单调的重复，仔细听、能分辨出它的变化。

    宛若秦亮此时的心境，已经完全不焦躁了。

    秦亮观赏了一阵海面，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毌丘俭。毌丘俭仍然沉默着，但眼睛里已经出现了厌恨与仇视。他的眼睛一点也不浑浊，表现出的情绪十分清晰。

    因为就在刚才、毌丘俭还显得很平静从容，此刻忽然的改变，让秦亮心里也是微微一愣。

    很快秦亮就接受了这样的憎恨。就好像人们总以为有好心分手、体面的结束，那只是因为她不是被甩的那方，也不是付出了大量沉没成本的一方、需要品味着高昂的代价只是便宜了一个陌生人。

    毌丘俭这样的目光，都可以理解。不过他刚才的镇定，只是因为有许多士人与将领在场？

    秦亮这才想起，毌丘俭不仅是个大将，也是个名士，哪怕生命已不能自己掌控，但他依旧在乎名声。这个时代的文人与武将，在士族这里融为了一体、并不分家。

    此时秦亮已隐约感觉，毌丘俭是个翻脸如翻书的人。

    秦亮不想与毌丘俭争吵对骂，见此情况，他不再等待了，便主动开口径直问道：“去年底，仲恭过邺城之后、见过洛阳去的人，那人是谁？”

    毌丘俭冷冷道：“我没有见过谁。”

    秦亮皱眉看着他，顿觉彼此的对话已失去诚意。秦亮道：“汝上奏声称、妻子即将生产，这是在欺君，汝妻根本没怀孕。”

    刚说到毌丘俭的妻子，荀氏就找到这里来了，并且发现了毌丘俭在海边，正向这边快步走过来。她只是个妇人，将士们也没有阻拦她。

    荀氏远远就唤了一声“夫君”，毌丘俭转头道：“卿怎么来了？”

    秦亮没理会荀氏，继续说道：“仲恭既然自诩忠臣，何不把事情说清楚？免得牵扯到陛下。”

    他先预设皇帝与此事无关，这样能让毌丘俭更有辩解的动机。但只要他想解释，而解释中一旦出现漏洞，秦亮就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不料毌丘俭冷笑了一声道：“我做过的所有事，不管成与不成，在青史上已经是忠臣了。而汝注定是奸臣，最多叫奸雄！”

    秦亮一语顿塞，他已发现、好像没法让毌丘俭说出实话。毌丘俭都要死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秦亮确实拿不出交易的筹码。撕破了脸起兵的人，不可能再用性命来交易。

    唯一的办法只有严刑拷打，但毌丘家世代为官、这种法子不好操作，而且也不一定管用。

    不过秦亮也没有被他激怒，反而笑道：“我就当是称赞，乃对手的认可。”奸雄也是雄，毌丘俭若认为秦亮没有能耐，不可能把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称为奸雄。

    荀氏走到了跟前，先对秦亮揖拜道：“秦将军。”

    秦亮点了一下头，踱步沿着海边走了，让他们夫妇二人说话。

    只有饶大山还在附近，饶大山的脸与眼神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这种人其实更能让人放下戒心、以为他听不懂。饶大山以前确实不识字，但最近几年好像在自学、能识得一些字了。

    海岸上，又一个浪头攀上沙滩，向秦亮袭来。迎面的海风在影响呼吸节奏的同时，也让秦亮感受到了些许压抑。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司马懿的脸，最后一次见到时的神情。接着是刚才的毌丘俭，在一瞬间毌丘俭居然隐约还有某种得意，好像在嘲弄秦亮、以后注定会名声狼藉。

    秦亮不想与毌丘俭争辩是非，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次次打败了对手，却从未让他们心服过。

    他面对着海面，过了一会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也觉得无所谓了。

    或因后世个人主义流行，秦亮的观念与古人不太一样，对于那些盖棺定论的身后名、也不是太重视，最重要的还是能继续活着！而不是像司马懿、毌丘俭这样失败之后，面对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无奈境地。

    这么一想，秦亮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

    此时他发现不远处的海边有些礁石，忽然倒想起来，大魏的太祖曹操，当年在海边吟诵大名鼎鼎的“东临碣石”，好像也是在幽州、于战场获胜之后的作品。

    不过曹操东临碣石，肯定不是在这个地方，应该在辽东那边，辽东也属于幽州地界。而此地则在清河入口，秦亮估计大概离天津不远。

    魏太祖曹操那首诗还是有胸怀的，不限于征伐本身，而是写到了日月、星汉，如此一些宏大的意象。

    秦亮久久看着无垠的海面，蕴含丰富的海浪声中，他仿佛又听到了战场上的厮杀声、金属撞击声。但那些声音，亦已渐行渐远了。

    蓦然之间，秦亮也仿佛有一种情绪在胸中，需要某种方式表达。

    譬如吟诵曹孟德那样的诗。但秦亮没有吟诗，也没有慷慨激昂的神情，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了一句名言，遂凝视着海面缓缓道：“大海为每个人带来新的希望，如同睡眠，带来梦境。”

    这时秦亮察觉后侧有人，他转头一看，见荀氏已经走了过来。

    荀氏神情异样地看着秦亮的眼睛，在原地稍微站了一下。

    荀氏这样出身名门望族的妇人，必定读书识字，见识会比平常人多，复杂的经书都能理解，自然能听明白、秦亮背诵那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她必定无法猜测到、秦亮究竟在想什么，毕竟有些东西脱离了古人的见识范畴。

    “我夫君到这里来，是想出海去东吴罢？”荀氏的声音道。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荀氏听懂那句名言的字面意思。

    毌丘俭虽然嘴上说着忠、奸，但求生欲是人的本能，即便是输光一切的时候，他显然也在谋求出路和生路。人得看他做了什么，如此看来，他又比秦亮勇敢无畏多少呢？

    “是。”秦亮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回应，接着看了荀夫人一眼，又道，“应该是罢。”

    荀氏道：“妾见秦将军也是知书达礼之人，还望秦将军勿羞辱我夫君。”

    秦亮点头道：“若无必要，我不会那么做。”

    毕竟彼此都身居高位了，做事的方式，还是要有别于一文不名之时，总得稍微讲究一些。

    眼前这个荀氏就是毌丘俭的正妻，秦亮也没羞辱她。傅嘏、杜预等人与颍川荀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秦亮心里也清楚，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太计较了。当年曹操麾下的人，还与袁绍有很多关系呢。

    荀氏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向秦亮揖拜行礼。

    秦亮看了一眼海面，便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荀彧有可能是忠于汉室、而不惜生命的人；而毌丘俭刚才还在说忠奸。

    于是秦亮不禁驻足，对荀氏说了一句：“当年的汉臣，也称魏太祖为奸雄。”

    荀氏顿时一脸惊诧，怔怔说不出话来。

    秦亮不再理会荀夫人，向前走了几步，又转头去看了一眼反绑着手臂、昂首站在海边的毌丘俭。

    还有些事可以与毌丘俭谈谈，比如金乡公主暗示的事、关于当今皇帝曹芳的身世。但毌丘俭憎恨秦亮，根本没有诚意交谈的意愿，那还谈什么？

    秦亮此时仍然是手握重柄的卫将军，而毌丘俭已经沦为了败将。秦亮亲自来见面，还面对面与他交谈，算是给他的面子和重视。既然毌丘俭不愿意继续谈，秦亮也没必要再勉强。

    秦亮便径直离开了海岸，招呼部下，押解毌丘俭回涿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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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背叛者

    幽州官员将领被关押了一批人，只等押回洛阳，由廷尉问罪。罢官或者处死，该怎么办、依照魏国律令即可。不过仍有一些参与了起兵谋反的人、没有遭到逮埔。

    抓住了毌丘俭本人之后，幽州降将要么倾向王家，要么向着秦亮，或者中立、只听命于朝廷诏令；没有了别的选择。王颀弓守等受了秦亮的恩惠，应该不会再投奔王家。

    尤其是弓守，因为出卖毌丘俭，如果不投奔秦亮，很快就会被算计！立功也没用，朝中仍有同情毌丘俭的官员，他靠自己根本无法自保。

    一行人回到涿县，大伙聚集在了县寺厅堂里。秦亮正是高兴的时候，便许诺道：“弓将军立了大功，待我回洛阳之后，定会上奏陛下，给弓将军封侯，以示嘉奖。”

    弓守立刻跪伏在地，当众拜道：“将军知遇之恩，仆没齿难忘。自今日起，仆愿忠于卫将军，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秦亮发觉，弓守在战场上虽被邓艾蒙骗戏耍了，但其实是个脑子很清醒的人，而且反应很快。他十分识时务，在毌丘俭要出海逃跑的时候，做出了果断的决定；此番回到涿县县寺，他似乎也立刻明白了、只能抱住秦亮的腿。

    不过厅堂里的诸将应该都知道，弓守虽然立功受赏，但不可能成为秦亮的心腹。他那样的干法，今日能背叛毌丘俭，明日能不能背叛秦亮？

    秦亮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有时候用人、不一定非得那种死心塌地非常可靠的人才行，也不必太在乎自己的喜恶。相互利益一致，有什么不能合作的？

    如果利益不一致了，即便是感情曾经非常好、还是亲戚的王家，关系也可能发生一些变化。

    秦亮高兴地走上前，一脸热情地扶起弓守，安抚道：“我们都是魏臣，将军只需忠于魏国。毌丘俭反叛了朝廷，魏臣捉拿他、正是人臣本分。”

    众人纷纷附和。弓守没有在道德上受到大伙的羞辱，起身之后，还紧紧抓着秦亮的手臂，眼睛里充斥着诚挚、至少此时对秦亮十分真心。

    不过秦亮此刻的所为所言，大致只是在作戏而已。相比之下，秦亮对邓艾的重视，反而是真心的。

    一群官员将领在邸阁厅堂里谈论了一阵，便纷纷告辞散伙了。秦亮起身出门，把诸将送到邸阁门外，相互揖拜道别。

    邓艾还在秦亮身边，两人在台基上站了一会。

    邓艾正微微侧目、目光下移，又专门观察了一番秦亮腰间的佩剑。他应该辨认出来了，秦亮的佩剑还是邓艾送的那一把。此时的物品都是手工打造，每把剑的剑柄上花纹不一样。

    这事真的不是因为秦亮常念旧谊，睹物思人；主要还是旧剑的磨损很小、还能凑合用。

    就像这次的一场大战役下来，秦亮的剑就没出过鞘，估摸着剑身为了防锈、抹上的油都在。秦亮的佩剑几乎不使用，没事换它做甚？

    不过总体来说，秦亮与邓艾的关系确实不错，小小的误会、并不会让两人的交情变得虚假。

    情谊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秦亮认为只要经常见面来往，能够感觉得出来。人的眼神、感觉都是很微妙，日常演戏没那么容易。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话不多的邓艾，淡然道：“弓守对待旧主、如同背后捅刀。他能逮住毌丘俭，我们当然高兴，但如此作为、难免影响人品。”

    邓艾点头道：“是，诸将没、没说出口……罢了。”

    秦亮又道：“当初司马懿败局已定，士载并未背叛他，只是拒绝与我为敌罢了。面前明明有个火坑，人们想避开，我觉得是人之常情。况且在此之后，士载对我以诚相待、毫无隐瞒，我岂能以虚情假意待卿？”

    邓艾叹了口气，“可是世人……并不会这、这样看我。”

    秦亮也感慨道：“还得亲近相处，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阿。道听途说是不行的。”

    邓艾看着秦亮的脸，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秦将军待仆……信、信任有加，仆感怀之甚。”

    秦亮不管那么多，直白地说道：“我一直都很欣赏士载，不管是待人之诚、还是才干见识。”

    邓艾这样人官位也不低了，除了封赏、应该也很在意自身价值受到认可。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邓艾虽然表达有点费劲，但眼神看起来对秦亮颇有好感。

    秦亮笑了笑，心说、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憎恨自己，盟友对自己不就很满意？

    这时秦亮收住了闲聊的神态，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一些，沉声道：“巨鹿之役后，士载及时插到白马渠、断了叛军的退路，此乃大功。我到朝廷里，定会上奏此事，尽力让士载的‘行冀州刺史事’坐实为冀州刺史。”

    邓艾立刻面露惊喜之色，感激之情溢于颜表，他比划了一下手势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拱手向秦亮深深揖拜。

    大魏国的仕途，郡守是一个大坎；到了郡守之后，州一级的刺史都督又是质的飞跃！只要做到过州级官位，将来甚至可以期待一下、进入朝廷到三公位置的殊荣，那真是魏国的核心家族了，而且必将留名史册。

    任何一个有追求的魏国官员，面对此时的机会，都不会不为之动容！

    这种跃升，根本不是只靠军功能成事的。秦亮自己就走过一遍，当初司马懿曹爽执政，朝中没人真正信任和重用秦亮、他能靠军功做到刺史吗？秦亮回想起来，觉得完全不可能！

    所以最关键的环节，还是要朝中有实权的人，要为邓艾说话。

    这时邓艾不动声色地小声道：“成不成，仆……并不执着。”

    是吗？秦亮不置可否，他刚才已把邓艾深揖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不过邓艾这种出身寒门爬上来的人，显然早就认识到了大魏仕途晋升的根本。所以他才会这么说，也好留些余地。

    事情的重点并不在邓艾，执着不执着都没用；而是在秦亮，看秦亮能不能做到。

    之前洛阳的權力格局，王家才是主政。秦亮有兵权、权势，但在司马懿之后、他还没有举荐成功过州一级的人事！

    无论是都督雍凉的郭淮，还是雍州刺史陈泰，抑或是兖州刺史鲁芝、扬州都督王飞枭。诸如这些州一级的人事调动，都是大将军府在主持。剩下的都督刺史，以前就是封疆大吏。

    但这次机会确实很好。邓艾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几乎没有争议；而秦亮此次获胜，那是保住了整个执政集团的核心利益，受益者包括王家、令狐家。

    从去年秋冬起，王家主持的对外战争，结果一塌糊涂。秦亮这是在给大伙挽回局面，王凌能不领情？

    所以秦亮趁机要染指州一级的人事权，并且形成一种朝政共识，对于这样的诉求、王家应该是有妥协余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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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携胜而归

    平叛大军留在范阳郡涿县，没有再继续北上。

    秦亮在涿县接待幽州各地的官员，并对降兵进行了拆解整编，提拔了一些将领。但州郡主官、及重要职位，还得从洛阳发诏令才能合法。

    程喜先前带着青州兵驻蓟县，但未起到任何作用。秦亮也不好拿程喜怎样，只得叫他带着青州兵返回青州，接受胡质的调遣、用于防备东吴。

    并州刺史田豫曾经征讨过乌丸人，很有经验。秦亮遂叫田豫暂且取代毌丘俭，行幽州刺史事、行护乌丸校尉事，又叫文钦行护鲜卑校尉事。让这两人在幽州带兵，继续对北逃的乌丸军进行武力瑱压。

    一番具体的事干下来，不知不觉间已到五月。

    秦亮带着洛阳中军、一众收编的降军将士离开涿县，分路先去魏郡邺城。

    在魏郡时，秦亮见到了大将军府的信使。秦亮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诸葛恪依旧在东关屯驻，不过吴军在东关的兵力正在日渐减少。

    看来孙权对合肥的觊觎想法，暂时正在减少。秦亮也不知道吴国那边是什么情况，可能吴国有奸细已经打听到了幽州的战事；也可能纯粹是东吴国内的反对声音太多？孙权应该有进取心，但东吴大多数士族、对于北伐的兴趣似乎并不大。

    年初四面阴霾的压力，此时仿佛已逐渐开始消除。世事往往就是如此，看似一团乱麻，但只要解决了其中的关键，乱绳就会随之松开。

    这几天邺城的天气，也是万里晴空。

    夏日的阳光明媚，亮得刺眼。白云蓝天之下，城中古朴的土木建筑、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泽。平坦的地形一览无余，叫人心胸畅快；西边甚至能看到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十分壮丽。

    邺城旧城的北面、有新城，便是曹操建造的地方，包括铜雀台在内的三台也在北城。之前秦亮来冀州的路线，没有经过邺城、更没有心情过来游览，此时班师路过、他便专门去了一趟铜雀台。

    铜雀台一日游，秦亮在某个时刻、倒忽然想起了后世游览西安时的感受。许多古建筑还在、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些人，少了当年的气质，它们就死了、宛若成了照片。反而是历史底蕴没那么深厚的北倞，气质是不一样的，因为它还是人才汇聚的地方。

    邺城也是一样，当初的建安文人早已不再聚集于此，铜雀台里的美人也不在了；如今来到这里，纯粹只能看风景。

    由于扬州的压力在减小，秦亮也不必在东边逗留太久。大军修整两三天，众人便继续南下，准备横渡大河。

    大部人马依旧走皋关（虎牢关附近）进洛阳。熊寿部这次走河内郡，从洛阳北面渡大河回京。

    ……秦亮部是走皋关，从东边过阳渠上的石拱桥，再去洛阳城的东阳门。队伍刚到外郭城，路边围观的人就非常多了，因为北边有马市、码头，南边有小市，在外郭城看热闹的多是百姓贩夫走卒。

    等到大队人马进了东阳门之后，大街两侧围观的人就不一样了，除了百姓、奴仆，许多官员也在观望。

    洛阳城虽是大魏都城，但城内宽敞的驰道上、平素的人其实不多，显得有点冷清。洛阳城是棋盘格局，一道道里墙、围墙把人们分开在各处区域，而且买卖东西有大市、小市，人们一般不会没事在大街上闲逛。

    今天的驰道两侧却聚集了很多人。如今已是六月上旬，盛夏时节，骄阳当空，洛阳非常炎热；如此天气，仍未阻碍人们的兴致，无数挥汗如雨的人、驻足在烈日下观望。

    毌丘俭的名气不小，且是魏国的封疆大吏。可惜世人没有机会、一睹他身陷囹圄的模样。

    押解回洛阳的毌丘俭、毌丘秀兄弟，以及毌丘俭妻子、儿子等人，并未当街示众，大家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但一些部将官吏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他们被装在木栏大车里，四面只有稀疏的木头栏栅，完全沦为了囚犯的模样，脏兮兮的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里面。

    嘈杂的人群里，不断有人对着囚车辱骂，“反贼！”“犯人罪大恶极……”

    车上的囚犯都是在幽州做官的人，洛阳大多人根本没见过，人们却莫名对陌生人生出了恨意。兴许大家并不恨这些囚犯，只是趁机发澥情绪而已。这种时候辱骂当官的，不会被人制止，更不用付出代价。

    囚车旁边的将领甚至在鼓励人们，用马鞭指着里面的人，对大伙嚷嚷道：“这就是参与谋反的下场！”

    但当卫将军的仪仗通过时，大伙就不敢造次了，无不面露敬畏之色，一些人的站姿也下意识地恭敬了一些。毕竟卫将军是现在有权势的人，属于洛阳的权贵。

    各种旗帜、礼器在大路上通过，皇帝赐予的黄钺，甚至专门用一辆马车来装载，周围一众将士护卫。

    不过卫将军本人却没在仪仗队伍里，他一身玄甲、还戴着盆领，直接骑着马从队伍旁边通过，全身几乎就露出个眼睛。身边全是披坚执锐的骑兵，只有一杆羽毛旟旗。

    有见识的人依旧辨认了出来，在人群里说道：“骑马的人，才是卫将军。”

    众人纷纷张望，一些人不禁向大路上揖拜。那骑马的将军，竟然转头向这边拱手，然后骑着高头大马从路上掠过，接着就是一大群骑马通过时发出的“隆隆隆”马蹄声。

    路边大多都是百姓，顿时有人激动道：“卫将军向我们还礼？”

    大伙立刻四下张望，果然在后面发现了身穿长袍、气质不凡的人，猜测应该是个官。还在不远处发现了停靠的马车，以及在车上观望的贵妇。

    人们猜测，卫将军可能只是对同僚还礼，但也不能确定。因为刚才向旟旗揖拜的人很多，兴许卫将军并没有忽视庶民。

    人群里议论纷纷，“幽州刺史毌丘俭拥兵十万（虚数），几个月就被卫将军拿下了，变成了阶下囚。”“司马懿不是十几万人？照样大败于伊阙关，战场就在南边，出城不远就能找到。”“此乃大魏国年轻一代的将星阿……”

    后面那个穿长袍、气质不凡的人并没有掺和，他确实是当官的，正是夏侯玄。

    夏侯玄乃魏国名士，认识他的非常多，但主要还是在士族圈子里交游。庶民百姓自然很难有机会见到他，所以大街上的人几乎不认识。

    在夏侯玄身边的年轻人，额头光洁饱满，也不是个普通人，他是羊祜。羊祜的丈人是夏侯霸、与夏侯玄是亲戚，所以两人同行。

    与大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一样，夏侯玄看到卫将军携胜而归的阵仗，心里必定是充斥着负面情绪，大致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罢？

    不过夏侯玄确实是个淡定从容的人，完全没有忧惧的表现，只是淡然说道：“我也该准备受死了。”

    羊祜本想劝慰他，却无从劝起。他想到开口只是废话，终于没有吭声。

    去年夏侯玄牵连到李丰谋刺案，但在秦亮的干预下、廷尉认定夏侯玄无罪。当时确实没有夏侯玄参与谋刺的证据，按律法定不了夏侯玄之罪。李丰许允等人自己打算、事成后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而夏侯玄并不知道，这事不能成为定罪的理由。

    但羊祜当然也知道，廷尉遵守律法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彼时还是因为毌丘俭手握重兵，而毌丘俭与夏侯玄又是知交好友；秦亮等人要稳住毌丘俭，一时间必不能动夏侯玄。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毌丘俭战败下狱，威胁解除。当初李丰要推举夏侯玄做大将军的事，定会让当權者如鲠在喉！

    如果非要治一个人的罪，总能找到理由。

    羊祜寻思，要治夏侯玄，估计朝廷会先解决夏侯霸。因为现在夏侯霸是凉州刺史，还在西线带兵。

    夏侯霸是羊祜的丈人，不过羊家作为姻亲、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毕竟士族之间联姻的人太多了。饶是如此，羊祜的心情也挺沉重，他与夏侯霸两家的感情一向很好。

    此时仪仗、囚车都过去了，街上全是列队行军的步骑，大量人马的马蹄声脚步声非常嘈杂，天气也很热。羊祜便开口道：“我们走罢。”

    夏侯玄却转头道：“叔子稍等一会。”

    他说罢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走了过去，对着车窗揖拜道：“幸会殿下。”

    马车上身段很好的美妇戴着帷帽下来了，向夏侯玄揖拜回礼：“我这些年很少出门，泰初却还认得我。”

    夏侯玄道：“亲戚间的走动确实少了，上回我到府上时，平叔（何晏）尚在，却没能与殿下见面。”

    美妇道：“我是妇人，多有不便。吾儿何骏倒是时常去泰初府上赴宴。”

    夏侯玄点了点头，拱手道：“此地不便多谈，等有时机了，我再登门拜访。”

    美妇还礼道：“告辞。”

    羊祜听到他们交谈，已猜到美妇是金乡公主。以前羊家与何晏家的关系一般、来往不多，这次羊祜也没主动过去结交金乡公主。但羊祜是认识何骏的。

    只要在洛阳的大族子弟，相互之间总有一些场合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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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卸甲

    傅嘏等人带兵回卫将军府，秦亮自己先去王家宅邸，顺道也好把王令君她们接回家。

    大将军府常驻三千兵，王家宅邸则只是私宅、只有些家丁庄客。秦亮最近两年仍然常来王家，但司马懿死后、他便没再去过皇宫东南边的那座大将军府。

    前往宜寿里这边的宅邸，秦亮简直是轻车熟路。

    “嘎吱……”聒噪的蝉又不知在何处鸣叫，据说这是蝉虫在求偶，听着确实又急又燥。

    庭院里的一切如同往昔，连午后树荫下留下的斑驳阳光、炎热的空气，也叫人十分熟悉，以前不止一次经历这样的环境。秦亮来过王家无数次，秋冬来过，盛夏时也来过。

    王家奴仆也都认识秦亮，他们立刻过来拜见，并照顾马匹、安顿秦亮带来的将士随从。

    这时王广、王金虎、王令君等好几个人迎出前厅门楼来了，秦亮顾不得卸甲，只得把盆领、头盔取了，便迎上去与王广相揖拜。

    旁边的王金虎迫不及待地说道：“两个多月前，我们就知道仲明击败了叛贼。着实厉害，仲明不愧汝外祖称为‘儒虎’！”

    秦亮听罢，立刻转身向王金虎拱手，他故意长吁一口气，回应道：“挺不容易，总算是胜了。”

    王广的声音道：“汝外祖也在前厅。”

    秦亮点头道：“仆这就去拜见外祖。”

    这时他才与妻子王令君见礼。刚才一行人走到门楼，秦亮最关注的人就是王令君、以及在人群后面的玄姬。但以人们的社交习惯，亲近之人在人前，反而不能做得太亲密。刚才秦亮也先得与丈人王广、甚至王金虎寒暄。

    王令君的眼睛里早已露出喜悦热烈的目光，然而她的礼节姿态依旧一丝不苟、不紧不慢，揖拜的姿势十分平稳。她就是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尤其是在人前。

    “妾恭迎夫君归来。”王令君轻声说道，用词甚至显得有点生疏。

    不过稍显生疏更好，久别胜新婚，一下子有了些新鲜感。

    秦亮着实很喜欢妻子王令君，尤其是她的外表仪态。绝美的精致五官中，那常显冷峻的单眼皮眼睛、上翘的嘴唇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加上挺拔的脖颈、胸襟，整个人看上去颇有气质。而且秦亮隐约觉得，她生完孩子之后，身材好像更有韵味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错觉。秦亮数月不近女色，当初在幽州、见到毌丘俭那半老徐娘的妻子，也觉得长得似乎还不错。更别说眼前王令君这样的美人。

    秦亮用关心的口气问了一声，“卿在王家住得还习惯罢？”

    王令君字句清晰地答道：“有阿父、继母照顾，妾一切都挺好。还有长辈帮忙照看阿余和阿朝。”

    王广笑了一声道：“自己家里，有啥不习惯？”

    “那倒是。”秦亮陪笑道，说罢向门楼方向看了一眼，又与诸葛淑、王玄姬等人拜见。

    王玄姬吊在人们后面，脸上又出现了一种懵懂无神的神色，好像在梦游似的。秦亮与她相处的时间不短，他心里知道，玄姬这种时候不是在走神。

    她用不经意间的眼神、看向秦亮之时，一双瑞凤眼里才会偶尔出现丰富明亮的神色，饱含着急切的光。秦亮看在眼里，差点没控制住浩然正气。

    夏天的衣裳轻薄，玄姬的上衣里衬可能有点厚，但那胸襟鼓囊囊的，料子的轮廓依旧圆潤而美好。秦亮没敢多看，毕竟此时还有诸多亲戚在这里。

    在这样的场合，玄姬的事并不能名正言顺地摆到台面上。所以她仍然走在人们后面，王家人多半也觉得不光彩，让玄姬的处境显得遮遮掩掩。每到这种时候，秦亮心里便觉得亏欠了玄姬。

    王广大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我们到前厅说话。”

    秦亮也稍微做出客气的姿势，便与王广走在前面，大伙一起进了门楼。

    王凌竟也迎出了厅堂，站在台基上与秦亮见面。寒暄两句，王凌便道：“仲明一战平定幽州判断，堪称神速阿。”

    秦亮道：“毌丘俭如此起兵反叛，战事没法拖延，胜败就看一场大战。仆不敢大意，只得全力以赴。”

    王凌叹道：“幸得仲明善战，否则让毌丘俭在冀州的声势渐大，后果不堪设想！”

    秦亮点头苦笑道：“确如外祖所言。大战之前，仆连觉也睡不好。”

    王凌转身道：“令君亲手做了豆汤，我们到屋里喝汤。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晚宴就设在这里。”

    秦亮拱手道：“仆恭敬不如从命。”

    不管是王金虎、还是王凌称赞秦亮的表现，秦亮都没有过多谦逊。然而他也只谈内战，绝口不提江陵之役、或者东关之役。

    平叛战争刚刚胜利、自然值得庆贺，但若当着面，踩王家捧自己，那面子就不太好看了。

    虽然两家人在私下里、必定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如此再次见面，相处的感觉还是那么亲切热情。一些不利于感情的事，大家都还没有表达到明面上。

    关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隐约有了些许不同。哪怕双方都是知趣的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只是那种微妙的感觉难以言表。

    秦亮能准确算出来，王凌已经七十五六岁了，在大魏官场堪称年迈。现在秦亮也不想咄咄逼人，最好还是等王凌老死、或病死。

    娶了王凌的貌美如花的孙女，秦亮却是这样的心思，好像有点不太厚道。但人没法欺骗自己，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几个人喝冰镇绿豆汤的时候，女人们已不在厅堂里。秦亮转头看门外的阳光，时辰离傍晚还有一阵，他便起身道：“仆先去把身上的铠甲脱了，一会晚宴，再来拜见外祖、外舅、三叔。”

    王凌点头道：“卿刚到洛阳，去先歇会罢。”

    秦亮向亲戚们揖拜道别，从厅堂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出前厅门楼，然后往东边令君住的庭院走。此时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脑子里浮现出了令君那漂亮的小嘴、美妙婀娜的身段，以及玉白的肌肤。

    之前几个月他身边都没有女人，只要不去想、其实还好，可一旦惦记起来，那几乎是一刻也不想等。何况在这样的大热天，似乎让人的心情更容易着急！

    玄姬的美貌当然也不遑多让，可惜白天在王家府邸、不便单独与她见面。

    但是秦亮没见到令君，碰见了侍女莫邪，一问才知、令君好像正在前厅厨房里。

    不等秦亮感到失落，他就在阁楼门外、见到了刚走出来的玄姬！旁边没了外人，玄姬也无须掩饰心情，她见礼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秦亮连礼节也省了，径直说道：“姑来帮忙，把我的甲卸了。有些地方的皮绳、我自己够不着。”

    他的目光从卧房那边扫过，然后直接进了前面的阁楼，带着玄姬就往楼上走。玄姬跟在后面，秦亮转头看她时、见她的脸颊已经浮上了红晕。她显然猜到秦亮想做什么。

    玄姬小声道：“这处庭院，已不如以前那么密实。或许是因为有了阿余和阿朝，阿母、诸葛夫人时常都会来。我也住在这里。”

    秦亮随口问道：“姑不是有自己的院子吗？”

    玄姬的神情顿时稍微黯淡了一些，“没有了，公渊此前又买了新的家伎，发现我的院子没人住，已经安排了别人。我与令君回来后，只好住在令君这里。”

    秦亮也感觉到了她似乎有点伤感，遂好言道：“今晚我们就回卫将军府，那里有姑的庭院，比这里修得更漂亮。”

    玄姬美艳的凤眼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点头道：“我也想回去。”

    两人来到阁楼上，秦亮便在玄姬的帮忙下，先把身上的两层铁甲弄下来。不管他多心急，身上这玩意确实碍事。

    等到秦亮把甲胄卸下之后，玄姬的衣衫也被他弄得不再整齐。她的宽袖上衫已经被拉歪了，肩头圆润的削肩一览无余，以及锁骨下方丰腴的肌肤也露在了空气中。

    天气挺热，哪怕在屋子里、玄姬的皮肤上也有一层潮濕的细汗。不过她的肌肤十分细腻，雪白如缎，有点汗水反而更显得有光泽，看起来非常水灵美丽。

    “哐当”一声，秦亮把最后一块札甲扔在地板上。两人四目相对，情意与热情仿佛已在空气中无形地流淌，秦亮解开了她的衣带。

    不料就在这时，木梯上竟然传来了“嘎吱”的一声轻响。玄姬神情一变，急忙埋头去拾地上的绸缎衣裙，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穿，一边顫声道：“我先前说了罢，这庭院不如以前那么密实了。”

    来人好像是故意小心翼翼上来的，等发出动静时，没一会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此时玄姬仍然衣衫不整、风光显现，秦亮也在帮她整理衣裳，场面十分尴尬。

    诸葛淑站在了楼梯口，看到这样的景象，红着脸开口小声道：“之前我就猜到，你们的关系不一般，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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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接风洗尘

    刚才玄姬帮秦亮卸甲时，能听到阁楼外面有不知名的鸟雀、各在一方越唱越急，这时好像却没听到了。

    慌张与难堪过后，玄姬把交领拉拢遮住肌肤，羞意难当之余、忽然又感觉很生气，便蹙眉看着诸葛淑，没好气地说道：“汝去告诉别人好了！”

    秦亮的袍服形状十分显眼，神情也挺难堪。但见到来人是诸葛淑，他好像稍微松了口，开口道，“姑不用太担心，外姑应该不会说出去的。”

    诸葛淑用诧异的眼神瞧着玄姬，“妹还挺泼辣的呀。”

    诸葛淑才十几岁，年纪比玄姬还小。但她的夫君王广是玄姬的长兄，所以玄姬还是她的小姑子、也可以被她叫作妹妹。

    玄姬没好气地说道：“汝就算说出去，也只能让我在王家的人面前难堪。除此之外，不会有什么用！”

    诸葛淑的声音软了一些，轻声道：“妹真的怀疑我会乱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我只是自己对妹的事有点好奇。”

    玄姬横眉相对，反倒是诸葛淑感觉尴尬起来、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诸葛淑手足无措的样子，忙道：“那我先下去，我帮你们看着，不让别人上来。”

    说罢诸葛淑提起深衣下摆，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阁楼上又只剩下两个人，彼此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秦亮把手轻轻放到玄姬的削肩上，轻言道：“姑在王家的处境不好，我却仍没办法改变。”

    最近几年玄姬深居简出，生活没再依靠王家。但女子结交的圈子本来就有限，家人亲戚是最重要的人群，玄姬尴尬的身份、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这时玄姬却撇嘴看了他一眼，转身瞧着木窗外面。她偏了一下头，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房屋瓦顶。

    秦亮也循着她的目光，朝外面看去：“有什么东西？”

    玄姬道：“没有了，以前那里出现过纸包豆腐……呀，来了只白鸽！”

    秦亮顿时恍然，笑道：“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我们约定过的见面信号？”

    玄姬的凤眼垂下，心情有些复杂地轻声道，“每次我等仲明的时候、时间难熬，总会想起这里的景象，那块瓦上的豆腐。”

    她稍作犹豫，便用很小的声音悄悄说道：“仲明还不明白吗？只要时常能见到卿，比什么都重要。”

    秦亮没有说话，立刻从背后緊緊搂住了她，触觉与力度已准确传达了他的感受。

    他的手掌用力绷着，却只是轻抚玄姬的身体，仿佛是初学书法者临摹着笔画、仲明也在临摹她的身材曲线，他的口鼻在玄姬的颈窝里深深地吸着气，发出贪婪而迷恋的细微声音。玄姬的身后感觉着秦亮贴紧的身体，心里也变得乱糟糟的。刚才被诸葛淑搅了的情意，迅速又重新升高。

    木窗发出了声音，玄姬一下子把面前的这扇木窗关上了。不过没能关严实，玄姬从木头缝隙之间、依旧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那片倾斜的青色筒瓦，在下午时分、正好处于阳光阴影里。白鸽好像在阴凉的地方歇息，一直没有飞走。不过它的白影又好像在远处飞快地晃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上的哭声虽然很压抑低沉、却也好像惊扰了白鸽，“哗”地一声，它忽然展翅惊走了。

    白鹤振翅高飞，快速地扇动着翅膀，猛地冲向了广阔的天空！在高处久久地盘旋回味，循着它的身姿、背后正是湛蓝的天幕，天幕上飘着惬意的朵朵白云，叫人观之赏心悦目。不管是辗转反侧的想念、还是等待的煎熬，都在重逢的此刻，得到了满心的慰藉。

    然而夏日的晴天，该炎热还是会热，一点也不会因为人的心情而改变。秦亮已经热得满头大汗，靠坐到了墙边的木地板上。玄姬也把头靠在他的臂膀上，嘴唇微张、口鼻一起呼吸着空气。

    过了一会，玄姬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脸依旧红扑扑的，这才有点难为情地收拾了一下衣衫。

    她确实很喜欢与秦亮亲近的感受，如果许久没见面，她会忍不住去想，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晚上也会辗转反侧。不过这并非她等待秦亮时的全部心情，只因身体上的感受比较强、才掩盖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执着。

    在玄姬的人生经验里，某一个特定的人出现、意味着欢乐与无忧无虑，那是个男子、某一个有掌控力的人，可以影响全家人的心境起落。儿时那个人就是阿父王凌，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期待阿父出现，如此意象已在玄姬心里留下了某种执念，非得见到那个人心里才能踏实。

    秦亮的声音，忽然把玄姬从恍惚中惊醒了。

    秦亮道：“安排家伎的人是外舅罢？外祖应该没管这事？”

    之前玄姬只是随口提了一下那件事，秦亮居然听到了心里去！

    他每天应该在考虑很多大事，不过对玄姬倒是很细心，并不只是在意她的胸襟、也会留意她的心思。譬如他先前就提到了玄姬在王家的处境，显然平时在关心玄姬在人前的感受、才能说出那句话。

    而玄姬曾经对秦亮提起过儿时的事，关于过年、阿母、阿父的那些琐事，秦亮应该能理解玄姬对王凌的心情。

    玄姬看了秦亮一眼，只是轻轻摇头道：“应该没管，我也不太清楚。”

    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其实没关系了，仲明已变成了阿父。”

    秦亮随即侧目，目光在玄姬脸上徘徊着。玄姬没再多说，她从袖袋里拿出了手绢，轻轻擦拭秦亮头上的汗水，柔声道：“一会还有晚宴，卿要不要先沐浴？”

    秦亮起身穿好袍服，低头观察了一会，说道：“不用，我刚回洛阳、衣裳本来就有点脏，等回卫将军府再沐浴更衣。”

    玄姬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我得回房换身衣裳。”

    秦亮笑道：“姑的房间就在这个庭院，这下倒也方便了。”

    玄姬却没动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轻轻上前一步挡住地面。秦亮道：“那我先下楼，打凉水洗个脸。这天气真热阿。”……秦亮走下了木梯，顿时愣了一下，看到诸葛淑、他才又想起诸葛淑也在阁楼里。

    诸葛淑居然还在，她看了一眼楼梯上的秦亮，急忙转身就要往外走。秦亮见状脱口道：“站住！”

    诸葛淑的身子一颤，真的就站在了原地。秦亮发觉自己的口气不对，立刻缓下语气道：“刚才外姑要走，我心急才叫住外姑。”

    “我真的不会说出去。”诸葛淑转过身来，埋头小声道。

    秦亮沉声道：“我知道。上次外姑干的那件事，我会对别人说吗？”

    诸葛淑的脸“唰”地红了，抬眼看向秦亮，悄悄说道：“那我们彼此都要相互保守秘密！”

    她稍作停顿又道：“仲明在我面前说得头头是道、道理明白，怎么能与玄姬做那种事？她可是令君的长辈，你们这样合乎礼法吗？”

    秦亮有口难辩，想了想只好道：“说来话长。”

    他接着正色道：“到了一定位置的人，道德不是最重要的。”

    诸葛淑脱口问道：“那什么重要。”

    秦亮轻声道：“外舅王公渊。”

    诸葛淑看着秦亮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仰头看向秦亮道：“我挺喜欢阿余和阿朝，没事就会过来逗他们。先前听到阁楼上好像有人，我才上来看看，不是故意要打搅你们的雅兴。”

    秦亮点了一下头，心说玄姬所言不差，现在这个庭院不像以前那么清静了。

    正如整座王家宅邸，这次回来还是那么熟悉，但又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诸葛淑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说道：“我先走了，告辞。”

    秦亮向她揖拜，她也赶紧还礼，转身就快步而走。

    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庭院中间的亭子也笼罩在了阴影里。秦亮做了些琐事，便离开庭院，去往前厅赴宴。

    说是晚宴，其实就是一家人聚到一起吃晚饭。不过席间有酒，饮酒的时候王家亲戚陆续祝贺秦亮，也算是为他接风洗尘。

    王令君亲自下了厨，桌子上有两道菜确实像她的手法。她在席间也是一副素雅的打扮，浅灰色的深衣，脸上很干净、丝毫不着粉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次王令君在娘家忙里忙外，在王家人面前显得格外殷勤，好像在用行动强调、她是王家的人。

    大家谈笑风生之间，秦亮留意到、玄姬与诸葛淑不时有短暂的眼神交流。玄姬的年龄比诸葛淑大，不高兴地瞪了诸葛淑一眼，反而是诸葛淑有点不好意思地目光闪躲。

    王广以前的妻子是薛夫人，记得薛夫人在时、会时不时地调侃玄姬。但现在王广的续弦太年轻了，这方面比不上薛夫人，看着就不是玄姬的对手。

    席间充斥着说话谈笑的声音，在闷热的傍晚更显嘈杂，若非一直留心那两个女子、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她们偶尔细微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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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欢乐的团聚

    晚膳吃得差不多了，秦亮离开席位、与王广一起走到了庭院里。

    直到现在、夕阳还没完全下山，回望前厅阁楼的檐顶，依旧能看到上面的青瓦铺着阳光，黄昏时分橙黄色的光辉、颜色饱和度很高。然而院子里的一切景物，颜色却已变得昏暗，似乎比阴天还要黯淡。

    从厅堂里飘散出来的烤肉香味、也变得若有似无。秦亮记得到前厅来时，闻到的气味很浓郁，大概还是因为此刻自己吃饱了。

    丈婿二人谈了一阵李丰许允的事，秦亮依旧没提荆州扬州的败仗。

    这时秦亮主动说道：“平定毌丘俭之战，邓艾、文钦、熊寿的军功最大，杨威、田豫、潘忠也表现很好。尤其是邓艾，他先去南皮、杜绝了毌丘俭长驱直下的通道，把战场限定在了漳水流域；接着及时赶到白马渠，断了叛军的退路，可谓功不可没。”

    有些话对王广说，与告诉王凌是一样的。

    四叔王明山主要是沟通大将军府与皇室、并守朝廷机要。而王广是倵卫将军，现在算是王凌的臂膀，经常进出大将军府。

    王广在廊芜里站定，转身面对秦亮，说道：“居功至伟之人，还是仲明。仲明是主将，没有仲明主持此役全局，别人的功劳也无从谈起。李丰许允谋刺、毌丘俭起兵谋反，都是想趁朝廷空虚时起事，仲明镇守洛阳、平定内外叛乱，若非仲明、难以平息局面。汝外祖绝不会亏待了卿。”

    话说得很中听，问题却不是这么回事！

    给秦亮封赏和爵位，不能说没用，不过再怎么升官，此时秦亮的位置、也不可能居于王凌之上。以前他是朝廷实权大臣里的老二、以后也是，本质上并没有改变。

    人类社会的權力和资源分配，实际上就是一个排位问题。

    所以秦亮自己的头衔爵位无所谓，反正老二的位置暂时变不了；而让手下的人加官进爵、才是他最在意的事，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进行權力扩张。

    王广说完了好听话之后，目光从秦亮脸上扫过。他故作不经意，眼神却很关切。

    秦亮瞬间露出来的不悦，王广应该也看在了眼里。

    此刻秦亮的情绪并不憿烈，若要隐藏自己的心情、现在对他来说并不难。然而秦亮没有节制，直接把心思表露在了脸上。

    毕竟有时候不能装过头，应该让对方了解自己的真实态度。见面交流，常常就是为了沟通、而非迷惑别人。

    就在这时，王令君母女从廊芜一侧走过来了。两个女子按照辈分，先向王广揖拜，然后与秦亮见礼。

    秦亮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就是想把自己的诉求、与王家进行交流。他便最后对王广说了一句：“此事须上奏殿下、陛下。诸将也是为我们的事尽心尽力，不能亏待了他们。”

    王广点头道：“当然不能忽视有功将士！此事不能拖延，我们尽快商量好。”

    诸葛淑抬眼看了一眼秦亮，鼓起勇气道：“仲明与汝外舅在说正事吗，我们是不是打搅了？”

    秦亮道：“随便谈谈，仆与外舅在一起、难免会说一些朝廷里的事。”

    王广也笑道：“正是如此，大丈夫哪能一直谈论家里家常？”他随即岔开了话题，对王令君道，“卿出阁之后，厨艺大有精进阿。”

    说到这里，王广转头对秦亮笑道：“今日晚宴上的菜肴，便是令君亲自操持。”

    秦亮道：“尝出来了。不过家里有厨娘和许多侍女，本来不必令君亲自下厨的。”

    令君微笑着开口道：“这是妾的心意。”

    王广道：“妇人本应做这些事，以前汝母太过溺爱了，生怕卿十指沾了阳春水。”

    只见王令君依旧穿着浅灰色的麻布深衣，挽起的发式很简单、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正是一副居家贤惠的打扮。她也不只是在着装上如此，今晚这么多人的膳食、她也能准备得不错。

    然而令君的相貌气质，却不是朴素的衣裳能改变的。她挺拔的姿态、明亮的眼睛，让秦亮觉得，她在娘家这么贤惠，多半有她的理由。

    光线渐渐黯淡的廊芜里，令君那白皙水灵的容貌、依旧散发着清秀美丽的光彩。旁边的诸葛淑气质倒是真的清白素雅，却目光闪烁。空气中不仅有着家常温情的东西，似乎也流淌着很复杂的意味。

    几个人闲谈了一会，秦亮回顾庭院里的景色，便道：“时辰已不早，我们得回去了。今天我一进城、就来了外舅外姑家里，衣裳都没换，身上全是尘土汗水，还要回去沐浴更衣。”

    王广道：“仲明舟马劳顿，我们便不多作挽留。你们随时带着阿余阿朝回来，就跟以前一样。”

    王令君点头道：“我们先去与祖父道别。”

    一行人返回厅堂，与王凌等亲戚言语了几句。王广、王金虎以及几个妇人，又把秦亮夫妇送到了前厅门楼外，直到他们上马车。

    至少在形式上，大家的关系似乎还跟以前一样，正如王广所言。不过涉及到核心利益时，双方的处境、不知不觉间已与以往不同。

    秦亮再度回忆王广先前的态度，觉得王广并没有要主动妥协的意思。

    想来丈人王公渊似乎是一个比较容易退缩的人，当初司马懿当政时，王公渊就不支持与司马懿翻脸对抗。所以如今王广的表现，有可能只是在传达王家人的共识。

    但是也不一定。毕竟大家惦记的东西，是那无人制约的大權权柄；王家如果能保住如今的地位，王公渊作为嫡长子，他的收获是非常大的。也许王公渊自己、也没那么愿意甘心放弃。

    并不是秦亮的贡献大、他就一定能得到合理的回报。以大家现在的地位、上面已经没人能主持公道了，论功行赏的规则并不适用。

    王令君的声音道：“姑带着阿余阿朝、先上了后面那辆车，还有翁氏和柳氏。”

    秦亮回过神来，发现马车刚刚离开王家宅邸大门，他看着令君道：“难怪刚才送别的时候，没见到他们。”

    他说罢轻轻握住令君的纤手，那些抽象的东西、他暂且不愿继续去想了，还是眼前的令君更吸引人。令君稍微侧身，轻轻闻了一下秦亮的胸膛，轻声道：“趁我做饭，君与姑偷吃了。”

    秦亮道：“我是想见卿，才去东边庭院。”令君撇了一下上翘的秀气小嘴，“晚上就能回家，君那么着急做什么？”秦亮笑道：“几个月不见，就是心急。”

    令君想了想，小声问道：“君带兵攻入幽州，当地官吏没有向君献美人？”

    秦亮摇头道：“或许因为我不好女色的名声，传得太远了。再说那些寻常的女子，比起卿相差甚远。”

    令君的单眼皮眼睛笑吟吟的，看着他道：“可是新鲜阿。”

    秦亮道：“新人总会变成旧人，我想要与之厮守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令君与姑。”

    令君的目光流转，眼睛里多了几分柔情。她见秦亮正在仔细观察着她的腰身髋部，又轻声道：“是不是变丑了？”秦亮道：“穿着衣裳看不出来。”令君有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久别重逢的当晚，秦亮当然知道、应该说点好听的话调节气氛。不过他刚才还是忍住了。

    等到回到卫将军府内宅沐浴之时，他看着令君的身子才说了许多赞美的话。幸好这会玄姬还没来，不然秦亮的话可能都说不出口，确实是口不择言、有点过分。

    生了孩子之后，妇人好像都容易担心自己的身材。秦亮眼见为实，才愿意肯定她的身段，听起来会更加可信；而不只是随口的安慰话。有了确定的自信，令君才不吝展示她的美妙之处。不过秦亮也不全在胡说，他觉得令君恢复得确实很好，就像没生育过似的，线条似乎还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估计还是因为条件好、注意保养确实有作用，何况还专门找了奶娘。

    令君对于“可信的”甜言蜜语十分受用，她平时深居简出、神态清高，常会给人与众不同的错觉，但令君也不能免俗，她其实挺在意别人的称赞与认可、尤其是出自亲近者之口。

    她还提起了秦亮写回来的家书，虽然落到纸上的字句、不如当面说私密话那么直白，但她很喜欢秦亮写的信。

    秦亮本质是个将帅，不过也曾在太学深造过，文采与字迹没有太大毛病，自然是有些水平的。

    入夜之后，玄姬才推开卧房的门走了进来。房里摆着一副铜灯架、就在焚香的镂空铜炉旁边，灯架上下至少放着十盏油灯，光线十分明亮。玄姬顿时有点羞涩地用宽袖轻轻挡住了衣襟。

    天黑后空气照样是热的，玄姬回来后换上了很轻薄柔软的上衣下裳，这也她今天换的第三套衣裳。反正晚上这边没有外人了，以玄姬的身材、穿这样的料子，走光在所难免，不过应该很凉快。

    忽然走进屋，玄姬的难为情不仅是因为着装清凉，估计一下子看到秦亮等两人的场面、也有点惊讶。玄姬平素的礼仪比令君随意很多，但她的性情其实更保守一些。

    好在铜鼎里正散发着驱虫的香雾，古朴的房间里有点烟雾缭绕的样子，稍微减轻了景色暴露在明亮灯光下的难堪。

    在这样有点闷热、但很宁静的夜里，白烟缥缈之间，秦亮不禁已沉迷其中，早把诸事抛到了云霄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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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邂逅太极殿

    不巧的是，次日就是六月十五，这是规定朝见的日子。何止春宵苦短，夏夜也苦短。

    当然秦亮就算不去，好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平叛的军队刚刚回洛阳，这时候、如果秦亮能当众露个面，应该是有好处的。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秦亮来到太极殿的时候，一缕朝阳的流光已透过了大殿门窗，照亮了宽敞明净的东堂。早上应该是一整天最舒服的时候，热气散了一夜、在此时最凉快。

    空气还有点湿润，雾气中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中飞舞，使得大殿上也恍若多了一层朦胧的感觉，叫秦亮想起了昨夜的熏香缭绕。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秦亮睡得太迟、起得太早，此时精神还有点恍惚，看什么都有雾沉沉的样子。

    熟悉的朝堂陈设，熟悉的人，甚至同僚们的热情与恭维都在意料之中。唯一的期待，大概还是隔着帘子、等一会能听到郭太后的声音。

    许多人都围上来见礼寒暄。“恭迎卫将军班师回朝。”“祝贺秦将军大战获胜。”“卫将军知兵善战，真乃我辈之榜。”“秦将军别来无恙……”

    “挺好，挺好。季乐别来无恙。”秦亮一边拱手，一边注视着别人、点头致意。

    他往北面走的时候，见到王广、令狐愚，又停下来与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倵卫将军王广代表大将军府，令狐愚是领军将军，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才是实权派，高柔等三公都没那么重要。

    在嘈杂声之中，秦亮靠近两人交头接耳，故意说道：“我在冀州时，见了劳精（王家亲信）。劳精说起洛阳的气氛压抑，我看朝堂上的感觉还不错阿。”

    令狐愚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王广也点头微笑，沉声道：“无论什么想法的人，现在都得忍着。”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朝堂上的人群，再度向二人拱手、便往前侧的位置走去。

    此时许多人都在交谈，场面有点散乱，秦亮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但一切都是表象。他能感觉得出来，真正混乱的事物、此刻已经恢复了平衡与安定，至少目前如此。

    东堂后侧的门内传来了宦官的声音：“陛下、殿下驾到！”

    人们很快就停止了交谈，各自回到位置，然后如同往常一样行大礼。

    过了一会，终于又听到了郭太后熟悉好听的声音，“卫将军平定叛乱，得胜班师，我心甚慰。”

    秦亮向上位揖拜，临时才琢磨回应的词句，这次上朝之前、确实没顾得上准备。

    他随口应付道：“幽州刺史毌丘俭行谋反之实，臣奉陛下、殿下诏令，假黄钺，代天子征讨叛军。毌丘俭战败，已被捉拿回洛阳问罪，东北方的兵祸已经平息，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坐在皇位的曹芳久久没有回应。秦亮也不能抬头观察，不知道他什么神情。

    秦亮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好像有点过分，毕竟皇帝期待的、必定是毌丘俭获胜。只是话已经说出了口、他也懒得管那么多，反正从字面意思上看，没什么毛病！

    不过曹芳也可能只是误以为、秦亮的话没说完，还在继续倾听。这么大的胜仗，秦亮刚才的陈述确实过于简单。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道：“卫将军劳苦功高，真乃朝廷肱骨。”

    秦亮揖拜道：“谢殿下。”说罢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围隐约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个声音隐约道：“卫将军谦虚，不愿多出风头。”

    此时此景、无论秦亮什么表现，大伙大概也总能帮他找到理由。就好像嵇康有时候嗑了五石散、光着膀子在太阳下捉虱子，世人也会认为，他是在表达某种深奥的哲学。

    秦亮没再吭声，全部精神都用在了控制自己打哈欠上。他终究不是嵇康，一般不会表现出乖张举止。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会，秦亮今天不准备去尚书省了，打算直接回家。

    但他刚到太极殿庭院的广场上，又被黄门监黄艳喊住了。秦亮与这个宦官不太熟，不如与张欢的交情，不过也知道、黄艳是郭太后的人。

    黄艳拜道：“卫将军留步，殿下在东边的署房召见将军。”

    秦亮对傅嘏道：“兰石也操劳了，卿先回去罢，这两天都不用到卫将军府上值。”

    傅嘏道：“仆先告辞。”

    秦亮与黄艳一起朝东边走去，来到一间明亮的房屋外面。黄艳不再跟过来，说道：“殿下就在里面，卫将军请。”

    亲信宦官也不进去，显然署房内没有别人，秦亮顿时放松下来。他便慢悠悠地脱了鞋子、放在门外，然后穿着麻布袜子往里走。

    他十分随意地进了门，不料却忽然发现，帘子后面除了郭太后、还多了一个人。

    既然有外人在场，秦亮只得趋步上前，揖拜道：“臣奉诏请见殿下。”然后微微转了个方向，向那个人影也揖拜了一次。

    帘子是半透明的，比东堂那道帘子更透，何况秦亮被单独召见、离垂帘更近。秦亮一眼就能判断，郭太后身边的年轻女郎不是普通人。

    她穿着宽大的青色打底的蚕衣，鬓发上戴着纯金首饰。绶带青红相间的大红色、以及首饰金色，却未给她带来喜庆的气质。或许因为衣裳主要是老气的深青色为主、较大的黄金饰物也有稳重感，竟让这么年轻的一个女郎缺少了活力气息。

    女郎的肌肤倒是非常白净，唯有嘴唇涂得十分红。如此艳丽又死气沉沉的气质，让秦亮觉得有点怪异，一下子瞌睡都被激得醒了五分。

    郭太后的声音道：“这是皇后。”

    秦亮心下恍然，刚才就猜测，皇宫里的年轻贵人、能与郭太后几乎平起平坐，应该就是皇后了。果不出其然。

    有郭太后的引荐，秦亮便若无其事地往帘子后面看了一眼。他作为权臣之一，总体上保持着上下礼仪、给了皇室足够的尊重，但他也不用像普通大臣那么小心谨慎，偶尔胆大一点没什么问题、不太过分就行了。

    这一眼，正好接触到了皇后投来的目光。她的眼睛倒是非常明亮，而且表现出的情绪十分清晰、但有点复杂。看到她的一个眼神，秦亮有一种错觉、这个女郎仿佛从来没笑过。那种幽怨不同于金乡公主，竟比金乡公主的消沉更加深刻。

    这时秦亮才大致看清，皇后其实长得身材匀称、五官颜色明艳。尤其她的肌肤非常好，有一种不染烟尘的干净。

    有半透的垂帘阻隔，皇后的脸更是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神秘感，在朝阳的光辉下，那玉白有光泽的肌肤、仿佛在朦胧中多了一层光晕。

    秦亮淡定地避开目光，见礼道：“臣亮拜见皇后殿下，愿殿下凤体安康。”

    皇后的声音道：“卫将军免礼。我早就听说过卿，不过今天才见到。”

    她的音色与郭太后迥异，挺清脆动听的。

    秦亮知道、皇后曾写过信给常山郡守甄俨，然后甄俨就把毌丘成给杀了！若非甄俨的果断立场，巨鹿之战可能会更麻烦，并州田豫部、极可能无法及时出太行。

    大战往往是许多方面、许多步骤汇聚而成的结果，局部的变化，也可能影响最终结果。所以不能忽视任何一个因素。

    秦亮一下子对皇后多了几分好感，加上皇后给他的一种感觉、他还生出了些许莫名的同情与怜惜。秦亮立刻暗示道：“甄老将军在常山郡，属于冀州。臣在幽州见了许多人，却没能与甄将军见面，实属遗憾。”

    皇后轻声道：“我也几年未见到祖父了，在宫里只有母后最亲近。”

    郭太后的声音道：“毌丘俭勇悍、又有野蛮的胡兵助阵，兵马比仲明的人多；我得到捷报之前，很为卿担心。仲明终究不负所望，实乃万幸。”

    皇后也在瞧着秦亮，明眸善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些好奇之色，“看秦将军儒雅随和，竟如此能征善战、精于兵事，叫人好生意外。”

    巨鹿之役时间很短、却相当有压力，秦亮在胜负决定之前，一直亦是忐忑不安。但如今既然已经获胜，他不想再去谈论过程的艰辛。

    秦亮遂镇定地说了一句：“打仗倒不是特别复杂，至少敌友清楚明了。”

    皇后转过头，小声对郭太后道：“卫将军说话挺有意思。”

    郭太后看着秦亮问道：“仲明立了大功，想要怎样的奖赏？”

    秦亮拱手道：“臣只是做好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能让殿下心满高兴，便是臣莫大的荣幸。”

    郭太后听到这里笑了笑。她随后收住笑容，轻轻摇头道：“如果让毌丘俭成了，我实在难以推测、会是怎样的景象，没有比那更严重的事了。”

    秦亮想了想道：“那些追随臣左右、浴血奋战的将士，还请朝廷论功行赏。”

    郭太后发出意味深长的“嗯”一声。

    秦亮一时不能准确揣度郭太后的意思，便径直把之前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最重要的是排名，臣无论得到什么封赏、改变不了实质。”

    皇后听到这里，再次投来了明亮的目光。

    郭太后道：“我知道了。”

    虽然皇太后殿下在太极殿庭院里召见秦亮，也算是正大光明；但毕竟后宫与外臣身份特殊，见面的频率不能太高，时间不能太长。

    于是秦亮要抓住机会、向对方表达准确的态度。告辞之前，他遂比较直白地提醒道：“皇后殿下亦有恩于臣，臣定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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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猜忌之人

    昨天中军到洛阳，毌丘俭等一行人被随军押送回来，直接就进了廷尉监牢。

    与那些被游街示众的人相比，毌丘俭倒没有受到如此对待。进了监牢后，廷尉陈本也异常小心，没有多问毌丘俭什么话；而且包括廷尉府属官在内的各种人等、也不能轻易靠近毌丘俭。

    但毌丘俭肯定是死罪、而且要诛三族，无论是谁也没办法改变。

    幽州起兵，必须要给毌丘俭定一个谋反罪，否则就相当于承认毌丘俭勤王的名义，这是当政者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谋反罪，按照律法就是诛三族。除非修改朝廷律法条文，不然结局就是注定的。

    毌丘俭独自呆在一间简陋的牢房里，空气里弥漫着臭味。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眼前的环境，心中时常所想、大多是战场上人马奔腾的光景。毕竟所有的一切，关键还是决战失利的延续。

    他有时候也会想，在部将弓守背叛之后、大概就应该挥剑自裁的。活到现在已没有了作用。

    就在这时，廷尉陈本忽然出现在监牢门口。这么快就要给他定罪了吗？

    随着“哗啦”一声铁链声，狱卒把牢门给打开了。陈本身边还站着个身材单薄、面白无须的男子，毌丘俭很快看出来，此人是个宦官。

    廷尉陈本神色异样地打量了一番毌丘俭，转头对宦官道：“张公公，他就是毌丘俭。”宦官点头道：“有劳陈廷尉。”

    宦官走进监牢，其他人便回避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牢门，踱了几步，这才开口道：“我乃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

    毌丘俭抬了一下手镣，点头简单地回应道：“幸会。”

    张欢沉声问道：“去年底毌丘将军在邺城见过密使，信使是谁的人？”

    在清河河口见到秦亮时，秦亮与他总共没说几句话，其间也问过这个问题。毌丘俭遂答道：“我没见过什么密使。”

    张欢皱眉看着他：“毌丘将军已落到了廷尉手里，何不痛快招供？省得多吃些苦头。”

    毌丘俭道：“既然尔等已经想好了回答，何不自己写好了供状，让我按印画押？”他示意手上的铁镣，“我还能拒绝吗？”

    张欢沉默了一会，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总有法子得到真相。”

    毌丘俭忽然问道：“大长秋的谒者令，汝是皇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张欢只是淡然地回答道：“我是宫里的人。”说了等于没说，宦官是宫里的、还会是哪里的人？

    宦官张欢说完正要离开，却又回头道：“殿下何曾招惹过毌丘将军，汝在檄文里污蔑殿下清誉，那样做不过分吗？”

    毌丘俭寻思，当时为了成功起兵、哪里顾得上那么多？而且在扬州起兵的时候、郭太后出现在扬州，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到了王凌那边，毌丘俭只是进行推测罢了。

    他看着宦官点头道：“汝是太后的人。”

    张欢盯着毌丘俭道：“汝死得不冤阿。”说罢转身走了。

    毌丘俭“嗤”地从舌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心道：若非战场上没打赢，轮得到你们这些阉人从中玩弄权术？铁蹄一过，直接砍了！

    然而想要那个问题答案的，显然不止宫廷里的人。大概到了下午，又有人过来问话。若非中途狱卒送了一次饭、毌丘俭都不好判断时辰，这地方连一点阳光也看不到，大概是属于关押重犯的地方。

    这次来的是中书监王明山。毌丘俭虽成了阶下囚，但朝中的人、仍然认可他曾为封疆大吏的地位，中书监也亲自来了……不过若非重要人物，也不容易见到毌丘俭。王明山还有个身份，便是大将军王凌的儿子。

    中书监王明山问了同样的问题。

    毌丘俭不厌其烦地答道：“我没见过密使。”

    王明山果然也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冷冷说道：“去年汝回京述职，身边必定有随行之人，我们会对你的亲信一个个拷打，必能问出实情！”

    毌丘俭听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怒火：“那尔等为何还要问我？”

    “哼！”王明山发出一个声音，一甩袍袖，阔步走出了牢门。

    毌丘俭更是怒不可遏，冲到木栏栅旁边，对着王明山的背影大骂道：“不就是想对付陛下？尔等既胆大妄为、欲以臣谋君，还须找什么理由，奸贼！”

    王明山是个文人、据说擅长书法，但这会也回骂道：“该死的叛贼！”

    毌丘俭还想骂王明山，但王明山走得很快，身影没一会就消失在远处的楼梯口。毌丘俭遂颓然地坐回了墙边。

    一种懊恼与沮丧袭上心头，种种迹象表明，权臣对皇帝的猜忌心正在加重。明帝之子的皇位，如今已是岌岌可危。毌丘俭干的事，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只是白忙活了一场，还搭上了举族性命！

    如今毌丘俭仅存的慰藉，便是长子毌丘甸、以及孙子逃走了。毌丘俭至今没听到他们被抓获的消息，极可能已经成功逃出魏国！至少还没绝后。

    当时毌丘俭在邺城南边、确实见过密使。派遣密使的人，便是在洛阳做官的长子毌丘甸。

    毌丘甸受人之托、秘密与毌丘俭联络，因此也很早就了解了内情，才能赶在毌丘俭正式起兵之前逃走。否则毌丘家在洛阳的府邸、必会被人控制，恐怕一到那时，毌丘甸等人就再也没有机会逃脱了。

    毌丘俭呆在昏暗的地方，又琢磨了一会。觉得权臣们不仅在猜忌皇帝，可能也想顺藤摸瓜，查出朝中哪些人与幽州起兵有关。党同伐异、抓出反对他们的人，正是权臣习惯干的歹事！

    “奸贼阿……”毌丘俭犹自仰头大骂。

    不料，他的声音似乎激发了监牢里的其他囚犯，渐渐有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冤枉阿！”“天大的冤枉……”叫喊的人越来越多，无数声音笼罩在周围的牢房里，仿佛成群的鬼魅冲出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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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议事之地

    当天下午，卫将军府前厅庭院里、便飘扬起了丝竹管弦之声。

    府上并不是在开庆功宴，秦亮离京数月才回到洛阳、大家只是过来拜访。亲戚好友陆续到来，人渐渐多了，秦亮遂叫人摆上水果干果美酒，又叫来家伎歌舞助兴，于是很快变得十分热闹。如同在摆宴席似的。

    金乡公主一家、与她的兄长阿蘇都来了。大多人都在旁边的邸阁厅堂里，一边饮酒谈笑一边欣赏歌舞；有一些妇人则呆在旁边的一间屋子中吃东西闲聊。

    沿着石阶走上这座邸阁，正面就是厅堂，东西两侧还有门和房屋。几个妇人就在西侧的房屋内，他们透过木窗、也能欣赏中间厅堂里的节目。

    像秦亮的嫂子张氏，便在隔壁厅堂里。金乡公主当然没有过去，儿媳卢氏也在西屋这边。

    这样也好，儿媳卢氏与张氏好像有些尴尬的旧事，不在一起反而更轻松。

    不过卢氏刚认识了令狐愚的妻子、也姓张，两人正在谈笑。乐工伶人就隔着一道木窗演奏，声音挺大，卢氏等两人在说什么、金乡公主也听不清。

    金乡公主在房屋里稍微走动了一阵，来到屏风前面的一张大胡床旁，垂足坐了上去。这件四四方方的家具本就是一件大型坐具。

    胡床边缘还有扶手，金乡公主把手臂轻轻放上去，顿时觉得不舒服。那扶手的木头修葺得倒是硕大而圆滑，前端却向上翘着，木头非常硬、小臂放到上面挺硌人，不知道木工是怎么做的东西，完全不考虑实用。

    前面的木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盘子，里面放着冰块与西瓜，西瓜已经去皮切好了。金乡公主顺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果然冰凉惬意。这西瓜很不错，汁水十分丰裕，她不留神、西瓜汁便从厚实的朱唇嘴角溢了出来，她随手轻轻用手指揩了一下。

    这时秦亮来到了外面的台基上，他走到门口时，几个妇人都起身揖拜。

    秦亮笑着还礼道：“诸位夫人不必多礼，随意就好。招呼不周之处，可别介意。今天来的都是亲戚好友、不是外人，隔壁有舞蹈表演，大家可以过去坐坐，我嫂子也在厅堂里。”

    人们陆续回应，“多谢秦将军款待。”“叨扰府上了。”

    秦亮摆手道：“亲戚好友，就是要多走动才行。”

    他往里走，来到一道门前，把木门掀开，回头对金乡公主道：“这房间有道后门，殿下可以到邸阁后方散心。”

    金乡公主走了过去，看到这边确实也有台基石阶，远处还有回廊亭子。邸阁北侧不见官吏奴仆走动，看起来倒是清净不少。

    这时秦亮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金乡公主微微一怔，便见秦亮拿手指轻轻指了一下他自己的嘴角。

    金乡公主恍然，忙接过手绢，轻轻侧身仔细揩自己的嘴唇。可能是刚才吃西瓜，溢出的西瓜汁没揩干净。

    她握着手绢，走出木门之后，这才伸手还给秦亮，不禁仔细看了他一眼，“多谢仲明提醒。”手绢有一股干净好闻的淡淡气味，就像秦亮给金乡公主的感觉。他平时好像总是带着手帕，挺爱干净的一个人。不过金乡公主立刻又想起了昨日之事、在街上看到的场面。秦亮一身铁甲，骑着高头大马掠过大街时矫健雄壮的身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而且秦仲明显然不是样子货。毌丘俭带兵参与过攻打公孙渊、攻灭高句丽国，绝非等闲之辈，何况幽州精骑能征善战……但依旧不是秦仲明的对手，一战就被击败了！

    中午兄长阿蘇到何家宅邸、邀约金乡公主等人，她本来是不太想来的。不过，她想起了当初跪地哀求司马家的经历，以及何骏被廷尉的人从家里抓走的心情。金乡公主觉得与秦亮这样的人保持来往、似乎能得到某种安慰。

    此番秦亮带兵平叛回来，金乡公主对他的印象、确实有了挺大的改变。

    秦亮指着北边，说道：“那里就是内宅门楼，殿下去过一次。”

    金乡公主幽幽地瞅向他的脸，回应道：“我知道。去年仲明在府上大摆宴席，女客们的宴厅也在邸阁后面。”

    “殿下记得不错。”秦亮微笑着往石阶上走。

    金乡公主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走下邸阁台阶。

    她平时深居简出，连见何家男性亲戚、也须得有何骏等在场，但此时倒并不抗拒与秦亮在一起散步。

    大概是秦亮大方热情的态度感染了她；也可能是这邸阁建在高高的台基上，两人在房屋外面、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相处。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又道：“这座府邸是曹昭伯所建，各种房屋设施一应俱全，我搬进来之后、几乎没有改建过。”

    金乡公主随口道：“可惜曹昭伯守不住他的东西。”

    秦亮的嘴角立刻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眼神似乎意味深长。

    当初何晏就是经常出入爽府的人，秦亮也做过曹爽的掾属，所以金乡公主如此感慨很正常。

    秦亮问道：“这里是大将军府的时候，殿下以前来过吗？”

    金乡公主摇头道：“从未来过。”

    秦亮看向台基上方道：“以前曹昭伯接见同僚官员、多在邸阁厅堂。”

    金乡公主轻轻点头，她知道先夫应该经常去那里，不过秦亮没有明说。

    秦亮接着说道：“其实曹昭伯等人经常见面的地方、还有一处，我带殿下去看看。”

    既然是官员们见面议事的地方，应该是宽敞明亮之地，金乡公主也没太在意。不料秦亮把她带到了邸阁台基下面、站在一个隐秘入口，这是一处地下券洞。

    里面倒是宽敞，但只有一道厚实的门，连窗户也没有。在外面的阳光反衬下，里面显得黑漆漆的。

    金乡公主诧异道：“这是议事之地？”

    秦亮道：“肯定是，以前桓范时常到这里来，殿下一会问他便知。进来看看。”金乡公主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门，这地方气息不太流通，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秦亮轻轻把房门关上了！金乡公主急忙往后走了一步，说道：“仲明要做什么？”

    秦亮的目光变得有点火热，沉声道：“自从第一次见到殿下，我便难以忘记当时见到的美妙风光。可那一次殿下误以为、要受我的胁|迫。我不想如此对待殿下，只得忍着，也因此似乎生出了一个执念。”

    空气里的气氛忽然就改变了，金乡公主的脸色绯红，顫声道：“外面那么多人。”

    秦亮道：“这地方很密实，关上门之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金乡公主顿时緊张得有了一种窒息感，但仍旧十分犹豫地摇头道：“我们真的不应该做那种事。”

    秦亮的眼睛明亮了几分，竟然说道：“我最喜欢做不该做的事。”

    “你……”金乡公主抬头与他对视，一时间无言以对。

    秦亮靠近她的鬓发，轻声道：“那次初次相见，只是误会。但上回在族兄的家宴上，我们彼此亲近，应是你情我愿。何必总是半途而废，叫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金乡公主听到这里，心里渐渐有点动摇。仲明所言、好像也有道理耶，她第一回就自己宽衣给他看过了，去年在秦朗府上、只隔着一层布料而已。什么清白，早已不在，她忽然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她的语气也变了，“卿也不嫌我的年纪。”

    秦亮听到这里，轻轻把手放在了她削肩上，然后试探地用指背、轻柔地抚过她的脖颈，“殿下的肌肤如玉，一点皱纹也没有，依旧光彩照人。”

    金乡公主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细腻柔软的肤质，确实保养得很光洁。她的眼睛幽怨，此时更是有一种迷离的模样，反而鼓励了秦亮。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到了她的衣带上，金乡公主下意识伸手、用力抓住了秦亮的手掌，她深吸一口气，全身都仿佛绷緊了。

    秦亮的声音道：“先把衣裳去除放好，免得弄皱了，殿下在这里可不方便换衣裳。”

    金乡公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抓着秦亮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了。她小声叹息道：“就这一次，算是回报仲明善待我家，卿不要张扬。”

    秦亮道：“放心罢。”

    此时已是下午，晴了大半天、天气其实很炎热，但是这处地下券洞里很凉快。没一会，金乡公主的肌肤就接触到了冰凉的空气，在这盛夏时节居然感觉有点冷。

    她心里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慌，那种惧意、就好像她对五石散的抗拒。

    记得当初第一次与秦亮见面，只是被他从身后拥抱了一下，她就无数次地回忆过彼时的触觉，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上次从阿蘇府上回去后，她更是经常睡不着觉。即便先夫还在的时候，金乡公主就不知多少年没想那些事了。不去想其实还好，这要是一旦沾上、那不是与自己过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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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人间荒唐

    一下子打开券室厚重的木门，阳光宛若有力的有形之物、蓦然照射进了幽深密闭的邸阁地下室，充斥了整个空间。光线的强烈反差，让人仿佛听到了“哗”地一声。

    金乡公主的深衣很整齐，仍站在门内、用手轻轻抚弄了一下鬓发，她小声问道：“怎么样？”

    秦亮转头看过来，观察了片刻，点头道：“没问题。”

    金乡公主的神情仍然有些緊张担忧，像是为了安慰自己似的、红着脸说道：“仲明心细，卿也这么说，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来。”

    邸阁上面厅堂里的丝竹管弦声音、正飘荡在空中，隐约还能听到人们的说话声，离得如此之近。而刚才在地下券室里，竟然听不到外面的所有声音，曹爽建造这地方时、密闭性确实做得很好，果然是密议之所。

    金乡公主听着邸阁上的声音，抬头看向秦亮，红着脸小声道：“简直太荒唐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秦亮微笑道：“什么也没发生。”

    金乡公主垂下美目，又担忧地说道：“外面的人好像听不到罢？”

    秦亮应了一声，刚走上石阶，便回头看落在后面的金乡公主。金乡公主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脚跨步上来，两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金乡公主的眼睛很好看，那种幽然迷离的神态，仿佛平白有一种脉脉情意。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何骏急切的声音，“阿母去哪里了？”

    两人抬头一看，只见何骏正从东边的台基上赶过来，走得很急。金乡公主见状，脸色也变了。

    秦亮却很坦然，沉声道：“我又没动他妻子，长辈的事关他何事？”

    何骏急匆匆地迎上来，隐约间已露出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

    他看到秦亮在金乡公主身边，眼神更是非常复杂，上前便问道：“阿母为何与秦将军同行？”

    金乡公主不动声色道：“我与汝舅（秦亮）在庭院里谈论一些事情。”

    金乡公主很心虚，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她还是沉住了气。

    何骏沉默了稍许，他的声音道：“是吗？”

    金乡公主点了点头。

    旁边的秦亮一脸不悦地看着何骏。不过金乡公主既然不愿承认，秦亮也没有多言，显然是为了顾及金乡公主的感受。

    何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秦亮，终于不再多言。这时金乡公主察觉到，何骏竟然向那地下券室的门、飞快地瞟了两眼。

    他知道那个地方？金乡公主想了想，他的先父何晏曾是爽府的常客，何骏以前也来过爽府，即便没去过那券室、也可能听说过。

    这个儿子不成器，行事乖张，但并不是个蠢人。何骏不仅能猜测她与秦亮做过什么，竟连地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在何骏没有发作，至少避免了更大的尴尬。

    三人走到台基上，何骏红着脸向秦亮揖拜道：“多谢秦将军款待，仆请告辞。”

    秦亮淡然面对，回礼道：“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至少表面的礼节还保持着，金乡公主见状也松了口气。毕竟今天是何府的人、自己主动过来拜访，本就有讨好结交的意味；如果何骏当场翻脸，确实会理亏说不过去。

    金乡公主也揖拜道：“那我们不多打搅了。”

    秦亮道：“都是亲戚，无须客气，殿下可以时常过来走动。”

    几个人从后门进屋，走到邸阁上的西屋。叫上卢氏，他们又与诸宾客道别，遂离开了这里。

    金乡公主与卢氏同车，何骏竟也走上了这辆马车。一行人离开卫将军府，同车的何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谁在上面？”

    起初金乡公主没回过神来，片刻后才蹙眉看着对面的何骏，恼道：“没大没小，岂有此理！”

    何骏没有回应，只顾埋着头、一副憋屈心痛的样子。以前他为人嚣张跋扈、玩世不恭，如今性情却也好像变了不少。

    卢氏也一脸吃惊，立刻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金乡公主。

    金乡公主看了一眼卢氏，气道：“没有！”

    卢氏竟然小声说道：“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如今我们大魏国，哪些人是最有权势的？秦仲明虽位在大将军之下，可他更年轻阿。”

    何骏面对卢氏就没那么克制了，立刻大怒，扬起手就打。金乡公主沉声喝道：“住手！”

    卢氏躲到一边，捂着脸仍旧幽幽道：“我只是说实话罢了。”

    何骏咬牙道：“阿母身份尊贵，声誉清白，冰清玉洁，一直是儿最敬重的人，怎能与那些世俗妇人一样，做出丑陋之事？”

    金乡公主只得说道：“汝不要胡乱猜测。先前在卫将军府，汝不是还能与秦仲明拜揖行礼吗？汝不相信我说的话？”

    何骏道：“我若在他面前谈论此事，除了让他得意，还能有什么用？”

    金乡公主叹了口气道：“去年底，廷尉冲进家里，从我面前把汝抓走，谁把汝救出来的？我们与秦元明（朗）是一家人，与秦仲明也算亲戚，经常来往不是什么坏事。我与秦仲明也不是汝想的那样。”

    何骏紧皱眉头看着金乡公主：“真的？”

    金乡公主暗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卢氏也帮腔道：“夫君既然愿意让别人帮忙，那便别再恨他了。我们家与他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再去计较旧怨，没什么好处！”

    何骏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有些悲意，他长叹一声道：“明明是出身卑贱之人，当初谁都看不起，竟然混成了这般景象。简直苍天无眼，叫人做梦都不信！”

    金乡公主不动声色道：“汝只是不能正视秦仲明。他确实有非常之才，本事很不一般，否则毌丘俭怎能沦为阶下囚？”

    何骏冷冷道：“这种人只是一朝得志罢了，迟早会倒霉！显出原形。”

    金乡公主轻轻叹了一声。何骏对秦亮的看法非常执拗、毕竟两人很早就结交认识了，她实在没法说服何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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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余辉闪烁

    王令君与玄姬大概睡到中午才起来。宾客刚到的时候，她们没能出来接待，后来也未再露面。

    不过今天本就不是特定的日子、节日或者宴会，只是熟人过来走动拜访。秦亮在洛阳有了权势之后，平时府上一直不缺宾客，今天更多而已。

    秦亮在前厅陪着剩下的客人用过晚膳，然后才回到内宅。在西侧庭院没见到令君，他便走北边的小门出去、来到了后面玄姬住的院子里，果然在这里见到了她们。

    今天招待宾客的寒瓜，也送了一些到内宅。这东西是稀罕物，基本只有皇室士族才能品尝到，以至于连士族食用寒瓜时、往往也是仪式感十足，有人吃了之后，专门为之写过一篇诗赋。

    所以有时候快乐或许只是一种比较。物以稀为贵，别人都吃不到的东西，自己吃到了就能得到莫大的慰藉。若是在后世，各种各样的水果大家都能在超市唾手可得，吃个瓜能有什么心理满足感？

    但秦亮不会这么对待一种水果，在他眼里寒瓜与葡萄没什么区别，甚至将二者放在一起。

    他好像还更爱吃葡萄，觉得果肉更加细腻。一颗葡萄被他放在手里把玩着，果皮里面充盈了血红的果汁之后，果子变得坚挺，秦亮端详片刻，便握住五指、把它握在了掌心里。不过稍微用力捏葡萄，仍能发现它的弹性，毕竟里面只是果肉和葡萄汁。肚子吃饱了就是这样，并不会拿起食物、就马上想到吃。

    玄姬又把一盘水果端了出来，秦亮的目光从她衣襟上扫过，随口道：“吃不了那么多了。”

    “那我给仲明煮碗茶。”玄姬轻声道。

    屋里王令君道：“我来罢。”

    这时秦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意象、有关不久之前见过的金乡公主。金乡公主的衣襟鼓起不如玄姬，但特定的时候，拥抱她能感觉比玄姬还要稍微硌。忽然间，他又想到了金乡公主说的那句话，真的不该做那种事。

    金乡公主说的可能是真心话，而秦亮也没骗她。他确实有种逆反心，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想干，没有任何理由。

    过了如许多年、历经两世，秦亮这时候才能理智地寻思其中的来历。大概是在小时候、父母总是会逼他做各种事，尤其是母亲看不得他稍微高兴轻松一点。于是他心里常常充斥着莫名的怒气，渐渐有了一种心理奖赏机制，别人让他向西、他非得想往东，对着干会有一种莫大的愉悦，好像奇怪的怒气得到了释放。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偶尔偷偷跑去打游戏，被母亲逮住了。母亲质问他打游戏有什么用？他辩解说只是娱乐。娱乐？！母亲的眼神至今仍然十分生动深刻，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正在看儿子进行伤天害理不可饶恕的犯罪。先母早已过世了，但她的眼神仍活在他的记忆中，让人缅怀。

    而且女人似乎总是希望看到、自家的男子一副奋斗的模样。包括前世他的丈母、对他的评价也是不勤快，因为丈母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毕竟她不能去公司看他加班的样子。

    这一点、大概也是秦亮非常喜欢王令君的原因之一，王令君从来不嫌他懒散。她也不是装的，从言行神态中、便能感觉出来。

    秦亮坐在了屋子外面的檐台上，火熏的木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干脆直接躺在在木板上，用手臂枕着脑袋，立刻看到了黄昏深蓝的天空，以及上面令人眩晕的云朵。

    不知过了多久，王令君款款走了出来。她的姿态依旧端庄平稳，正身跪坐在旁边，把碗里的一大块冰、放进了旁边的青瓷盆里。

    秦亮转过头去，正看她时，她明亮的单眼皮眼睛也迎上来，嘴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令君用随意的语气说道：“寒瓜是稀罕物。”

    秦亮道：“只是瓜果而已，吃了也不能长生不老。”

    令君的声音道：“那君专门叫人送到内宅来，原来不是想让我们容颜永驻阿。”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笑出了声，却见令君没有笑，只得随口道：“可以尝尝鲜。”

    他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盘腿坐在木板上，姿势仍然很放松。他看了一眼北面的邙山山影，又转头道：“姑这个庭院还真的不错，近处有草木、溪水、山石，清幽的水潭。远处又能看到邙山，显得山高天阔、并不闭塞，确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景色。”

    王令君轻声道：“而且在府邸中的位置比较偏，来往的人更少，挺清静，妾有时也爱到这里来坐坐。”

    这时屋内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王令君“呀”地轻呼一声，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水开了，妾去煮茶。”

    秦亮换了个坐姿方向。看着她从跪坐的姿态站起来，然后加快脚步往里走。她平稳的动作中多了些许心急，动作稍快、腰身髋部也随之微微摆动。但令君从不做出故意扭腰的举止，不过身段如此，稍微走快了便会有一种自然的柔美姿态。

    令君在屋子里做着琐事，不时隐约传来她与姑的闲谈。等了一会，秦亮就喝到了煮茶，果然放的各种佐料里面、必有蜂蜜。

    秦亮端起碗，对着水面吹着，立刻闻到了蜂蜜特有的气味、气味就能想到甜味。

    若是王令君，几乎从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她说道：“等一会，小心烫。”

    秦亮执拗地在边缘抿了一口、才放下碗，他“哈”地叹出一口气，颇有些感慨地说道：“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人要是不去想未来，估计会过得舒服很多。”

    王令君笑了一下，不过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有点勉强。她的目光在秦亮的脸上徘徊稍许，开口道：“君只需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便行。”

    秦亮脱口道：“我恰恰喜欢做不该做的事。”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没头没脑，解释起来又很麻烦，便接着道，“只是随口胡说。”

    王令君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不过君不必在心中埋怨王家，王家不止一个人、或许也不止一家，常身不由己。”

    秦亮点头道：“我明白这个道理。”

    不仅是王家，即便秦亮也是如此。大部分人聚集在卫将军府，当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毫无理由、无条件追随秦亮的人，大概只有王康等出身庄客或兵屯的人，他们是因为没有选择。

    同时秦亮也明白，他与令君的感情挺好，彼此都很满意，即便是秦亮偶尔找别的妇人这种事、在她这里也根本不算事，她也不在乎；然而令君毕竟是王家人，且是士族出身，当然会顾及王家的处境。

    但以秦亮如今的处境，其实也没有退路了。所谓功高盖主，以秦亮之前的突出表现，忌惮他的人恐怕不止王家，还有更多人。一旦他丧失了自己能掌控的权势，下场简直不堪设想。

    放在木板上的蜂蜜茶也变温了，秦亮端起来一口饮尽。先前他一副懒散缓慢而放松的模样，在刚才的瞬间、动作变得果决了不少。

    令君的目光如清风一般拂过秦亮的脸庞，轻声说道：“以前阿父便曾说过，仲明是思虑周全之人。妾相信君有法子可以维系局面。”

    秦亮“嗯”了一声。

    令君又喃喃道：“君亦能相信我，我既为君妇，便不会有二心。”

    秦亮忽然想起了王令君以前的一个毛病，特别爱干净，每次洗手要洗很多遍。他隐约能感觉到令君的一种执念，于是他不需要解释，径直回应道：“当然相信。”

    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穿过了假山旁的草木照射过来。人只要稍微动一下，那屡光便时而隐匿、时而显现，好像是在闪烁一般。秦亮看着令君的脸，只觉她的脸上也好似泛着流光，倒让她秀丽的脸上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他的目光渐渐下移，看到了她挺拔白净的脖颈下方、红色有质感的丝绸料子。虽然夫妻好些年了，但此时秦亮仍觉得隐约有点神秘。人会对一些无法随便看到的事物，产生一些联想，总觉得在美好的外表下、似乎蕴藏着什么未探知的内涵。实际上可能并没有什么隐藏，不过是天生自然的形状颜色，正巧生得比较美妙而已。

    王令君察觉他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说道：“刚才姑烧水去了，稍后妾与姑一起服侍君沐浴更衣。”

    秦亮笑道：“自己家里，倒不用那么周到。”

    令君柔声道：“只要君高兴，很多事妾都心甘情愿。”

    秦亮听到这里，心里随之一暖。卫将军府内宅这地方，真是又暖又軟的温柔之乡。

    大概是因为东汉外戚的厉害往事，魏国君臣都对妇人干政有戒心，但防备是没有用的。秦亮此时相信，即便像王令君这样深居简出的女子、只要她愿意，肯定能影响各种大事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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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天气未下凉

    昨天骄阳高照，今早却有阵雨，此时地面还是濕的。昨日卫将军府来了许多宾客，王广没来，直到现在他与诸葛淑才登门拜访。

    秦亮立刻离开前厅邸阁，把诸事交给长史傅嘏，将王广夫妇接到了内宅。

    王令君与玄姬也迎出来了，一行人一路去了内宅门楼正对着的高台。此时还不到中午，秦亮又吩咐侍女，取出酒水、干果、水果等物摆上来。

    日常相处时，秦亮对王广还是很热情的，毕竟秦亮去王家、王家人对他也很好。

    秦亮转头对石梯上并肩而行的王广道：“一会我们就在这里用午膳，我把家里的舞姬叫过来表演，好让外舅鉴赏一番。”

    王广精通音律，也懂舞蹈，王家那些家伎、有时他也会亲自调教。

    王广捋了一下又黑有密的大胡子，笑道：“我不是说客气话，去年的宴席上、仲明这里的音律歌舞真不错。尤其宴会刚开始的那场剑舞，挺新鲜。”

    诸葛淑的声音在后面道：“仲明不也精通音律吗？”

    秦亮扭头拱手道：“只是略懂，外舅才算得上精通。”

    这座高台上有一间大敞殿，旁边还有几间屋子。一行只有五人，秦亮便带着大家到了一间稍小的屋子里入座，房间小点更方便交谈。

    高台西侧还有一道飞桥，与附近的一座阁楼相连。秦亮早就觉得，这座建在半空的飞桥耗费人力、却没有太大的实用价值，因为附近的建筑并不密。不过皇宫里好像也有这种飞桥，曹爽当初建造府邸、大概就是仿照了皇宫形式。

    几个人入席，谈论了一会家常琐事。侍女们把东西端进来之后、也让秦亮屏退了。

    玄姬的位置在诸葛淑旁边。但她多半不是为了挨着诸葛淑，而是在刻意回避王广。因为与王广在同一侧，王广如果要与玄姬说话，就得扭头到侧面、还得隔着诸葛淑。

    而王广与秦亮、令君说话就方便多了，抬头便能看到对方的脸。

    不说王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今天这样时机、前来拜访，必定有正事。

    果然他主动说道：“仲明有大功于社稷，汝外祖欲为仲明请功，升为骠骑将军，仍兼任护军将军、领中垒中坚二营，并加爵为成皋县侯。”

    王广刚一提起，秦亮马上就回过味来了。

    人们说话就是这么奇怪，先说好话的时候、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王广急着强调封赏秦亮，那意思必定是要秦亮、在扩张实权方面妥协！

    秦亮对权力扩张的诉求，除了让邓艾等人得到更大的權力，便是想染指中泱人事权、即决定和干预州级官员的任命。如果都督、刺史的人选，秦亮也能说了算，局面就会完全不同。

    王广话音刚落，跪坐在秦亮身边的令君也转过头来，明亮的目光从他脸上拂过。

    秦亮的心情有点复杂，但表情毫无改变。他甚至一时间有点走神，眼睛正看着敞开的木窗外面。此地位于高台之上，从窗户可以直接看见天空、远处的邙山。

    此时还是六月中旬，秋天没到，下了雨也没怎么下凉，空气仍然有热气；偶尔灌进来的风，也没什么凉意。天空布满云层，邙山的影子也是灰黑色的、朦朦胧胧不如晴天时那么清楚。

    秦亮侧目与令君对视了一眼，眼神之间、就好像默默的交谈。

    接着秦亮淡定地开口，直白地对王广说道：“毌丘俭是谋反罪，然而大家都知道，他反的不是皇帝、而是我们。我率军平叛，其实只是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的东西，都是应该做的事。若是因此给自己加大封赏，世人会不会觉得太难看了？”

    王广强笑道：“无妨。”

    两人说的话都很好听。秦亮一口一个“我们”，言语也挺谦逊。

    然而那个骠骑将军，没有实际意义！地位上有些许差别，卫将军在卷宗上的描述是“位亚三公”，骠骑将军是“位同三公”，就这点区别。

    问题是如今的那两个三公，既无兵权、也无实权，秦亮何苦与三公比较？比较也要与大将军比，那么所有将军都在大将军之下。魏国并没有吴国的“上大将军”之类的称号。

    秦亮接着说道：“有个县侯就可以，骠骑将军就算了。反倒是那些参战的将领、在内战中站在了我们这边，更应该受到安抚封赏。”

    王广点头道：“仲明所言极是，朝廷最近就得发出诏令，对诸将士论功行赏、封侯加爵，绝不能吝惜。可以从太仓、常满仓中调拨布帛钱财，赏给有功将士。”

    他稍作停顿又道：“不过邓艾的名声不太好，给他封个侯，仍镇守许昌，等再有机会的时候、再升官职如何？

    冀州刺史让孙礼去做，仲明以前做过孙礼的属官，知道他的才干和为人，孙礼应能胜任冀州刺史。荆州刺史，提拔一下安丰郡守王基就行了。

    幽州刺史让何桢去接任毌丘俭。田豫回并州之后，仲明任命文钦的‘行护鲜卑校尉事’，改为护乌丸校尉、也给他封个侯，协助何桢惩治乌丸。”

    秦亮没有打断王广，但心头已是一阵火冒！或许是天气仍未下凉的缘故，此时秦亮直觉自己火气很大。

    何桢是个什么玩意？秦亮想了想，好像是个郡守。大魏有点名头的人、秦亮都还是多少了解的，他没见过何桢的面，不过看过何桢的文章。此人颇有文才，算是个名士。

    还有孙礼与秦亮的关系、确有些渊源，孙礼从荆州刺史到冀州刺史，也只是平调。但这种左右倒腾一番的操作之下，最后竟让王基从郡守升到刺史？王基很早以前就做过王凌的别驾。

    魏国的大权虽然渐渐从曹家旁落了，但皇权与集权有区别，魏国仍是三国之中、中泱集权做得最好的一国。不可能说秦亮在内战中打下了幽州，幽州就是他的，魏国还没到内部裂土分疆的地步。当初司马懿打下了公孙渊，幽州也不能变成他的，他能做的只有把当地人杀光。然而像王家这么安排，当然会让秦亮十分不满！

    此时秦亮居然忍住了情绪，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大抵还很冷静，只是沉默了好一会。

    前天秦亮刚回洛阳，便去了王家宅邸，当时他在前厅庭院里、已与王广交流沟通过了。彼时秦亮明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态度，面对面的交流下，相信王广已然清楚地了解到秦亮的诉求。

    所以今天见面商议，秦亮显然没有多少必要、再度表达情绪了。

    此时秦亮亦已了解王家的态度：并不愿意继续放权。

    秦亮此时若要诚心与王家斗，并非没有办法。诸大事总得要借皇室的名义，秦亮只要与郭太后联手、中书省也有他的人，王凌想把事情顺利安排下去，也会面临各种困难！

    以这种方式与王家争斗，却没什么意义，只会不断让矛盾螺旋升级、内斗趋于频繁，并影响执政局面。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重新想办法。

    但若只在自己心里暗暗不满、那是不行的，除了陷入精神内耗、没有任何好处。有什么情绪就该马上发澥出来，如果考虑利弊不能表达，那就自己想办法消化掉，忍着没用！

    于是秦亮马上提出了新的方案：“韩观年迈，在攻江陵之役时表现糟糕，把他调回洛阳做京官，让邓艾接任豫州刺史。”

    秦亮这么一说，王广倒仿佛长松了一口气。

    既是商量，讨价还价很正常。只要秦亮还愿意提条件，那么事情就能继续下去。

    王广道：“当初邓艾在南安郡干得不错，不如还让他去凉州、做凉州刺史好了。我们可以先把夏侯霸从凉州调回洛阳，随后让邓艾去接任夏侯霸。”

    豫州是大魏心腹之地；而凉州要人口没多少人口、要赋税没赋税，只有很多胡族羌族，而且经常反叛。何况西线最有势力、兵权最大的人郭淮，乃王家姻亲。

    不过凉州是对抗蜀汉的最前线。秦亮很早就盘算着、怎么往雍凉地区安插自己人，这会倒忽然有了机会。

    秦亮遂未反对，只是说道：“夏侯玄等人如惊弓之鸟，恐怕凉州夏侯霸召不回来。”

    王广想了想道：“他能怎么样？”

    从豫州刺史换到凉州刺史是吃了亏，秦亮又说道：“傅嘏、杜预等人随军出谋划策，亦有功劳。熊寿在大战初，率骑兵冲垮了乌丸兵，军功甚大。”

    王广道：“熊寿是中军校尉，为他加四品将军号、位同五营将军，并增食邑户数。傅嘏等为佐僚，可累功。”

    秦亮又道：“城门校尉空缺。傅嘏原先做过河南尹，让他出任城门校尉？”

    王广点头道：“我会将仲明的话，禀告汝外祖。”

    两人在谈着正事，旁边的女子都没有多言。因为三个女子都是自家人，丈婿二人也没刻意避着她们。

    这样也好，王令君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她当然能看明白：秦亮在尽力顾全两家关系。

    秦亮心里火大，至少没表现出来，继续与王广正常地讨价还价，气氛与语气也在控制范围内。

    不管怎样，王令君也姓王，秦亮这样的态度，也是一种心意。就好像他给令君玄姬截留鹿肉、寒瓜等琐事，她们想不想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亮有那份心。

    当然秦亮也不是为了做给王令君看。他昨晚就想明白了，此时与王家激化矛盾、无论从哪方便看都没有丝毫好处！王凌七十五六岁了，秦亮的机会根本不是现在。

    从客观上看，秦亮等得起，时间反而不在王家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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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云层涌动

    以往秦亮一直对王家人颇有好感，觉得他们待人热情诚恳，也很重感情。

    至今秦亮还记得，芍陂之役后，在都督府邸阁厅堂里那欢笑热闹的庆功宴。那时的鼓声、笑声，仿佛仍在耳际，王凌王广王飞枭王金虎等人齐聚一堂，如同只在昨日。

    当时秦亮还不知道王广想嫁女另有心思，有意出嫁的女儿、可是王广秀外慧中的绝色嫡长女。秦亮对王家人的好感简直爆棚。

    但这一回，秦亮觉得、王家实在是处事不公。

    秦亮不满是不满，不过此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如今王秦两家在谈人事安排，谈战后利益分配，但本质上，谈的却是最高權力！

    不管有什么道理，只要王家因战功不断向秦亮让权，渐渐地最高决策权就会发生转移。秦亮的主要目的也在这里，而不是为了争那些或多或少的利益。

    一旦到那个位置，天下的一切道德、律法都不再起作用，因为上面没有人来执行干涉、制裁等事务了。而且除了生老病死，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如果这事能主动谦让，秦亮真会对王家刮目相看。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涕零雨面毁容颜，谁能怀忧独不叹……”乐伎在奏清商乐，音律之中舞姬翩翩起舞，女声漫声齐唱。而秦亮与王广等人，面前摆上了美酒佳肴，正观赏着家伎们的表演。

    先前说好了的，要让王广鉴赏歌舞。哪怕秦亮心情不怎么愉快，亦未食言。

    秦亮也没摆出一张不高兴的臭脸，他甚至还能边观赏、边面露微笑，偶尔举杯向王广夫妇祝酒。大事不满意，亲戚还是亲戚。

    不过秦亮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人，大抵仍是一个比较直率的性情中人，但如今他明显更能逢场作戏。

    几曲舞蹈过后，大家吃喝得也差不多了，便时不时喝杯酒、吃点果蔬，然后陆续有人离席，在周围走动游逛。

    这座高台与寻常的阁楼不一样，楼上的格局更繁复一些，敞殿外面还有栏杆走廊、迂回的回廊。建筑雄伟，风景秀丽，有游览的价值。

    秦亮也起身走到敞殿外，扶着木栏杆透气。他一转头，便看见丈母诸葛淑与玄姬正在转角处，她们竟能私下在一起说话？

    玄姬向秦亮看了一眼，凤眼十分有神。一会她就走了过来，秦亮随口问道：“姑与外姑在聊什么？”

    玄姬轻声道：“只是女子间的琐事。”然后进屋去了。

    诸葛淑随后也走了过来。秦亮向她拱手道：“外姑在这里不用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诸葛淑站定揖拜还礼，她没有回应秦亮的客套话，继续往栏杆旁边走了两步，然后看了一眼厅堂上舞动的人影，轻声说道：“前两天，汝外舅与外祖多次见面商议事情，我见汝外舅一直心事重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可能也在寻思什么事呢。”

    “是吗？”秦亮听到这里，神色顿时一怔。

    这时诸葛淑又轻声暗示道：“阿翁（王凌）年纪那么大了，很多事怎能不在意汝外舅的想法？”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王凌在安排大事的时候，很难不在乎嫡长子的态度。毕竟王凌七十好几了，嫡长子王广才是那个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王家人脉和一切的人！

    而且从诸葛氏提供的信息来看，王凌父子经过了反复权衡、可能还有点意见冲突，因此才有“多次商议事情”。难道秦亮一直误会了王凌王广父子，或许王广不只是大将军王凌的传声筒、他也主张不放权？

    这样的猜测尚不能确定，但秦亮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小。

    秦亮与诸葛淑对视了一眼。她的目光闪躲开了，他还在打量诸葛淑。

    诸葛淑似乎不善交际，言行举止也不够大方，但不时便会让秦亮感到意外。譬如上次冒充她姐姐的胆大，以及刚才的几句话表现出的见识。

    不过想来倒是正常，诸葛淑年纪不大、却是大族出身的人。即便她只是个女流之辈，但大族家里人口一多、总会涉及资源分配，她多半是见过不少事的。

    秦亮在打量诸葛淑时，不经意间看向了她胸襟侧面的料子皱褶。布料的折痕，仿佛红花外的绿叶，更能衬托身体的轮廓。

    他想起了那次在乐津里院子、与诸葛淑见面，光线不太好，他起初一不留神、没认出人来。当时秦亮解开了她的衣襟，才忽然发觉了异样，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停止动作。

    之后每当秦亮见到诸葛淑，不小心想起那白生生的意象时，都会立刻把画面强行抛诸脑外，并产生一种负罪感。大概是以他自己的观念，也觉得这种事不道德。

    但是此刻秦亮察觉了自己的心态变化，竟然与以往不同、好像没有了多少负罪感？当然他也不愿意做什么，毕竟关系太复杂、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不过那种想也不能想的忌讳、已在悄然之中消失。

    诸葛淑有时胆子十分大，但面对面相处时，她又有些局促。她的目光游离闪躲，偶尔之间定神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小声道：“仲明没有厌恶我？”

    秦亮摇了摇头道：“没有，外姑不必多想。”

    就在这时，王广从侧门走了出来。而诸葛淑似乎正要说什么，秦亮却立刻抢了诸葛淑的话，镇定地说道：“我涉猎过音律，不过在平原郡时、没有机会接触舞蹈，确实所知所限。还得外舅见多识广。”

    诸葛淑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察觉了秦亮的眼神、正朝她身后看去。诸葛淑轻声道：“我看罢，就是图个热闹。”

    秦亮这才向王广揖拜，招呼一声：“外舅。”

    王广拱手还礼，信步走到栏杆边上，他张望着外面，转头道：“仲明这里风景真不错。”

    秦亮微笑道：“晴天更好。外舅、外姑有空时，可常来走动。”诸葛淑也转过了身，埋着头道：“我刚才与妹妹（玄姬）说话，见仲明也出来了，便闲谈了几句。”

    秦亮心道，丈母也不能说没有见识，但确实不太善于与人打交道。她原本不需要解释的，刚才王广应该隐约听到了两人在谈歌舞家伎，碰巧听到的内容、其实更可信。

    不过王广也没太在意，他好像有些忽视年轻的续弦。

    王广说道：“刚才那几曲清商乐，曲调舞蹈都没有大问题，不过只是旧曲，我观赏过很多次了。仲明府上有人精通歌舞，不是随便找来的家伎。”

    王广刚才走到门口时、大概听到了秦亮与诸葛淑说的话，所以才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秦亮道：“外舅一看便知，果然瞒不过内行。姨母（白氏）有时也会到府中帮忙教习技艺。”

    那些家伎大多都是曹爽以前留下的人，曹爽覆灭之后，她们散落各处，秦亮把她们找回来还费了不小的工夫。另外还有个别司马家留下的人，如朝云。

    王广点头道：“在摆宴席时确实有用。如今仲明身居高位，往来皆是贵胄士族官宦，宾客看得出来好坏。”

    当时秦亮也是这么考虑的，入乡随俗罢了。本来他就是靠带兵发家的，如果太不讲究，不好与士人相处。

    这时诸葛淑的声音道：“你们谈着，我先进屋了。”

    没一会，栏杆旁边只剩下丈婿二人，两人也停止了闲聊。不过秦亮的神态举止仍然比较放松、随意，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手肘放在木栏杆上、支撑着俯身的重量，然后仰头眺望着天空。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一整天没出现，阴天的光线也不怎么明亮，中午时分却如同黄昏。

    天上的云层乍看不动，不过细看之下，能看到一团团乌黑或苍白的气云在涌动着，那是高处的风在暗中流动；云层缓慢的姿态，却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恢弘之感。

    敞殿里的音乐声，夹杂着“咚咚……”的鼓乐，但此时听在秦亮的耳中，倒像是云层里传来的雷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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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广也随之观望着远处的风景，他伸手顺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胡须，转头看了一眼秦亮：“仲明若有什么想法，我们都可以商量。”

    秦亮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对王广，正色道：“当然应该如此，本就是一家人。”

    王广点头道：“那就好。”

    秦亮不动声色地淡然提醒道：“还有一些人在蛰伏，等待机会想推翻我们。那些人隐匿在暗处，不能再让人看到机会阿。”

    王广沉思了一会，抬头看了一眼秦亮，说道：“仲明非虚言也。”

    忽然之间，秦亮有一种感觉，王广这个大胡子的面相有迷惑性，他大概一向就不是那种耿直粗犷的性格。当初嫁女的时候，王广便曾算计秦亮。当然，那件事秦亮并不怪他，反而得感谢王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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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胡传密事

    在大多官吏眼里，朝廷进行了一番人事调整，过程简单枯燥但通畅。

    大概便是大将军府写了奏章送进皇宫，皇室同意中书省下诏，然后事情开始实行。

    不过在此之前、私下发生了一些事，寻常人无从知晓罢了。譬如秦亮与王家有过两次协商。后来郭太后又派少府马钧、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去过卫将军府，赏赐了许多绢、嘉奖秦亮的平叛功劳，张欢此行又与秦亮私下交谈过。

    正因参与决策的人们已经有过沟通妥协，事情开始后才会那么顺利。否则若拿到廷议上的争吵博弈，不仅低效，而且难看。

    秦亮如同往常一样，接受了皇室的赏赐、但没有自己留下。他叫卫将军司马王康、负责效验阵亡伤残的将士名单，将财物全部分给伤亡将士的家眷，并上奏分给耕地、牲口、铁犁，以为抚恤。

    州级官员的安排，秦亮不甚满意。不过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参照以往的常例、倒是没有亏待。至少战场获胜之后，大家多少都得到了一些好处，而不是反被自己人凊算（历史上邓艾钟会麾下的魏军将士下场）。

    秦亮婉拒了骠骑将军的名号，只接受了平皋县侯的爵位。毕竟是内战，他并不想大张旗鼓地给自己加官。但为部下争取好处，他倒是很积极。

    跟着秦亮打仗，获胜机会大、并且总能得到收益。不断地给将士们这样的经验认知，才是实实在在提升军中声望的途径。

    没过几天，卫将军府便宴请了许多宾客，在府邸中设宴庆功。

    这时候王家人对秦亮开庆功宴、很是满意，王广等人都来了。王家应该也知道、秦亮心里多半有些不满，而这样的宴会，能给外界传递一种信号：秦、王两家在此事之后并无多少矛盾，仍在亲密合作。

    王广在宴会时来到卫将军府，见面交谈时，便夹杂了一句话：仲明识大体。

    “叮叮咚咚”的丝竹管弦声音，正在宏伟壮丽的卫将军府邸阁中飘荡。成队的侍女、家伎时常进出厅堂。宾客越来越多，开宴之前、人们在前厅庭院中各处游逛，府邸上比平时热闹多了。

    这次宴会出现了一些新面孔，如尚书省的夏侯玄。之前夏侯玄在长安做都督，现在是重要的京官、身在洛阳，自然应该来赴宴。不过诸如嵇康等人没有出现。

    天气仍未放晴，太阳在厚厚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即便偶有阳光洒下，有云层的阻隔、光线也仿佛有点苍白。空气十分闷热，估计还会下雨。

    但没有了强烈的阳光，人们在开席之前，倒更愿意在屋子外面走动。

    吕巽与钟会是好友，两人没有同行赴宴，不过在卫将军府见面之后、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吕巽的父亲于去年底去世，他作为儿子要守孝两年一月，最近也一直在家服孝。不过按照大魏士族的规矩，只要宣称自己在服用五石散，酒肉女色什么都没有忌讳。卫将军现在是洛阳权贵，吕巽只是来参加一下卫将军府的庆功宴，低调一些、别当众饮酒吃肉与家伎调笑，自觉应该问题不大。他赴宴也不是为了酒色享乐，只是不想离开这样的圈子太久而已；如果长期不露面，以前结交的关系都要淡了。

    卫将军府以前就是曹爽的大将军府，曹爽在世时，两人都几乎没来过，对这里不太熟悉。两人边聊边在周围走动，意外地在厅堂旁侧的屋子里、找到了一道后门，遂信步来到了邸阁后面的台基上。

    坊间大概有一些传言，说是钟会有龙阳之好、不喜欢妇人。但吕巽作为钟会的好友，倒没有看出来。

    而且钟会的相貌也颇有大丈夫气质，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浅浅的胡须已经长到了脸颊上；等他年纪稍长，大概是个须发浓密的大汉。

    因此传言不一定可信，大致只因钟会身为士族子弟、二十余岁还不娶妻的缘故；但此事根本证明不了龙阳之好，相反吕巽认识真正有此好的官宦子弟，因为要继承家业，反而早早就成婚生子了。也许钟会只是喜欢结交有气度仪表的名士而已。

    台基上有白石栏杆、宽敞的铺砖走廊。这边的人少一些，钟会便对好友吕巽说起了一件密事：“秦将军与羊夫人，大概关系非常。”

    “司马师之妻羊徽瑜？”吕巽问了一声。

    钟会点头沉声道：“正是羊徽瑜。”

    吕巽忽然隐约感觉有点不妙，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忙问道：“士季何以如此说？”

    钟会轻松地笑道：“我自然不是在胡传密事。去年底夏侯泰初被捉进过廷尉府，长悌知道此事罢？”

    忽然又说到了夏侯玄，吕巽一时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便点头回应，继续听着。

    钟会道：“有关夏侯泰初的卷宗里，几处提到了羊徽瑜。大概是许允招供，他对羊徽瑜有意，在准备干谋刺大事之前、遂求助于夏侯泰初；夏侯泰初与羊家有亲戚关系，可从中引荐。廷尉属官记录此事，大概是想旁证、夏侯泰初可能提前知道了密谋。

    后来秦将军亲自到了廷尉府，看到了卷宗，遂叫人把羊徽瑜的名字从案件卷宗中删去了。说是没必要牵连到羊徽瑜，对羊家的名声不好。所以后来入库的廷尉卷宗，没有记录有关羊徽瑜的那件事。”

    吕巽沉吟片刻，不禁开口道：“士季如何得知这些内情？”

    钟会已对吕巽的反应有点诧异，但还是解释道：“家兄与廷尉陈休元（陈本）相交不错，廷尉府的这种文书、虽经过删改，但不止一人经手，我想知道还不简单？那天我也亲自在场，在廷尉府见过夏侯泰初和秦将军。”

    钟会带着笑意，小声道：“那羊徽瑜是司马师之妻，若非秦将军对她有意、何必专门去管此事？那样还会影响案件的审理。”

    吕巽刚才心里的隐约不妙，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他总算想起了一个细节，上次来卫将军府赴宴时发生的琐事。

    当时吕巽喝了酒、头脑不是很清醒，忽然在走廊上见到羊徽瑜，发现司马师这个落在洛阳的妻子，竟然长得异常美貌、身段相貌绝佳。他便没太注意自己的言谈与神态，似乎表现出了觊觎之心？且当着秦亮的面！

    那司马师是王家秦家的死敌仇人，羊徽瑜是败逃者司马师之妻、这样的身份又生得美貌绝色，吕巽乍见之下有点想法、不过是人之常情。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卫将军竟然也对羊徽瑜有意！

    何况秦仲明不好女色，这是洛阳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彼时吕巽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虽然他没做什么，但这种若有似无的琐碎细节，仍让吕巽心里有点不踏实。

    吕巽不想让钟会看出来尴尬的心思，便开口故意说道：“此事对秦将军来说、倒也不是坏事。司马家结交甚广，如今覆灭了，与之相干的人仍然很多。如果秦将军与羊徽瑜的事传出去，多少能让人们安心一些，觉得旧事已经过去了。”

    钟会点头道：“似乎有道理耶。不过我们别说出去，私下里谈论就好。”

    就在这时，夏侯玄也径直从厅堂侧室的后门出来了，很快也到了台基上。夏侯玄以前和曹爽关系亲近，当然对这座府邸十分熟悉。

    夏侯玄一眼就看到了吕巽钟会二人，不过他仍旧坦然地阔步走了过来。三人遂相互见礼寒暄。

    没说两句话，夏侯玄便沿着北侧的石阶离开了。夏侯玄对钟会十分冷淡，只有揖拜礼节，基本没和钟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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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夏侯玄刚走到石阶上，钟会便有点气恼，冷冷道：“李丰许允曾密谋要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已让大将军王彦云心生芥蒂。夏侯玄又为羊徽瑜牵线，不也得罪了秦将军？我看他还能傲气几时。”

    钟会只是对夏侯玄不满，但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吕巽此时忍不住又想：连钟士季也认为，打羊徽瑜的主意、必会得罪秦仲明？

    羊徽瑜不是友人之妻，连妾也不是，但有些事没法讲道理。

    吕巽沉默片刻，说道：“别管泰初了，我们回厅堂中入席罢。”

    钟会点头称是，遂与吕巽一起离开台基。

    两人刚走进厅堂，立刻遇到了一些认识的熟人，自是一番见礼招呼。

    吕巽马上从余光里察觉，大司农桓范也在看自己这边，但桓范只是投来目光、完全没有要上前结交的意思！从桓范的眼神里，吕巽似乎察觉到了看不顺眼的感觉。

    见到桓范，吕巽心头便火冒，而且很憋屈冤枉。

    当年不愿屈居于吕昭之下、拒绝赴任冀州的人是桓范自己，后来桓范与妻子争吵发生意外，也是他自己的事。吕家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地得罪了桓范。

    上次吕巽想为父亲在洛阳求个高位，让父亲回来养老，因为没多久他父亲就因病去世了，事情便未办成。然而吕巽不得不猜测，桓范多半在卫将军面前说过什么坏话！遇到这样机会桓范不从中作梗？

    吕巽的心情已不太好了，心头莫名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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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时隐时现

    与曹昭伯做大将军时相比，这座府邸几乎什么都没变，让人十分熟悉、但又似乎有点不同。大概是人的心境不同了。

    夏侯玄从邸阁后面的台阶走下去，沿着一条铺砖小路往侧面走，没一会就见到了一个穿着大红色深衣的身影，正是羊徽瑜。她从假山后面出现，沿着幽径走来，身边还有两个妇人。

    其中一个是吴夫人、司马师的前妻，另一个似乎是甄夫人、郭太后的义妹。甄夫人是个女道，夏侯玄偶然间在太极殿见过她。

    羊徽瑜也发现了夏侯玄，她向这边看过来、接着与身边的女伴小声说了什么。另外那两个美妇也注意到了夏侯玄。

    几个人见面后，便在路上站定，相互揖拜见礼打招呼。

    甄夫人面带笑容观察夏侯玄，似乎马上就发觉了、夏侯玄是来找羊徽瑜的，她遂道：“我们先去宴厅。”

    羊徽瑜与甄夫人大概不熟，她只对吴夫人道：“卿在前面稍等，我一会就过来。”

    吴夫人应道：“好罢。”她转头看向夏侯玄，微微弯腰一礼，然后与甄夫人一起继续往前走。

    夏侯玄等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去年许允说他命不久矣，彼时他们已密谋好谋刺卫将军，但我并不知道、他竟然想干那样的事。”

    羊徽瑜垂目蹙眉，沉默了稍许，轻声道：“泰初还提那旧事做甚？不如就当没发生过罢。”

    夏侯玄叹了一声，说道：“但此事不止一两个人知情，许允被捉到廷尉后，把前因后果都招供了，还录了口供卷宗。”

    “什么？”羊徽瑜顿时神色一变，她震惊之余、又是一脸不可思议，一张鹅蛋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幻着，隐约露出了厌恶而无奈的心情，“当初你们提出那样轻辱的话，我未曾怪罪你们，已经忍了。我什么也没做，他为何还要说到廷尉府去？”

    夏侯玄道：“应该是被逼问出来的，廷尉府大概想查清、我是否知道密谋。不过羊夫人不用太担心，口供卷宗都改过，卫将军去廷尉的时候，要求属官重写了，已经没有羊夫人的名字。卫将军大概是说，此事没必要牵连到羊夫人，对羊家的名声不好。我当时也在廷尉府。”

    羊徽瑜听到这里，“唉”地叹了口气。

    夏侯玄沉吟道：“大事莫过于生死，彼时士宗（许允）说得诚恳决绝，声称命不久矣、不像是胡诌，他本就不是个爱说玩笑话的人。我实在不忍拒绝，还望羊夫人见谅。”

    许允那时确实隐约有一种悲壮的表现，记得他还对羊徽瑜说了一句、以后羊夫人会为他惋惜。

    但显然许允只是一厢情愿。后来他干的事震动天下、现在整个洛阳都知道了，而羊徽瑜却没有为他惋惜。羊徽瑜的神情，夏侯玄都看在眼里；对于许允干的事，她显然毫无敬重之心。

    夏侯玄也在想，妇人对于国家大事，也许并没有那么看重。

    这时羊徽瑜的声音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我怪罪泰初又有何用？算了罢。我毕竟是个妇人，以后羊家与夏侯家的事，泰初与我弟说更合适。”

    夏侯玄欲言又止，但听羊徽瑜这样说，他只得暗叹一声，终于没有把心里的话问出口。即便问了、估计羊徽瑜也不会承认，她与秦亮有什么私下往来。

    夏侯玄并不是个愿意强人所难的人，他也放不下面子。于是他便淡然道：“羊夫人言之有理，那我告辞了。”

    羊徽瑜看了他一眼，回礼道：“我也先过去了，二位夫人还在等我。”

    夏侯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此地。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空中覆盖着云层、一片复杂纷乱的形状，太阳透过云层、阳光不甚明亮，但直视那个方向，依旧刺眼。夏侯玄被阳光一晃，甚至觉得庭院里的景色也变得有点朦胧了。

    宛若此时夏侯玄的心境，他能隐约预料到一些状况，但又看不清楚。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并非都那么脉络清晰道理明白，反而是时隐时现。而且它隐匿在各种各样的人心里，只能边猜边看。

    夏侯玄最近还知道了一件事，廷尉已经审出、有关毌丘俭秘密联络洛阳的情况。

    去年毌丘俭回京述职的路上，刚过邺城又返回了，早有传言他见过从洛阳去的密使，影响了他的决定。

    廷尉通过刑汛毌丘俭的属官随从，已经确定，毌丘俭真的见过洛阳密使！而且得到了皇帝的诏令。所以毌丘俭在幽州起兵时、展示的那份血诏，极可能是真的，而非伪造。

    密使的身份也确定了，是毌丘俭长子毌丘甸派遣的人。

    但不幸的是，线索已就此中断。因为毌丘甸等人提前逃出了洛阳，至今没被抓到；所以廷尉也就只能查到此处，无法继续顺着毌丘甸审汛出，毌丘甸又是受谁的委托、从何处得到消息。

    牵连到皇帝是确定的事，这事最终的源头必定是皇帝！哪怕没有直接凭据，人们猜也猜得出来。

    不过中间断了的那一段线索，还牵连到谁？有没有可能，是夏侯玄在皇室与毌丘甸之间联络？毕竟夏侯玄日常去殿中上值，要见到皇宫里的人太容易了。

    然而夏侯玄自己知道，这事他真的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但他已是有口难辩，向谁解释去，解释之后谁信？说不定越描越黑，主动去否认，反被人误以为是心虚。

    夏侯玄已经走到了邸阁后面的台阶旁边，不禁看了一眼下面的一道不起眼的木门。木门后的券室还在，外人多半不知道那地方，不过夏侯玄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府邸很热闹，空气中笼罩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来这边的人倒是很少。夏侯玄结交认识的人非常多，只有这会才能清静一点，能独自想一些事。

    ……羊徽瑜与女伴已经来到了宴厅，仍是上次接待女宾的地方。此厅虽未建造在高高的台基上，气势没那么雄伟，但地方其实很不错。

    】

    很宽敞的一个厅堂，重檐芜顶用木柱支撑着，两侧都有好多道门，门全部打开之后，就像一个大亭子似的、十分通透。尤其在这盛夏时节，穿堂风一过，能让人感觉凉爽不少、而且也不气闷。

    饶是如此，人一多，厅中也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胭脂水粉的香气、汗味、食物酒水的气味，甚至隐约还飘荡着一丝狐臭。不知道谁有狐臭，这么多人也分辨不出来。

    在这样的场合，若没人说话、独自干坐着，将会有点尴尬，所以羊徽瑜找了吴氏作伴。

    而吴氏又带了个女伴，便是这个甄夫人。羊徽瑜以前没见过甄夫人，不过引荐之后她就立刻知道是谁了。

    甄夫人是皇太后殿下的义妹，以前鲜有人听说过她；后来郭太后失踪了，彼时司马家的人推测过、事情可能与郭太后的义妹甄氏有牵连，羊徽瑜在司马家也听到过这样的说辞，所以知道此人。

    羊徽瑜见过秦仲明之妻王夫人后，便入席与吴氏等在一起，她时不时与同伴闲谈几句，表现得很自然寻常。她不愿意被人注意，但仍旧不断有人向这边看过来。

    当然不是因为羊徽瑜的衣裳颜色，大红色虽然鲜艳，但在夏天人们本来就爱穿红色，像女主人王夫人今天也是一身红色衣裙。跟大家穿差不多的颜色，反而更合群。

    多半还是羊徽瑜的相貌。不仅男子爱看美人，妇人们也会更注意人群里姿色突出的人。

    就在这时，许多人都转过头去，看向了宴厅敞开的侧门。羊徽瑜也循着方向一看，便见秦亮竟然走过来了，跪坐在筵席上的妇人们陆续站了起来。

    秦亮一边拱手，一边走到王夫人旁边。

    他面带微笑，向宴厅里的女宾揖拜道：“今日高朋满座，诸位夫人女郎光临鄙府，真乃蓬荜生辉。若有招呼不周之处，大家不要多心阿。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侍女。”

    陆续有人拜道：“恭贺秦将军。”“贺喜将军大胜……”

    秦亮笑道：“多谢各位，只是为国尽心、分内之事罢了。我过来见个面，打个招呼就过去，这里由拙荆陪大家。”

    在人声嘈杂之中，羊徽瑜听到不远处有妇人小声道：“卫将军好生年轻俊朗。”

    羊徽瑜的视线本来故意避开了秦亮，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她有点难堪和不好意思。

    此时听到议论，她仍下意识抬头向秦亮那边看了一眼。只见秦亮一身红袍，不管是身材仪表、还是相貌，着实十分耐看。他的神态热情大方，举止儒雅端正，有时候羊徽瑜都无法想像，这样一个人、正是数次击败强敌的勇悍大将。

    她立刻又想起了先前夏侯玄说过的话，秦将军亲自去廷尉府、专门叮嘱官员删改重写卷宗，说是对她与羊家的名声不好。

    羊徽瑜此时见到秦亮，不知不觉间隐约又多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料羊徽瑜投去目光时，秦亮很快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羊徽瑜的眼睛立刻看向别处，但还是从余光里留意着秦亮。他好像也特意看了一眼旁边的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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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席间清商

    郭太后义妹甄氏竟也来赴宴了。以前秦亮与她并未公开来往，甚至偶尔幽会、也很谨慎，便是为了避嫌。不过她忽然出现在宴会上，似乎也没太大问题。

    秦亮请了甄德（郭德），甄氏可以作为甄德家女眷的身份赴宴。甄氏与黜妇吴氏有来往（秦亮初次认识甄氏，便是在吴氏府上），好友一同前来、人们似乎也不会觉得奇怪。何况今日卫将军府的宾客很多，估计大多人也不会注意到甄氏。

    于是秦亮未再多想。他回到邸阁厅堂上时，宴席很快就开始了。

    趁着舞姬没上场，秦亮当众祝酒，与宾客们同饮，大家也纷纷道贺敬酒。等到乐工奏起了清商乐，舞姬们到厅堂中载歌载舞，偌大的厅堂里、大家便开始各自交谈饮酒。因为前厅很宽敞，有音乐干扰、还有人多的嘈杂，离得稍远根本听不到别人说话。

    夏侯玄的名气确实很大、结交也很广，他这时候麻烦缠身，仍然陆续有人前去敬酒交谈，身边常有三五人组成一个圈子。

    清商乐舞是魏国最流行的宴饮助兴节目，歌词内容基本不涉及朝政，以男女之情为主。据说来源于汉乐府，后因从曹操起、曹丕曹植等人都很喜欢清商乐，并编写了许多作品，到现在已成主流歌舞之一。朝廷官方的女乐机构，名字就叫清商署。

    这次宴会，卫将军府准备的歌舞、便以清商乐舞为主，没有多少新内容。一来秦亮没时间准备，二来所庆之功、毕竟是内战胜利，秦亮也不想搞得太过隆重。而且现在西线的战事还没结束，宴会规格差不多就行了。

    令狐愚、秦朗走上来，跪坐在旁边，秦亮也是这么说的，“不久前闻报凉州羌胡叛乱，蜀汉军大举北上，战事至今未了，我们在洛阳大摆宴席，稍有不妥阿。”

    王广劝道：“汝外姑公（郭淮）常年镇守西线，对付蜀军很有经验，仲明不用担心。”

    令狐愚也道：“凉州有什么情况会上奏朝廷，如今国内稍安，到时我们可以上奏调中军去增援。”

    秦亮点头道：“外舅、表叔言之有理。”

    没一会，钟会走上来敬酒，与几个人谈笑了几句。钟会年纪不大、与人交往却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尴尬。之前秦亮以为是他出身士族，耳濡目染的缘故；但并不全是这样的原因，有些士族子弟日常也不好相处。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秦亮与钟会没什么恩怨，才能相处融洽。钟会对付起友人来、照样不会手软，譬如对待嵇康。

    秦亮问钟会：“士季觉得，厅中的清商乐舞如何？”

    钟会笑道：“挺好，没什么问题。”

    秦亮听他的这口话，遂面带笑意道：“看来歌女舞姬们的技艺，还是有些欠缺。”

    钟会道：“舞姬能如此娴熟已经很好了，但若要她们具备独特之处，还得名家指点。”

    秦亮毕竟不是士族出身，对这些东西确实不怎么了解，他遂问道：“士季是否为名家？”

    “不敢不敢。”钟会摆摆手，笑着淡淡说道，“颍川荀公曾（荀勖），算得上是清商乐名家。王将军应该也知道。”

    秦亮听到这里，忽然隐约明白了，钟会似乎正在趁机向自己举荐人。

    钟家也是颍川郡人士，这帮同一个地方的士族豪族，几乎都有关系；荀家与钟家好像还是姻亲？魏国的士族们，都有大大小小的圈子，秦亮此时也没办法。

    王广点头道：“荀勖在中书省做官的时候，我与他有过来往，他确实对清商乐颇有心得。”

    秦亮也不点破，顺着话问道：“那荀勖现在何处？”

    钟会立刻说道：“荀勖起初在曹昭伯府上做过掾属，后来做中书省的官。司马家谋反之后，荀勖就被罢官回家了，此时大概在许昌。”

    “原来如此。”秦亮一副恍然的样子。

    王广接着之前的话题道：“士季最有造诣的还是书法，那是得到了钟太傅的真传。”

    钟会忙道：“无法与先父相提并论。”

    钟会的先父钟繇，那确实是书法鼻祖人物，稍微接触过书法的人、也不免受其影响。不过秦亮出仕的时候，钟繇已经去世了，确实有点遗憾。

    后世的那个拈花小楷，据说出自钟繇的徒弟卫夫人，但应该是杜撰的事。秦亮随口问道：“钟太傅真有个弟子叫卫夫人？”

    钟会想了想道：“确有此人，有机会仆将她引荐于秦将军。”他接着用随意的口气提了一句，“不过年纪有点大了。”

    秦亮顿时笑了笑，说道：“无妨，书法与年纪无关。”

    秦亮下意识感觉哪里不对，他的名声一直是不好女色，可是一提到夫人，钟会怎么就开始提醒年纪了？

    钟会在这里谈论了一阵，便回到了席位上。陆续又有人上前来敬酒交谈。

    这时令狐愚要去如厕，习惯性地叫上了秦亮。秦亮也未推诿，与王广打声招呼，叔侄二人便离开了席位。

    秦亮出宴厅之后，在外面走一圈透气，人也好像清醒了一些。邸阁上面的嘈杂声依旧清楚可闻，但到了外面、确实更清静。

    两人走到水缸旁边，这会儿周围没人来，秦亮洗了手拿出手绢擦水，站在一旁等着令狐愚。

    令狐愚转头观察了一下，发现没人过来，遂开口道：“皇帝还真是对我们恨之入骨阿。”

    令狐愚提起皇帝，应该是因为毌丘俭去年在邺城见密使、收到血诏的事。此事不久前才让廷尉给审出来。

    目前能确定的事，只是毌丘俭见了洛阳密使、并收到了诏书；但王秦令狐几家都相信、那血诏是出自皇帝之手！否则若要伪造诏书，为啥要从洛阳悄悄送过去？

    秦亮不动声色道：“应该是罢。”

    令狐愚小声道：“去年李丰许允密谋行刺仲明，还有宦官参与，背后主使多半也是皇帝。如果现在派人去廷尉、对那几个宦官严刑拷打，必能得到真相。”秦亮也相信这个说法。

    令狐愚洗完了手，走近旁边又悄悄说道：“当今皇帝昏暗，又接连与我们过不去，不如把他废了？”

    如此直白的话，秦亮也微微吃惊，但反应不大。

    表叔令狐愚好像对曹芳一直都没好印象，当初在扬州起兵时，令狐愚就主张直接废掉曹芳、另立新君，以新君的名义讨伐洛阳。

    当时秦亮必然不同意，主要是起兵还没成事、便行废立，给天下人的感官实在太坏了。

    但现在秦亮没有再反对。拥兵支持曹芳的毌丘俭已死，趁着震慑朝廷的时机，此时行废立并无不可。

    曹芳干的事也很恶劣，直接就想要秦亮的命！无论是李丰许允、还是毌丘俭，其实背后的关键问题显然都是曹芳。别人想要秦亮的命，秦亮能对他满意？

    去年秦亮不想把谋刺案牵连到皇帝，只是因为当时朝廷内外的局面不太好，他不得不避免节外生枝，力图勉强维持现状，不得不忍！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报復，也能出一口恶气。

    秦亮沉声道：“此事先与外祖商议才行。”

    令狐愚点了点头：“我找机会与公渊言语一声。”

    两人往回走时，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靠近邸阁这边，常有人来往走动。很快他们就遇到了一个人，乃正要上邸阁台阶的羊祜。三人碰面见礼寒暄了几句。

    秦亮主动说道：“我们走一会再回宴厅，透透气。”

    羊祜点头应允。令狐愚听罢却道：“我先回去陪汝外舅喝酒。”

    秦亮与羊祜慢慢来到走廊上，秦亮开口道：“兰石（傅嘏）要出任城门校尉，我正准备邀请元凯（杜预）来接任卫将军府长史。”

    秦亮在羊祜面前提到杜预，乃因羊祜与杜预是有来往的。而且杜家与辛家的关系非常好，羊祜又是辛敞的亲戚。

    羊祜思索了一会，恍然拱手道：“元凯很有才能，秦将军慧眼识珠。”

    但秦亮要征辟杜预为长史，当然不只是考虑才能，还因觉得、杜预可以成为更可靠的人。

    巨鹿之役前后，杜预在军中出谋划策、从旁辅佐，十分卖力，看得出来他有心向秦亮靠拢；毕竟他爹能翻案洗掉罪名，便是秦亮从中出力。

    杜预虽与荀氏有点关系，但那是因为感激当年荀彧对杜家的恩惠，只能算是知恩图报、人情来往。实际上如今杜预与荀家人已经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来往了，他与毌丘俭之妻荀氏更是不认识，自然也牵连不到毌丘家……否则讨伐毌丘家时，杜预的立场便不会那么清晰。

    长史主持整个卫将军府的日常事务、且朝夕相处，很能培养起相互信任的关系。

    如今秦亮举荐傅嘏出去做官，便是觉得傅嘏已经很可靠了，没有必要继续在卫将军府做官。去年朝堂上发生莿杀案，傅嘏那是霍出性命在保秦亮，因此屁鼓大腿上挨了好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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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宛若表白

    提过了杜预之后，秦亮忽然问道：“卫将军府还有从事中郎的职位，叔子可愿受辟？”

    羊祜面露意外之色，但没有马上回应。

    此时的人们入仕，颇有点双向选择的意味，经常发生士人拒受征辟的事。譬如秦亮起初就拒绝过何晏的征辟。羊祜拒绝的次数更多，先是谢绝当地兖州刺史部的几次邀请，后来还拒绝过曹爽。

    所以有时候征辟人才，如同表白似的，极可能不成功。就像表白、只是男女関系到了那步后的一个形式，秦亮邀约人才，基本也要先了解对方的意愿之后、才开口。

    但羊祜此人比较难搞，表现得像个绿茶，他与各方势力都有来往、就是不愿轻易委身于人。当初他娶了夏侯家的女郎，却拒绝了爽府的征辟；姐姐羊徽瑜嫁给了司马师，他照样不愿到司马家做官。

    或因羊祜的性格不喜欢争斗，所以才想置身事外；亦或因为他看到了危险，才要自保。羊祜是个颇有谋略的人，多半看得比较远。

    何况秦亮当初拒绝何晏的征辟，也是为了明哲保身；那种连秦亮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也不好因此责怪他人。

    不过羊祜这种人，征辟的时候不容易，一旦他接受了，做事应该还是比较讲究的。否则他若会轻易背叛，也没必要如此慎重。

    然而秦亮现在还是直白地开了口，因为如今已没法再继续试探下去了。按照议定的人事安排、朝廷不久便会把夏侯霸从凉州召回来，中间可能会出问题。羊祜是夏侯霸的女婿，秦亮须得提前向羊祜表明态度。

    羊祜沉吟片刻，开口道：“秦将军英雄人物，却一直对仆十分看重，仆荣幸之至。”

    秦亮观察着羊祜的脸，羊祜也转头看过来，从眼神里看、他的态度好像挺诚恳。

    他接着说道：“仆无寸功，只在兖州徒有些许虚名，却能入秦将军眼，颇感汗颜。”

    秦亮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叔子必是能做事的人。”

    羊祜想了想道：“容我考虑几日何如？”

    至少没有马上回绝，事情有希望。秦亮顿时露出了些许笑意，点头道：“这种事哪能强求？叔子想好了再回答我。”

    羊祜站定，向秦亮缓缓揖拜。

    秦亮拱手还礼，又循着人声嘈杂、丝竹之声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邸阁那边，说道：“我们该回宴厅了。”

    羊祜道：“秦将军请。”

    二人同行走到石阶上，秦亮忽然想起钟会举荐的人，便问羊祜：“叔子可知荀勖？”

    羊祜点头道：“见过面。”

    秦亮问道：“卿以为此人的才干、品行怎么样？”

    羊祜略加思索，说道：“洛阳兵変之后，曹昭伯举家被杀，牵连被杀者数无算。彼时洛阳人心惶惶，人们生怕与曹昭伯有关系。唯有荀勖，最先独自前往、祭奠哀悼曹昭伯，因为他曾做过曹昭伯的掾属。有了人带头，一些受过曹昭伯恩惠的人，才敢跟着去祭奠。”

    秦亮“哦”了一声。魏国有些士人确实不会一味去攀附讨好强者、而且胆子很大（当然得先有条件，具备一些实力或家势，才不会死得太快），他们会遵从自己的行事原则，至少要人前如此表现，以此安身立命。

    冀州人王经可能也有点像这种人。当初曹爽给他绢布、让他去吴国做生意，他也是直接就挂印回家了，差点被治大罪。征辟的时候可以拒绝，但若已经做官了、擅自离任，那就触犯了律令。

    羊祜对荀勖别的方面不作评价，只是提起那件事。大概是因为羊祜的观念，也认可荀勖的做法。

    两人进了厅堂，从诸多席位后面的过道往里走，不断有宾客打招呼。秦亮走到少府马钧身后时，马钧也扭转上身拱手。秦亮便走了过去。

    羊祜道：“仆先入席。”

    秦亮点了一下头，上前与马钧言语。

    马钧磕磕碰碰地说道：“仆已用竹浆、芦苇造出纸，不过写字时……有问题，太容易浸透。”

    秦亮道：“不用急，过阵子卿拿着东西过来，我们细谈。”

    马钧颔首道：“仆、仆再想想办法。”

    秦亮笑道：“德衡今日只管吃好喝好。”他说罢又与周围的几个人招呼了一声，便继续往上位走，回到自己的席位。

    如同往常的宴会一样，以秦亮的酒量，喝醉是必然发生的事。

    不断有客人上来敬酒，一边喝，一边与秦亮、王广等人交谈，因为只有靠近才能听得到说话。时不时也有人、趁秦亮的目光看向席间的时机，举杯遥祝，秦亮只得隔着空气与他对饮。

    待到秦亮再次离席出门时，已经醉了。酒精会影响人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卫将军司马王康陪着秦亮去如厕，秦亮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此时的酒能醉人，不是秦亮酒量差的问题。譬如魏文帝曹丕的文章里，在推广葡萄酒的内容里就说“葡萄酿以为酒，甘于曲檗，善醉而易醒”，可见葡萄酒能醉人、但易醒，而用了酒曲的粮食酒没那么甜、也不容易醒酒。文帝的酒量应该比秦亮好，也是能喝醉的。

    这会已经陆续有人离开宴会。先走的人多是妇人，妇人们大概不愿酗酒。

    秦亮与王康正要返回邸阁时，正见羊徽瑜等人走到了西侧的走廊上。秦亮遂上前去送别。

    羊徽瑜身边有吴氏、甄氏，她们三人平时应该有来往。但除此之外，陆凝居然也与她们在一起。

    莫非陆凝已把自己当成了卫将军府的人、承担起了送客等琐事？但秦亮上前交谈了两句，便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陆凝竟然在传教，她想说服妇人们信奉五斗米教。

    她还真是找对了地方，卫将军府的女宾，基本都是些贵妇。只需拉拢到一两个人信奉五斗米教，贵妇随便供奉的钱粮、必不仅有五斗米那么点。

    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秦亮又对羊徽瑜道：“我先前与汝弟谈了一些事。”

    王康听罢，便对吴氏、甄氏等揖拜道：“我送二位夫人去放马车的地方。”

    羊徽瑜回头道：“我一会就过来。”

    秦亮与羊徽瑜继续沿着走廊往南走，不过走得比王康那群人慢不少。羊徽瑜问道：“将军与我弟说什么了？”

    秦亮却轻轻摇头道：“我不这么说的话，会显得太特意。毕竟刚才有三个女宾，我偏偏单独与羊夫人交谈，岂不是容易让人留心？”

    羊徽瑜听到这里，一副垂目的姿态，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她又带着些许笑意，轻声道：“秦将军走路摇摇晃晃，心里倒不糊涂。”

    她稍作停顿，又不动声色道，“现在天下人都知道秦将军之名，席间也听到好多人在谈论将军。盛名之人真要注意言行，不然很容易被人议论。”

    秦亮道：“喝醉了酒，情绪与胆子会受影响，但心里肯定是清醒的，除非当场睡着。那些发酒疯的人，多半都是以酒醉为借口，才好放枞言行。”

    “好像有道理耶。”这回见面，羊徽瑜的神情似乎温柔了不少，“秦将军为人倒挺可靠，哪怕喝醉了酒，也不会乱说。”

    秦亮笑道：“我这人还算稳定。”

    他很快就收住笑容，拿手在揉了一下太阳穴，恍然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对了，李丰许允在东堂谋刺之后，我没有找到恰当的机会、与羊夫人交谈，一直就想向羊夫人道一声谢的。”

    羊徽瑜轻声问道：“谢什么？”

    秦亮道：“若非羊夫人事先告知、许允自称病入膏肓的事，我的防备心必定还会少一些。这种阴谋，本就在于保密与突然发动，多一点迹象，结果可能也会大不相同。”

    羊徽瑜沉吟道：“秦将军因为那句话，便推测出了密谋？”

    秦亮摇头道：“没有，但隐约觉得有点蹊跷。”

    羊徽瑜小声道：“我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将那事告知将军、也不是为了提醒将军。”

    秦亮叹道：“羊夫人是无心，但确实起到了作用。这算是救命之恩阿。”

    羊徽瑜忙摆手，抬眼瞧了秦亮一下，说道，“妾不敢如此居功，秦将军说得太严重了。”

    “但我仍对羊夫人心怀感激。”秦亮接着轻松地笑了一下，“羊夫人会给人带来好运。”

    羊徽瑜的声音道：“妾也该向秦将军道谢的。”

    秦亮有点疑惑道：“何事要谢？”

    羊徽瑜的脸有点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说道：“罢了，不提也好。吴夫人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秦亮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不多挽留，欢迎羊夫人下次再来作客。”

    羊徽瑜弯腰，款款拜道：“宴席很丰盛，谢秦将军、王夫人招待。”

    秦亮站在原地，目送羊徽瑜的身影。羊徽瑜虽是司马师之妻、司马师现在也还活着，但秦亮与她相处下来，确实没有感觉到她的恨意，也感受不到危险。他对羊徽瑜的印象还挺好。

    羊徽瑜走到转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秦亮。她的双手依旧放在腹前，微微屈膝、再度向秦亮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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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公心守志

    热闹宴席直到下午，陆续有人尽兴而去了。其中一些宾客、可能会在卫将军府吃过晚饭才走，但女宾不可能等到天黑。

    羊徽瑜等人离开得更早，几个妇人还不尽兴、又去了吴家宅邸煮茶聊天。

    吴家的人口更少，丑侯吴质已经离世，此间主人就只有吴夫人等姐弟二人。相比人丁比较多的大族羊家、郭家，吴夫人这里确实要清静自在一些。

    何况此时吴夫人的弟弟还没回来，也去了卫将军府、参加庆功宴。三个女子在吴家前厅阁楼里谈天说地，无人管束十分轻松。

    妆容艳丽的甄夫人要寻铜镜，查看脸上的脂粉是否弄花。吴氏便叫侍女带她去了前厅隔壁的房间。

    那房间就是上次羊徽瑜躲避的地方，彼时她藏在一副架子后面、听到了不该听的动静。羊徽瑜目送甄氏过去，竟觉得心里有一种心慌，身上也觉得挺燥热，大概是天热又喝了酒的缘故。

    吴氏的声音悄悄说道：“甄夫人不知与多少人有染。曾有大市上的商贩供认，趁着买丝绢的工夫，甄夫人与商贩躲到茅房、便草草地做了一回那种事。”

    羊徽瑜有点走神，听到吴氏说话的声音、却联想起了她好似痛苦的另一种声音。

    过了稍许，羊徽瑜才回过神来，大致明白了吴氏说的内容。羊徽瑜以前没和甄氏有来往，只有吴夫人与甄氏认识；不过羊徽瑜也察觉到，吴氏与甄氏的关系、远不如与羊徽瑜交心。

    羊徽瑜没多想，脱口回应了一句：“甄夫人不是郭太后家的人？以她的身份，不太可能罢？”

    吴氏却道：“反正都记到廷尉的卷宗里了，很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声就是那样。“

    羊徽瑜听到这里，脸颊顿时微微有点发烫。因为许允的供状里，有关她的事、也曾出现在廷尉的卷宗里。虽然最后删改过了，但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来。

    一时间她的心情有点烦躁。她不禁轻声道：“有些传言不可信。以甄夫人的身份，她就算真的有什么私情，应该也会找个可靠的人。”

    甄氏不仅是良家妇人、还是大族贵妇，她何必要让自己被别人看不起？世上无论士族庶民，没有人会认同放浪的妇人。所以羊徽瑜才判断，传言甄氏的那些事、不太像是真的。

    吴氏想了想，说道：“姐说得也有道理。”

    这时羊徽瑜又想起了秦仲明。先前在卫将军府、她曾欲言又止，本来想要向秦亮道谢，要谢的事情便是秦亮去年在廷尉府、试图挽回她的名声。只因她觉得不好意思，才作罢没有说出口。

    妇人大概只有在安心的时候、才会去想那种事，秦亮确实让她有了某种信任感。而且羊徽瑜也因此能感受到、秦亮在为她作想，这样的感觉会有一种微妙的温情。

    这种非亲非故、却相互为对方作想的亲密感受，羊徽瑜真是第一次体会到。

    先前在卫将军府告别时，秦亮还提到了救命之恩。羊徽瑜不愿承认那样大的恩情，但秦亮的感激之心，反而让她觉得彼此的关系更好了……羊徽瑜早已没有了被强權胁迫的屈辱，当初的怨气也淡了不少，她亦不再处于不利地位、须以身体换取搭救的境地。

    恍惚之间，羊徽瑜还想起了去年遍地积雪的时节，她跨坐在秦亮怀里的场景，虽然穿着衣裳，但那时的姿态确实不堪，而且她能清晰地记得秦仲明的形状。此时她便下意识地并拢了修长的双蹆，感觉有些不适，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阵凌乱。

    事情真的有点乱。羊徽瑜跟寡妇甄氏、黜妇吴氏都不一样，她是有夫之妇的名分，丈夫司马师不在洛阳、却仍在人世。而且她已嫁到司马家为人妇，按理秦亮应该是她家的敌人。

    “隆隆隆……”一阵闷雷让羊徽瑜醒过神来。她向敞开的大门看过去，发现光线已经黯淡了。

    羊徽瑜随口道：“什么时辰了，快天黑了吗？”

    吴氏道：“应该还早，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

    今天一早天上就有云层，之前在卫将军府上时、还能看到太阳光，不过太阳在云中穿梭、不太明亮。加上这闷热的天气，好像要下暴雨。

    这时甄夫人从旁边的房间走了出来。羊徽瑜最先告辞，想趁暴雨还未下来，先赶回家。

    羊徽瑜倒是坐马车来的，不过天气太热、她的马车没有毡顶，车顶只有木头，如果雨太大了还会漏水。

    吴家府邸已在西城，离羊家并不太远。羊徽瑜乘车回去，没过多久就到家了。

    果然羊徽瑜到家没一会，空中便电光闪烁，骤然下起了暴雨。雨下得非常大，豆粒大的密集雨点砸在屋顶上“叮叮当当”清脆作响。羊徽瑜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如果在吴家宅邸多耽搁一阵，这会在路上就得打湿衣裳。

    弟弟羊祜也回到了家，羊徽瑜去拜见阿母时、见到弟弟正在阿母身边。

    阿母蔡氏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好，弓着背正伏在案上，一会凑近、一会又把竹简拿到远处尝试，念叨着：“看不清了唉。”

    羊祜伸手轻轻揉着阿母的太阳穴、眼眶等位置，好言道：“看字费神，阿母少看一会养养神。”

    相比那些服五石散喜好玄学的士族子弟，羊祜还是一个挺遵守儒家伦理的人，孝道之类的没什么疏漏。

    阿母蔡氏字贞姬，她的名声也很好，确实配得上贞这个字；只是没有她姐姐的名气那么大。阿母的亲姐姐、羊徽瑜的姨母，便是蔡文姬。

    羊徽瑜上前道：“我来罢。”

    阿母蔡贞姬回头看了一眼，她眼神不好、还能认出人，说道：“徽瑜也来了。”

    过了一会，蔡贞姬喃喃道：“汝兄回来了吗？”

    羊祜道：“阿兄（羊发）在淮北做护军，有公事在身，离洛阳很远，一时回不来。”

    蔡贞姬道：“汝二哥呢？”

    阿母好像神志有点糊涂了，她偶尔就会变成这样。羊祜的二哥早就夭折了，因为过去了太多年，羊徽瑜等人平常都想不起、还有个二哥。反倒是糊涂的阿母一直记得。

    姐弟俩在阿母身边呆了许久，侍女过来侍候，他们才走出房门、来到了外面的檐台上看雨。暴雨往往不会一直下很大，此时渐渐变小了，不过瓦顶上的积水已经成势、顺着屋檐往下淌，地面上横流的积水仿佛溪水一般，让人有一种雨仍很大的错觉。

    羊祜转头道：“对了，数日前我才收到阿兄的家书，一会拿给姐看。不过不用告诉阿母了。”

    羊徽瑜道：“怎么？”

    弟弟羊祜道：“阿兄在信中说他身体不好，怕阿母看了心忧。”过了一会，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阿兄若再辞官，羊家隐约要家道中落了阿。”

    弟才二十多岁，以前一直是个洒脱随性的人，今天的情绪倒好像与往常不一样。

    羊徽瑜轻声道：“不至于。”

    弟沉吟道：“还有夏侯家可能也会遇到一些事，上次见到夏侯泰初，他自己就说、该准备受死了。”

    羊徽瑜微微张口，终于小心说道：“卫将军年轻有为，权势日盛，他不是很欣赏弟的才干吗？”

    “嗯。”羊祜点了点头，“羊家已有数代人担任两千石官位，起初我以为秦仲明看中了我们的家门，多次相处，却觉得他确实是看重我这个人。我从没做过什么大事，倒有点奇怪。”

    他转头道，“今天秦仲明还邀请我，去做从事中郎。”

    卫将军府的属官，最大的是长史、司马，除此之外，从事中郎的地位也比较高。仕途若走权臣的路子、然后再做朝廷的官，当然会得到极力举荐；加上羊家的家势地位，羊祜若到卫将军府做掾属，升官会非常快。

    所以羊徽瑜先前才说不至于，弟弟只要想上进，不需要那么长吁短叹。

    羊徽瑜问道：“弟答应了吗？”

    弟说道：“我没有谢绝，只说考虑几日。”

    没一会，他又感慨道：“我本想安分在朝、以公心做事，不想去攀附权贵，此志怕是无法坚持了。”

    羊徽瑜默不作声，她想起了自己的志气、亦是打算安分守节一辈子的。

    但既然谈到了这个话题，她本想劝弟弟几句。但此时听到弟弟这口话，她已觉得没有必要了，遂不再多言。

    羊徽瑜寻思，弟一向是一个挺有智谋的人，若非判断跟着秦仲明有前途，他怎么可能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可弟弟偏要长吁短叹，好像多不情愿似的。弟弟羊祜不还是觉得，击败了诸多敌人的秦仲明、年轻有能耐，且待人诚恳，乃可佐之主？

    但羊徽瑜察觉自己的心态，顿时又感到有些汗颜羞耻。她想到羊家的名望，心道自己真的从来不想给家族抹黑。

    羊徽瑜也“唉”地轻叹了一口气。弟听到声音，侧目看了羊徽瑜一眼，他观察了片刻，却无从猜度羊徽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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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冷落清秋节

    数日后，羊祜主动来到了卫将军府。

    秦亮听到禀报之后大喜，立刻走出邸阁，并走下了台阶、亲自前去迎接。

    刚下石阶，便见有几个人从走廊上过来了，除了门下掾朱登，来客羊祜，还有羊祜的表兄弟辛敞、姐姐羊徽瑜。

    羊祜等人加快脚步走上来。见秦亮一脸的热情高兴，羊祜揖拜时、也不禁多看了秦亮一会。

    毕竟羊祜作为司马师的姻亲，司马师现在都没抓到。而司马家是秦亮的仇敌，羊祜没被牵连就罢了、他估计也想不到秦亮完全没再计较。

    秦亮看重羊祜，起初自然是因为羊祜在历史上的名气，心里早就知道、这是个有才干的人；如同秦亮对邓艾的看法，几乎不需要怎么了解，第一次见到邓艾、他就对邓艾很重视。当然羊祜在后世的名气，似乎比邓艾要差一些。

    但真正开始拉拢羊祜之后，秦亮也意识到了别的重要作用。

    羊家多代人在朝做高官，是真正的士族。而且羊家与几个大族是姻亲、或世交。只要羊祜做了属官，卫将军府便能得到好几家大族的认可。其中好处无法量化，却不能轻视。

    自汉朝以来、直到大魏，士族的影响力都很大。情况就是这样，秦亮也没有办法，只能暂且面对现实，有时候主动去适应环境、才是务实的做法。

    即便是一个国家，新建立政權的时候，也会四处遣使外交，希望得到周围各国的承认。无论古今，盖莫如此。这是增强合法合理性的途径之一。

    相互寒暄了两句，羊祜、辛敞又专门向秦亮身边的吴心拱手见礼。吴心也默默地揖拜了一下。

    吴心的相貌细看很匀称，其实长得挺漂亮，模样很耐看。但她的皮肤苍白、从不涂脂抹粉，又穿着灰色的麻布衣、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所以乍一眼看上去，她便缺乏女郎的那种精致艳丽感。幸好她沉默寡言，要是一开口，那沙哑略粗的声音、更缺少女人味。

    加上她本身也不怎么爱说话，所以常常被熟人无视。以前傅嘏还在卫将军府时、经常见到吴心，他就不会给吴心行礼。

    而羊祜与辛敞还不太了解状况，见吴心离秦亮很近，所以才特意关注。

    吴心一言不发，但她其实心里有数，对出现在秦亮身边的人、都会暗自默默观察判断。

    后面的羊徽瑜向秦亮揖拜，轻声解释道：“妾想来拜访王夫人，听说弟要来卫将军府，方与弟同行。”

    “我叫侍女带引羊夫人去内宅。”秦亮道。

    他正要叫人安排，却见走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过来了。秦亮观望了一眼，正是陈安。

    陈安与羊祜不熟，应该认识辛敞，但他显然不是与羊祜辛敞一起来的。

    秦亮见状，便转头吩咐王康、朱登，“卿等请叔子、泰雍到前厅入座，我迎了中书令陈季乐就来。”

    于是几个人先上了石阶，秦亮在下面等一会。

    羊徽瑜正待要走，秦亮便随口说了一句：“羊夫人想来卫将军府见面，不一定非得挑时机，平时也可以来。”

    人道是女人的心情如天气，变化莫测。几天前的宴会上见到羊徽瑜，记得她说话还挺温柔的，不料此时又变得有点冷了，“妾以前就说过，妾的身份是有夫之妇，秦将军似乎没当回事。”

    秦亮不动声色道：“杜元凯（杜预）马上就任卫将军长史，辛泰雍（辛敞）也会来卫将军府做军谋掾，加上羊叔子今日前来、应该也要答应出任从事中郎。羊家交好的几个家族，陆续在转变立场，羊夫人与司马师的夫妇关系还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羊徽瑜无言以对，显然秦亮说的话有道理。她看了秦亮一眼，神情也在微妙地来回变化着，好像很纠结的样子。

    秦亮寻思，虽然司马家是自己的敌人，但眼前这个古典气质的端庄美妇、原本应该是能追谥皇后名分的人。客观上秦亮确实影响了她的命运。

    不过事到如今，即便秦亮什么也不做，羊徽瑜的身份、也不可能再达到原本的高度了。

    秦亮看了她一眼，说道：“有些事是大势所迫，羊夫人怪我也没用。但以后我不会伤害夫人，反而希望夫人能过得稍微好一些，有我能效劳的地方，夫人也不用客气。”

    好不容易让羊祜加入卫将军府，秦亮就算看在羊祜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再对羊徽瑜怎么样。

    至于她是司马师之妻这件事，秦亮也懒得在意了。毕竟现在司马家已经败亡，可以说是树倒猢狲散。

    羊徽瑜的目光在秦亮脸上拂过，心情好像仍然很复杂，又多了几分困惑。

    这时陈安已经走出廊芜，朝台阶这边过来。羊徽瑜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屈膝道：“妾去拜访王夫人了。”

    秦亮道：“我叫个侍女来。”

    羊徽瑜道：“秦将军顾自己的客人罢，那边的侍女认识我。”

    羊徽瑜刚走没一会，陈安便走近了，上前与秦亮见礼。陈安径直说出了来意：“仆刚得到消息，雍凉郭伯济（郭淮）遣快马进京上奏，蜀汉兵马已从凉州主动退走。魏军损失不大，不过叛乱的胡族、羌族首领率众投靠了蜀汉，跟着姜维等人去蜀国了。”

    秦亮听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

    陈安想了想又道：“这几天将军没去殿中，仆想着此事挺重要，便顺道前来告知将军。”

    秦亮道：“正好羊祜、辛敞来了，他们将要做卫将军府的属官，季乐也去坐坐，我给你们引荐。”

    陈安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陈安到中书省任职，那是秦亮刚打败司马懿进洛阳后不久、便安排的人事。接着秦亮也得到了“录尚书事”的头衔，可以名正言顺地管尚书省的事务。

    但秦亮这时发觉，自己在尚书省几乎没有亲信心腹，还是有点不太便利。不像当初的曹爽，好几个尚书都是他的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秦亮道：“毌丘俭战败不久，蜀军便退走了，我感觉洛阳也有蜀汉的奸细。”陈安点头道：“有可能。”

    几个人在前厅里入座，陈安果然与辛敞认识，因为他们都做过曹爽府的掾属，算是旧识同僚相见，无须引荐。唯有羊祜与陈安未曾结交。

    秦亮也做过爽府掾属，职位便是军谋掾。不过当时秦亮只干了几个月，便主动跟着孙礼去了淮南；辛敞是后来才受辟加入爽府，时间上与秦亮是错开的。

    陈安不一样，他在爽府干了好几年属官，很长时间没挪窝。辛敞来的时候，陈安也还是大将军掾属。

    大家相认寒暄之后，又谈了一些旧事。之后羊祜在席间明确表达了态度，愿意接受秦亮的征辟。不过秦亮觉得仪式感还是要有一点，准备过两天就派人去羊家、礼聘羊祜过来就任。

    此时已是下午，来客并不留在卫将军府吃晚饭。

    秦亮送客人离开时，再次见到了羊徽瑜，而且看见陆凝又与羊徽瑜在一起。

    先前秦亮与陈安交谈，提到蜀汉奸细。他这时才想起来，这个陆师母算是真正的蜀汉奸细，而且身份在秦亮这里没有隐瞒。不过她的任务、只是游说秦亮投奔汉国。

    这个任务显然是很难完成了，司马懿覆灭之后，秦亮在大魏已属于权臣之一，没有理由还想跑路蜀国。

    把客人送走后，陆凝便在秦亮跟前说：“妾已为夫报仇，费将军托付的事，我恐怕已不能做到。如今妾在洛阳没什么事了，今年春本就想回汉国，吴心劝我应该等将军回洛阳、当面向将军辞行，妾方等到现在。”

    秦亮听到这里，忽然有些许伤感，不禁问道：“仙姑在洛阳过得不好吗？”

    陆凝摇头笑道：“日子很惬意轻松，妾都觉得变懒了。不过妾的亲戚好友都在蜀国，还得回去才好。”

    秦亮感慨了一句：“六月底，马上到秋季了。”

    陆师母问道：“秋季有何不同？”

    秦亮道：“有词言，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陆凝沉默片刻，小声道：“我会记得与秦将军之间的事，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将军。”

    秦亮点了点头。

    其实以一个人的时间精力，身边能经常来往的、大概就只有二十余人。何况秦亮还得与士族、同僚、属下等各种人相处，无法成天与女子在一起，他顾不过来很正常。

    但相识的人要走，此时交通不便、山高路远难相见，他还是有些舍不得，没有什么缘由。秦亮想来、自己确实是个念旧的人。

    就在这时，陆凝观察着秦亮的神情，忽然说道：“要不我再多住一些日子，以后再说？”

    秦亮马上微笑道：“好，有时我们确实没必要想太远。”

    陆凝低声道：“妾要派个随从回蜀国，带信回去告知费将军情况，如今已无法说服秦将军。免得答应了费将军的事、过了这么久却了无音信。”

    秦亮当即同意了陆凝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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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闷热的一天

    七月初一秦亮在太极殿庭院见到了令狐愚，两人就在皇宫里、悄悄提了一下废皇帝的事。令狐愚简单告诉秦亮，王公渊反对此时废立、建议等两年再说，态度很明确。

    因为谈话的场合不对，秦亮也不便多说。不过他自己猜测了一下原因，这个时候废立皇帝，好像对王家确实有害处。

    王凌是大将军，废立皇帝、不得算到他的头上？何况去年、王家父子在对吴作战中战败，事情才过去不久，如果他们接着就在朝中行废立之事，必会进一步影响声望。

    秦亮寻思自己要是王凌的处境，应该也不愿意急着行废立之事。所以对于王家的态度，秦亮倒可以理解。

    不过秦亮对于皇帝曹芳的不满，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因一时出不了气、心里更恼火。

    曹芳做过的事，在秦亮心里、比毌丘俭还要恶劣。行刺这种事在朝政之中，根本就是完全不讲规矩的行径！如果不让曹芳付出点代价，秦亮心头便没法痛快。

    进入七月之后，时节已经算秋季了。不过这几天感觉不到秋意，即便太阳不大的时候，依旧十分炎热，而且是闷热。气温似乎比六月还要高。

    除了初一那天去上朝，秦亮几乎没怎么出门。直到数日后，王令君要回王家宅邸祭祀，他才与她们一起去宜寿里。

    马车直接驶入王家宅邸的府门，前面就是前厅门楼，周围有两排房屋、包括多间奴仆住的倒罩房。如同往常一样，马车、坐骑都留在这里，让王家奴仆照顾马匹，秦亮等人要步行进门楼。

    驽马刚一停下，秦亮弯腰先从尾门跳了下去，便与同车的王令君闲谈：“车上闷热，外面还凉快些。”

    他伸出手，做出要扶王令君下来的动作。

    王令君见状眼睛里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她向尾门弯腰走过来，刚要伸出纤手、神情却骤然一变，看向了秦亮的身后。

    秦亮下意识转头一看，只觉亮闪闪的东西晃了一下，一个上来牵驽马的奴仆、竟然已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剑！

    马车里令君的惊呼一声，喊道：“当心！”

    毫无征兆的情况让秦亮猝不及防，他的眼睛已经瞪圆了，手立刻摸到腰间、但什么都没抓到，只有柔软的丝绸衣料。他毫不犹豫地全力向旁边跑。

    但那奴仆已经提着剑、加速冲了过来，几乎已到跟前！秦亮心里“咯噔”一声，眼前又闪出一个人影，片刻后他才意识到闪身过来的人是吴心。

    等他稍微明白状况时，吴心已发出一声闷哼，她今天也没带兵器，正张开双臂拦着那奴仆、好像立刻被刺了一剑！

    秦亮趁机已向马车右侧奔出，不忘喊道：“吴心，先跑！”

    “唰唰……”一阵金属与木头擦出的声音，许多刀剑出鞘了。

    但是那刺客没有追来，一击失手、竟然没有丝毫停留，顷刻间已向大门狂奔而去！

    时间非常短，大伙几乎才反应过来，刺客已经快到没几步外的大门口了。大门还没关闭，门子作势要拦，但见刺客拿着兵器，那门子一脸惧意便往旁边躲。刺客直接跳出了大门，夺门而奔。

    这时饶大山等一群随从涌了过来，把秦亮与马车团团围在了中间，周围一片哗然。

    秦亮伸手指道：“你们两个，快骑马去追！”

    两个侍卫抱拳道：“喏！”

    秦亮赶紧回到尾门，去看吴心的情况。只见她的手按在左肩下方，血已经浸湿了上衫，手指上也全是血水，脸色苍白地看着秦亮。

    秦亮问道：“伤在何处？是否在要害？”

    吴心还能站着，也能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开口道：“应未刺中肺腑。”

    饶大山神情难看道：“俺错了！俺全未想到会出事，刚才马虎了。”

    秦亮随口道：“我也没想到。”

    秦亮看向大门，一时间竟然感觉有点恍惚，如同做梦一般。事情突如其来，却又在顷刻之间结束，他甚至有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不过吴心手上的血迹、以及大伙拿到手里的刀剑，可以让人明白，刚才真的出现了刺客！

    这里是王家宅邸，大伙经常跟着秦亮来这里，进了府邸之后、精神显然都比较放松。连秦亮自己也没什么防备，刚才心里想着的只是闷热的天气，顾着与令君说话。

    秦亮回顾左右，一张张脸上都充斥着震惊的神色，整个惊魂未定的场面。秦亮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此刻仍未平静下来，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朝前厅门楼方向看去，目光上移时，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阳光惨淡。

    令君的声音道：“王家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秦亮没吭声，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令君已经出了马车。这时玄姬也从另一辆马车里下来了、急切地问道：“仲明，你没事罢？”

    秦亮摇头道：“吴心受伤了，姑照顾一下她，按住伤口、不要让她血流过多。”

    玄姬忙快步赶上来，扶住吴心，埋头察看她的伤势。

    事发突然，秦亮一时间也无法弄清是怎么回事，但渐渐地他已经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通常王家人知道秦亮到了府里后、应该过一会就要出来迎接，但此时还没来。秦亮顾不得恼怒、震惊等自身的情绪，强自冷静下来想了想，便做出了眼前的决定，开口道：“先回卫将军府。”

    遇到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根本来不及想太多来龙去脉，最好的做法，便是先顾眼前、不要出大错。

    刚到王家宅邸的一群人，很快重新上马、上车，大伙先后出了大门。

    王令君依旧与秦亮同车，她的脸色已经非常差了，声音有些异样：“那人确实是王家的奴仆，妾见过他，记不得名字了。”

    秦亮点头道：“我也觉得面熟，他若不是王家的奴仆、便无法靠近我们，恐怕连王家宅邸的大门也进不来。”

    王令君道：“不过此事应该不是王家人所为罢？祖父、阿父他们不至于做这种事！”

    秦亮也希望如此！若真是王家人的部署，那么形势就简直太糟糕了。本来远远没到那个地步，但矛盾如果突然激化到派刺客直接杀对方，内斗还能控制住烈度吗？

    到时候无论胜败，事情都会变得非常复杂。说不定那些本来就不满的人，又将再度看到机会！不知道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最要命的是，莿杀不成，今天的事就结束了吗？

    但无论如何，秦亮至少是信任王令君的，她不可能牵连到这件事！

    秦亮想到这里，如同往常一样、伸手握住了王令君的手。他握的力气不是很大，但轻重很平稳、动作也很干脆，微妙的触觉，仿佛在传达着他坚定、毫不犹豫的判断和信任。

    王令君把另一手也放在了秦亮的手背上，明亮的单眼皮眼睛直视着秦亮的脸，眼睛忽然流出了眼泪。

    秦亮伸手用指背轻轻擦她的泪水，说道：“卿一向算是沉稳大方的人，不要着急。”

    王令君道：“妾全然不知今天的事，君还信妾吗？”

    秦亮遂复述了一遍以前说过的话，“我若连令君与姑也信不过，那真的什么都没意思了。”

    王令君听到这里，反而越哭越厉害。秦亮的手指已经挡不住她的眼泪，只好从袖袋里掏出了手帕递过去。记得秦亮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淮南庐江郡，那时候令君的反应都没这么大。

    不过她只哭了一小会，便自己消停下来了。车厢里渐渐变得有些沉默。

    秦亮挑开竹帘一角，观察着街面上的景象。路上起来十分正常，仍与往常一样，行人稍显稀疏、不怎么热闹，或因今天的阳光不强烈，一路上倒是很容易看到行人。看人们走路的快慢动作，没有人惊慌，便能感受到此时城中的大概氛围。

    “大山。”秦亮把帘子掀开更多，朝外面喊了一声。

    没一会饶大山就骑着马来到了侧面，他弯下腰、坐在马背上向车窗拱手：“仆来了。”

    秦亮道：“追刺客的人有消息，立刻禀报。”

    饶大山点头道：“喏！”

    秦亮朝马车后面看了一眼，又沉声道：“叫两个人，尽快去大将军府附近，不用一直在大门口，便在周围走动一阵看看情况。”

    饶大山又应了一声。

    秦亮寻思，如果事情还没完，那么大将军府那三千兵，相比之下才是最容易调动的人马。

    不过洛阳大部分兵马都没有甲胄兵器，包括大将军府的兵马。军械都存放在内城东北角的武库，而卫将军府正好位于去往的武库的关键位置，这是当初曹爽选的地方。

    去年大伙刚打败司马懿入主洛阳，在分配權力的时候，秦亮专门要了原大将军府的这座大宅邸。不是因为曹爽把府邸修得漂亮，主要还是看中了这个位置。平常没什么作用，地方还有点偏、出行不太便利，但关键时候确实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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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以防万一

    卫将军府的属官都知道、秦亮不久前出门去了宜寿里祭祀，这会忽然回来，时间显得过短。异常的情况让长史杜预、司马王康、门下掾朱登等人陆续来到了跟前。

    追随秦亮回来的侍从，刚刚经历了危机，神情举止自然与平时不同，很容易被看出端倪。等到属官们见吴心走下马车、一身血迹时，几个人顿时明白出了事，立刻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秦亮在人群里看到王康，便说道：“去把陆师母叫来。”

    王康拜道：“喏。”

    秦亮恍然想起了一些细节，遂专门叮嘱道：“记得告诉陆师母，清洗伤口的水、器械、包扎的布料，全部都要先用沸水煮一遍。”

    秦亮基本不懂医术，但他有一些见识、譬如高温可以消毒杀灭部分细菌，总比不做好。会医术的古人，却不懂原理。

    王康应了一声。吴心听到秦亮说得详细，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她应能从片言只语中感受到、秦亮的关心与感激，毕竟这时候的情况仍有些危急，但秦亮依旧惦记着、给她处理伤势的细枝末节。

    不过秦亮并未把关心表现得太显眼刻意，他也没有丝毫慌乱、言行都很镇定，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语速很快地亲自吩咐一些小事。

    一行人往北边走，蓦然间、秦亮注意到了大门附近的一座望楼。他想起来，当初洛阳兵変时、司马懿带人去夺武库，爽府的一个部将拿着强弩在望楼上、差点把司马懿给当场射杀了！因为奸细干扰才没成功。那座望楼，大概就是眼前这座楼。

    所以干阴谋这种事，对于发起的一方、危险也不小。

    秦亮临时生出一个念头、又想上去看看，他遂对王令君等人道：“卿先回，我在门口走走。”

    令君的眼睛有点红，但大抵已经恢复了冷静，她轻轻屈膝一礼，便与玄姬、吴心等人先走了。

    秦亮与两个随从进了望楼下面的门，快步向楼梯上走去。

    杜预、辛敞他们没有跟上来，他们趁着这个时机与下面的人说话，了解发生的情况。秦亮在王家宅邸遇到的事，身边的人都亲眼看到了的，无须秦亮再亲口叙述。

    快速攀爬陡峭的楼梯、到了望楼上，秦亮感觉心跳又加快了。他的体力还算好的，身边两个随从这么奋力跟上来，已经开始喘气。

    秦亮不是第一次到这座望楼上。这里确实是个制高点，北去武库的那条大路经过此地、大致都在弓|弩射程之内。

    今天本来就多云，这会儿太阳干脆完全看不到了，天空变得阴沉沉一片，黯淡的光线仿佛要天黑了似的。但秦亮与王令君玄姬等人午膳后就去了王家宅邸，来回一趟，中间都没怎么停留，此时的时间只能算午后。

    阴云之下还起了风，风刮起府外街道上的树叶、杂物、尘土飞扬，从高处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动荡气息。

    秦亮上楼后紧皱眉头，一声不吭，身边的侍卫也没敢多言。三人就这么在望楼上，默默地观望了一阵外面的光景。

    突如其来的意外已经过去了许久，秦亮亦已回到自己的府邸、到了相对事发地更安全的地方。他确实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但心情竟变得更差！

    之前一门心思顾着应对急事，顾不得多想。这会稍微冷静下来，自然会不知不觉地想得更宽、更远。

    扬州起兵时，秦亮借用了王家的大部精锐，但勤王战争不是为了秦亮个人的利益，最后王家也分到了最大的權力。到了如今，王家的势力和人脉、显然又有了极大的增长。

    秦亮压根不想用这种憿烈的手段取代王家，他最想要的方式、当然是平缓顺利地进行權力转移。那样一来，他便能以王家姻亲、亲密盟友的身份，慢慢接收王家的庞大人脉，势力因此还能得到大幅增强……反之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与王家有关系的那么多人，反而会变成秦亮的敌人或隐患。情势似乎有失去控制的迹象！

    如果反对自己的人越来越多，秦亮在魏国朝廷怎么稳当地经营下去？这还只是基于、能斗败王家的假设。

    没有人愿意主动把自己置于高风险、混乱的处境下，不仅秦亮是这样，王家应也如此。

    先前平定幽州叛乱，秦亮虽对人事分配不满，整体局面却算平稳。这种不满其实很正常，即便是大家族里的一家人，也会对资源分配产生怨言、甚至因此勾心斗角。

    按理王、秦两家有一些矛盾，但确实还是彼此帮助的盟友，与当初曹爽、司马懿的情况不是一回事。

    秦亮也渐渐回过味来，如果王家人真的想处心积虑地弄屍自己，那么今天的部署、简直形同儿戏！

    而且秦亮如果真的被杀了，对王家整体是一件好事吗？

    要是毌丘俭叛乱的那个时机、不是秦亮去带兵，以彼时的朝廷局面，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怎样。王家现在有没有解决困难，恐怕都不好说。

    不过秦亮也没法就此掉以轻心，王令君有一次说得对，王家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家族。

    他在望楼上站了一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下了楼。

    杜预等人上前揖拜，“秦将军。”“将军……”

    秦亮道：“到邸阁里说。”

    王康居然这么快回来了，秦亮专门看了他一眼。王康拱手道：“仆已吩咐拙荆去请陆师母。”

    秦亮点了一下头。王康是卫将军司马，这是管府邸里兵事的官职，虽然卫将军府的兵马不多，但在紧要时刻这些人马能争取到时间。

    果然见祁大等护卫部将，亦已跟着王康来到了这里。

    一行人快步走到了邸阁前厅，王康说道：“王夫人等没来得及回内宅，尚在前厅隔壁的房里为吴心疗伤。”

    秦亮点头回应，大伙一起到了厅堂里，聚拢在上位的筵席间。

    王康入座，沉声问道：“是否要派人去中垒、中坚二营，知会杨伏德（中垒将军杨威）、以及将军长兄秦伯遇（中坚将军秦胜），先告诉他们情况。”

    此言一出，属官们纷纷侧目。秦亮马上开口道：“别急。”

    新任长史杜预道：“此事不像是大将军府的周密布置，仆也赞同先稳住形势。事情牵连甚广，没那么简单，卫将军府须从长计议。”

    秦亮对杜预点了点头，又道：“暂不要惊动中军，倒可以派人去找傅嘏，让傅嘏增派人手到各城门，清查刺客。”

    杜预一脸恍然，立刻起身道：“仆马上去写简牍，将军只需签名用印，很快就能派遣快马送去宣阳门。”

    此时的情状，倒让秦亮回忆起了在战场上，傅嘏与杜预辅助秦亮下达军令的场景。傅嘏认识杜预的字迹，也做过秦亮的长史，这样的手令就够了。

    没一会，杜预就拿着竹简回来，手里还拿着毛笔等物。

    秦亮接过简牍一看，大致内容如刚才的商议。不过其中有一句，叫傅嘏重点设防建春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用多说，心里已经了然。

    城门校尉当值一般在洛阳正门宣阳门，而刺客逃离的地方是宜寿里、位于内城靠东南的位置。刺客如果急着想逃出城，也不可能绕道走东北方这边的建春门，况且建春门靠近卫将军府。

    显然这份手令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清查刺客，也有以防万一的打算。

    中外军的一些军营并不在内城中，傅嘏控制好内城各门、尤其是靠近卫将军府的建春门，到时候万一临时要调中外军，也更容易让军队迅速入城。

    秦亮签字用印之后，杜预重新走出了前厅。

    秦亮随后也走到了厅堂门外的台基上，目送走廊上杜预急匆匆的身影。他转头看了一眼饶大山：“之前先后派出去的四个人，回来禀报了吗？”

    饶大山弯腰道：“还没有。”

    秦亮遂对朱登道：“重新派人去大将军府那边看情况，把之前的两个人叫回来。”

    当时情况紧急，秦亮身边的侍卫、并不是干打探消息的人。这会再派有做奸细经验的人去，应该更好一些。

    朱登拱手应喏，然后轻声道：“将军可要派人去校事府，把情况告诉隐慈？”

    秦亮点了一下头。

    王康走到旁边沉声道：“前面营房的仓库中有一些拒马枪，仆已叫人准备好。事情紧急之时，可以抬出去，把府邸西边那条路封了。”

    秦亮道：“甚好。”

    城中绝大部分兵马都没有军器，如果有人夺取了武库，要临时分发兵器、甲胄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甲胄，穿戴有点麻烦，人一多更费时。但先做好迟滞行动的准备，倒不是什么坏事。

    秦亮在台基上踱步了一会，仍然判断、事情应该不会走到那一步。

    然而，即便此事不是大将军府的谋划，王家人不也会反过来防着秦亮？因为莿杀发生在王家宅邸内，秦亮怀疑王家是情理之中；那么王家人也能想到、秦亮在怀疑他们。

    所以刺客哪怕不是受王家指使，危险亦会存在。

    看大魏芳华.8.2...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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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我不信邪

    位于皇宫东南边的大将军府，便是以前司马懿住的太傅府。此时府中的人们、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凌也是一会跪坐在筵席上、一会又站起来踱步，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王家除了还在扬州的王飞枭，父子数人全都来到了大将军府。中书监王明山之前在殿中上值，闻讯后也急忙赶回了大将军府。

    大胡子公渊在一旁说道：“刺客叫李勇，确是王家的人，乃一马夫。青州齐国人士，原先是王家庄园上的庄客，到洛阳宅邸做奴仆已有数载。”

    王凌以前干过青州刺史，在齐国（郡）那边确实得到了一些庄田。但是依附王家的人实在太多，王凌对这个什么李勇没什么印象，若是见到人、应该能认出来是王家奴仆，但名字确实记不得。

    “这两年真是多事之秋阿。”王凌皱眉感慨了一声。

    公渊道：“彼时我就在宜寿里宅邸，听到奴仆通报，正想去前厅门楼接仲明和令君。不料发生了这等事，我出门楼之后，仲明等已离开了宅邸。”

    一旁的王明山道：“事发意外，先前一点迹象都没有。”

    王明山面白少须、个子瘦高，在王家父子中间，他是最有文人气质的人。

    除此之外的几个人，都是一副武夫的相貌，哪怕是精通琴棋书画的公渊、也是一脸大胡子。王凌和身在扬州的次子王飞枭，则是圆脸少须、但身材壮实；三子王金虎长着一嘴硬胡须，一看就是武夫形象。

    这时长着硬胡须的王金虎进了门，他拱手与父亲兄弟招呼，随即说道：“城门校尉傅嘏正在召集一些兵屯，往各城门增派人手、搜查刺客。”

    王凌背着手，又来回走动着，忽然站定，开口道：“我去卫将军府，往见仲明一面。”

    属官立刻紧张地提醒了一声。

    王凌转过身来，见儿子们也望着自己，他便暗示道：“我还是比较了解仲明的。”

    金虎抱拳道：“儿请与阿父同往。”

    王凌点了点头：“去叫人备车罢。”

    ……这时门下掾朱登来到了卫将军府邸阁，抱拳拜道：“禀将军，大将军出门了。”

    秦亮把手从脑门上挪开，抬头看向朱登，见他还弯着腰、遂沉住气想等他继续说。一旁的司马王康却忍不住问道：“带了多少人马，去往何处？”

    朱登道：“有一队人，大概一二十骑。仆得到消息时，一行人已出大门、正在东行。”

    校事令隐慈亦来到了卫将军府，他就在下侧的席位上，见秦亮点头、隐慈便对朱登道：“卿继续叫人看着，瞧那些人去了何处。”

    朱登应了一声，又向秦亮揖拜，转身走出邸阁前厅。

    等了一阵，朱登再次禀报，大将军王凌等人竟往卫将军府来了！

    果不出其然，秦亮刚走到天井旁边的走廊上时，便碰见进来通报的奴仆，声称已将大将军等人迎入府门。

    秦亮深吸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南走，很快就见到王凌王金虎二人阔步走过来。秦亮远远揖拜，热情地招呼道：“外祖、三叔。”

    王凌父子上前还礼，王凌环顾周围道：“这府邸，我是第一次进来。曹昭伯覆灭之后，我就觉得此地阴气重。”

    去年初爽府中人、以及相干人等死了几千人之多，王凌大概是指那玩意。

    这府邸的前厅庭院里就有假山、草木等装饰，看起来确实风景更丰富，但那些东西影响视线，难免显得有点幽深迂回。

    秦亮却笑道：“那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仆便不信邪。”

    “哈哈！”王凌大笑了一声，又发现周围的人都没笑出声、只是面露笑意作陪，他便抬手指了指秦亮，转头看向王金虎道，“这个仲明，还是原先的性子。”

    几个人一边闲谈，一边往邸阁方向走。

    其实秦亮还是有点信邪的，先前在王家宅邸遇到事、他便第一时间离开了王家。现在他倒觉得、此事可能不是王家的阴谋，但仍然没觉得当时自己做错了什么。

    王凌作为王家之主、亲自来到卫将军府，秦亮心里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心情一好，与王凌王金虎谈论时，话也稍多了几句。

    整件事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只因先前的心情太糟了，事情忽然有了一点好转，秦亮才反而感觉到了些许高兴。

    一行人进了邸阁前厅，秦亮自然请王凌坐到上位。王凌辈分高两辈、又是大将军，在卫将军府已不能用宾主排次。

    王凌跪坐入席，开口道：“看来大伙都知道仲明很重要，短短两年、已发生了两次针对仲明的歹事。”

    秦亮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顿时将心里的恼怒、流露到了脸上。

    王凌侧目，也注意到了秦亮的反应，又沉声道：“须要查出幕后指使者，不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秦亮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住了心里的怒火。

    愤怒确实是粗矿而有破坏性的情绪，很容易随便逮着一个人、就把心情撒到他的头上，所以有一种说法是愤怒使人变蠢。若不能找出真正干坏事的人，那人躲在暗处、欣赏所作所为造成的破坏，岂不是会暗自窃喜得意？

    起初秦亮便没有太冲动，如今看来应该是对的。不能让愤怒影响了判断，否则之后会更生气！

    秦亮道：“一定要找出那个用心险恶之人，若不让他付出代价、他还得躲着偷笑。我们要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王凌点头道：“此人确实用出了个毒计。”他接着说，“刺客姓李、叫李勇，青州人，乃宅邸里的马夫。李勇应该与仲明没什么关系。”

    果然是王家的奴仆，也只有王家的人才能提前知道、秦亮夫妇今天要去祭祀，若是毫无相关的外人、很难在操作层面准备好谋刺，甚至连靠近秦亮也不容易。

    譬如去年的李丰许允，那是三品大臣、皇亲国戚，甚至与皇帝、近臣有勾结，才有可能威胁到秦亮。

    “仆几乎与青州人没有来往。”秦亮回应道。但这时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个青州人、白夫人，便是王玄姬的养母，明面上是玄姬的生母。

    王凌道：“李勇只是把刀，握刀者另有其人。”

    秦亮想了想问道：“李勇的家眷还在青州吗？”

    王凌转头看了一眼王金虎：“汝可知？”

    王金虎摇摇头道：“我们听说出事了，都赶着来大将军府，未及细问。此人既是王家奴仆，且已在王家数年之久，随后必能问清他的来历、家世等所有情况。”

    秦亮可以作出判断，此事至少与王凌本人无关。不过王家确实有漏洞，奸细在家里那么久、他们竟然一点疑心也没有。而王家的疏漏，到头来却是秦亮倒霉？

    王凌作为王家说一不二的祖父辈家主，从刺史做到大将军，可以调动的资源绝不少；如果事情是王凌部署的，刺杀场景必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而且王凌干了这种事，怎么可能马上亲自跑到秦亮的地盘上来？

    秦亮想了想道：“现在不知道刺客走哪道门出城。他既在外祖府邸数年之久，那府上认识他的人便不会少。还请外祖下令，派府中的奴仆分散去各城门值守认人，如此比画像可靠。”

    王凌听罢，侧目道：“公美叫人回去，安排此事。”

    金虎拱手一拜，又问道：“要不叫四弟去宫里请诏书，把洛阳城门都关了，戒严搜查。”

    秦亮道：“多半来不及了。事情很意外，没能当场抓住刺客，这时候刺客可能已经出城。”

    说到这里，秦亮又回忆起了先前的情况。那刺客真的和泥鳅似的，突然发动，一击不中马上就跑！整个过程如同弹指之间那么短，刺客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事先就想好了策略。

    而且秦亮猜测，李勇不是被收买的，而是很早就经过训练和挑选的人。因为普通人没有经验，干这种事必定会紧张，多半干不成。譬如史书里记载荆轲刺秦王时，同行的秦舞阳就紧张到拉胯了，实际面对大事时、普通人的反应极可能与预想中不一样。

    金虎道：“仲明言之有理。”

    秦亮接着建议道：“诏令可以送给各州都督刺史，让他们发通缉，有可能在地方上抓住刺客。”

    王凌立刻接受了秦亮的建议，点头道：“就这么办。”

    大魏整个社会都缺乏活力，除了军户和少数商人，各地的流动人口都很少，乡下也大部分是豪族庄园、或官府屯田。所以此时的通缉令，比后世那些朝代更有效，毕竟需要盘查筛选的人数本就有限。

    此时秦亮最想做到的事，便是抓住刺客、查出幕后指使者，不仅仅是想报復罪魁祸首、出心里的一口恶气。

    王凌主动亲自登门，秦亮也很知趣，直接咬定是别家的阴谋。面对面的沟通之后，形势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和；但两家的疑虑，其实仍未能完全化解。

    秦亮此时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心里十分清醒，要想尽可能地让形势可控，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便是查出真相、用真凭实据说话。

    看大魏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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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有惊无险

    羊祜不知从何处听到的消息，下午也来到了卫将军府。

    秦亮听到通报，告诉外祖王凌、自己已征辟了羊祜为掾属。接着又说了一句，这些出身士族的儿郎有点傲气、要等礼聘之后才来赴任。

    不过礼聘羊祜，实是秦亮主动安排的事。

    上次见面时，说话有点冷淡的羊徽瑜、竟也跟着弟弟来了。她的表现确实挺纠结，如果真的想对秦亮冷淡，又何必关心他？

    王令君没有回内宅，仍在邸阁前厅隔壁的偏厅内。羊徽瑜来了之后，自然要到偏厅中拜见女主人。

    王令君先前守着陆师母、给吴心清洗伤口上药，得知祖父等来了之后，她也没有出面，省得打搅他们谈正事。不过前厅与隔壁之间有窗户，并不隔音，王令君先前听了一会前厅中的交谈。

    陆师母与吴心此时还在里面的屋子里。王令君与玄姬在偏厅中接待了羊徽瑜。

    羊徽瑜详细地问情况，王令君一边讲述，一边也感觉到了羊徽瑜对秦亮的关切之心。

    因为有一次宴会上羊徽瑜弄脏了衣裳，令君借衣服给羊徽瑜穿，后来又有多次来往，两人结交相处得不错。令君也对羊徽瑜挺有好感，觉得她做事还算讲究。

    而且令君平时也懒得管秦亮身边出现的妇人，反正那些妇人最多只能做妾、做妾还得经过令君的同意。秦亮几乎没有把妇人带回家里来，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吴心。令君对吴心很满意，尤其是这回的情况。

    但是今天令君见到羊徽瑜，心里却隐约有点不安。

    此妇是司马师之妻，但毕竟姓羊。羊家的家门底蕴，应该不比王家差！不过王家因为勤王的胜利、忽然辅政，权势上才超过了几乎所有家族。

    何况羊家、辛家的人都来卫将军府做掾属了，羊家明显想改投门面、并向卫将军府靠拢。羊徽瑜没生过孩子，此时的情况下、与司马师离婚并不难。

    王令君不禁留心观察着羊徽瑜，只见她生得一张美貌大方的鹅蛋脸，圆润的额头下、五官端正艳丽，眼睛顾盼有神，略厚的朱唇倒别有韵味，身材也相当好，得体的举止、仍掩不住那凹凸有致的身段。

    羊徽瑜看了一眼令君，轻声道：“秦将军待人宽厚诚恳，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弟也很敬重他，羊家人都不愿见到秦将军遇到危险的事。”

    王令君道：“所幸有惊无险。”

    羊徽瑜好言道：“王夫人也受到了惊吓罢？”

    王令君轻叹道：“多谢羊夫人挂念，我倒是无碍。”

    羊徽瑜问道：“究竟是谁，要用这种手段对付秦将军？”

    王令君蹙眉道：“现在还不太清楚，王家、秦家人正在商议怎么抓捕刺客，查出幕后指使者。卿的兄弟也在前厅中。”

    这时董氏从里屋走了出来，向王令君等见礼。王令君遂将董氏引荐给羊徽瑜。

    董氏出身寒微，秦亮的嫂子张氏等人习惯对她呼来喝去，但董氏现在是司马王康的发妻，实际是有些地位的妇人。妇人的身份与其夫君相关，王康作为卫将军府司马，在官场上已不是随便能被轻视的官员。

    不熟悉董氏的人、譬如羊徽瑜，对董氏倒是客气有礼。

    王令君遂让董氏、玄姬作陪，自己再次去了里屋看吴心。

    掀开帘子走进去，吴心已经包扎好伤口、换了衣裳，正在坐塌上与陆师母交谈。

    吴心见到王令君，立刻起身揖拜。王令君还礼道：“坐着罢，自家人不要那么客气。”

    王令君转头询问陆师母、吴心的伤情。

    这时吴心略显沙哑的声音道：“妾大概只是多此一举。回想当时，好像犯不着挨这一剑，秦将军自己便能走脱。只是事情紧急，妾没机会看清情状。”

    王令君那会还在马车里，也是猝不及防，她也把场面看得很清楚。确如吴心所言，当时秦亮已经察觉危险、应该来得及跑开，而且令君了解秦亮的身手，他的反应速度很快，不太可能愣在那里、等刺客的剑刺来。周围有许多侍卫，只要秦亮暂时避开，刺客就没有机会了。

    但王令君没有多说什么，在她心里，当然不愿看到秦亮冒险。

    王令君轻声问道：“通常人都会躲开，汝却拦在那里，心里不害怕吗？刺客极可能刺中汝的要害。”

    吴心淡然道：“挺怕，还会后怕。那一刹之间，妾已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喃喃道：“不过人反正都要死，这么死掉，至少不用担心身后事，秦将军应会将我厚葬。而且他会一直记得我。”

    王令君看着她的脸，心道如果当时自己有机会、也想为秦亮阻挡刺客。

    吴心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交谈的人是令君，很快又解释道，“妾深受秦将军厚待信任，妾这样的人若为保护将军身死，本是一件值得的事。”

    王令君沉默片刻道，“幸得汝没有丢掉性命，否则夫君必定会非常难受。汝好生养伤罢。”

    吴心揖道：“谢夫人。”

    就在这时，侧厅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秦亮好像来了。果然没一会，秦亮与玄姬便走到了里屋门口，掀开帘子。

    吴心又要站起来，秦亮伸手做了个手势，“卿不用动。”他径直问陆师母，“吴心的伤势如何？”

    陆师母道：“未伤筋骨、内脏，只是皮肉伤，不过最近别沾生水。”

    秦亮的神情顿时明显放松了一些，随口道，“事情终究还不算太糟。”

    王令君这时察觉，玄姬显得尤其沉默，她的神情像是在走神，仿佛有点魂不守舍。

    令君忽然想起来了，先前祖父王凌在前厅里谈起刺客、乃青州齐国人士，而白家也是那个地方的人。前厅传来谈论声时，玄姬也在旁边听到了。

    刺客难道与白夫人有关？看玄姬的模样，她应是想到了其中的关系。

    秦亮的声音道：“对了，外祖是卫将军府的稀客，一会我们留外祖四叔吃晚饭。卿吩咐一下，准备酒菜。”

    王令君转头道：“好，夫君不用管这些琐事，妾会安排妥当。”

    看大魏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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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油盐不进

    王凌的酒量不错，但兴许是年纪大了，他并不怎么劝酒。而王金虎却特别嗜酒，秦亮单是陪他喝、也喝了个摇摇晃晃。秦亮送走王凌父子，回到内宅时，天色已尽黑。

    庭院里零星挂着几盏灯笼，油灯的亮度只是聊胜于无。酒精还影响视力判断，幸亏有侍女搀扶带引，秦亮才能好生生地从庭院中走过。

    不过这种微光的环境，倒让人有一种十分静谧隐秘的错觉。夜色中的空气也似乎有了点凉意，只有到晚上，秦亮才能隐约察觉到、真有一点秋天的气息了。

    王令君与玄姬在西边的庭院里，两人的情绪都不太好的样子。

    相比之下，秦亮更关注令君的状态。别看令君平时更加沉稳大气，但某些时候，她的情绪反应会更极端。秦亮至今还记得，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那诡异的笑声。

    秦亮正想说点安慰的话，不料王令君倒问起了玄姬：“姑有什么心事？”

    玄姬看了一眼秦亮，那双瑞凤眼确实没有半点笑意、愁绪很浓。她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仲明以前问过两次，有关阿母在青州时的情形。刺客会不会与阿母有关？”

    秦亮听罢沉思不语。酒醉也会影响人的反应，他的思维好像也变得稍慢了。

    白天的时候王凌一提到刺客李勇是青州人，秦亮便联想到了白夫人；但并未建立详细的推测链条，联系起来的缘由、只因他们同是青州人士。

    玄姬的声音道：“仲明以前就曾担心，阿母与我的秘密、是否已被外人知道，比如司马家的人。然后阿母被人要挟了。”

    秦亮开口道：“我确实琢磨过，司马家在王家安插了卧底。而且朝云是司马师的奸细、又与白夫人有来往，所以才注意过白夫人。

    不过后来细想，白夫人被要挟的可能太小。毕竟白夫人亲生的儿子、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算起来差不多已有二十年之久。那么多年前，司马家便在算计王家？那时候朝政舞台上活跃的人、并不是现在这批人，司马懿的触角应该没有那么广。不过……”

    事情也不是完全密不透风，譬如玄姬的生母、白夫人的妹妹还在青州。司马懿的人，后来这些年才偶然获悉秘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样的推测，概率实在有点低。只是表面上很容易联想到一起，毕竟朝云是司马懿的人、这次的刺客又是青州齐国人。

    玄姬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秦亮好言道：“姑不用想得太多，此事与其靠猜测，不如等着各地通缉清查、以及校事府的暗查，刺客在大魏境内是有可能被抓住的。刺客肯定不想死，他若真是死士，刺杀失败便当场自裁、线索不就完全断了？”

    王令君也劝道：“夫君说得有道理。”

    玄姬遂不再多言。

    但第二天上午，秦亮听到王令君说、姑回了王家宅邸，多半是去找白夫人了。

    果然没到中午，白夫人便与玄姬一起来到了卫将军府。

    秦亮走出邸阁前厅，在台基上见到白夫人，只见穿金戴银的她已是一脸焦急。白夫人向前厅探视了两眼，沉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

    秦亮寻思了一下，便带着玄姬母女到了邸阁后面、下方那处地下室。

    曹爽建造这地方、不仅为了干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似乎也是密议之地。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隔音非常好、唯有一个出口，人们在这里密谈、几乎不可能被别人探听到。

    “什么气味？”白夫人一进门便拿手指掩住口鼻，下意识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此时此景，秦亮恍惚想起好几年前，白夫人来到乐津里那座院子的表现。不过当年秦亮心里挺生气，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当年白夫人的嫌弃、是一种歧视，歧视秦亮穷。人只有在真的缺钱时，才会在乎这种歧视；而眼下白夫人纯粹只是觉得通风不佳有气味。

    秦亮遂借着黯淡的光线，观察着白夫人的神情举止。

    白夫人很快就把手拿开了，心急地说道：“我对天发誓！我在青州不认识那个李勇。”

    她皱眉想了想，接着说道：“别觉得都是青州人，便怀疑我！当年王家主母不准我们母女进门，根本不认识王家的庄客……况且李勇在青州庄园上做庄客的时候，我们大概已不在青州了。仲明不信便问玄姬，我们在青州何曾与王家庄客来往？”

    秦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玄姬问道：“阿母与司马家也毫无来往？”

    白夫人道：“我怎么与司马家来往？原先只与何家的人有些交情。”

    玄姬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们不如把身世秘密告诉王家人，省得担心被人当作把柄。”

    白夫人瞠目，怒道：“我怎么养了汝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了汝那么多年？”

    玄姬顿时说不出话来。

    白夫人看向秦亮，哭诉道：“玄姬乃王家女郎，却被汝引誘走了，连个名分也没有，只能遮遮掩掩，我在王家都抬不起头、生怕别人打听这事。可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再恨汝也没用。汝看不到我做的事吗？时常还过来帮仲明教习|家伎。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秦亮顿时感觉十分头疼。

    妇人与妇人之间差距很大，像王令君玄姬等女子一般都比较含蓄委婉，但白氏这样的妇人说话就比较直白刺耳。她不一定说错了，只是确实不中听。

    不过白夫人想让秦亮愧疚、也是白费工夫，秦亮早已被这种手法历练过，不可能轻易跟着白夫人的说辞走。若他有愧疚之心，也只能是对玄姬。

    何况白氏并不是秦亮的娘、亦未养育过他，否则还可以说全部希望都在他身上、他出生就背负了巨额恩情债务之类的话。

    玄姬却生气道：“我自己愿意的！”

    秦亮只好说道：“好了，我们不是为了扯那些恩怨。我何曾要挟过白夫人？此事我不会告诉王家，玄姬若想说出去、我还会劝她。白夫人骂我做什么？”白氏暂且住嘴，她似乎也想起来，一直都是玄姬在要挟她，秦亮未曾干过。

    而玄姬毕竟是她的养女、且有血缘关系，女儿要挟白氏倒问题不大。无论她们母女是相互讨厌还是什么，多年的亲情没那么容易割裂，尤其是以儒家孝道为主流观念大肆宣扬的时代。

    白氏没消停多久，又哭哭啼啼地说道：“朝云以前是伎馆的舞姬，她找我真是因为仰慕我的技艺才能，何况我又是王家人、有身份！我一直不知道她竟是司马家的人……”

    秦亮忽然打断了她，冷静地问道：“白夫人怎么知道朝云的身份？”

    玄姬轻声道：“我先前告诉了阿母。”

    秦亮听罢点了点头。

    白氏愣了一下，可能已经察觉秦亮不为所动、油盐不进，一下子又安静了一会。

    秦亮趁着有说话的机会，便不动声色道：“我不是不愿意让玄姬有名分，现在确实是不好办。但不管怎样，看在玄姬的情面上，姨母在卫将军府也有一席之地、至少有个退路。望姨母多想想其中干系。”

    白氏皱眉稍许，一脸恍然道：“肯定是柏氏那狐狸精！”

    秦亮踱了两步，说道：“如果幕后指使者，起初计划的谋刺对象就是我，让柏氏参与有什么用？多一个人知情，便多一份泄密的风险。”

    白氏却不管那么多，犹自说道：“柏氏才真正是司马家的人，明摆着是司马懿的妾，还给司马懿生过儿子！如今她的儿子也被杀了，必定对我们怀恨在心。我不知道汝外祖为何还要把她留在身边，对我却不问不理？”

    秦亮不想再听她啰嗦，转身向外走，说道：“事情差不多说清楚了，走罢。”

    三人离开券室，走到了门外。

    本来觉得阴沉沉的天气，因为刚从更黑的地方出来、秦亮一下子倒觉得光线十分明亮。哪怕没有阳光，白天终究是白天。

    他拱手道：“姨母既然来了这里，便多留一阵，请到内宅用午膳罢。我得回邸阁前厅去，恕不能作陪。”

    白氏还礼道：“仲明忙自己的事，有玄姬在呢。”

    相互道别，白氏往北边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玄姬。玄姬道：“阿母先走，我一会就过来。”

    没一会，玄姬便小声道：“我也不知道阿母是否说了实话。她这个人、最厌恶别人说谎，自己却经常说谎。”

    秦亮沉吟片刻，淡定道：“我认为，白夫人牵扯其中的可能性极小。对了，只要白夫人没有强迫姑做什么事，姑也别总是拿那件事要挟她。”

    玄姬轻轻点头，“嗯”地应了一声。

    秦亮道：“即便白夫人真的想杀我，我对姑的心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玄姬抬头看着秦亮，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秦亮拱手道别，又叮嘱了一声：“姑与令君多说说话，让她宽心，其实现在的情况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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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打起来了

    下午的灵芝殿很宁静。宽敞的楼上厅堂里，皇后甄瑶又在郭太后这里。

    宦官张欢走上楼时，甄瑶仍跪坐在北侧的筵席上。郭太后则起身来到了楼梯口这边，站在窗户旁边。

    郭太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后，面对弯着腰的张欢道：“说罢。”

    身材略显单薄的张欢躬身道：“仆见到了卫将军，卫将军未受伤，不过他身边的侍卫中了一剑。昨日大将军王彦云、骁骑将军王公美（金虎）亲自去过卫将军府，晚膳后才离开。”

    郭太后修长的黛眉紧蹙，她听到这里，不禁叹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的放松，还是不满的感慨。

    张欢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也侧目悄悄看了一眼皇后那边，继续小声说道：“卫将军与领军将军令狐愚，都赞成那件事，不过王家人不同意。”

    宦官说的“那件事”，便是指废黜当今皇帝。这种事必定要权臣策动才行，但明面上又必须借郭太后的名义，因为郭太后与皇帝有母子名分，所以秦亮之前便找机会知会了郭太后。

    郭太后的双手捧在在蚕衣宽袖内，轻轻走了两步，说道：“我知道了。”

    张欢却依旧弯腰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郭太后明亮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张欢微微一怔，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仆还听到了一些传言。”

    郭太后心情不太好，语气生硬地说道：“直说。”

    张欢道：“今早陛下的心情很好，还在寝宫里说了一句话。”他模仿着语气、只是声音仍然挺小，带着一种兴奋的口气道，“好！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宦官里只有黄艳说话喜欢拿捏语气、比划动作，往往演得惟妙惟肖，没想到张欢也会模仿别人。不过张欢刚表演完，立刻就恢复了原本的严肃，变化太快的神情、让人觉得有点怪异。

    张欢把话说了出来，隐约松了口气的样子。

    但郭太后却被他模仿的兴奋语气一下子给莿激到了，仿佛听到心里“腾”地一声，一股火气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

    郭太后好不容易才强忍住了心头的气愤，那股气好像有形一般、把肺腑都填饱了。她一时间也只能忍，曹芳毕竟是皇帝。

    之前廷尉刑汛了毌丘俭的亲信，郭太后得知结果后，几乎可以确定，毌丘俭收到的皇帝密诏、必定不是矫诏，只能出自曹芳之手；幽州叛乱与皇帝脱不了干系。

    而且去年谋刺秦亮的事，曹芳肯定也参与了其中，否则乐敦等近侍宦官、怎会与李丰许允勾结？

    但是曹芳做过的所有事，都不用他本人付出什么代价！他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胡来，人们知道是他干的、也拿他没办法！

    郭太后不禁寻思，这次谋刺秦亮的事，会不会也与皇帝曹芳有关？

    曹芳的年纪只有那么大、应该无法提前在王家安插卧底，但那些暗地里“忠于”皇帝的大臣，是能做到的。只要曹芳密诏，某些大臣就可能发动阴谋。

    郭太后看了张欢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而走。

    张欢揖拜道：“仆请告退。”

    郭太后长呼一口气，在甄瑶对面的筵席上跪坐下来。甄瑶抬眼观察她的神情，说道：“母后与张欢在谈秦仲明的事？”

    郭太后点了一下头。

    “咳咳……”甄瑶拿起手绢遮住嘴，咳嗽了几声。

    郭太后沉住气，问道：“卿不舒服？”

    甄瑶叹声道：“最近几年身体不好，体凉。夏天还好，天气稍微有点下凉了，便觉畏寒。”

    郭太后想起甄瑶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女郎，一脸的稚气，做了皇后这几年却一直被人折磨，还被打过。要是年纪大点的妇人或许还能忍受，甄瑶这种年纪的女郎可能是有些受不了。

    郭太后便好言劝了一声：“卿少去见他，眼不见心不烦。凡事也要往好处想，别与自己过不去。”

    甄瑶一脸感动，声音异样道：“今年还好点了，幸好有母后照顾。”但郭太后觉得自己也没怎么帮到她，只是稍微对她说了两句好话，她就要哭出来似的。

    甄瑶又道：“上次见过秦仲明，我觉得他对人诚恳用心，仪态端正有礼，不像是个奸臣或坏人。为何总有人想害他？”

    郭太后听罢立刻又想到了曹芳，不禁沉声道：“恨不恨一个人，与他是不是好人无甚关系。”

    甄瑶怔了一下，看着郭太后若有所思。

    皇后年纪不大，起初也懂得不多，但她应该是个聪慧的女郎，十几岁就能听懂很多事了，哪怕郭太后有时候说得很隐晦。

    甄瑶轻声道：“难怪母后如此生气。”

    郭太后不禁把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艳丽的脸庞上，意识到自己把气愤表露到了脸上，她脱口道：“何意？”

    甄瑶道：“上次见面时，秦仲明说了句话，只要能让殿下（郭太后）心满高兴，便是他莫大的荣幸。”

    郭太后不动声色道：“卿记得很清楚阿。”

    甄瑶道：“秦仲明对母后这样的心意，不怪母后为昨日之事生气。母后与他的关系应该不一般……”说到这里，甄瑶恍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解释道，“因为毌丘俭的檄文里有提过、母后与秦仲明的事。”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甄瑶也终于明白过来，颓然地住了口。她想了想，轻声道：“母后对我那么好，我其实不会在背后说君的坏话，望君明白我的心。”

    郭太后有点心烦道：“罢了。”

    过了一会，甄瑶又道：“下次母后召见秦仲明，还可以叫上我。我觉得他说话挺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几个宫女走上了楼，弯着腰站在门口。甄瑶回头一看，恍然道：“我告诉了她们，晚膳之前要回昭阳殿，请先告辞了。”

    眼看时辰不早，郭太后也不便多挽留她，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皇后站定款款揖拜，郭太后随后还礼、目送她向门口走去。

    看\大魏芳华\就\记\住\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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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应景之地

    此时李勇已渡过了大河，正前往约定的地方。

    司州即洛阳所在京畿之地，司州河东郡、弘农郡便是以大河（黄河）为分界。南岸是弘农郡，有几处典农校尉、典农中郎将的屯田，许多土地都是屯兵耕作的庄田，很是危险；北岸则是青要山，地形复杂、人口稀少，还有一些猎户药农在山中活动。

    李勇沿着蜿蜒的道路北行，已能看到青要山南麓的山丘。远处那片山区，传说便是黄帝三祖会盟之地，蔡弘选在这地方会合，倒也十分应景。

    前面隐约传来了人声，山丘间一处小小的集市出现了，李勇牵着马驻足观望了一番方位。青要山南麓的那些山坡上，能看到黄绿相间的草木之间、裸露的山石。

    李勇心道：远看就像石头上长了青苔。

    正是这个地方。他伸手拉了一下头上的斗笠，压低斗笠遮住脸，循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西走，并不去北边的市集。

    “吱吱！”忽然有什么飞禽发出了声音，李勇迅速抬起头，循声声音望去，手也伸到了腰间的剑柄上。当他看到空中翅膀扑闪的影子时，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毕竟招惹了魏国目前最有权势的权臣，李勇心里一直提心吊胆的，确实有点过于敏感了。

    当他看到前面的一座茅草屋时，心里才稍稍安心了一点。接应的人已然近在眼前。

    人大概是一种抱团的东西，哪怕李勇这种干着刀口舔血勾当的人，也需要团体、以得到必要的接应和帮助；单靠自己很难立足，往往一件小事甚至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蔡弘就象征着一个团体，他是司马师的心腹亲信、司马师背后又有姜维、甚至整个汉国。

    这样的心态，随时都能感觉到。就像现在李勇看到了人们聚集的集市，心里也会有一种亲切感，虽然他不敢过去。

    李勇来到了茅屋外面，把马拴在一根木桩上，上前“笃笃笃”敲了三下木门。

    里面传来了声音：“谁阿？”

    李勇开口道：“仆来了。”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果然见一身麻布短衣的蔡弘站在门口。李勇立刻拱手揖拜。

    蔡弘向外面看了两眼，说道：“进来说话。”

    李勇道：“喏。”

    两人进了门，来到一张糙木案旁边，跪坐到草席上。只见屋子里还堆放着几只麻袋，里面露出了一些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蔡弘似乎乔装成了收购药材的商人。

    这时蔡弘提了一坛酒放到案上，又利索地搁上两只粗碗，沉声道：“怎样？”

    李勇道：“秦亮身边有侍卫，仆刺中了一个侍卫，没伤到他本人。”

    蔡弘镇定地问道：“事情发生在王家府邸？”

    李勇点头道：“因为刚到秋季，当天早上、仆便听说秦亮要来王家庙里祭祀，一早就准备好了。”

    蔡弘道：“无妨。杀掉秦亮更好，但这样也不错。司马公没有白养你们。”

    李勇忙道：“仆早年丧父，幸得司马公收留仆与阿母，仆方未饿死荒野，心中感怀司马公恩德，只等有朝一日能报养育之恩。可惜未能杀掉司马公之仇敌，终觉遗憾。”

    蔡弘好言道：“洛阳如今尽是那三家的人，做事并不容易，卿有胆量动手、便算是英雄了。”

    李勇嘴上说遗憾，但心中明白，自己也算立了功！在王家杀秦亮，明显会引起两家的相互猜忌、极可能引发两家的内閗！这大概就是姜维司马师的计谋目的，无论是否成功、都能起到作用。

    李勇遂小心地问道：“仆之阿母、妻儿已到汉国？”

    蔡弘道：“卿放心，姜伯约乃汉国卫将军、录尚书事，养几个人不过是小事一桩，卿的家眷现在很好。要不了多久，卿就能与他们团聚了。”

    李勇点了点头，心情却有些复杂，因为他不止一个妻子，此时的处境却大不相同。

    早年李勇是在司马家的庄园上长大的，在那里干活、接受训练，并娶妻生子。几年前在别人的安排下，李勇到了青州的一处庄园上做庄客，那处青州庄园正是王家的产业；接着王家人又给他娶了一个新妻子。

    在青州娶的妻子，他没办法提前接应，只怕引起怀疑。现在李勇只能顾及发妻、长子，主要还有生母与发妻在一起。

    蔡弘开了酒坛，往两个粗碗里倒了酒，端起一个碗递给李勇。

    “借一碗薄酒，暂且先为卿庆功。”蔡弘道。

    李勇双手接过碗，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酒水，喝之前又闻了一下。他一开始就是司马家的人，蔡弘又是司马师的心腹，彼此是自己人，李勇不过是习惯了小心行事而已。

    想来这几年睡觉都不踏实，心态一时间确实改不过来。

    他觉得应该没几个人喜欢干卧底的差事，那种朝不保夕的不安稳感，一般人实在受不了。

    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能去汉国、与阿母妻儿在一起过活，李勇心里还是一阵高兴。至于王家给他娶的妻子，只能忘了，世事难两全阿！

    而魏国、汉国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汉国立国也有三四十年了、算是安稳的地方，汉国人还说曹魏是篡汉的逆贼呢。

    李勇呼出一口气，说道：“谢蔡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哈！”李勇喝罢还舒服地叹出了一口气，“酒真不错，在这偏僻之地，蔡公从何处所得？”

    蔡弘笑了笑，也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砰”地一声放在案上。

    就在这时，李勇偶然间发现、后窗背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他脱口喝道：“谁？”

    木案对面的蔡弘脸色一变，肩膀动了、似乎要拔剑。李勇不及多想，猛地从草席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先往房门口跑。

    “唰！”一声剑出鞘的声音，蔡弘竟不去察看后门，却向李勇追了过来。

    李勇心下一沉，立时仿佛掉入了冰窟。他没时间想前因后果，直觉却是蔡弘要对自己不利！

    片刻间，李勇已打开房门冲了出去。幸好察觉危险比较早，他发现自己的马还拴在原处、没来得及被人偷偷牵走！他奋力冲过去，一剑斩断了拴马的麻绳，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一脚踢到马腹上。

    就在这时，蔡弘也紧追了上来，一剑刺向李勇。李勇挥剑格挡，“铛”地一声打开了攻击！但蔡弘位于马匹的左侧，李勇右手握剑有点够不着，随着马蹄向前迈动，蔡弘的第二击从侧后方刺来、李勇便没法拿剑格挡了。他睁眼看着明晃晃的剑捅过来，下意识甩了一下左臂，想把剑挡开，一剑立刻刺中了他的小臂。

    “哎呀！”李勇痛叫了一声。

    这时被踢的马匹终于倏然向前冲了出去。

    “站住！”蔡弘的声音道，片刻后，他又喊道，“汝回来，我们有事好商量。屋后那两人只是防备官兵的人，汝是将杯弓当蛇影了。”

    李勇听到这里，竟然还有些心动。因为前路一片茫然，他也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家眷还在汉国！如同一个被家人殴打的孩童，无论如何总是想着回家。

    但李勇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左臂，听到了茅屋后面传来的马嘶，心里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一咬牙，没再理会蔡弘，急忙拉动缰绳、夹紧马腹，马匹立刻循着蜿蜒的土路往山下跑。

    “为什么？为什么！”李勇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他心里又酸又担忧，只想大哭出来。

    没一会他便骑马跑下了山坡，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曲折的小路，有山丘挡着、此时还没看到追赶的人。

    那山丘两侧仍能见到裸露的山石，远远看去，依旧像是石头上长着青苔。

    山下便是一条稍宽的土路，通往北边的市集。李勇很快来到了岔路口，四下看了一眼，北面是市集、南面那条路过去是大河，只有往东西两边能跑得更远。

    李勇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向东踢马而奔。

    许久之后，李勇仍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今秦、王两家是魏国最大的权臣，李勇行刺了秦亮，在魏国几无立足之地，不可能再背叛蔡弘等人，他们却为何要杀自己？

    灭口也没必要。等到两人一起跑回汉国，他们在魏国干的事、根本不用担心被人知道。

    李勇寻思了一阵，估摸着蔡弘是担心、带着他李勇回不到汉国！

    因为魏国官府必定会拿着画像，在各处碍口、道路上搜查刺客。蔡弘可能怕李勇被认出来，连累他也无法走脱。多半就是这个缘故！不然李勇实在想不出、蔡弘为啥要杀自己。

    此前蔡弘曾叮嘱过李勇，出手之后、不管是否成功，应立刻设法逃走，不要被捉住。

    但蔡弘的部署显然不是为了保全李勇，只是为了阴谋顺利进展！李勇在王家的卧底身份败露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大用了，要牺牲他一点也不含糊。

    那些人终究还是只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一把刀！

    看\大魏芳华\就\记\住\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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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他乡遇故知

    李勇循着一条山谷，好不容易穿过了河东郡境内的中条山。此时他的左臂受了伤，又饥又渴，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地势依旧起伏，但比中条山中的山势平缓了许多。李勇知道、如果继续往西边走，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一片平原；他以前来过这个地方，不过是多年以前。

    他没有去平坦的地区，而是吊着一口气改道往北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寻找印象中的景象。如果没走错路，周阳邑应该就在北边那个方向。

    次日傍晚，李勇终于找到了一片村落。成片的粟呈现出土黄的颜色，还在田间的村民直起腰，毫不避讳地站在那里仔细打量着李勇。这里应该很少有外地人，那几个村民似乎想辨认、来人是哪家的。

    李勇压低破烂的斗笠，用尽力气、快步往前赶路。

    远处有一座低矮宽阔的山，山不大亦不陡，等他来到了山坡跟前、甚至觉得这里的平缓地势不像是一座山。

    一座宅子就在半山腰上，大多房屋是草屋，但中间有几间板瓦房。宅子前面是一片夯土坝子，土坝下方有一条小溪；两侧是小松林。挨着松林不远，还能看到几处房屋。

    推开藩篱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开口道：“关上，别把鸡放跑了。”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鸡知道自己回圈。”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黯淡，家禽也到了回圈的时辰。

    李勇听到声音，心头一阵憿动，抱拳道：“陈石兄弟！”

    陈石埋头观察了片刻，恍然道：“李……卿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勇叹道：“说来话长。”接着又高兴道，“好在终于见到贤弟了！”

    陈石立刻放下手里木筐，向周围了一眼，说道：“请兄进屋说。”

    两人就近走进一道木门，里面是灶房，再进一道门，便能看到木案和草席。陈石请李勇入座，先去灶房盛了一大碗粟米饭、一晚菜汤进来。

    李勇毫不客气，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吃。他这几天完全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陈石与李勇其实有类似的经历，也是还没成人的时候、就因为战乱役疾等灾祸家破人亡了，而且家族中人丁稀少、没什么依靠；然后被司马家收留抚养，成为庄客。

    不一样的是，陈石父母皆亡，李勇还有个母亲。而且陈石之前好像一直在司马家的庄园里，只是帮忙管理附农；而李勇则被选为了卧底。另外有些人还成为了司马家的私兵。

    李勇还在河内郡庄园里时，有一段时间与陈石居住在同一个庄园，算起来、两人至少认识了十余年之久。

    他乡遇故知，李勇刚见到陈石时，心里感觉那个亲切！

    但半碗饭下肚后，李勇渐渐冷静下来，感觉陈石似乎没有那么热情。

    兴许是李勇一副落魄的样子形同乞丐，被昔日好友嫌弃了？有时候自己把人当兄弟，人不一定就有多看重，只不过是多年不见、忽然见面有一种错觉罢了。

    仔细一想，当年同在一个庄园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好到在同一个锅里吃饭，毕竟不是一家人。时间的流逝，会让人误以为、过了那么多年会让情意更深，就像酒一样，实际上可能并非那么回事。

    主要还是因为现在是李勇有求于人，却不能给陈石带去什么好处。

    陈石跪坐在对面的草席上，问道：“兄遇到了何事？”

    李勇想起，刚才在坝子里时、陈石观察周围的动作，似乎担心被邻里发现似的。官府应该正在通缉刺客，陈石或许已经知道了李勇干的事？

    但也可能是李勇想多了，他这些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确实疑心很重。

    李勇道：“本来想去河内郡找个熟人，不料路上遇到几个汉子、起了口角，动起手来，我慌不择路跑到了中条山这边。想着贤弟在河东郡，便过来让贤弟接济一下。给贤弟添乱了。”

    陈石摆手道：“无事无事，兄能想到我，我真心高兴。只是没料到，兄还记得我这个地方。”

    李勇皮笑肉不笑道：“贤弟刚置办这块地不久、我便曾来过，确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先前我也寻思，贤弟可能已不在此地，没想到一来就寻见了人。”

    陈石感慨道：“这地方有点偏僻，但挺好的。时至今日，我只想安生本分地找个地方过活。”

    李勇点头道：“如此挺好。贤弟放心，我在这里呆不了太久，稍稍养一下伤，借一些干粮就走。”

    陈石曾是司马家的人，躲到这么个地方就是怕被牵连；他与李勇也曾是好友故交，所以应该不敢对官府说什么。

    而司马家亦已覆灭，只剩下司马师躲到了千里之外的汉国。司马师的人、比如蔡弘，很难找到此地，甚至记不记得有陈石这么个人也难说。

    陈石也不是奸细卧底，与蔡弘那种人没多少关系，临时要联络也千难万难。蔡弘现在何处，谁知道？

    因此李勇过来找陈石接济，只要别长期住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主要是李勇也没什么选择，他现在确实很需要别人的帮助。

    这时陈石拉下脸道：“刚来兄弟这里，怎么就说要走？卿只管安心住着，兄弟家里条件不太好，山珍海味没有，粗茶淡饭、卿别嫌弃便是。”

    他接着说道：“一会我为兄烧些热水，找一身干净衣裳，兄先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一晚。明早我再为兄寻药……臂上的伤便是歹人所伤？”

    李勇点头道：“对方人多，寡不敌众，挨了一下，大概只是皮肉伤。”他立刻岔开话题，“贤弟打算就在这地方安家度日了？”

    陈石道：“此山周围一大片地都是我的，还收了些附农。地方不错。”

    李勇随口问道：“贤弟娶妻了？”

    陈石笑着摇头道：“还没有。”

    李勇比陈石大不了几岁，已经娶过两次妻了。李勇便用随意的口气道：“早该娶妻生子了，这样才能安生下来。”一边说，他一边还暗忖，安分一点好、安分的人不主动去找事。

    陈石点头道：“乡间这些妇人，实在是言行粗鄙，我有点看不上。我看上的人，她又不愿意到乡间来踏实过日子，唉！”

    李勇看了他一眼，说道：“娶妻后成天在一块，看久了是一个样，妇人能有多大的差别？不都是两个蛮头一碗粥？”

    陈石“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差别还是挺大阿。”

    这时李勇把粟米饭、菜汤都吃完了，陈石问了一声吃饱与否，便收了碗筷，去灶房烧水。李勇长吁一口气，借着油灯犹自察看手臂上的伤口。

    ……陈石提到的那个、不愿到乡间踏实过日子的妇人，便是朝云。

    数日之后，朝云在卫将军府听到奴仆说，府门外有个老头指名要见自己。她只好去了府门口，果然在门楼里见到了个老头，但不认识此人。他的年龄似乎并不算太大，身体很好的样子，不过一看就是风吹日晒经常劳作之人、粗糙的皮肉与脸上的皱纹显得老。

    老头也不认识朝云，见面后反复确认了一番，才将一卷竹简交到朝云手里。

    朝云一看上面的字，马上就认出是陈石所写。两人以前几乎是一块长大的、常以姐弟相称，朝云当然熟悉陈石的笔迹。

    陈石在信中写得挺简单，称有要紧的急事、欲与姐商议，但此时他走不开，不能来洛阳；遂请朝云尽快赶去河东郡周阳邑，见面相谈。

    朝云问老头：“陈石为何要与我商议，他要娶妻了？”

    老头摇摇头道：“仆不知，没听说婚事。”

    朝云把竹简放进袖袋，忽然看到了卫将军府里的武将祁大也在门口，祁大发现屋子里有妇人、正往里探视。

    朝云遂揖拜招呼道：“烦请祁将军帮忙，暂且安顿一个客人。”

    祁大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头，点头道：“女郎放心，卫将军府的房屋多得是。”

    朝云揣着竹简回到前厅，在走廊上慢慢走着。

    陈石在信中说得很简单，好像朝云能随便离开洛阳、不需要解释似的。但也不怪陈石，他应该还不知道、秦将军早已得知朝云与司马家的关系。

    别说擅自离开洛阳，便是今日的事、朝云也不敢太大意。她见了一个陌生人，收了一份密信，事情就发生在府门内，不止一个人看到了。

    朝云权衡了一会，已走到了邸阁台基下方，她从这里回到家妓们住的庭院、要经过邸阁。

    两个侍女端着木盘从石阶上下来了，朝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侍卫，选择问侍女：“卫将军在前厅中？”

    侍女答道：“将军正在会客。”

    朝云抬头看了一眼台基上的邸阁，终于提了一下长裙，循着石阶往上走去。

    她来到台基上，并未进去打搅秦亮，只在门外来回走了一遍。朝云几乎不来邸阁见秦亮，她到这里来，必然是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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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好像牢笼

    秦亮送客到前厅门外，傅嘏、秦胜、杨威、隐慈等几个人揖拜告辞。秦亮还礼道别之后，站在台基上，目送了一会，然后转头向右侧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朝云还在西面的栏杆后面。

    两人相见，朝云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卷竹简，抬起双手呈上：“此乃妾义弟遣人送来的书信，刚才收到。”

    秦亮左手握住竹卷，右手拉开来看。

    他一边浏览竹简上的字，一边听朝云小声道：“以前妾住在一个叫‘洛闾’的伎馆中，听命于司马师。去年洛阳形势剧变，妾心里害怕，逃出了洛阳。妾到卫将军府之前，落脚之地便在义弟家，他在河东郡。这封信正是陈石派人急送而来。”

    书信上没写什么东西，不过字里行间有急迫感，大概是邀约朝云到河东郡周阳邑见面，有什么要紧的事。

    秦亮问道：“陈石也是司马家的人？”

    朝云道：“他与妾是一样的，自小便被司马家收养。不过他没有做奸细，曾是河内郡庄园里的庄客。”

    秦亮又看了一遍书信，拿着竹卷踱了几步，随口道，“我想起卿说过的话了，好像说在陈石那里像一个牢笼？”

    朝云的声音喃喃道：“将军还记得阿。想来义弟那地方很开阔，宅子在半山腰上，前面有土坝，山坡下有条溪水，站在土坝里，能看到起伏的山坡、田地、树林。不像洛阳，修了许多墙。”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里外的活很多，每个季节、每天该做的事，都已经安排好，成天都要在那块土地上忙活。总让人觉得很闷，真的像一个没有墙的牢笼……”

    秦亮说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听朝云讲述也不怎么认真，他还在寻思那个义弟陈石。

    因为信息有限，秦亮无法推测陈石与刺客之间的联系，但他们都是司马家拳养的人，所以总觉得有点关系。

    其实很多事不需要想明白道理，往往可以不断去试错。

    于是秦亮忽然走到了栏杆旁边，左右看一眼，便对一个侍卫喊道：“汝赶去府门那边，叫隐慈留下，回来见我。”

    侍卫听到声音，仰头抱拳道：“喏！”

    朝云住了嘴，神情一变，问道：“陈石有什么问题吗？”

    秦亮沉吟道：“现在还不能确定。”

    朝云想了想，又问：“那个刺客是司马家的奸细？”

    秦亮只能摇头重复了一遍回答，人都没抓到、也没捉住同伙，眼下从何得知？所以要尝试各种途径。司马家的余党只能算是嫌疑之一，与秦亮有恩怨、利益冲突的人并不止司马氏一家。

    朝云又问道：“此事与陈石有关？”

    秦亮看了一眼手里的竹卷，想了想道：“别担心，卿义弟应该没事。”

    没一会，隐慈便返回了邸阁，他阔步走来，快步攀上了石阶，来到秦亮跟前揖拜。

    秦亮把竹卷递给隐慈，说道：“卿亲自带校事府的人出发，尽快赶去河东郡周阳邑拿人。”他恍然转头，问朝云，“送信的人还在洛阳？”

    朝云道：“祁将军将信使安顿在了卫将军府。”

    秦亮道：“卿去换身衣裳，也跟着隐慈去周阳邑。不要怕，若真的能拿住刺客，卿义弟还能立个功。”

    朝云点了点头，轻轻屈膝道：“妾这便回房，请告辞。”

    秦亮转头对隐慈道：“卿回校事府选人。”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隐慈去太原郡捉温家那人的光景，不禁提醒了一句，“抓活的。”

    隐慈拱手道：“将军放心，仆定会把事情办妥！”

    安排好诸事之后，秦亮也没再多理会，他心里其实觉得、希望不是很大。正如朝云所言，那个叫陈石的人受司马家收养、却只是庄客，刺客逃走之后，没必要去找那样一个人。而且乡村里是熟人社会，村子里忽然出现个来路不明的青壮汉子，迟早可能遭人挙报，并不适合作为据点。

    不料没过几天，秦亮便收到了急报。隐慈派出快马、先回到洛阳禀报消息，竟然真的捉住了李勇！

    事情虽是秦亮下令操办，但此时他还是感到了些许惊诧，心里也有点惊喜。

    这时秦亮才考虑后续的事，下令送信的人回去找隐慈，告诉隐慈、直接把犯人抓到廷尉府，不用带到卫将军府来。

    卫将军府没有执法权，但问题不大，没有人会用这种细节找秦亮的麻烦；何况校事府是有执法权的，把人关到校事府完全合法。但秦亮主要考虑了别家的心思，想尽量把事情做得透明清晰。

    待到刺客到了廷尉府之后，秦亮才带着一群随从、自己前去廷尉府见人。

    刺客刚到廷尉府，还没有送到监牢里，正被关在邸阁旁边的一间署房内。秦亮见到人时，见他脚上已经上了铁镣，但手臂没绑，只是身边有两个人抓着他的臂膀，一个郎中正在看伤。

    廷尉陈本这么快就找来了郎中，似乎生怕刺客死在了廷尉府！

    秦亮走近房门，顿时与李勇面面相觑。当时秦亮在王家宅邸遇刺、没仔细看李勇，但事情才过去没多久，秦亮见面还能认出人来，果然就是此人。

    “汝先下去，一会再来疗伤。”陈本对郎中道。

    郎中拱手回应，立刻收拾木箱退走。

    秦亮先与陈本揖拜见礼。陈本看了一眼门口。

    秦亮道：“疑犯本就该休元审问并定罪。不过此人既然要谋刺我，我便想与他谈几句话。”

    陈本道：“校事府捉来的人，秦将军尽管问。”

    只见李勇眉头紧皱，偶尔还叹一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但看起来人倒是清醒。

    秦亮沉默片刻，先说了一句简单的话：“我记得汝一击不中就跑了，谁将汝的手臂刺伤？”

    果然犯人最好的应对是沉默，古今盖莫例外。

    秦亮又说：“陈石以前是司马家的庄客，他知道汝的一些底细。汝即便什么也不愿说，我大致也能猜到指使者是司马师。”李勇依旧紧皱没有，好像在用力思索着什么。

    秦亮不动声色地接着说道：“以我对司马师的了解，没用了的人、他是不会留着的。何况汝已被官府捉住。”

    李勇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深深的恨意，但他应该不是在恨秦亮，哪怕他曾企图莿杀秦亮。

    李勇在青州的妻子是王家人给婚配的，他不可能把秘密告诉妻子。在他谋刺行动之前、也没管青州妻子的处境，因此秦亮猜测，他应该另有家眷被司马师控制了。

    这时李勇终于开口道：“蔡弘刺伤了我，他想杀我，怕我拖累了他！安排密事的人正是蔡弘、司马师的心腹，我与蔡弘见面时，在青要山南麓的一个市集附近，大概半个月之前的事。”

    青要山？大致在洛阳西边、位于大河（黄河）北岸，从方位判断，蔡弘可能要走关中。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要捉住蔡弘只能靠郭淮、陈泰等人的部下，就看官府巡检能不能在碍口、要道上查获其人。

    陈本转头看向秦亮，眼睛里露出了钦佩之色。毕竟秦亮既没有用刑、也没有恐赫罪犯，轻描淡写三言两句让人开口了。

    李勇道：“蔡弘也只是个给大人物带信的，不能擅自对我们下令，他带着司马师与姜维的密令。”

    “密令还在吗？”秦亮问道。

    李勇说道：“当场便烧了。”

    “姜维……”秦亮不禁沉吟片刻。

    司马师非常恨秦亮，正因为秦亮打赢了勤王之役、才让司马氏家破人亡，司马师想杀秦亮是意料中事。但是姜维与秦亮无冤无仇，无非是各为其主，何必把事情做得如此难看？

    此事若无蜀汉当權者的支持，蔡弘恐怕想潜入魏国、也很难办到，姜维必是毒计的主导者之一！

    秦亮对青史留名的人、通常会另眼相看，像邓艾以前是受司马懿恩惠的人，秦亮与邓艾相处得仍然不错。姜维也算一个名人，秦亮便清楚地记得、据说此人胆大如斗。但此时秦亮对姜维的印象已经很差了。

    李勇的声音道：“照蔡弘的意思，仆能否行刺得手、并不是最重要的，但必须在王家宅邸动手。”

    秦亮冷笑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转头寻了一下，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吴心，便招呼吴心过来。

    “唰”地一声，秦亮伸手就从腰间拔出了邓艾的礼物，然后轻轻旋转剑身，把剑柄递到了吴心跟前。

    吴心疑惑地看着秦亮，随后还是伸手接住了剑。

    秦亮道：“他刺了卿一剑，卿还他一剑，两不相欠。”

    刚才面无表情的吴心，这时眼睛里露出丰富的神色，看着秦亮的眼睛好一会，好像不认识他了似的。她苍白的脸色，也隐约变得有点红了。

    周围的人们都一脸意外，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场景。毕竟秦亮刚刚还好言好语与李勇谈话，至少没有情绪上头。

    此时连陈本也未阻拦。陈本生怕李勇死在他手里，但如果是秦亮要伤人，陈本估计也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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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远观邙山

    陈本算得上是士族出身，不过陈家以前姓刘、是汉末才起势的家族，初时受辟于陈登。比起羊家那种从汉朝就做官的底蕴，自然是差点。

    北方建立曹魏之后，陈本的爹陈矫自然跟着陈群混，因为陈群是陈登的亲戚。

    所以陈家起初不是司马懿的人。明帝初期，曹叡曾问陈矫，司马公为人忠正、是不是社稷之臣？陈矫的回答是，司马公很有名望，社稷之臣就难说了。

    不过后来陈群一死，司马懿就开始整合陈群留下的人脉势力，那时陈矫的儿子陈本、才刚受到了司马家的拉拢。显然陈本与司马家还没建立比较牢固的关系。

    现在陈本既不是王家的人，也没有投靠秦亮，一时间没人考虑动他。所以直到此时，他还能在廷尉这个重要位置坐着。

    但陈群的儿子陈泰、看似中立，应该是比较倾向于秦亮的人。因为傅嘏与陈泰的关系非常亲近，而傅嘏做过秦亮的长史。

    离开廷尉府后，秦亮的心情仍然很复杂。

    虽然他抓住了动手的刺客，但只能在表面上出口气。幕后指使者司马师、姜维远在蜀汉，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秦亮心里有气，一时半会却没什么好办法。魏国朝廷不可能管得了蜀国人，两国是敌对关系，说不定蜀国那边的人、还会称赞刺客干得好！

    报復刺客李勇，秦亮并没有多大的快意，毕竟此人只是别人手里的工具。

    不过在秦亮糅合的情绪中，仍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不是因为复仇，而是想到抓住刺客能消除误会、至少可以暂时平稳内部的关系。

    如今从朝廷到地方，大多是士族的人材掌权；无论谁执政，不与士族达成一些共识，内部必然会矛盾重重，且可能征不上来钱粮……当初曹爽就是争取士族不太成功，关键时刻一堆人都不站他那边。

    台面上做大官的人只是他们的带头人，下面一些不太出名的官员、甚至佐吏，往往也与士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譬如秦亮当初勤王，打到项县取粮，随便遇到个县令，也与陈安攀上了亲戚。

    形成这样的局面，还是与曹家衰微有很大干系。曹家祖上做过官，不过从曹操起、实际就是一群軍阀，初期多是宗室、同乡掌兵权，用依附的士族掌内政。

    而现在，士族蚕食了大部分军政大权。尤其在曹爽覆灭之后，宗室最后的力量的也被削弱了。

    其中的并州、河东士族已蔚然成势，早在秦亮刚入仕不久之时，便察觉了这个趋势，并州河东人渐渐成了大魏最有势头的士族。司马懿当初的士族支持者主要就是那帮人，现在则是王凌成了并州河东士族的领袖人物。

    秦亮若是处置不当，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他也没有必要急着对抗，以秦亮的身份条件、完全可以设法先收为己用。

    目前亲近秦亮的士族，主要还是中原人士，包括傅嘏虽是西州人、其结交最深的陈泰却是颍川士人；羊家是兖州人，也属于中原，其姻亲辛家也是颍川人士。秦亮要想得到司州河东、并州士人的支持，最简单的路子自然是借王家的声望。

    秦亮不想与王家发生憿烈的冲突，但他还是觉得，或许应该给予更大压力、看看会怎么样。

    不管如何，至少眼前的局势一下子平稳了不少。秦亮回到卫将军府内宅，看到天井边上的水缸，已经有了心情做琐事，他遂走过去，然后解身上的佩剑。

    王令君闻声走出阁楼厅堂，走下檐台，依旧一丝不苟地揖拜道：“君回来了。”

    秦亮在忙着把剑鞘取下来，便点头道：“令君帮我拿着东西。”

    王令君这才缓缓直起腰，端正地走过来。秦亮拔出佩剑，把剑柄递给令君，然后转头去拿瓢舀水，冲洗剑身。

    令君见秦亮这样的举动，单眼皮眼睛里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她嗅了一下：“剑上沾了血？”

    剑身上看不出来，先前秦亮拿东西擦过。他不禁抬眼道：“卿的鼻子是真的灵。这把剑不常使用，沾了血若不洗干净、放在剑鞘里估计要发臭。”

    令君道：“晾干了还要上油。”

    秦亮点头道：“卿说得对。”

    令君这才问道：“谁的血？”

    秦亮道：“李勇，便是在宜寿里行刺我的那个马夫，今天刚捉回廷尉府。他刺了吴心一剑，我便让吴心刺回去出气。”

    他看了一下令君眼睛里惊讶的神情，又向她背后瞧去。玄姬从阁楼门里走出来了。

    玄姬招呼道：“仲明今日回来得挺早。”

    秦亮道：“我们刚才正谈到，抓住了刺客李勇。果然是司马师的奸细余党，直接听命于司马师的心腹蔡弘，与别人没关系。”

    玄姬一双艳丽的瑞凤眼、很容易表达心情，一下子就让人看出来，她隐约松了口气。

    秦亮又说道：“我早就认为，白夫人是有些小事做得让人不高兴，但没什么大问题。”

    玄姬轻声道：“我只怕阿母糊涂。”

    秦亮转头对令君道：“李勇什么都说了，当时廷尉陈本等人在场，供词应该会入卷宗。外祖外舅很快也会知道此事。”

    令君抿了一下秀丽的小嘴，点头“嗯”了一声，却说道：“这样的事，也只有夫君做得出来。”

    秦亮很快就明白过来，令君说的是刚才有关吴心的话题，遂笑了一下。

    他冲洗了一番剑锋，若无其事地说一声“好了”，然后让令君拿着剑沥水，他继续拿瓢舀水涮洗剑鞘内部。

    水缸里，大半是下雨时接的雨水，经过静置之后却也非常清澈，乍看像井水似的。“哗啦”一声，秦亮顺手把瓢放进水缸舀水，见溅起的水花、反射出了晶莹的亮光。

    他不禁抬头一看，留意到了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天上有一些白云笼罩，但捰露着大片湛蓝明净的天空，西侧的太阳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今天秦亮回来得确实挺早，他的表现轻描淡写，但其实就是心急、想把消息赶快告诉王令君等人。

    做了一会琐事，秦亮甩了几下剑鞘，把剑要过来放进剑鞘。难得这么好的天气，他见这天井里视野不太好，遂带着王令君玄姬，径直向阁楼走去。

    这座庭院在府邸的西边，坐西向东的方位、阁楼位于北侧。秦亮上了楼，便走到最里面的窗户边，把木窗大敞开，立刻看到了远处的邙山。

    早已看腻的风景，但遇到天气好的时候，这样的景象仍然能让人心胸开阔。

    最壮阔的景色往往并非在平地上，需要远处有山，才能有种参照物、让人感觉到高远的意象。当然山不能太陡太密了、像秦岭中那样会有封闭感，邙山这样的就恰到好处。

    或是秦亮长身而立眺望远处的姿态，给了旁人一种从容的气质。秦亮察觉、玄姬正用仰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玄姬自己有点避世的心态，她却好像很喜欢看见秦亮自信的样子。

    但秦亮并不总是如此，大概还是境遇的缘故。现在的他，觉得最有成就的自己、还在未来，自然没有前世那种消沉的心态。

    他也没有仔细寻思过，具体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看，反正无数人的努力坚持，都是为了防止阶层滑落。而此时秦亮自己的念想，大概是觉得高处更安稳、更自由，而且他也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目前又束手束脚的事。

    不过秦亮没有把心里的设想说出来，主要是涉及王家，谈这个话题太复杂了。

    今天他想让气氛轻松愉快一些，调节一下情绪，一会好与王令君玄姬亲近。毕竟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她们的心情都不太好。

    这时秦亮笑道：“姑唱首歌来听听，可愿意？”

    玄姬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王令君，目光又投向颇有兴致的秦亮。

    王令君微笑道：“姑的声音确实挺好听。”

    秦亮干脆在筵席上跪坐下来，一副做好等着欣赏的姿态。

    玄姬见状，低垂顺眼地道：“我都没有准备，仲明既有雅兴，我只好献丑了。”

    她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唱出第一句“长相思”时，秦亮立刻就听出了曲目。曲子确实是秦亮自己改的乐府曲，词是抄的李白。

    歌声悠扬动听，唱了几句之后，秦亮甚至听到了她口中生津的声音。舌尖挤压搅动舌底的唾沫、发出了细微别致的水声。字正腔圆的歌声中，这样的声音算是杂音；不过秦亮听来、倒有一种更加微妙真切的誘惑感受。

    难怪古人常把声色二字放在一起，美女动听的声音、相比容颜模样确实稍显抽象，却有着可以与视觉画面相提并论的美妙。

    秦亮不禁仔细欣赏着那声音的来源，看着玄姬光洁柔软的朱唇，以及唱歌之间不时露出的洁白贝齿。玄姬从秦亮的眼神里看到了认可，羞涩的眼神也渐渐显得大方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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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阴魂不散

    当天下午，中书监王明山就得到消息、遂去了廷尉府一趟，接着回大将军府。

    公渊正好也在府中，遂与四弟一起去邸阁见王凌。

    阿父王凌听到王明山的叙述，应了一声，便拿起勺子、大口吃起了端上来的粥饭。阿父虽没有笑，却在吃粥的时候一副惬意享受的样子，显然听到消息之后、心情已变得非常好，整个人都放松随意了很多。

    热气腾腾的一碗粥下肚，王凌掏出了手绢、轻轻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腻。他这才问道：“你们要不要来一碗，柏氏煮了一锅。”

    两兄弟都摇头婉拒，大概只有牙不好的人、才喜欢喝粥。

    公渊看了一眼后面无人的帷幔，不动声色地说道：“柏夫人对我们家心怀怨恨，阿父不必让她常在身侧。”

    王凌看了公渊一眼，淡然道：“汝放心，我还是识人的。”他稍作停顿又解释道，“那马夫李勇，我只是平时没注意到此人。”

    其实公渊并不会质疑阿父的话。王凌确实曾辨别、并提拔了不少人才，譬如即将赴任荆州刺史的王基，以前受辟为王凌的别驾、就得到了重用；另外王凌起初也对秦仲明十分信任看重，显然秦仲明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公渊想到这里，不禁道：“李勇已经逃出洛阳，天远地阔，半个月后就被抓住了，仲明是怎么找到此人的？”

    王明山道：“先前去廷尉府，没来得及细问此事。”

    提起仲明，王凌遂道：“先前汝等太紧张了。仲明显然不会借机做什么事，他就不是那种人，他也不会相信、李勇受我们指使。若是王家真有那般心思，当初为何要让仲明守武库？”

    秦仲明位居大将军之下，在洛阳的权势比不上王凌，但要是学习司马懿兵変的方式，秦仲明反而更有优势。因为他的府邸离武库最近。秦仲明可不是曹爽，别人想从他家门口去夺武库，没那么容易。

    公渊与王明山听到这里，先后点头称是。

    不过之前王家出现了刺客，紧张的人可不止“汝等”，王凌自己也坐立不安。那事太过突然，而且就发生在王家宅邸，真的有点说不清楚。

    王凌思索了一会，又摇了一下头道：“仲明不会胡来，李勇这事别担心了。”

    公渊道：“上次仲明为邓艾请功，想让邓艾做冀州刺史不成，心里大概不太高兴；然而，当时我与他当面商量过，最后也同意让邓艾做凉州刺史，此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姜维与司马师干的事，就是想嫁祸给我们王家！用的是离间毒计。司马家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王凌道：“司马懿与曹爽是开了个坏头，不过我们与秦仲明是亲戚，没那么严重。”他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公渊觉得阿父叹气，是因为刚才四弟提到了王飞枭。

    阿父之前应该更看重二弟的能耐，哪怕公渊才是嫡长子。二弟王飞枭的相貌甚至性格，确实最像阿父；公渊与三弟王金虎都一脸胡子，只有王飞枭长着一张与阿父类似的圆脸、且胡须不多。而且王飞枭有多年带兵的经验。

    不过二弟有个问题，在洛阳没什么声望，加上他去年又在东关之役中大败，更不受世人的认可。

    公渊附和道：“荆豫、关中等地都是我们的人，二弟还在都督扬州。仲明的根基不甚牢固，还是要靠王家才能维持局面。”

    王明山道：“仲明遇刺之后，只是派人抓捕刺客，抓住了人立刻送到廷尉府。他似乎还是看重亲戚关系的。”

    这时阿父又叹了口气，沉吟道：“我还活着的时候，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等我走了，你们不能像曹爽一样，弄得所有人都不满。如果实在接不住大将军府，最好推举仲明为大将军，仲明这个人、总比外人可靠。”

    阿父王凌年纪大了，不过想问题还算清醒。王凌的根基、声望、资历有那么深，秦仲明应该不可能造王凌的反。

    王凌说罢专程向公渊看了过来，目光在公渊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似有些许愧意。

    公渊心里却不怪阿父。

    因为阿父也曾尝试过为后人铺路，七十几了还带兵攻打江陵，便是这个目的，结果战役变成那样、谁没办法。但当时如果战果不同，公渊觉得、将来二弟反而更有接任大将军的可能。

    公渊拱手道：“阿父身体硬朗，定会高寿。”

    父子三人谈论了一会，公渊、王明山向王凌道别，这时公渊提起：“明日仆去卫将军府一趟，与仲明谈谈刺客李勇的事。”

    王凌只是点头回应。

    之前秦仲明在王家宅邸出事，前去卫将军府的人是王凌与王金虎，公渊并未同往。公渊有一阵子没去和仲明见面了，此时形势变好，他正想去走动走动。

    次日一早，王公渊准备出行，妻子诸葛淑又想与他一起去。

    王公渊里正琢磨事情，没多想就答应了。诸葛淑与王令君相处得很好，而且有妇人在一起、也更容易产生家庭的感觉，见面变成亲戚家人聚会、不是什么坏事。

    他心里正想着当初司马懿的情况。司马懿多年经营在朝廷里的权势，盯着大權多年，经历了很多波折，不料曹爽上位便咄咄逼人争夺權力，所以才有了洛阳兵変。

    但阿父王凌不一样，王公渊能察觉，同为年迈的老人，阿父对朝廷大權的执着与疯狂、远不如司马懿。王家在地方上做了多年的刺史都督，忽然进入洛阳掌权，起初也只是为了自保。而且秦仲明确实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秦仲明即便在王家宅邸里遇刺、也没表现出太大的猜忌，大概也有这样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亲戚关系。

    王公渊夫妇带着一队随从，走南边的宜寿里北行，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才能到北边的卫将军府。到了地方，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秦亮一身秋白色的袍服、印绶挂在腰间，很快就在前厅庭院迎到了王公渊夫妇。

    寒暄了几句，秦亮在走廊上叫住了一个侍女，小声说道：“去内宅，叫夫人起床，我外舅外姑来了。”

    虽然回避了王公渊诸葛淑、但离得不远，王公渊等都已听见，他不禁诧异道：“什么时辰了，令君还没起床？”

    秦亮道：“昨晚她有事睡得晚，所以早上要多睡会，偶尔如此。”

    诸葛淑问道：“阿朝没事罢？”

    秦亮摇头道：“外姑放心，阿朝被照顾得很好。我们先去内宅高台上，一会令君便会来拜见。”

    三人一边走一边谈论，很快秦亮与王公渊都骂起了司马师，称其怀恨在心、用心歹毒云云。

    言谈之间，秦亮随口说了一句：“等司马师见到夏侯霸，不知是什么场面。”

    王公渊愣了一下，“司马师怎么会与夏侯霸见面？”

    秦亮道：“夏侯霸跑了！今早我得到消息、也是从中书省的人口中听到，外舅还不知道吗？”

    王公渊恍然道：“我们一直住在宜寿里，今早没去大将军府和司马门。”接着他又感慨了一声，“此前仲明便说，夏侯霸可能召不回来，果然如此！”

    秦亮道：“我早知道他极可能往蜀国跑，从凉州跑蜀国很近。朝廷诏令一到，以夏侯霸的实力没法反抗，他要么听从朝廷诏令，要么只能走这条路。看来夏侯霸等人还是很不信任我们。”

    王公渊皱眉道：“还是因为夏侯玄有问题，夏侯霸心虚。这下可以把夏侯玄抓了。”

    秦亮道：“用什么罪名好？”

    王公渊道：“他可能与毌丘俭谋逆有关。”

    秦亮道：“但是没有证据，我猜测、他可能还真的没有牵连此事，不过只是与毌丘俭的交情不错。”

    王公渊一语顿塞，若要讲道理、确实如秦亮所言。王公渊这时才回过味来，自己对夏侯玄的印象很差，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李丰许允谋划密事的时候，准备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取代王凌。

    秦亮的声音道：“如今几乎已经查清了，李丰许允密谋之时，夏侯玄也并不知情。我们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夏侯玄结交甚广，有心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觉得还可以等等，待找到真凭实据不迟。我们尽量守住是非曲直，不是没有好处，省得人们朝不保夕人心惶惶。”

    他转头又沉声道：“大魏宗室的实力已经不行了，大势明摆着，看那些真正的宗室、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我们不用急。谋反的人、李丰许允毌丘俭，反而全都不是宗室。”

    三人一路走上了高台，便是内宅门楼正对着的那处高大建筑。来到敞殿旁边的廊道上，秦亮说道：“上次家宴时，我便说天晴的时候、这里的风景更好。”

    王公渊循着方向眺望，果见远近的景物颜色明净、壮丽中带着秀美，十分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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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尽余欢

    外舅外姑在府邸吃了午饭才走，下午孙礼来了。

    按照大魏朝廷多年的习惯，外任的官员在临行前，都会到辅政大臣家里来一趟，听听执政者的指导。大概也是因为此时的沟通、以口头方式为主，这是必要的交流。秦亮当初赴任庐江郡守之前，也拜见过曹爽，并见了司马师；因为郡守的级别不如州级官员，才没有专门去见司马懿。

    不过此次是孙礼赴任前的拜访，感觉还是有点不同寻常。毕竟秦亮做过他的下属、甚至掾属。

    这种情况是最难相处的关系。譬如桓范，只是因为出仕的时间比吕昭早，便不愿意在冀州位居吕昭之下、而拒绝过出任冀州牧。

    无论如何，孙礼愿意来，便是承认秦亮在朝廷中的辅政身份。

    秦亮自然以礼相待、亲自迎出了邸阁，与孙礼一道并肩走进前厅。

    这种会面算是私下交谈，前厅除了刚进来的秦亮等二人，偌大的厅堂上一个人也没有。孙礼一边走，一边侧目看向两侧摆放筵席的空位置，他似乎在寻找坐过的地方。

    兴许这就是物是人非的感受，同时也会有一种光阴流逝的顿悟。

    秦亮不禁侧目观察孙礼，孙礼身材魁梧、依旧有一股勇武之气，但明显比八九年前苍老了很多，两鬓白发也十分显眼。

    曹爽还在时，孙礼应该对曹爽、以及身边那些人都不满，因此后来还和司马懿勾搭。不过现在人都没了，孙礼若回头再看以前的恩怨，多半都会看淡不少。

    秦亮道：“去年春我回到洛阳，来到这里时，亦有一些感慨。”

    孙礼闻声转头看向秦亮，点头道：“是阿。”

    秦亮已叫人在上位稍高的木台上、铺了两张筵席，中间的几案横摆着。秦亮走到西侧，做手势请孙礼在对面入座。

    孙礼的权势、官品比秦亮低不少，但这是从曹操时代过来的人。秦亮不看以前孙礼是自己的上司，也要看他的资历，应尽量给予尊重。

    孙礼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点，入座时拱手说了声谢。

    两个侍女走了过来，跪在案侧，将一坛葡萄酒、两只水晶打磨精细的杯子放在了几案上，然后弯腰一拜，轻轻起身退走。

    “葡萄美酒夜光杯。”秦亮伸手示意案上的东西，笑了一声道。

    两人顿时相视一笑，看来孙礼似乎还记得这首诗。好诗确实容易被人记住，不过秦亮是抄的。

    秦亮一共就只抄了三两首诗，想来其中两首就与孙礼有关。这首葡萄美酒，正是当年芍陂之役后，秦亮心情一好、当众吟诗一首而来。

    接着旧诗的话题，两人便谈论起了往事，开始叙旧。

    秦亮根本不说指导孙礼政务的话。孙礼这种人做了一辈子的官，他有自己的原则和经验，总体还是一个办事公道、遵守现行规则的人。秦亮跟他说什么都没用。

    而且孙礼当初向司马懿靠拢，主要是因为对曹爽不满。孙礼不是特例，在曹爽时代、许多士族的感官与态度都是如此。

    所以孙礼不是王家的人，当然也算不上秦亮的人，只是与王凌秦亮都共事过，而且交情不错。王家让孙礼出任冀州刺史，其实是挺公允的安排。不过这次人事安排的主要问题、在于荆州刺史和幽州刺史，来回倒腾了一遍而已。

    整坛酒都喝得差不多，两人聊着往昔，这时隔壁传来了两声“叮咚”的琴声。

    前厅与西侧偏厅之间有窗户，空气可以在窗棂之间流通，自然不隔音，声音十分清晰。接着一曲弘一法师的长亭外，便悠扬地传到了席间。

    此曲的旋律很简单，但大音至简，简洁的调子却清晰地传达出了浓烈的离愁别绪。琴声没有词，且不是一个时代的音律，孙礼却马上听出了它的意境，并侧目循声向西看去，神色略显伤感。

    曲罢，孙礼拿起酒、与秦亮对饮，痛快地把满满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秦亮道：“我叫侍女再去取一坛酒。”

    孙礼摆手道：“不用了，今日已然尽兴。凡事不应过度，感怀亦是如此，若是我们二人便喝醉了，会显得不合常理。”

    秦亮有点昏乎地附和道：“那倒也是。不久前，蔽府摆过宴席，来了很多人，可惜那时使君尚在荆州、未回到洛阳。待使君以后回洛阳述职时，多停留几日，再到府上畅饮。”

    孙礼露出一丝笑容，从筵席上起身，拱手道：“一言为定。”

    秦亮见状也从席子上起身还礼。

    孙礼道：“我便不多叨扰了，请告辞回家准备行程。”

    秦亮遂点了一下头，又送孙礼出门。两人并行来到邸阁台基下面，秦亮方止步，叫佐吏送孙礼离开。

    孙礼走到此地熟悉的长廊上，回头看了一眼。秦亮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无人不识君。”

    孙礼笑着向秦亮挥了挥手。

    没能参加卫将军府庆功宴的人，不止孙礼，还有邓艾。朝廷诏令对他们的人事调整，是同时进行的，两人回京的时间、赴任的期限也差不多。

    不同的是，孙礼要去冀州，而邓艾刚从冀州回来不久，要去凉州。现在凉州刺史夏侯霸跑路了，邓艾正好去直接接受凉州的烂摊子。

    邓艾是次日上午来的，秦亮对邓艾便没那么多讲究，找来了长史杜预、司马王康、从事中郎羊祜等一众人，在邸阁中一起吃午饭。巨鹿之役后，杜预与邓艾见面相处过，王康也与邓艾认识，大伙在席间相互交谈，并不限于秦亮对邓艾的指导。

    直到下午，邓艾要走之前，秦亮才单独与他一起登上了府门内的望楼，两人在狭窄的楼上单独相处了一会。

    站在高处看了一阵外面的街景，秦亮遂开口直言不讳地说道：“西线那地方，最主要还是人事问题。当年曹昭伯伐蜀，大伙诟病过他的很多部署，但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因为内部原因造成的。郭淮把曹昭伯害苦了。”

    邓艾听罢，露出了一脸吃惊的神色，他随后想了想道：“郭伯济为……前锋，被阻挡在、在兴势山，乃故意为之？”

    秦亮不动声色道：“我当时就在郭淮麾下做参军。”

    不仅如此，秦亮在出发前往西线之前，还见过司马师一面。司马师以郡守加将军号的条件许诺秦亮，暗示秦亮不要捣乱、也别乱说话！

    如果郭淮没有与司马家达成什么交易，魏军是否能突破兴势山仍不好说，但那件事从一开始就肯定有问题。

    曹爽时代，作为并州士族的郭淮明显是倾向司马懿的人，却能做前锋；还有司马昭那会是一点战阵经验都没有，也做了副帅。事情就是双方达成妥协的结果。没想到司马懿不讲武德，已经谈好的事、却仍然暗中做手脚，以确保曹爽干不成大事。

    秦亮接着说道：“王经是冀州人，他在洛阳时，我们相处得很好；他去安南做郡守就是我举荐的。雍州刺史陈泰与傅嘏交情甚笃，算得上是世交。他们两人应该不会算计士载。”

    邓艾抱拳道：“仆、仆明白了。”

    秦亮道：“士载与郭淮以前有过来往，应该有些交情。”

    邓艾忙道：“将军再造……之恩，待仆甚厚，亲近信任，仆至死……绝不、不会背叛将军。”

    “你我之间，不必解释。”秦亮看了他一眼，说道，“士载也谈不上背叛司马懿，背后捅一刀才算。我想说的是，郭淮若要与士载来往，卿也不用避他，正好可以进一步搞清楚、究竟哪些人对郭淮唯命是从。”

    邓艾点了点头。

    刚才邓艾赶紧自证，是因为他以前在西线做过安南郡守。当时司马懿还在，郭淮与司马懿有勾搭，邓艾作为司马懿提拔的人、与郭淮应该有一定的互信。

    但一切都在变化，刻舟求剑是看不到真相的。司马懿曹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并州河东士族有了新的领袖人物，便是王凌。邓艾不可能再与郭淮搞在一起。

    临别前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秦亮便道：“士载离京那天，我再叫杜长史去送送卿。凉州的条件不比洛阳、许昌，士载自己保重。”

    邓艾揖拜道：“仆已习惯……清贫，以前在……南安郡，觉得挺好。将军亦、亦保重，后会有期。”

    与邓艾交谈有点费劲，秦亮仍耐心地与邓艾多说了几句离别之言。邓艾下楼去了，秦亮仍站在原地。

    没一会，一辆马车与随从骑士数人出了府门。马车的竹帘掀开了，邓艾又探头出窗，向府邸里面的望楼仰望上来。

    秦亮目送人马变得越来越小，这才把视线从街面上移开。他一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古色古香的壮丽宫阙。那些宫阙亭台并不是皇宫里的建筑，而是挨着卫将军府西侧的东宫。

    秋日的阳光下，洛阳虽算不上锦绣，却也有一种典雅。而凉州那地方，紧靠与蜀汉的边界，经常遭到战火的破坏，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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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汉国之秋

    成都的秋色，要比北方迟缓一些。

    尤其是才下了一场雷雨之后，草木变得更加繁茂了，城中葱葱郁郁的景色、乍看仿佛还是盛夏的风光。按照人们的经验，每当雷雨天气后，植物就会明显生长，确实如此。不过潮湿的风中带来的凉意，总算能让人们感受到，秋天真的到了。

    卫将军姜维的府邸里，水池边的杨柳依依，两色的菊花颜色明艳，反倒是周围的亭台房屋、显得朴实无华。土木建筑经历了岁月之后，呈现一种烟灰色，比北方的房屋还要显旧。

    蔡弘已回到了成都，刚与司马师一起走进这座府邸，正在奴仆的带引下去见姜维。

    姜维回来也没几天，他主要带着军队、要安排各种军务，所以耽搁了不少时日。姜维的心情也很不好，与司马师刚见面一会儿、便没忍住长吁短叹。

    三人来到一座铺着筵席的敞亭里，司马师一入席、便向蔡弘示意。

    蔡弘拱手道：“仆等安插在王家的细作李勇，在王家府门内攻击了秦亮，可惜未能成功，只刺伤了秦亮的护卫。”

    姜维立刻说道：“无妨，秦仲明根基稍浅、却功高盖主，必受王彦云猜忌，出了这件事，曹魏有可能还得内乱。子元（司马师）也是这样的看法。对了，李勇行刺之后走脱了？”

    蔡弘神色有点难看道：“当时倒是走脱了，不过与我们汇合的时候，又逃跑了。”

    姜维听罢，随即侧目。

    蔡弘接着解释道：“事发之后，洛阳的诏令、很快就以快马送到了各地，四处道路碍口、都有人拿着画像通缉李勇。仆没法将李勇带回汉国，遂在会面时安排了随从、想将他就地除掉；免使其被曹魏抓住，受不了严刑拷打供出我们，致使计谋失败。不料李勇十分警觉，仆等尚未发动、便不慎被他察觉了。”

    姜维毕竟是有身份的人，谈起这种兔死狗烹的事，自己也觉得卑劣、确实有点上不了台面，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他并未觉得、这一切做错了。

    为了实现丞相的遗志，为了心中的志向、匡扶汉室的伟业，牺牲一些人算得了什么？如果能够成就大事，要姜维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大丈夫何须拘泥小节？

    姜维皱着眉头，说道：“李勇能跑到何处去？”

    蔡弘道：“仆追击时，刺伤了他的手臂。他既无医药，也无接应，可能会伤口化脓死在山林里。”

    “罢了，此等计策本就不一定成功，不过功败垂成，着实有些可惜。”姜维又叹了口气。

    蔡弘不动声色道：“即便事情败露，曹魏也不能把我们怎样。”

    司马师观察着姜维，这时终于开口问道：“将军还有何事烦恼？”

    姜维沉思了一会，不禁道：“今年着实是诸事不利。年初王彦云在江陵铩羽空耗国力，魏兵在东关大败损兵折将，又有曹魏北方内乱，那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浪费了，唉！”

    他又叹道：“大将军费文伟实在太保守。彼时曹魏朝廷自顾不暇，洮水流域的羌族、胡族都反了，我多次劝他去攻安南、天水，他偏不同意。”

    司马师怔了一下，一向积极赞成北伐的司马师，却忽然转变了态度，说道：“将军大破洮西、安平郡等地，斩获俘虏无算，迁走了当地不少羌胡和屯户，立了大功，朝廷定会嘉奖将军。”

    司马师的说辞，实在有点不像是他平素的立场。姜维一边看向司马师，一边随口道：“可惜了战机。”

    去年司马师刚到汉中，姜维与他会面时、便未掩饰自己与费祎之间的政见矛盾，如今司马师显然早已清楚了状况。刚才姜维提起自己的烦恼，显然是因为费祎的阻挠。

    所以司马师是担心姜维找他干什么事？

    先前蔡弘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即便离间曹魏权臣的事情败露、也不能把他们怎样，因为大伙都在汉国。但若是牵涉到汉国内部的事，后果恐怕没那么轻巧了。

    司马师这个人确实挺精明，姜维并没有提起那种事，刚有了点隐约的苗头、司马师就立刻回过味来了。

    姜维遂不再多言，很快起身道：“今日我还得去一趟宫里，二位留在府中，等我回来了，一起用晚膳。”

    司马师也站了起来，揖拜道：“将军只管办事，我们先告辞，等有了李勇的消息、定然及时禀告将军。”

    姜维道：“也好，过几天空闲了再聚。”

    送走了司马师等客人，姜维便吩咐属官：“把西平人郭循带上，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属官拜道：“喏。”

    郭循是西平郡的名士，他虽然没有出仕，但在西洲名气不小，其功绩德行广受当地人的称颂。所以姜维俘虏了这个人之后，对他以礼相待，好不容易才劝降之。

    俘获郭循也是个意外收获。因为起初费祎与姜维都没打算去西平郡。

    年初费祎和姜维两路北上，汉军首先攻掠的地方是洮水流域的陇西郡，正值羌族胡族叛乱，汉军十分容易就得手了。当时若照费祎的意思，获胜之后便要迅速退兵，也就根本不会去西平郡。

    姜维自然不同意，他觉得这次的战机非常好，想继续东进，去打安南郡、天水郡！这两个地方才是凉州最重要的要地，且靠近关中。

    但费祎认为天水是重镇，贸然攻打危险很大，遂不赞成。费祎是大将军，他还不给姜维足够的兵马，姜维实在没办法，才退而求其次、率偏师去了西平郡。

    西平郡位于洮水的西北边，也是凉州人口较多、比较富庶的地方，乃最重要的郡之一。不过西平郡因为离关中远，很难得到及时支援，故相比之下比较容易攻打一些。

    果然姜维一击得手，又在西平郡抢到了不少人口，其中就包括名士郭循。

    拉拢凉州人士几乎是汉国的国策，不管是羌族胡族、还是汉人。像是马超那样害死自己全家的人，到了汉国之后，也得到了高位。

    早在诸葛丞相在世时，这方面就做得很好了。当年丞相第一次北伐，率军到了西洲，各地士人便是望风而降；可惜街亭失守、让丞相没有时间经营陇右，否则丞相全据凉州、俯视关中，亦不是不可能！

    于是按照习惯，像郭循这种在西洲当地有名望的人，当然是要尽力拉拢的。

    姜维回成都没两天，直接就带着郭循去皇宫。两人同车，姜维许诺道：“陛下一向善待西洲人士，待卿见了陛下，必有高位封赏。”

    郭循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这也不怪他，因为他不是自愿来到汉国、而是被姜维抢来的，起初还不太愿意投降。

    姜维见状便道：“我也是凉州人士，天水的。你我都知道，曹魏对西洲人是打心底里不信任，无论是关中、还是关东的士族，都会排挤西洲人。孝先（郭循）即便在当地有名声，想在曹魏有多少成就也是无望。”

    他接着又说道：“曹魏是篡位的国贼，大汉才是天下正统。卿只要归心大汉，即刻就能身居高位。名垂青史、光宗耀祖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有何不好？”

    果然郭循被说动了，拱手道：“将军以礼相待，仆甚感激。”

    一行人还没到皇宫，半路上马车就停了下来。姜维在大街上遇到了老将廖化，遂停车揖拜，把郭循引荐给廖化。

    姜维转头看了一下不远处、武乡侯诸葛瞻的府邸大门，问道：“廖老将军去拜访武乡侯了？”

    廖化是个乐观的人，并不避讳，反而笑道：“思远（诸葛瞻、诸葛亮的亲儿子）确实颇具丞相的风仪。”

    姜维笑了笑，说道：“我们还要去宫里，先不多说了。”

    于是三人没寒暄几句，便各自上车分道扬镳。

    诸葛丞相是汉国荆州士人的领袖，丞相临终之前、向皇帝推举的人才，皇帝都照办不误，所以如今朝中担当重要职位的大臣、也多是荆州人。廖化主动与丞相之子结交，确实没什么问题。

    还是因为诸葛诞才弱冠年纪，确实太年轻了，有人看见廖化这么个老头、对诸葛瞻前倨后恭，所以才偶尔笑他。

    有人曾当面与廖化开玩笑：卿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多少年奔头，何必再去讨好年轻后辈？

    好在廖化这个人开得起玩笑，倒没有生气。

    刚才与廖化见面之前，姜维正巧在劝说郭循，这时他不禁又道：“廖老将军以前曾在吴国做官，因心怀大汉，用计诈死，携母千里投奔先主。大汉才是大义所在、人心所向阿。”

    郭循听得频频点头。

    当然，其实姜维心里觉得，廖化从东吴跑回汉国，主要是还是因为廖化是荆州人、在汉国有很多老乡做官，而在东吴却不受信任重用。

    但那些小节都不用太在意，反正廖化不惜冒险、历经艰难主动来投是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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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王业不偏安

    姜维带着郭循进了皇宫，来到大殿前面的铺砖广场，正遇到费祎与张翼从殿门出来。

    汉国尚未还都中原，宫里的房屋广场修建得都比较小。前面的大殿也不甚宽阔，不过因为建造在高台上、墙壁修得比寻常房屋高，才在感官上增添了几分气势。

    几个人迎面走到一起，遂相互揖拜见礼，姜维自然把郭循引荐给了同僚。一说名字，费祎就知道郭循的来历了，应该此前便已听说汉军俘获郭循的事。

    姜维心里对费祎不满，却也只是政见不同，其实也认可费祎的性情，觉得他为人真诚宽厚，对待别人也很热情。果不出其然，费祎见郭循身材雄伟、气质不俗，言语之间便生出了爱才之意。

    郭循也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揖拜道：“久闻大将军盛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费祎看着郭循，淡然点头回应道：“哪里哪里。”费祎相貌气度也很好，面相平整、手长脚长，给人一种从容随意的感觉，看着十分舒服。

    姜维见张翼与费祎在一起，情知张翼与费祎十分谈得来、政见也很相近，姜维便不禁问道：“大将军与伯恭（征西大将军张翼）何事觐见陛下？”

    费祎道：“只是日常道贺而已。”

    这时张翼说了声“请”，一边与郭循闲谈，一边回避到了广场边缘。

    姜维终于忍不住当面问费祎道：“昔日大将军不惧秦川险路，亲率大军，走小道断曹爽退路，意气风发。如今为何无视战机，不愿多进取一步？”

    费祎道：“年初曹魏内乱，但雍凉未乱，哪里来的战机？”

    胡族羌族都反叛了，彼时洛阳也应该调不出援兵，什么样的内乱才叫乱？但姜维不想与费祎争论这些细节，只是感慨了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实现丞相遗志。”

    汉国朝廷多是荆州人士掌实权，包括大将军费祎也是荆州人。提到诸葛丞相，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才是一切正确主张的底色，费祎也不能反驳。

    姜维是西州人，但他曾授业于诸葛丞相，乃继承丞相衣钵的人。所以姜维也算荆州派，无须看出身地。

    果然费祎只能默认姜维的感慨。但片刻之后，费祎便伸手摸了一下下巴的山羊胡，忽然反问道：“当今汉国中的大臣、士人，算上你我，谁的才能，可与丞相相提并论？”

    姜维不得不答道：“丞相之才，今人皆不如也。”

    费祎一直是这样的说辞，但今日的说法又有些不同，并没有像姜维预料中那样、开始老生常谈。

    费祎接着说道：“丞相北伐，以夺取凉州全境为要，并力图消灭曹魏西线的主力，逼得曹兵不敢出战，只能固守要点、拖耗汉军粮草。丞相至少有希望能恢复中原。

    而今北伐，我们只能出洮水以西，除劫走曹魏人口之外，无法在雍凉立足，亦不能在大战中攻灭曹兵西线兵力，一点成就大业的希望也没有。为此消耗大量兵力粮秣，是否合算？”姜维皱眉道：“可以先削弱曹魏在雍凉之地的实力，然后再徐图之。如若什么也不做，坐视曹魏在西线的人马不断壮大，我们岂非打定主意要偏安一隅？”

    费祎执拗地说道：“没有机会的时候，不如保国治民，养精蓄锐，等待有能者继承丞相的遗志。”

    姜维听到这里，已是十分不悦。费祎的意思，是说他没资格继承丞相的遗志？

    这还不算什么，费祎接着说道：“不说别人，便说吴国皇帝（孙权），也是想攻取合肥、寿春，全据淮南之地。朱然之辈，只想着夺一些荆州的百姓，能成什么大事？”

    姜维顿时怒了，脸也因此漲红！

    孙权是皇帝，汉国都已承认了的，孙权也以谋略闻名；但说到用兵，姜维实在看不起孙权、比诸葛丞相差远了！费祎言下之意，姜维得到诸葛丞相的传道受业之后，用兵策略还不如孙权？

    姜维冷冷道：“多年前大将军曾出使东吴，据说，吴国皇帝对大将军甚是器重。大将军莫不是、至今仍与吴国皇帝惺惺相惜？”

    费祎有点诧异地看着姜维，继而微笑了一下，不予辩驳。

    姜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了，有点口不择言。再怎么攻击费祎，但说他勾通内外、确实是毫无道理。

    于是姜维又道：“大将军多半是受了益州本地士人的蛊惑。那些人多半只想偏安、守着自己那点土地财宝，大将军切不可因此消磨了大志。”

    费祎却不避讳地说道：“益州人不是我们的敌人。”

    姜维冷笑道：“所以大将军已与某些益州士人志同道合？”

    费祎脸上已毫无笑意，只是说道：“我的看法主张，已经说过了。”

    姜维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奈叹道：“大将军为何一定要阻拦汉军进取，有什么好处？”

    费祎正色道：“你我皆是带兵之人，还不知用兵是什么样子？当然是能让士卒少流一些血，能让百姓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姜维长叹一声，拱手道：“罢了罢了，君是大将军，我争论不过。”

    两人虽仍揖拜道别，没忘了礼节，却是不欢而散。

    姜维与郭循向大殿台基走去，没一会姜维又回头看了一眼费祎的背影。一时间，他只觉费祎不适合带兵，简直是妇人之仁！也几乎忘记了诸葛丞相的遗志，枉费当初诸葛丞相对他的多般信任重视。

    打仗当然会死人，但大业不都是万千枯骨铺成吗？大丈夫处事，使命重于泰山，哪怕使命意味着无数人的牺牲！

    刚才两人谈及了诸葛丞相，姜维的脑海里、此时仿佛又浮现出丞相的脸庞。他谆谆教诲大义道理的声音，他北望中原的眼神，殷切、失落，大志未成，都仿佛近在姜维的眼前。

    姜维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志向、更无人能改变他的决心，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时两人一道进了宫室。皇帝已不在大殿上，退至了后堂，不过仍然召见了姜维等人。

    宦官掀开珠帘，两人入内，随即行稽首大礼。郭循也叩拜于地，口称“陛下”，并说了一段道贺之词。

    郭循既向汉国皇帝行大礼，并称陛下，那便是归顺大汉的意思了。吴国人、魏国人不一样，吴国人是可以称汉国皇帝为陛下的，因为两国之间相互承认；但魏国人若承认汉国皇帝，那立场就是天下正统在汉国、曹魏则是国贼。

    世事就是如此，不同的人之间说不清对错，只看自己站在哪里。

    如姜维所言，皇帝十分大方，当即下诏，要封郭循为左将军。外人初来乍到便得到这样的名号，地位是给足了的，不过不会那么快掌实权而已。

    郭循十分激动，便要近前拜谢。

    姜维也没多想，但忽然直觉有点不太对劲，遂一把拽住了郭循的宽袖，小声道：“就在这里谢恩。”

    郭循这才转头看了姜维一眼，点头之后，再次跪伏于地，拜道：“臣谢陛下盛恩。”

    上位说了一句什么话，宦官转述道：“郭孝先归心大汉，朕心甚慰。”宦官说罢向姜维示意。

    姜维躬身道：“臣等请退。”遂带着郭循先向后退，背部接触到珠帘时，他才转身掀开珠帘、直起腰离开宫室。

    两人回到先前的那处铺砖广场上，姜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郭循的宽袖，又时不时观察他的袍服。

    如同司马师到汉中投靠时一样的待遇，郭循虽不是主动来投，姜维亦在成都是给郭循安排了一座宅子居住；今天两人进宫，因为郭循是跟着姜维来的，便没有人搜身。姜维一时间便琢磨，难道郭循在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

    默默地步行一段路，姜维却没多说什么。他开口说话，问了不相干的事：“以前司马仲达常在西线带兵，孝先见过他吗？”

    郭循答道：“在一次宴席上见过，但未能结交。”

    姜维道：“司马仲达长子、子元此时也在成都，我为你们引荐一下。”

    郭循拜道：“仆幸甚。”

    出了皇宫，姜维称还有别的事，便与郭循告辞，让郭循自己乘车回住处。

    最近陆续有人投奔汉国。没过两天，北边的阴平郡忽然来报，曹魏凉州刺史夏侯霸来投。将士正将其送往成都。

    一般投降汉国的人就止于县令、郡守也极少，这回曹魏的刺史也主动来了！而像司马师那种做过领军将军的人，毕竟是在内战中的战败方、实在走投无路，属于特殊情况。

    成都君臣很是重视，皇帝亲自派遣了使者依仗，北上迎接夏侯霸。

    夏侯霸的父亲夏侯渊是在与汉国交战中战死的，但战场上死人很正常。夏侯霸在汉国还有个关系，他的堂妹外出时被张飞掠走做了妻子，生下的女儿、便是当今汉国皇帝刘禅的皇后，而且还给皇帝刘禅生下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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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终究一场空

    夏侯霸刚到成都，便得到了汉国皇帝的召见。皇帝刘禅当着群臣的面，指着身边的儿子说，这也是夏侯氏的外甥啊。

    诸臣纷纷附和，相比其他新附者、大伙看夏侯霸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

    不久之后，大将军费祎在府上设宴，招待夏侯霸等魏国投奔的士人，同时邀请了正在成都的许多官员。郭循、甚至司马师自然也在宴请之列。几个魏国人正好熟悉环境，多认识一些汉国的当朝文武。

    夏侯霸由是在宴席上见到了司马师，两人在汉国成都再度相见、着实挺尴尬，起初也没什么话可说。

    待到酒过数巡，鼓乐声、谈笑声弥漫在席间，气氛渐渐热烈，司马师这才主动上前攀谈。

    嘈杂声有点大，司马师只能靠近说话，反而显得两个魏国来的人有些亲密。宾客中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会以为他们这些人会抱团。

    司马师道：“昔日曹昭伯所作所为、确实有诸多不妥，方招致朝中诸臣不满，先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说罢叹了一声，“谁知道洛阳争斗，却叫别家渔翁得利，终究也是一场空。”

    夏侯霸忍不住说道：“姑且说大将军曹昭伯有不对的地方，司马家要夺权也说得通。但汝等许诺过曹昭伯，只要投降、便不会赶尽杀绝，司马公为此、曾指洛水起誓！”

    司马师道：“那是因为先前没查出曹昭伯有谋反之实，后来才有人招供他谋逆，谋逆大罪如何宽恕？”

    夏侯霸顿时冷笑了一声。

    司马师这才神色黯然地沉声道：“曹昭伯不是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形势便可能有反复。不过此事也仅限于曹昭伯家、及其党羽，我不可能同意对夏侯家下手，我们是姻亲阿。”

    提到姻亲，夏侯霸想起了去年初的事。

    当时扬州起兵，秦亮送来的信中指出、夏侯徽就是司马师毒杀的！按照夏侯玄的看法，也比较相信这个说法，夏侯玄还说了一句话、真想当面问问司马师！

    夏侯霸顿时想替夏侯玄问一句，司马师，汝究竟有没有毒杀妻子？

    但夏侯霸还没喝醉，暗自权衡了一下，终于暂时忍住了。

    刚才提起杀曹爽全家的话题，即便说起来很不愉快，可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故意回避也只是掩耳盗铃，没什么不能说的。

    然而杀夏侯徽的事、至今尚不能确定，又是直接干系夏侯氏与司马氏之间的仇怨，一旦提起、那便几乎是一种决裂的态度。

    夏侯霸寻思自己初来乍到，司马师却去年就来到了汉国、今天赴宴司马师也与卫将军姜维同行，于是他才暂且忍住了没提夏侯徽。

    司马师既然主动前来攀谈，那便是想缓解关系的意思，哪怕彼此间的关系只是流于表面、面和而心不和；但目前先稳住一段时间，夏侯霸认为是必要选择。

    况且问了司马师也得不到答案。完全可以预料、司马师当然会一口否定，他不可能承认！

    两人就这么一边时不时谈论、一边喝酒，在席间干耗着。

    就在这时，未能预料的事发生了！忽然上位传来了“阿”地一声痛呼。

    只见那西州人郭循、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短剑，已经快速地向大将军费祎胸口刺出了两剑！

    所有人都震惊了，席间的谈笑几乎是声戛然而止。夏侯霸也是一脸惊诧地愣在席位上，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费祎旁边终于有反应迅速的人，刹那间奋身扑倒了郭循，将其按翻在地。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上位涌去。

    “大将军！大将军！”有人的声音呼喊着。

    顷刻间有两个人便靠近了血泊中的费祎，其中一人在后面抱住了费祎，另一人急忙捂住费祎的伤口：“大将军！我们马上叫郎中过来。”

    人群里传来悲愤地大骂声：“郭循，我曰汝娘！”“大将军待汝如何？汝这恩将仇报的牲口……”

    费文伟平素带人宽厚，无论是本地的蜀西人、东州人，或者荆州士人，显然都很敬重这位大将军。一时间宴厅里，人们已是群情激奋。

    混乱之中，忽然又传来了一声惨叫。愤怒的官员捡起了莿杀费祎的短剑，趁乱在郭循身上乱捅，疯狂地在郭循全身捅莿，痛得郭循大声撕声叫唤。旁边还有不止一个人拳打脚踢，人们简直怒不可遏。

    终于有人清醒过来，大声呼喊道：“住手！别急着杀他！”

    但是已经迟了。围着郭循的人散开之后，只见他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浑身多处都在冒血，四肢像是轻微羊癫疯发作一样抽搐着。连脖子上也挨了一剑，血红的皮肉翻了出来，他大睁着眼睛看着上方，嘴里在不断地吐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整个人不可能救得回来了。

    费祎没有那么惨，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成都的条件是汉国最好的地方，很快就请来了当地名医、皇室御医，但人们依然没能救活费祎。费祎的胸腔被剑莿入过，数日后断气身亡。

    费府挂起了白布，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这时府上来了夫妇二人、自称是道士，得知费祎已遇刺身亡，只得来到灵堂上拜揖。费家人都不认识两个道士，但办白事的时候只要有人来吊唁，主人一般都不会赶人。

    道士夫妇拜灵之后，徘徊在灵堂庭院里、仍不愿离去，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费祎的长女费氏注意到了两人，过了一会她便来到庭院里，问他们与先父是什么关系、还有什么事。

    费氏大概也就十二三岁，但长得有点随父，小小年纪一脸稚气、个子却显高挑。两个道士见她的孝服规格、以及身边人的恭敬，亦已相信了费氏的身份。

    两人自荐了一番，男道士姓张、女道姓袁，并拿出了费祎的信物。费氏认出了先父的东西，顿时又是一阵掩面哭泣，随后把两个道士带到了旁边的厢房谈话。

    原来两个道士都是投靠了费祎的细作。他们的首领叫陆凝、现在还在魏国洛阳，陆凝派他们回来、是向大将军复命的。但是不料大将军费祎已经死了，他们便不知道向谁复命，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费氏听说他们是先父的细作、几乎等同于死士，且又与朝廷里其他人没有关系……否则他们也不会在此徘徊，不知该去何处。

    于是费氏便忍不住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他们：“刺客郭循，可能是受卫将军姜维唆使的人。”

    张道士与妻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缄口不言。

    费氏接着咬牙说道：“我刚才听到前来吊唁内臣说起，那个郭循、起初便只是假意投降。人也是姜伯约俘获的，他与先父被害必定脱不了干系！”

    张道士见费氏小小年纪便丧父，一边说一边哭的样子甚是可怜，遂开口叹道：“仆与朝中当官的人没有来往，能为大将军做什么事？”

    费氏哽咽着继续道：“先父与姜伯约都是诸葛丞相器重之人，所以大臣们才不愿意深究，避免这种丑事公诸于众。正好郭循死了，找不到真凭实据。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查出凭据来？”

    这么小的年纪，竟然能把事情说得颇有条理，张道士也很诧异。他想了想道：“以前直接听命于大将军的人、乃袁家先师，先师去世后，当面接受大将军使命的人是陆师母。吾等真的是道士，负责为袁师母传信而已。”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仆只能返回魏国，把大将军与女郎的事、禀告师母，余事让师母定夺。先师是投了大将军的人、师母则是先师的妻子，她理应愿意为大将军的事出力。”

    女道士袁氏好言安慰道：“兴许不幸之事、真的只与郭循有关，卫将军姜伯约也刚俘获郭循不久，两人的关系应该不深才对。妾听说郭循已被斩杀，大仇已报，女郎节哀顺变，不要伤心过度了。”

    费氏摇头道：“姜伯约与先父一直都不和，他们的主张完全矛盾，先父去世，正是姜伯约得利。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若想得知真相，需要有经验的人暗中去查。”

    她看向张道士，说道：“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勉强，那便先告知陆师母罢。”

    两个道士听罢，遂揖拜告退而出。

    他们回汉国的使命没完成，商量了一番，还得回魏国见陆师母。路上的盘缠是不小的开销，结识了大将军的长女也不是没有用，正好可以在临行前请女郎资助，这种花销本来也该大将军亲自给予。因此过了两天，张道士夫妇又去大将军府，见了女郎费氏一面。

    费祎家也好像比较清贫、无多余财，但费文伟终归是汉国的大将军，还是要比道士们有财力得多。

    做信使的道士，在成都没有呆几天，便又踏上了旅途。好在他们已经习惯了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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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愧疚的背叛

    陆师母派去蜀国见大将军费文伟的道士，尚未回到洛阳。

    魏国的人们也无从知晓远方发生的事。此时无论魏国的内乱、还是外敌威胁都在缓和，洛阳重新恢复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切都已平静下来了。

    秦亮在卫将军府前厅庭院的西侧、自己熟悉的那间署房里，亲自召见了陈石。

    陈石就是朝云的义弟。究竟是什么样的义弟，秦亮不甚清楚。不过秦亮也无所谓，朝云只是卫将军府的一个舞姬。

    多年前、秦亮刚到洛阳做爽府属官时，有几次对朝云挺殷勤，但彼时那种殷勤，如同男人去夜总会、也可能对相熟的美女很好很大方。其实朝云对秦亮的心态、心里也有数，否则她当初便不会是那样的态度，毕竟秦亮家有庄园、族兄是曹操养子，在爽府做属官时、大小也是个官员。

    之前隐慈带着人马，去河东郡周阳邑南部、抓捕刺客李勇时，把陈石也一并带回了洛阳。不过秦亮认为陈石有功无罪，很快就给放了。

    今天秦亮召见陈石，朝云知道后跟着来了，她也关心此事。当然还有默默不语的吴心，经常都在秦亮身边。

    见礼之后，秦亮便直入主题，说道：“活捉李勇，对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解决了不小的烦恼。汝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官职、财物、土地，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陈石的神情有点复杂，他皱眉道：“仆并不想出卖李勇、为自己谋取好处。不过他干了大事，已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这种事一旦败露，仆收留窝藏他、必受牵连。仆只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生过活，不用成日提心吊胆，晚上能睡得踏实，才打算与姐商量该怎么办。”

    他叹了一口气道：“多年前仆就与李勇住在同一个庄园，算得上是发小，相处的日子不短了。仆真的不想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场！”

    陈石说到这里，脸上的伤感与愧疚，黯然流露，他应该是真心话。

    秦亮只是“嗯”地应了一声，用等待的眼神看着陈石，好像在等待他提条件、可以加重封赏；便如讨价还价一样，别人总先要强调自己的付出、才好要价。秦亮那眼神又如在说：事情干都干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多要点好处罢！

    陈石又开口道：“若能得到卫将军的资助，仆想要一片百亩之地，不在河东郡、或河内郡便行。”

    秦亮微微有些意外，问道：“这点东西没问题，还有吗？是否要出仕做官？”

    朝云听到这里，顾不得礼仪，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陈石的后襟、以便提醒他。

    陈石却仍摇头道：“有一块新地就够，因为原先周阳邑那地方、已经不安稳。”他接着沉声道，“司马家很有势力，我不能做官，土地也要在偏僻一些的地方。”

    秦亮打量了一眼陈石，沉吟片刻，说道：“人有风险意识很好，但也没必要太谨慎。报复需要调动资源，也会有代价。司马家的势力已总体崩溃，千里办事更费劲。

    如果目的够大，譬如能离间大魏高层，他们还可以在机缘巧合的条件下、不计代价发起一场阴谋。但若要费力报复汝这样一个人，恐怕没多大的动机。”

    秦亮对待帮助过他的人，还是比较有诚意的，他稍作停顿又道：“人生没有那么多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汝已想好？”

    秦亮的一番话似乎没有说动陈石，却让朝云颇为触动。她也认同秦亮的话，如果太在意别人的威胁，必然会处处受气、经常被人欺负！

    她甚至发现，跪坐在侧面一声不吭的吴心，也向秦亮投去了欣赏的目光。大多妇人似乎都不喜欢看到、大丈夫过于胆小怕事。

    朝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将军的话颇有道理，弟再想想。”

    朝云对此事上心，也有自己的想法。万一以后再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陈石是当官的，她去投奔也要住得习惯一点。

    但这不是在害他，朝云同时也在帮他。并不是定要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才是对人好。有自己的私心，也可以替别人着想。

    不料陈石依旧抱拳道：“仆希望能安生过活。”

    秦亮遂不多言，呼出一口气点头道：“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一会我叫王司马来办妥这件事，给汝在冀州找块地，那里的土地平整、没那么辛苦，另外再赠送汝一些财物。”

    陈石拜道：“谢将军赏赐。”

    秦亮淡定道：“这是汝应得的。”他转头看向朝云，“朝云也立了功，可卿是妇人，没法给官职。我先送卿一些绢布，将来卿想要去何处、做什么事，我也定会尽力帮忙。”

    朝云弯腰揖拜道：“妾谢将军。”

    她礼毕直起腰时，不禁又悄悄看了秦亮两眼。见到秦亮镇定从容的气质，朝云又想到了刚才秦亮说的话，与旁边的义弟陈石一比较、她顿时觉得秦亮的性情要勇敢得多。

    而有些人真的是给他机会、他也抓不住！性格天生就不是能成事的人。

    这时朝云自己也有些懊恼，想当初秦亮官职低微的时候，她却没看出秦亮会干这么大的事。她也不是看走眼了，实在是没怎么上心。朝云能见到的洛阳达官显贵、随便一个人也比爽府属官的地位高，她当然不会觉得谁真的会娶自己、也无必要对秦亮另眼相看。

    但朝云现在才醒悟，如果当时与秦亮关系更亲密一些，此时她在卫将军府的地位、必定不是现在这样。所以很多事，大概也只有事后才能恍然大悟。

    陈石揖拜告退，秦亮也还礼道别。

    朝云道：“妾去送送义弟。”

    秦亮点了一下头，随后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姐弟二人沿着前厅庭院的长廊、默默地往南走，朝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弟应该向卫将军要个官，不仅是现在过得好，而且后人也不一样。在大魏做过官的人，子孙再做官会容易得多。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前程，弟就这么轻易舍弃了。卫将军刚才的意思，必定舍得赏弟一个官职。”

    陈石道：“姐知道司马家的势力，我怕是等不到有子孙的时候。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大概就不是那种命罢。”

    朝云只得“唉”地叹一口气。

    陈石转头问道：“姐在卫将军府过得怎样？还是做舞姬？”

    朝云不太高兴地回答道：“不然我能做什么？”

    陈石立刻说道：“这行终究是吃年轻饭呐。”

    朝云道：“秦将军许诺过，大伙愿意嫁人就给嫁妆，不愿意走、卫将军府会一直养着我们。以我的技艺，我以后可以负责教习歌女舞姬，不用担心生计。”

    陈石问道：“卫将军会不会说过之后，以后给忘了？”

    朝云道：“应该不会，这两年府上也没赶人走。”

    陈石又感慨了一句：“我还是觉得非长久之计……姐不如这次就与我一起去冀州？”

    朝云想了想，回忆起了在周阳邑乡间那无趣而苦闷的短暂日子，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又说这种话，我一直是把卿当兄弟一样对待的。”

    陈石嘀咕道：“又不是亲的。”

    其实当初在周阳邑乡间，也谈不上多难过，她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不容易熬住，大概因为已经不习惯那种日子了。或许长远看、陈石说得有道理，但妇人确实更重视眼前的自身感受。

    况且朝云也担心以后有更多问题，诸如邻里、陈石的态度等。

    陈石对她也不见得有多么死心，否则他明知道朝云过不惯乡间的日子，为何不愿意冒一些危险、接受秦亮赏赐的官职？当然若是陈石真的做了官，是不是还愿意娶朝云为妻、恐怕不好说。

    朝云想到这里，再度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相比陈石虚无缥缈的许诺，她反而觉得秦亮要可靠不少……不知道为什么，秦亮的年龄也不大，但朝云总觉得他做事挺周全。

    而且秦亮为人很实在，几乎从来不说那些无益的空话，考虑的都是别人实实在在需要的东西，譬如一个舒适的落脚地方、一份简单却安稳的保障。

    兴许十几年前的朝云，会更容易被陈石这样的应许打动，但如今的她，想法不太一样了。

    两人来到府门口，朝云道：“弟还住在外面那处房屋里，王司马应该很快就会来拜访、安排诸事。我就送弟到这里。”

    陈石揖拜道：“此番一别，一年半载便不能再见面了，姐保重阿。”

    朝云笑道：“王司马给弟安排地方，我自能知道弟在哪里。”

    两人遂相互拜别。朝云转过身，刚才的笑容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心里泛起了些许酸楚。

    人们之间的关系大多都是这样罢，相处过不短的日子、会有一些真切的情谊，却还是不够深。团聚、别离，抑或是背叛，自己的日子总得想办法过下去。陈石对待李勇，不也如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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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明灯熄灭

    九月上旬，去蜀国给费祎送信的人、忽然回到了洛阳，时间比预计中要早很多。

    之前陆凝请辞要走，秦亮挽留住了她；然后陆凝说要派人回蜀国，向大将军费祎复命。所以秦亮知道她派遣信使的事。

    这会日已西斜，秦亮回到内宅了，陆凝却仍然前来求见。秦亮见到她时，便得知了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蜀汉大将军费祎被刺身亡！

    秦亮当着王令君与玄姬的面，有一会儿无言以对，心里一阵难过。

    其实秦亮与费祎连面也没见过，离得最近的一次、应该是在秦川中的山谷狙击战时，但当时离得太远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人影、猜测那人是费祎，根本没看清楚。

    然而对于这样一个未曾蒙面之人，秦亮心底却藏着一种莫名的情绪。细想起来，大概是他在最艰难、最有危险的时候，费祎的主动示好、给了他一点希望的幻觉，仿若黑暗中的明灯。

    那时秦亮想到最后的退路，就是跑路蜀汉、投奔费祎。听说费祎待人真诚厚道，陆凝也说费祎的微笑很真，秦亮对他的印象很好。

    秦亮的反应，也似乎超出了陆凝的预料。她怔怔看了一会秦亮，说道：「从汉国回来的人，还在卫将军府前厅，将军要亲自面见他们吗？」

    秦亮点了一下头，简单地回应道：「好。」

    陆凝道：「妾去叫人。」

    秦亮道：「把他们带到门楼对面的高台下，在那里见面。」

    陆凝揖拜道：「喏。」

    令君道：「我们等君回来用晚膳。」

    秦亮又点头道：「应该要不了多久。」

    信使是夫妇两人，都是道士，男道姓张、女道姓袁。主要是张道士讲述费祎被刺的过程，袁氏是妇人，在这种场合的话不多。张道士谈的刺杀过程，都是在成都听别人说的，刺杀的时候他并未在场。

    不过张道士夫妇与费祎的长女费氏见过面。费氏猜测、刺客郭循是受了姜维唆使！她还谈及了一些从宫廷内臣那里听来的细节。

    秦亮当然没法准确判断、姜维究竟有没有参与阴谋，毕竟离得太远了。成都的情况、都是从道士口中听来，以此为依据判断，着实过于草率。

    但有一点可以推测，费祎被刺，姜维、甚至蜀汉皇室可能都是得利者。所以姜维与此事有关，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姜维自不必说，他的方略主要就是费祎在阻止，费祎的官位、资历、声望都很高，姜维还没办法抗衡。另外大将军费祎这样的人死了之后，蜀汉皇室的權力显然也能得到扩张。

    张道士道：「费家女郎说，姜伯约可能事先知道了郭循有问题，却并未深究细查。她从内臣口中得知，郭循进宫面君时，曾欲靠近汉国皇帝，姜伯约阻止了他。」

    秦亮听到这里，脱口道：「内臣既然知道，为何也未及时追究？」

    道士自然答不上来，他们把知道的事说了一遍，遂请告退。秦亮便道：「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先回去歇着罢。」

    还穿着麻衣的陆凝又与秦亮说了几句话，也要告辞。秦亮的两个孩子都是陆凝接生的，关系比较近，他便邀请道：「夫人已准备好了晚膳，仙姑既然来了，一起用膳罢。」

    陆凝推辞了一下，只好答应。

    二人来到西侧的庭院，到了阁楼下面的厅中。王令君马上察觉了他们的情绪，问道：「夫君与费文伟曾相识？」

    秦亮摇头道：「倒谈不上，我只收过他的亲笔信。」

    片刻后，玄姬才恍然道：「我们还在庐江郡时，仲明提起过，实在没办法时、便带着我们一起去投蜀汉。」

    陆凝顿时转头看了一眼秦亮，她应该此时才知

    道，原来秦亮真的考虑过去投奔汉国！

    秦亮感慨道：「世上大概并无世外桃源，蜀汉的内斗激烈程度也不逞多让。」

    他从来没觉得蜀汉是净土，但印象里蜀汉的内斗似乎不像魏国一样、动辄杀全家灭三族。这也是秦亮当初盘算后路之时，想要舍弃更近的吴国，琢磨怎么去蜀国的原因。有时候距离感产生美，不甚了解、反而多让人多了几分美好的想象。

    玄姬的声音道：「皇帝的姓氏不同罢了，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秦亮不禁转过头，在玄姬那张鹅蛋脸上瞧了片刻。他忽然觉得，玄姬的生活看起来避世，其实观念又很入世；而秦亮自己看似进取，心里却似乎还保留些许避世的浪漫幻觉。

    现在秦亮应该不至于、会走到跑路那一步了，费祎那条路已经失去了作用。

    然而保留那种感觉，依旧很好。就好比进城后的人，已经不想回到老家，但一想到老家还有一亩三分地、混不下去了还能回去有口饭吃，心里仍然会生出几分慰藉。

    费祎在蜀汉有权势威望，秦亮从各方面打听过他的为人，还是比较相信，自己万一要跑路、投奔费祎最可能得到善待。

    不说从别人口中听来、有关费祎的言行风格，便是秦亮通过与费祎打过的交道，亦能了解一二。秦亮在秦川之役中坏了费祎的大事，但费祎依旧在拉拢秦亮时、言辞诚恳颇有欣赏之意，他显然是一个有心胸的人。

    秦亮见木案上摆着酒，遂走过去提起酒壶、拿起杯子，来到了门外。

    太阳已经落在房屋背后，东边的门楼檐牙上、还能看到残阳留下的余晖，天井里的光线亦已黯淡。秦亮倒了一杯酒，面对西南方向，仰头道：「魏国卫将军秦亮，遥敬汉国大将军费文伟，请大将军魂归故里，自此安息罢。」

    三个女子都默默注视着秦亮，不过她们的心态应该不太一样。陆凝是有些触动、眼睛也湿润了，她的立场显然比较倾向于蜀汉的费祎。毕竟她们夫妇算得上是投奔效忠了费祎的人。

    魏国人称蜀汉政权为「汉国」是不太对的，因为曹魏不承认其合法性。但在自己家里，秦亮不用在乎这些细节，既然是对费祎表达正面情绪，自然要用汉国、以示敬重。

    秦亮在伤感之余，眼睛里又渐渐露出了一些怒气。

    目前其实还不能确定费祎之死、是姜维的阴谋，但姜维明显是得利者。而且今年秦亮遇到刺客，也与姜维脱不了干系，秦亮对姜维的不满愈深！人的感官与敌意，是不需要证据的。

    秦亮也不了解姜维，以前看法都只是书上的东西。如今秦亮对他的印象、大概也只是觉得他似乎比较偏执，因为位高权重者采用刺杀这种手段，本身就比较极端。

    不过姜维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秦亮对他的喜恶，与他的好坏无关，只看秦亮的立场站在哪里而已。

    譬如曹爽那种人，秦亮还觉得他为人不错。那只是因为曹爽对秦亮的安危没多大的威胁，反而征辟了秦亮、多少都有些恩惠。

    以秦亮的观念，也没觉得姜维有多么正义。甚至于整个蜀汉的事业，在秦亮眼里都是意义有限，主要还是同文同种、艰难活着的人们在自相残杀。

    当然此时的人们、应该不是这样的观念，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心怀执念，做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陆凝抹掉刚才的眼泪，忽然沉声道：「秦将军对汉国……」

    她在琢磨时，秦亮开口道：「汉朝是最辉煌的朝代之一，曾是所有人的自豪，但它腐朽了、就该灭亡。想千秋万代的人，都是在做梦。」

    陆凝叹出一口气，放弃了措辞。

    秦亮因为自己的情绪，便愤愤地说了一声：

    「姜维在我眼里，比不上张角！」

    王令君玄姬顿时侧目，诧异地看向秦亮，而陆凝的神情则十分复杂，张角毕竟是道教祖师人物。当然张角在主流社会里，乃毫无悬念的反贼！

    秦亮解释道：「如果一定要自相残杀，忍无可忍的民众组织起来、去推翻（反动的封建地主）统桎者，焚烧他们的宫阙、摧毁他们的根基，显然更有意义。即便没能建立起更好的制度，起码让那些作威作福的人付出了代价，让人们在血与火之中真正明白，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是自组织性社会、自我调整的必要经验。而魏国的士卒、与蜀汉的屯兵，能有什么怨什么仇呢？」

    王令君好一会没回过神来，她可能也知道、自己有时候比较极端，但今天大概才明白，其实秦亮更极端、且是更深层面的问题（以这个时代的观念）。

    陆凝则一副苦思的样子，但秦亮认为她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有些东西，多少人皓首穷经、阅历丰富看遍人间，也找不出一条正确的真理。何况她一个年轻的道士，无非只是从道家典籍中得到了一些启发而已。不过一个妇人愿意想这样的问题、倒不多见，秦亮记得还与她谈论过类似的话题。

    几个人默默地回到饭厅，秦亮见木案上摆着大米饭，不禁端详了片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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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聂政介子

    永安里南边那条大路边，从里墙后面飘来的桂花香闻不到了。秦亮留意到这件小事，才仿若忽然醒悟，此时已到九月中旬，离冬天不远了。

    九月十五，秦亮去参加朝会，先要向南走，然后才东行，正好路过永安里那边、秋天会飘着桂花香的地方。现在秦亮一般每个月只去两趟朝会，便是朔望之日（初一和十五）。

    东行之后，他们便从皇宫东门进去，穿过殿中、再到太极殿庭院。

    吴心是妇人，没有到太极殿庭院来，不过现在秦亮上朝、身边常带着杨威。

    杨威是洛阳新五营的中垒将军，完全有资格来上朝。城门校尉傅嘏、有时候也会提早先来卫将军府，接着与秦亮同路。这两人不仅官位高，且都是武艺不错的人，杨威在战阵上相当勇悍，傅嘏的剑术不错、长得也是孔武有力。

    最近发生的事，确实让秦亮在预防刺杀方面、多留了一些心。

    按理说庙堂高层是有征治规矩的，大家都要照着规矩来、系统才能良好运行，通常不会经常出现刺杀这种极端事件。动不动就无视规矩、进行刺杀，是一种系统无法持续的现象，对所有统桎阶级都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三个国家已经稳定维持了多年、却似乎仍然比较混乱，秦亮自己就遭遇了两次莿杀，刚不久前蜀汉大将军费祎、也被莿杀身亡了。局面显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稳定。

    秦亮等人来得迟，刚走进东堂，嘈杂声便骤然变大。大多官员已经先到了东堂，正在三五成群地揖拜、谈论着。

    照样有许多人向秦亮拱手见礼，然后把中间的道路让开。秦亮一边向北边走，一边拱手点头招呼。

    这时他发现尚书右仆射夏侯玄、也正向自己揖拜，秦亮立刻站了片刻，拱手向夏侯玄还礼。两人对视了一眼，夏侯玄的眼神看起来意味很丰富，但秦亮不能准确解读。

    秦亮来到了靠前的位置，卫將军王广、中书监王明山、领军将军令狐愚、司空蒋济等人正在谈论着什么，此时都转身与秦亮拜见打招呼。

    大胡子王广道：“蜀国大将军费祎被郭循刺杀而死，仲明知道了？我们刚才正在谈及此事。”

    秦亮点头道：“已经听说过。”

    秦亮知情的时间更早，应该是整个魏国朝廷最先知道此事的人，因为他的消息来源于信使。不过朝臣获知此事的时间、也没迟多久。

    主要还是因为大将军费祎的名气很大，估计蜀汉那边连坊间都在传消息。只要消息到了民间，魏国校事府的奸细、甚至来往两国的商队都很容易打听到，那便不再有任何保密可言。

    王广道：“郭孝先（郭循）被俘虏之后，还心向大魏，此事须得表奏陛下殿下，诏令嘉奖郭孝先的事迹阿。”

    这个时候，秦亮不禁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态度：“郭循并没有做官、不领俸禄，对大魏朝廷没有效力的义务。他要是不想做蜀国人，大可以不投降以明气节。”

    虽然是敌国的大将军，但秦亮显然对费文伟本人没什么仇怨、甚至有好感，无非各为其主罢了。秦亮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本心、替费祎说了句话，秦亮其实本身还算是一个性情中人，不过在仕途中学得老练了一些。

    脸上比较干净的王明山道：“郭循若是坚决不降，还是可能被杀，却难以出名了。他想要的就是大魏朝廷对他的认可，以及给他家人的褒奖。”

    秦亮赞同道：“应该就是为了出名，想搞出一件大事、让天下人都知道。”

    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名气，多半只有古人干得出来。反正秦亮不会干这种事。

    王广道：“不过这也是大魏国人的气节，宣扬此事对朝廷有好处。”

    秦亮不再反对，因为王广说得也有道理。秦亮毕竟是魏国官员，本就不应该在魏国朝堂上、为蜀汉大将军说话，刚才那句话已经能够表达情意。

    而且郭循是西平人、又姓郭，可能与郭太后也有点亲戚关系。只是秦亮没听说过，郭太后有这么个亲戚，与她比较近的亲戚都在洛阳当官。

    秦亮遂不置可否，既不再反对、也不继续谈论郭循。

    这时他说了一声“对了”，然后说道：“费祎被刺之后，蜀国内部反对姜维的声音会有所减弱，我推测、姜维很快会发动大规模北伐。”

    王广沉吟道：“蜀军今年初才攻打过凉州……”

    旁边的另外几个人都一副思索的样子，好像一时不好判断。确实除了费祎被杀的事，西线那边还没有任何迹象。

    秦亮却道：“姜维会来的。”

    就在这时，宦官的声音喊道：“皇太后殿下、陛下驾到！”

    朝臣们马上停止了交谈，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秦亮转身时，并没有抬头直视北边的台基，但在余光里、仍然瞥到了一眼郭太后青红相间的蝉衣下摆，长裙边缘上绣着漂亮的花纹。

    先前有些黯淡的东堂，此时也仿佛忽然之间亮堂起来，大殿里的色彩也好似鲜艳了几分。应该是太阳马上要从东掖门那边升起了，或许也是秦亮此时的心情稍有变化。

    除了朝见，秦亮已有将近三个月没与郭太后相见。这么长时间没见面，连她的气味、秦亮都好像有点淡忘了，不太能准确地想起来。

    最近郭太后好像表现得也相当谨慎，去年底她说好了、要怎么奖赏秦亮，现在连见面也很困难，自然没能兑现。不过郭太后本来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群臣行了礼之后，皇帝曹芳竟然主动说起了郭循的事迹。曹芳还没亲政，他一般是不管事的，今天应该也听到了费祎被刺的事，好像情绪很高。

    曹芳道：“西平人郭孝先被执去蜀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手刃伪大将军费祎，其心怀大魏，忠义可嘉。此等事迹，忠勇远超聂政、介子也！朝廷应行表彰，追封官职。”

    一时间朝堂上没有任何人劝诫、或是提出反对意见。王广先前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魏国朝廷的立场和看法、对此事总体是正面的，显然与蜀汉人不一样。

    但是秦亮听着曹芳那压抑着激动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曹芳把一个刺客抬得那么高，对比聂政、介子那样名垂青史的人物，也要用“远超”这样的形容？难道曹芳的内心是想号召义士、继续干刺杀的事？

    秦亮暗忖道：但这样能把權力拿回去？

    司马懿完了，立刻又有王、秦、令狐三家，曹芳还不明白为什么吗？他应该是不明白，毕竟年龄阅历确实差点。

    曹家的根基盘太小了，诸曹夏侯的人才凋敝之后（否则也轮不上曹爽做大将军），已经没剩下几个人愿意拼死拱卫皇权。即便还有，那些人也没被吸纳进皇室的亲信体系，现在没兵权怎么维持局面？

    果然连郭太后此时也没出声，哪怕郭循可能是她的亲戚。倒是曹芳暂且放下了对郭家的不满，力主褒奖郭循。

    听出曹芳的咋呼，秦亮心里当然十分不悦，对曹芳非常看不顺眼。

    这位皇帝的城府不深、能力似乎也不太行，其实威胁反而不是那么大，但就是让人感觉很不爽！此时秦亮心道：迟早废了他的帝位。

    不过眼下，秦亮觉得还是要先忍耐一阵子。秦亮经历了多年仕途之后，亦不得不时常权衡得失，往往难以快意恩仇。很多事都不能马上发作，只能静等时机。

    犹如姜维勾结司马师的人、指使卧底干的那件事，秦亮心中恼怒，亦没法立刻报復回去。

    不过现在、便有了对付姜维的机会！秦亮虽然去不了蜀汉，但若在战场上遇到姜维、就可能找到机会把他往死里整！至少能设法挫败他的嚣张气焰。

    而且以这种方式报復，还能得到额外的好处。通过对外战争获得的声威，显然要比内战胜利的军功更让人认可，且没有争议。

    秦亮想到这里，便从高柔后面走了出来。垂帘后面的身影微微有点晃动，郭太后似乎马上就注意到了秦亮的动作。

    秦亮向垂帘方向揖拜道：“费祎一死，伪卫将军姜维必会大举北伐，臣请朝廷在西线多作准备。”

    很快东堂里便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声。

    郭太后的声音道：“秦将军言之有理，以卿之见，朝廷应该提前调兵去雍凉增援？”

    秦亮道：“臣请朝臣集议，再禀奏殿下、陛下。”

    郭太后毫不犹豫道：“准请。”

    秦亮并非要当朝提什么具体的方略，因为根本没有必要在朝堂上说。现在的朝堂，只要王家、秦家商量好了，基本就只需要走个过场、就可以直接实施。

    但秦亮还是在朝堂上当众提谈了此事。主张是他提的，到时候如果大伙觉得、有必要向西线提前增兵，那么按照习惯，带兵的人就应该选秦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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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老树逢春

    朝会罢，王广、王明山兄弟离开皇宫，都就近去了挨着皇宫西南边的大将军府。今天前来走动的人，还有朝中的几个官员、以及大将军府的属官。

    大将军府邸阁前厅的格局陈设，与别处邸阁略有不同。进深里面有一处空间、在稍高的木台上，前面挂了一道帷幔；此时虽然卷起了，却仍仿佛把偌大的厅堂、分成内外两室。

    里间的摆设也不太一样，除了几筵，还有屏风坐床、香鼎等物件，看起来更有居家气息。

    不过这里的窗户又高又小，不如外间采光好。外面秋冬之交的阳光依旧明亮刺眼，王凌忽然走到黯淡的里间，甚至觉得空气都更冷了。

    大伙谈了一阵朝堂上的事，除了提到费祎、郭循，便是秦仲明的预料：姜维会大举北伐！

    公渊狐疑地说道：“今年初大魏国内幽州叛乱，魏军又在与东吴作战，蜀人以为有机可乘，姜维今年才攻打过凉州，真的又会来？”

    众人议论了一阵，语气都不太确定。确是因为判断的依据太少，雍凉那边相关的奏报、一点也没有。

    但也没人直接否定秦仲明的推测，甚至讥笑。即便是大将军府的属官、以及与王家亲近的官员，如今也都比较认可秦仲明的能耐见识。

    这也是身份、名望不同了。

    王凌不禁想起多年前在淮南，芍陂之役前秦仲明就认为、吴兵要来；当时的情况就大不相同，许多人都想无视秦仲明的看法。当年吴兵没来，甚至有一些人讥讽秦仲明是胡思乱想。当然结果是第一年春夏之交、吴兵真的来了。

    在场的一个尚书省官员道：“皇太后殿下下诏，准朝臣集议。集议之时，我们是否应该赞同卫将军的推测？”

    中书监王明山道：“仲明已当廷提出了主张，我们也没理由认定姜维就不会北伐，仆以为不必反对仲明的看法。”

    裴秀等人都点头以为然。

    公渊开口道：“既是仲明的主张，若要提前调兵去西线，便应该同意让仲明领兵。”

    他犹豫片刻，接着说道：“蜀军北伐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占据凉州，哪有那么容易？雍凉有姑父郭伯约、陈泰、邓艾的人马防备蜀兵，洛阳不用急着增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罢？”

    大伙听到这里，陆续向上位的王凌看了过来。

    王凌的目光则从长子王公渊脸上拂过，公渊的神情在浓密胡子的衬托下、显得很严肃。

    王凌心里明白，公渊还是想争取一番、要继承王家在朝中的最高地位。

    有时候王凌琢磨，自己要是公渊那个年纪、恐怕也难以放弃这样的念头。不过看似快要登上了顶峰的时候，情况仍然是十分复杂的，也许比想象中更危险。

    王凌回顾屋子里的人，除了王家自己人，还有大将军府的属官，甚至朝廷里的官员。有些话显然不能在这种场合中、说得太明白，刚才公渊的言语也很委婉；不过王凌毕竟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话不用说出来、他也能明白公渊的心思。

    王凌不禁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在木案后面背着手踱了几步。

    公渊其实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根本没有司马懿那样押上全部身家的狠劲，甚至做不出来像秦仲明一样的决定、如同去年在扬州那样主张全力与司马家拼命。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不一样，大家不仅是姻亲有退路、且曾经同仇敌忾，表现得都很谨慎。

    秦仲明要出京去领兵，想用军功提高名望、这都是正常途径，反而表明了秦仲明稳定的姿态。

    王凌遂看向公渊道：“仲明若想去领兵去西线，便让他去罢。只要他有所斩获，便照例给他增加食邑。”

    王凌的意思很明白，秦亮立了军功，也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取代大将军。

    公渊正要点头，贾充忽然开口道：“以雍凉二地的中外军与兵屯，卫将军再从洛阳中军调几万精兵过去，能不能径直把汉中给拿下来？”

    王凌顿时一怔。夺取汉中的军功确实非同一般，他也不得不认真思考。

    但没过一会，王凌便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武皇帝（魏太祖曹操）当初到汉中打过仗，回来后说起过那个地方。南郑（汉中郡治）是天狱，秦川道路只是五百里石穴。汉中不可能轻易能攻下来。”

    大伙纷纷附和，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王凌稍晚多想了一些，更觉得贾充的说辞只是灵光一现的念头、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不仅是汉中易守难攻的原因，而且秦仲明也没说要去攻打汉中，他的诉求显然只是去反击姜维而已。

    以仲明一直以来的行事方式看、以及他想表明的姿态，应该也不会干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如果他真要去打汉中，必定会先与王家商量。

    何况这么大的目标，要调动部署的人非常多，不先在内部达成一致，前线的情况会变得很复杂。那样的局面根本不利于攻坚。

    众人商量好了正事，便纷纷揖拜告辞，并不留在大将军府用膳。三个儿子又谈了一会家常，也离开了。

    随即从后门进来的人不是柏氏，却是王凌多年的妾室白夫人。

    白夫人端着一只大碗快步走过来，急忙放在木案上，收走垫手的布巾，她一脸笑容道：“妾自己下厨，给君炖了一只鸡，又软又香，君快尝尝。”

    “好，好。”王凌也露出了笑容。

    王凌不动声色地朝敞开的后门看了一眼，隐约发现外面有人影，兴许柏氏也来了、但白夫人不让她进来。

    妇人之间的小心思，王凌心里明镜似的，不想说破而已。白夫人以为、柏氏受宠是因为会按照王凌的口味煮东西，她自己便也跟着学。

    但白夫人显然没有搞清楚情况。

    这时白夫人果然开始进谗言，小声道：“柏氏那种身份，进大将军府也没多久，哪里值得相信？妾跟了大将军二十余年，自然会为大将军着想。”

    王凌哪能想不到那些事，当然观察过柏氏。大多妇人，其实总是愿意想办法活下去，现在王凌才是柏氏的依靠。

    不过王凌没有多说，只是感叹道：“仿佛没有过去多久，却真的有二十多年了。那时我五十余岁、已年过半百，卿还很年轻呢。”

    白夫人道：“妾跟着君时，比现在的柏氏年轻。”

    王凌勉强地笑道：“当时我便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偶尔会怀念年轻意气风发的岁月，却不料现在又怀念五十余岁的时候。五十余岁……”

    他沉吟时，回想彼时的情况，至少还能把白夫人的肚子槁大。确实是挺好的年纪。

    所以白夫人以为、现在的王凌只是因为柏氏煮东西好吃，完全是想错了。她以为王凌这么大的年纪、不会再有那种想法，其实只是对白夫人没有想法而已。

    相比太熟悉、也没什么感觉的白夫人，柏氏一开始吸引王凌的事，便是在这座前太傅府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王凌似乎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自信。作为司马懿的妇人、哭泣哀求的柏氏，竟然让王凌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他还记得自己把柏氏带到一间厢房里，迫不及待地命令柏氏脱。可惜的是，终究还是没能成功，他确是太年迈了。

    但蠢蠢欲动的心情，仍然让他有了老树逢春般的悸动。那般仿佛还有希望的心境，感觉非常好。

    王凌接过白夫人盛的鸡肉鸡汤，问道：“柏夫人是不是在门外？”

    白夫人愣了一下，没有吭声。

    王凌道：“她来了，就让她进来罢。”

    白夫人不能违抗王凌的意愿，只得道：“喏。”

    果然柏夫人也在这个时辰煮好了粥饭，进屋时便顺带拿来了。王凌微笑道：“鸡肉煮得很好吃，不过光吃肉也不行，粥饭也要吃两碗。”

    柏夫人立刻露出了很有意思的神情，隐约有点欢喜、又带着些许抗拒。对，就是这股子劲。

    她的抗拒是因为身份，有时候王凌想触碰她的肢体时、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王凌能感觉得出来，她不是在厌恶王凌的皱纹与皮肤上的斑，仅仅是因为侍奉二夫的羞耻感、且王凌还是她前夫的死敌。即便有这样的身份阻碍，柏氏仍然半推半就地想得到王凌的宠爱、想分享王凌的财富地位，这该是多么仰慕王凌的权势、声威、气度阿。

    王凌当然清楚，柏氏的态度、完全是因为他的大将军身份，否则没人会喜欢七老八十的人。如果他这个年纪、只是个普通人，肯定会被年轻美貌的妇人弃之如敝履。

    但他不在乎妇人的贪图、也没法在乎，毕竟權势才是他现在拥有的东西。

    王凌隐约感觉，自己仍有机会找回丢失的能耐，可以让柏氏的肚子变大。到时候柏氏能名正言顺地分享王家的富贵，王凌的本事也能让老臣们羡慕，七十几的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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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胆子很大

    朝中讨论事情，有廷议和集议等形式。皇帝不出席集议，朝臣们自己讨论、得出结果后再呈报皇帝。

    集议西线情势，于九月底在殿中举行，并在十月初一奏报殿下、陛下。

    结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即是要防备姜维北伐。因为是秦亮提出的主张，大将军府内部已经商量过了，集议就成了一个过场；别的人只能提出建议，反对或赞同都起不到决定性作用，除非能说服王家或秦家。

    情况与皇帝掌握实权的时候是一样的。皇帝若有决策权，集议的结论、便也只有参考价值，皇帝只会被说服、同时需要参考朝臣的意见，但不必对讨论结果照做。

    在殿中集议之时、很多人的看法是，姜维就算要大举北伐，时间也会在明年秋收、或后年春耕之后。

    因为蜀汉的兵民比例、较魏国还要夸张，蜀军穿过山区北伐，粮秣是一个须要考虑的问题；今年初敌军刚刚劫掠过凉州人口，多半要缓一年，以囤积粮草。

    同时凉州地区的冬季很寒冷，蜀军选择春夏北伐、气候更好，秋季则粮秣充足，可能性也存在。

    而秦亮没有对具体时间进行预测，因为他也不知道。姜维的脑子、并不长在秦亮的脖子上。

    一时间秦亮想起了多年前在寿春的事，他也是预测吴兵要来，还依据当地的水文状况，预计时间是第二年秋季。结果吴兵真的来了，但时间上差错较大。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心境相当差，且还得忍受人们的讥笑与嘲讽。

    所以这次他并不预判时间，反正只要达成共识、让他有机会带兵去西线就行。眼下时节已进入冬季，秦亮遂提出建议、明年初春率军去雍凉屯田，可以就地积累军粮。一边种田，一边防备姜维。

    王家这次总算没有反对，秦亮的心情很好！

    早在去年初，勤王之役刚刚结束，秦亮便曾在郭太后跟前说过，因为他的根基和名望不足，想顺利掌权、可能需要灭国之功。

    后来考虑到攻打吴国本土、须先跨越大江（长江），水军不能太弱，准备时间较长、容易被外祖王凌摘桃子；秦亮最终认为，尝试攻打蜀汉是更好的选择，只需要陆军。当然蜀汉也很难打，吴国有江、蜀汉有山。

    因此攻灭蜀汉、是秦亮最初就有的目标。

    但随着秦亮平定毌丘俭，且他这两年内、在洛阳拉拢了许多士族和人才，权势与声望都有所增长；王凌、王飞枭又经历了对吴战争的失败。此消彼长之下，形势已有变化。

    如今秦亮觉得，现在似乎不一定非得攻灭蜀汉，若能拿下汉中、声望就差不多够了。

    当然汉中无法被轻而易举地攻下，魏军穿越秦岭、远途进攻非常难搞。几年前曹爽曾想拿汉中、以稳固自己的地位，那次魏军内部的问题也很大；但兵力是足够的，曹爽竟是一点胜利的希望都没看到。秦亮也只能面对现实，不敢太过心急草率，否则一旦翻车、反而要把此时的局面全葬送掉。

    战争确实就像赌搏，可以得到很多，也可能输得很惨。今年初王凌就睹输了，若非秦亮稳住局面，当时王家就得输光一切，连带让同盟秦家、令狐家一起倒霉。

    所以秦亮这次去西线，并不打算急着攻下汉中。他主要还是想报復送上门的姜维！削弱蜀军；并进一步摸清西线的情况，先做好实现目标的准备。

    秦亮也没有打算欺骗王家。毕竟王凌七十好几了，如今两家的关系依旧比较平稳，他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十月上旬，卫将军府便开始准备宴席。大概在明年初，秦亮就要离京，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他打算在出发之前再摆几次宴席，更多地与洛阳好友的来往。

    现在傅嘏已经离任长史，杜预与羊祜等人，在筹备卫将军府的事宜。

    宴会之前，门下掾朱登忽然禀报了一件事，“夏侯霸逃走之后，家眷还在洛阳，但已没什么人再去走动，因其叛國，人们都与夏侯霸家撇清了关系。唯有羊叔子仍然经常去看望其家眷、礼数不减以前，昨天羊叔子又去了。”

    朱登以前是校事府的校事，与隐慈的关系很好，号称“过命的交情”。但因校事府的人很杂，起初秦亮并不相信什么过命交情。直到勤王战争时期，朱登多次从洛阳密送消息南下，秦亮才相信他比较可靠。

    此人长得有点丑，脸型不规则、五官不协调，比桓范的相貌还要差。桓范只是脑袋有点像萝卜，须发看起来枯槁、没有光泽，但五官挺对称。

    不过相比那些士族、靠家族实力也能做官，朱登这种人一旦得到卫将军府的重用，其实会更加可靠。因为他们的利益来源于秦亮的权势，彼此已经绑在一起了。类似的人还有王康、饶大山、隐慈，以及军中的杨威熊寿等武将，没有秦亮，他们什么也不是。

    秦亮听到这里，也只是说道：“我知道了，卿做得不错。”

    朱登便不再多说。

    羊祜毕竟娶了夏侯霸的亲女儿，这么对待丈母家、好像也说得过去，秦亮不用太在意。何况羊祜已经自愿来卫将军府、做了属官，他应该不是反对秦亮的潜在力量。

    秦亮想起了另一个士族子弟，干的事类似羊祜、却比羊祜胆子大得多，那便是荀勖。

    荀勖因为做过曹爽的掾属，在洛阳兵変后，第一个跑去吊唁曹爽，给曹爽哭丧。当时的形势更加恐怖，与曹爽相干者被杀了几千人，那时的人们、真的是千方百计地要与曹爽撇清关系，而荀勖还敢去哭丧。

    相比之下，夏侯霸确实是叛國，但当權者并没有那么恨夏侯霸，也没凊算与夏侯霸有关系的人。羊祜的作为，也就那样。

    第二天摆宴席的时候，荀勖还真的来了。

    荀勖是跟着钟会来的，秦亮起初以为他是不请自来。不过羊祜找机会轻声告诉秦亮，是自己让杜长史在邀请的时候、加上了荀勖的名字。

    秦亮曾问过羊祜、荀勖这个人怎么样，因此羊祜才想到了他。

    荀勖也十分给面子，一请就来。大概是因为颍川士族发现，秦亮用了不少中原士人，遂也有心靠拢。

    钟会、荀勖等人应该都是一个结交圈子的人，几个家族愿意与卫将军府来往，算是好事。

    这些士族本来就有实力，愿意与哪个权臣结盟、那是看得起对方，不反对就算好了。譬如曹爽一直都想拉拢士族，许多士人还是在背地里骂他。

    秦亮等人在邸阁台基下面迎客，见到了羊徽瑜。她此次赴宴，未与吴夫人同路，自然也没与郭太后的义妹甄氏在一起。

    羊徽瑜穿着秋白色的深衣，里面能隐约看到紫色的坦领里衬，稍显素雅的打扮，让她的气质仿佛又有了些不同。她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对秦亮说，但碍于旁边有别人，才给人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秦亮也能看出来，她是故意想回避自己，连客气寒暄客也没几句，便与弟弟说起了话。

    秦亮在这里迎客，觉得有点无趣，遂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声“我去去就来”，让杜预、羊祜等人留在这里，自己回到了邸阁台基上。他沿着台基往西走了几步，便从偏厅穿过去，来到邸阁后面。

    邸阁后面来往的人很少，偶尔才能看到、有女宾从旁边的砖石道路上路过，此时府上的属官奴仆几乎都在邸阁南边活动。

    没一会，羊徽瑜便从路上过来了。秦亮遂不紧不慢地迈步，沿着石阶走下去。他也有点好奇，羊徽瑜刚才究竟想说什么。

    羊徽瑜看见了秦亮，上前再次揖拜，说道：“原来秦将军来了这里阿。”

    秦亮也不多问，顺着话题暗示道：“在这座前厅庭院里，只有邸阁后面稍微清静一些。羊夫人现在就要去宴厅吗？”

    羊徽瑜“嗯”了一声，便踱步沿着砖路往前走了两步，却走得很慢。

    她终于转头道：“此前秦将军在宜寿里遭遇刺客，与司马子元有关？”

    秦亮微微一愣，这会才刚想起来，羊徽瑜仍是司马师的妻子。上次那件事虽然严重，但他确实没想着牵连到羊徽瑜身上。因为他不觉得羊家与司马家、如今还有多大的关系。反倒是羊徽瑜自己，多次强调她是有夫之妇。

    秦亮点了一下头，如实道：“卿应该也知道，叔子是肯定知道的，刺客李勇、乃司马师几年前安插在王家的卧底。李勇谋刺行凶，受命于一个叫蔡弘的人，而蔡弘是司马师的心腹。此事的幕后指使者，应该是姜维与司马师，即便谋刺不成、也能起到离间计的效果。”

    “唉。”羊徽瑜听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

    秦亮说罢，一时没再吭声。他仰头时，只见今天的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让气温也仿佛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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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佳人如玉

    冬季的明亮阳光下，羊徽瑜的脸脖上白皙的皮肤、泛着漂亮的光泽，仿佛是丝绸散发的那种收敛光辉。

    她上次说自己的年龄比秦亮大，应该超过三十岁了，但兴许是没生过孩子、日常起居条件也很好的缘故，她的模样看起来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即便今天羊徽瑜的衣着颜色比较淡雅，她那乌黑的秀发、眼珠，雪白的皮肤、贝齿，朱红光洁的嘴唇，仍然颜色鲜丽。

    即便秦亮离得很近，定睛仔细看，也看不到寻常三十多岁妇人那些、在时间里留下的明显瑕疵。秦亮甚至看到了她发际之间，那里细软发丝下面的髦囊细微凸起。清风拂来，秦亮闻到了一股自然的清香。这是非常健康、干净、生活优渥的女人才有的气息。

    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有神采，有时垂眉顺眼的样子，偶尔又转头看秦亮一眼，隐约流露出愧意。

    但秦亮并未开解羊徽瑜的心情，他甚至有点心理晦暗地期待、羊徽瑜会不会自愿补偿自己？

    其实秦亮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对待妇人，好像自己在强求什么似的。不过如羊徽瑜这般的美妇，几乎什么都不缺，她要的东西、或许正好是秦亮给不了的。

    好比羊祜那样的士人，秦亮要拉拢他也不太容易一样；但若换作一个普通人，给他官做、那不是一种恩赐吗？

    秦亮转头向邸阁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台基下面、那处隐蔽的券室木门。但他没多想，目光很快从洞门移开了。

    这时正见两个人、出现在了邸阁后方的台基上，好像是钟会与吕巽。

    秦亮遂道：“拙荆在那边的宴厅，我就不过去了，羊夫人自便，在这里不用客气。”

    羊徽瑜揖拜道：“妾过去拜见王夫人，先告辞。”

    秦亮还礼道别，便转身向邸阁台基上走去。

    当初曹爽修建这座邸阁时，不知是设计的纰漏，还是故意如此，台基周围的走廊有点问题。台基上、周围有一圈走廊，边缘还用白石与木料修建了栏杆；但奇怪的是，走廊分成了前后两部分，两侧是不相通的。

    所以人们不能在房屋外面的走廊上到处活动，通常只能在前半部分。要想去邸阁后面的台基，只有走西侧偏厅里面、穿过偏厅才能来到后方。

    此时哪怕庭院里很热闹，邸阁后面的台基上却几乎没有人。

    钟会与吕巽以前应该很少到曹爽府来，现在却让他们熟悉了地方，竟能找到那条通道。

    秦亮走上石阶，与两人交谈了一会。

    钟会的家世更好，颍川钟氏的名望非常大；吕家的吕昭虽然做到过镇北将军、冀州刺史，但吕昭一去世，吕家的家世就开始下滑了，底蕴终究比不上钟氏。

    不过秦亮还是比较关注吕巽，言谈之间也多次投去目光。还是因为秦亮还没出仕的时候，便与吕家打过交道。

    吕巽此人日常还是比较好相处的，他并没有提起以前帮助过秦亮的事，或是抱怨、上次没能让他父亲做上三公。当然秦亮也没觉得对不起他，他父亲死得太快了，要想安排三公、哪能是几句话能立刻做成的事？何况还有桓范厌恶吕家。

    秦亮也不提那些扯不清的往事，只是随口闲谈，“我通常只在邸阁前厅接待男宾客，大多人不知道怎么到后边的台基来，二位倒是找到了地方。”

    钟会笑道：“上次拜访，我们就寻见了怎么过来。”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了琴声萧声，秦亮便道：“我们先到前厅去，要开宴了。”

    三人便一起从偏厅的后门返回。

    这次宴会又出现了一些新面孔，除了颍川荀勖，秦亮陆续又认识了吕巽的弟弟吕安等人，这些人都在与钟会来往。

    还有一个年轻人陈骞，是廷尉陈本的弟弟。他们则是另一个圈子，大概是陈登、陈群下面的人，城门校尉傅嘏便与这些人交情不错。

    而卫将军长史杜预，其实与辛敞的关系好，而羊祜则是辛敞的亲戚。

    大司农桓范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来到了上位。桓范提了一句，秦亮立刻想起来，小子正是文俶、乃文钦的长子。去年初文钦一家人、如丧家之犬来到庐江郡，秦亮便见过他们。

    桓范与文钦好像关系并不好，或许是经历过一起跑路的患难，桓范对文钦的儿子好像还可以。

    文俶像模像样地倒了一杯酒，便想敬秦亮：“阿鸯（小名）敬恩公。”

    秦亮见他的模样，顿时仰头“哈哈”大笑，接着严肃道：“汝叫我叔就行。我不能把汝教坏了，这杯酒我喝，汝以茶代酒。”

    侍女倒上茶水，秦亮把茶递给阿鸯。

    阿鸯双手捧杯，一本正经地称呼道：“叔父。”

    秦亮也拿起酒杯，微笑道：“汝父远在幽州，阿鸯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叔父。”

    桓范在旁边道：“有汝叔父这句话，文家在洛阳不会有什么事的，快谢叔父。”

    阿鸯再拜，然后把茶水一饮而尽，小小年纪，举止竟也有了些许豪爽。

    酒至半酣，秦亮又与令狐愚结伴出了宴厅。待到二人正要回去时，又在邸阁一侧见到了吕巽。

    吕巽揖拜道：“仆正欲向一个亲戚引荐秦将军，她十分敬仰秦将军的文才武功。”

    秦亮醉醺醺地笑道：“甚好，一会长悌与他一起过来饮酒，说说话。”

    吕巽却沉吟道：“她似乎不便到前厅来。”

    令狐愚听到这里，说道：“是女宾，我先回前厅入席了。”

    秦亮这才回过神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令狐愚的酒量确实要好得多，而且他也没秦亮喝得多，脑子更清醒。

    秦亮拜别令狐愚，便随口问吕巽：“人在何处？”

    吕巽道：“在东边的厢房，仆带秦将军过去。”

    这是在卫将军府内，秦亮也没多想，便跟着吕巽去了一趟。两人进得一间厢房、绕过木屏风，秦亮顿时站在原地怔了一下。

    不仅是因为眼前的妇人非常年轻，而且十分美貌，而且美妇已经喝醉了，竟然趴在了木案上。

    妇人长得细皮嫰肉，看上去可能不到二十岁。她偏着头伏在案上，脸对着秦亮这边，正好能让秦亮看到她的容貌，醉酒后脸上浮现着一种惹人遐思的謿红色。她长了一张漂亮的瓜子脸，单眼皮眼睛、嘴唇稍薄，年纪不大竟有一股媚气，弯弯细长的柳叶眉下、眼睛闭着的，不然说不定更让人觉得妩媚。

    吕巽道：“她是仆之弟媳徐氏，在家里说起秦将军时，一向对秦将军有仰慕之情。怎么喝成这样了？拙荆带她来的这里，仆去问拙荆是怎么回事。”

    有点发昏的秦亮，一下子忽然似乎清醒了几分。眼前这美人已喝得烂醉，吕巽一走、只剩下孤男寡女二人，那怎么说得清楚？

    秦亮不动声色道：“人都醉倒了，我看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让仲悌（吕安）一起来坐坐罢，自然便能相识。”

    吕巽忙致歉道：“仆不知道弟媳已醉酒……或许是她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只是无趣睡着了罢？”他说罢上前摇了几下徐氏。

    徐氏果然悠悠醒转，半睁着迷离的眼睛道：“夫君。”

    吕巽回头一脸无辜道：“人都不认识了。”

    “欸……”秦亮见她要倒，下意识上前一步，反应还挺快地伸出拽住了徐氏的胳膊。徐氏竟软软地靠到了秦亮的身上，身体的触觉十分柔软，一股酒气夹杂着香味扑面而来。

    吕巽见状，说道：“秦将军先扶着她，仆去见拙荆过来，过一阵好带她走。”

    这下实在太明显，秦亮也不能不明白过来、吕巽是什么意思。

    秦亮顿时心里有点纳闷，自己明明有不好女色的名声，为何吕巽还要送美人？关键是吕巽的这种方式，让秦亮觉得有点不适。

    而且秦亮忽然想起来、那篇名垂青史的《与吕长悌绝交书》背后的故事，吕巽的弟媳好像受不了名节受辱、而自杀了！

    秦亮赶紧把徐氏的上身放到木案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吕巽一眼，说道：“我们先走罢，一会叫人过来照顾她。”

    吕巽听罢，只好说道：“仆一会把二弟（吕安）叫来，安排他自己的妻子。”

    秦亮想了想道：“我看还是别惊动吕仲悌，叫汝妻先把徐夫人送回家就行。”

    吕巽点头道：“也好。”

    秦亮这才松了口气。徐氏这样明媒正娶的正妻，与那些小妾家伎是不一样的，她夫君容易因为这种事上头。此事还是别让吕安知道更好，免得节外生枝，让吕安猜忌多想。

    两人走出厢房，秦亮忍不住拍了一下吕巽的肩膀，好心提醒道：“长悌的好意，我心里知道了。不过这样的妇人，卿要慎重阿。”

    吕巽道：“仆当谨记将军之言。”

    二人结伴回到宴厅，秦亮留意到、桓范正向这边张望。秦亮也懒得管那么多，他们之间的恩怨，关秦亮什么事？

    秦亮重新入席，歌舞宴会照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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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城楼传鼓声

    卫将军府宴请宾客，居于深宫中的郭太后自然也知道。

    除了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一向与卫将军府结交来往，郭太后的义妹甄夫人也去参加宴会了。郭太后十来岁就进了宫，多年来、她了解宫外的情况，大多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还有宦官黄艳，几个月前已出任黄门监，仍然常在郭太后跟前、谈论洛阳发生的事。

    甄氏是跟着黜妇吴夫人去的，她也没机会与秦亮相处。甄氏来灵芝宫之后，只能谈一些王令君的衣着之类的话题，女宾确实与王夫人呆一起的时间更长。

    甄氏自己就很喜欢打扮，所以把王令君的服饰瞧得很细。

    “她的里衬是白色的，镶边是秋白色料子、带着一点灰，并不扎眼。可这么简单的装饰，看起来却更显精致贵气。”甄夫人手里拿着碗筷，心思却不在食物上。

    同席一起用晚膳的，正是郭太后与甄皇后。甄夫人却不管那么多，仍然在皇太后与皇后面前谈起了贵气。

    那王令君、郭太后当然见过，而且在庐江郡时见面的次数还不少。郭太后觉得，王夫人穿什么根本不是重点，人家本来就生得美貌。而且王夫人的眉宇间常带着冷傲的神态、才会有那种气质罢，与衣料镶边又有多大的关系？

    郭太后遂未搭腔。不过甄皇后倒似乎对卫将军府的事、很有兴趣，她一边吃饭、一边侧耳倾听，吃东西也不太认真。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咚咚咚……”的大鼓声音。

    甄夫人循声看了一眼，说道：“呀，已经是酉时了，妾吃过饭之后，便得赶紧出宫才行。”

    “是阿，应该是酉时的鼓声。”郭太后随口回应了一句。

    洛阳城楼上的这种鼓声，通常是报时工具。不过有时候人们忘记了鼓声存在，忽然听到、偶尔会被惊一下，那声音确实就像出了什么事一般。

    恍然之间，郭太后又想起了以前，当时做过的难言之事。甄氏曾与郭太后约定，在酉时鼓声响起的特定时刻与秦仲明幽会，并把郭太后穿过的里衬拿给秦仲明，好叫他心里想着郭太后。然后郭太后在那个时刻想象得到安慰。

    后来郭太后在写给秦亮的密信中，也提到了鼓声时刻，她正在灵芝宫阁楼上，看到流水潆回、大雁远飞等意象。她当然不好意思在书信里写婬秽之事，所以比较委婉，只是暗示思念之情。

    郭太后走神了一会，脸颊便觉发烫。好在大家都在吃饭，吃着热菜热汤，脸有点红是很寻常现象。

    一时间她更觉得、时间愈发难熬，想想都有多久没见过秦亮了。

    不过考虑到朝廷里微妙的平稳，郭太后似乎还可以继续忍耐。

    其实郭太后一向都是谨慎自律、且非常能忍耐的性情。她经历过许多恐惧，见过可怕的事，明白虽然平淡乏味却安稳的日子、实际上很可贵。

    便如同眼前的精美的杯盘中、细致烹饪的佳肴，连大米饭也是精挑细选的贡品。只因这样的食物，在宫廷中唾手可得，郭太后等人都没觉得饭菜多么有滋味。郭太后从瓷碗里挑起一小块菜丸、小口吃着的姿势，便不像很香的样子。

    只有当失去这些、要饿肚子的时候，人们才会醒悟锦衣玉食的难得罢？

    因此只要王家还是执政、秦亮还在小心维持局面，郭太后的表现便也十分谨慎。上次说过、要好生服侍秦仲明的许诺，她亦未找到机会，暂且只能食言了。

    上回郭太后是先去东宫、然后换衣裳私自出宫，那个办法当然有败露的危险；幸亏运气好，才未走漏消息出去。

    郭太后主要是情绪受到了刺激。当时的形势本来就很危险，大臣内侍又把毌丘俭的人马说得很厉害，她在压力之下、反而变得胆大，做事也没考虑太多。

    如今在煎熬与压抑忍耐之中，郭太后自然地产生了一种直观的喜恶、对王家不满；大概因为王家还是最大的权臣，郭太后才会过得束手束脚，诸事都要忍。哪怕王家曾是盟友，郭太后对王家的信任感、仍然不如秦亮。

    没一会晚膳就吃过了，甄氏没有继续逗留，有点匆忙地告辞，赶着要出宫回家。皇后见状，也与甄氏一起道别，离开了灵芝宫。

    过了两天，宦官张欢又禀报了秦亮的事。

    秦亮最近每天都会去军营，似乎在临时安排洛阳中军将士休假。洛阳中军有固定的规矩，四分之一的人休假，剩下的人都要在营中戍守、训练，或是屯田。

    秦亮安排休假事宜，应是想在出发去雍凉屯田之前、先让将士们轮流回家休假一段日子。

    防备姜维的事，郭太后当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亮这次西去，需要多久的时间。

    想到此事，郭太后便心烦意乱。不过秦亮想寻找建立军功的机会，也是为了尝试获取大权、以后不用再担心王家的掣肘。郭太后只能继续等下去。

    ……不料在十月十五的朝会前，宫里忽然得到了一个消息。雍凉都督郭淮上奏，发现大量蜀汉兵出陇右、大举北伐！

    秦亮之前就曾预测，费祎一死，姜维可能会再次北伐。但没有人料想到，姜维来得这么快！此时已经入冬，凉州那边的天气、只会比洛阳更寒冷。

    此前朝臣集议时、大多人的看法，甚至是蜀军会在明年秋，或是后年春出动。

    十五日朝会当天，许多官员都在谈论此事，秦亮反而没说什么。

    只是在朝会结束之后，在太极殿广场中、秦亮见到宦官张欢，两人才谈论了一会西线的事。

    秦亮并未预测过姜维北伐的时间，不过如今看来、即便预测时间也没用，显然洛阳中军已经来不及去增援雍凉。

    二人交谈时，秦亮向皇室表明了态度，他不打算改变带兵出京的时间。

    因为如果现在部署增援，等洛阳中军准备好出发、行军近千里赶往前线，可能战事都已经结束了；毕竟蜀军运粮也很困难，不能把战事拖得太久，只要没法占领凉州立足、蜀兵要不了多久就会退兵。

    此役洛阳中军已经失了先机，若再临时改变时间、匆忙出发，没有什么好处。

    不过到西线屯田的决策，经过了与王家商量、朝廷集议、皇宫诏令等过程，整个部署好不容易等待实施了，所以秦亮打算、明年春仍然要去西线屯田。

    至于此次蜀国大规模北伐、怎么应对，只能看郭淮陈泰等人的能耐了！

    连邓艾都不一定起到多大的作用。邓艾今年秋才从洛阳去西线，此时他或许连人都没认全，夏侯霸跑了之后凉州是个烂摊子，邓艾这几个月能重新部署好凉州防务、便能算做得不错。

    事情在朝会上议论之后，洛阳的士族几乎都知道了蜀国北伐之事。

    太常羊耽家自然亦已知情，他在去上朝之前就听到了消息。

    毕竟侄子羊祜是卫将军府的从事中郎；妻子辛宪英的亲弟弟，也是卫将军府的军谋掾。大将军府、卫将军府这些地方，对于军务的了解，比朝臣还要早。

    虽然秦亮也没猜中时间，但辛宪英仍对此事的评价很高。

    弟弟来拜访时，她便在家人面前说道：“卫将军可称知兵，他只是得知了蜀汉大将军费祎遇刺之事，便提前预计到、姜维会大举北伐。如今西线的奏报传来，果然所料不差。”

    丈夫羊耽也赞同道：“若只是随意推测一番，却不稀奇，秦仲明把看法拿到朝堂上说、便是另一回事。公诸于众之后，如果没有猜中，难免会让众人非议。秦仲明对于此事，必定很把握。”

    弟弟辛敞则道：“我在卫将军府听说过一件事，当年芍陂之役，秦将军也提前一年多、便预料到吴兵要进攻。”他接着道：“不过两次都没有猜准时间。”

    辛宪英道：“各国相隔千里、洛阳朝廷与之互无来往，这种事能事先有个大致判断，便已算得上是神机妙算。”

    辛敞点头道：“姐所言甚是。”

    最近两年，辛宪英对秦仲明的品评、几乎都不低；她可不是只说好话，有时候在自家人面前评价一些士人，也会说不中听的话。所以羊祜、辛敞陆续接受卫将军府的征辟，辛宪英并未反对……但之前她弟弟辛敞接受曹爽征辟时，辛宪英却不太赞成。

    羊耽道：“姜伯约确是蜀汉主战派。年初蜀军刚来过凉州，没想到一年之内、竟出动两次。不仅洛阳诸公没想到，恐怕郭伯济也猝不及防。郭伯济正在长安、此时还得靠他的安排，但愿西线不会出什么问题阿。”

    辛宪英与辛敞都随之附和。

    蜀汉长期在西线进攻，数不清已经北伐了多少次，比国力更强的吴国、进攻还要频繁得多。然而以前蜀汉的每次攻击，都未能改变西线的大体形势。

    从经验上看，羊耽等大魏朝臣，自然也认为这回不会出大问题。只不过结果未知之时，羊耽还是很关注、且有些担忧，人们对未知、难免会有如此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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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冬季薄冰

    雍州刺史陈泰早已到陈仓了，雍凉都督郭淮也在途中、正在带兵赶去陈仓。

    大军沿着渭水北岸的陆路行军，河上白帆如云，水陆并进、阵仗非常大。渭水上的船只都比较小、数量很多，辎重走水路运送，仍比陆路要省力得多。

    昨夜气温骤降，渭水河面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船只撞破薄冰，不断从河上传来“喀喀喀”的破碎声音。

    姿势四平八稳的郭淮，也被那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不禁侧目观望。

    不过十月的关中，并没有到河水封冻的时候。郭淮常年呆在西线，当然很清楚情况。此时的冰面，只是昨夜骤冷的偶发情况。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升起的太阳，估计稍迟一会儿，河面的冰块就会自行消失了。

    就在这时，西北边的田垄上飘起了一片黄尘，有一队人马反方向在朝这边移动，但没有走河岸的大道。因为大道上此时全是军队步骑。

    好在渭水北岸、仍属于关中平原，周围一马平川，道路四通八达，无论怎么走几乎都不会堵住。

    南岸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仅仅隔了一条河，对面的地形就能看到明显起伏。今天天气好，目力所及之处，远处隐隐约约的黑影、如同乌云一般立在天边，便是秦川的山势了。秦川北麓、真的像是平地起山一般，山势来得非常急，但也因此显得分外壮观。

    没一会郭淮就看清了旗帜，原来是雍州刺史陈泰、估摸是前来迎接郭淮的。

    雍凉地区最有实权的官，此时就三四人。郭淮与陈泰自然是最大的，另外还有凉州刺史邓艾。不过邓艾此时不在关中，正在凉州州治武威郡，离长安的路程、比洛阳到长安还要远得多；邓艾应该还在捣鼓夏侯霸留下的人事。

    除此之外，五品破虏将军、安南郡守王经手里也有一部陇右军兵马，毕竟安南郡是前线。

    果然陈泰见面之后，立刻就说道：“安南郡王彦纬（王经）禀报，贼军数万分三路进袭。”他一边说，一边把厚厚的一卷竹简呈递过来。

    郭淮见状，把马缰绳丢给随从，在旁边找了一块空地。随从士卒立刻在地上铺上了草席，郭淮这才不慌不忙地跪坐在上面，展开竹卷来看。

    陈泰也只好跟着郭淮坐下来，稍安勿躁。

    陈泰的五官很端正，脸部棱角分明，不过皮肤过于好了、比雍凉这边的武将们都光滑。毕竟是名门望族之后，他前半生必定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相比陈泰父亲陈群在朝廷里的名望、可谓士族领袖之一，陈泰确实是远远不如其父。人脉、名望这种东西，往下一代传承时确实会大打折扣；陈泰显然不如其父会经营人脉。

    在郭淮眼里，陈泰反而是在做实事的时候、比较精明强干。就像刚才见面，陈泰几乎连一句寒暄的话也没有，径直就说起了正事，有一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一点倒有些像郭淮年轻的时候。

    这王经写的字太多了，郭淮还没看完，便头也不抬地、给王经的奏报评论道：“王彦纬被姜维的迷惑计策给骗了，姜维不可能兵分三路进攻。即便调动蜀国全部兵力、姜维在雍凉也占不到多大的兵力优势，他又不是傻的。”

    陈泰赞同道：“都督言之有理。”

    郭淮回头伸手，接过一张帛书图纸，照着王经的奏报，在帛图上找到了三个地方，“石营、为翅方向，祁山道，洮西地区，三路发现贼军，玄伯（陈泰）以为姜维要走哪条路？”

    三条路都在陇右，属于雍州地盘。

    祁山道就是当年诸葛孔明曾进军走过的地方，通天水郡；石营方向在其西侧，可前往安南郡、陇西郡。洮西便是洮水以西的地盘，离得远了，在更西面，通凉州方向，金城（兰州）就在那边。

    陈泰道：“仆以为，姜维可能想图谋安南、天水二郡；洮西那条路，今年初蜀军就去过。那时姜维便似乎想进攻安南、天水，或因费祎阻止，姜维后来才去的西平，从时间先后看、很像是临时起意。”

    郭淮却摇头道：“姜维还会去洮西。”

    陈泰沉吟道：“洮西本就贫瘠，刚被劫掠。而南安郡、天水郡是陇右地区的粮仓，都有大量存粮，如果姜维能攻破这两郡，便能极大地缓解粮道的运力不足。”

    郭淮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如果姜维是夏秋季节来，我便会赞同玄伯的看法。”

    郭淮却没有解释，让陈泰自己去琢磨。

    不过原因并不复杂。天水安南境内确实有很多麦田、粟田，一到成熟的时节，金黄色的麦浪便连绵成片；蜀军若是在入境之后、没遇到进攻，光是自己动手割麦，也比从汉中运粮要省事得多。

    但这次姜维是冬天来的，他在天水安南什么都捞不着，除非能攻破郡治重镇。

    陈泰也是去年才到雍州做官，对当地的熟悉程度、显然不如郭淮，这也怪不得他。甚至于对蜀国诸将的了解，陈泰更比不上长期与蜀军打交道的郭淮。

    郭淮觉得，姜维应该不是那种、愿意轻易去啃重镇的人，虽然只要能打下来就作用巨大。姜维大概还是比较急功近利的一个人，他多半是想要消灭魏军的兵力，而不是来攻城略地、占领什么地方。

    陈泰琢磨了一阵，没有反驳。估计他也吃不准姜维究竟是什么企图、要走哪条路，加上郭淮是雍凉都督，在此地的權力最大，陈泰也就没有过多争辩。

    无论如何，两人也算是有一些共识，便是都否定了王经的见解。什么贼军兵分三路、全面来袭，根本不可能！

    王经来西线的时间最晚，大概更不熟悉情况。蜀军占据汉中地区，包括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之后，要北伐确实有很多条路，魏国只能分兵把守；王经面对这么长的战线，估摸着还有点迷糊。

    王经提出的建议是，他从安南郡出发，率陇右军一部去石营防备蜀军；陈仓方向的关中军，则去天水郡上邽，在祁山对敌；然后下令驻扎在金城（兰州）的凉州军一部南下，去洮西抵挡蜀军西路。分兵把守，各路阻敌，把贼军拒之境外！

    因为这个主张，王经的奏报才写得那么厚。

    这时郭淮随手把竹卷丢在在地上，就好像是随手扔一件废弃物似的。

    陈泰把郭淮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目光从地上的竹卷上扫过，问道：“都督欲作何部署？”

    郭淮指着布帛上的图，一指准确地按在了狄道的位置，“王彦纬离得最近，叫他率军先去狄道守城。再派快马传令，金城的凉州军一部南下增援。我们则率大军，沿渭水西进，到达狄道后与姜维决战！”

    陈泰竟然说道：“王彦纬靠得住吗？”

    这句话把郭淮给问住了，一下子郭淮还不知道陈泰是什么意思。

    陈泰那好友傅嘏、可是做过卫将军长史的人，而且据说在卫将军朝堂遇刺时，傅嘏奋不顾身……而王经是卫将军的同乡，都是冀州人，他能被重新启用为郡守，便是卫将军从中帮了忙。

    郭淮这样的老油条，当然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陈泰在试探自己？

    郭淮遂道：“年初蜀军肆虐陇右，王彦纬守南安郡还算中规中矩，因此朝廷还给他加了破虏将军号。我看他守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以前他不是还做过江夏郡守？必不是第一次带兵打仗。”

    陈泰又道：“我在洛阳与彦纬打过交道，此人自视清高，能耐却不太行。”

    郭淮立刻巧妙地回应道：“总比陇西郡守胡奋靠得住。”

    陈泰听到这里怔了一下，他的神情看起来……便好像此时才恍然大悟，郭淮讲得是立场上的可靠、而不是在谈军事！

    弄得郭淮也有点迷糊了，难道刚才两人真的是在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郭淮谈的胡奋，便是徐州刺史胡遵之子。司马懿败亡之后，胡奋本来已经回凉州老家赋闲了。

    但后来他爹胡遵追随扬州都督王飞枭打东关，奋勇杀敌十分卖力。虽然东关没打赢，但朝廷的人觉得胡遵挺可靠，正好石苞跑路吴国之后、徐州刺史空缺，胡遵便因深厚的资历、功勋而补了徐州刺史的官位。

    既然司马懿的势力已经树倒猢狲散，胡遵也重新做了刺史，他儿子胡奋便又被启用，去陇西郡当太守。

    然而这个胡奋以前的立场是有问题的，司马懿在外带兵时、胡奋曾经以平民的身份服侍过司马懿，深得司马懿赞赏。所以郭淮才有那么一句话“总比胡奋靠得住”。

    其实郭淮自己以前也与司马懿的关系不浅，但他不一样，他同时又是王家的姻亲；胡奋却与勤王之役中的扬州集团、没那么深的关系，所以他更有问题。

    郭淮说的话题没得到回应，他便悻悻作罢。

    不过此役总体部署，当然还是以郭淮的安排为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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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半渡

    姜维率大军翻越了重峦叠嶂的西倾山脉，忽然出现在了枹罕小城！

    这一片区域都属于陇西郡，位于凉州金城（兰州）的正南面，几乎全是山地。陇西郡最重要的河流就是洮水，大致南北流向、竖贯陇西郡。

    其中的狄道县，便是陇西郡最重要的城池。

    狄道县虽然不是陇西郡治，但位于洮水之上、陇西地盘中间的腹地。而郡治襄武、则在渭水上游，位在陇西郡的东侧边缘，不太方便控扼整个陇西郡。

    除了陇西郡治襄武，还有南安郡、天水郡等重要地方的郡治，全在渭水流域，大概是为了方便增援与运输的缘故。诸多重镇在同一条河流上，自然是可以相互策应，不易被攻下；但蜀军也没去攻那些地方。

    姜维军出现的地方枹罕，则在狄道县的西北方向。

    魏国人根本没料到、姜维会先到枹罕，因为蜀军从南边来，按理应该先打位于南边的狄道，何况狄道要重要得多！但姜维偏要绕道、先去西北边，谁也没办法。

    于是几乎没有防备、也没多少兵的枹罕，象征性地抗拒了一下，不到半天就被攻下了。

    十月下旬，天气愈发寒冷。

    王经率陇右军数千步骑、加上陇西郡的郡兵，共计万众到达了一个叫故关的地方。

    故关在枹罕与狄道之间，位于洮水河谷地西侧的一条山谷里。蜀军要从枹罕进攻狄道，必经此路！

    同时金城方向的援军南下，也要走洮水河谷地。如果敌军占据故关，不仅前往狄道县不再有险阻，还能同时阻挡从金城方向来的魏军援兵。

    所以在此时的战场形势下，故关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然而陇西郡守胡奋，却正力劝王经赶紧走、放弃这个地方！

    胡奋刚做陇西郡守不久，他父亲就是现在的徐州刺史胡遵。（胡奋有个弟弟叫胡烈。）

    胡奋的理由很简单，指着故关前面的大山谷，言简意赅地判断道：“这地方守不住。”

    王经站在破败的关楼上，迎着寒冷干燥的风，观望着前面宽阔的谷地、两面地势并不陡峭的地形，一时也似乎有点犹豫。

    中居山谷的关楼，正好在风口上，耳边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远处的大山坡上，枯黄的荒草间尘土被风刮起、烟雾弥漫，仿若失火了一般。

    此地控扼南北东西，确实很重要，但地形似乎不怎么险要。

    王经沉吟道：“若我们放弃驻守此地，北面来的凉州军也要被贼军堵住了，那时我们只能寄托于东边援军、关中的人马早日赶到。”

    那姜维非得绕道西北、走枹罕，估计就是这样的打算，想先灭王经，再灭金城增援的凉州军！进行各个击破。

    周围的几个将领只是纷纷点头附和。王经长了一张鞋拔子脸，此时的人们不太喜欢这种窄脸，看起来就不和善；不过加上王经的眼神冷峻，倒也有几分威势。胡奋的声音道：“我们兵少，没办法阿。”

    王经没有马上做决定，接着下了关楼，到周围巡视。

    不久之后，枹罕那边溃逃的两个人到了故关，向王经禀报：贼军数万之众，可能有四五万人！

    敌军数倍于己，王经终于也觉得这个地方不够险要，确实守不住。他遂下令，全军向狄道方向撤退。

    众军浩浩荡荡地循着山谷东行，很快地形就豁然开朗，来到了更加宽阔的洮水河谷地。这道河谷东西横宽有十几里，看上去就像一片狭长的平原，更没有险要地形，几乎是无险可守。

    魏军继续南行，当晚在洮水西岸扎营，次日一早渡过了洮水。

    虽然敌众我寡，但王经并不惧敌，这时他又与诸将商议，想在洮水东岸立营，等着贼军来渡河时、半渡而击。

    又是陇西郡守胡奋反对，胡奋道：“郭都督、陈使君叫我们守狄道，何不撤到城中守城？吾等不用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则可。狄道县城虽小，但城墙、护城河完备，乃一座坚城；贼军纵有数万，但从大山中出来不久、缺乏攻城器械，一时也攻不下狄道。”

    王经却道：“我刚到狄道，便清点了粮草，最多只够大军一个月之用。汝把陇西粮秣都囤积到了襄武，现在已经来不及运调。”

    胡奋尴尬道：“陇西粮秣，以前就主要囤在襄武，并非我上任后所为。我们便守一个月，那时援军应该也到了。”

    王经反驳道：“最先到的援军、必是金城来的凉州军一部，如若我军龟缩在狄道城中，金城军人少、救不了我们，在北边就会被挡住。关中军此前还远在陈仓（宝鸡），距此地千余里，行军就要近一月之久；稍微出点差错，我们困于城中，自己便要饿毙！”

    他接着说道：“我们以攻代守、半渡而击，亦是为了守卫狄道城。守城，并非必须缩在城里不出来。”

    胡奋仍然劝说道：“洮水虽尚未封冻，但冬季水浅，多处可以徒步涉水过河。我们的兵马不多，无法分散，守不住洮水，也很难抓住半渡而击的机会。”

    两人都是五品太守，但王经今年从朝廷得到了一个破虏将军号，手里有雍州陇右军的一部，所以他还是陇西郡战场的最高将领。所以最终还是王经的决策最管用。

    十一月初，蜀军果然来到了洮水西岸，并在狄道城北十余里处，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扎营、与魏军隔河对峙。

    此时的河水已经有了冰面，太阳出来后、白天一整天也不能溶解，河上不再有水光闪动，代之以冰块一动不动的反光、叫人觉得有点死气沉沉。

    但冰层只是假象，人马一踩上去就会碎。大军想渡河，还得涉水、或者架浮桥。

    然而这样的对峙只持续了两天。今日一早，王经便得到斥候禀报，贼军一部聚众于北面数里地，正在涉水渡河！

    王经立刻调集精兵，以陇右骑兵先发、步兵在后，并叫胡奋留在大营防备。

    魏军骑兵大队很快就跑到了蜀军涉水处，王经果然见到蜀军还在河水里跋涉，已经来到东岸的敌军人群与队伍，都还不太整肃。王经眼前浮现出了一个景象：乱糟糟的贼军在骑兵冲锋下，一冲就散、四面溃逃！

    就在这时，北面有一阵轰鸣的马蹄声传来，有人喊道：“敌骑来了!”

    蜀军是有骑兵的，总数当然远不如魏军。不过现在王经这股人马，骑兵也不多。

    没一会，远处就传来了“乌啰啰……”的怪叫声。人们循声看去，只见那群骑马的人手拿弓箭、身上装饰着羽毛，有些人甚至没戴头盔、披头散发的乱发在风中飘荡。如此奇怪的装束，与魏军、蜀军都不一样。

    魏军马队中，终于有人认出来了，脱口道：“无当飞军！”

    那股奇装异服的马兵中间，旗号也能被看清楚了，西边的旗帜上写着“王”、另一边写着“张”。魏国陇右军将士经常与蜀军交战，彼此打过无数次仗，很快就有武将猜测道：“应该是王平和张嶷。”

    但忽然增援过来的敌骑，人数并不太多，前后加起来可能还不上千。

    王经紧皱眉头，心道：我不管汝什么飞军还是地军，照打不误！

    王经看了一眼河滩上的蜀军步兵、正在整顿阵列。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攻，一会对方步兵形成严整阵型，单靠骑兵冲击就很难凑效了！

    “唰”地一声，王经拔出佩剑，下令前军去冲河滩上的步阵。他自己则率一股人马，准备抵挡远处来的奇装异服敌骑。

    河滩地的地形稍低，魏军马兵很快就俯冲着蜂拥而至。

    就在这时，敌军步阵中的人群忽然挥舞起了手臂，好像在奋力往前扔东西！

    片刻之后，魏军马队的攻势、立刻就迟滞在了原地，“嘶……”许多马都发出了嘶鸣，必定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些骑士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大声惨叫起来。

    前面有人喊叫道：“嬢的，地上有铁钉！”

    正在冲锋的马队前方忽然受阻，人声马嘶，简直乱成一团。后面冲上来的马兵甚至撞到自己人，被自己人撞得人仰马翻，却连敌军的汗毛都没摸到。

    魏军前部只得暂且停止了进攻，纷纷向后撤退重整旗鼓。

    此时无当飞军的马队也杀到了！王经亲率骑兵迎战。两军尚未接敌，贼军便先发箭矢。

    这帮蜀地来的人、竟会弛射！别看他们奇装异服、还有人披头散发，但刚一接敌的弛射，便能瞧出这是经久训练的精锐。

    两边的人都穿着铁甲，甲胄对于箭矢的防护很好，一般都死不了。但人群里忽然有人提醒了一声：“无当飞军的箭矢有毒，当心！”

    这一声提醒显然起了反作用，本来不怕箭矢的魏军将士，一下子也更怕受伤了、因为有毒！士气刹那间就受了影响，还有少数一些人骑着马到处乱窜、想躲避箭矢。

    王经顿感不妙，这仗刚一接敌就处在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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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围点

    王经带领的马队，未能冲溃刚刚渡河的敌军。

    轰鸣的马蹄声中，荒草地上的黄土飘荡，整个河谷地、仿佛都笼罩在了乌烟瘴气之中。朦朦胧胧的地面上，马队来回奔冲杀奔走，巨大的喧闹声在谷地里“嗡嗡”作响。

    河滩上的蜀军步兵，不仅没有溃散，竟然敢主动反冲击骑兵！王经在江夏郡带兵时，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步兵。

    而且无当飞军的数百骑兵、还在分批弛射或冲击，配合步兵作战。王经部马队一时没讨着便宜，还被扔在地上的、奇形怪状的带铁钉之物阻挡，折损了一些人马。

    本来王经打算半渡而击，便是要趁对方立足未稳、先获一阵胜仗，以壮声威。但眼下这情况，继续拿不多的骑兵去与蜀军步骑硬拼、显然已得不到什么好处。

    王经遂率领马队向南撤退，找到了还在路上的多股步兵队列。步军各队立刻停止了前进。

    王经寻思、敌军已经占领东岸河滩（狄道城位于洮水东岸），自己的几千人这么打下去，渡河的贼军只会越来越多。实现目标无望，此时已经丧失了战机！

    他随即又下令，步骑一起向南回撤。赶着去找胡奋的陇西郡兵。

    但是撤军也不太容易。洮水河谷宽达十多里，河流在河谷中位置偏西，便是东岸的平地更加宽阔；四面透风的开阔地势，显然阻击追兵比较困难。

    无当飞军的那股骑兵最先追到，不断袭扰魏军。

    王经大怒，早已顾不得读书识字的风度，大骂一声：“懆汝嬢！”便提着一把汉剑，拍马反击敌军游骑。部将与侍卫见状，急忙跟随王经，奋勇冲杀在前。

    众人刚冲过去没一会，一个姓王的同乡部将便脱口嚷嚷了一声“懆”，一枝箭矢正中他肩甲下面的铠甲缝隙、射伤了他的手臂。部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因为听说无当飞军射的是毒箭！

    王经却更恼怒，奋不顾身地挥剑直冲。骑兵混战一番，无当飞军终于退走。

    这时王经收兵，方顾得上去察看同乡武将的伤势。众人把武将身上的甲胄卸下几块，发现箭头似乎有倒刺，遂挥剑将箭杆斩断，没有拔箭。

    王将领抬起胳膊，闻了一下伤口，说道：“有股奇怪的味道，可能有毒……半条胳膊没有感觉了！”

    但即便有毒，应该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中箭良久、这会伤者还能说话走路。

    据说在益州的南中地区，能找到有毒的蛇虫、植物，无当飞军估计就是从南中搞来的毒药。不过蛇虫之毒难以保存，拿到陇西地区来用的毒物、可能是某种草木汁液。

    不管怎样，疑似中毒的人无法再作战，只能先送回军营。

    许久之后，王经部步骑尚未退回大营，蜀军的步兵却又追上来了。王经便亲率马队，再次向蜀军步阵发起了进攻，这回没有遇到敌军扔铁钉，但魏军骑兵连续迂回冲杀了两次，依旧未能击垮敌军的步阵。

    反倒是一股蜀军骑兵绕行去了南边，抓住了一群正在后撤的魏军步兵，趁机迅速将其冲散了。王经急忙调转方向，回军去救。

    两军马队冲杀了一阵，王经这才注意到旗帜上的字，而且竟然亲眼看到了一个熟人，夏侯霸！

    此刻王经心里很不是滋味。王经来到西线、出任南安郡守的时候，夏侯霸还没背叛大魏，仍是凉州刺史，王经与他相处过。时隔不久之前，彼此还能一起谈笑，如今却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王经大喊了一声：“夏侯将军，怎忍杀戮魏国人？”

    两人已相距不远，夏侯霸听见了王经的喊声，转头看了一眼，其盆领上方的脸部神态有些复杂。夏侯霸没有向王经冲杀，换了个方向拍马而走。

    但夏侯霸用行为表达了他的立场，很快遇到了魏军骑士，他双手挥起马槊、攻势毫不留情！

    夏侯霸一招就挑开了魏兵的长矛、并斜击到了魏兵的脖颈上，力道非常大，隐约能听到“呼呼”的劲风，“哐当”一声沉重的撞击声，魏兵惨叫着摔下马去。夏侯霸的先父夏侯渊就是一员猛将，他的武艺确实相当不错，一二般的将士挡他不住。

    蜀军步骑一起追击王经部。撤退中的队伍，陆续有人群溃散、使得撤退几乎变成了溃逃。

    好在王经部离开大营不远，此刻南边的营垒藩篱都能看见了，马上就能回到工事中！

    在此关头，陇西郡守胡奋率军来接应，这才逼退了蜀军。

    胡奋眺望着远处，观察了一会正在整顿人马的蜀兵，便对王经说道：“此时得东岸，贼军人数还不多，但渡河增援的人马、会持续不断。我军应趁此机会，立刻退到狄道城中！”

    这次王经没有多言，马上采纳了胡奋的建议，抓紧时间开始部署各军撤兵。

    敌军就在眼前，临时撤军，自然造成了一些混乱。军营里的辎重器械丢失无算，一些人马在慌乱之中、简直是溃不成军。幸亏蜀军先期来到东岸的人马太少，虽然在追击袭扰时有所斩获，但无法将近万的魏军尽数击溃。

    王经十分沮丧，亲自留在最后，带着骑兵不时反击追兵，掩护大队进城。王经以及身边的侍卫、几乎是最后一批进城的人马。

    之前他做出各种决策时，情势都比较紧迫，其实没有太多情绪。直到此时，诸多感受才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仿若后知后觉。

    吊桥拉起之时，王经在马背上，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尘土飞扬的开阔地景象、渐渐被吊桥挡住。

    接着城门也发出了“哗啦”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关闭。

    王经的心也被那声音牵动，他顿时明白，这下是真的出不去了，只能困守孤城，干等遥遥无期的援军。

    因为一朝被围城中，随后几天，狄道城外的敌军只会越来越多，王经等魏军将士、已不可能靠自己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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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孤城

    不出所料，驻扎金城的凉州军一部，最先增援到了洮水河谷。

    金城（兰州）就在陇西郡北部旁边，赶来狄道的路程近得多，自然先到。

    但凉州州治、远在河西走廊那边的武威郡，无法那么快调集凉州军主力，所以兵马不多。只有少数人可以骑快马赶路，如凉州刺史邓艾便赶到了军中。

    金城军沿着洮水河谷南下，到了故关东边就停了下来。

    邓艾没披甲、未戴头盔，脑袋上覆盖着一顶草帽，他就没打算近期与蜀军交战。他抬起头、稍微掀了一下草帽，观望了一眼故关方向，便又让草帽帽檐垂下，以遮挡刺眼的阳光。

    他说话不甚流畅，话也不多，只说一些重要的言语。他对诸将简短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判断：姜维取狄道是假、想吃掉魏军援兵是真。

    所以邓艾并不继续南下靠近狄道，只在北边扎营。且不渡洮水，军营位于洮水西岸，狄道西北方向。

    邓艾兵少，但姜维想先吃掉他没那么容易。

    此时姜维大军在洮水东岸的狄道城外，正围困狄道县。如果蜀军渡河、然后北来攻邓艾，兵少了不一定打得赢；而若重兵来袭，邓艾必定不会留在原地，那便调头往北走。但蜀军要是完全不理邓艾，那邓艾在洮水西岸、也许能找到机会袭扰一下姜维的粮道。

    因此邓艾根本没打算去救王经，至少目前、并不在乎王经的死活。

    邓艾还自己生造了一个词，叫壮士解腕。意思是救不了的胳膊，与其看着它化脓，不如砍掉！

    为今之计，只能耗到关中军到来，魏军有了足够的兵力，才可能找到更多的战机……

    而王经此时在狄道城，简直已是望穿秋水。

    明明算时间、金城的援军应该到了，他却一兵一卒也没见着！城外除了敌军，没有再看到别的任何人马。

    从狄道城城楼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敌军活动的人影，简直把狄道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单是这样的形势，就叫人心中万分压抑。

    陇西郡冬季雨少，天气寒冷、却仍未下雪。干燥的地面上人马密集，整天都有种烟雾沉沉的气象。但空气中明明并没有雾，近处的场面看不太清楚，反倒是远处的山影猎猎在目。

    尘土朦胧之中，蜀军的营垒帐篷成片，看不见边际。如许多人、全部聚集在洮水河谷，姜维这次北伐应该是下了血本！恐怕把整个蜀国能调动的军队、几乎都带出来了。

    王经在城楼上踱来踱去，眼睁睁地看着敌军在眼皮底下建造工事，连高崧的望楼都修建了好几座。

    不过蜀军围城近半个月，竟未发动过一次蚁附攻城。他们整天都在修建各种工事，并派人在四城运土填护城河，同时应该也在建造攻城器械。

    狄道城虽然城防完善、算是坚城，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县城，规模并不大。从洮水引流的护城河也不甚宽阔，冬季的水也缺乏，护城河深度大减，敌军要填护城河的工程并不大；经过蜀军一通捣鼓，护城河基本已经失去了作用。

    若是坐等敌军这么搞下去，狄道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王经却无计可施，除了叫人在城墙上射箭，一点办法也没有。外无援军，守军冲出去只是送屍而已。

    这种感受，就好像一个人知道别人要杀自己，但对方却迟迟不动手。自己眼睁睁地瞧着，对方在找刀、磨刀，然后在自己脖子上试试手感……简直就像酷刑！

    时间渐渐耗到了十一月下旬，天空下起了小雪。

    此时蜀军基本做好了所有攻城准备，以其兵力优势，王经感到、狄道城已是岌岌可危了！关键是随着时间的拖延，城中的粮草也日渐匮乏。

    援军还没来！

    算一下时间，即便是关中军、也该能走到陇西郡了。王经在煎熬之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所有人抛弃？

    在这样焦愁的心情下，王经晚上连觉也睡不好。

    当然也可能是他身上的甲胄没有完全卸掉的缘故，他估摸着敌军很快就要发动攻城，晚上也不敢把盔甲脱完，所以睡觉确实不太舒适。佩剑等物，也是随时放在塌边。

    十一月二十二日半夜，再次惊醒的王经从塌上爬起来，重新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遂起身，提起佩剑准备出门。

    当值的几个侍卫正裹着毯子打瞌睡，听到动静才站起来。王经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吾等去各处巡视一番。」

    侍卫们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花，神情有点不情愿，但也只能回应道：「喏。」

    轻飘飘的雪花之中，四下寂静得可怕，简直不像是内外有几万人的地方。天寒地冻的夜晚，大伙都缩在屋子里不出来。只有一些当值的将士，才会偶尔出现在城墙上走动巡逻。

    王经到西城上走了一圈，下来后便重新上马，沿着城墙往北走，准备再转悠一会、便返回邸阁。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隐隐约约似乎在喊「干甚」，没听太清楚。

    王经循声侧目，再次倾听时，北边的喊叫声又响起了，这次不止一个人喊。

    「快过去！」王经招呼身边的人道，顾不得多想，立刻夹住马腹奔出。

    周围的光线十分黯淡，只有城墙上依稀的火把、散发出微光。幸得马匹在晚上比人的目力好得多，依旧能沿路急奔。

    没一会，王经便冲到了北城门附近，眼前昏暗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此地已聚集了一群人，竟然打起来了！

    地上死了几个人，还有个没死的在雪地里慢慢爬行。余者一二十人正在拿着刀枪拼杀，全都是魏军。本来半夜的光线就弱，一时间王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不远处的斜坡石阶上，也有一些人在格斗，好像是城上当值的人想要冲下来、却被暂且阻挡住了。

    这时陇西郡守胡奋的声音传来，喊道：「叛贼要开城门！」王经顿时从混乱的场面中，注意到了最重要的地方。果然有两个人在城门口，正在抬城门内的巨木栓！

    「驾！」王经一脚猛踢马腹，同时拔出汉剑、扔掉剑鞘，向城门直冲而去。身边的侍卫有两骑反应很快，也随即跟了上来。路上有两个不知敌我的甲兵挡住去路，但在马蹄声的震撼中、那两人下意识地躲开了。

    新加入混战的王经，得以迅速冲到城门口，眼看要撞到门上，他赶紧勒马。不过坐骑比王经更早发现了障碍，急停之下、前蹄也扬了起来，发出「嘶……」地一声嘶鸣。

    王经二话不说，趁着坐骑转向，他侧身挥剑就砍！火把的朦胧光亮中，人影晃动，传来了「啊呀」一声痛叫，王经大概砍中了一人的胳膊。

    「哐当！」一根大木头的一端撞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身后再次传来了胡奋的喊声：「戴珎在那里，将军留活口！」

    王经其实不熟悉戴珎是谁，只是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胡奋既然提醒了他，王经便没继续砍杀。他从马背跳下来，随从侍卫也跟着下马，一起扑向剩下那个没受伤的人。

    没一会，从斜坡上冲来的将士、也掩杀而来。叛贼已无法支撑，似乎有人想投降。但光线不太清晰，愤怒的魏军将士没管那么多，一边大骂，一边在疯狂地劈砍捅莿，冰冷的空气中腥味令人作呕……那气味就像是快过年时、在池塘里打鱼时的气息，又冷又腥。

    战斗很快就渐渐到了尾声，一个武将被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大概便是

    胡奋声称的戴珎。

    王经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沿着斜坡爬上了城墙，他站在女墙后面、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中观望。

    靠近北城门的这片地方没有火把，但王经盯着仔细观察了一会，已经可以发现、隐约有人影在黑暗中动弹。

    「呼！」王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刚才急着拼杀、反而没想那么多，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后怕。多亏了今夜运气好，否则真被叛贼打开了城门、外面已经准备好的蜀军蜂拥冲进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时大多守军还在睡觉，城却破了，魏军将遭遇的情况、恐怕就是一场屠杀！若是如此、王经必定也不想活了，仗打成这样，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胸口响起，如同擂鼓一般。

    王经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十分，后怕之余，他渐渐又感觉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狗曰的姜维，兵力那么多，却还要用这种女干计对付自己！

    王经扶在女墙上，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与风度，对着黑暗的夜色里破口大骂：「姜维，我懆汝嬢阿！」

    过了一会，城外的敌军似乎也意识到女干计出了纰漏，火把陆续点燃，一团光接一团光地亮起。敌军也不再隐蔽，人声慢慢嘈杂起来，许多人对着城上大声辱骂。

    城外仍然全是敌人，毫不见援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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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伏援

    真正的援军，已经快到了。

    雍凉都督郭淮、雍州刺史陈泰，一起率领关中军精锐，从陈仓方向远道而来；大军已经到了狄道县东南面的高城岭。

    这股大军，才是真能解救狄道的力量。此乃整个雍凉地区装备最精锐的人马，其中包括了大量西线中外军。步骑人数也够多，陆续赶来的人，总计能达到数万众！

    郭淮、陈泰离开陈仓之后，行军路线是沿着渭水一直西进；进入南安郡之后，折道西北，依旧沿着渭水进军，直到首阳县（渭源）。

    高城岭就在首阳县附近，离得不远。大军从这里就要离开渭水流域，因为已经到渭水的源头了。

    此时大军只要从高城岭出发，进入前面的一个山谷，顺着山谷向西北方向直走、便能径直抵达狄道城！

    这条山谷位于山区，两边山势夹峙，地形也是高低起伏；但已算是最好走的一条路，道路比较宽敞，山势也不太陡峭，很适合大规模进军。

    郭淮两天前就已经率军到了这里，却没有急着进山谷，而是先让各部在高城岭附近、就地驻扎修整。

    郭淮站在高城岭上，眺望着西北的狄道方向，良久之后才转头对陈泰道：「我说过姜维急功近利，并未言错。他图谋甚大阿，是想一战定乾坤，一口吃成大胖子！」

    陈泰不置可否，因为他不了解姜维，只有长居西线的郭淮才了解。

    郭淮接着镇定地说道：「姜维的目标不是王经，也不是狄道、而是我们，围城攻援。他想的是一举灭掉关中精锐，然后才能图谋整个陇右！」

    陈泰这才附和道：「其志不小，用心险恶。」

    战场形势发展到现在，陈泰也不得不认可郭淮的揣测。姜维军的规模与迹象、确实好像有一种极大的图谋！

    蜀军攻陇右地区的粮道，因为道路崎岖、极为艰难，所以蜀军攻下陇右地区的任何地方、城池都是没用的。只能搞破坏，却立不住。

    狄道城虽然位置重要，但姜维也没必要围攻良久。无论多重要的城，既然攻下来守不住，攻坚又有什么大用？除非姜维是一员庸将，不然就不会为了攻下狄道、耗费大力。

    姜维是庸将吗？反正郭淮还是比较重视他的。

    所以郭淮才会判断，姜维的目标是关中军精锐！

    姜维大概是想，先灭掉魏军西线的主力，接下来再面对、从洛阳来的源源不断的中军精锐。因为大魏不可能放弃陇右。

    无论如何，姜维第一步就要先搞掉西线魏军精锐，否则什么地方都占不住。

    两位西线最高级的魏国大将，各自沉思了一会。郭淮再次眺望近在面前的山谷，遥指前方道：「此谷中，必有伏兵！」

    陈泰循着郭淮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侧目看向郭淮、只见他长身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郭淮也转头看了陈泰一眼，又说道：「蜀军骑兵少，在开阔平地上、不容易打赢我们，姜维毕竟不是诸葛孔明。但在这条山谷中交战，地形会限制我军骑兵；姜维若再能伏击成功，那胜算确实很大！」

    郭淮不愧为老将，陈泰还是赞赏其见识的。

    两军尚未相遇，斥候也什么都没探到，郭淮单凭推测、就把姜维的意图说了个清楚。郭淮是否真的说中了、暂且无法确定，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陈泰想了想，点头道：「况且，此道是大军去往狄道的必经之路，贼军在此设伏，不容易落空。」

    他稍作停顿，便建议道：「我军可先多派斥候进谷，将山谷南部的那些山沟挨着搜寻。」

    郭淮却微笑道：「不用，只需遣一支偏师，大张旗鼓进谷迷惑敌军则可。再把树枝拖在马后，造出漫

    天黄尘、人数极众的假象，叫姜伯约先高兴一下、以为我们中计了。」

    陈泰沉吟道：「但……狄道的王彦纬怎么办？」

    陈泰虽然不喜欢交游，经营人脉的能耐远远不如先父，但他从小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对征治和立场方面的见识，自不含糊。这一点陈泰与邓艾不太一样，陈泰是明白的，有没有用、能不能做到并不重要，救王经只是一种正确的态度。因为王经是卫将军的人。

    救援的态度一定要有！平时不用帮王经说话，但死生存亡的关头，一定要表现得可靠。

    现在关中军立营于高城岭，大军能走的路、只有眼前这道山谷。如果光是迷惑姜维，不去救王经，那便是见死不救、有点不厚道了。

    就在这时，郭淮笑道：「还有一条路的。从南边的山里、可以直接到达狄道东南方的山岭。加紧行军，一天一夜之内、我军便能突然出现在姜维军的侧后翼！至少能把他吓个半死。」

    陈泰平声「哦」了一声、略带问意，立刻转头看向西南面的山区。只见那边山势起伏、整片山区是重峦叠嶂。

    但陈泰没有急着质疑，因为他知道，郭淮是西线宿将、非常熟悉当地地形道路；并非陈泰这个去年才来西线的人，可以比拟的。

    郭淮的目光从陈泰脸上扫过，淡然道：「很多人都没听说过那条路，陈使君须问过当地人之后、才会知道。在山沟里绕行，确实容易迷路，但我不会迷路，放心罢。」

    郭淮的神情自信，明显是完全不怕迷路。

    陈泰听到这里，执空首礼道：「都督英明！」

    郭淮见状也立刻回礼，接着恢复了四平八稳的姿态，说道：「我军明日出发，出其不意、迅速到达预定地方，后天姜维就得考虑退兵。此番他劳师动众，却什么也捞不着！」

    只要魏军能忽然出现、来到蜀军的侧后翼，那么姜维确实没什么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到那时，即便蜀军没有被突袭，战场却在洮西河谷地；开阔的河谷平地上，蜀军野战没什么优势。正如郭淮所言、蜀军的骑兵太少。

    陈泰遂回应道：「仆谨遵郭都督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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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突围

    天亮后便是十一月二十三日。

    狄道县寺中，人们在邸阁这边也能听到、从监牢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啊”的惨叫。昨晚抓住的叛贼，好像已被用上了大刑！

    王经听到声音，又想起了昨夜的险象。

    他不禁有些后怕地感慨道：“昨夜未卸甲、睡得不好，半夜起来巡视城防，才发现了戴珎等人的阴谋。真是天助我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陇西郡守胡奋、好像比王经还先发现情况，王经问道：“卿又为何半夜出门？”

    胡奋沉声道：“我早就不放心这个戴珎，所以先前就安插了家仆盯着他。叫家仆一发现什么蹊跷，便立刻禀报于我。”

    王经问道：“此人有什么来历？”

    戴珎确实是个名不经传的人、说他的履历也没什么用，胡奋想了想便道：“府君可听说过戴陵？”

    王经道：“听闻过名声，但未曾见过面。他好像已经过世了。”

    胡奋点头道：“当年戴陵曾劝诫文皇帝、不要沉迷狩猎，言语不妥、大不敬，惹得文皇帝发怒，差点被杀。司马懿为戴陵求过情。戴陵被罢职之后，又被重新启用、并受重用到西线掌握精兵，此间司马懿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

    王经恍然道：“原来如此。”

    戴陵与此时监牢里的戴珎是一个姓，王经离开便猜到、他们有关系。

    胡奋好像也去讨好过司马懿、并受到了司马懿的喜欢，难怪他对司马家的一些旧事那么清楚。

    王经遂问道：“戴珎是戴陵的什么人？”

    胡奋寻思了一下才道：“大概是族子。”他接着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张儁乂（张郃）的事……”

    张郃是大魏名将，只要不是目不识丁的附农，魏国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王经忙问：“壮侯（谥）怎么了，与他们有何关系？”

    胡奋小声道：“当年张将军死在诸葛孔明阵前，恐怕这个戴珎与其兄长戴忠、便起到了一些作用。”

    他回忆了一会，接着说道：“那一仗大概是在太和年间（诸葛亮第四次北伐），诸葛亮退走祁山，司马懿令张将军（张郃）追击。张将军深知兵法，劝诫勿追，但又不能违抗军命，只好率军追至木门，苦战而死。当时戴陵的两个族子，都在张将军身边。”

    王经听到这里，也降低了声音：“壮侯是被司马懿故意害死的？”

    胡奋道：“这就不清楚了，谁也没见到真凭实据。”

    不过司马懿也是精通战阵的人，通常他不应该会犯兵法上的简单错误。何况还有人劝过他，提醒过的事、至少不能算疏忽。

    而张郃那样深受大魏皇帝信任、名气极大的名将，确实没人能陷害得了他，除非借刀杀人，让他死于敌国诸葛亮之手！

    王经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细节，忙问道：“那戴忠在何处？”

    胡奋道：“这事我倒没注意，我从凉州来陇西郡上任后，便没与戴忠见过面。不过他们兄弟一直都在西线，戴忠大概在长安为将。”

    他说到这里，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与王家面面相觑，两人的神色都不太对。

    二人不约而同地从席子上站了起来，王经道：“去看看戴珎。”

    没过一会，一行人便进了县寺监牢，里面传来了戴珎的讨饶声：“不要，不要阿！”

    只见戴珎趴在一张木板上，头与手都被木枷固定。狱卒正拿着竹签，要揷他的指甲缝！他其实可以闭上眼睛，狱卒便没法强迫他看了。但戴珎自己睁着眼睛盯住，只顾在那里叫唤。

    戴珎见到王经、胡奋等人，挣扎着仰起头喊道：“将军，给个痛快罢！”

    王经抬起手示意，先阻止了狱卒用刑，接着便径直问道：“汝兄戴忠在关中军任职？”

    戴珎道：“是。”

    王经又问：“他有什么阴谋？”

    戴珎道：“我不知道。”

    王经转头看向狱卒，轻轻点了一下头。

    狱卒见状，提起一把小木槌，准确地敲到了竹签上，几乎与此同时，戴珎便发出了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听起来简直就像在杀猪，被锁链铐住的双脚、也拼命地上下踢打着门板。王经看在眼里，也不禁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指甲盖，感觉有点不适。

    过了片刻，王经便拽住戴珎的发髻，又问道：“汝兄有什么阴谋？”

    戴珎顫声道：“兄长远在关中，此前我没有与兄长联络过！我确实与司马子元的人事先见过面，收过他的书信！狄道被围之后，我叫人打着旗号、到城上巡视，只等司马子元的人留意到旗帜，我便将刻字的箭矢射出了城外。”

    王经问道：“刻的什么字？”

    戴珎急忙回答道：“二十二日夜北城。”

    此叛贼说的应该是实话，他若是没有与司马师约定好，昨晚蜀军怎么会事先在城外备兵？

    一提到那事，王经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嬢的，继续用刑！”

    戴珎喊道：“我知道的，全说了！”

    但王经纯粹就是为了出气，根本不管他的讨饶，随后便与胡奋一起离开监牢。胡奋建议道：“戴珎能背叛大魏，兄弟俩以前应该就曾商量过，否则他独自干这种事、不是害了他兄长？其兄戴忠在关中军任职，必是个隐患，得想办法告诉郭都督。”

    王经越琢磨、心里也越急！

    贼军在城外已经准备好了攻坚，狄道城本来就守不住，何况还缺粮草；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有援军来救！

    如果郭都督的援军再出了什么差错，那狄道就必定完了，王经等以下近万将士、全都要交代在此地。

    于是王经立刻赞同了胡奋的建议。

    但狄道被贼军围得水泄不通，怎么派人去告诉郭都督？似乎只能派兵突围！没有别的办法。

    二人登上了城楼。只见城外的景象与之前一样，到处都是贼军的营垒，唯一不同的、只是空中飘起了雪花。所有景象都在朦胧的雪中。

    王经与胡奋观察了一会形势，便单独站在一起秘密商议。决定等到晚上，趁蜀军防备疏忽的时候，忽然开城、派一支精锐骑兵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去找郭都督。

    狄道城内外兵马极众，白天反而没什么战事、多是双方用箭矢攻击。反而到了黑漆漆的晚上，一连两晚都有人搞事。

    是夜，一群魏军将士聚集在东城。王经一声令下：“开门！”

    随着沉重的木门被开启，一队铁骑中的火把也陆续点燃了，将士们随即吼叫着冲出城门。

    王经立刻快步走上了斜坡，站在城墙上看外面的光景。没一会，城外的宁静便被打破，嘈杂声、马蹄声、喊叫声夹杂在一起，随即飘荡在夜色之中。

    冬天的夜，仿佛更加黑暗。

    王经等人几乎看不见任何拼杀的场面，也不清楚蜀军的情况，只能看到城外更多的火把点燃了，星星点点亮成一片、仿佛群星落到了大地上。

    王经只顾盯着那股突围的魏军骑兵火把，目光循着那亮光移动着。一串亮光移动得很快，好像没有遭遇有力的阻击。他们迂回着运动，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雪夜之中。

    突围的马队是陇西郡郡兵，王经没有挑选训练更勤、装备更好的陇右兵，便是因为陇西郡兵更熟悉当地地形。只要他们冲出了包围，多半都能脱身。

    狄道所在的洮水河谷地，东边是大片的山地，地形很复杂。郡兵中有当地人做向导，他们进了山区，便很难再被敌军追上。

    王经久久站在夜色中的城墙上，他不仅在目送东去的魏军骑兵，也在盼望援军的到来。关中军就应该从东边来！

    按理关中军即便从陈仓出发，现在天亮后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了，援军也应该赶到了。郭都督的增援、好像走得有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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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匹夫

    郭淮军三天前就已到达高城岭，按照昨日与陈泰商量决定的方略，今天、即十一月二十四日，大军即从高城岭出发！

    西北方向的那一条宽敞的山谷道路，郭淮认定必有贼军伏兵，所以大军并不走主道；而是走南边山区里的秘密小路。

    这条小路鲜为人知，一些陇西郡的人都没走过。而且只要行军速度够快，经过短暂的急行军，便能突然出现在姜维军的侧后翼！此计要想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并不太难。

    郭淮二十四日出发，明早之前就能走出山沟。

    难点只是那条路不好走，军队很容易迷路，尤其是昼夜兼行的情况下。所以郭淮的决策，基本属于反常识的行为。

    各部已进入山道，大量人马在蜿蜒迂回的山沟里行军，偶尔还会在恰当的地方、翻过高高的山坡。

    地形十分复杂，郭淮能找到这条路，确实在经略西线时是用了心的；他自己居于前军、便认识路，甚至不必依赖于向导。

    周围的视线也不开阔，四面几乎都是起伏的土山，满目干燥的黄土、枯萎的荒草，除了军队，人影也见不到一个。

    大伙翻越山坡时、便能登上地形较高的地方，这时就能发现，周围无数起伏的山势、仿佛是飓风中的海浪一样。人们在山沟里不管弄出多大的动静，也没法传出去。

    到了晚上，各营只歇了一两个时辰，便又陆续出发，加紧行军。郭淮下令，前军要在明日天亮前、抵达狄道东南山岭。

    将士们非常劳累，但还能忍受。毕竟急行军的路程是有限的，很快就能到达地方，只要有希望、有个盼头，将士的忍耐力便会成倍增加。郭淮也深知这样的道理。

    东边隐约已泛白，大概要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前军离目的地的路程，也不会太远。

    陇西郡的第一场小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地上只能看见稀疏的积雪。山间很宁静，不过谷地里倒很嘈杂。这么多人打着火把、还有马在跋涉，各种声音都弥漫在山沟里。

    忽然有人来到郭淮的跟前，说道：“都督，此地好像有点不对劲！”

    郭淮皱眉道：“哪里不对劲？”

    来人道：“仆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郭淮跑到路边，勒马回顾四周，停下来侧耳倾听，除了周围自己人弄出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突然之间，北边的山坡后面隐约传来了“咚咚咚咚……”的鼓声。

    不止郭淮一个人吃惊，顿时就有人喊道：“有伏兵！”

    郭淮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番计策，郭淮是很自信的！以他多年的带兵经验，此次几乎不可能在中途出现什么问题。

    一来寻常人不知道南边连绵的山区里、还有路能通往洮水谷地。二来就算别人知道，也不会料到魏军敢走这条路，此路并不适合军队行进、太过冒险；何况郭淮还专门派了疑兵，去了西北那条最可能走的谷地，起到了迷惑敌人的作用。

    最主要的情况是，郭淮昨日动身，预计今早就能到达地方！这么短时间里，姜维就算运气好、用斥候和细作发现了魏军的动向，也来不及做出部署了。

    除非姜维能未卜先知，事先就用推测、完全判断出郭淮的企图。但这也太神了罢？

    而且很奇怪的是，南山地形复杂，姜维怎么知道郭淮走哪里出山？

    但不管郭淮如何满头雾水，眼见为实、也只能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旁边真的出现了伏兵！北边的山坡上，无数打着火把的人翻过了山脊，沿着缓坡冲过来了，乍一看去、就好像一片能发光的洪水一般，正在向山下蔓延。

    不远处还有一条山沟，山沟里也冲出了许多人。大股人群直冲而来，“轰隆隆”的噪声在山间响起，如同山洪爆发了一般！

    郭淮转头大喊道：“各营就地备战！”

    此时郭淮终于发现了值得庆幸的地方，他的前军将士是披甲行军，临时列阵、亦能迅速形成战力。

    虽然郭淮不觉得会在路上遇袭，但因为快接近目的地了，所以前军将士披了甲；另外郭淮在前军之中，诸将大概也更谨慎一些。

    而寻常人们在行军的时候，如果认为不会发生战斗、几乎是不会披甲的，因为铁甲确实比较重；若是那样的话，郭淮这会更完了，恐怕完全抵挡不住准备妥善的伏兵。

    没过一会，贼军便冲到了魏军的阵前，双方立刻杀成一片。火光闪动之中，惨叫声、金属撞击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就在这时，忽然西边出现了一队敌骑，十分勇猛，直接击穿了魏军侧翼的一个方阵，怒吼着向郭淮这边杀来。

    前面一员蜀军大将、在几把火光之中疾驰而过，郭淮一瞬间看得真切，那人正是夏侯霸！

    夏侯霸可能是看见了郭淮的羽毛帅旗，就是专门冲着郭淮来的！果然他挥着马槊大吼了一声：“郭淮，拿命来！”

    郭淮心道：他嬢的，汝与我究竟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不管怎么样，不也曾同朝为官并肩作战？大概是勤王之役时，夏侯霸想起兵，郭淮没让他干成！兴许不止于此，夏侯霸在陇右带兵的时候，郭淮在他的部下里安排了不少自己人，弄得夏侯霸什么都做不成、大概不太高兴？

    郭淮遂骂道：“夏侯霸，叛君背祖的叛贼！”

    身边的部将提起长矛，说道：“都督不必与匹夫一般见识，君先退走，仆去战他。”

    郭淮点头道：“将军忠勇，甚好。”

    那夏侯霸确实就是一个匹夫，非常勇悍！郭淮当然会武艺，但对上夏侯霸、确实觉得有点吃亏，何况他是全军统帅，根本不想与之打斗。

    郭淮遂让部将带着骑兵去与夏侯霸厮杀，自己带着护卫向东后撤。

    不料刚走没多远，北面的一股魏军又被冲溃了。人群里传来一声声“乌啰啰……”的怪叫，郭淮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汉化方言。

    忠心的护卫将士、立刻从郭淮身边往北冲，前去抵挡突进过来的敌兵。

    片刻后，半空中一片箭矢忽然飞了过来。天还没亮，黑漆漆的空中出现箭矢影子时，大伙儿完全没法躲避。

    “哎哟！”郭淮一不留神，从嘴里发出了声音。他感觉后腰一痛，扭头一看，一枝箭矢正好刺穿了背后的甲胄薄弱处，莿入了他的躯体。不过有铠甲挡了一下，箭矢射得并不深，应该只是伤了皮肉。肩膀上还有一枝箭矢，好在完全没能射穿铠甲。

    身边的部将道：“贼军有备而来，我们挡不住了。都督受伤，请先往东走，陈使君的人马在后面。”

    郭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后腰上的箭矢，背手挥剑砍成两截。他抬头回顾周围，四下一片混乱，双方的战线早已犬牙交错，很多地方径直开始了混战。

    郭淮心头十分烦躁，暗骂了一声：姜维，你嬢的！

    就在这时，数骑从东边的山谷打着火把过来了，很快就找到了已经退到战场东侧的郭淮。

    其中一个衣甲破损、脸上有伤的骑兵下马道：“仆等奉南安郡之王太守军命，自狄道突围而出，前来禀郭都督，关中军里有个名叫戴忠的将领，应是司马师的人！”

    骑士说到这里，不禁转头看向西边的景象。

    郭淮心道：现在才来禀报，还有什么用？

    来人又解释道：“我们在狄道东边的山谷里遇到了阻截，几乎全队阵亡，王郡守的信也丢失了。仆仅以身免，绕路好不容易才到高城岭，故而来迟了一些。”

    郭淮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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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威震天下

    雍凉都督郭淮，可能要死了。

    他刚中箭时还能活动、并无大碍，遂不太担心；常年在西线这种地方带兵的人，偶尔受伤也不稀奇。但过了一阵，他就发现后腰伤口周围一大片、失去了知觉，渐渐地骑马也变得困难。

    显然射中他的箭矢上有毒！

    无当飞军的箭毒不太稳定，有时候毒性不够，有时却很要命，或许是运输毒物时、存储上的问题。射中郭淮的这一箭，毒性却不小。

    后来随军郎中说，中了蜀军毒箭的人，伤口还容易溃烂！像郭都督这样、许久无法得到救治，毒箭簇上的气味还杂有金汁（粪水），伤势多半要化脓。

    郭都督已无法骑马，部将将其伏在马背上，为他牵马而行。

    关中军前军亦已大败！溃散的将士自然都向东边逃跑，因为后方还有自己人，往自家阵中跑路、至少还可能得到接应。

    幸好雍州刺史陈泰没有惊慌失措，确实在后面接应到了败军。

    陈泰在得知前军被伏击之后，他没选择调兵压上去，只是对诸将说：此地地形局促，太多人马前去、容易拥挤成一团，且视线不清、敌情不明，为今之计，最好是在原地防守、稳住阵脚再说。

    于是魏军败兵从山沟里向东涌过来之时，陈泰已派兵占据了周围的高地。放溃兵过去之后、待蜀军追兵至，魏军便布兵在山坡上，以杛弩齐发，覆射山沟；又以重步兵从两翼冲杀，很快就稳住了战线。

    这时天色已经亮了，太阳虽未升起，东边的天空却已是一片惨白。

    然而魏军曾经定下的目标、天亮前达到目的地，明显无法实现了。狄道东南山岭，仿佛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

    人们陆续扔掉了火把，地上的余烬飘起一缕缕青烟，山沟里、山坡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军械，还能看见一些损坏的车辆。尸体横七竖八地被丢在稀薄的积雪中，简直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两军东西对峙，地形不太好展开，只能在前方时不时继续冲突，但与天亮前的混战相比、战斗已经缓和。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杛弩箭矢不断，以至于近战冲击的频率也更低了。

    二十五日天黑之后，两军不约而同地、各自离开了战场。

    受限于地形不开阔，雍州刺史陈泰很难继续在南路取得突破、完成先定的中军方略。众军遂带着受伤的郭都督，先行返回高城岭。

    关中军遭遇败仗，但陈泰依旧主张继续去救王经。

    因为狄道现在不只是一座城，还有好几千陇右军精锐、加上郡兵屯兵，有多达上万的将士。如果援兵不救，王经部迟早要被姜维全部灭掉！

    郭淮遂召来自己的部将，叮嘱诸将听从陈使君的调遣，违令者以军律论处。郭淮遂留在高城岭治伤，雍州刺史陈泰则带领军队、走西北面大谷，重新进逼狄道……

    两军主力在山间角逐、对峙的时候，邓艾不知怎么察觉到了机会，竟然率军跑到了狄道城的南边！此时汉军在狄道，除了洮水河谷地、周围多是复杂难行的山地；所以位于狄道的汉军，业已魏军分割成了三股，分别是狄道城的王经部、西北面的邓艾部、东南面的郭淮陈泰部，魏军相互之间很难沟通。

    加上狄道东南山区发生的伏击战、就只在一两天之内，邓艾不可能得到郭淮的军令消息。

    所以邓艾的做法，多半是通过一些迹象、连猜带蒙，进而做出的判断。

    邓艾军步骑加起来也只有几千人，却从洮西西岸南下，越过了狄道、过去袭击了汉军的粮道！正有一群汉军运粮人马、刚到洮西西边的山谷里，突然遭到邓艾军袭击，不可避免地损失惨重。

    邓艾这么干的风险很大。如果汉军能及时出动重兵，根本不用太复杂的动作、只需直接西渡洮水，邓艾就要完！因为他袭击粮道之后，便回不去了。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天时间，姜维分不出兵马来！

    姜维率重兵在东南山区设伏，要对付郭淮；狄道还得保持围城态势，不然王经若是趁机突围跑了，那么姜维只能得到狄道空城的土城墙、有何用处？

    等到姜维腾出手来、带人西渡洮水察看，此时邓艾已然向北跑路。

    汉军将士赶到西边的山谷地里，只见整个山谷烟雾弥漫，粮车上的火光亦未完全熄灭，此时人们还在慌忙中到处救火。好不容易运出山的一批粮食、已经损失了大半。

    形象气质颇有风度的姜维，忍不住也骂出了一句话：“结巴邓艾，我懆汝嬢！”

    部将建议道：“郭淮中了毒箭受伤，关中军已向高城岭退却。将军可去北面攻打邓艾军，先灭掉邓艾。”

    姜维“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道：邓艾的援军来得最早，却一直在北边观望、完全不急的样子，根本不管王经的死活。汉军若去攻打邓艾，邓艾不跑还等什么？

    且二十五日凌晨的伏击，汉军的斩获不小、据说郭淮也中毒箭受伤，但汉军并未能灭掉关中曹军主力。东边的关中曹军仍是一个巨大威胁！

    果不出其然，狄道方向的张翼派人送来了急报：曹魏关中军走西边的山谷大道，正在向狄道进军！

    几乎在刹那之间，姜维便萌生了退意。

    此时的形势，与其说是汉军把曹魏兵分割成了三路，难道不也是郭淮、邓艾两路援军对汉军形成了半圈反包围？

    曹魏关中军人数甚众、现在也有了警觉，汉军要想再次伏击、不可能实现了。

    曹军走谷地大路过来，姜维仍可以选择不利骑兵的地形、与关中曹军周旋；但因为北谷那条路比较宽阔、地形不险峻，姜维需要大量兵力才能对付关中敌军！

    洮水河谷地里的邓艾军、人数最少，不过邓艾在洮西西岸，时不时可以威胁到汉军粮道。那股人马不能击败汉军，却像一块狗皮膏药、非常令人厌烦！

    何况汉军的粮草补给，如今也渐渐不支了。

    姜维顿时仰起头，却又忍住了、没有当众长叹，只得倒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真是天不助我大汉阿！

    汉军突袭陇右，如果在起初阶段、没能出其不意地歼灭曹魏主力，后面的战机就会越来越少。经过了几次角逐，双方都渐渐了解了对方的部署和动静，便会陷入对耗的阶段，拼的就是国力与实力。

    姜维军的粮道、本就比曹魏困难，运粮损耗很大，拼消耗必定是不行的！

    姜维心中很闷，他知道，欲实现心中的大志、恐怕又将再一次延后。

    等到姜维率军回狄道军营时，将士们都向他欢呼起来。诸将纷纷上前道贺，“卫将军神勇！”“好几个人看见、郭淮中了无当飞军的毒箭，已不能骑马，郭淮多半活不成了。”“将军大败雍凉伪都督郭淮，几将其阵斩，大获全胜，威震天下……”

    然而大伙还是没有真正理解他姜维，以为有军功、他就满足了？

    姜维要的不是这个，他想要的、是一次机会，哪怕一次！抓住战机歼灭关中曹军主力，全据陇右、关中，还于旧都，实现诸葛丞相之遗志！

    然而姜维强忍住了心中的气闷，故意做出了一副得志的神态。

    因为姜维看到了征西大将军张翼。

    如今在朝廷里、最反对姜维北伐的人，正是张翼！张翼也不愿意参与北伐，但姜维强行要求、他才随军北上。

    就是要张翼亲眼看看，姜维是怎么打败曹军的！好让他在成都闭嘴。

    张翼以前与费祎的关系也很好，两人的主张相近。姜维还记得、费祎诟病他只想劫掠曹魏人口，尽干无用功；但当时姜维手里的兵马太少，除了袭扰陇右，也干不成大事阿！

    即便抓住了战机，也得有足够的兵马、才能消灭曹魏西线主力。若不消灭曹魏的军力，怎么能攻取陇右、凉州？

    没一会，司马师、夏侯霸先后迎了上来。姜维见状，下马之后才还礼，他不禁伸手，结实地握住了司马师与夏侯霸的手腕，言辞诚恳道：“子元、仲权助我，有大功。”

    司马师转头看了一眼狄道的城楼，说道：“可惜狄道城的内应失败，不然我军便能轻而易举拿下狄道城，王经等人此时已身首异处矣。”

    姜维心里以为然，他倒是对狄道城的兴趣不大，但破了城、可以灭掉王经的上万兵马，这也是削弱曹兵的机会之一。

    这时司马师上前半步，耳语道：“戴忠提前送家眷离开长安，寻机走陈仓道回汉中。仆担心他会坏事，可是难以及时联络，无法阻止他。却没想到，戴忠在关中军没出事，反而是陇右军中的戴珎（狄道城内）出了差错。”

    不过此事也怪不得司马师。姜维遂道：“计谋有时能成（伏击郭淮），有时不能成，诸位都尽力了。”

    司马师揖拜回应。姜维与夏侯霸说了几句话之后，遂继续往前走。

    这时姜维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稍晚放松的心情、仍然十分复杂……这次不得不放弃，只待以后重新寻找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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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如丧考妣

    洛阳与陇西的维度差不多，洛阳的海拔更低、所以气温应该要高一些。不过今年洛阳的雪来得早，不到腊月、洛阳便下过了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改变了洛阳城的颜色。

    人道是瑞雪兆丰年，世人一向觉得冬天下雪是好兆头，然而秦亮此时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他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王经被敌兵围困在了狄道县。从王经的一系列动作看，秦亮此时才意识到、王经对战场形势的判断不太行！

    据报姜维军多达数万，且蜀军的战斗力一直不弱；而王经大致只有东拼西凑的万人，他是先率军去了故关、位于狄道西北好几十里，当时还曾想单独对抗姜维？

    接着王经总算明白了凭借故关的地形、不容易打出以少敌众的战绩，遂又返回洮水河谷；接着他在洮水河谷被击败，随后才被逼入城。

    秦亮寻思王经有带兵经验，曹爽时代曾做过江夏郡守，那边是边境、郡守当然要带兵作战。可王经在陇西的表现、却不尽人意，估计是因为他对战场的预估不太敏锐。秦亮也多次带兵打过仗，明白战阵上消息纷乱、看又看不到，很多情况就是靠感觉，甚至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记得王经尚在洛阳之时，他好像在秦亮面前说过，陈泰有名气、能力一般。如今看来，恐怕只是因为、王经对陈泰的印象不太好而已，评价并不客观。有时候是骡子是马，还得真正试试才知道，只听评价、并不准确。

    因为王经是秦亮举荐的人，如果他在西线坑了人、影响全局，秦亮身在洛阳也会非常难堪。

    于是腊月初一朝会之时，秦亮遇到王广、王明山等人，便想商议、提前带兵出京，以防万一。

    但秦亮刚说起西线的战事，王广便信心满满地说道：“仲明且放心，有汝外姑公在雍凉，必定不会出什么事。”

    秦亮听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他故作淡定地改口道：“外姑公郭都督确是西线宿将。”

    王广点头道：“姜维远途跋涉而来，兵力也不比雍凉兵多，遇到姑父（郭淮）讨不着多少便宜。”

    秦亮只得语气平和地随口提了一句：“汉中、阴平、武都三郡在蜀国之手，关中陇右地区的大魏兵力布置、是比较分散的。”

    他也不再说提前出兵的事了。

    秦亮想着之前的一番决策过程，反复商量、集议、诏令，确实有点麻烦。现在已是腊月，离明年春季只剩下一个多月，不如等着既定时间。

    不料数日之后，秦亮在卫将军府、忽然收到西线急报，郭淮竟然死了！

    郭淮率军救援狄道时、不幸遭遇了蜀军的伏击，前军大败；郭淮中箭受伤，射中他后腰的箭矢、乃无当飞军的毒箭！

    受伤后的郭淮，留在高城岭疗伤。随军郎中说要剜肉治伤，割掉被毒物、金汁浸染的皮肉，但军中的郎中没人敢干这事；毕竟伤口不是在手脚上，躯干上剜肉，一不小心失血过多、也要死人。

    接着军中便派出人马、护送郭淮去天水郡上邽。郭淮还没到上邽便毒发，高烧不退而亡！

    不过好在姜维粮草不济、未能久持，又被邓艾的凉州军袭击了一阵粮道，已经退兵。

    秦亮亲自见了西线来的信使，然后回到内宅住处，随即把消息告诉了王令君与玄姬。

    她们俩似乎都未有太大的反应，这里没外人，二人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哀悼之言。

    想来好像也很正常，别说郭淮、即便是郭淮之妻王氏，与王令君也是隔辈的亲人。虽然郭家、王家都是太原郡人士，但他们是官宦之家，在家乡呆的时间有限，两家相处的时间不多；见面少的亲戚，确实难以有多深厚的感情。

    令君与她姑婆王氏、后来陆续有书信来往，还是秦亮起了作用。更何况死的人不是王氏，只是王氏的丈夫。

    而玄姬应该叫郭淮姑父，亲戚关系要近一些；但玄姬名义上是妾生女，在王家本就不太受重视，同样与郭淮也没多少联系。

    秦亮见她们的反应，便也不掩饰自己的感受，感慨了一声道：“这大概就是宿命罢。”

    他说罢向王令君看过去。令君穿着狐青裘，本就白净水灵的脸、在深色毛皮的衬托下显得更白，她回应了秦亮的目光，眼神里先是有点不解、接着又露出恍然的神色。

    几年前秦亮在秦川中、差点被郭淮坑死，王令君后来也知道那事，所以应该明白秦亮此时的心情。

    郭淮当然是一员经验丰富、可独当一方的良将，死掉之后对魏国损失巨大。但人都有好恶，客观上秦亮不会全盘否定、郭淮的能力与为人，但他个人对郭淮、是从来没有丝毫好感的。

    秦亮与王令君对视片刻，便又道：“郭都督被伏击，与司马师的奸细有关。以前郭都督与司马家勾结、暗地里坑了曹昭伯（秦亮也被司马师和郭淮坑了，而且是吃闷亏、不好说出来），现在郭都督也被司马师谋害，这不就像是宿命吗？”

    这时玄姬的声音道：“姑父（郭淮）本领出众，王家人都称赞过他。姜维虽有司马师帮忙，却也是挺厉害。”

    刚到腊月，玄姬也穿上了皮毛狐裘，不过她的裘衣是白色的。白色毛皮本身看起来不错、显得贵气，但皮肤若不是特别好的女子、会有点压不住，因为会衬得脸黄。而玄姬穿起来没问题，她的肌肤细白如缎，一张鹅蛋脸长得很艳丽，尤其是那双瑞凤眼、睫毛扑闪扑闪的，非常耐看灵动，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

    另外这种毛皮大衣的毛领虽然暖和，却不能衬托脖颈。如果脖子不够挺拔、裘衣反而会影响气质。王家女子的脖颈都长得美，穿着狐裘很自然。有时候气质不仅看出身，也与长相有关阿。

    秦亮还有心思欣赏美色，他的悲伤可见一斑。

    偶然之间，他从玄姬的凤眼中察觉了些许忧色，遂道：“姜维已经退兵，我明年开春去雍州、多半真的只能屯田，遇不到姜维。以蜀汉的国力，支撑不起这么频繁的北伐。”

    稍作停顿，他接着有些愤然地说道，“如果什么时候遇到，我也不怕他。”

    玄姬听到这里，眼睛里隐约露出了一丝微笑，却又意识到气氛不太对、片刻后便收敛了。

    王令君的声音轻声道：“陈玄伯（陈泰）与兰石（傅嘏）的关系很亲密，邓士载曾受夫君的恩惠、人们都知道。姑公不幸亡故之后，夫君若还要去雍凉屯田，雍凉的官员应该都很拥戴夫君。”

    秦亮看了一眼王令君，想了想“嗯”地回应了一声。

    所以对于郭淮的死，秦亮只是感到意外与吃惊而已。他甚至暗自寻思，这事真的不一定是坏事。

    不过郭淮之死、白白便宜了姜维，着实让人不快。恰好秦亮对郭淮没好感，同样也对姜维无甚好印象，甚至还有憎恶之感。

    姜维在后世名盛，此时的名声还算不上很大；但大魏都督雍凉的郭淮一死，姜维的名望声威、必定要闻名天下了！

    无论如何，秦亮与令君玄姬商量之后、还是打算要表示一下哀悼。

    郭淮的丧事、应该会在长安置办，秦亮等人因为亲戚关系稍远，无甚必要赶路去奔丧；因此秦亮夫妇打算先去王家一趟，在王家人面前致哀，随后送信去长安、对郭淮的家人表达问候。

    这种事就像灵堂上那些哭丧的人一样，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在真心落泪，但是演也要演出来。礼仪就是如此，什么身份应该表现什么感情、都是有规定的。

    不管秦亮与郭淮有什么恩怨，总归是亲戚关系，遇到郭家的白事，礼节应该要做到。

    次日一早，秦亮便与令君玄姬一道、带着随从出门了，径直去宜寿里王家宅邸。

    秦亮发现，今天王令君已换了外套，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厚实麻布深衣。腊月初她才穿上裘衣，今天又专门换回了布衣，应该有所考虑。

    兴许遇到哀事，穿麻布料子更加素净？但好像没必要，大家都没换丧服，黑色白色的裘衣没多大区别。玄姬便穿着狐裘衣上了马车。

    到了王家，秦亮才明白王令君换衣裳的原因。她与长辈们见礼之后，很快就去了厨房那边帮忙。

    狐裘衣如同后世穿貂一样，非常不适合做家务事，而一身麻布衣裳就方便多了。

    令君等人离开前厅后，秦亮还在与丈人王广说话。同样是王家人，王广与女子们的表现完全不一样。丈人是真心哀痛、不像是装的，其言语神情看起来，长吁短叹，简直如丧考妣！

    秦亮不禁想起了之前薛夫人亡故的时候，丈人死了结发妻，似乎也没有今天这么痛心。

    不过有时候人们的感受，并非仅从感情出发。郭淮只是王广的姑父，感情真的有那么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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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不应是计

    勤王之役之后，秦亮已然知道了内情，当时夏侯玄、夏侯霸都想起兵，攻打洛阳司马懿的腹背。大概是秦亮胡猜司马师毒杀发妻之事、真的起到了作用，挑起了夏侯玄的猜忌。

    但郭淮只想观望，才导致夏侯玄等人未能及时起兵。

    因此郭淮究竟有多看重与王家的姻亲关系？郭淮首先是并州士族，考虑的是自己家族的存亡，别的人都没那么重要。关键时刻，郭淮才表现得靠不住。

    然而那都只是以前的事了。

    司马懿败亡后，并州河东士族的领袖便是王凌。并州士族没有别的选择，加上郭淮的发妻是王凌妹妹，所以郭淮又似乎变得可靠了！

    世事往往都在变化之中。对于司马懿那样一个死人、一个已经崩溃的集团，人们的忠诚还能存在吗？尤其是士族的忠诚，别人本来就有自身的实力。

    所以郭淮对于王家确实很重要。郭淮不是并州河东士族里、唯一都督两个州的封疆大吏，还有一个王昶都督荆豫两州；但郭淮应该是最能打、最有实力的人。

    秦亮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对丈人公渊的心情、暗自表示了理解。

    王广跪坐在筵席上，再次仰头叹息。秦亮见状说道：“逝者已矣，外舅节哀。”

    见王广只是点头回应，没什么闲谈的兴致，秦亮便又道：“仆去看看令君，一会再回来。”

    王广道：“汝外祖今天也要回宜寿里，仲明留在府中，一会我们一家人一起吃午饭罢。”

    秦亮答了一声“好”，便与王广揖拜告辞。

    秦亮与王令君玄姬每天都能见面，也不是非要每时每刻都得关注着、妻子在做什么。他刚才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好离开前厅而已。

    因为王广的心情不好，秦亮与他在一起感觉有点无趣，当然也没心情陪着丈人、在那里痛心郭淮之死。

    秦亮对王家宅邸很熟悉，不过毕竟是别人家，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于是他临时起意，朝灶房那边走去，把借口当成了行动、过去找令君说话解闷。

    他在宅邸里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宽敞的灶房。回顾厨房内的光景，却没看到妻子。灶房里只有一个美妇，便是柏氏。

    柏氏是司马懿的妾，她在司马家的时候、秦亮从未见过；不过后来在王家宅邸见过一面，也听说过她的事。

    只见她确实年轻貌美，端正大方的脸、尖尖的下巴又显得有几分秀丽。这么年轻的美妇，竟甘心委身于司马懿和王凌，难怪世人为权势疯狂；有权有势的人，哪怕是糟老头子，也可以拥有很多东西。

    柏氏美貌，不过秦亮如今不缺美女，所以只是看看而已。

    柏夫人转头看了一眼秦亮，立刻麻利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将手侧放在腹前，轻轻屈膝，“见过秦将军。”

    这娘们不仅长得漂亮，神态也颇有韵味，虽然见过大世面、却是羞中带怯，低眉顺眼的样子。

    秦亮寻思这是王凌抢的女人，辈分在那里，便也揖拜还礼，叫了一声“姨婆”，接着他客气地说道：“姨婆只管忙，不用管我。”

    柏氏立刻回应道：“我先将豆腐做出来，招呼不周，秦将军别多心。”

    别人正在与自己说话，秦亮也不能太敷衍，遂又道：“我来王家，就像回家一样，无须什么招呼，姨婆随意便好。”

    只要没被激怒，秦亮平素待人还是挺有礼貌的。

    不料柏氏又主动温柔地问道：“古人云君子远庖厨，秦将军是君子，怎会到厨房来？”

    秦亮答道：“我有几句话要与拙荆说，本来是来找令君的。”

    柏氏看了一眼窗外，明亮的眼睛又注视了秦亮片刻，随即眼神闪躲，轻声道：“刚一会她还在这里，大概是去找什么东西了。”

    秦亮道：“无事，也不是什么紧急的话。”

    他说到这里，便作势要走。

    柏氏却略带娇嗔地怨道：“卿不用叫我姨婆，叫得好老。”

    秦亮只好应付道：“辈分无关年纪，姨婆不必介意。”

    柏氏侧目瞪了他一眼：“又这么叫！”

    这美妇的一个眼神、几句话，竟让秦亮心里有了一点波澜，他顿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柏氏的声音小声道：“我只是照顾汝外祖的饮食起居，汝外祖也未明说过纳妾，所以秦将军真的不用叫我姨婆。”

    秦亮遂痛快地改口道：“原来如此，柏夫人。”

    柏氏再次转头看了一眼，柔声道：“王夫人一会就回来了，卿就在这里等一会罢。我也不用跟王夫人说、秦将军来过。”

    她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耶。

    秦亮遂离得远远的，在厨房门口站着，回头看了一眼外面。

    “啪、啪、啪……”灶台上传来了清脆的声音。柏氏白生生的手，拍打着盛装豆浆豆渣的麻布袋。那布袋里面的东西还是液态，箍紧鼓脹后很有弹性，一打就荡漾摇晃开来，很有动感。接着柏氏又用力糅搓着布袋，布袋四面此消彼长，变幻着形状，一些乳色的豆浆从纤维间隙里被滤了出来。

    秦亮一本正经地看着，本来也不用多想。但柏氏却变得脸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劳作后有点热的缘故，她用力压豆浆的时候，贝齿轻轻咬着朱唇使劲，偶尔又羞涩地悄悄看秦亮一眼。

    秦亮不再逗留，说道：“我去外面看看。”

    庭院里的积雪还没融化，冷风一吹，秦亮更清醒了几分。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貂蝉，以及董卓吕布之间的故事，那可是美人计的经典。而且寻思起来似乎还有点渊源，貂蝉大概应该就是、王凌叔父王允的义女……其实就是养的家伎，不过比较重要的家伎，给予了更高的地位。

    当然，多半是秦亮想多了！只是自己胡思乱想而已。

    而且美人计对董卓吕布那种人可能有用，毕竟书里的吕布董卓常年在边疆、见的世面少；对于王凌那种人必定没用。王凌不是董卓，他的反应、说不定是直接要把柏氏送给秦亮，只是这种事传出去确实难听、太不体面了。秦亮亦非吕布，不可能中计。

    ……

    ……

    （明天请假一天，请书友们见谅。

    纵横的全勤奖规则，一个月可以有一天不更新、仍然算全勤。我通常一个月也要请假一天。

    下月中旬纵横有年会，我要耽搁几天、又没有存稿，正好能趁请假尽量存两章备用，希望下个月仍然能拿全勤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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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无事发生

    “嘎吱、嘎吱”轻微的声音传来，秦亮转过头，便看见王令君的身影出现在了天井积雪地里。

    她平素并不习惯微笑，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也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似的，稍显冷傲，令君并不是个有亲和力的人。

    这时王令君也看到了秦亮，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笑意。今年夏天秦亮回洛阳后，他们经常都在一起、至少每天都能见面，不过刚才王令君显然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秦亮，小小的意外，也能让她的心情产生变化。

    令君拿着一只罐子，走了过来，款款见礼，清晰的声音问道：“夫君怎么来了这里？”

    秦亮随口道：“顺便过来看看卿在做什么事。”

    王令君顿时笑了笑，说道：“外边挺冷，君站在屋外做甚，进来说罢。”

    秦亮道：“柏夫人在灶房。”

    令君轻声道：“我知道。”

    两边一边说话，一边走进灶房门口。秦亮又问道：“姑呢？”

    “没见着。”令君回应了一句，接着小声道，“大概让白夫人叫走了。”

    柏氏一边干活，一边侧目观望两人闲谈，眼神似乎有点复杂。令君进屋后，又向柏氏见礼，称呼“柏夫人”，接着继续与秦亮说话：“罐子里是碱水，一会用它把豆浆点成豆腐。中午做一个豆腐炖鱼，祖父爱吃。”

    秦亮笑道：“豆腐越炖越嫩，外祖牙不好，确实嚼得动这道菜。”

    令君放下罐子，对柏氏道：“我先去生火。”

    秦亮穿着毛皮大衣，站在旁边看，没有要动手帮忙的意思。

    令君一边忙活，一边转头看了他一眼，淡然说道：“我什么都会做的。以前住在太原郡，很小便帮阿母做些琐事。”

    秦亮道：“我还以为太原王氏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令君笑了一下：“大族中的人，也有日子艰难的时候。”

    秦亮不置可否。令君所言不是没有道理，譬如叛洮去蜀汉的夏侯霸、他的堂妹夏侯氏被张飞劫走，便是因为夏侯氏亲自出门打柴；夏侯家与大魏宗室的关系相当近，算得上半个宗室，也有人过穷日子的时候。

    不过王令君应该没有经历过多少窘迫，因为她出生之时，王凌已是刺史级别的大官了。而王凌在年轻时吃过苦，秦亮觉得倒很有可能。

    两人闲谈了一阵，不时也与柏氏说话。一个侍女进来捉鱼，她对秦亮提起，大将军已经回王家了。

    秦亮在灶房无事可做，便与令君、柏氏告辞，返回前厅去见王凌。

    果然王凌的心情也很低沉，看起来有点伤感。

    秦亮想起孙礼说过的话，他回想了一下、遂用来劝说王凌：“孙德达说过一句话，凡事不应过度、感怀亦是如此，仆觉得很有道理。事已至此，外祖不要太过哀伤。”

    王凌回顾左右，看了一眼王广与秦亮，说道：“我是想到吾妹可怜阿，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秦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公渊也只是叹气。

    王凌接着说道：“谁能想到，郭伯济竟会遭此厄运？吾妹也不容易。”

    秦亮道：“开春后，仆到了西线，去长安看望外姑婆，定将外祖的挂念转告她。”

    王凌听到这里，眼睛里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秦亮提到去西线的事，估计王凌也顿时想到了雍凉的局面。

    不过秦亮去西线屯田、是许多人商量好了的决策，王凌此时也不好突然变卦，遂只能沉默。

    果然公渊的声音道：“蜀军被迫撤退，却已在西线击败了姑父，斩获不小。尤其是姑父正在雍凉都督任上、殂于姜维之手，影响必大。”

    王凌点头道：“我们为辅政，外战不利、都得算到我们头上阿。”

    秦亮没吭声，反正他一直负责打内战，且都赢了，事情不能算到他头上。

    不过大伙起兵推翻了司马懿之后，新的辅政集团确实表现得不太好；特别是对外战争的胜负、非常直观，比起内政的好坏，见效更快！

    这时奴仆前来通报，领军将军令狐愚也到了。

    公渊向王凌拜道：“儿出门楼去迎公治。”

    王凌再次点头。

    秦亮与令狐愚一样，身份上也只是王家的亲戚，遂继续留在前厅等着。

    有一阵子前厅里只剩下王凌与秦亮二人。秦亮又想到了柏氏，先前短短几句交谈、柏氏竟然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考虑到柏氏曾是司马懿的妾，还有个儿子在勤王之役后被株连；秦亮本想提醒一下外祖，却不知从何说起。毕竟王凌的辈分比秦亮长两辈，这种事确实不该秦亮说什么，遂作罢了。

    过了一会令狐愚也来到了前厅，几个人再次谈及郭淮之死。令狐愚来得迟一些，没多久就到了午饭时间，一家人便在一起吃饭。

    今日因悲事聚会，因此这顿饭不能叫午宴，王家人连酒也不让王金虎喝，当然也更没有歌舞助兴。

    午饭后，秦亮也未多逗留，表达过哀悼、便告辞离开。

    一行人马离开宜寿里，往洛阳城东北角走。刚到永安里西侧大路上，忽然有人拦住了秦亮的马车。

    如今有人要拜见秦亮，通常都是直接去卫将军府，很久没有人在路上等过他了。秦亮遂挑开竹帘问道：“谁在前面？”

    饶大山的声音道：“禀将军，路边是个侍女。东侧路口还有个女郎，背对着我们，认不出来。”

    秦亮听罢、来到右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见一辆毡车停在永安里的路口，一个身段苗条婀娜的女子站在马车一侧。女子的侧背很眼熟，秦亮忽然想起来、像是吕巽的弟媳徐氏。

    “我下去看看。”秦亮对令君道。

    令君回应了一声。

    秦亮跳下尾门，饶大山也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秦亮回头看了一眼，吴心刚从后门的马车下来，他便说道：“让吴心跟我过去就行。”

    那女子随后走到了毡车后面。待秦亮来到她的面前、看到她的脸，认出她确实是徐氏。徐氏的五官挺特别，而且生得细皮嫰肉、气质妩媚，所以秦亮只见了一面、便记住了她的模样。

    她藏在毡车后面、并背对着街面，对秦亮揖拜见礼，她弯弯的细长眉毛下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秦亮：“君便是卫将军？”

    “是。”秦亮答了一声，随后恍然大悟道，“当时卿在醉酒状态、几乎一直闭着眼睛，大概没看清楚我。”

    徐氏脸上一红，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神情却变得十分严肃：“卫将军对妾做了什么？”

    秦亮皱眉道：“什么也没做阿。”

    徐氏的手紧紧拽住深衣腰间的布料，问道：“真的？”

    秦亮愕然，脱口道：“汝完全不知道？那种事，酒醒后也能检查出残留罢？”

    徐氏的脸更红，埋着头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音量、顫声道：“妾只想知道，将军到哪一步了？”

    秦亮回忆起来，那时徐氏差点摔倒，他便扶过她一下，应该问题不大。但他没说出来，立刻重复道：“什么也没做，完全没动过夫人。”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徐氏一眼道：“再说，我像是那种人吗？”

    徐氏缓缓松了口气，喃喃道：“秦将军的名声挺好的。”

    秦亮不置可否，说道：“徐夫人放心罢，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吕仲悌（吕安）带着家眷来赴宴，我岂能在自己家里干那种歹事？”

    徐氏抬起头观察着秦亮的眼睛，立刻又垂目道：“夫君与吕家长兄长嫂、平时有些龃龉，关系不太好，所以妾才更担心。”

    秦亮点头赞同，想到《与长悌绝交书》背后的故事，徐氏受辱后不惜自尽；推测还是因为事情闹大了，人尽皆知、她实在没办法才会那样做。

    他不禁感慨道：“这种事若让别人知道了，确实下不来台，只能奋力争个对错黑白，不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阿。”

    徐氏轻声道：“秦将军是明事理的人呢。”

    秦亮道：“夫人且安心，那天在我府上没出什么事。不过夫人确实喝多了。”

    徐氏蹙眉嘀咕道：“嫂子一直劝酒。”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街上，说道：“此地不方便说话。卫将军府就在前面，夫人与我们去坐坐？”

    徐氏忙摆手道：“叨扰将军，还望将军勿怪。今日不敢多扰。”

    秦亮笑道：“我明白的，无妨。”

    徐氏屈膝道：“妾请告辞。”

    秦亮听罢还礼道别，刚走两步，徐氏的声音忽然又道：“妾对将军非常感激。”

    秦亮侧目淡然道：“不必，我只是没有趁人之危而已。”

    徐氏道：“妾知道，那件事不是秦将军的主意。”

    秦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回到了马车上。

    车马重新前行。王令君若无其事地坐在旁边，除了羊徽瑜，她似乎对别的妇人都没什么兴趣，完全不在意秦亮与谁来往。

    秦亮主动说道：“吕巽的弟媳徐氏，上次在我们府上喝多了，专门来问我，那时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王令君不动声色道：“有夫之妇，都会在乎名节。”

    秦亮道：“在卫将军府能出什么事？只见过她一面，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卫将军就在永安里，没过一会，众人已回到了府中。秦亮便叫令君来写信，然后才好派人带着书信去长安，问候王氏、表达哀悼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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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再聚长安

    不知不觉之间，正始八年、已经到了尾声。

    腊月十五日、是今年秦亮最后一次去参加朝会。明年春他便要离京，今日的朝会过后、他至少得有几个月不会再来太极殿了。

    于是朝会刚结束，宦官张欢又留住了秦亮，传旨皇太后殿下召见。

    依旧是东堂东边的一间署房，秦亮与张欢一起从太极殿庭院中间走过去。

    庭院广场上的砖地、一早上应该有人清扫过积雪，但雪还在下，此时砖地上又覆盖上了一层白雪。而周围的宫阙殿顶上、更是一片银装素裹。

    天气很冷，不过宫廷里的冬季景色、仿佛更加漂亮了。积雪遮掩了地面上的很多砖土细节，只剩下浅金色的墙面门窗、红色的柱子，在雪白的颜色中，被衬得更加鲜艳。少了一些地气，多了几分仙境一样的华丽。

    秦亮在门外“啪啪”拍打了一下肩上、臂膀上的雪花，便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去。他立刻发现，半透的垂帘后面、又是两个人，皇后好像也在这里。

    郭太后的声音道：“仲明不必大礼。”

    乍然听到她的声音，依旧觉得很好听，还是那种庄重的女性中音、辅音中带着娇声。当然她在另一种场合发出的声音，才是秦亮最爱听的。

    秦亮遂上前空首揖拜，开口道：“臣贺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凤体安康。”

    刚这么说，甄皇后便掩嘴发出压抑的“咳咳”两声。

    郭太后侧目道：“皇后身体不太好，我叫她不用出门，她却想过来走走透气。”

    甄皇后的声音道：“我不太喜欢冬天，天冷时容易体寒。不过不要紧，这几年都这样，习惯了。”

    秦亮谨慎地说道：“请皇后将息贵体。”

    甄皇后竟小声道：“多谢秦将军挂念。”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问道：“仲明确定好行程了吗？”

    秦亮道：“前两天臣与拙荆等家眷、诸属官部将商量好了，打算正月十六出发。”

    郭太后轻叹一口气，听起来略有些伤感，离别似乎总是这样的气氛。她说道：“至少能过完元宵节。仲明何时回洛阳？”

    还没出发，便问什么时候回来。秦亮想了想才道：“春小麦是在二三月间播种，我们大概在二月初到达关中，稍微修缮一番房屋、耕松土地，正好能赶上播种时节。等到六七月间就能收获了，屯田只有几个月时间，大概秋季回京。”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如果没有战事的话。”

    郭太后道：“郭伯济是大魏能征善战的宿将，却丧于姜维之手。仲明去西线，要小心姜维。”

    秦亮心道：郭淮确实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拱手道：“臣领命。不过蜀汉北伐耗费很大，明年姜维应该来不了。”

    他接着说道：“臣离京后，拙荆要带着阿余、还有阿朝回宜寿里王家宅邸住，长兄将搬到卫将军府住几个月。另外城门校尉傅嘏仍留在洛阳，朝廷诸事亦有大将军府辅佐，殿下无虑也。”

    秦亮说到阿余的时候，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

    而卫将军府不仅是秦亮的家，它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便是扼守武库！中坚营的将士秦亮不会全部带走，将留下一部分人马，让中坚将军秦胜住在卫将军府，也可以防守武库。

    郭太后这样聪慧的人，秦亮不用细说，只要略一提安排、她必定就能明白其中含义。

    果然帘子里的人有了动作，郭太后轻轻点头示意，说道：“我从未去过卫将军府，不过听张欢说，仲明那里的风景很好，汝兄嫂应能住得习惯。”

    秦亮笑道：“在家里就可以看见邙山，尤其是晴天，眺望远景十分壮丽。”

    帘子里艳美的容貌若隐若现，郭太后似乎也露出了笑容。过了一小会，她轻声说道：“上次仲明平定幽州，我给卿的奖赏太少，可是现在也没有机会，只能等到仲明屯田归来。”

    秦亮听到这里，忍不住抬眼、向帘子里面看了一眼，看向甄皇后的位置。甄皇后在这里，有些话不好说，不过她年纪不大，应该听不明白其中的隐晦暗示。

    虽然隔着半透的帘子，但这间屋子不大、彼此离得比较近，秦亮一下子又看清了甄皇后的脸，不禁怔了一下。

    在青红相间的宽大袍服下、以及金玉华丽的首饰映衬中，甄皇后那种缺乏活力的气质、本就有点怪异，不料冬天她的脸色更白。加上她把嘴唇抹得朱红，反而更显得艳丽而死气沉沉，实在是让秦亮印象深刻。

    十几岁的女郎，真的不适合这样的打扮。而且甄皇后的气色不太好，看起来好像不像是长寿的模样，着实有点可怜。秦亮虽然对皇帝不满，但其皇后又是另一回事，因为甄皇后的祖父在关键时刻、站在了秦亮这边。

    秦亮沉住气道：“只是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郭太后道：“正月十六，我叫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去送送仲明罢。”

    在太极殿这种地方召见，秦亮也不能呆得太久。他听到郭太后的言下之意，便道了谢、向郭太后与甄皇后拜别而出。

    随后的一个月，秦亮变得十分忙碌。除了过年的祭祀、送礼等事，主要是过问屯田的准备工作。

    诸如从荥阳等地的铁官那里、运调新造的曲辕犁，还有种子、耕牛等来源，事情比较琐碎。

    秦亮这次西行，便要带上卫将军府的属官，长史杜预、司马王康、从事中郎羊祜、军谋掾辛敞等人都要随行。到时候在关中屯田的具体事务，可以叫他们帮忙。

    到了正月十六，王令君与玄姬一早便给秦亮收拾好了行李，依依惜别互述衷肠。

    不过这次出行，秦亮不是去打仗，她们至少没那么担心。因此秦亮也带了两个女子，吴心与陆凝。陆凝在蜀汉那边有认识的人，而且会医术，秦亮带着她去关中，觉得可能用得上。

    王令君与玄姬送秦亮到了前厅庭院，此时天已经大亮了。回忆里秦亮与她们道别、多次都在黑漆漆的黎明时分，如今却已不同。

    秦亮与吴心一起走到长廊上时，转头见王令君玄姬还在门楼前，他便又说了一句：“春小麦的生长时间短，我很快就回来了。”

    当然秦亮此番去西线、重点并不是为了种地。

    出京的中军将士，便是秦亮直属的两营。包括中垒营、以及中坚营大部，总人数约四万众。诸部也不是在今天一起出发，仍与行军一样、分批出动。元宵节之前就有人马离京了。

    ……各路人马都是走潼关，秦亮这股军队最多、有近万人步骑。大伙带着许多种地的工具，半个多月才到达长安。

    雄伟的长安东城门外，已经有一群人迎接到了城外。

    秦亮拍马来到前面，只见除了雍州刺史陈泰等人，凉州刺史邓艾、南安郡守王经等人都赶到长安来了。众官站在护城河边，纷纷向秦亮揖拜。

    秦亮先翻身跳下坐骑，站在地上还礼。两边的人步行走到这里，顿时寒暄交谈，人声热闹。

    陈泰与秦亮不太熟悉，只是因为傅嘏的关系、两人才显得比较亲近。不过当初傅嘏去做卫将军府长史，应该问过陈泰的意见。

    现在郭淮死了，西线最高级别的官员、便是陈泰和邓艾，陈泰要尽地主之谊，最先与秦亮交谈。

    他好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见面便说道：“关中人口凋敝，不缺耕地。仆在五丈原的东边，为卫将军腾出了几片土地，附近有渭水、武功水等水源，不知秦将军是否满意。”

    秦亮道：“骆谷口也在那边，我以前去过，熟悉的地方、挺好。”

    旁边的邓艾道：“去年……一别，仆以为、为要数年，不想如此快、便能重逢。”

    秦亮笑道：“是阿，没想到会在长安相见。去年姜维攻打狄道，士载袭击粮道、打得不错，我已在朝廷为士载等人请功。”

    王经听到这里，神情微变。秦亮看在眼里，寻思王经自己可能也知道，去年的陇西之战、他表现得不太好。

    王经引荐了身边的一个官员：“这是陇西郡太守胡玄威（胡奋），仆去年在狄道，便是与玄威一道守城。”

    秦亮第一次与胡奋见面，不过对这些人的名字都有耳闻，遂转头打量了一眼胡奋。胡奋执礼道：“仆奋拜见卫将军。”

    秦亮还礼道：“令尊（胡遵）去年腊月送过奏书到洛阳，我在殿中看了。胡使君目前在徐州很顺利，并无战事。”

    胡奋道：“多谢卫将军挂念家父。”

    旁边的陈泰道：“请中军将士到城中暂且安顿，仆等已为将军备了几桌薄酒。”

    秦亮不动声色地说道：“酒我便不喝了，一起吃顿饭罢，下午我再去祭拜郭都督的灵位。”

    陈泰点头道：“将军请。”

    护城河边的柳树新发了枝叶，远远看去一片绿意。虽然陈泰先前说过关中凋敝，但在春季、长安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待大伙骑马来到城内，宽敞的驰道上行人稀少，这时才能叫人感觉到，这么大的长安城、确实缺少了往昔那种都城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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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素菜素饭

    秦亮不是第一次到长安城，但城中占地极广的汉宫、仍然让他觉得震撼。皇宫通常都在城池的北部、如洛阳魏宫，而汉代宫室却有点奇怪，它们在长安城的南边。

    宫阙早已荒废，朝廷设在长安的官邸、位于城中北侧。陈泰是雍州刺史，接待秦亮等人的地方、自然在刺史府。

    让秦亮有点意外的是，雍州刺史府却是以前的都督府。

    刺史府、都督府两个地方，秦亮都来过；上次秦亮来长安时，郭淮还是雍州刺史、夏侯玄是雍凉都督。结果郭淮升任雍凉都督之后，并没有换地方住，好像就换了个牌匾。

    所以大伙入席吃饭的邸阁前厅，便在秦亮曾经拜见曹爽和夏侯玄的前雍凉都督府内、现在是雍州刺史府。

    胖子曹爽已不在人世，夏侯玄倒在洛阳活得好好的。故地重游，秦亮心里难免想起了在这里见过的人，心中有几多感慨。

    不过他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在场聚集了雍州凉州最有权势的官员，秦亮又是大伙瞩目的人物、言行容易被过多解读。

    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是如此光景，虽然膳食简单，但不怎么放松。秦亮有时候想与旁边的陈泰、邓艾等人闲聊几句，他一开口，许多人都侧目倾听他说话，仿佛等着训话一样。

    所以宴席还是要歌舞助兴才好，吵吵闹闹的场合、至少更加随意。

    午饭过后，侍女上茶。邓艾陪着秦亮去如厕，秦亮这才与邓艾闲谈，说起以前曹爽伐蜀时，驻地就在这座府邸。不过邓艾说话不甚流畅，交流着实有点费劲。

    两人返回邸阁，在台基上碰见了胡奋。

    胡奋长着一张宽脸，眼睛小、下巴的胡须却不少，看起来比秦亮年龄还要大一些。不过胡奋执礼甚恭。

    秦亮问道：“在打仗时搞鬼的戴家兄弟，怎样了？”

    胡奋道：“禀秦将军，戴珎想在夜里开狄道城门，后来被拷打审问时受了伤，死了。关中军里的戴忠，在高城岭悄悄逃跑、去给蜀军送信，没再回来。”

    秦亮点了点头，又问：“卿怎么发现了戴珎有问题？”

    胡奋沉声道：“仆早先就认为、已经过世的戴陵与司马家的关系匪浅，戴家兄弟或许有什么把柄在司马师手里。仆故而多留意了几分。”

    秦亮听到这里，又看了胡奋一眼，心道：你们家与司马懿的关系，好像也不一般阿。

    徐州刺史胡遵以前在司马懿麾下打过仗。眼前的胡奋，传言也服侍过司马懿。

    但是司马懿一死、司马家的势力也迅速瓦解，便是人走茶凉。俗话言树倒猢狲散，不只是说说而已。原先那些与司马家结交的人，确实没有必要继续一条道走到黑，除非是有人想跟着司马师去匡扶汉室。

    而这个胡奋应该没有问题，不然也不会坏了司马师的大事。当时狄道城内，可是有上万的魏军；城已被围，如果城破、那些魏军将士不可能跑得掉。秦亮道：“原来如此，玄威（胡奋）思虑缜密，不错不错。”

    胡奋忙道：“仆不敢当。”

    秦亮拍着他的手臂道：“不必谦逊，卿忠勇有智谋，可堪大用。”

    胡奋立刻躬身揖拜。

    秦亮也曾在地方做过官，十分明白胡奋此时的心情。仕途到了一定级别，光靠军功便没用了，需要在洛阳说话管用的人赏识。

    三人回到邸阁前厅，秦亮便不继续饮茶。按照事先的安排，他现在便要去郭淮府上吊唁。

    又是一大群随行，除了在长安的大官，还有一些武将，其中不乏郭淮以前的旧部将。人太多了，陈泰引荐起来，秦亮也记不住，只能看个眼熟。

    郭家府邸离得不远，在曹爽时期、这里还是刺史府。秦亮上次在长安，便住在这座府邸中，毕竟是亲戚家。

    郭淮的大小几个儿子、郭统等人闻讯迎到了府门口，带着大伙儿去灵堂。

    丧事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府上已看不出多少白事的痕迹，只是郭家人还在守灵。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他们都得离开长安，带着郭淮的灵位回洛阳、或者太原郡。

    朝廷已下诏让郭统继承郭淮的爵位、以及食邑，但大魏的官位是不能继承的。魏国的士族很容易做官，不过朝政总体还是中秧集权制度。

    郭统将来要做到大官并不难，唯独做不了雍凉都督，按照习惯亦不能在西线做官……否则子孙继承一方势力，很容易形成割据。

    此时只有吴国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父死子继、连兵马都能继承。而魏国的军队是国家的，尤其是驻扎在各地的中外军精兵、本就属于中秧军编制。

    秦亮来到灵堂时，便看到外姑婆王氏跪坐在门口的席子上、正迎接吊唁的人。

    王氏一身粗糙的生麻衣，看起来却挺俏丽，尤其是那长腿、身段，随便裹块布也挺好看。她一脸悲伤，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王氏发现秦亮，立刻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睛，眼神依旧有一种丰富的韵味，复杂到难以描述。她接着便跪坐在原地，向秦亮揖拜行礼。

    人们对跪礼的观念不一样、平素基本不会行跪礼，此时王氏仅仅是因为跪坐的姿势。

    王氏是长辈，秦亮便也立刻跪坐下来、面对王氏揖拜，说道：“请外姑婆节哀。”

    刚这么一说，王氏顿时就掩面发出了泣声。刚才她不哭，一提到哀字就哭。不过好像这是规定的礼节，只要一提到死者相关之事，近亲就应该表达悲恸的举动。果然后面的郭统等人也哭了几声，众人纷纷劝解。

    秦亮也露出悲意，叹了一声气。但他本来就毫不伤心，刚才看到王氏俯拜的姿势、前低后高，一时间竟然有点走神了，想到了上次在洛阳王家宅邸时、她的另一种模样。

    那时也要避免危险，秦亮用了以前与玄姬亲近时的办法。因此刚才秦亮看到王氏俯拜，脑海里才会浮现出乱七八糟的意象。

    在如此肃穆的气氛中，秦亮也觉得、自己暗地里的心思有点不太像话。关键这里是郭淮的灵堂，秦亮赶紧努力抛却心中的胡思乱想，尽量让自己严肃起来。

    秦亮一边这么想，一边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郭都督薨于战场，为国捐躯，朝廷诸公、皆感怀郭都督的功勋。”

    后面的郭家人、武将们纷纷看过来，秦亮从余光里发现，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郭淮在西线那么长时间，必定对一些将领有恩惠，如此场面是在意料之中。

    郭淮死了之后，他的部将还在西线、自然也会树倒猢狲散，跟先前那个胡奋是一样的，须要重新找靠山。但是郭淮与司马懿不一样，司马懿是谋反罪，郭淮却算是阵亡；秦亮当众如此表态，应该是人们希望看到的场面。

    有时候，人便是身不由己。秦亮明明对郭淮不满，此刻也只能表现出相反的心情。

    秦亮稍作停顿，改变了称呼，“外姑公的消息送到洛阳后，外祖也很难过。外祖担心外姑婆悲伤过度，叫我到了长安之后、定要劝外姑婆将息身体。”

    王氏哽咽道：“家兄的好意，我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

    秦亮这才起身道：“仆先去给外姑公上香。”

    他说罢走向灵堂里面，准备找香。这时王氏也过来了，她从木案下面拿出了三炷香，动作轻柔地递给秦亮。秦亮这才拿到油灯上点燃，向桌案上的木牌揖拜鞠躬，然后恭敬地把燃香插在香炉里。

    行过礼之后，秦亮与王氏一起往回走，秦亮又说道：“外姑公的仇人是姜维和司马师，仆愿有朝一日，能斩获此二贼头颅，以祭外姑公在天之灵。”

    这时有几个将领陆续回应道：“杀姜维，除司马师！”“仆等愿追随卫将军，以报此仇！”

    秦亮回顾左右道：“甚好。”

    陈泰、邓艾等人去年底都在长安，郭家办丧事的时候应该来过了。不过这会人们既然又来到了灵堂，众人便陆续前去拜谒灵位。

    秦亮走出灵堂时，王氏轻声问道：“仲明此番到长安，住在哪里？”

    也许只是秦亮想多了，王氏这么一问、他立刻想到了别的事。然而郭淮才死两个月左右，近亲的服丧期得两年多；且郭统等几个儿子都在府上，人多眼杂，秦亮也觉得不该胡作非为，急忙又屏除了念头。

    他回答道：“麦子播种的时节快到了，我们不能在长安久留，得赶紧去屯田之地布置诸事，明天就出发。”

    王氏道：“仲明到了长安，可以把外姑婆这里当成家里一样，我一会给卿收拾一间房间出来。”

    秦亮拱手道：“不用劳烦外姑婆。晚上我到玄伯（陈泰）那里住，正好可与玄伯再交接一些屯田事宜。”

    王氏没有勉强，轻声道：“好罢，那仲明一会过来吃晚饭。”

    秦亮不再推辞，“有一些素菜素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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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无所不在

    下午秦亮又来了郭府一趟，在这里吃晚饭。

    众人在内宅阁楼厅堂里用的膳，各自一张小木案、一张筵席，饭菜是分开的。所以待客的菜有肉食，王氏与儿子儿媳则只吃素。

    秦亮吃过饭、没留一会便离开了郭府。王氏等送走了客人，此时天色仍未黑尽。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渐渐黯淡，不过西边的天上还残留着晚霞。

    一家人返回内宅阁楼里，没一会大儿子郭统便与其妻一起告辞，请阿母早些歇息。孩子们也都陆续回了自己的住处。

    剩下王氏独自在厅堂里，刚才还挺热闹的地方、一下子竟然变得冷清起来。她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郭淮在世时，王氏也经常见不到他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以前连郭淮的几个妾也很少看到，现在那几个妾反而每天会来问候，生怕主母把她们赶走。

    其实王氏知道，自己只是在刻意回避某种心思。那便是秦亮刚刚来过，现在又走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没被拨起念头、不去想的话，便不会有多难受。如同王氏与郭淮有好多年没同房，她以前也很习惯；直到秦亮上次在长安干了荒唐事之后，她才会觉得时间难熬。

    王氏犹自叹了口气。现在回房休息还太早了，她遂习惯性地往楼梯上走。

    刚走到阁楼上，她下意识地侧目，向旁边敞开的木门里看了一眼，立刻就看到那木柜边缘、隐约有一道道指甲划痕。

    几年过去了，如此笨重的家具没人去动、已经重新蒙上了浮尘，而那点痕迹亦无人注意、一直留在那里。

    王氏的眼中，仿佛看到的是自己在木柜上、而非一个空柜子。一些意象宛若一张张画了画的布帛似的，时不时地冒出了脑海。她怔怔地看着木头上的细微划痕，甚至好像听到了指甲发出的声音。声音记忆犹新，听起来让人心慌难受。

    “呼……”王氏长吁出一口气，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她一下子对任何事好像都失去了耐心和兴趣。

    片刻之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不该去想那些事的。”

    她回过神来，急忙抬头回顾周围，却见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下面厅堂上的侍女收拾桌案之后，已经出去了。

    王氏心里仍然七上八下。郭淮在世时，王氏并不太怕他、只是有点担心被他发现而已，而且郭淮一向没有怀疑，对王氏十分放心；却不料他去世了，她反而感到有些惧怕。

    毕竟活人没有法术，有什么能耐可以预见；鬼魂的能耐却无法预料，仿佛无处不在。

    王氏心里默默道：汝不要怪我，又不是我引诱了他，第一回是他强行把我那样了，我怎么敢声张、说出去呢？

    王氏想了想，那事也怪郭伯济在伐蜀之役时救援不及时，让秦亮几乎死在秦川、心生怨愤，才用那种方式报復郭伯济。

    虽然事后秦亮解释说，什么外姑婆太漂亮、他没有忍住才犯错之类的鬼话。但王氏心里知道，秦亮起初就是想报復郭淮。

    王氏在楼梯口站了一会，本来想在阁楼上消磨一会时间，但看着旁边小屋里的柜子、以及阁楼上窗前的位置，她终于没法冷静地在这里逗留，遂又转身走下楼梯。

    整夜她都没睡好，到了凌晨才累得昏昏睡着。她知道，想也不能想、只是想也是错的，用尽了全部精神去克制心魔，所以什么也没做、便觉得很累。

    之后的几天，王氏同样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而且心情有点烦躁，不管是站还是坐，过一会就觉得心慌不自在。

    数日后，王氏在府中着实烦闷，便吩咐儿媳，去别院把之前养的鸡捉来了几只，又取出了一些去年底放在冰窖里的咸肉。她接着收拾了两套被褥，自己动手包好。

    郭统进屋发现阿母在做事，看出来阿母要出门的样子，他开口问道：“阿母要去何处？”王氏一边忙碌，一边用随意的口气道：“我们已在这里住了多年，也算是地主。现在虽然开春了，晚上还挺冷。秦仲明过来屯田，身边都是些官吏将士，别在关中生病了，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我正想送些被褥去武功县，顺便看看，秦仲明那里还缺什么。”

    郭统沉吟片刻，说道：“儿陪着阿母一起去罢。”

    王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怀疑，估计只是想去与秦亮结交关系。郭家虽是大族，但郭伯济去世了，郭统没什么威望功劳，想要维持郭家在士族里的地位、他多少还得靠自己。

    王氏与秦亮相差两辈，连郭伯济以前都丝毫没有怀疑，别人更是做梦也想不到什么。

    不过王氏刚才也没有欺瞒儿子，她真的只是想去看望一下秦亮，时期不对、她并不愿意做什么。秦亮好不容易来一趟关中，就呆了一天、见了两面，第二天就走了，王氏确实想与他再说说话。

    她便沉声道：“只能是妇人去。大丈夫做这种事，哪能给人好印象？”

    郭统顿时恍然：“还是阿母想得周全。”他看了一下放在旁边的东西，“这些咸肉之类的，都不值钱阿。”

    王氏道：“本就是亲戚，秦仲明要什么值钱之物？用得上的东西、以及关心才重要。”

    郭统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王氏又淡然地说道：“王家、秦家、令狐家都是亲戚，汝舅家自然最亲。不过秦家人比令狐家对我们好，令君还写过几封信给我，平日也有过嘘寒问暖。”

    于是郭统派了一队人马、护送王氏。王氏叫他不用担心，便带着两个侍女、几名随从出发了。

    武功县同在关中平原，离长安不足百里；早上出发，下午很早就能到。

    而且确实也没什么危险，蜀军以前攻打过关中，现在很多年没来过了。何况武功县还在渭水北岸，当年连诸葛孔明、也未曾到过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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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田间郎

    屯田区域主要在渭水南岸、武功水以东，渭水北岸也有一些土地。此地离故道（褒斜道）、傥骆道很近，有大量官田和荒地。

    四万将士，以五十人为屯、组织生产，平均每人负责耕种十多亩地。因为绝大部分将士没带家眷，还得分出人手干内务。

    魏国的土地度量，用的是汉制大亩，即一步宽、二百四十步长为一亩。秦亮草算了一下，四万将士耕作的土地加起来、大概三万平方公里，还不足一个区县的面积大。

    这已经完全能满足四万将士屯田了，而且人均耕地不小，大伙还得卖力干才能耕作得过来。好在秦亮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有曲辕犁和耕牛，效率应该更高。

    想来魏国的户籍上一共才几百万户，土地却有数州之地、东西版图数千里，即便有不少隐户，地方也是够大了。难怪各地都是缺人，而不是缺地。

    秦亮的驻地在扶风郡武功县的县寺，军队的屯田大多在周围，可以就近巡视各部屯田。

    他要在武功县呆一阵子，等到春耕播种之后再说。秦亮又在武功县东边、得到了一片土地和一个村庄，让王康带着一部侍卫耕作。

    于是，王氏等人下午来到武功县寺时，竟未见到秦亮。县寺的官吏接待了王氏，声称秦将军出城去了，要她等到晚上才能见到人。

    王氏在县寺待不住，又叫一个佐吏带着她们，出城去找秦亮。她先前便是从东边来的，只好又出东城往回走。

    好在路不远，乘车出城没一会，佐吏就让大伙把马车停了下来，说是有一段小路、无法行车，只能骑马或步行。

    一行数人循着田间小路走了一段，王氏很快就认出了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秦亮。

    王氏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观望着那边，只见秦亮身穿短衣，身上挂着粗麻绳、扶着一把犁，赶着一头牛，竟然在亲自耕地！

    三个年轻的带剑妇人朝王氏等走了过来，中间那个是秦亮身边的女护卫吴心、经常都在秦亮身边。王氏回顾左右，远近也能看到几个警戒的侍卫牵着马慢行。

    吴心上前拜道：“王夫人。”

    王氏站在原地还礼。

    吴心道：“妾去禀报将军。”

    王氏摆手道：“不用打搅他们。”她观望了一下，“一会他们调头时就看到我了。”

    王氏站在田坎上，见田间有四个人，又问吴心：“另外三人是谁？”

    吴心道：“耕田的是陇西郡守，姓胡。在田里捡拾石块的人，是卫将军府长史杜预、从事中郎羊祜。”

    王氏一语顿塞，一个卫将军、一个太守在土里犁田，还有两个士族子弟在那里捡石子。

    有时候地方长官出巡劝农时，也会亲自下田，不过主要是做个模样、相当于礼仪。但看秦亮的干法，并没有让官民围观，他是真的在耕田。

    没一会，秦亮果然发现了王氏。他朝这边看了两眼，便取下了挂在身上的绳索，把手里赶牛的树枝丢下，从田间走了过来。

    秦亮近前拱手道：“外姑婆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氏道：“我给仲明送几床被褥，再看看武功县这边缺什么。我在县寺没见到仲明，便请人带引到了此地。”

    秦亮爽朗地笑道：“县令把官邸让给我了，住在城里不缺什么，不过多谢外姑婆关心。”

    王氏道：“仲明来了长安，我们可不得如此？”

    这时陇西郡守胡奋等人，都陆续转头观望，不过他们看到是妇人，便没有停下来、依旧继续干活。

    走得近了，王氏才发现、秦亮的头发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衣裳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点。清风徐来，她立刻闻到了一股汗味，男子的汗味当然不香，但王氏竟然觉得秦亮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下意识地悄悄用力吸了几口气。便如同这田间的泥土气息，谈不上清香，却很特别。

    王氏故作若无其事地嘀咕道：“二月初的天气仍然挺冷，卿倒出了那么多汗。”

    秦亮并未解释干活费力，却微笑着随口道：“是阿，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王氏不禁看了秦亮一眼：“有趣的诗句。”

    她看向田坎上的罐子，遂弯腰拿起了一只小的，问道：“这是喝的水？”

    秦亮点头回应。

    王氏便拔开布塞子，把罐子递给秦亮。

    此情此景，王氏忽然想到了民间男耕女织的场面，汉子下地劳作，妇人送水送饭。正有几分简单的温情。

    秦亮仰头大喝了一口去，发出惬意的叹气声，把罐子还给王氏封好。他接着便轻轻揉着肩膀，皱眉发出“嘶”的一声。

    王氏见状轻声道：“卿要拿东西垫着，不然皮肉不得磨破？”

    秦亮道：“垫了，用的牛皮。不过很久没干活，垫什么都没用。”

    王氏“哼”了一声，用责怪的语气道：“那边几个青壮汉子在那里遛马，你们一个将军、一个郡守非要去耕田。”

    秦亮淡然道：“将士们都在卖力屯田，我们也干点活没什么大不了。再说整个国家，不就是在地里刨食建立起来的吗？”

    王氏听到这里，目光顿时在秦亮脸上徘徊。她当然能听出来，简单的话里，意味并不简单。秦亮年轻俊朗的皮囊之下，好像很有想法。

    而且他不像有些年轻后生，说的道理只是从书上来。王氏觉得秦亮说话时很自信、很坚定，仿佛有过实践阅历后才有的信心。

    但秦亮没有继续说道理，他说道：“我在平原郡时，也会干农活，不过出仕之后、确实有好多年没粘泥了。”他看着地里，又道，“这块地已抛荒了几年，元凯和叔子都不会干，只能叫他们捡石头、以免把铁犁硌坏。”

    王氏小声道：“卿叫郡守、长史做这种事，他们愿意吗？”

    秦亮道：“愿意，因为我也在干。胡玄威还很高兴。”

    他转头看了一眼，又道：“今天我们打算把这块地收拾完，还要一阵子。外姑婆不如先回武功县，等我回县寺再谈。”

    王氏道：“此地空气很好，我就在这里等罢，仲明去忙活好了。”

    秦亮遂拱手一拜，重新向远处牛站的地方走去。

    王氏继续在田坎上走动，旁观秦亮耕地的一举一动。无事可做，确实有点无趣，但她竟然不觉得乏味。

    大概因为秦亮在这里，她即便只是做一些琐事、或是什么也不做，也会感觉不太一样；她竟然又变得很有耐心了。

    秦亮有时候很专注地耕地，有时方位恰当、也会朝王氏这边看一眼。王氏也把他的忍受皮肤疼痛、使劲用力时的神情看在了眼里。

    王氏明亮的眼睛里却神情复杂，尝试着琢磨秦亮的想法、感受。此时她才醒悟过来，自己好像还不太了解秦亮。

    傍晚时分他们才干完今天的活。秦亮牵着他的牛，去了南边的一个小池塘，王氏也跟了过去，两人又有机会闲聊几句。

    黄牛被赶到了池塘里，秦亮站在岸上，拿一根木棍裹了一团布巾，蘸水洗刷黄牛身上的泥土污秽。这时秦亮伸手拽起了牛尾巴，用布团洗刷，他把布团放进水里涮了涮、竟又对着牛尾巴下方钻进稍许清洗。“牟……”牛叫了一声，尾巴甩了起来，甩了秦亮一脸水。秦亮只是笑了一声。

    王氏却顿时面红，觉得耳朵有点发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一阵风吹来，王氏竟闻到了一股粪臭味，她立刻用袖口轻轻掩住口鼻，不禁又向那头牛看了一眼。明明它在池塘里洗过了，不至于那么大的臭味罢？

    秦亮牵着牛上来，见到王氏的动作、便指着不远处的一对黑漆漆的东西：“那边有堆肥，里面有不少马粪。”

    王氏随口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臭气哄哄。”

    “好东西。”秦亮一本正经道，“马粪是酸性，以前人们不会用，还嫌弃它。但只要法子用对，拌上粪水、草木灰、各自草叶树叶泥土等物一起堆肥发酵，马粪还能增快腐熟。军中上万的战马，我们屯田的肥料完全不缺。”

    王氏想起刚才秦亮随口念出的“春风剪刀”，又听他说马粪，只好微微笑了笑。

    秦亮把牛交给侍卫和村民，随后去田坎上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他拿起两只装茶水的罐子摇了一下，听“哗啦”的声音、两只罐子里的茶水都喝过，但都没喝完。

    只见秦亮拔开布塞，王氏以为他要倒掉。不料他把其中一只罐子里的茶水、倒进了另一只罐子，好装到一起。那瓷罐应该不是盛茶的容器，而是酒罐，只有酒罐为了防止跑味、才会做成细颈。因此罐口塞不进去，只能放进去头部一小段，对准后晃了晃、便将茶水注入了另一只茶罐内。秦亮做完琐事，转头道：“走罢。”

    王氏抬眼观察了他一眼，见他的神情有点疲惫、但很沉稳没什么异样，她也暗自呼出一口气，觉得只是自己没事胡思乱想而已，反而觉得有点汗颜。王氏便道：“我乘坐马车来的，还在前面的大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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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肩膀的伤

    王氏从长安乘车而来，一天之内、她本来就无法来回。何况秦亮等人傍晚才收工，回县城时天都快黑了，王氏只能在县寺里歇一晚，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长安。

    前几天秦亮吃晚饭，都是和属官部将们一起吃。但今天来了亲戚、且是妇人，席间便只有他们两人。

    今日大伙回来得有点晚，厅堂里摆上膳食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屋子里也点上了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秦亮与王氏呆在一起吃饭，气氛便有点噯昧。偶尔一个眼神，秦亮也能隐约感受到王氏的心意。

    秦亮回头看彼此的关系，至今仍觉浑浑噩噩，那时真的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记得王氏不止一次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而秦亮也觉得，两人这样的关系不太好。

    但眼下王氏大老远主动送到武功县来，真的只是为了带几床被褥、几只活鸡吗？不管怎样，当初坏了王氏清白的事、确实是秦亮强迫她的。如果翻脸无情，秦亮有点做不出来，因为王氏不仅在第一次忍气吞声、后来一直对他还挺好。

    秦亮借着昏暗的油灯灯光，朝侧前方看了一眼。王氏仍然穿着粗糙的白色生麻衣，却也掩不住那垇凸有致的身段。尤其跪坐的姿势，身后的轮廓甚美，加上一双长腿，那身材与年轻女郎纤细柔美的清新感觉、不太一样，多看两眼便容易叫人上头。

    王氏察觉到秦亮的目光，也默默地抬眼看过来，她的眼睛里泛着灯光，仿若有些迷离。她稍微走神，朱唇间的贝齿便不慎轻轻咬了一下筷子。看得秦亮也愣了一下。

    秦亮很快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说道：“内宅东侧有一个庭院没人住，外姑婆便在那里将就一晚罢。”

    王氏的眼神躲着秦亮，声音微微有些异样：“明天一早我就赶回长安。”

    过了一会，秦亮见她放下了筷子，便也起身揖拜道：“时辰不早了，请外姑婆早些歇息，我也回去沐浴更衣，准备睡觉。”王氏微微俯身道：“仲明今天做了力气活，去歇着罢。”

    秦亮暂且回到了县寺内宅。等到半夜，他才从塌上起来，慢慢走出了卧房。

    整个庭院只有微弱的光线，若非秦亮已经熟悉了此地，怕是路也看不清、很容易摔跤。他不动声色地摸到了东侧的门楼，伸手轻轻一推，竟然闩上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秦亮很快就到附近的一间杂物间里、搬出了一把木梯，借助梯子，他很快翻过了围墙，还不忘收了梯子。接着秦亮径直去了王氏住的房间。房间是他安排的，他自然知道在哪里。

    他轻轻走到房门外，伸手一推，发现又闩住了！

    这让秦亮顿觉意外，心道：难道自己会错了意，王氏主动到这边来、不是为了来幽会？但他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没有理解错。

    眼下来都来了，秦亮反而不想半途而废。刚才因为一直回忆着王氏的各种神态与模样画面，他心里已有期待，甚至感觉到了浩然正气，更不愿意轻易放弃。

    不过屋子里面依稀有灯光，秦亮干脆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王氏的声音便道：“谁阿？”

    秦亮对着门沉声道：“是我。”

    没一会，门便打开了。秦亮立刻闪身进屋，顺手关上了房门，然后把王氏柔軟的身子拥抱在了怀里，立刻闻到了她脖颈头发间的香味。王氏无力地推了一下秦亮，小声急道：“我还穿着丧服。”她只说了一句话便没再吭声，但确实在抗拒。

    没一会，她便被逼到了一副木架旁边，俯姿双手扶住了木架，终于红着脸扭头过来，看了一眼拥抱着她的秦亮，顫声道：“卿说他会不会看见？”

    王氏的眼神有种幽深的感觉，仿佛潭水一般、藏着许多情绪。

    “谁？”秦亮脱口问了一声，稍作停顿，便道，“如果人死了还更厉害，那世人为何怕死？”

    王氏犹犹豫豫地小声道：“仲明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此刻秦亮才回过神来，王氏不是故意欲拒还迎，她是真的在害怕一些未知之物。

    片刻后，她转头时的眼神又有了一些变化，眼睛里好像多了几分怒气和怨气，但应该不是针对秦亮。夫妇之间、也容易产生积怨，估计王氏想起了某些怨愤的事，譬如扬州起兵时、郭淮便不想管王家人的死活。

    王氏呼出一口气，柔声道：“不要急，我们去塌上罢。”秦亮这才放开了她。她弯下腰，把袍服往下拉了一下遮掩腿部，便与秦亮一起来到了睡塌旁边，她又小声感慨道：“我们还从没在睡塌间……休息过。”

    “是耶。”秦亮点头道。

    王氏看了他一眼，温柔地说道：“卿把里衬解开，我看看伤。”

    秦亮遂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道：“没事，应该不要紧。”

    王氏看到他肩膀上磨伤的皮肤时，顿时露出了心疼的眼神，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肩膀。秦亮一边感觉到她柔猾的指尖，一边感觉伤处被触碰、一阵疼痛，秦亮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十分奇妙。王氏轻轻揉着秦亮的肩膀，俯下来在他身边吐气如蘭，耳语道：“我并不是仲明想的那样，连丧期也熬不过去，自己便急不可耐地到武功县来、要与卿做什么坏事。”

    秦亮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对谁说话。但这里只有两个人，王氏应该是对他说的，不然就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了自我开解。

    王氏的声音在耳边继续道：“不过我确实想见到仲明，想与仲明说话。兴许不说话，只要卿在身边、能看见卿，我心里也觉得很高兴。即便什么也没做，我也想到这里来一趟。”

    秦亮听着轻言细语，慢慢地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温柔乡里，浑身都軟绵绵的；又好似正泡在温泉之中，疲惫放松袭上心头，整个人都被温暖的触觉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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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世事变迁

    昨日用晚膳时，王氏亲口说了，今天一早便要赶回长安。不过等她醒来时，一问时辰、已经快到中午了，只好等吃过午饭后再说。

    王氏看了一眼外面阴云的天空，伸手摸着额头，不动声色地对侍女道：「昨日出门时吹了凉风，大概染上了一点风寒，一早就不太舒服。」

    身边的侍女、其实还算能信任的人，但王氏不好意思让任何人知道，其中关系确实说不出口。

    跟着从长安来的侍女忙道：「妾去为夫人找郎中。」

    王氏却立刻摇头道：「不用，汝去烧些热水，我暖和一下身体。」

    侍女道：「喏。」

    没一会，侍女们就搬来了木桶、木瓢等物，又将木桶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今天没出太阳，天气好像比昨日更冷；刚放进去的热水，遇到屋子里的凉气、立刻弥漫起了白烟。王氏拉上草帘，便要沐浴。

    这时帘子外面的侍女碰到了木架，沉重的架子微微移位，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动，听起来就像「牟」地一声动物叫唤。不知怎地，王氏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耕牛、池塘等景象。她转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幽深的眼睛里神色复杂，脸颊在白汽中也变得有点红。

    等她慢慢沐浴更衣，收拾好了，便到了午膳的时间。秦亮大概早已出门去了，王氏只能自己吃饭。

    膳食端上来后，她刚吃了一口，嘴里立刻便觉又麻又辣，变得火辢辣的，她眉头一蹙，便拿勺子盛汤。

    侍女见状，面露得意道：「妾专门为夫人放了花椒、茱萸、姜。以前妾着了凉，便吃一些辣的，出一通汗就好啦。」

    王氏没有责怪侍女，不过她被浓郁的佐料一激，不只是感受到嘴里火辢。刚吃下一口菜，她的脸也觉得烫了。

    因为菜味辣，王氏没注意、吃了不少麦饼，不料又被麦饼噎住了，只觉自己被食物撑得满满的，赶紧又舀汤来喝。她这一顿饭吃得是心不在焉，心情也乱糟糟的，不管什么时候、好像都能想起昨天的事。

    侍女见王氏被噎了，便跪坐在木案一侧、拿起茶壶，往小碗里倒茶水。王氏侧目瞟了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个场面，昨天秦亮耕地收工后、在那里倒腾两只罐子里的茶水。

    午膳过后，有个年轻女子提着木箱、来到了庭院里，来人长着一双妩媚的柳叶眼。

    见礼时，女子才自荐道：「妾姓陆，本来是个道士，不过以前跟着先父学过一些医术。听说王夫人染了风寒？妾看看夫人的脉象罢。」

    王氏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侍女，只好转身到木案后面跪坐下来，伸出手腕道：「有劳女郎。」

    道士陆氏打量着王氏身上的生麻丧服，轻声道：「妾已成过婚了，不过先夫不幸被歹人所害，不久前才过丧期。也请王夫人节哀顺变。」

    王氏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丧服期，立刻强自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陆氏一边伸出手指，一边问道：「夫人有何症状？」

    王氏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精神也不太好，觉得疲惫。」陆氏点了点头，伸过手指来切脉，等了好一会，才道：「夫人无大碍，可能是劳累过度了。」

    王氏忙道：「我在长安很少出门，昨日在路上忽然颠簸了大半天。最近也没睡好。」

    陆氏道：「夫人别太伤心，多休息养养身子，不必服汤药。」

    王氏顿时觉得、这个女道士应该不是庸医，她真的能从脉象瞧出别人是否生病。

    王氏微微侧目，又留意了一眼跟着自己来武功县的侍女，说道：「我们只是来看仲明这里缺什么东西，本打算今天下午就回长安的。」

    陆氏劝道：「夫人

    不如在县寺歇两天再走。」

    侍女也道：「夫人还是听郎中的罢。」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沙沙沙」的声音，三人陆续转头观望们窗外，只见空中已飘起了小雨。陆氏道：「现在夫人走不了，下这种小雨，路上又湿又滑，最是难行。」

    王氏无奈道：「只能等雨停了。」

    陆氏起身要走，这时王氏才留意到，女道的身段十分柔韧，腰身好像水蛇一般。加上她媚气十足的柳叶眼、又是个寡妇，王氏顿时想到，她与秦仲明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但有点奇怪的是，女道好像并未怀疑过王氏，全然想不到那种事。长得媚的妇人、性情也可能挺正经呢。

    王氏送女道出门，随口问道：「秦将军又去侍候那块田了？」

    陆氏点头道：「一早就出去了。」她看了一眼天井里的雨幕，「他们可能一会就要回来。」

    王氏道：「我给夫人找雨伞。」

    陆氏摆手道：「妾走屋檐下过去。王夫人请回罢，少吹一些凉风。」

    两人便相互揖拜道别。

    ……秦亮等一行人果然返回了县城，大伙都戴着斗笠，不过因为骑马、只是头上没淋到雨而已。

    几个人走到邸阁台基上，胡奋取下斗笠，望着雨幕道：「仆本想播种完再走，这么一耽搁，可能在武功县待不了那么久。」

    这个下巴长着黑胡子的壮汉、对种地还挺上心，耕田时也颇像那么回事。

    秦亮微笑道：「还是陇西郡的事更重要，玄威过两天就回去襄武罢。」

    胡奋道：「将军言之有理。」

    秦亮看着雨景，头也不回地说道：「陇西郡是前线，过阵子我便上奏、请朝廷给玄威一个将军号，领一部陇右军，也好防备蜀军。」

    胡奋立刻揖拜道：「奋谢秦将军栽培！」

    秦亮道：「谈不上。玄威在狄道城有功劳，正该给卿请功的。」

    胡奋躬身道：「仆只是做了分内事。」

    秦亮要在雍凉呆几个月，还可以继续与当地文武熟悉来往，但要调整人事、则需要一些理由。像胡奋这样、刚在狄道立了功的人倒是好办，大部分人却没法动。光是屯田种地，事情进展当然很慢。

    就在这时，样貌精悍的隐慈走了过来。因为雍凉是对蜀前线，校事府下属有个西曹、专门负责对蜀工作，所以隐慈也跟着秦亮来了雍州。

    隐慈向秦亮揖拜道：「禀将军，仆刚得到了一些消息。」

    秦亮站在原地道：「说罢。」

    隐慈道：「蜀国伪镇北大将军王平死了。」

    几个人听到这里，纷纷侧目，都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王平在魏国的名声很大，还是因为当年曹爽伐蜀时的败仗、遇到的蜀国大将就是王平。对于魏国雍凉地区的人、王平也非常重要，因为他是镇守汉中的主将。

    秦亮不禁问道：「怎么死的？」

    隐慈沉吟片刻，回应道：「我们的人始终没能混入蜀国仕途，大多消息、都是来自市井之间。没听说王平在去年底北伐时受伤，多半是病死的。」

    杜预揉了一下脖子上的疙瘩，叹道：「王平乃蜀国大将，蜀汉再次痛失良将阿。」

    秦亮听罢，也是颇有些感慨。

    最近几年，确实陆续已经死了不少有名气的人。陆逊、蒋琬、费祎、郭淮、王平，加上大魏国内因为内战，也有不少大人物死了。

    一些人物的影响力很大，随着他们的离世，秦亮也仿佛感觉到了时代的变迁。

    此时已是下午，大伙谈论了一阵便告辞而去。

    隐慈说、校事府的人还没能进入蜀汉官场

    ，但秦亮马上想起来一个人，之前便与蜀汉高层有联系，正是陆凝。陆凝的人从关中去蜀国也很容易，因为她们本来是费祎的人、有费祎发的过所和信物，而且不是伪造的。

    秦亮回到内宅，遂先去见了陆凝。

    陆凝与秦亮见面，却先说起了琐事：「王夫人不舒服，妾刚去给她诊过脉。」

    秦亮随口问道：「我外姑婆生病了？」

    陆凝道：「倒没什么大碍，她只说身子没力气、疲惫，大概有点着凉罢。」

    昨夜王氏的神态、动作闪过秦亮的脑海，他顿时「哦」了一声，心下恍然。片刻后，秦亮才想起自己的事：「之前送信的那两个道士、能见到费文伟之女费氏，费氏又能从蜀汉宫廷内官那里听到消息？」

    陆凝看着秦亮的脸，轻轻点头。

    秦亮沉吟道：「王平一死，蜀国可能会有一些内部调整。卿再叫他们回成都一趟、面见费氏，然后打听一下蜀国的消息。」

    陆凝的眼神变幻不定。她与先夫、本来都是为费祎做事的人，现在反过来要帮魏国人干女干细之事，她可能是觉得有点迷糊。

    秦亮便好言道：「只是打听一些消息而已。我再写封信给费氏，对费文伟的子女表达问候。我与费文伟虽各为其主，但也算得上有私交，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陆凝终于松口轻声道：「好罢。不过他们的盘缠……」

    秦亮痛快地说道：「要多少，去找王司马领取便是。回来了我还要额外奖赏他们。」

    蜀汉那边的官员，好像大多收入不高。但魏国公侯却完全不一样，单是合法来源就不少，秦亮当然不缺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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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既然不服

    王平死后葬在汉中，接任者是张嶷。张嶷随即被任命为前监军、荡寇将军、督汉中。

    而姜维等人已回成都去了，没能参加王平的丧礼。

    此时姜维在陇西大败曹兵、击杀曹魏雍凉都督郭淮的事迹，早已传遍川西；人们得知姜维回来，无不想一观卫将军姜维的风采。无数人在驰道旁翘首以盼，场面拥挤、热闹非凡，仿佛过节一般。

    姜维的威名在汉国到达了一个顶峰，要不了多久、名声定然还会东传至吴国。

    皇宫里的汉国皇帝刘禅闻讯，专程召见了侍中陈祗，当面询问：“应该怎么奖赏有功将士。”

    陈祗原来早有准备，立刻从身上拿出了一小卷竹简，躬身一拜，将竹卷双手呈上。

    片刻后，“哗啦”一声轻响，宦官黄浩便走出了珠帘，伸手接过竹卷。两人对视了一眼，黄浩轻声道：“仆为卿转呈陛下。”

    黄浩以前就受宠，很得皇帝信任和喜欢。

    不过董允还在主持内政之时、十分厌恶他这个宦官，严禁黄浩干预任何政务，而且限制黄浩的權力、不让他升官。而董允又是诸葛丞相留给皇帝的人，皇帝很愿意听董允的谏言；所以黄浩哪怕有皇帝做靠山，也拿董允没有一点法子，只能装孙子。

    待到董允一死，黄浩才终于解脱了束缚。现在接任董允的人是陈祗，陈祗的资历声望便比董允差了一些。陈祗的性情也没有董允那么刚烈，选择了与黄浩和睦相处，对黄浩自然也无法限制了。

    黄浩贴心地把竹卷展开，然后摆了个很恰当的角度、递到皇帝眼前。趁这个机会，他也大致看到了陈祗的奏书。

    这时黄浩看清了内容，眉头便皱了一下。他的脸挺瘦、皮肤有些松弛了，眉头一皱、额头上的皱纹便非常明显。

    黄浩等了一会，才弯着腰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让姜伯约做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会不会太快了？”

    刘禅“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刚才黄浩说话的声音很小，不过陈祗显然还是听到了。

    陈祗开口道：“费将军薨，论才干只有姜伯约可堪大任。如今姜伯约大败曹军，杀曹魏伪都督郭淮、立下奇功，陛下可趁此时机厚待之，让姜伯约名正言顺地主持军务、为陛下分忧。”

    陈祗稍作停顿，又道：“有功将士皆有封赏，如夏侯仲权为车骑将军、司马子元为前将军，朝廷不能反而亏待了北伐主将姜伯约阿。”

    刘禅点头道：“陈侍中所言，很有道理。”

    黄浩听到这里，马上附和陛下，再委婉地说道：“加都督中外诸军事，亦可名正言顺地主持军务，大将军的官职，陛下不如等下次封赏罢。”

    等了一会，侍中陈祗没有反对，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黄浩的身份是皇室的家奴，但他与益州本地人、以及皇室姻亲也多有来往。在汉国朝廷，皇室当然是很重要的力量之一；但皇室不只有皇帝刘禅一个人，内部也不完全是相同的诉求。所以才有刚才主仆之间的几句简单对话。

    黄浩等人对姜维并不放心，对其主张亦不满意。

    而皇帝却很放心姜维等人，甚至对诸葛丞相留下的所有人、都比较信任。毕竟荆州派分担了朝廷的大部分繁琐事务，这是皇帝喜闻乐见的局面。

    对于皇帝的心思、黄浩心里明白，他当然不会与皇帝争锋相对，进言须掌握技巧和分寸。

    皇宫这边商量好了封赏，没过多久、姜维等一众人果然便来面圣了。前线的大将回到成都，通常都会立刻来觐见。

    黄浩便拿着陈祗的奏书，把封赏的内容当众念了一遍。夏侯霸、司马师等人拜谢了皇恩，遂在帘子外面相互恭贺，唯有姜维的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沉思着什么。

    黄浩收起竹卷，不禁对姜维多留意了几分……难道姜维事先已从陈祗那里得到了消息，此时发现少了个大将军的任命、所以不满意？

    就在这时，姜维揖拜开口道：“臣有上奏，请改变汉中防御之策。”

    皇帝刘禅的声音道：“卫将军但说无妨。”

    姜维道：“原先在汉中武都等地布置连绵防线、拒敌谷外的方略，没有什么用。臣欲拆除傥谷等地的工事，敛兵聚谷，或可诱敌深入、聚歼来犯之敌。”

    黄浩听得一愣，但此事轮不到他一个宦官出来争论。旁边的张翼等人很快就变脸了！

    张翼急道：“汉中原来的方略一直好好的，曹爽十万大军来犯、也只能铩羽而归！卫将军为何要冒险改变原状？”

    一向爱开玩笑的老将廖化，此时也正色劝道：“军国大事，卫将军切不可草率。”

    姜维转身先对廖化道：“我还在陇西郡时，便已在考虑此事，想了很久，绝非一时兴起之言。”

    廖化虽然也与姜维的主张不同，不过相比张翼、还算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为人处世也要圆润一些。

    但姜维不能无视张翼的话，张翼乃征西大将军、持节，官位不比姜维低，而且也曾多次追随诸葛丞相南征北战，资历摆在那里。

    姜维终于直视张翼道：“曹爽发起兴势之战，乃因曹魏国内争权，若非如此、曹兵根本不会来攻打汉中。”

    他接着说道：“反倒是曹真攻打汉中那一次，丞相（诸葛亮）的方略就是聚兵于汉、乐二城，以逸待劳，准备寻机破敌。”

    张翼道：“吾等岂能与丞相相提并论？”

    姜维冷冷道：“吾等正应继承丞相之遗志，歼灭曹魏西线精兵，方可全据雍凉，还于旧都！

    我军北伐，粮道艰难，一击不中、很快就只能退兵，容不得半点失误；即便没有失误，曹军也经常避战、只想拖延时间，我军不易找到歼灭曹军主力的机会。

    但若曹军贪功、来攻汉中，形势就完全不同了。曹军粮道艰难、兵马疲惫，汉军则坚壁清野、以逸待劳。若是我们堵住了其退路，曹军便如在牢笼、插翅难飞，又没有粮食，必败无疑。”

    张翼道：“曹军兵多将广，若是堵不住谷口，丢了汉中，我等如何见先帝于地下？”

    姜维皱眉道：“汝真是畏敌如虎！不久前陇西之战，汝也看到了，曹军并非不可战胜。”

    廖化劝道：“伯约确实要三思阿，伯恭（张翼）并非虚言。原本连成一线的部署，一旦改变，始终是个隐患。”

    姜维道：“郭淮兵败身死之后，曹魏伪卫将军秦亮便带领重兵、到了雍州屯田，我看秦亮是心里不服。既然不服，那我们便把傥谷敞开，看他敢不敢来！”

    姜维似乎是想争取廖化中立，语气顿时缓和了一些，“战场设在汉中，反而比我们翻山越岭、远道北伐的风险更小。若是秦亮不敢来，防线不是还能改回去吗？”

    伪雍凉都督郭淮是曹魏的名将；而秦亮的名气也不小，虽然秦亮的战绩主要是打內战，但对手司马懿太有名，因此在汉吴两国同样出名。

    如果姜维击杀了郭淮之后、又能灭掉秦亮，那么姜维的威望名气之盛，必将流传于青史！

    这时皇帝刘禅的声音道：“卫将军先深思熟虑，与诸卿多加商议。”

    姜维转身向珠帘揖拜道：“臣领旨，谢恩。”

    本是大胜回朝、论功行赏的好日子，却在一阵争吵之中结束了。不过黄浩对此、也算是习以为常，只要姜维与张翼在朝堂里谈正事，争吵便不稀奇。这两人的主张完全是反的。

    两天之后，黄浩出宫要办点事。他路过卫将军府，便看到姜维府邸外面车水马龙，里面应该正在办庆功宴。

    黄浩没去姜维府上赴宴，路过前大将军府时、他却临时决定去看看费氏。

    费氏便是费祎的长女。黄浩以前与她见过面，算得上是熟人。上次告诉费氏、姜维于内廷中不让刺客郭循靠近陛下，便是黄浩说的话。

    见到费氏时，黄浩忍不住提了一句，“姜伯约家，估计要热闹好几天呢。他这回确实是出尽了风头，差点做了大将军，不过仍然得到了都督中外诸军事。”

    费氏沉默了一会才道：“先父从来没有私心，并非故意要拦着他、不让他建功。先父所为之事，皆以国家为先。”

    黄浩点头道：“那是当然，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费将军的忠心。”

    说到这里，黄浩才故作恍然道，“对了，如今陛下亦有意做主，想恩封女郎为太子妃，这便是信任费家阿。”

    费氏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睛道，“黄公可将此事告知阿兄。妾在服丧期内，还请陛下酌情推迟。”

    黄浩打量着费氏，年纪不大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又是前大将军的长女，必定有不少人会来提亲。黄浩道：“不急，我也是忽然想到了，顺便一说。待汝兄进宫参加朝会，我再与他商议。”

    没一会，黄浩便要告辞。费氏留他用膳，他婉拒之后、拜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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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忽然的来信

    陇西之战，让姜维在汉国风光无两。他又广邀宾客、大摆庆功宴，于是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说他姜维得意忘形。

    很多人都是因为不理解姜维而已，也许朝中只有侍中陈祗最清楚他的心思。

    姜维不仅没有得意高兴，反而对陇西之战的战果很不满意，心中颇为失落。

    国内有很多人并不支持姜维，他需要声势、无非只是为了更顺利地做大事。陈祗来参加庆功宴时，便悄悄告诉姜维，陈祗与几个大臣上书推举姜维、接任费祎为大将军，因宦官黄皓谗言才未办成。

    宾客陆续散去后，司马师与夏侯霸留在了最后。这两个降将，对汉国不见得多忠诚，但对魏国权臣都有怨和恨，所以是支持姜维北伐的。

    姜维走在长廊上时，仍在沉思，他忽然问道：“秦亮敢不敢来？”

    夏侯霸没吭声，司马师却毫不犹豫道：“他肯定敢。”

    姜维不禁侧目看向司马师。

    司马师见状道：“此人平时为人并不嚣张，表面上也装得谦逊，仆也曾被他迷惑。但他的胆子确实很大，没有不敢干的事。”

    真是巧了，姜维的胆子正好也很大。

    姜维点头道：“此人应有不同常人之处，以前费文伟便很欣赏他。”

    司马师听到这里，瞬间拉下脸，一张长脸显得更长，“秦亮就是胆子大而已，连皇太后也敢婬辱。”

    夏侯霸忍不住开口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司马师道：“仲权不觉得、毌丘俭的檄文写得挺有道理吗？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郭太后失踪之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勾结甄氏掳走郭太后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秦亮？”

    夏侯霸听到这里，皱眉思索着。

    夏侯霸身材魁梧，不过埋下头时、竟然比司马师矮了一头。司马师看起来不如夏侯霸雄壮，但个子确实挺高，比姜维等人都高；不过看起来有点奇怪，便是头长、躯干长，显得腿并不那么长。

    姜维对这种宫闱秘闻不感兴趣，很快就说回了正事，“王彦云不会阻拦秦亮？”

    司马师道：“如今秦亮假黄钺，手里那么多精兵，加上雍凉的兵马不下十万人，王凌不一定能拦得住。如果他与郭太后有私情，那更没人能轻易阻止。”

    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王凌父子在对吴之战中大败，短短两年间又有毌丘俭传檄天下、起兵讨伐。如果秦亮只想攻打汉中，王凌不一定想拦着。”

    司马师说罢，转头看向姜维，“秦川乃阻挡魏军的一道天堑，将军若放魏军进汉中，仆倒认为是有危险的。将军是否有必要主张此略？”

    姜维只是“哼哼”出声回应，不置可否。

    因为司马师问的方式有点奇怪，是否有必要？好像姜维是被逼无奈、只能如此选择似的。

    姜维刚取得陇西之役的胜利、击杀曹魏雍凉都督，威名传诵天下，这种时候谁能逼迫他呢？即便是汉国国内反对他的人，眼下也不是好时机。

    其实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想法，姜维不是今年才想到的。

    不过以前他想出了法子，也没有丝毫作用。蒋琬、费祎根本不可能给姜维那么多兵，去实现如此宏大且冒险的方略。

    而这次北伐大获全胜、却仍无法动摇曹魏西线的力量，姜维失落之余，才又郑重地想起了以前的构思。

    如果司马师能理解他，他要的并不是什么功名、利禄，只是为了实现理想；司马师便不会那么问了。

    无论立再大的功、获得多大的名声，姜维都不会真正高兴，他要的是歼灭曹魏西线主力！

    司马师提醒道：“魏军的投石机，攻城很厉害。虽然王凌没能破江陵城，将军亦不得不提防。”

    姜维道：“大汉在北面经营的地方，主要是武都等陇右地区。西面防御、包括关城（阳平关）不能撤防。东边的南乡（西乡县）、黄金，防线也不能动，最多放开兴势等地的工事。

    魏军在西线攻不下武都郡的关隘营垒，便走不了陈仓道。而拿不下黄金，想从襄阳走沔水（汉水）也无望了。秦亮只能走傥骆道，之后最多还能走故道（褒斜道）；这两条路运不进来大型军械，即便运粮也十分艰难。

    到那时秦亮面对的只有坚城、以及我们伺机而动的大军，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办。”

    姜维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既然准备妥当、严阵以待，只怕秦亮不会再愿意过来。”

    夏侯霸的声音道：“隔着巍巍秦川，即便将军拆除了工事，说不定秦亮都不知道。”

    司马师却立刻用肯定的语气道：“秦亮必定能打探到消息，汉国有魏国奸细。”

    夏侯霸沉吟道：“校事府？”

    司马师点头道：“校事府有个西曹，专门收集汉国的消息，便是秦亮出任校事令之后才建立的。如今的校事令叫隐慈，应该也是秦亮的人。秦亮要得到汉国的消息，或许比王凌快。”

    司马师在魏国时、地位比夏侯霸高，知道的事也更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且司马师心思缜密，姜维觉得他对自己的帮助更大。

    因为夏侯霸与大汉皇室有亲戚关系，官位却比司马师更高。不过司马师好像不在乎，他只想报仇而已。

    三人谈论了一会，司马师与夏侯霸也告辞了。姜维遂在长廊上站定，相互揖拜道别。

    ……然而秦亮打探消息的路子，不止依靠校事府。

    没过多久，两个道士便径直来到了成都。

    两道士是夫妇关系，男的姓张、叫张羽，女的姓袁。若是校事府的人要来汉国，还得通过商队混入，过程十分复杂、且不太方便。而道士本就是汉国人，且有汉国的过所印信，过了魏国关隘之后，他们一路是畅行无阻。

    在大将军费祎的丧礼上，费祎的长女费氏便见过他们，还看到了先父的信物。以前打过交道，这次见面便很容易。

    费氏掩上厢房门，主动问道：“卿等见过陆师母了？”

    张羽点头道：“师母本是听命于大将军的人，如今大将军却已仙逝，师母也要回汉国。不过因为曹魏卫将军挽留，师母才打算过一段时间回来。”

    费氏又问：“陆师母怎么说，愿不愿意帮我办事？”

    张羽道：“仆等可以帮女郎打听一些消息，不过没有了大将军倚靠，我们得小心为上。”

    他说罢，从怀里拿出了一枝木簪，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纸来，递给了费氏：“这是曹魏卫将军写给女郎的书信。”

    费氏拿在手里，立刻发现这种纸不太一样，摸起来十分柔韧、也很白净。她没多想，先展开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篇很好看的楷书小字。

    费氏随口道：“这纸不错，字也很好、颇有大家风范。”

    张羽的声音道：“此乃曹魏少府马钧所造新纸，用的是竹浆。女郎好眼光，卫将军秦仲明在洛阳时，便经常临摹钟繇的帖子，可不是有大家之风吗？好像就是因为秦将军送了这种纸给钟会，钟会才把临摹他先父的字帖还赠秦将军。”

    费氏抬眼道：“卿与曹魏卫将军很熟悉？”

    张羽忙道：“仆很少见到，只是听陆师母说的事。秦将军对大将军（费祎）十分敬重，听到大将军遇害，伤心不已，且在内宅中洒酒遥敬，称费将军为‘汉国大将军’。陆师母受命于大将军，便是想让秦仲明来汉国、为大将军效力。”

    费氏一边听，一边看书信上的内容。

    果然秦仲明的亲笔信里、对费祎十分尊重，表达了惋惜悲痛之情；并担心费氏伤痛过度，字里行间颇有关心之意。其中还夹着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以前先父在家里曾经提起过秦仲明，但费氏没上心，无非是父亲称赞过的一个敌将对手而已。

    而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了，费氏忽然收到了秦仲明的亲笔信，反倒多了几分好奇，什么样的一个人、才会让先父也称赞他？

    费氏脱口问道：“秦将军是怎样的人？”

    袁氏笑道：“身如玉山，年轻俊朗，长得很好看，而且文武双全。洛阳好多女郎都惦记他，不过秦将军并不好女色。”

    “谁问卿这些了？”费氏道。不过她听在耳里，又见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整洁漂亮，不经意间、脑海里倒有了一个朦胧的人影。

    其实秦亮也是个名将，要了解他的事并不难，成都便流传着一些事迹。只是费氏以前不太在意此人，才没留意他的传言。

    费氏又问：“我听说他在关中屯田，莫非想要进攻大汉？”

    张羽摇头道：“仆不甚清楚，不过秦将军在关中只是种地。我们出发前，他还在武功县外耕田。”

    “耕田？”费氏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张羽道：“就是赶着牛、把土地犁松，每天回县寺时，浑身都是泥。”

    “我知道怎么耕地。”费氏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的身材挺拔、长得颇有英气，眼睛却天生有些迷离之感，穿着麻布孝服露出笑容的样子、便也显得有点勉强。

    袁氏的声音道：“过段时间，我们还要回关中、与师母同行。女郎是否想给秦将军回信？”

    费氏犹豫了片刻，说道：“虽是敌国将领，却是先父生前所欣赏之人，如今又专门写信来慰问费家人，我们家也不能失礼了。我便回信致谢罢。”

    袁氏赞道：“女郎真是通情达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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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谅他不敢

    道士张羽等人返回关中武功县时，秦亮耕种的那片土地、已经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天气也日渐暖和了，春小麦生长的时间段、正是光热条件比较好的季节，长得确实快。难怪从播种到收获只需几个月，这在北方地区、算是长得挺快的粮食作物了。

    道士们带回来了一个消息，说是成都官场的人在议论姜维的主张，姜维要敛兵聚谷、诱敌深入！

    姜维的主张在蜀国官场并不是秘密，还在朝堂上争吵过几次，蜀国宦官、文武私下也在议论。所以只要接触到蜀国官场的人，想打听到此事很容易。

    费文伟的长女费氏以为，两个道士都是费文伟的人，遂把他们留在费府招待了一段时间。他们因此听到了这个消息。

    不过秦亮通过校事府的途径、也得知了一些迹象，即便没有那两个道士，他迟早也能确定此事。

    前几天有一支运输蜀锦的商队走沔水（汉江）到荆州，里面就有校事府的细作。贩卖蜀锦是蜀汉国的国策，当年诸葛亮自己家也种了许多桑树、用来养蚕制作蜀锦的原料。所以不管三国之间怎么打仗，生意照做不误。

    细作路过汉中时，发现蜀军正在新修南郑、乐城（城固）、赤阪（洋县）等地的城防，且在拆兴势的工事。校事府细作到了襄阳之后，绕了一大圈才把消息报到关中。

    那姜维明知、秦亮此时正带着大批洛阳精兵在关中屯田，却在这个时候把兴势的工事给拆了，这简直是在挑衅！谅秦亮不敢去打汉中？

    而且地方也很有象征性、颇具嘲讽意味，当初曹爽大败，便是因为被阻挡在了兴势！

    陆凝在麦田间找到秦亮时，看起来竟有点纠结。她把消息告诉秦亮之后，便解释道：「先夫曾忠于费将军和汉国，妾本不该为秦将军做这种事。可是将军数次有大恩于妾、又为先夫报了大仇，妾实不忍见将军被姜伯约算计。」

    稍作停顿，她又正色道：「姜伯约处心积虑、想要诱使将军中计，将军定要当心阿。」

    秦亮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地看向陆凝，忍不住说道：「仙姑不用担心，用计谋哪有那么神奇？并不是我中了姜维的计，我就一定会一败涂地。」

    陆凝怔了一下，幽幽道：「妾确不懂军事。」

    秦亮沉吟道：「姜维是想算计我，但并不一定想瞒着我。他想设计、我也愿中计，如此而已。」他又看了一眼陆凝，「有些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常有的事阿。」

    最后那句话、好像让陆凝多想了，她的眼神有点闪躲。那双细长的柳叶眼很有意思，有时候好似用余光在看秦亮、又好像没看，十分微妙。

    她轻声道：「只是妾多虑了。」

    秦亮听罢，说道：「卿的心意，我知道的，也很感激。」

    但陆凝身边那两个道士打听到的消息、只有笼统的方略，确实作用不大。

    要想通过女干谍影响大事，至少得弄到姜维的具体部署、具体战术才行。譬如姜维的各路兵力都放在哪里，人马多少、什么配置等等。

    道士必定接触不到这种东西，估计费祎的长女费氏倒有可能。费祎虽然去世了、但他儿子还在做官，据说蜀国内臣也与费氏有来往。

    然而要费氏帮忙搞到汉国的机密，基本不可能！她没有理由做这种事、给她父亲的气节抹黑。

    这时陆凝伸手到袖袋里，拿出了一卷布帛，说道：「对了，费氏给将军回了信。」

    「哦？」秦亮发出一个声音，意外之余，仍伸手接了过来，把布帛拉开。

    字迹一看就像十余岁小女郎的手笔，字体秀气漂亮、笔法也不甚成熟，不过因为在布帛上写字会洇墨，所以影响了工整感。

    内容中规中矩，无非就是回应秦亮的慰问，表达致谢，又写了一些她的父亲费祎对秦亮的评价、大体都是好话。

    但秦亮毕竟是敌国大将，费氏愿意回信、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且她的回信字数不少，写得也很认真。

    信中有一些回应秦亮来信的内容，也表明她仔细读过秦亮的书信、说不定不止读了一遍。比如她专门提到了月亮，大意是说成都常有阴天，虽是同一个月亮，但她那里、只有夏秋最容易看到月光。

    秦亮看了一遍书信，收起了布帛，不禁抬头观望天空，接着用随意的口气对陆凝道：「毕竟是大家闺秀，还挺有礼貌。」

    陆凝轻声道：「那是因为她认为、秦将军与费将军有私交。」她顿了顿道，「汉国皇帝有意让费家女郎做太子妃，费将军离世了、汉国皇室对费家仍有恩宠。」

    秦亮点了一下头，稍作寻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让费氏为自己办事。

    上次秦亮就知道，费氏怀疑莿杀事件与姜维有关；不过那是私仇，费氏考虑到她父亲的意愿、也不太可能背叛汉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垄继续往前走。秦亮伸出手掌，稍微侧身弯腰、才让手心从麦尖上拂过。

    秦亮偶然间转头时，看见陆凝在观察他的动作，便随口道：「看着亲手种下去的麦子，一天天长高，莫名觉得挺稀奇的。不过那些每天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附农，感受应该大不相同。」

    陆凝的声音道：「先前听秦将军言下之意，将军明知姜伯约有备而来、也要去攻打汉中？」

    秦亮在原地站了一会，但没有回答。

    陆凝抬头看他的脸，又问：「将军用兵，是为了结束兵祸、造福百姓？」

    秦亮终于开口道：「最直接的动机，还是为了征治利益。」

    陆凝幽幽叹了一口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捏着秦亮亲手种的麦株绿叶。

    秦亮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但天下一统、结束内战是对的，长年累月地这么相互厮杀，没有多大的意义。魏国实力大得多，只能由魏国来兼并各国，否则死的人更多。魏军举国有五十万兵力以上，如果是吴国或蜀汉来一统，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才能成事？等打完仗，怕是人口都打没了阿。」

    陆凝沉吟道：「秦将军所言，好像也有道理耶。」

    秦亮站了一会，恍然道：「仙姑问我是否去攻打汉中，我现在无法回答。因为魏国的对外战争，很多时候都有内部问题。」

    陆凝露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妾还以为、将军只是不愿向我泄露军机。妾也是汉国人阿。」

    秦亮随口道：「费文伟死了，你们要重新效忠姜维吗？那得先问他要不要你们。」

    两人继续往麦田对面的路上走去，渐渐沉默了下来。秦亮也走了神，犹自琢磨起了事情。

    刚才秦亮对陆凝说的是实话，魏国对外作战、问题往往却在内部。只要一想曹爽伐蜀的来龙去脉就明白了。

    其实在曹爽时代，魏国的国力兵力、便已经具备了灭国的条件。

    虽然魏国经历了曹爽伐蜀的失败、勤王战争、王凌王飞枭对吴的失败，以及毌丘俭起兵；但是内战的兵力损失都不大，失败的一方太容易投降了。死伤最多的一战、反而是王飞枭在东关的局部战役。

    秦亮也几乎没杀降兵，魏军远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现在他的麾下，就有一些士卒曾是司马懿麾下的人，还有一些人是幽州军降兵。

    不过兼并战争依旧拖到了现在，几乎毫无进展，魏军反而经常处于战略防御地位。

    之前是司马懿与曹爽相互拖后腿；现在秦亮主要是打內战，王凌去

    打江陵，一遇到挫折、幽州马上反叛。

    但眼下这次、确实又是个机会。秦亮手里四万余众中军精兵、正在关中屯田，这时姜维竟然故意把兴势给敞开了！

    姜维击杀了雍凉都督郭淮之后，气焰似乎愈发嚣张、越来越狂，真的以为秦亮不敢去打他？

    秦亮的仪仗里有一柄黄钺，只要给洛阳送一份奏书，他就可以调集雍凉地区的兵力、进而自己发動战争。不过为了得到大魏全国的支持、让战争动员不仅限于雍凉，譬如汉中的沔水就通往荆州；秦亮此时仍然打算、先与王家说到明面上。

    这也是给王家施压的时机。

    原先秦亮通过军功、与王家讨价还价的方式显然没用，几乎无法改变现状。

    而在雍凉地区发起对外战争，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成不成功，秦亮都能借机对西线的人事进行调整，进而扩大自己的势力。

    当然若能打下汉中，影响会更大，到那时、秦亮几乎就成了接任王凌的不二人选！那么大的功劳威望摆在世人面前，谁还有脸出来争、能不能争得赢？

    而且秦亮已经感觉到、王家内部的规划并不统一，也不太坚定，尤其是丈人王广、一向就不是个性格坚毅的人。也许施加更大的压力，反而能改变王家人的立场，让形势尽早进入更稳定的平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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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可遇不可求

    秦亮回到县寺，在庭院中的水缸里舀凉水洗手。来到邸阁台基上，他又换了双牛皮屐。

    没一会，杜预和羊祜便都来到了邸阁拜见。

    秦亮一早就想到了，攻打汉中的部署会有点麻烦。但不料杜预与羊祜二人都不太赞成，秦亮一时间不禁又陷入了沉思。

    杜预羊祜虽然年轻，但秦亮一向觉得、他们是有见识谋略的人，所以还是比较重视他们的看法。

    杜预站在旁边道：“将军，只有傥骆道，攻许昌的投石机运不进去罢？”

    秦亮回过神来，循着杜预的说辞，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了傥骆道上的画面。那条路不是所有地方都难走，但其中有几段确实很崎岖、甚至有狭窄的栈道。

    秦亮亲自走过那条路，当然知道是什么情况，遂回应道：“梢杆太重太长，必定运不进去。”

    杜预琢磨了一会又道：“照攻打江陵城之前的准备，制作投石机的木料、须要先阴干，临时伐木来不及。汉中或有造船的木料，但若姜维提前烧掉，我们便无法就地造出投石机了。”

    秦亮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开始我军没有投石机攻城。”

    杜预揉了一下脖子上的疙瘩，皱眉道：“那得从沔水运木件阿。”

    这时吴心把秦亮的包袱拿出来了，从里面取出砚台等物，她抬头问道：“还要磨墨吗？”

    羊祜等人来之前、秦亮叫了吴心去拿东西，他说要写奏书。吴心其实挺敏感，刚回到厅堂、她便察觉几个人还有分歧。

    秦亮点头道：“先磨好。”

    这时羊祜才说道：“姜维定会把主力聚集在汉中、武都等地，必有万全准备。而我们则是临时才发现机会，诸事尚不完备，恐怕要出现很多问题。”

    秦亮点了一下头，见吴心翻东西的时候，把一叠地图放在了木案上。他便从一叠纸中找出一张地图，展开来看。

    秦亮瞧着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走荆州方向，循沔水（汉水）而上，虽是逆水而行，但应该也能船运军械。”

    杜预点头道：“沔水可通汉中，当年武皇帝（曹操）在汉中大战，被断水路之前、粮道便是走的东路。”

    他走过来，跪坐在了木案一侧，指着地图又道：“但南乡（汉中西乡县）的贼军，必会截断沔水水路。从这里、直接东出，便能到达沔水。”

    羊祜也坐了过来，与杜预瞧着地图商议了一阵。

    地图上看不出来详细的地形，但他们都似乎有所了解，照着图只是更好表述。汉中的东面是荆州魏兴郡西城（安康），如今还在魏国手里；但从魏兴郡西进非常难走，地形易守难攻。魏国荆州的军队从襄阳过去的路也很远，而且毫无准备。

    就在这时，秦亮忽然再次开口道：“不管怎样，进入汉中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二人顿时停止了讨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秦亮。

    秦亮回顾左右道：“要是等我们准备完善的时候，姜维还会敞开傥谷吗？”

    杜预点头叹道：“是阿。”

    这时吴心把砚台里的墨磨好了，秦亮毫不犹豫地提起毛笔，便开始写奏书。先前已经想好了大致内容，他很快写好了一篇草稿。

    秦亮稍微删改了一会，便拿给杜预和羊祜看。

    杜预双手接过未干的纸，又抬眼看向秦亮：“将军已决定要攻打汉中？”

    秦亮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杜预和羊祜都没再言语。秦亮把毛笔放在了砚台上，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来回踱着步子。

    过了一会，秦亮忽然转身道：“叔子回去送信罢，然后去拜见大将军，事情还是要与大将军谈谈。”

    羊祜执空首礼道：“仆与处道（王沈）有交情，去大将军府也要方便一些。”

    秦亮道：“要叔子辛劳一趟了。”

    羊祜道：“仆愿为将军驱驰。方才劝诫将军，也是出于本分。”

    秦亮露出些许笑容道：“我知道。”

    他接着说道：“如果大将军不反对此事，便叫少府马德衡、尽快前往襄阳造投石机。叔子从我长兄那里带上一些兵马，去襄阳协助马少府，并准备从东路船运木件的事宜。”

    羊祜拜道：“喏。”

    两人见秦亮心意已决，遂不再多劝，一起告辞而出。秦亮继续留在厅堂里，先用工整的楷书、亲笔抄写了一遍奏书，然后写家书。

    ……三天之后，羊祜从县寺取了东西，遂拜别秦亮出发了。

    从武功县到洛阳，有八九百里的路程。不过羊祜带着印信，可以到官府驿城换马，几天时间就赶到了洛阳。

    羊祜先去了宜寿里一趟、将秦亮的家书送到王家宅邸，接着去殿中，把奏书送去尚书省。如此安排，等他从宫门出来、去大将军府就很近；因为大将军府在皇宫东南面，挨着宫墙不远。

    王令君收到书信后很高兴，走上了阁楼清静之处，才拆来书信来细读。

    读着秦亮写的信，感觉很特别。

    虽然书信上不能看到人、无法听到他的声音，只有文字；但书信仿佛是在专门对她一个人说话，有一种受到了用心与专注对待的体验。

    这与平常在一起说话也不一样。因为写信的时候，人不能做别的事，心里只能想着她一个人；而且要落到书面上、需要斟酌字句，更具仪式感。

    不过秦亮在信中提到，蜀国姜维拆了兴势工事，他正准备部署进攻汉中。王令君看到这里，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年初秦亮出京本来只是屯田，没想到每次出行、终究还是离不开打仗！

    下午祖父王凌也回宜寿里了。于是傍晚时分，一家人都聚到了祖父的庭院里、一起吃了一顿饭。

    晚饭过后，王令君没有马上走，她估计祖父、阿父等人在一起，可能会提到攻打汉中之事。

    果不出其然，他们很快就谈起了战事。三叔、四叔见令君跪坐在她父亲身边，王广没有管她，大家也就默许了她的存在。令君毕竟是王凌的嫡长孙女。

    公渊的声音道：“我听说，羊祜已经把奏书送去了殿中，奏书不也是写给我们看的吗？”

    跪坐在上位的王凌却道：“还有郭太后。”

    公渊沉吟道：“难道郭太后会下诏、直接准许仲明上奏所请？”

    王凌用不经意的口气道：“不用，只需下诏、让秦仲明酌情部署西线军务。仲明有假黄钺的名义，他若决心要对蜀国开战，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公渊神情异样道：“这……”

    王凌竟向令君看了一眼，接着对公渊说道：“王家本来也应该支持仲明的方略。前年仲明提出、拔掉东关吴军城寨的主张，只不过因为后来诸公议定了声东击西之计，汝二弟公翼又在扬州，才没让仲明去东线；如今仲明在关中，姜维既然挑衅，我们为何要阻止仲明的主张？”

    “阿父说的是道理阿。”公渊微微叹了口气。

    王金虎的声音道：“仲明知兵善战，会不会真的忽然攻下汉中？”

    王凌道：“恐怕不容易，郭伯济在西线也吃了大亏，那姜维不是庸将。不过让仲明带兵出击，并不是坏事。我们折损了雍凉都督，只要能够打回去，至少不失气势！”

    令君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担忧。祖父虽然在江陵城没打赢朱然，但毕竟是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将，对兵事的见解、不可能毫无道理。

    王凌的声音继续道：“当然我们最希望的结果，还是能攻下汉中。到那时，朝廷气象必可重振，那些在背后骂我们、说难听话的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公渊又开口道：“羊叔子今天谈的是仲明的方略，处道（王沈）也在场。正好处道与羊叔子交情不错，便让处道去西线、做仲明的参军罢。到时我们了解西线的情况，也能更加详尽。”

    这时王凌看了一眼门外，起身道：“可以这么办。”

    大伙见状，跟着从筵席上起身，向王凌揖拜。

    令君与阿父一起出门。等叔父们走远了，她才故意带着笑容问道：“阿父不希望仲明打赢蜀军？”

    王广转头道：“谁说的？”

    令君勉强地笑了笑。

    王广皱眉道：“汝一个妇人，不要管这些事。早先便应该与汝后母一起走。”

    令君没回应阿父的话，犹自轻声道：“祖父倒是想开了，都是自家人，仲明若能大战获胜，振奋气象、稳固形势，对王家也是好事阿。”

    王广只好继续道：“唯愿仲明别在汉中吃大亏。”他沉吟片刻又道，“应该不至于。”

    令君忙道：“仲明是常胜将军，姜维有那么厉害吗？”

    王广捋了一下大胡子，转头道：“战场很复杂，不能只看带兵之人谁更厉害。汉中那地方，一条石孔通天狱，姜维在那里设重兵以待，能把人马带回来、便算名将了。”

    令君“唉”了一声，说不出话来。王广也沿着廊芜默默地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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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关切之情

    羊祜送过了奏书和书信，接着前往少府见马钧谈事，然后才回到家、去看望阿母。

    他在家里呆不了多久，等马钧准备好行程、羊祜便要与马钧一道去荆州了。

    在出发之前，羊祜还要与王沈见几次面，最好能让好友王沈在家书里引荐一下自己。因为羊祜与马钧要去荆州办事，而荆豫都督王昶是王沈的叔父，从小把王沈养大、跟父亲差不多。

    看望阿母的时候，姐姐羊徽瑜也在在场，羊徽瑜问了不少关中的事。羊祜之前在关中屯田，但他在交谈时，倒感觉姐姐对秦仲明的事、似乎更加关心。

    然而这也不稀奇。羊家姐弟俩，一个是夏侯霸的女婿、一个是司马师的妻子，现在夏侯霸与司马师全都在蜀汉；此时朝廷掌權的几家，也只有秦仲明在诚心拉拢羊家。

    不仅羊徽瑜，叔母辛宪英平常也是比较关注秦仲明的。

    羊祜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哥哥羊发在淮北，只剩下叔父羊耽在洛阳；叔父家就在附近，于是羊祜随后又赶去拜见叔父。羊徽瑜也跟着过来了。

    闲谈了一会，叔母辛宪英便听说了汉中的事，果然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羊祜见状便道：“诸事准备不足，我尽到了劝诫之责。但卫将军认为机会难得，已然下定决心。”

    辛宪英头上束着一块朴素的布巾，气质颇有几分智谋士人之感，她说道：“关键是蜀汉军这次更有准备。当初曹昭伯率十万大军伐汉中，正是因为发现了汉中兵力不足、只有两万多人；蜀国大部兵力还在涪县，远水救不了近火。

    曹昭伯走的也是傥骆道，其无功而返、险些将大军葬送在秦川。秦仲明在关中的形势，比曹昭伯那时好；但姜维在汉中的兵力，亦非当初王平可比阿。”

    羊徽瑜忽然开口问道：“卫将军去汉中将有危险？”

    辛宪英的亲弟弟辛敞也在秦亮军中，辛宪英的小动作看起来有点紧张，她修长的手指从宽袖中伸出、刚做了个手势，随后又收了起来，沉吟道：“秦仲明可称名将，应该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羊祜附和道：“秦将军必有自己的考虑。”

    辛宪英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夫君羊耽，低声道：“郭伯济死后，卫将军想调动雍凉兵力开战，各部人马一旦上了战场，便必有功过；那时再对中间的武将进行拉拢、赏罚，会更容易。我看此役不会有多大结果，秦仲明只要保守用兵、不遭大败，便吃不了亏；对名气不利，但得到了实利。”

    羊耽随即赞同了宪英的推测。

    羊祜也没有反驳叔母的见解，他亦觉得、多半就是这么回事。

    大魏朝廷里，人们的主张和所作所为，很多时候都是为了权势，而不是真的想干什么大事业。或许秦仲明亦不能免俗？

    辛宪英又品评道：“秦仲明才二十余岁，倒有了几分老成的谋算。”

    今天羊祜赶着办了正事，回来拜访叔父的时辰已比较晚，此时天都已经黑了。姐弟俩便不久留，随后向叔父叔母揖拜辞别。辛宪英又热情地邀请，叫羊祜明天中午过来用午膳。

    羊祜却把时间约到了晚上，他明天还得去拜访王沈。

    ……西线的奏书到尚书省、中书省走了一遍，没两天朝中许多大臣都知道了。秦朗的官职是宗正，但他是九卿之一，宫中要商议什么大事、或者大臣们私下议论，他都经常参与，所以也听到了此事。

    秦朗管的就是皇室亲族、外戚各家的事务，金乡公主家的事也该他管，而且金乡公主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因此秦朗常去妹妹家走动。

    来到金乡公主家，秦朗自然就谈论起了秦仲明要攻打汉中，这在最近是一件大事。

    秦朗颇有些忧心地感慨道：“这仗不好打阿。”

    此言一出，倒先让一旁的何骏来了精神，立刻侧目观察秦朗的神情、看秦朗是不是说的实话。

    阿母金乡公主几乎不会单独面见男性宾客，不管是什么年龄、什么关系。何骏那十几岁的堂弟来何府，如果何骏正好不在家里、堂弟连主人也见不着。

    秦朗虽是金乡公主的哥哥，但金乡公主接待兄长时、也会叫上何骏。

    秦朗当着宗正的官，重回洛阳后、一直跟兵权没有关系。但何骏当然知道，他这个舅舅其实是个武将，带兵打仗的能耐不比谁差；当年秦朗在洛阳中军做将军、带兵攻打鲜卑人的时候，那秦亮还在冀州种地呢。

    舅舅打仗也几乎没有输过，何骏相信他的见识！

    见舅舅秦朗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步的样子，何骏顿时也期待起汉中战事了！看样子，秦亮极可能大败？

    金乡公主问道：“仲明应该也能谋算胜负罢？”

    秦朗回头道：“兴许他的看法与我不一样，胜负也不好说，但此役应该危险不小。”

    他坐回席位上，接着道：“我刚听说奏书的内容，便觉得十分意外。从前几次大战来看，仲明用兵算是一个比较稳妥的人。当初司马懿、毌丘俭的兵力都比仲明多，但那两仗是迫不得已，不打不行。此番则不同，汉中之战可以不打的。”

    何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十年前秦亮还是个泥腿子，去太学读了两年书、仍与大伙格格不入。他这种人，一朝得志，很容易得意忘形，心性哪能与舅舅相比？”

    他说到这里侧目看了一眼阿母，“秦亮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攀附上权贵后、权势不小，但本性能改吗？”

    金乡公主察觉何骏的眼神，蹙眉不语。

    秦朗却摇头道：“王家人若非看出仲明乃人杰，怎会把嫡女嫁给他？再说寻常人就算与王家联姻，也干不出大事来。”

    何骏只能很轻地“哼”了一声。

    秦朗转头打量着何骏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按理仲明与我们家是亲戚，伯云（何骏）又曾是仲明的太学同窗，你们好生相处，对何家是大有裨益的事。”

    他说到这里，用不经意的目光看了卢氏一眼，“有些恩怨过去便过去了。我听说，只是有流言、实际并没有什么事。”

    卢氏微微张了一下薄嘴唇、欲言又止，终于一声不吭地避开了目光。

    提到旧事，何骏心里顿时又是五味杂陈。

    起初何骏一直看秦亮不顺眼，确实有卢氏的关系，而现在他怀疑、秦亮居然还与他阿母金乡公主有什么事！因此心里的厌恨更甚。

    何骏出身大族，其实有识时务的见识，他当然知道舅舅的话有道理。有时候他也想过利弊关系，但有些念头画面一冒出脑海，情绪便会直冲脑顶，简直不由自主。

    譬如阿母金乡公主的言行气质很大气，她可能不愿被动躺在秦亮下边，何骏便会自行想象出一些场面，推测阿母坐着的动作和神态，甚至仿佛能看到那头乌黑的头发摆动的样子。同时他又觉有点难以想象，阿母那样冰清玉洁端庄大方的人，如何能一改常态、做出那般举止？

    何骏心里很难受，却又忍不住会去想。因为即便是痛苦，只要情绪足够强烈，也很容易占据人的内心；比五石散带来的感受，还要强得多。

    何骏没想到，以前自己在太学不怎么在意的那个秦亮，竟会变成他多年来最关注的人、成为最伤他心的人。

    更让他愤怒的是，极大地伤害他的秦仲明、却根本不在乎他！如今何骏也没办法与秦亮争吵斗法，只能在背地里默默地诅咒这个人。

    这时金乡公主的声音道：“当初大将军曹昭伯，十万大军攻汉中，最后也只能铩羽而归。要不阿兄送一封信去关中，提醒一下仲明？”

    秦朗沉吟道：“朝廷兵事是王、秦、令狐家在管，我现在只是宗正，按理不应该对兵事指手画脚。”他想了想又道，“而且仲明打的仗比我大，伊阙关之战两方近二十万之众，巨鹿之役也有十几万人。我若在仲明跟前谈用兵，说不定要被他笑话呢。”

    金乡公主道：“伯云说得不无道理，仲明毕竟年轻，即便很有才能、有时候也难免疏漏，与阿兄这样的宿将不太一样。”

    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有点焦急，“不用公文，阿兄是仲明的族兄，写家信罢。”

    秦朗终于点头道：“可以这么办。”

    何骏又开口道：“秦亮手握重兵，正在风头上，劝不住的，要吃点苦头才行。”

    金乡公主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时何骏已忍不住开始想象秦亮大败的情形。起初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场面，秦亮被围在山上、将士们饥饿难捱，然后秦亮拔出佩剑自刎。

    但何骏觉得、这样好像缺了点什么，他忽然醒悟，自己并不愿意看到秦亮死！

    若是秦亮就这么死了，何骏近十年的恨意、岂不是到头来一场空？何骏最愿意看到的事，还是秦亮王凌都因大败而失势，秦亮被打回原形。

    而何骏的母亲还是公主、妻子卢氏也是士族，出身不会改变，那时秦亮还得来巴结、结交何骏！何骏又能想办法羞辱他，慢慢折磨他了！这种事何骏是轻车熟路，以前他与邓飏顽弄臧艾的姨母，其实兴致来源便不是妇人、正是臧艾。

    何骏想到这里，心情忽然有点激动，只想马上来一点五石散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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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局外人

    大将军王凌决定派出骁骑将军王金虎，率洛阳中军骁骑营西出增援。不过军队人数多，行动较慢；先出京去关中的人、是大将军府掾属王沈，王沈将出任秦亮的参军。

    王沈出发之前，见到了宗正秦朗。秦朗是卫将军的族兄，托王沈给带一封书信，这点小事、王沈自然是义不容辞。

    接着秘书郎钟会又来找王沈，主动想去西线做参军。王沈只得将此事禀报大将军王凌，帮钟会办妥此事。然后两人结伴而行，前往关中。

    关中的天气，越来越热了。关中平原与洛阳一样，冬天的时候挺冷，但是炎炎夏日持续的时间照样很长。

    秦亮早已不管自己亲手种的那块麦地，最近一直在布置出兵的准备工作，勘察地形、修缮骆谷段道路。骆谷中有部分路段缺乏水源，秦亮便派人去山上开挖水道、构筑水塘，趁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收集积水。

    王沈等人来到武功县时，外姑婆王氏也在这里。

    秦亮引荐了王氏，王沈与钟会立刻提起郭淮，声称明天便去长安、祭奠郭都督的灵位。

    王沈见王氏神情疲惫、有气无力的样子，又揖拜劝道：“请王夫人节哀保重。”

    忽如其来的一句话，倒让王氏没回过神来，片刻后她才恍然做出悲伤的表情，以袖掩面、哽咽着道谢。妇人看起来柔弱、不如大丈夫坚强，但对生活苦难的忍耐力似乎更强，哪怕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艰难，仿佛在生死边缘挣扎悲鸣，她仍然能坚持下去。

    王氏的声音道：“听说仲明要去攻打姜维，我便过来探望他。本想今天返回长安，仲明挽留，我才准备明天回去。”

    王沈道：“明日一早，仆等要去长安谒郭都督灵位，正好护送夫人。”

    几个人寒暄一阵，便离开台基、一起进邸阁厅堂。外姑婆王氏主动去准备午膳，遂不再参与正事。

    秦亮等人来到前厅入席，王沈先转述大将军的话、然后又拿出了一卷竹简书信。

    原来是族兄阿蘇的信，这倒让秦亮感到有些意外。族兄阿蘇是知兵事的人，写信劝诫也应该是出于好意，但正因如此、才让秦亮又仔细多想了一会。

    而这个王沈，却可能是来监视秦亮的人。因为王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扬州起兵的时候，王沈便受命于司马懿，跑到寿春来传诏、诏令晋升王凌为太尉，其实他就是来看扬州的迹象。

    司马懿败亡之后，王沈显然又成了王凌的人；因为王凌已是毫无争议的并州士族领袖，王沈是太原郡人士、叔父王昶也投奔了王凌。后来马钧去荆州造投石机，王沈也跟着去了。

    这次王沈到来，秦亮自然心里有数；而且听说三叔王金虎也要来，还要带着骁骑营。秦亮对此的理解，是王家想确保秦亮只打汉中！而不是直接干成灭国之战。

    相比杜预、羊祜、秦朗等人的劝诫提醒，秦亮发现最看得起自己的、竟然是王家人。

    不过三叔王金虎在许昌之役、伊阙关之役时曾与秦亮并肩作战，比起当年郭淮在伐蜀之役时的表现、王金虎必定可靠得多。王金虎和王沈、应该只是为了代表王家的态度。

    秦亮观察了一眼王沈，又看向跪坐在一侧的钟会。

    钟会转头迎着秦亮的目光，笑道：“仆是局外人，只想上战阵亲眼看看，秦将军如何运筹帷幄击败姜维。”

    王沈发出“呃”的一个声音，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会那句话是有点意思，他是局外人、言下之意王沈便是局内人？不过钟会一脸笑容，说得也是轻描谈写，王沈也不好说什么。

    秦亮露出笑容，用玩笑的口气道：“士季既然做了我的参军，便不能尸位素餐，须得出谋划策才行。”

    钟会在后世的名声不太好，秦亮却觉得、与他日常相处还可以。先前秦亮与王沈谈话，气氛比较严肃，这会在不经意间，语气便已轻松了不少。

    而且钟会说他是局外人，应该没胡说。钟家是颍川大族，结交的人不少，但与王家确实没多大的关系。

    钟会拱手道：“仆可以做一些查漏补缺之事，以辅佐秦将军。”

    秦亮毫不犹豫地对王沈说道：“士季虽年轻，却对兵事很有见解，我相信他的才干。”

    对于钟会的能耐，秦亮根本不需要仔细考察，史上攻灭蜀汉就有钟会带兵。

    王沈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

    秦亮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放在木案上的竹简，那是族兄的书信。他不禁又琢磨了一会，钟会带兵攻蜀的时代、与现在的形势应该是不一样的。

    史上姜维已经北伐了十来次、连年用兵，越到后面，蜀汉的情况越差。而现在蜀汉内部的形势，还没有到难以维系的地步，此番姜维的准备、也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事情干到现在，秦亮当然不能再回头。有些东西，只是偶尔影响他的心情而已。

    这时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钟会便从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了一叠纸。他起身走过来，放到秦亮面前的木案上，说道：“仆知秦将军对先父的字帖感兴趣，离开洛阳前，又动笔临摹了一些带过来，将军看看如何？”

    秦亮立刻翻看了一会，赞道：“好东西阿。”

    钟会笑道：“比不上先父的真迹，可是先父的遗物、仆确实不能拿来赠友。”

    秦亮道：“临帖已是不错了，尤其出自士季之手。”

    书法泰斗钟繇的真传，并未传给长子，反而教给了钟会，似乎对这个暮年才生的儿子、相当宠爱。如今人们称呼的书法“大小钟”，小钟便不是钟毓、而是钟会。

    所以钟会的临帖、水准自然相当高，秦亮并不是故意恭维。

    钟会确是个挺会来事的人，明明有意结交、却做得并不明显，社交手法十分圆润自然。

    当时钟会写了一篇文章《贺捷》送给秦亮，祝贺秦亮在幽州平叛中大胜。

    秦亮见钟会的字写得非常好看，恰好马钧再次改良了纸张的制作工艺、送来一批竹浆纸到卫将军府；秦亮便还赠礼物，送了一大叠白纸给钟会。

    钟会收了纸张，又亲自临帖，把先父留给他的真迹、临摹了多篇送给秦亮。来来往往之中，既不俗气，又增进了交情。

    当然这种事也要双方配合才行，钟会就曾写过文章送给嵇康、想要结交，但嵇康不回应、钟会也没办法的，反而显得有点自作多情。

    而秦亮只是个俗人，才不管钟会的人品好坏，只看他是不是敌人。

    王沈的声音道：“原来秦将军不仅精通兵法、音律、诗赋，也对书法颇有深究。”

    秦亮转头笑道：“就是为了字写得好看点。”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书法这种技艺，基础还得学宗师的东西，否则写得好看、依旧会被人称为江湖体，不上台面。”

    钟会饶有兴致地说道：“江湖体，挺有趣的说法。”

    秦亮这才发觉刚才的话不严谨，毕竟开创者没法学大师手法。譬如后来的宋徽宗，便自创了瘦金体。

    秦亮遂道：“除非是开创流派的人物，毕竟凤毛麟角阿。大多人还得临古贴，才能有点造诣。”

    他收起了钟会的礼物，说道：“那便多谢了。”

    钟会道：“能得秦将军欣赏，仆甚感荣幸。”

    秦亮随口道：“不过最近没工夫练字了，只等打完了仗、带回洛阳再练。”

    就在这时，秦亮的属官杜预、辛敞、王康一起来到了邸阁厅堂。一番引荐寒暄之后，差不多到中午了，侍女们把菜肴摆上桌案，秦亮又叫人拿来了酒水。这便算是一场宴席，为初来乍到的王沈和钟会接风洗尘。

    有钟会在场，大伙谈着洛阳的逸闻趣事、又能聊清商乐，席间谈笑风生，忙里偷闲倒多了几分乐趣。

    及至晚上，秦亮回到县寺内宅沐浴更衣，正要关上卧房门睡觉，想了想还是没有闩门。不过王氏昨夜才来过，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好，今夜应该不会再来了。

    不料秦亮睡着没多久、就因细微的动静而惊醒，他察觉有人进了黯淡的卧房，借着依稀的月光认出了人。果然没一会，来人便默默地进了被褥。

    秦亮好言问道：“身体无碍罢？”王氏紧緊搂住秦亮，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她的声音道：“我不能在县寺住太久，上午王处道不也说了，明日一早要送我回长安。”

    处道当然想不到是怎么回事。而且王氏自己解释说明天要回去了，这事也怪不得别人。

    王氏又用担忧的声音道：“汝外姑公便殂于姜维之手，仲明出发后定要当心阿。”

    秦亮“嗯”地回应了一声：“没事，别想太多了。”

    他说罢轻轻掀开了被褥，转头看了一眼，不禁又抬头看向墙上的窗户。里屋的开窗又高又窄，不过月光正好能从窗户进来，白椛花的光辉洒落塌上一片。至少在此时，屋里仍然很宁静。

    ……

    ……

    （感谢书友“草知雨”的盟主。今天来不及码字了，明天加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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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旗开得胜

    外姑婆王氏次日与钟会王沈同行，要返回长安。

    王氏临别时，声称这次回到长安之后、便不好再来武功县了，叮嘱秦亮照顾好自己。

    但秦亮无法确定、外姑婆还会不会来，因为之前她已经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这么说的。然而过不了多久，她又能找到理由、前来看望秦亮。不过每次都只敢呆一两天，她还是担心别人怀疑。

    待到王金虎抵达关中时，已是六月间。

    三叔王金虎有酗酒的习惯，但这次秦亮不用担心自己的酒量。宴席就是为了给王金虎接风洗尘，好几个属官、武将都算地主，可以陪他喝个痛快。

    到第二天早上，大伙再次到邸阁前厅见面，才终于谈起了正事。

    刚到的人、心情往往比在关中呆了几个月的秦亮更急，王金虎问道：“仲明打算何时攻打汉中？”

    秦亮回顾左右，除了卫将军掾属、两个参军，便是军中大将。有王金虎、杨威、熊寿等，秦亮便道：“暂定下个月上旬。屯田种的麦子差不多熟了，收了麦子再去。”

    春小麦比冬小麦的收割时间要迟一些，但冬小麦播种的时间、要提前不少。

    王金虎愣了一下：“关中有囤粮罢？”

    秦亮道：“当然有，伐蜀的难处一向不是粮草，而是粮草运输。”这时他解释道，“最近秦川那边常下雨，雨后山路湿滑，不利行军，等一个月出发更好。”

    王金虎这才点头道：“有道理。”

    过了片刻，王金虎又不禁沉吟道：“据说姜维已把兴势山敞开了，但拖得太久的话，他会不会再派兵修筑营寨工事、把我们堵在傥谷？”

    秦亮想了一会，简单地说道：“不会。”

    但这种事其实说不定，姜维的脑袋长在他自己脖子上，秦亮没法替他做决定。

    不过秦亮又想起了在芍陂之役前的心情。他曾当众推测吴兵要来，所以很期待吴军真的要来进攻、以验证自己的先见之明。

    如同此番姜维主动敞开兴势、费劲修缮城池，他的看法自然是魏军会趁势去攻；如果秦亮不去，说不定姜维反而会感到失落。

    人们都有一种希望被认可的心理需求，姜维大概也不例外罢？

    当然如果姜维反悔了，又重新修复了兴势防线；那时秦亮劳师动众，可能要白跑一趟。在秦川的关键地势上、只要蜀军死守，确实很难被突破。

    到时候想骂娘的人，应该就是秦亮了！

    秦亮沉默了一阵，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太执着，心急容易被人算计。”

    他环视左右道：“先叫各部将士安心收麦罢。”

    杨威等人抱拳道：“喏！”

    武功县城外那块麦地，秦亮已经很久没去管了，最后一次去拔草，还是陆凝带来成都消息那天。当时的麦苗绿油油一片，高度刚到膝盖；不过后来是有人去照料的，侍卫们会干施肥、浇水、锄草之类的活。

    秦亮估摸着这会麦子该成熟了，方才临时起意，打算亲自去看看。

    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过当初流了那么多汗，秦亮还是想去瞧一下成果。

    今日去地里的阵容依旧不俗，几个将军，还有钟会、辛敞、王沈等士族子弟。不过只要有兴致，人们做事、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用处。

    好比曹爽喜欢带着朝廷重臣出去狩猎，那点猎物对于大将军又有多大的用呢？无法是图个心情而已。

    天气晴朗，艳阳高照，田地里非常炎热。秦亮依旧沿着田垄，朝麦田中间走去。果然侍卫们照料得不错，田间的杂草不多，麦穗已经变得金黄。

    没一会，远处的大路上有数骑过来了。周围警戒的甲士观望了几眼，没有什么反应，估计是认识的人。

    果然等两个人下马、步行到南边的小路上时，秦亮也看清了来人，原来是邓艾和陈泰。

    只见邓艾戴着一顶草帽，秦亮便转头对身边的人笑道：“士载更像是来侍候庄稼的人。”

    几个人转头看向邓艾的草帽，立刻明白了秦亮的揶揄，一行人发出了几声“嘿嘿”的讪笑。

    两个刺史沿着田垄走到麦地中间，站定了见礼。大伙便又相互揖拜。

    邓艾与王金虎见礼时，话也多说了几句，大概是因为王金虎刚来西线的缘故。

    邓艾道：“我听说、说骁骑将军……在路上了，便先赶到、到长安。今日果然得见，幸会。”

    王金虎拱手道：“幸会邓使君。”

    大伙寒暄了一阵。秦亮伸手在麦穗上捏下两粒麦子，放在手里观摩了一番，回头道：“这块地的麦子可以割了。”

    杨威附和道：“收割之后，若是天气还像今日这么好，麦子几天便可装仓。”

    秦亮忽然想起了曹爽伐蜀时、山谷里坐地大哭的民夫，他立刻把麦粒用力握在了手心里，目光从陈泰和邓艾脸上扫过，说道：“传令各地官员，民壮运粮时损失了骡马，一匹牲口只赔一石麦或粟。除非有确凿证据，有人故意害死了骡马，那便全赔。”

    陈泰立刻道：“将军仁义。”

    钟会笑道：“这个法子好，不是自己的东西、便不愿好生照料。但是一石麦，那也是自己的麦阿。”

    钟会确实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秦亮还是不太相信、人之初性本善。

    秦亮接着说道：“只要我军能拿下汉中，所有参与伐蜀的人，包括民壮、兵屯、中外军，田税全部减半，连续三年。有功将士，则论功行赏。”

    诸将纷纷揖拜道：“得令！”

    秦亮又道：“诸将可以在各营宣讲，我们攻打蜀国，是为一统天下、早日结束战乱，等战争结束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几个人陆续附和了几句。

    当然秦亮也知道、这些东西大概没什么用。

    此时的兵卒、民壮打仗大多都是被迫的，按照律法、抗命逃亡叛乱都要拿家眷问罪；人们只在乎吃不吃得饱饭，战争的意志主要来源于统桎阶层。

    不过宣扬一下战争的正义性，总不会有什么坏处，聊胜于无。毕竟应该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原来是站在邪恶的一方。

    大伙顶着大太阳、在麦田里转悠了一圈，周围没有阴凉的地方，实在是很热。于是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此地，一起骑马回去了。秦亮也不想再亲自去收割麦子，他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心境。

    邓艾、陈泰到来之后，秦亮身边参与决策的人也差不多齐了。

    回到邸阁，秦亮刚翻开自己画的地图来看，陈泰便问道：“将军过兴势山之后，先取何处？”

    同是士族出身，相比兴趣广泛的钟会，既懂歌舞音律、又擅长书法、还会谈笑；陈泰的性情便不太一样，他应该是个雷厉风行干实事的人。

    秦亮指着地图，也很简洁地说道：“南乡。”

    旁边杜预的声音道：“汉中的关键在阳安城（阳平关），但我军的战术不同，需要先运大型投石机去战场。攻下南安，投石机梢杆便可以走沔水、船运至汉中。”

    秦亮点头道：“元凯所言极是。”

    邓艾道：“司马、马师在蜀国，他知道……我军攻城靠、靠投石机。”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邓艾，说道：“士载说得有道理，姜维应该会注意到此事。不过还有一条路，能运投石机过去，便是沿褒水水路、走故道（褒斜道）。”

    从关中到汉中，道路一共就四条，自西向东，分别是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都不太好走，相比之下，陆路走陈仓道最宽敞平坦；但中间那条褒斜道，过斜谷段之后可以沿着褒水走，有水路。最难走的就是傥骆道和子午道。

    秦亮接着说道：“在姜维看来，只要我们拿下褒斜道的出口箕谷，大型器械照样可以船运至汉中。而且褒中城、汉中治所南郑都在褒水一线上，有好几处重要目标，姜维不一定敢把主力全部押在南乡（西乡县）。”

    邓艾看着地图，也点头道：“有、有道理……”

    杜预估计觉得邓艾说话费劲，便帮他说道：“南乡离最近的乐城（城固）也有一百多里远，离赤坂（洋县）百里；到西边的南郑、阳安（阳平关）更远。如果蜀军主力部署在南乡，那其它重要地方便会兵力空虚，且南乡蜀军难以临时前往驰援。姜维那么做的话，与豪赌无疑，应该不敢。”

    邓艾点头道：“正是元凯、凯所言。”

    陈泰道：“如此一想，姜维大抵能猜到、我们可能攻打南乡，并有所防备，但不会把主力全部放在那里。”

    秦亮沉吟道：“正常部署应该是这样。姜维第一阶段的部署，除了防备东路沔水（汉江），主要的防线应该是褒水到沔水一线，箕谷、褒中、南郑。他要等魏军兵马疲惫、粮草不济，想要退兵时，才会防守反击。”

    王金虎道：“先奇袭南乡，打通沔水水路，我们便用投石机砸过去！”

    王沈也拱手道：“卫将军定可旗开得胜，一举攻下汉中！”

    众人遂纷纷拜道：“愿将军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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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好征兆

    趁陈泰和邓艾都在武功县，秦亮遂安排了调兵部署。

    洛阳中军的中垒、中坚、骁骑三营六万余众精锐；邓艾率领的凉州中外军一万多人；讨寇将军（新任）陇西郡太守胡奋率陇右军、关中军一部。总兵力八九万出傥骆道，加上关中兵屯，第一波人马便达到了十余万，计定七月上旬出击。

    此役前期调动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当年曹爽伐蜀的规模。

    另有陈泰率关中军屯陈仓，除了作为后备增援力量；他也要准备在战役后期阶段，走陈仓道取武都、阴平二郡的军事据点。

    破虏将军、南安郡太守王经，则率部布防陇右军务，并准备协助陈泰攻占武都郡。

    秦亮还留下了卫将军长史杜预在关中，带兵协助陈泰督运粮草辎重。

    所以伐蜀需要掌握了朝廷大權的人才能发动，都督两州的大将也不行，调动不了那么多兵力和资源。只要大魏朝廷还在争斗和相互掣肘，攻蜀便无从谈起，只能在西线僵持！

    世事不是简单的重复，却又常常似曾相识。曹爽伐蜀那次，也是走的傥骆道。秦亮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年的经历。

    当初处处受制，秦亮还得亲临前线拼杀；如今他作为全军统帅，处境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但还有最不同的地方，这次他得自己承担一切风险和后果！压力也是不一样的。

    面对许多纷繁不可控的因素，秦亮也不能免俗，会有一些奇怪的心情。

    便好似人们会相信运气、预兆等事物；产生大年初一不能看病服药之类的图吉利的习俗，或者生日那天要吃个煮鸡蛋，希望下一岁像煮蛋一样、圆滚滚地顺利度过。

    完全毫无道理，但就是能联系起来。

    不过出兵之前，各种迹象似乎挺顺心的，颇有点祥瑞的感觉。

    收麦那几天，天气一直很好、每天都艳阳高照，麦子很快就晒干了。等麦子装仓之后，这会竟忽然便下起了暴雨！

    秦亮站在檐台上，看着天井里的雨幕，听着“哗啦”的雨声，不禁出声道：“好征兆！”这时陆师母的声音道：“将军在与谁说话呢？”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指着灰蒙蒙的天空道：“对它说话。”

    陆师母细长的柳叶眼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收住了。

    一阵风迎面吹来，空中的雨水也偏了方向，朝着檐台这边飘过来。秦亮的红色袍服下摆、立刻在雨点中变了颜色，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踢到了门槛上。秦亮干脆转身，走进了房门躲雨，回头道：“又有一阵大雨来，快进来罢。”

    陆师母加快脚步，走了房门，轻轻拽着裙摆抖了几下。

    陆师母开口道：“妾熟悉傥骆道附近的小路，将军要带着妾去秦川吗？”

    她刚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有点尴尬，接着“唉”了一声。她大概意识到自己是汉国人，亲戚还在汉国。

    秦亮道：“那地方我已差不多摸清了。战场上一般不带妇人，何况是仙姑这样的美妇。”

    陆师母走过多次秦川、确实有经验，但对整体地形的把控、应该是比不上秦亮的。

    当初秦亮走傥骆道的时候，甚至在某些地段画了等高线，把各处的山脉走势也记录清楚了；这几个月他与雍凉各地的官员来往，也从谈论中了解到了更多情况。

    陆师母抬眼投来一瞥，接着微微侧身、把手掌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大雨天无法出门，秦亮放松地跪坐在筵席上、翻开了一张地图。他指着上面道：“我们相识的地方，大致就是这里。确实是缘分阿，周围百里崇山峻岭，几无人烟，竟能相遇。”

    陆师母轻声道：“太白山附近看似险峻，但那里是道士趋之若鹜之地，每年都有人去亲近仙气。”

    秦亮又道：“当时我的处境很糟糕、几乎性命不保，但时隔数年，再回头一想，倒有几分怀念。兴许很多事都是这样，当时觉得了不得，回忆起来却没那么严重。”

    两人仿佛都陷入了一阵回忆。这时陆师母道：“将军不必瞧不起我的品性，我真的不是那种放浪之人。当时哪里会想到，偶然在那种地方遇见的人、还有机会再见面呢？”

    陆师母说到这里，似乎也意识到了解释有问题，脸颊一红。

    她却继续小声解释道：“只怪将军引誘，那种时候竟然还能心生邪念。我也很奇怪，为何衣裳那样夸张？我以为不会再见面了，便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有别的心思。”

    秦亮抬头看了她一眼，并不想争论。怪他也没什么，于是他便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秦亮随意的反应，竟然反而让陆师母有点生气，妇人的心思确实有点不一样。她蹙眉道：“后来将军对我那么好，不仅在洛阳救我，还写信给费将军提议交换俘虏、帮我救先夫。我不相信只是秦川中那点饮食的恩义！将军图什么，我能假装不知道吗？我就是不想欠君之情，所以在庐江郡才给将军看。”

    有些事是越描越黑，陆师母说到这里，脸颊已是通红。她只得叹了口气，终于沉默下来。

    这时秦亮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开口道：“卿说得很对。哪怕有恩义，卿也顾忌自己有夫君，后来又是丧期，我们之间本来也没做什么。若是放浪之人，哪能如此？”

    陆师母轻轻咬了一下朱唇，稍微平静了一些。

    秦亮又简单地说道：“不过现在丧期过了。”

    陆师母微微一怔，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秦亮刚才虽然只有一句话，但说到了重点。

    秦亮忽然发现她紧张了起来，正用上衫下摆的布料、缠着她的手指。这样的小动作，让秦亮看得有点难受……好像他自己变成了那根手指，正被什么东西緊紧地缠绕箍住，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过了一会，陆师母才开口喃喃道：“汉军虽善战、又有地利，但将军有那么多人马，应该不会遇到上次那样的危险罢？”

    秦亮随口道：“既是主将，便要承担胜负的最大责任。十万大军若是有什么闪失，比直接阵亡还要惨阿。”

    他只是说出了心里的实话。

    陆师母听到这里，立刻抬头向秦亮看过来。她想说什么话、却好像觉得身份立场不符，那神情叫人看得有点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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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不吉之言

    一阵风带着雨点灌进了房门，连屋子里靠近门槛的地面、也被洒上了雨水。“哗啦”一声，木案上的地图图纸被吹得飘了起来，秦亮迅速伸手按住，才没让纸张飘得满屋子飞。

    他抬头看了一眼木门，见陆师母还站着，便道：“卿去把门关上罢。”

    但等了一会，陆师母竟然在原地没动弹。

    平时秦亮对身边的人比较宽容，但毕竟身份地位有差距，他已经习惯了轻松地使唤别人。陆师母此时不听，他便觉有点不习惯，不禁又抬眼向她看去。

    但见她的神情，以及拿布料使劲缠绕手指的琐碎动作，秦亮马上回过神来，她好像是误会了言下之意。

    秦亮正想开口说话，却见陆师母转身挪动了步子，于是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这个女道挺特别的，一对内双眼皮的柳叶眼、颇具勾人的媚气，衣襟被撑得不高、但腰身细长，身段相当好。而且她的脖颈脸庞、有些许风吹日晒的痕迹，但衣裳经常遮掩到的肌肤、在不经意间露出来，又很白净，这让人感觉仿佛有一种山林间的妖气。

    难怪之前洛阳那个姓朴的道士，因为对她有非分之想，不惜出卖同门。陆师母并非国色天香，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秦亮一直没有太勉强她，还是因为家里已有绝色妻妾。而最近几个月秦亮呆在武功县，虽有吴心偶尔跟他同寝，王氏也来过几次，但他也经常独睡。此时秦亮见到陆师母扭捏的模样，不留神一下子竟生出了浩然正气。

    “嘎吱！”陆师母把木门掩上了，犹豫了一下，又取来木闩放上。她慢吞吞的样子，手指无力地在木闩上摩挲着拂过，才缓缓地向下垂落。那样的动作叫人看得心慌，秦亮仿佛又觉得自己就是那枚木闩。

    她转过身，走得时快时慢，犹犹豫豫地向木案这边轻轻走过来。门关上后，屋子里的光线也稍微黯淡了一点，但她的柳叶眼里的目光、反而显得更明亮，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其实陆师母没有胡说，她确实算是个保守的人。虽然她与秦亮来往后、谈不上守身如玉，但观念应该是以色为耻。人不可貌相，陆师母那隐约有妖气的媚气外表下，似乎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

    直到此时，她的神情看起来、好似内心仍在挣扎！也许是怕秦亮看不起她，或者真的觉得那种事很羞耻？不过她为何又要主动这样做呢？

    秦亮忽然意识到，刚才两人的谈论有点不吉利，诸如陆师母问有没有危险、秦亮说什么战败比死还难受之类的话。

    难道陆师母是担心秦亮可能一去不回，所以要在临行前将自己给他，免得他遗憾？

    秦亮顿时感觉气氛不对，心里忍不住腹诽。

    面前的陆师母是个道士、却有野性的妖气，加上此时的气氛，秦亮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秦亮见过不少美妇，其中气质最诡异的两个、便有此时的陆师母。另一个是甄皇后，艳丽之中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或许秦亮真的没有猜错、陆师母的动机。她走到了秦亮跟前，主动开始拉开衣带，一副要满足他心愿的模样。此时秦亮已有了一点抗拒的心态，但他已看到了她的锁骨位置，布料还在轻轻往下挪，好奇又占据了上风。于是秦亮跪坐在木案后面，一动也不动，也不出言阻止，反而仰着头，瞪眼盯着站在面前的陆师母。

    直到“哗啦”一声树梢摇动的声音传进来，他的注意力才偶尔有所分散，向外面看了一眼。

    前阵子关中多是晴天，偶尔下雨、也不太利索，刚刚浇濕了土地，起一阵风便把云层给吹走了。而今天的暴雨，终于下了个痛快。

    暴雨当然不能一下一整天，风雨是一阵一阵的。风和雨时不时会变小，细雨轻柔平稳、清风徐来，但只需一小会，忽然又变得风急雨骤。夏季的大雨仿佛倾盆一般斜泼而下，飞速的雨点直接击打在天井底部的砖石上，激得水花飞溅。空中的雨点快得让人看不清，一闪而过，连绵不绝，越下越大。积水也汇聚成溪，沿着角落流淌。

    雨大的时候，风也不曾停息，盛夏季节的茂盛浓绿的树梢、在风中拼命地摇晃，形如瀑布状如青丝，“哗哗”直响，接纳着锰灌而来的大风。树枝树叶都緊紧缠绕在了一起，凌乱不分彼此。四下电闪雷鸣，天井中没有人，整个庭院却像笼罩在激烈的喧嚣之中，宛若有许多哭喊的鬼魅魍魉。

    暴雨持续了大半天，终于慢慢变小了。落尽了雨水后的乌云逐渐散开，西陲的太阳竟然从云层边缘、透出了一缕金光。数度阵雨过后，这次是真的放晴了。

    天地间终于恢复了宁静，留下一片被暴风雨摧残的狼藉。院子角落的荒草已经东倒西歪、不复之前的生机，雨水和泥土糊在了歪倒的杂草上，糅杂成了一团。不过躲起来的鸟雀终于得到了歂息，很快就回到了树梢之间，鸣声仿佛在尽力呼吸。

    屋子里秦亮也察觉了雨停，西边的窗户间竟然有些许余晖照射进来，因为天气的原因、叫人颇感稀奇，秦亮不禁开口道：“好像没下雨了。”陆师母“嗯”了一声，她原来是醒着的。

    两人有许久没有交谈，这时秦亮又拾起了先前的话题，强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战败，也死不了。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不太吉利。”

    陆凝睁开眼睛，仰面观察着秦亮的脸，只回应了一声“好”。过了一会，她低声道：“妾以前有夫君，却不知道是这个样子。”接着又问了一句，“将军何时出发？”

    秦亮静静地坐在筵席上，说道：“我似乎提过，七月上旬。”

    陆凝道：“那行程没剩下几天了。”

    秦亮点头道：“要不了多久，我很快就会回关中。卿到长安等着罢，吴心也会留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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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再临太白

    七月很快就到来了。秋季方临，洛阳的天气依旧很炎热，关中应该也差不多。

    郭太后一早在太极殿东堂、接受了百官的朝见。每逢朔望都有这样的礼仪，一般不谈正事。郭太后没有立刻回后宫，却到了东边的那间署房逗留了一阵。中书省的人随即抱着一些奏书走了进来。

    她见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在身边，随口问了一句：“西线的兵马是七月初出发罢？”

    张欢躬身道：“卫将军正是这几天进骆谷。”

    郭太后当然记得时间，只是故意用了询问语气而已。

    她随即转头看向房门对面的后窗，只见太阳刚刚升到一座宫殿的旁边、仿佛挂在重檐上一般。这里虽有宫阙阻挡，但地形平坦开阔，必定与秦川中的景象全然不同。

    郭太后没有去过秦川、但听人说起过，她对那个地方至今还有一些心理阴影。

    当初她真的以为，秦亮死在了那崇山峻岭之中、尸骨无存！

    但是这次，郭太后依旧没有阻止秦亮带兵重入秦川。毕竟此事是秦亮自己的主张，她当然不能因担心危险、故意去拖后腿。

    何况在当今天下，真正干大事的人，无一不参与军事。士族司马家的人如此，远宗曹爽也是这样。

    在勤王之役刚结束时，郭太后便希望秦亮能够执政，不过当时的时机、确实远未成熟。

    郭太后记得当时与秦亮密谈过此事，秦亮的看法是要有灭国之功；不过时至今日，只要能拿下汉中、威望便不小了。此役非常关键！必定能改变朝政格局。

    郭太后跪坐到几案后面，翻开竹简，却仍觉得心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暗叹一口气，只能提醒自己、除了沉下心等待结果别无它法。

    ……西线的兵马，其实六月底就开始出动了。

    提前出发的是邓艾部。作为先锋，邓艾军除了修缮部分道路，关键是要占据兴势山的有利地形。

    而秦亮的人马，则是在最近这几天才分批开拔。主力走傥骆道，偏师走东侧的子午道。

    在姜维没有拆围的地方，故道（褒斜道）、陈仓道很难有什么进展；秦亮只是用屯兵作为疑师佯攻，但估计骗不到姜维。

    譬如褒斜道出口叫箕谷，山势十分陡峭、还得走栈道，只要附近的褒中城派出部分蜀军，便能把路堵死；基本不用指望。

    但无论如何，此次用兵、至少魏军内部的情况要比曹爽伐蜀那次好。

    前锋邓艾与郭淮的强弱不知道，因为是自己人没打过。但邓艾对于秦亮，相比郭淮对于曹爽、显然更加可靠。

    即便军中有王金虎、王沈等王家的人，秦亮与王家也达成了一些共识。此时的朝廷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内部矛楯并未憿化到曹爽时代那样。

    秦亮只要在汉中之役中获胜，便能打破这种平衡，占据更有利的位置。更妙的是，打破平衡之后、还能很快重建平衡！

    因为此役的战果、能强化三家的辅政地位，对大家都有好处。

    机会难得，成不成就看这一次！

    否则这么等下去，在外祖王彦云老死之前，秦亮必须继续小心维持关系，谨防出现意外。待到七十多岁的王凌去世，因为秦亮的地位并非毫无争议，權力更替的时刻，可能还会出现风险。

    所以无论是杜预羊祜的劝诫，还是族兄阿蘇提醒，都没有动摇秦亮的决定！

    大军已经渡过渭水，无数人马沿着大路南行。秦亮等人正骑着马，沿着斜道爬坡。

    虽然有坡道，但此时的地形总体还是很平坦，尤其是向西北边看，几乎是一望无际。渭水南岸的地势、有一种像阶梯一样的“原”，每上一个坡，地势就会高一截；因此人们回头看来路，视线比在平原上还要开阔。

    没过多久，南边忽然出现了连绵的黑影，远远看去、便好像是天边的黑云似的！秦川北麓的地势确实显得突兀，骆谷口仿佛近在眼前了。

    看到了秦岭之后，走过去却耗费了大半天时间，次日大军才进入骆谷。

    刚进入山区，秦亮还有点不习惯，两侧是连绵的大山，压迫感很强。他确实很不喜欢钻山谷，尤其抵触在山沟里作战。因为一些非战斗力的不可控因素，与平原上那种拼实力的场面相比、更多了不确定性。

    不过刚到骆谷这一段、其实是很好走的。道路沿着河谷，比较宽敞、高低落差小，水源也不缺。除了景色不同，与在平原上行军的区别不太大。

    走完这段数十里的谷地，之后就要翻山了，道路也变得狭窄。

    骆谷段的栈道、就在这一段路上，军队以蜿蜒的队形行进，前后都看不到头，宛若长蛇。

    山路又走了两天，秦亮等人来到了太白山的南麓，抵达一个叫都督门的地方。太白山南侧，一条宽敞的大谷东西延伸，此时的地形便豁然开朗了！

    但傥骆道并不沿这条大谷，而是要穿过去、向南继续进山沟。

    秦亮下令安营扎寨，在宽敞的地方先修整一夜，明早再继续前进。

    一行人出营，沿着大谷向西走了一段路。秦亮站在谷地里，看着熟悉的山谷，顿时勾起了回忆。

    “当年我带兵阻击费文伟的地方，就在前面了。”秦亮牵着马停下时，回顾左右颇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

    钟会的声音立刻赞道：“五百对五万，秦将军真用兵如神阿！”

    秦亮转头道：“关键还是依靠了地形。士季有机会过去看看，便知怎么回事了。”

    而且费祎军应该没有五万；不过因为秦亮只有五百兵，阻击五万、或是两万大军，其实区别不大。阻击待援，也有时间限制，实际上秦亮只抵抗了两天，差点没死在山沟里！

    钟会叹道：“费文伟会不会来，走哪条路，要判断准确、并不容易阿。”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侧目道：“正是如此。”

    钟会应该还没带过兵，不过对兵事确有见识。

    这时秦亮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拿东西，取出了一张总体地图，他一边抬头看前面山谷，一边在图上找到了标注的位置，“从山脉走势来看，当年费祎必定是沿着西边的胥水、走小道北来。蜀军循着胥水河谷、向东迂回到傥骆道上，实际上一共有四条路。”

    秦亮遥指前方，“这就是最北侧的一条路，也是最好走的。”

    接着他看向南边的大山脉，其中重峦叠嶂、一山比一山高，顿时又想起了陆师母。当时遇到陆师母的地方，正在那片山脉之中。

    时间确实是很神奇的东西。秦亮仔细回忆起来，刚遇到陆师母时、并没有多大的感受，心里就顾着怎么保命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回想起初偶然相遇的场面、便又多了一些令人怀念的意味。

    就像两个人一起压马路，当时甚至觉得有点无聊。然而只要有时间的发酵，多年后重新来到那条路上，或许就会开始怀念、当初那些简单的事，当初在身边的人。

    秦亮沉默了一会，终于收住了心神，继续说道：“南边那片大山脉的南麓，还有一条山沟能插到傥骆道一侧。不过以前我派人去看过，灌木丛生人迹罕至，需要先开路。”

    众人点头附和，钟会、王沈二人探头过来看地图。但这张图是总体图，看不出来地形，只是有标注而已。

    秦亮转了一下身体，指着南面的傥骆道山沟入口，“明日我们再次进山，大概走两三天时间、便能到达华阳集。华阳集又是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剩下两条小路，都是通往华阳集的山沟。”

    他说到这里，便回顾周围、目光从属官部将们脸上扫过。

    钟会问道：“秦将军要在四条路上设军寨、防备敌军偷袭粮道？”

    秦亮点头道：“主要就是两处，一处在此地，另一处华阳集。此地南边那条山谷，只需一两百人在最狭窄的地方修工事、便能完全堵死道路。”

    钟会好奇地看着秦亮包袱里更多的地图，又道：“偌大秦川的地形。难道将军都看遍了，确定只有四条小路能偷袭粮道？”

    秦亮毫不犹豫地点头道：“确实如此。有些山脉连绵，军队要翻越几乎不可能，耗费的时间也太长。只要看明白道路附近的山脉走势，便能总结出情况。”

    他想了想又道：“东边的子午道南段、也有小路能穿插到傥骆道上。不过我们在子午道上有偏师，一旦进军到黄金谷，蜀军便绝无可能从子午道、穿插傥骆道了。”

    钟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将军用兵神速，但仆以为、将军的战策往往比较稳妥谨慎，此番亦是如此。”

    秦亮微笑了一下回应，不置可否，随即大方地拿起包袱：“士季若有兴趣，拿去看看罢。”

    钟会全笑道：“多谢。”

    这时秦亮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年轻大汉脸上，问道：“卿是马孝兴（马隆）？”

    马隆拜道：“隆拜见卫将军。仆跟着骁骑将军到关中的。”

    秦亮当即决定道：“我叫潘将军、调两千兵到卿麾下，负责防备北侧的两条路。”

    马隆立刻应道：“仆定不会有丝毫闪失！”

    秦亮接着说道：“等我军进军到褒中城附近之后，蜀军便无法再走胥水小道。那时孝兴可率军南下，加入大军作战。”

    马隆抱拳道：“喏！”

    秦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片山脉，在这里当然看不到那处茅屋静室；他随后又北望太白山，但此地地形太低、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他遂呼出一口气道：“回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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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又是兴势

    四百里傥骆道，其路程长度、不足洛阳到长安的一半，乃秦川蜀道中最近的一条。只因要翻山越岭、道路难行，人们才不愿轻易来打汉中。

    不过只要修缮好道路，或未遇到恶劣天气、产生拥堵，军队八九天就能抵达傥谷出口，即兴势。

    刚抵达乐城（城固）的姜维，马上收到了急报：“曹军前锋邓艾，已过华阳集！”

    身边的众将都紧张了起来，人群里议论纷纷。

    华阳集是傥骆道南段最宽敞平坦的地方，汉国在那里有屯民、并有个集市。最近人们知道曹兵来袭，大多军民已经跑了，但汉军经营过那个地方，自然能很快发现曹军的动向。

    而且曹兵过华阳集之后，便是一段宽敞的河谷地，可长驱直入南下！能抵挡其兵峰的地形，便只剩下兴势了！

    如果没有受到阻击，曹军过华阳集，三天之内就能占据兴势。

    姜维沿着斜道登上了乐城的城头，随行的文武也跟着上了墙。

    众人站在女墙后面，仿佛都不由自主地向东北方向观望。胥水水面上波光粼粼，水流向南汇入了沔水；远处能隐约看到山影，但那不是兴势。人们在乐城看不到兴势，当然也不可能在这里看见曹兵。

    汉、乐二城，正乃汉中东西两线的屯兵节点！

    此地的乐城，便是汉中平原东部地区最大的城。虽然离兴势最近的城、是东边的赤阪，但赤阪没什么兵；控扼汉中东侧战线，包括傥骆道、子午道、东三郡方向的军事重镇，仍然是乐城。

    就在这时，接任王平督汉中的张嶷走上前，终于直面姜维、开口劝道：“昔日曹爽大军至傥骆道来，安汉侯（王平）便因在兴势占据了有利地形、方保汉中无虞。请卫将军三思，现在调兵去兴势，还来得及！”

    征西大将军张翼、对曹魏的主张一向保守，此刻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翼都不用说话，姜维就知道他是什么看法。张翼大概也有自知之明，他与姜维已经争吵过几次了，此时由他来劝的话、很难有什么成效。

    而且姜维什么都准备好了，曹军也真的来了！要姜维临时改变决心、恐怕没那么简单，那样会让姜维显得软弱易变。姜维毕竟都督中外诸军事，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兵權。

    张翼遂看向廖化。

    老将廖化一直都不是猛将，跟着诸葛丞相的时候，经常干的事就是扎营、防守之类的事。不过现在老一批大将死了太多，廖化说话也便有了分量。廖化与姜维相处得还可以，至少表面上算和睦。

    廖化果然开口道：“仆请带一千五百兵，前往黄金，必能堵住子午谷贼兵。将军则亲率人马前往兴势，曹魏贼军不能进汉中，定将无功而返。”

    几个朝廷大将都在劝姜维，姜维眉间出现了三条竖痕，却一言不发。

    身边还有夏侯霸，在陛下跟前也挺受人敬重。夏侯霸应该会站在姜维这边，可是夏侯霸刚投降没多久，此时并未多嘴。姜维只得“嗯”了一声，心中也再次盘算起了双方的形势。

    ……山间忽然下起了雨。初秋的雨没那么曝虐了，下得并不大，但也不是那种春雨绵绵、而是淅淅沥沥的雨。时大时小，一下雨就不停。

    关中此时大概还很炎热，而山里要凉快一些，尤其是昼夜温差很大。到了晚上，被雨水淋湿的魏军将士们冷得簌簌发抖，还要在潮濕的环境里想办法生火来御寒。

    但这些问题都不大，毕竟不是冬天。主要问题还是道路变得泥泞了。

    无数人沿着道路走过之后，路上的杂草早被踩没了，已变成一片黄泥。将士们在烂泥里跋涉，十分艰辛。而且稍微有坡度的地方便湿滑难行，简直苦不堪言。

    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但每到行军的时候、邓艾仍不准人们停下休息，严令各部，必须按时抵达兴势！

    很多人都摔过跤，浑身尽是泥污，加上诸军行军时没有穿甲胄，身上的衣裳五花八门，又脏又狼狈的人们、军容更差了。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大群逃荒的难民似的。

    人们几乎全都赤着脚，把靴子挂在身上跋涉。倒不是因为赤脚可以用脚趾抓地，而是穿着鞋根本没法走，鞋子陷进烂泥里、拔不出来。

    邓艾军已经到了兴势，道路反而比较好走了。但兴势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区，真正难行的路段，还在南边。

    几条平坦的大山谷交汇在此地，人在山谷里回顾周围，四下都是高大的山脉。但若把山势画在图上，或者心里对山脉走势有数，便能发现，这地方真的有点像个“兴”字（而且是草书或简体）。

    南下的谷口并不算险要，挺宽的一条路。不过如果有一股大军堵在这里，并在两边的山坡上修营寨工事，确实要经历恶战、才可能突破。因为这片地区没法绕路。

    好在此时的谷口、根本看不到一个蜀兵，营寨工事也拆了。大群魏军人马直接进了山谷！

    走完一段谷地道路之后，前面又是一片山区。

    但相比后方那几道大山脉，这边的山坡并不算髙耸、也谈不上陡峭，有点像一片山地丘陵地带；只是仍比普通的山丘要高大。

    平时要通过这片山路，问题应该不会太大；但下了两天雨之后、那样的坡度就很难行走了。大量将士都堵在了路上，动弹不得！

    邓艾从人群中间继续往前走，将士们纷纷执礼道：“将军。”“拜见使君。”

    邓艾依旧戴着草帽，但黑着一张脸，神情阴沉中带着怒气。

    前边一个武将抱拳见礼，说道：“禀使君，前面要翻一座山，坡度太大，路上全是稀泥，上不去。仆等正派人在掘阶梯，修缮道路。”

    邓艾“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了山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掘土干活的将士，又观察了一会坡路上的情形。

    没一会，邓艾便叫人拿来了一根长矛，赤脚杵着长矛、径直往山路上走。部将急忙劝道：“使君当心，山坡上极易滑倒。”

    邓艾没有回应，让自己的脚趾向内抓紧，一鼓作气往山坡上爬。身边的部将侍卫，也立刻学着他的样子，身上挂着鞋子，手里杵着木棍、长矛等物追随邓艾上去。

    那些干活的将士也不再掘土，在前面继续往山上走。

    邓艾的鬓发已经花白，又是凉州刺史、伐蜀前锋大将，他亲自带头爬山，众将士便陆续在后面开始移动。

    又有部将说道：“人过去了，辎重也上不来阿。”

    邓艾终于开口，简单地说道：“几天，饿不死、死人。”

    这山路不算是盘山路，却在半山腰有个曲折，斜着到山脊。忽然上面传来了一声大叫：“懆！我懆阿……”

    一个士卒从上面摔下，连滚带梭，正向下面的路上滚落！

    在山路上排成长队的人躲闪不及，立刻有两人被掀翻在地，其中一人也喊叫起来，沿着山坡往下面滚落；另一个人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旁边的一颗灌木，他的衣裳又被上面摔下来的人抓住了，两人都趴在地上、浑身泥水，总算没滚下去。

    众人纷纷转头，探头往山下看，观望刚才摔下去的那个士卒。这座山坡不是悬崖，坡度也不甚陡峭，那人在山坡上连滑带滚、应该没摔死，但受伤是难免的。

    邓艾回头冷冷说道：“若叫贼、贼军抢占了地形，要攻下来……伤亡更多。”

    诸将士喘着气，稀稀拉拉地应声附和。

    邓艾率众终于翻过了这座山坡，继续带着前军将士沿着山沟南下。

    往前走依旧是山区，道路高低起伏、不太好走，但山丘比起秦川深处那些大山、已经小了很多。于是周围便有了更多山沟，若在天气好的时候、离开道路要翻山也不是太难。

    如此地形，蜀军再想把魏军堵死、便很难办到了。

    不过邓艾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直到黄昏时分，他爬上了一处稍高的山坡，发现了前方已经出现了一片平地，这时才站在了原地。

    邓艾杵着一根长矛，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慢慢转动视线，仔细观察着地形。只见西南边的起伏山势、亦在逐渐平缓。

    邓艾终于回头喊道：“停，择地……扎营，叫后面的尽快……跟上来。”

    这时他掀了一下草帽，仰面朝天，发现不知在何时、下雨竟已停了。不过此时仍然看不到夕阳，如果接下来还是这样的天气，那么路上的烂泥、没个三两天根本干不了。

    刚这么想，邓艾忽然察觉，西面的山顶上，黑云边缘隐约冒出了些许金光！只有一点余晖，但也足够让潮濕阴冷的感受有所改观。邓艾眯着眼睛面朝西边，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渐渐放松了。

    目力所及之处，连一个敌兵都没看到。从地形上观察，前方应该就是赤阪！

    汉中，已是无险可守，此时正敞开在邓艾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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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江陵故事

    太阳出来后，大风却沿着汉中平原肆虐。南边的沔水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嘶……”战马的鸣叫与呼啸的风声，一起向着西北方向传来。

    无数汉军将士离开了乐城，在浮桥上排成长队渡过沔水。从乐城东城望去，视线迎着朝阳，金光闪闪的水面刺眼，人马却恍惚只剩下黑影，光暗交替之间、一大早的景象呈现出了奇特的风景。

    在汉中防线东部、乐城乃最重要的军镇，但此时汉军几乎要放弃这座城池了，只会留下部分人马固守。

    原先在乐城屯兵，汉军便可以控扼兴势、黄金等地；但曹军已进入汉中，这座城便肯定会被围困。即使有沔水和湑水夹峙，也不能幸免。

    然而姜维竟然要聚集几乎全部可以机动的人马，前往南乡！这就很不合常理了。

    如此奇特的调动，自然让诸将感到难以理解。

    南乡在赤阪（汉中平原东缘、洋县）以南一百里地外，中间隔着一大片山区，已不属于汉中平原。那块群山环绕的小盆地，汉国有所经营，主要是作为防备东三郡的基地。

    而今曹军自北面关中来，南乡作为孤立的目标、离得又远；人们对姜维的决策感到奇怪，乃人之常情。

    如果姜维是为了提前防备东三郡，那也没必要将几乎全部军队南调！

    姜维终于开口说道：“军器有变，吾等亦不能故步自封、只靠以往的经验。曹军要攻城，所依赖者、乃马钧所造的投石机。曹军虽从关中来，但他们的投石机、要从荆州走沔水转运。故此秦亮定欲先取南乡！”

    众人听到这里，又议论了起来。

    姜维起初不想解释的。他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别人只能劝他，意见不合、最多也就比较烦人而已。

    而且这些老将仍然忠于国事，并不会因为争论而坏大局。譬如邓艾军占据兴势之后，汉军诸将就没再劝姜维改变主意，因为已于事无补。

    不过姜维还是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通。他有时候也想听听老将们的看法，譬如这次自己都有点犹豫。

    果然张嶷这时说了一个中庸的主张：“不如兵分两路，一路驻褒中，一路去南乡，先看看形势再说。”

    姜维听到这里，几乎想采纳张嶷的建议了。

    姜维回顾左右，又看向夏侯霸：“云梯、冲锤都可以就地伐木修建，投石机是否一定要事先制作？”

    夏侯霸却沉吟道：“马钧的投石机，在秦亮起兵勤王的时候才面世，我从来没见过那东西。此事得问司马师，他在许昌亲眼见过。”

    “子元呢？”姜维随口问道。

    夏侯霸道：“前几天我见他在南郑。”

    姜维遂转头道：“派人去南郑找司马子元，让他来军中议事。”

    部将揖拜道：“喏！”

    姜维随后对身边的人道：“自从曹丕派人攻打过江陵之后，二十几年了，曹魏还有人想去打江陵吗？但王凌去了，他凭什么敢攻伐江陵？”

    廖化道：“王凌以为有投石机可以攻破坚城？”

    姜维点头道：“正是如此！一种军械，便可以影响决策。若用寻常见识去推测，当初连吴国人、也没能提前预见到江陵之役，诸葛元逊（诸葛恪）还带重兵去了东关。”

    他又道：“曹军投石机高大如楼，梢杆又粗又長，走傥骆道、子午道没法运送，栈道便过不了。所以我才判断，曹军会先打通沔水，走水路运投石机。”

    廖化问道：“褒水何如？还能顺流而下。”

    姜维道：“褒中与箕谷都在我军之手，敌船如何通过箕谷？”

    廖化想了想道：“先以重兵围褒中，再以铁链锁江，猛攻箕谷。打通谷口，在箕谷新建码头。”

    姜维道：“箕谷军寨易守难攻，没有那么容易被攻下来。除非曹军把主力聚集在褒中等地，围死诸城，否则褒中兵马一出城便能策应箕谷。”

    诸将谈论了一阵，姜维便率众离开了城门，一起往沔水浮桥而去。就在这时，司马师骑着马，从西边循着大军过来了。姜维派人去南郑的命令、刚下达一会，司马师当然不是被人叫来的，而是自己寻来面见姜维。

    姜维立刻勒马江畔，在北岸等着司马师。

    没一会司马师便看见了姜维，过来下马见礼。

    司马师拉着一张脸，本来就长的脸、显得更长，他的脸色也发黑，一副阴沉的样子。

    姜维看在眼里，便问道：“子元遇到了什么事？”

    司马师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拱手道：“无事。仆听闻邓艾已到兴势，便赶着来见将军。”

    姜维身边的夏侯霸忽然开口道：“司马家对邓艾有知遇之恩，子元派个人去劝劝他，可否弃暗投明？”

    两个魏国降将的关系并不和睦，虽然平时鲜见争吵，但偶尔也会这样挖苦对方。

    司马师冷冷看了夏侯霸一眼，忍着气反问道：“现在还能给邓艾多大的好处？”

    夏侯霸道：“此人有才无德，品性不行阿，当初司马公提拔他，或是看错了人。”

    姜维开口打断了二人的相互暗讽，问司马师道：“曹军的投石机，能否在围城之后、就地伐木制作？”

    司马师道：“仆曾画出过投石机的样子，在汉国使节出使东吴之时，赠送给了吴国人。后来发生了江陵之役，诸葛恪又派人去江陵实地看过投石机。为何吴国人尚未能仿制出来，并去攻打合肥？”

    姜维沉吟道：“仿制之物，形似而神不似，须得不断改进。”

    司马师点头道：“马钧原先用干木头造投石机，如果要换木料，他们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恐非一时之功。除非秦亮早有准备，提前几年便尝试用濕木制作。”

    姜维犹自寻思了一阵，抬眼问道：“子元这几日在南郑做甚？”

    司马师忽然压低了声音：“仆等着见了一个人。”

    姜维见状，招呼身边的将领们道：“卿等先过江，吾随后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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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南乡没错

    司马师在南郑等了几天，所见之人、正是从魏国返回的奸细信使。

    当年司马懿毕竟做过多年辅政，司马师也掌过护军将军、领军将军等关键职位，而且很多密事都是他亲自负责的。所以在魏国、司马师至今还有少量残留人脉。

    其中的校事府，便还剩一个以前安插的人。

    士族在校事府安插细作并不稀奇，各家都有人，不止司马家。大伙都想盯着、那个地方在捣鼓什么，因为以前校事府办事、是不经过官府机构的。

    不过因司马家覆灭，校事府最重要的两个奸细已经被清查出来。原先不起眼的一个奸细，反而成了司马家在校事府唯一的棋子。

    司马师上次派蔡弘潜入魏国、安排李勇莿杀事宜，离开洛阳之前便曾密见过那个人；对他进行威胁和利诱，以便重新启用。

    前阵子司马师再次派出信使，混入洛阳，遂从校事府搞到了一些消息。除此之外，前妻吴家留下的一个奸细、也联系上了。

    司马师今天心情糟糕，便是因为从吴府打听到的私事！

    姜维带着司马师、沿着沔水江畔走了一段路，终于在江边驻足。

    “哗啦……”水声十分喧嚣。有风的天气，江面并不平静，动荡的水面、反射着朝阳的碎光，形成了浪子，一阵阵地迎面袭来。

    空中的风也扑在脸上，让人呼吸不畅，十分压抑。

    司马师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不快，转头对姜维道：“从洛阳返回的信使，先去成都了，所以仆在南郑逗留一阵，等着面见信使。”

    姜维立刻问道：“有什么消息？”

    上次司马师劝降的关中军将领戴忠，便带来了郭淮走小路的机密。姜维算是尝到了甜头，这会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色。

    司马师道：“校事府的细作没能坐上重要职位，其中只有一个有用的消息。马钧早已带着人去襄阳了，正在沔水附近造投石机。”

    姜维听到这里，露出了些许笑容：“南乡，没错！”

    司马师点头道：“在襄阳附近所造之投石机，若不走沔水，而绕行关中故道，路程则远达两千里之遥。”

    姜维仰头呼出一口气，又笑道：“甚好，子元做得很好。”

    他满意之余，这才关心地问司马师：“子元何事不悦？”

    附近江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司马师终于说了出来：“秦亮那婬贼，歼污了吾妻和前妻！”

    姜维面露尴尬之色，说道：“我好像听过传闻，秦亮不好女色，却没想到做出了此等歹事。卿如何得知？”

    司马师道：“以前我与秦亮私下密见，便在前妻吴氏家中。因先父提醒，我便在吴家安插了两个耳目，其中一人没地方可去、至今还在吴家。

    有一次秦亮去了吴府，拙荆羊氏、前妻吴氏都在府上。秦亮登堂入室，三人都在前厅里。随后吴家侍女便在前厅里听到，侧屋传来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这……”姜维发出一个声音，皱眉劝道，“家眷既已沦落敌手，发生这种事也不稀奇，子元不用太在意了。”

    司马师神色复杂道：“仆猜测她们不是被迫的，尤其是吴氏，极可能很早就与秦亮有歼情！我当初竟毫无察觉。”

    姜维又劝了一句：“那便不是子元之过，品性败坏的人是妇人阿。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子元更不必在意。”

    司马师心说：被歼污者不是汝妻，汝当然看得淡了。

    其实以前司马师也觉得、这种事好像无所谓。先父曾提醒过他，让吴氏在中间联络、可能与秦亮搞在一起，司马师当时亦不怎么在意。

    但忽然确定了歼情、甚至知道得十分详细，司马师才真正感受到了羞愤！

    尤其是羊徽瑜，比起很快被废黜的吴氏、她做司马师妻子的时间更久，司马师很熟悉她的为人；与她相处的那些年，夫妻关系也挺好。他简直不敢想，羊徽瑜在别人怀里是怎样的不堪。

    司马师受激之后，恼羞成怒、怒不可遏，握紧拳头沉声道：“秦亮，我要将汝碎尸万段！”

    姜维不动声色道：“此次就是个机会。”司马师盯着姜维，用力点头道：“国仇家恨不报，仆实难安心。”

    姜维招呼道：“走罢，随我渡沔水，去南乡！”

    ……邓艾带着部分人马，已经走出了兴势山，出山后往西没走多远、便到了傥水之畔。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有的还在坚持修筑营地，有的聚集到了傥水边洗身上的泥污。

    只等前锋的后续人马陆续走出兴势，大伙沿着傥水南下，很快便能抵达赤阪了。

    邓艾却忽然对部将说道：“叫他们别……修营寨了，这里的人都、都召集起来，准备出击！”

    部将们顿时哗然，有的人忍无可忍，当着邓艾的面便开始发牢骚。

    司马段灼也道：“将士们跋涉四百里秦川路，冒雨过兴势，道路泥泞濕滑，此时已是疲惫不堪，请使君准许诸部修整一日。”

    段灼追随邓艾，从西平郡到许昌，又从许昌到冀州，经历过邓艾打的大小战役，如今仍然追随邓艾、做将军司马。他算得上是邓艾的亲信，所以说话一般是管用的。

    邓艾却翻出地图，指给段灼看：“南乡城西、西北，这里……叫城关。尽快占、占住。”

    段灼劝道：“此地至南乡，尚有一百余里；要过沔水，且是山路。我军这番模样，人也没到齐，若是在半路遇到蜀军袭击，岂不大败？”

    邓艾皱眉道：“蜀军……从何处、袭击？”

    段灼道：“赤阪城就是此地南面。”

    邓艾摇头道：“早跑了，姜维、有病，才把兵……放在赤阪。”

    就在这时，一个背上插着箭羽的人骑马过来了。行至邓艾的旗帜下，骑士从马背上吃力地下来，“噗通”便跪倒在地，抱拳道：“仆等看见，乐城贼军正在南渡！”

    邓艾点了一下头，埋头又看图。

    段灼忙道：“来人，快扶下去疗伤。”

    这时邓艾抬头说道：“休然带兵……赶去、城关。占据要冲，死守！”

    段灼神情凝重，带着些许悲壮之色，揖拜道：“仆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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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地利

    段灼率部、过沔水后向南急行军近百里，赶到了南乡县的西北边城关。一看情况，他心里便顿时“咯噔”了一声。地方已经被蜀军占了！

    魏军将士沿着一条山沟走了许久之后、才到达此地。但山沟正面已经全是蜀军，还占据了一处稍高的路段，很远就能让人看到黑红相间的旗帜迎风飘荡。

    只见蜀军在山沟里修好了一条鹿角，许多人还在那里掘土挖壕沟。那些人忽然看到魏军，纷纷直起腰、转头向这边引项观望。

    魏军南下以来，这是双方稍有规模的人马第一次相遇！一时间人们却在山沟里面面相觑，没什么反应。

    段灼得到的军令，是占据城关、并死守待援。

    但他是邓艾的掾属出身，读书识字、明白事理，当然明白邓艾的意思。邓使君所欲者、是一个迅速进入南乡盆地的机会，而不是这条什么都没有的山沟！

    现在蜀军已经把路口堵了，段灼若是再继续守在这里、显然没有了用处。

    如果北边有另一批蜀军过来，段灼还要被围在这山沟里，死无葬身之地！

    他当即下令道：“退！”

    果然话音刚落，段灼便发现鹿角后面的敌军、正在聚集人马，定是要反击魏军。

    魏军人马疲惫，且刚经过好几十里的急行军，这会乱糟糟的阵容，不仅看起来好打，而且确实很吃亏。段灼还没站稳脚跟，马上带着大伙北撤了，总算没有与蜀军交战。

    次日邓艾在赤阪刚听到消息，脸色便阴晴不定，但他没有把气撒在段灼头上。因为稍微一想、邓艾就知道，此事怪不得段灼。

    抢占城关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如果蜀军有所防备，段灼那点狼狈疲惫的人马，自然无法达成目标，谁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加上先前斥候打探到，蜀军大批人马从乐城出发、渡沔水南下，应该是要去南乡。邓艾不得不作出判断：姜维已经事先知道、魏军要去攻打南乡了！

    事情确实有点邪门，因为以历次汉中角逐的经验，关中来的军队未曾有过这样的事、会把重点放在南乡。

    看这情况，不是有奸细打听到了魏军高层的决策，便是姜维很重视投石机、推测出了魏军的意图。

    邓艾遂不再南渡沔水，在赤阪、兴势等地开始构筑营垒，就地停留。只是向四面派出斥候，打探军情与地形。

    ……数日之后，魏军后续大军行至了兴势。

    秦亮率众路过故地，看到了当年郭淮与王平对阵的谷地。观望着周围的地形、他仍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只不过郭淮、王平都死了，叫人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此地亦已看不到蜀军，而且没经过战斗、邓艾便打通了兴势出口。

    众军走过兴势地区的一条大谷，之后便分作多条山谷、都可以出山。秦亮走的是最西边的一条谷地，这条路能最快走出山区，然后来到傥水岸边。

    傥骆道南段，因为靠近傥水才叫傥谷；北段叫骆谷。所以这条路才叫傥骆道。等到赤阪小城在望之时，邓艾率众迎了过来。两边的人都下马揖拜，一阵寒暄。

    邓艾结巴地描述道：“姜维在南乡城关，提前构筑了工事；乐城蜀军赴南乡，人马多达数万！故此仆未能打通南乡道路。”

    秦亮听到这里，刹那间脸上也闪过了诧异之色。

    蜀汉军能聚集到汉中地区的全部兵力、肯定不到十万，姜维这么早就把重兵聚集去南乡了？

    秦亮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魏军高层在关中议事的时候，姜维正在旁听！

    不过秦亮没有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依旧镇定地说道：“很好，我军能顺利到达汉中平原，士载为前锋、功不可没。”

    邓艾揖拜回应。

    秦亮遂翻身上马，转头向南看了一眼，说道：“来都来了，先去赤阪看看。”

    诸将亦重新上马，跟了过来。邓艾道：“城中……兵不多，几番劝降，蜀军不降。”

    赤阪城已在视线之内，大伙沿着傥水继续南下，没一会就到了魏军的一个营寨。地面上尘土滚滚，许多魏军将士正在挖沟修篱、建造望楼。而赤阪城楼上仍挂着蜀军的旗帜。

    秦亮观察了一会，转头道：“此城守不住。如果蜀军不降，便准备攻城。”

    诸将抱拳道：“喏！”

    大概因为魏军屠徐州的事迹、被吴蜀两国一直宣扬，几十年了也不能消除恶劣影响，魏军在蜀汉的名声确实不太好。赤阪这种没多少兵力的城池，竟然也不愿意轻易投降。

    而且太祖武皇帝防御汉中的时候，也没干什么好事，把汉中数十万百姓强行迁走了，但是后勤跟不上、路上至少死了一大半人。

    不过这些因素、并不能消除物理悬殊。

    毕竟守城并不是只靠城墙，终究还是人的战斗；只是防守的一方有地利，消耗起来占着极大便宜罢了。很快将有超过十万大军涌入汉中，赤阪已成孤城，人少了根本守不住！

    秦亮牵动缰绳，转向离开了此地，向东去了邓艾军修的一处营寨。

    此地是兴势山地区几条山谷的出口，有个村庄。秦亮带兵进了村庄，打算在这里等着后续人马全部进入汉中。

    更多的将领先后到来，大伙都到了秦亮住的瓦房院子里，相互见礼、交谈。有的人在天井里走动，有的人在找茅房。不甚宽敞的院落里，一时间显得有些拥挤。

    嘈杂之间，秦亮的话反倒很少，他正盘腿坐在上位的草席上。木案上和侧边的草席上，都放着纸张。

    其中有些图是邓艾画的，秦亮也会简短地问邓艾几句话，不时还会召见斥候、当面问话。

    整个秦岭和汉中的地形地图，秦亮当然早就收集到了。不过像南乡方向那种更细节的地方，并不能在任何文书里找到地图，只有派人实地去打探。

    邓艾现在比秦亮更了解南边的地势，因为他先到几天。

    秦亮从草席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见侧面有道门，他便往黯淡的屋子里走去。后面的屋子采光不好，但后门那个方向很明亮。秦亮很快就走后门出去，来到了一处小小的后院。

    有房屋的阻隔，这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不少。

    没过多久，邓艾、王金虎、钟会、王沈、隐慈等人都从后门走了出来，纷纷向秦亮揖拜。

    这时王金虎的声音沉吟道：“我们在武功县谈论南乡时，应该没有外人听到罢？”

    邓艾道：“除了……杜元凯、陈玄伯，余者都在军中。”

    隐慈道：“军中有奸细？”

    秦亮回想了一下、当时在武功县寺邸阁里的光景，他便转头道：“也可能是姜维猜出来的。

    王金虎又道：“姜维把几万人带去了南乡那边的山里，我们不如去打乐城、褒中！看他救是不救。”

    秦亮道：“不拿下南乡，投石机如何运过来？”

    旁边的王沈道：“将军明鉴，只须攻下褒中、打通故道，粮道可沿褒水顺流而下。到那时，姜维想反击我军，必将变得遥遥无期。”

    秦亮不置可否。

    姜维这次显然有所准备，且对褒中等城进行过修缮加固，褒中的守军应该不少；没有投石机，恐怕没那么容易攻下重镇。

    一座城几个月攻不下来、也很正常，很多时候攻城的法子就是围死，比谁的粮多。攻城一方在外面，可以得到补给，仅靠这一点优势耗死对方！

    秦亮发现钟会在场、却一直没有吭声，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偶尔一副所有若思的样子。钟会不提建议，他这次也没问钟会。

    秦亮一向是个不喜欢犹豫太长时间的人，当即便开口道：“还是进攻南乡。”

    他的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很快安静下来，转头看向秦亮。

    秦亮又道：“此番伐蜀，本就不是偷袭。既然姜维先到了南乡，那便分个胜负。”

    邓艾磕磕绊绊地说道：“蜀军堵了城关，南乡四面皆是山地。我军多骑兵，蜀军则善山地战。战场若在南乡北面的山间，我军不能扬长避短。”

    秦亮点头道：“士载言之有理。不过正因如此，姜维才愿意把重兵布置在外，不惜要与我一战。”

    大伙相互看了片刻，陆续向秦亮揖拜道：“谨遵卫将军之令！”

    秦亮还礼，说道：“过两天等各部都到了汉中，诸位再到此地议事，重新部署军务。”

    众人道：“喏！”

    秦亮站在小院子里没走，他暗自深呼吸，终于慢慢压住了心中复杂的情绪。

    只要姜维与司马师搅在一起，便会生出一种阴谋的气息。无论是费文伟之死、还是秦亮遇刺的事，似乎都跟那两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的战场上、隐约又充满了那种味道。而且姜维的部署、是一种要便宜占尽的姿态，否则就龟缩不打。秦亮作为他的对手，感官上当然十分不爽。

    不过秦亮也明白，战场上能占便宜、那是本事。确实没有必要太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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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鸡肋

    魏军从赤阪东边渡过了沔水（汉江），大致循沔水的支流沙水、沿河谷地南进，这便是通往南乡盆地的道路；也是最近的一条路。

    秦亮过了沔水之后，才忽然明白、小城为何叫赤阪。

    沙水流域有一种风化的岩石，河水夹带着红褐色的砂粒冲到了沔水河滩，有时能看到一片红色。据说这种砂粒，当地人称作斑鸠砂，斑鸠砂地很贫瘠，但种的豆薯口感反而很好。

    大军沿着沙水南下，到达了一处名为龙坝的地方。

    虽然称作坝，实际找不到太大的平地，乃一处低山丘陵之地。不过在倒“品”字的三面山脉夹峙之下，这一片丘陵、确实算是难得的平坝。

    魏军若从龙坝直接南下，只剩约三十里地、便能到达马源水（牧马河），进入南乡盆地西缘。

    然而现在此路不通。姜维在一个叫城关的地方、修建了工事，凭借地形之利，已堵死通道。

    于是秦亮军只得暂且驻扎在了龙坝。

    这一片山区位于汉中平原以南，从汉中平原通往南乡的山地、宽度近百里。

    其中有山脉、低山丘陵、河流，其地势险峻完全不能与秦岭相比，亦无法与南面的米仓山相提并论；但是正因如此，小山形成无数山谷，使得地形道路、比秦岭中更加复杂纷乱……

    正在马源水河畔扎营的汉军中军大营，此时是一片嘈杂。众人听到大股曹军到了龙坝，反而一阵庆贺、无不称赞姜维。

    在乐城没有多嘴的夏侯霸，这时也惊叹道：“太神了！将军简直是神机妙算！”

    又有部将道：“除了卫将军，没人能预料到曹军稀奇的进军方向！放着乐城、南郑、褒中，那么多地方不去，偏要来东南角的南乡，谁能想到？”

    姜维却故作淡定地说道：“曹军攻城所赖者，正是马钧投石机，不是每条路、都能运投石机进来。而且我听说，曹军在襄阳建造投石机；那不走沔水、将走何处？”

    一向与姜维不和睦的张翼，也向姜维拱手行礼，颔首致意。

    对于姜维诱敌深入汉中的策略，张翼一直都不赞同。但现在曹兵已经到汉中，张翼不再谈敛兵聚谷的对错；但对于姜维力排众议、聚兵南乡占据先机的决策，此时张翼无疑也认可了。

    这真是难得阿。

    姜维心情一好，也暂且放下了成见，用默契的目光看着张翼点头回应。

    所以形势顺利的时候，往往也能缓解内部矛楯。

    督汉中的张嶷主动问道：“将军以为，曹军接下来将何去何从？”

    姜维从容道：“要不了几天，秦亮就会从龙坝退走，然后围困乐城、南郑，攻打褒中！我已在褒中布置好了精锐，待曹兵半渡褒水时突袭，再败他一阵。”

    夏侯霸附和道：“应该是打褒中，曹军拿不下南乡，定会试图打通故道水路。”

    司马师不甘落后，恭维道：“秦亮也算尝到了一步失算、步步被动的滋味！”

    张嶷想了想也点头道：“很快秦亮就会发现，无法向南突破，只能派兵向西南摸索，于山沟里与我军周旋。地形复杂，难以调度，吃一阵亏应该就要退兵了。”

    姜维耐心地听完大伙的意见，这才又淡定地说道：“曹兵要控制兴势山、傥水、赤阪，并留兵守卫沔水浮桥，以保南下的粮道畅通。分兵之后，曹兵兵力对我军并不占优。何况他们不善山地战，一直与我军在山里周旋、没有什么好处。只要秦亮摸清了情况，便会知难而退。”

    他微笑着回顾左右道，“不过还要给他几天时间。秦亮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地形，尚未清楚具体形势，需要时间才能恍然大悟。”

    其中几个将领发出讪笑的声音。

    这时一员武将暗示道：“秦川之中，也给秦亮准备了礼物！”

    夏侯霸立刻向那将领递眼色。

    姜维却好言道：“无妨，这里都是自己人。何况此时奇兵已经从乐城出发，就算秦亮现在知道，亦是晚了！”

    先前大伙在乐城的时候，司马师还在南郑、没有参与议事。这时司马师忽然说道：“曹爽攻汉时，费文伟曾带奇兵、欲断曹爽后路，那次阻击汉军奇兵的人，正是秦亮。”

    姜维点头道：“我知道此事，费文伟提起过不止一次，正因那次交手，费文伟才对秦亮赞赏有加。但是秦川之中、可不止费文伟走过的两条路。”

    他沉吟片刻，又道：“最了解雍凉之地的人是郭淮。郭淮一死，长期不在西线的秦亮、要想摸清西面千里山川，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张翼终于开口道：“费将军、司马仲达、毌丘俭，谁不是名将？都在秦亮面前吃过亏。卫将军不应太轻视他。”

    这个张翼、刚才还对姜维有示好的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与姜维唱反调了。如果有一次不这样、他大概就会浑身不舒服罢！

    但此时姜维不想与他无益争执，而且张翼只是把话说得不太应景而已，却非毫无道理。姜维遂微微点头，犹自想了一会。

    只不过张翼不该提到司马仲达。果然司马师冷冷道：“将军亦不用把秦亮看得太高。此人从来没有过什么奇谋妙策，他擅长的是抓住倚强凌弱的机会、争勇斗狠。”

    因为司马师是降将，哪怕他为汉国立了大功，但像廖化这种资历老的汉国老将、仍不会太把司马师放在眼里。廖化当即就用玩笑的口气道：“总能倚强凌弱，不正是深谙兵法之道吗？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除非遇到太差劲的对手。”

    姜维立刻为司马师说话：“子元说得也有道理。现在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先维持几天罢。”

    司马师立刻投来感激的目光，随即又献策道：“仆可修书一封，请将军遣使送给邓艾。”

    姜维微微有点意外，因为几天前司马师自己说过、无法给予邓艾足够的好处。

    司马师又道：“仆只需在信中细诉，邓艾起于微末、司马家对他有知遇之恩。不能劝降邓艾，亦能起到离间的作用。”

    反正没什么坏处，最多损失个信使。姜维立刻赞同道：“善！”

    ……南乡盆地的西缘，距离城关只有几里地。使者一过城关营垒，沿着一条大山沟北上，二十余里之外就是龙坝，乃魏国大军驻扎的地方。

    邓艾很快就收到了司马师的亲笔信。他二话不说，先下令把信使砍了，然后没拆漆封、径直便送到了中军大营。

    毕竟两军交战才不斩来使。现在两军在山沟里周旋、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战役，大概不算两军交战罢？

    其实双方在山沟里对峙转悠，没有人好过，蜀军将士也很憋屈、而且艰苦；但姜维就是要这么干，占了地利便宜、还是不想打……会战这种事需要相互配合，若有一方不想打、情况就会变得更复杂，只能重新调整部署。

    不过秦亮没有当众表露情绪。他从侍卫手里接过竹卷，立刻看到了漆封印章。

    秦亮单手托住，不禁问了邓艾一句：“司马师送这卷东西，有什么用？”

    邓艾愣了一下，如实道：“大概是离、离间计。”

    秦亮却摇了摇头，随后递出竹简道：“拿去，扔粪坑里。”

    侍卫差点没笑出来，红着脸道：“喏！”

    就在这时，王金虎的声音嘀咕道：“南乡这地方就是鸡肋，我军没必要这么耗在山里，还是撤兵罢。我们宁愿去汉中平原上蚁附攻城！”

    秦亮听到鸡肋，忽然才想起，曹操说鸡肋的时候、也是在汉中。

    不过当年是曹操自己念叨鸡肋，才会被部下过多解读。今日说这个词的人是王金虎，秦亮可没有说。

    当着诸将的面，秦亮立刻转头说了句话、以正视听，这句话之前就说过的。他冷静地说道：“不拿下南乡，我怎么把襄阳的投石机运过来？”

    王金虎叹了口气，抱拳道：“卫将军是主将，将军说了算。”

    秦亮皱眉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姜维想避战没那么容易，我有办法逼他一战。否则他就把南乡盆地让出来。”

    这时钟会忽然侧目，仔细看了一下秦亮的脸。秦亮心里有火、但总体举止还算镇定，至少没有表现出愁绪和徘徊。

    秦亮从席子上站了起来，专门交代祁大道：“把图收起来。”

    祁大拜道：“喏。”

    秦亮带着一行将士出了院子。大伙骑马离开了中军营寨，一路去了西南面的山沟阵地上巡视。

    有时候在将士们中间走走，根本不需要问什么话，只要细心一点、便能感觉出将士们的士气。如果人们满腹怨气，各种细节都是不一样的。

    目前来看，秦亮觉得士气还好。尤其是洛阳中军的将士，都知道秦亮等大将的饮食、与将士们是一样的，并没有出现大伙在前面受罪、主将在后面享受的事。

    而且屯田的时候，秦亮也在种地，事情当然会在军中流传。

    在战场上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至少有个好处，众军更能忍受艰苦条件。

    ……

    ……

    （感谢至尊书友“书友简”的又一个盟主。今天来不及码那么多字了，明天加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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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对等

    魏军除在兴势、赤阪、沔水的三处营垒，各部人马都陆续来到了南乡县山中。

    秦亮驻扎在中间的龙坝、已有十天以上。

    在这一片区域聚集的各部人马、共约七八万之众，又过了这么长时间，秦亮早已把周围的地形水文搞清楚了。

    他还没有动弹，是因为要等关中第二批粮草、以及扭力投石器部件等军械物资运抵。大军穿越秦岭过来作战，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诸将显然很不喜欢在山沟里活动，之前三叔王金虎曾说，宁肯去蚁附攻城、也不想耗在山沟里。话虽说得糙，不过应该是许多将领的心声。

    何止王金虎是这样，秦亮也是一样的。甚至因为在太白山南麓的经历，秦亮对山间作战有心理阴影！

    但是，人常常须要克服自己的感受。就好像以前秦亮非常不喜欢掉头发的工作，却仍会铆足劲干活，因为前面有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此刻秦亮耗在这山沟里，也有一个简单而纯粹的原因：拿下南乡，运来投石机攻城。

    七月下旬，军需物资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众人再次来到了龙坝一个村子里议事。

    人还没到齐的时候，堂屋里闹哄哄的，其中不乏有人发牢骚。

    在秦亮的印象里，主将为了坚定方略，可能会说再议退兵者斩、诸如此类的话。秦亮当然没有这么干。

    不过他从来不表现出、有丝毫犹豫和动摇的意思。兵權在他手里，只要他的态度很确定，大伙自然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诸将、参军都到齐了，众人站在屋子里，纷纷向秦亮执空首礼道：“拜见卫将军。”

    秦亮揖拜还礼，到草席上跪坐下来，挥了一下手说道：“诸位请坐罢。”

    祁大等人立刻把一张画在纸上的大图挂了起来，秦亮遂指着图上道：“时机差不多了。两天之后，除了一部机动人马、我军主力都离开此地，向西南方向进军。今日召见诸位，便是要部署各营的位置。”

    秦亮说得很干脆，而且还显得有点随意，声音也不大。但话音刚落，屋子里便是一阵议论。

    讨寇将军胡奋拜道：“姜维重兵在南面，相聚不过二十余里。如果我们就这么离开龙坝、绕道西南，姜维定会调兵北上，那我们的粮道与后路便全断了！”

    秦亮看了一眼胡奋，说道：“龙坝这一片地方，乃低山丘陵地带，几乎无险可守。就算姜维占领了此地，我们想要夺回来也不难。此番我军大部出动，随军辎重粮草可以维系一段时间，说不定等粮草耗尽之时、大战早已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图纸，又道：“我军为何先向西南绕行，然后折返东进？主要还是因为地形。

    我在这张图上也有标注。城关之西面、山体高低落差大概有八九百尺（汉尺二十三厘米）；东面山脉落差更大，最高处有一千余尺。且有蜀军在山中布防。我军若向南推进，必定非常缓慢、甚至可能寸步难行。

    但向西南、朝大沙水方向的这片地区，地势便要平缓许多。所以我们即便选择绕远路，也好过僵持。”

    中垒将军杨威道：“姜维看到战机，极可能主动北上，切断龙坝粮道。我军兵马甚众，何不兵分两路，一路在龙坝布阵迎战蜀军、一路向西南进兵？”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两三个武将点头附和。

    带兵的武将对于粮道后路、确实非常敏感，越是有战场经验的人，越是忌讳这个。

    杨威这么一说，秦亮没有马上回应，心里又不禁琢磨了一遍。

    过了一会，秦亮才开口道：“不管姜维如何选择，他都不可能坐等我军绕路、从西南方向直接进抵南乡盆地。否则就是互断后路与粮道，姜维面临的问题比我们严重得多；到那时我们仍有退兵的选项，姜维往何处退？”

    他伸手准确地放在地图上，“我们出动之后，大致在这一片地区，应该会有一场大战。”

    稍作停顿，秦亮接着说道：“主力决战才是重中之重，我军应在关键战场上集中优势兵力，尽一切可能赢得决战胜利。当此之时，别的事都可以暂时舍弃。

    卿只需一想，平时的各种小冲突之中，要杀伤一千人，得发生多少事、需要多长时间？但决战的时候，一天之内就可能伤亡数万！一旦兵力损失太多，发生了力量悬殊，无论什么位置、部署都于事无补了。”

    秦亮这么一说，大伙又纷纷点头，觉得好像有道理。

    有时候人就得选择。是选择直观的经验，还是选择相信抽象的战争理论？秦亮这次选择了后者。

    完全消灭敌人、或把敌人彻底赶出战场，才是战役的唯一目标！

    大伙相互讨论了一阵，终于确定了大致方略。秦亮便起身活动，叫侍卫端茶水进来，先休息稍许、打算等一会就开始部署具体军务。

    每个地区的民宅，建造时都有一些趋同的特点。汉中稍微殷实的人家，修的院子便有一个小后院。秦亮在赤阪住的宅子是这样，这座筒瓦宅子亦是如此。

    古人便有退而三思的说法。秦亮刚刚与诸将谈过大事，这会又穿过屋子，来到了比较清静的后院。

    不过钟会和王沈很快就跟了上来，他们似乎不想让秦亮清静。

    钟会的声音道：“秦将军是我见过最坚毅的人。君反问骁骑将军的那句话，最是有大丈夫气概。对，就是那句，不拿下南乡、我怎么运来投石机。”

    秦亮听得有点奇怪，不禁转头看了一眼钟会。

    大概是因为钟士季没娶妻的缘故，坊间传言他有龙阳之好。映入秦亮眼帘的，却是个年轻的、胡子长到了脸上的大汉。

    秦亮犹自笑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太像。

    钟会轻声道：“将军的声音不大，面无表情、稍显冷酷，却有一种让人信服、不可置疑的气息。”

    王沈听到这里，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秦亮的脸，他好像想说：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注视着秦亮的人、是钟会这个大汉，秦亮略觉不自在，便随口道：“坚毅与顽固，往往只有一墙之隔。”

    钟会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何区别？”

    秦亮笑道：“赢了就是坚毅，败了就是顽固，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钟会也跟着笑了两声，随后又沉吟道：“胜败何如，还是要有自己的判断。并且须得自信、相信自己的眼光。”

    秦亮缓缓点头道：“有道理。”

    钟会又道：“将军用兵谨慎持重，此番将军倒有些冒险。”

    之前秦亮已经想过几遍了，他便不动声色道：“风险是对等的。”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后门，拱手道：“时间差不多了，士季、处道，一起回堂屋罢。”

    ……姜维原以为，曹军将会知难而退。这不是姜维一个人的看法，好几个大将都这么认为。

    但曹军在山间已经耗了十余日，竟完全没有要退走的意思！事情显然脱离了预计，并没有按照姜维等人的想法进展。

    这会肯定不是曹军将领不了解地形、形势的缘故。他们有那么多兵马，无论多蠢的将领、十余天也足够探明方圆一两百里的所有情况了。

    姜维不禁暗忖：那秦亮是不是有寎，耗在山沟里究竟要干什么？

    时间这么耗下去，姜维自己心里反而有点没底了。

    “黄金的守兵还在吗？”姜维埋头看着布帛上简单的图形。

    身边的部将道：“昨日刚有黄金谷的人回来过，城寨还在。不过因无援军前往，城寨内的人太少、不敢下山阻击贼军，未能挡住从子午谷西去的贼军。”

    姜维点了一下头，没有什么反应。

    沔水在黄金谷那边、就像一个向右倾斜的“凸”字上部，黄金堡则在凸字的左上角，可以俯览沔水。

    同时，那个地方又是北面金水与沔水的交汇处，所以能控扼离开子午道、向西插向汉中的小道。

    汉国先在黄金修了一座小堡，后来又修了一座。地势都很险要，因此之前张嶷主张拒敌国门之外，才敢提出只要一千五百兵、去抵挡子午道来的贼军。

    从黄金到南乡这边，崇山峻岭，基本无路可走。子午道的贼军若想南下，只能沿着沔水的崎岖道路而来，然后进入马源水（牧马河），太容易被阻挡了。

    如今有姜维数万大军在南乡，敌军从东边不可能突破过来！

    姜维遂将目光移到了地图上的西边。

    就在这时，忽然有风尘仆仆的将领、被带到了屋门口。姜维转头一看，只见那人浑身衣甲破烂、简直就像个乞丐。

    姜维瞪眼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领弯腰一拜，立刻哭出声来：“仆刚从秦川返回。兄弟们还没走到对方，忽然在山谷里遇到了曹将马隆的偷袭，几全军覆没！仆、呜呜呜……”

    姜维好一会没回过神来，这他嬢的是什么事？奇兵去偷袭粮道，竟能反被偷袭？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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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爬海

    “唧唧……”麻雀的叫声传来，站在坝子边的姜维循声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果然见到几只鸟雀、刚从土坝里惊飞而起，朝着屋后的山林里飞去了，留下一阵翅膀扑打空气的动静。

    那座山后面有一条山沟，循着山沟北上，正有好几万敌军！此时说不定双方仍在发生冲突。但有山林的阻隔，眼下这个地方却一点声响也听不到；鸟雀鸣叫的声音，反而叫人觉得多了几分宁静。

    姜维呼出一口气，继续在土坡边缘埋头踱着步子。

    在云层里若......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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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死心

    马源水之源头，在米仓山中。河道先是向北走向，到了大沙集附近、便曲折向东，流向南乡县盆地。所以这一段河流，在图上的形状就像一个“厂”字。

    西北方向又有一条支流，名曰大沙水，于大沙集之东、汇入马源水。于是两条河组成了一个弯弯曲曲的“丁”字。

    姜维军走乐城来的路，便在大沙水南岸。那条路很好走，可以通乐城、也能到南郑；之前汉军的粮道也是此路。

    曹军一旦进占大沙集，汉军之前的粮道就断了。

    但南边......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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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后路

    当天下午，前方的邓艾再次派人送来了急报。蜀军兵分三路、主动渡过了大沙水。

    秦亮身边的参军掾属和部将们，都下意识地认为：姜维兵势迅猛，似乎已改变龟缩避战的策略、采取了攻势！

    但秦亮很快回过神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判断道：“姜维决战的意志不坚定，这是在预留后路！”

    身边的几个人陆续出声附和，但从神色看、他们大概不太相信，只是给秦亮面子而已。因为这种时候，秦亮作为主帅、有鼓舞士气的动机；即便是大将和属官，也需要好消息来建立信心。

    秦亮不易解释清楚，便从包袱里挑出了一张图来瞧。琢磨方位还是图上更方便。

    此时人们画的地图，有些是坐北向南的，便是下方为北、靠近自己的位置。但秦亮画在纸上的图，全是上北下南，习惯而已。

    马源水与大沙水交汇之处，在图上像一个弯曲的“丁”字；右边部分如“厂”字形的河流、便是马源水。

    其中左侧的大沙水，有一段向南曲折；形成了一个大河湾，仿佛“∨”状。魏军主力现在的位置，就在河湾地西北边的大沙集。

    蜀军三路进击，逐渐展开之后，蜀军的正面、大抵朝向西北方向。数万大军横跨大沙水南北，主要部署在大沙水北岸的河湾地……这处河湾地在两道山脉的夹峙之中，宽度约二十里，地形主要是低山丘陵地带，且有河流交汇。

    而魏军到了大沙集之后，将折向东南方向推进，便与姜维军正面对上了！

    秦亮认为姜维是在预留后路，正是因为蜀军抢先来到了马源水西岸。姜维此时要退兵，只能向西面走，不可能再向东、返回南乡县盆地了。

    当然也不是一定，或许姜维只是认为、这一片地区便于大军展开？何况在开战之前、主帅先想好后路，这本来也是主帅稳重的常规操作。

    秦亮不太了解姜维，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面。

    不过琢磨起来，姜维此时的想法、好像是有点多，而且复杂。

    而秦亮此时的心思倒是很纯粹，甚至比较简单。不计一切代价，以会战消灭蜀军主要力量、或将其完全赶出战场！然后进占南乡盆地，打通沔水东段。

    没过多久，中军人马便到达了大沙集以东，于一处小村庄附近停止了前进。

    此地离魏军前线已经很近了。日已西斜，将士们须提前扎营、以便修筑防御工事。

    小村子里几乎没有村民，人早就跑光了。山区的村民，修的房屋比较分散，而且对于战乱的反应已经形成了习惯、那便是往山林里跑；等军队离开后，又重新回家。

    秦亮从未下令过屠戮平民，但百姓们不知道，先跑路确实是更稳妥的选择。

    不过秦亮在战场上，却不会手软。即便是同文同种的人们，甚至像毌丘俭叛军那样、不久前还是魏军，一旦以组织形式敌对，也没法控制烈度。

    刚开始人们可能还会有些许悲悯之心，但随着自己人的伤亡越来越大，彼此都会杀红眼，起初的怜悯便显得毫无意义、反而会贻误战机。只有早日分出胜负、结束战争，杀戮才会真正停止！

    秦亮不管中军修营寨的事务，他先下令去通知几个大营的大将、傍晚时派人来中军议事。随后他便带着随行人马，寻到了一座稍高的山，又开始爬山。

    这一路上秦亮不只一次爬山，随行武将算是学聪明了，不管靠近战场的危险、好几个人都没穿盔甲。

    秦亮在爬坡的时候一言不发，呼吸也很均匀。很快等到了山顶，他终于站了一会、嘴里发出“呼”地一声长叹，稍歇口气，他又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将士拔出剑、斩开半人多高的锯齿草，一行人随即来到了一片山边的麻石上。秦亮身上穿着铁甲，但手背皮肤还是被草叶划伤了，感觉又痒又痛，他不禁搓了两下手背，抬头眺望远方。

    没有了草木遮挡，人在高处，视线顿时豁然开朗了！

    山区里的视线不甚开阔，但只要到高处来，也许比在平原上看得更远。秦亮估算距离，三五里地外的光景随便可以看清。

    东南面的潘忠部将士正在山谷里忙活，人马、旗帜一清二楚。秦亮极目远眺，甚至能看到远处山上的人影活动，那便是蜀军！

    秦亮看着人影，脱口道：“离得不远了，明日一早就能开战。”

    随行的人们还在喘气、听罢纷纷点头，王沈神情凝重地附和了一句：“是阿！”

    然而天气还是不好，阴一阵晴一阵的，这几天都是如此。不过这样也不错，否则若是骄阳当空，人们在军阵里时间一长容易脱水。

    秦亮望着蜀军那边的动静。不过看不太清楚他们的部署，只能瞧见哪个山头上有兵；尤其是山沟里面，因为有低山丘陵阻挡，根本就看不见。

    秦亮站了好一会，有时在琢磨地形，有时在思索战阵。但偶尔间他也会走神，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或是纷乱的念头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没有多少头绪。

    什么龙坝、大沙集、大沙水，秦亮以前是闻所未闻。这地方最有名的河流、应该是马源水，但也不见记录在册。寻常图册上，一般只有沔水、以及褒水等主要支流。

    他偶然间意识到，如此重要的战役、却与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地名联系在一起，倒有一种恍惚之感。

    关键的战役不在有名的阳安（阳平关）、也与定军山等地无关，却在这么个山沟沟里，还是因为投石机改变了双方的关注点。

    秦亮颇有些感慨地开口道：“当年刘玄德与太祖武皇帝（曹操）争夺汉中，男为兵女为运，蜀国砸锅卖铁、倾举国之力于一役，终于拿下了这块地。今日姜维再次把汉中押上赌桌，得失也在这一战了！”

    刚提到当年的汉中之役，众人立刻激发了心情，顿时议论纷纷，感慨万千。各国建立基业都很不容易，何止刘玄德，魏太祖当年也被袁绍打得几近绝望。

    钟会的声音道：“明日一战，将军一旦获胜，便可得到南乡盆地。得到南乡盆地，则可用投石机一路力摧坚城。攻伐汉中的关键之战，确实就在此时阿！”军谋掾辛敞道：“姜维也是这般认定？”

    钟会道：“当然如此，否则姜维一开始就不会调主力来到南乡。”

    所以大家争的从来不是这块地皮，而是战场形势。一旦双方大军离开这里，这片山区、便又只是不起眼的山沟沟。

    王沈沉声道：“此役必将名垂青史！卫将军盛名于世，正在此时。”

    秦亮转头看了王沈一眼，但未说话，立刻又继续观望西南方向的山势。

    他的目光越来越冷峻、慢慢地转动方向，仿佛在仔细审视着整个战场、乃至天下。

    这时他抬起了手臂，指着天边的一条山影，开口道：“那段山脉后面、有一条开阔的谷地，不过这里看不到。由北向南，直接延伸到大沙水北岸。”

    钟会瞄着秦亮遥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又埋头看地图。

    秦亮稍作停顿，接着说道：“熊伯松在山谷北段，明日一早、让邓艾军向熊寿部靠拢，便先从那条谷地重点突破，直接分割姜维的大阵！”

    “妙！”钟会忽然合掌赞道，“我军若能插到大沙水之畔，不仅能破坏蜀军的战线，还能动摇姜维的信心。到时候只要派兵渡过大沙水，便能威胁到姜维军的侧背。”

    王沈道：“开阔地形，利于骑兵冲阵，姜维在谷地挡不住我军。”

    钟会沉吟道：“蜀军有车阵，当年诸葛孔明的八阵图、便是靠车阵对付骑兵。”

    秦亮镇定地说道：“姜维不是诸葛孔明，他用车阵、我亦有办法破解之。”

    他说罢收起了远眺的目光，转身面朝来路。这时他才注意到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头，埋头用鞋子碾了一下。

    山坡上这种像癞蛤蟆一样的麻石，十分奇特，而且风化的痕迹很明显。南边那条河叫大沙水，兴许就是因为、山石冲成了砂子的缘故罢？

    众人跟着秦亮，又穿过那片锯齿草丛，然后一路下山，返回中军大营。

    傍晚时分，各部派来了一些将领，秦亮照事先的安排、部署了各营的攻击方位。

    先前双方渐渐靠近战场的过程中，姜维率先抢渡了大沙水、兵势比较激进。但秦亮军也没打算采取保守的策略，此番最先发起攻击的、正是魏军。

    在这片宽度约二十里的战场上，虽然山林密布、河流交错，地形复杂；但大多是些小山，地势不算险要，大军可以在横面摆开。

    战场宽度能够拉开、战斗的接触面便可保证，相比之前的小规模冲突、杀伤效率必定不可同日而语！

    这场战役决策胜负的时刻、或许会比预料中来得更快！只看明天熊寿部的中垒营左校、邓艾的凉州中外军，在左翼谷地的突破程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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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阵战

    清晨的山野之间，笼罩着一层依稀的白雾。

    本是宁静的风景，却传出一阵阵“咚咚咚”的鼓声，惊醒了沉睡的山川。渐渐地，马蹄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在四面山间回响起来了。

    秦亮甚至听到了人们的齐声呐喊：“统一！”大概是之前他在军中宣扬的大义说辞，统一天下、结束战乱，当各部武将再次拿出这句话鼓动士气时，将士们便有了简短的呼声。

    前线所有的山沟里都是人马，山坡也有人。起伏的地形上人马成群、旗帜如云，各部兵马在低山丘陵之间展开，朝着东南方向推进。乍一看去，人马简直是漫山遍野。

    此役与平原上的战场不太一样，山林把地形分碎了，应该会由多处发生的战斗组成。主要战场，就在大沙水北岸、那一片河湾地。

    不过重点突破方位，还是在东边一条宽阔平坦的谷地。

    昨天傍晚秦亮爬上山坡、已经看清了大谷的位置，只因那条山谷的西侧有一道山脉阻挡，所以瞧不见山谷里面的光景。

    今日一早，秦亮便带着人马离开了山村、向东南方向移动，把旗号锣鼓都搬到了一处高地上。中军设在此处。

    此地的角度很好，站在高地上，视线能穿过山脉间的一处缺口、看见后面的山谷。只不过现在熊寿部尚未推进到缺口位置，目前隐约能看到的人影、其实是蜀军的人马。

    美中不足的是，高地上有个庙、乃皇天庙，里面还供奉着个头戴冕旒的泥菩萨。秦亮不喜欢庙，对这些东西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这一点倒是很符合古代圣贤的观念。

    不过正因有个庙，上来的路才好走；传达消息的士卒甚至可以骑马、直接冲上高地。世事总是难两全。

    ……熊寿的中垒营左校军四个部，正在谷地中间行进。

    两翼也有友军共进退，看山坡上挥舞旗帜的将士、便知道友军的前进位置。右翼（西）是杨威部，二人麾下的人马都属于中垒营，所以离得不远；不过右翼的山高一些，视线阻隔、看不到杨威的主力。

    左翼则是邓艾的凉州中外军，在山谷里的某些角度、便能直观地看到他们的活动位置，起伏的山坡之间到处都是人。

    大概因为地势低的地方、容易蓄水，谷地中间居然有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稻桩上又发了芽，田间一片嫩绿。只看那颜色，直教人把深秋当作初春。

    稻田两边都有成群结阵的步骑，水田里也有人跋涉来往。嘈杂声、马嘶声、鼓声充斥着整片谷地。

    将士们的铠甲上漆之后、基本只有黑色红色两种，魏军又多玄甲，于是谷地里的光景、仿佛是涌来了一大股黑压压的洪水！

    这时蜀军数骑举着旗帜跑了过来，在百步外勒马，指着远处书“熊”字的旗帜道：“曹将何人？”

    熊寿以前只是个马军部曲督（百骑长），如今总算有人专门在阵前问他的名号了！他便踢马上前，大声喊道：“本将乃大魏建武将军，中垒营左校校尉，万岁亭侯，熊寿！字伯松。”

    而对面的蜀军军阵中、能看到一面羽毛装饰的“张”字将旗，但熊寿一时不知来将是张翼、还是张嶷。蜀国这两个大将比较出名。

    这时前方的敌骑交头接耳两句，其中一人竟然回应道：“没听说过，籍籍无名之辈耳！”

    熊寿大怒，心道蜀国太远的人不知道，但投奔了蜀汉的司马师和夏侯霸、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头罢？！

    他立刻挥舞马槊，冲出阵前，抬手指着对方道：“有种来军前一战！”

    但蜀将没理会他，掉头就走。

    侍卫骑马也跟了上来，护住熊寿左右。但熊寿观望了一下，敌军守在一个缓坡上，上面全是弩手。他便没追，随后也掉头回到军中，并立刻下令轻兵在前，发起进攻。

    前方很快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弦声，稻田对面的魏军、也开始放箭了。

    “攒射！”武将的吆喝声传来，两排弩手再次发射，后面的弓手也斜向天空调整角度放箭。熊寿抬头看去，空中的黑点密密麻麻，仿佛是谁捅了马蜂窝似的，双方的箭矢都飞到了半空。

    接着军阵里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不时传来一声痛叫。轻兵队列前面的地面上，一下子布满了一大片箭羽。揷入地面的箭矢没那么密，但是乍一看去已是一大片，仿佛忽然长起来了一片成熟的芦苇。

    有人把受伤的士卒拖下去了。但人们并不停歇，换下来的弩手纷纷坐到了地上，用脚撑住孥弓，双手费力开始上弦。

    两边在前的士卒都有甲，轻兵这么对射、很久也分不出胜负。而且对面蜀军占了坡度，虽然位置不高、但在射箭时也占便宜。熊寿遂下令前部的骑兵出击！

    “咚咚咚……”一阵密集的鼓声敲响了，将领们的叫喊声再次传来。前边的轻兵步卒纷纷向两侧后退，拿着配重长矛的铁甲骑兵前出，简单地重整着队形。

    中间一员武将把手里的长矛高举起来，大喊一声。众骑发出“喝”地一声齐声呐喊，一群战马立刻向前出击。

    马群开始加速，马蹄声的轰鸣震耳欲聋，“隆隆隆”的声响仿佛在向半空升高，越来越大，回旋着攀升！

    “杀！杀……”人们吼叫起来，仿佛一股钢铁洪流、夹杂着漫天的黄尘在地面上奔涌。

    对面小坡上的蜀军轻兵也退了，远处很快出现了许多武刚车！远远看去，仿佛军阵里的大刺猬一样。

    那些武刚车并没有组成一排、堵死军前，而是错落有纵深的排列，并有各种步兵配合。

    两侧上坡上的魏军游兵早就看到了武刚车，骑兵冲上去之后并不意外。然而那武刚车上有弩兵、长矛，尤其是车载的长矛非常长，毕竟可以架在挡板孔洞上，比魏军的配重长矛还要长得多！骑兵显然没法直接尝试破阵了，只能驱散蜀军弓弩轻兵。

    武刚车不是用马拉的战车、而是用人力推的偏厢车，移动比较缓慢，却也不会有驽马受惊的事发生，防御力很强。

    前方的魏军骑兵开始勒马减速，“嘶”鸣的战马叫声此起彼伏，魏军将士一手拿圆盾、一手拿长矛对着步兵戳去。但蜀军步兵竟不畏死，直接以纵队进行反冲击！

    一些魏军骑士干脆把配重长矛扔了，娴熟地从背上取下了双手铍。只见敌步兵蜂拥而至，魏军数骑立刻踢马斜冲而去，企图驱散敌兵。一个骑士居高临下，双手挥舞着铍向前侧劈砍，“哐当”一声，一个敌兵应声被斩杀。

    但就在顷刻之间，那骑兵两侧都有步兵冲近了。左边的敌兵拿长矛忽然刺了上来，骑士痛叫了一声、盔甲上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幸好双手持兵器比较灵活，他立刻换方向挥动铍，但接着忽然就被人拽住了衣甲，让人从马背上拖了下去。“哐”地一声，骑兵带着重甲摔倒在地，一群蜀兵立刻围上来，长矛、环首刀便胡乱向他身上乱砍乱戳！

    “阿！阿呀……”惨叫了好一会，那骑士的声音才消停，身披重甲也挡不住一群人围攻。

    骑兵没有了速度很吃亏，主要是与步兵混战本身就不划算。魏军众骑且战且退，骑兵已经听到了角声、跑得非常快。蜀军重步兵无法扩大战果，两军迅速脱离了战斗。

    就在这时，在魏军阵中、许多不起眼的投石器已经部署完毕，还有一些人在大白天举起了火把！

    那是魏军的扭力投石器，投石器并不大，远远比不上高大如楼的配重投石机，甚至比起蜀军的武刚车、还要小得多。操作的人也比较少，其中有两个人在那里脚踩木轮、拉紧牛筋。

    “砰！”像大勺子一样的梢杆向前弹起，撞击到了前面的挡板上！梢杆上裹着桐油布的瓦罐从空中飞了出去，桐油燃烧时冒黑烟，在半空留下了一道黑漆漆的轨迹。

    起初发射的频率零星稀疏，但那是魏军将士等着看落地的方位、好调整角度。

    一枚火球直接落进了蜀军的军阵，瓦罐砸碎之后，桐油摊开一地，火光飞溅，火焰迅速蔓延。蜀军阵中已是一片哗然，被点燃的士卒在那边惊恐地大喊大叫，周围的人急忙救火，使得队列也有点乱了。

    然而砲击才刚刚开始，魏军这边的投石器“砰砰”直响，不断有燃烧的油罐火球飞向半空。一条条黑漆漆的烟雾轨迹划过，黑烟扩散之后、仿佛弥漫着整片天空！

    弓手轻兵也点燃了火箭，加入了抛射的行列。叫他们救火！只要还有油、便能不断给点燃！

    黑烟沉沉之中，旋转的火球、萤火一样飞舞的无数火箭飞窜，简直比天幕还要明亮。

    随着投石器的持续攻击，魏军步兵也开始向前推移。刀盾兵在前、综合铍兵在后，成队列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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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火攻

    在砲击与火箭的覆盖之下，许多武刚车都陆续中招了，火油撒在车辆木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围的蜀军将士嘈杂异常，正拿各种东西在扑火。

    蜀军的军阵里烟雾滚滚，火光冲天之间、简直是乌烟瘴气。

    魏军这边却是一片欢呼。综合弩兵已经收了弩，换上了双手铍，一边向前推进、一边把铍刺向天空，呐喊之声不绝于耳，“火攻！火攻……”

    熊寿激动之余、又未消气，遂坐在马背上对着前方破口大骂：“宵小之辈，记住了，以后见着熊将军，要叫爹！”

    “哈哈哈……”周围的将士一阵哄然大笑。

    先前退回来的马队重新整顿了队形，从步兵两翼杀出，再次向敌阵发起了冲击！

    “火！火……”众骑齐声呐喊。伴随着轰鸣的马蹄声，铁骑直接冲上了缓坡。

    蜀军步阵上很混乱，许多人拿到了树枝、甚至沙土，还在扑火，冒着浓烟的武刚车上已经没有人了。成排的骑兵冲至，乱糟糟的蜀军步兵立刻到处乱跑。

    这时南边出现了一股蜀汉军骑兵，从军阵侧后方增援上来了。近至二三十步，敌骑便开始弛射。

    敌骑穿着奇装异服，一个个稀奇古怪，有的人还披头散发。这应该是属于无当飞军的一部骑兵，据说射的是毒箭！

    但魏军中垒营骑兵、乃精锐中的精锐，补充了大量善于马战的兵员、装备有精良的札甲。他们不管那么多，迎着骑射，直接向敌骑杀将过去！成纵队的骑兵疯狂冲锋，掠过了燃烧的车辆。

    战马驰骋之间，“叮叮哐哐”的沉重打击声在四下响起，顷刻间到处人仰马嘶。

    因为地形不甚开阔，还有燃烧的车辆阻挡，魏军马队只能以纵队穿插纵横，前方很快就与敌骑形成了混战。许多魏军骑兵扔了冲阵的盾矛，挥舞双手铍与敌军拼杀起来。

    无当飞军的马队不敌，很快就落了下风。人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善于骑射的骑兵在近战拼杀之中、武艺总体不如魏军的冲阵铁骑。

    魏军后方阵中，“咚、咚、咚……”节奏缓慢的鼓声敲响，还夹杂着一阵吹奏乐声。全军开始向前推进。

    熊寿也骑马在军中缓缓行进，打算把战线整体前推，进抵到前方那道缓坡之上。

    坡度很小，本来也无法给蜀汉军带去多少地势优势。但是斜坡下面有稻田，不仅占地方、还把魏军军阵分割成了两股；中间的稻田稀泥里并不适合军队活动！

    魏军只要推进到坡道上，谷地就能连成一片，战场将变得更加开阔。对于魏军来说，开阔的战场更加利于骑兵机动。而且利用投石器，还能对蜀军军阵纵深的武刚车、继续进行火攻！

    前方的步兵已经上坡了，在魏军的步骑压制之下、战线正在向南推移。

    就在这时，熊寿忽然感觉鼻子上一凉。刹那之间，他便暗觉有点不妙，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没有颜色，两指一捏、感觉是水。

    他立刻仰头看天，只见黑烟之中，已有雨点隐约闪过。

    几乎只过了一会儿，雨点就越来越密了！

    人声马嘶的各种喧嚣嘈杂、汇聚成“嗡嗡嗡”的噪音，但“沙沙沙”不大的雨点声却无孔不入，已经传入人们耳中。

    刚刚还在欢呼呐喊的将士们，很快就消停下来，无数人都抬头仰望天空。好像天上忽然出现了什么稀奇之物似的。

    下雨并不稀奇，但此刻确实引人瞩目。

    腰圆膀粗的熊寿，此时脸上露出了悲愤的神情，他拿着马槊向天上猛莿，大吼道：“贼老天！贼！”

    身边的部将沉声道：“将军，得收投石器了。”

    熊寿长叹一口气，无言地用力点头。

    部将立刻扭头喊道：“熊将军令，把投石器收了，放到车上、盖上毡。”

    不远处有人应道：“得令！”

    蜀军战阵上的火还没被雨水完全浇灭，但是魏军这边的军械要赶紧收了。

    因为投石器用了牛筋、胶质等材料，在雨中使用很容易损坏，走秦川道运过来、并不容易阿。

    不仅是投石器，连弓弩也不能再使用，否则远程兵器会大量损失、短时间内很难补充！弓弩同样用了各种筋腱、熬制的鱼鳔胶等材料，照样怕雨天。

    雨越下越大，在空中变成了一片雨幕！潮濕的风顺着山谷一阵阵地呼啸而来，阵阵雨幕在半空斜飞。

    漫天的尘土渐渐消失，武刚车上燃烧的余烬、仍然飘着烟雾，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烟、还是雨雾。

    拼杀仍未停止，蜀军前阵的马步兵直接向南退走了，留下了纵深处更多武刚车的车阵。魏军步兵杀将上去，大雨中刀矛闪烁的寒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

    “铮！”刚冲到的魏兵双手持铍，大开大合，挥起铍便向前斜劈下去，双刃劈开雨幕、发出了铁器的震动嗡鸣。“哐！”重击之下，前面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马上就有更多人冲到了一起，双手铍、长矛在中间挥舞捅莿，人们的喊声震天动地。从侧翼冲上来的魏军盾兵、也杀进了战线，沉闷的木头撞击声、与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混成一片。

    有些魏军已经杀到了武刚车前方，那是一种偏厢车，前面有一道木挡板、挡板上镶着铁锥刀片，还开有孔洞。弩箭没法再使用了，但车载长矛仍然可以通过孔洞攻击。

    魏军一股骑兵向侧翼冲杀而去，铁蹄踏得泥水、像泼水一样。

    有时马兵纵队能冲破蜀军步兵队列，但是没法迅速击穿军阵，错落布置的战车会挡住去路，马队只能在车阵之间曲折游动。速度被减缓之后，便要遭遇敌军步兵的反冲击！

    此时双方的步兵战线已犬牙交错，简直便成了混战。

    人们踩踏在积水之中，浑浊的泥水飞溅，无数人都是浑身污秽，场面十分疯狂。血肉和排泄物直接混进了泥水，流淌得遍地都是，雨中笼罩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和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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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扛住

    这几天一直有云，阴一阵晴一阵的，但之前并没有下雨；却不料这种时候忽然下了。它不管是早一些、或者迟一些都好，偏要在大战开始之后下雨！

    秦亮站在皇天庙外的雨地里，盯着东边的山谷方向，站了很久都没动弹。

    从远处看，那段山脉后面，还在飘着寥寥烟雾，但是相比之前的大片黑烟、已经渐渐淡了。熊寿之前已然发动火攻，但这一场雨、又把火攻给破坏了！

    此时秦亮依旧看不到那边战场上的情形，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场面……火势在渐渐熄灭、火苗在萎缩，只留下寥寥青烟中的余烬。

    秦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眼睛盯着远处那残余的几缕青烟，任由雨水沿着铁盔往下滴，只在眼睛进了雨水之时、他才会偶尔眨一下眼。

    留在中军的参军、部将侍卫，都陪着秦亮在土坝里淋雨。旁边的王沈抬起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水，叹息道：“可惜阿……”

    听到王沈的声音，秦亮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甲胄、里面的衣裳早已濕透。周围的人们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阵雨谈不上是暴雨，毕竟此时已到八月了，但也不算小雨。才没多久，坝子边上已经有了积水，正往山坡下流淌。

    不过秦亮的表现还很冷静、更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声音不大地说道：“诸位进屋避雨罢。”

    钟会听到秦亮开口，专程转头看了一眼。

    一众人回到了皇天庙里，正面那尊硕大的神像、立刻映入了眼帘。泥像塑得比较粗糙，但神奇的是居然能看出表情，一副高高在上俯览众生的模样，跟活的一样。

    秦亮抬头看向泥像，偶然间心里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是早上没拜它的缘故？但也不至于罢。

    他仰头与神像直视，心道：糊涂阿！你要是真的能保佑益州人，就不该下雨。我们是来统一蜀汉的，本来都算是自己人，人们的仇怨总会过去，让战争早点结束、不应该更是一种悲天悯人吗？

    或者玉皇大帝被架空了，手下的河伯神不听号令？

    秦亮收起目光，深吸一口抛却脑海里乱糟糟的想法和情绪，向泥像下面的木案走过去。

    祁大过来了，双手递上一块干燥的布巾。秦亮接过，胡乱擦了几下脸上和手臂上的积水，然后在草席上重新跪坐下来。

    他把上面的一张图拿来，又看自己画的战场整体图。这时参军、部将也聚到了旁边。

    王沈的声音道：“士季果然没说错，从前方的消息看，姜维确实用了车阵。”

    钟会应了一声，道：“姜维是得到过诸葛孔明的教导，而诸葛孔明当年便善用车阵。”

    接着大伙又不吭声了，众人都神情凝重，且表现得比较谨慎。

    秦亮抬头回顾左右，见状语气缓和了不少：“仗还能打下去，不可能因为一场雨、便会完全改变形势。否则容错那么低，我就不会打这一仗。”

    钟会沉吟道：“不过……我军的意图要落空了，恐怕再难迅速从中间突破。”

    秦亮点头认同，用叙述的口气道：“是的，中秧突破的意图已失败。姜维摸清了我们的战术，雨停之后，他应该会在大谷里修工事重点防御。”

    钟会立刻转过头，注视着秦亮。

    秦亮说罢，自己心里也明白处境：中秧突破的战术没成，这下又要打成阵地战了。

    所以谋略往往需要条件配合，条件也许还比较苛刻。一旦谋略取巧不能成功，终究还是拼实力。

    当年的诸葛亮、以及最近两年姜维北伐，也曾面临这样的处境！蜀汉硬实力相对较弱，他们就是想通过谋略操作，达到以小博大的效果；但总体来看并没有成功，大小无数战役、最后几乎都整成了对耗。

    秦亮遂又镇定地说道：“蜀军坚韧，我军一时难以撕开战线，这仗估计要打一阵子。”接着又冷冷道，“谁先熬不住，谁就放弃南乡盆地！”钟会的声音道：“将军坚毅，心境极好，直面得失、不动如山，仆敬佩之至。”

    秦亮没有多言，想了想便对辛敞道：“泰雍来写几份军令，叮嘱前线的几个大将，注意保持战场阵线、留意侧翼友军位置。不必急于突破，而以杀伤消耗敌军兵力为主。”

    辛敞拱手道：“喏。”

    秦亮想了想又道：“都加上一句，可相机自决、然后上报。”

    辛敞立刻拿出了纸张，跪坐在侧面的一张破木案旁边，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

    秦亮从草席上起身，立刻走出了庙门。不过他不再去雨地里淋雨，只是站在檐台上、观察着远近的动静。

    雨幕已经遍布整个天地之间，便如同起了大雾似的，远处的景象在雨幕之中、变得朦朦胧胧。每当有风吹过，空中便有白色的雨雾飘荡，仿佛一阵缥缈的烟云。

    “哗啦”的雨声笼罩在周围，没有半点间隙，但仍然不能掩盖住、东南方向传来的厮杀声。人声马嘶、此起彼伏的呐喊，依旧清晰可闻。

    下雨之前，两军就在各个山谷、山坡上打起来了，忽然下雨亦未能中断战斗！

    因为军队临阵撤退、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除非双方都有默契地各自撤退，不然战斗就会持续下去，直到天黑。

    秦亮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到了神庙边上，观望东南方向，中军正面是潘忠部。站在这里，秦亮就能看到一些山坡上的景象。

    潘忠部不仅与蜀军在山沟里作战，山林上亦有将士在争夺制高点。

    只见有人从山坡上滚落下来了，雨声中隐约传来了叫喊声，但远处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嘈杂之中。那处山坡上的人群非常分散，根本没有列阵的地势；两军现在连弓弩也没法用了，依然在各个地方格斗，简直就像是在打群架。

    但是因为整体战场摆得够宽、这样的小队战斗自然非常多，一整天下来，双方也会消耗大量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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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雨中怒火

    熊寿军的右翼，正是杨威的人马。山沟里、山坡上的战斗尚未停歇，不断有将士被调上前线。

    东方治等人爬上一座山丘，浑身衣甲都被冰凉的秋雨浸透了，但爬了一阵山之后、他身上却感觉璪热，又濕有热。

    小队刚到地方，便见前面的山脊上、一群魏军士卒退回来了。蜀汉的追兵一脸凶神恶煞，边追边砍，而且还在不断辱骂魏军将士的母亲。狭窄的山顶上一片混乱。

    魏军之中、有人看到友军上来了，急忙大喊：“快帮忙，顶住！”

    东方治听到那些辱骂声，又见追兵得势不饶人、牛气哄哄的样子，他心里“腾”地便冒起了一股无名火，立刻操起刀盾、带着部下踩着稀泥冲杀上去。

    “砰！”地一声，东方治拿盾牌全力冲撞，直接撞到了蜀汉兵的木盾上。那蜀兵被锰力一掀，立刻向后仰倒，幸得有伙伴在后面撑住了他。

    “哐当！”东方治一刀砍到蜀汉兵的盾牌上，随即骂了一声“你嬢”，接着又是一刀。砍得盾牌木屑翻飞，方向也偏了。但东方治没停下来，就盯着对方的木盾猛砍，砍一刀骂一声，“会用盾是罢，叫你挡！”

    蜀兵已把盾牌缩回去、直接贴到了胸口与面门，拿身体撑住，但下盘到处都是空挡。东方治却只对着那木盾砍，发懈着心里莫名的恼怒。

    就在这时，“铛”地一声撞击、几乎在东方治的耳边响起，震得他耳朵都快聋了。原来是旁边挤过来了另一个蜀兵，一刀砍到了他的盆领上。

    东方治不惧更怒，他左手拿盾，右手拿刀立刻抬到头顶，身体左侧前倾，摆好架势扑向了砍自己的人。“砰！”两人木盾撞到了一起，东方治的右手是举着的，立刻一刀自上而下、向对方的面门斜刺过去！那人把头一埋，“铛”地一声，环首刀刺到了头盔上。

    东方治借着身体和盔甲的重量，再次往前猛地一扑、奋力撞击蜀兵。蜀兵一不留神，被撞得向后仰倒。但东方治的脚在稀泥上一滑，加上重心前倾、也跟着扑倒下去！

    他的右臂一痛，撞到了一块石头上，环首刀也不慎丢了。

    东方治立刻扔掉了左手的盾牌，用左手奋力抓住对方的右手腕、按在了稀泥里。接着东方治便挥起拳头，对着那人的脸“砰”地一拳挥了过去，骂道：“我懆汝嬢！”

    锺拳之下，那人口鼻立刻血水模糊，东方治趁机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剑！那人瞪圆双目，先拿盾牌用力击打东方治的后膀子，马上也扔了盾牌，急忙抓住东方治的右手腕甲。东方治对着那人脖子上的盔甲缝隙，全力把剑尖往下压。那人顫声道：“停停！不要阿……”

    直到剑尖莿入敌兵的皮肉，撑着东方治手腕的力量才骤然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瘆人惨叫后的“嗡嗡”作响。东方治自己也顿感精疲力尽，只顾大口喘气。

    不止东方治一个人在扭打，周围好几个人都在泥地里挣扎着。东方治转头一看，旁边一个认识的同伴正在四肢抽搐，他大睁着眼、却无神地认不出人来了。

    东方治刚冲上来的时候，那是怒气冲顶，杀气腾腾；但敌军浑身都是沉重的甲胄，没一会工夫，他那种浑身充斥怒火与力气、想要大杀四方的冲动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泥泞里的死缠烂打。

    ……不断有伤兵从前线回来，有的人被扶着，有的人杵着木棍自己走，还有被滑竿抬回来的。通往后面营寨的路上，狼狈的伤兵已经排成了一条长蛇。

    这还只是受伤有救的汉军将士，那些死掉的、重伤救不了的，此时当然没能顾得上，都扔在了战场上。

    姜维坐在马背上、驻马在大路边，一言不发地咬着牙，牙都要被咬碎了。

    “哎哟，唉……”刚刚过去的伤卒，仍在滑竿上不断地叫唤。从竹竿上滴下来的积水也泛红，流淌着血水！

    呻妗与痛叫弥散在雨声中，阴沉的天空下仿佛有无数怨魂在飘荡。

    姜维踢了一脚马腹，拉动缰绳，从泥坑里向前继续走，随行的人马、举着旗帜的将士都跟了上来。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山坡脚下才停。

    这时司马师的声音道：“秦亮军用的那种投石器，我在许昌时就见过。投石器寻常只是攻城，用在战阵上十分少见。不过当时秦亮军投掷的是石块，速度慢、经常打不中人，主要用来打破轻兵的弓弩对射。因为那投石器的距离比弓弩远一些。

    后来的伊阙关之役，贼军用投石器抛掷过火油，不过作用仍然不大。我一时间没想到，那东西可以用来火攻武刚车！武刚车移动慢，目标也大，容易起火，确实管用。”

    旁边的部将先回应道：“幸好有这场雨，下得及时。”

    司马师点头道：“是阿。”

    姜维一想到此事，早上刚一开战，汉军差点就吃个大亏；他的心跳仿佛也快了几分，隐约感到心有余悸。

    如果没有这场雨，而让曹军突然从战场中间迅速贯穿，那么汉军整个战线都要动摇！到那时汉军必得被迫仓促调动，或许还会造成混乱。

    不过现在好不到哪里去。姜维观察各处战阵，心里只有一种感觉，秦亮要跟自己拼到底！

    众人在山下沉默了好一阵，姜维终于抬起头，回顾左右道：“得想办法把曹军调动起来，在行进之中寻找战机、进行分割伏击！”

    诸将纷纷点头附和。

    姜维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便是马源水和南乡盆地的方向。接着他又向左边观望，那边是大沙水；只要主力渡过大沙水、便能脱离河湾地主战场。

    姜维遂道：“我军可寻机渡过大沙水，向西南方向调动。曹军以为我们要退兵，应该会往西运动、试图对我军进行围追堵截。到那时候，便会出现新的战机。”

    他出神地揣摩着对手，想得非常细致，声音也变小了、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两军离得不能太远，不远不近，叫他们觉得，找到路、抄近道就能很快追上……”这时张翼却皱着眉头，直接说道：“我们往西南方向走，那南乡便保不住了。贼军循马源水东去，立刻就能占据整个南乡盆地！”

    汉中督张嶷也道：“是阿，我军一走，南乡怎么办？秦亮如此铁了心南进，应该就是为了打通沔水，要从襄阳运投石机。”

    两人的推断，姜维哪能不知？

    然而形势发展成了这样，摆在姜维面前的选择、根本没有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秦亮死命攻打汉军的必救之地，用心甚是歹毒。姜维要确保守住南乡盆地，便要被耗在这里。但若想改变局面，南乡盆地就不安稳，总得有取舍。

    后者虽然冒险，至少还有机会。如果姜维能在运动之中、抓住战机，把曹军那八九万主力打残，那么形势便能立刻完全扭转！

    只不过难度确实很大。

    张翼的声音忽然道：“从一开始，便不该放曹军进汉中！”

    自从邓艾军占据兴势山之后，张翼便没再提这事了，因为事已至此、抱怨无益。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又说起了这个话题。

    张翼接着说道：“让曹军运来攻城投石机，褒中城便可能守不住！褒中守不住，曹军则能走水路、运粮草辎重到汉中，我军形势越来越恶化，毫无办法。如果叫曹军打通褒水、以水路运粮，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兵？”

    一时间没人回答张翼的问话。

    张翼仰头长叹一口气，感慨道：“先帝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为得到汉中之地，汉国军民流了多少血汗、才有此天下必争之地？后人要葬送出去，却在须臾之间！”

    姜维怒道：“不设法歼灭曹军西线主力、不过是坐以待毙，迟早而已！”

    目前大将廖化、夏侯霸等人都在前线，司马师只好不太适宜地开口劝解：“大敌当前，诸位将军都各自少说两句罢。”

    张翼“唉”了一声之后，终于住嘴了。

    其实在这个时候，不要张翼多嘴！姜维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种窒息的压力。汉中对于汉国，也许比当年的荆州还要重要，尤其是当下的大势之下。

    此役，姜维的赌注确实很大，但他并不是想葬送汉中，而是想要赢、歼灭曹军西线主力！

    打大仗当然要冒险，任何一次大战，无不如此。只因现在面临了艰难的处境，姜维感受到的压力与危险才骤然增大。

    在仔细权衡得失之间，姜维只觉胸甲太紧、箍得胸膛十分闷气。尤其是想到失去了南乡盆地的后果、然后顺着形势推测，姜维便觉十分沉重，且在心里纠结不已。

    姜维道：“此战到了万分艰难的时候，诸位应合力一心，先打赢曹军！”

    大伙点头称是，张翼也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一行人没再说话，姜维等陆续翻身下马，沿着泥泞的山坡、向附近的一处高地上跋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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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鸠占鹊巢

    战役打成僵持的形势之后，对双方都是煎熬。

    秦亮以为这种难受的煎熬、还要持续一阵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却不料很快他就听到禀报，蜀军退走了！

    一晚上秦亮根本没睡好。他回到大沙集东边的村子时、已经很晚，在塌上依旧是辗转反侧，难以放松，想得越多越难入眠。直到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将军，秦将军……”秦亮听到有人叫自己，一骨碌就从塌上爬了起来。

    秦亮看到祁大那张糙脸、还有旁边的属官王康，这才恍然回过神，自己在魏朝，身在汉中郡南乡县、以前从来没来过的不知名小村庄。

    接着秦亮看了一眼土墙高处小小的窗口，土洞外面黑漆漆一片，天还没亮。很快他又发现，已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祁大又上前一步，身上的甲胄“叮哐”响动，揖拜道：“潘将军派人来禀报，发现蜀军已拔营而走。”

    秦亮听到这里，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喜色。他隐约中感觉到，仿佛有某一条绷紧的弦、一下子突然松开了！

    秦亮呼出一口气，问道：“来人还在吗？”

    祁大道：“还在院子里。”

    “甚好！”秦亮点了一下头，起身迅速穿上了上衣。

    昨日衣甲被雨淋湿，他回来后遂卸甲换了干燥的衣裳，之后便未着甲。接着他拿起案上的剑鞘挂在身上，便大步走出了房间。

    见了报信的武将之后没多久，王康、辛敞、钟会、王沈等人，还有一些部将都来了。显然蜀军不是在一个地方撤军，魏军中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

    果然陆续有各营的大将派人来报信。众人在中军一阵庆贺。

    魏军并未击溃姜维军，姜维军是在凌晨时分忽然拔营的，所以胜利来得有点突然。不过，这当然也算胜仗！

    胜负有各种结果，除了歼灭对手、击溃敌军，把敌人赶出战场也是战胜方……若是姜维打赢了的话，他为何要让出战场？

    此役的战场很重要，否则姜维必定不愿意打这一仗！

    房屋外面仍然黑漆漆的，黑暗之中、隐约能听到远处将士们的欢呼之声。姜维败退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就在这时，五大三粗双下巴的潘忠也来到了中军。潘忠进屋揖拜，请命道：“仆请率本部人马，西出拦截蜀国败军！”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的光景，随口道：“潘将军不要急。天亮后先占领战场，据有大沙水河湾地。”

    叫他不要急，潘忠却仍然面露急色，有点不情愿地抱拳道：“喏。”

    片刻之后，潘忠果然又开口道：“将军，贼军南渡大沙水、是往西南方向逃窜；西南边是米仓山，他们终究要折道向北，才能回到汉中。若我军直接西出，追击起来比贼军退路要近。”

    秦亮把目光从案上的地图上移开，看向潘忠，心道：如果武将完全没有贪功的念头，反而不正常。

    于是秦亮问道：“我们到南乡山区，是干什么来的？”

    潘忠想了想道：“占据南乡盆地，打通沔水。”

    秦亮淡然道：“正是如此，目标直接、明确。姜维敢让出战场，我们就夺占南乡，别管他了。”

    钟会也开口道：“山区地形复杂，本不利于我军作战。何况蜀军将领在自家地面上、更熟悉地方，我们最好不要贪功。若要专门对付蜀军主力，还是在平地上更好。”

    潘忠再次向秦亮揖拜，说话也干脆了许多：“末将谨遵将令！”

    秦亮点头示意。他的目光又从钟会脸上掠过，心下倒是很赞同钟会刚才的说辞，只觉英雄所见略同。

    主要还是因为蜀军根本没有被击溃，此时还保持着几乎完整的战斗力。纯粹是姜维熬不住，自己退走了。

    如果秦亮就此收手，或许会错过一次扩大战果的机会；但是战役目标已经达成，便能很快坐实这次战斗的胜利！接下来就算再有战事，那也属于另一场战斗了，新的战斗、有新的目标。

    否则若去追击姜维，那这一次战斗便尚未结束；现在夺得战场的优势，也是暂时的。说不定在追击的时候、还会被反咬一口。

    姜维不愿意结束此役的话，他就该继续耗在这里。但他离开了战场，秦亮便要单方面结束战斗了！

    秦亮遂转头看向辛敞，辛敞察觉秦亮的目光、立刻拱手示意。

    辛敞常帮忙写军令文书，乃因长史杜预还在关中。

    他的额头平坦、不怎饱满，以面相的说法，这种面相的人前半生过得不好，所以会给人出身贫寒的错觉。而且辛敞在军中从不穿甲胄、也不戴冠，发髻上常常戴一块幅巾，颇有几分朴素读书人的气质……不过辛敞其实属于士族子弟，他父亲是大官、只因得罪权贵才没做到三公。

    秦亮开口道：“卿写几份军令，叫各营将领、明早率军占领姜维留下的营寨，占据大沙水北岸河湾地。”他寻思片刻，又道：“邓士载在最东边，叫他先派游骑东出、摸清南乡盆地的情况，然后作为先锋、走马源水北岸去南乡。”

    辛敞拱手道：“喏。”

    从大沙集这边，沿着马源水北岸直接东进，便能到达南乡盆地西缘。

    这是去南乡盆地最近的路，抵达盆地边缘、大概只有四十里路；而且不用渡河。但是这条路在两道山脉的夹峙之间，某些地形有点狭窄，很容易被堵住。

    所以姜维主力没离开南乡的时候，魏军没法走这条路。只能作势继续向南挺进，绕行远路去南乡，便是为了让姜维阻击魏军的战场、能摆得更开。

    但现在姜维率军已经退走了，魏军不用再绕路，直接东进四十里、即可到达南乡盆地……半个月多来秦亮心心念念的地方。

    一早邓艾军先走，仍为前锋。待前锋将士确定马源水的道路通畅之后，秦亮军的各部人马也开始先后开拔，分批向西出动。傍晚时分，斥候在北面的山林里抓住了几个蜀汉国百姓。魏军将领问了他们一些情况，便给放了。

    秦亮这才得知，原来姜维征用为蜀军中军驻地的宅子、就在这附近。于是秦亮去了姜维选中的地方，也把这里当作过夜的驻地。

    姜维挺会选地方，这座夯土墙筒瓦的宅子虽然不怎样，但周围的风景很不错。

    背后靠山、前面临水，清风徐来；而且马源水对岸还有一大片低矮的平地，让正面的视线很开阔。山清水秀的地方，黄昏时分到土坝边走走，人的心胸也仿佛随之放宽一些。

    秦亮等人在这里歇了一晚，有灶房、还能煮顿热饭吃。

    次日早上，秦亮又来到了土坝边看河面，看着对岸的风景、心情颇为复杂。他几乎能确定，姜维驻扎在这里的时候，肯定也在这个土坝边上转悠过。

    “哒哒哒……”东面的土路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接着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不多时，两个甲士快步走到了土坝里，见到秦亮、其中一人便上前拜见，拿出了一张纸道：“仆拜见卫将军。邓使君报。”

    秦亮接过来展开一看，邓艾的笔迹、盖有印章。他很快就看完了内容，随即递给了身边的参军们。

    传了两个人，王沈看罢诧异道：“姜维军不是南渡大沙水了吗？怎么如此之快、便派兵到了龙坝？”

    秦亮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没有直接击溃其大阵，姜维还是不太甘心，他还想打。姜维昨日凌晨退兵，就是想把阵战变成运动战。见我们不配合，他才又派人去北面断粮道。”

    大伙只要留意秦亮的表情、说话的语速，就能感觉他淡定得很，一点也不慌。

    司马王康很少在议事时说话，不过每次议事他都侧耳倾听，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钟会则开口道：“此时急行军赶到北面龙坝的敌军，不会太多。我军可以不变应万变。”

    秦亮回头道：“士季所言甚是，我们先看看姜维要干什么。”

    钟会微笑道：“也许调度得当，姜伯约的几万人、能把我军包围在南乡盆地罢？”

    众人听到这里，顿时一阵讪笑。

    秦亮倒是没有笑，最近几天言行一直都比较严肃。不过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放松多了，而且一想到姜维无计可施的样子、他心里不禁还有几分快意。

    王沈沉吟道：“姜维会不会北上攻赤阪、兴势山营垒？”

    秦亮道：“有营垒工事、易守难攻，我军可以从容增援。何况即便姜维能突袭占领兴势山，现在也没什么大用了。我军粮道还有子午谷、东三郡水路。”

    大伙以为然，纷纷附和。

    于是秦亮与中军的将领官员们、一起吃完了早饭，才下令中军开拔。众军继续向南乡盆地挺进。

    天空还有云层，道路也没干透、仍然泥泞难行。不过雨早已停了，至少一路上人们不会再被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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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什么也不是

    姜维在马源水北岸曾经驻扎的地方，秦亮去过。而秦亮在龙坝住的那座筒瓦宅子，姜维也来了。

    一行人骑着马刚赶到南乡北面的龙坝，姜维在周围转悠一圈、观察曹军此前留下的工事，便径直去了那座宅子。

    随行的司马师遂推断，姜维应该认为、这里就是曹军曾经的中军驻地。

    否则这么一座普通的破宅子，根本不值得姜维四处细看。

    就在这时，汉中督张嶷也进了这个夯土院子。最先率军来到龙坝的人、正是张嶷，而姜维司马师等人刚刚才赶到。

    张嶷上前见礼，拜道：“将军，曹军去南乡县了、仍无北上的动静。”

    姜维还礼道：“再等等看。”

    张嶷沉默片刻，点头道：“唯有如此。”

    交谈了没一会，又有个武将走到了院子门外，张嶷告歉一声，又返身走出院门。

    姜维仍在各处转悠，很快他来到了房屋后面的一处小院，在檐台站了一会。檐台上的痕迹看来、之前这里应该堆放过柴禾，不过有重要的人驻扎这里时，为防火灾、柴禾已被搬走。

    姜维转头见司马师在身边，便开口道：“秦亮应该不会急着来龙坝了。”

    司马师只得附和道：“是阿。”

    之前汉军在战场上佯退，时机和距离都掌握得很好，但曹军根本没理会汉军！连追击的尝试都没有。姜维自然未能调动起曹军。

    如今再突袭龙坝，能达到目的的可能性当然更小。

    果然姜维自己也叹声承认道：“秦亮不是庸将，一般的谋略对他没用。从大沙水河湾撤退之前，我便预料到了如此情况；不过，当时已不得不走了。”

    司马师听到这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十分不是滋味。

    姜维其实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又是秦亮的敌人；能够得到姜维的认可态度，秦亮真够幸运的！

    司马师埋头继续为姜维苦思良策，但没有什么头绪。

    秦亮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干法，汉军除了与他硬拼、确实很难取巧。司马师忽然觉得，之前张翼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便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放曹军进来！那才是最稳妥的办法。除此之外所有的策略，都有落空的风险。

    如今这局面，曹军打通沔水东路后、运投石机进来，如果继续步步为营，形势便对汉军相当不利了。汉军只能苦熬下去，等待一个变数。

    忽然之间，司马师发现、秦亮竟然似乎有了一战攻下汉中的希望？

    这是当年魏太祖、曹真等英雄人物都没能办到的事阿！还有司马师的先父司马懿，南征北战那么多年，也无法在汉中建功。

    虽然以前与现在的天下形势、完全不一样了，但毕竟有那么多名人折戟此地。如今攻下汉中的奇功、依旧足以震动天下，不知道会被人们吹捧成什么样！

    隐约有一种妒忌之意、冷不丁地涌上司马师的心头，但他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心里也要坚决否认这一点。那种酸楚的感觉，十分怪异而复杂。

    司马师拉着一张脸，冷冷道：“汉中之战注定是一场苦战，时间一长，总会出现变数。”

    姜维点头道：“我军确实需要变数。”

    司马师沉声道：“这次没有找到机会，将军可再等一等。”

    姜维也陷入了沉思，两人站在小小后院里沉默良久。

    兴许秦亮驻扎在龙坝那半个月时间里，也曾在此地思索过罢。

    ……秦亮军沿着马源水北岸，缓缓东进，午后才抵达南乡县城的西面。

    远处一座陈旧古朴的小城，渐渐映入了眼帘，城墙与城楼看起来粗糙黯淡。秦亮一边骑马慢行，一边不时地抬头眺望前面的城。

    当他再次观望时，忽然发现灰褐色的城楼变了颜色，这才察觉、太阳刚从云层里出来了！

    下雨的那天是前天，当天半夜过后就停了；不过从昨日到今日，仍然是阴天，天空云层笼罩。直到此时，天气才终于放晴。

    本来远观十分陈旧的小城，在阳光照射之下，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金光。建筑和风景也立刻多了些许光泽与质感，变得明艳了几分。

    大路上的将士们也感受到了天气转好，加上南乡城马上到了，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此时的气氛，顿时显得十分应景。

    其实从昨天邓艾军东进的时候，战果就已经确定了，秦亮早已知道魏军能占据南乡。但有时候心情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哪怕只是并不稀奇的一个晴天、也能叫人顿觉舒畅明朗！

    秦亮抬头迎着清风，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阳光照射之下，顿时一股叫人懒洋洋的暖意就袭上心头。

    也许叫人高兴的、并不是放晴后的光线明媚，而是一种看得到希望的感受！

    阴云的天气，总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苦战也终将有结束的一天。

    大伙从西边来，已经偏西的太阳、让南乡城正好露出了迎光的一面，众人都抬头目视着前方、重新观赏着那座城的样貌。

    就在这时，熊寿的声音道：“很普通的一座小城，看上去无甚稀奇之处。”

    秦亮赞同道：“山中的一座县城而已、且很陈旧，什么也不是。”他接着轻声道，“但它又意味着一切。”

    话说得有点玄虚，一时间大伙都若有所思。钟会则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众人马继续前进，良久之后、才能看清城楼上的旗帜图纹。南乡盆地四面都是山区，不过县城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原野，大伙老早就看见了城楼，走到城下却花了不少时间。

    城上插上了魏军的旗帜，邓艾军已占领县城。

    来到城门外迎接秦亮的人，除了凉州军的武将，便只有当地的几个豪族、县寺的佐吏。据报县城里的官员提前跑了，走得晚的几个人，竟然直接进了崇山峻岭的米仓山！

    南乡盆地是一处比较孤立的地盘，蜀军主力一走，这里的防守价值确实不多了。而且魏军要的并不是这座城，就算没拿下县城、也对形势几乎没有影响。

    秦亮率众进城，直接进驻县寺。大伙离开关中已有一月，这是第一回住进像样的官邸。

    下午邓艾才回到城中，立刻来了县寺邸阁。

    见礼之后，邓艾便磕磕碰碰地说道：“早先子午谷的人马、便去了安阳（荆州魏兴郡），从南乡去安阳的水路应该通了。只等探路的人回来报信。

    黄金城寨建在险要之处，极难攻下，至今仍在蜀军之手。不过城寨中的兵马很少，如今被我军堵住了下山的通道，得不到补给。我军可以先派诱饵船只、从黄金谷经过，消耗蜀军储存的箭矢桐油等物，然后再让运送投石机的船只通过。”

    邓艾要描述军情、花费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一些。秦亮趁空，一边耐心地听完，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了地图。

    待邓艾说完，秦亮遂简单地回应道：“甚好，士载考虑得很周全。”

    其实沔水东路最主要的问题、便是之前姜维在南乡的大股军队，现在魏军占领了南乡，蜀军已没法再堵塞通道了。

    即便舟船在黄金谷还会受到威胁，也能在过了魏兴郡之后、走马源水进南乡。从南乡县北上汉中平原，虽然也有一片山区、但地形并不险峻，什么东西都可以运输，大不了用牛车。

    秦亮琢磨了一会地图，随口说了一句：“这下姜维的口袋阵破了。”

    钟会附和道：“尚有赤阪、黄金暂且还在蜀军之手，却已没有多少作用。将军占据南乡之后，局面渐成东西对峙之势矣。”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钟会，又道：“诸番战役，确实很容易陷入比拼对耗实力的境地。”

    钟会道：“将军所言极是。”

    当然打仗又不完全是这样。就像曹操与袁绍的决战，前期整体局面上袁绍已稳操胜券，曹操亲自率队的一次突袭、竟忽然改变了形势。只不过战机可遇而不可求，对双方来说都不可控，说不定还有点运气的缘故。

    但终究还是看结果，袁绍背上各种耻笑骂名，曹操至少成了奸雄；若是官渡之战的结果不同，也许曹操与袁绍在今人眼中、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这时秦亮转头一看，头戴布巾的辛敞也在邸阁里，他便说道：“泰雍来办此事，给羊叔子写信，叫他们准备的投石机、可以从沔水上来了。”

    辛敞拱手道：“仆即刻去办。”

    过了一会，王沈走到辛敞身边说道：“我也有书信给羊叔子，泰雍派人送信时、帮我带过去罢。”

    辛敞点头应允，王沈道了一声谢。辛敞又随口道：“举手之劳耳。”

    王沈与羊祜以前就有交情，相互通信很正常。

    不过羊祜将带人运送投石机来汉中，要不了多久大伙就能见面，没必要再以书信来往。秦亮估计、王沈不是为了给羊祜写信，而是要羊祜帮忙把信送去洛阳。

    ……

    ……

    （只是出门理个发就阳了，书友们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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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仍是低估

    魏军占据南乡之后，沔水东下的道路就打通了。羊祜与马钧收到消息，立刻组织船只与人手，着手将制作完成的投石机木件、沿着沔水西运。

    同时还有奏章信件要送往洛阳，羊祜遂安排信使，走襄阳北上。

    秦亮在奏章中如实上书，魏军在大沙集击退了姜维的阻击，进而占据南乡县。但辛敞的家书、因为是私人信件，写得就比较夸张，描述姜维不只一场战役没有达成目标，而是几次周旋失败、吃了大亏！

    太常羊耽刚从太极殿议事回来，辛宪英放下弟弟的书信，便对夫君道：“原先我对汉中之役的揣测似乎错了，卫将军不是为了借机调动雍凉地区的人事？”

    羊徽瑜也在叔父家。她过来拜访，是为了告诉叔母，羊祜离开襄阳、去了汉中。

    这时叔父羊耽的声音断然道：“秦仲明多半要强取汉中。姜维盛名在外，连雍凉都督郭伯济、也折于其手，又有地势之利；我本以为秦将军此役艰难，不料姜维也不是仲明的对手。秦仲明用兵滴水不漏，我早先就知道他能征善战，却还是低估了他阿！”

    羊徽瑜听到这里，立刻侧目看向叔父。

    羊家是累世为官的士族，如今也不止一个人在朝为官，不过叔父羊耽目前是地位最高的人，位列九卿。叔父竟然会这么说，羊徽瑜自然有点意外。

    “妾还以为，秦将军在南乡只是小胜姜维。”羊徽瑜故意开口说了一句。

    果然羊耽立刻摇头道：“南乡非常重要，否则姜维也不会举全国之兵、聚集在南乡附近。”

    他沉吟稍许，接着说道：“自从武皇帝退出汉中之后，大魏进攻汉中最难的事是没有通路、无处立足。后来魏军多次进攻汉中失利，无不是受制于此。

    现在好了，姜维退出南乡，两军成了各占东西之势。蜀军在汉中东面的一半防线、几乎不复存在。大魏众军从东路涌入汉中，且能走沔水运大型军器进入，汉中之战有得打了。”

    辛宪英转头对羊徽瑜道：“情势正如汝叔父所言。这两天许多人都在谈论，但寻常人见识不足、故说不清楚。”

    羊徽瑜“嗯”了一声。

    羊耽道：“此役调用了大魏半数精锐，当然受人瞩目。有一点消息，不就会议论纷纷？”

    他想了想又道：“姜维也是见识不俗，竟能提前料定魏军攻打南乡，占了先机。不过，此事或有司马子元的功劳。”

    辛宪英不动声色地向夫君递了个眼色，羊耽立刻会意。但羊徽瑜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不知怎地，羊徽瑜心里的欣慰依旧占据着上风。她不想听到秦亮出什么事，听到秦亮受人称赞，也会下意识地为他高兴。

    只是被提醒之后，她才忽然醒悟，秦亮得到的声誉原来与她没什么关系，反而司马师与她有关。这时候，羊徽瑜心头不禁又泛上了一丝心酸。

    ……王令君则是另一番处境，她的心情也不可能那么复杂。

    原先王令君挺担心仲明，只怪人们把汉中说得太可怕，什么一条石窟通天狱，让人觉得仿佛是有去无回一般。但两天前收到仲明从汉中送回来的家信之后，她已放心不少。

    最近王家人谈论时、把仲明说得用兵如神，已然在汉中打开局面；她便更加安心了。

    令君听说祖父回到了宜寿里，遂在厨房洗了手，去往前厅拜见。走廊上有王家侍女迎面走来，急忙让道一旁，恭敬地向令君揖拜，等她走过去了，侍女们才敢直起身离开。

    兴许只是令君的错觉，觉得这两天王家的奴仆侍女、好像也比平时更恭敬了一些。

    她来到前厅，先拜见了阿父、四叔、继母等人。

    没一会祖父走上了台基，令君又跟着王家一众人迎出门，向祖父执礼。祖父还礼之后，回顾儿孙们，打量了一眼令君、竟单独指着她被水泡红的手指问道：“卿在家里做什么？”

    令君屈膝道：“临近中秋，妾在帮忙做雄粗饼。”

    祖父王凌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回顾左右道：“王家女子中，令君最是贤惠勤快。”

    阿父公渊赶紧谦虚道：“她就爱做些琐事。”

    话虽如此，叔父叔母等人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聚在一起的人们都是一家人，但王家有老少一大家，各人还是希望得到王家长辈、大将军王凌的重视。

    令君在娘家没有穿金戴银，因为要干活、穿得也很朴素，但仍然不影响她在王家的地位。

    有了祖父的一句话，连阿父王公渊也面露满意之色，向令君轻轻点头。

    令君毕竟是嫡长女，王公渊还是疼爱她的，不过以前对她其实不怎么满意。

    令君知道，就算自己的婚事、阿父当初也只是为了省事不丢人，否则阿父必定更愿意与士族联姻。哪想到现在，她的夫君成了整个王家最关注的人。

    祖父王凌迈步走进前厅，很快就提起：“看这形势，或许仲明真能打下汉中！”

    公渊道：“短短一个多月，形势就变成了这样，确是超乎预料。当初我担心仲明在汉中吃亏，如今看来，着实多虑了。”

    当着一家人的面，阿父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不过令君挺了解阿父的心思，细听之下、倒觉得阿父的语气有点复杂。

    四叔王明山的声音道：“以处道在信中的说辞，姜维临阵佯退，后断粮道，却全在仲明的庙算之中。照这么打下去，姜维根本找不到战机，汉中的重镇、一个个都得被仲明用投石机拔掉！”

    王凌感慨道：“这个仲明，带兵沉稳如山。平定毌丘俭的大战也是如此，汝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出什么纰漏。”

    公渊与王明山只得附和称是。

    令君辈分小，站在后面一声不吭，但听到长辈们说的话，她心里也悄悄地高兴着。令君平素为人清高，不怎么爱出风头，但她其实很喜欢被人恭维，当然恭维仲明也是一样的，因为她的身份就是秦亮妻。

    就在这时，身边的继母悄悄耳语道：“名将如姜维，遇到儒虎仲明，也只能自求多福。”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

    ……

    （谢谢书友们的关心。现在基本痊愈了，但不知怎地脑子还有点发蒙、反应慢，可能还要几天才能恢复满血满蓝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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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俯览汉中

    天下大部分地方是雨热同期的气候。秦川这边却是例外，八月间天气下凉了，雨水仍是断断续续、几乎下了一个月。

    以前有一次魏军伐蜀，便是因为大将们不了解情况、以为秋季凉爽干燥，结果大军中途被堵在秦川一个多月，毫无进展。

    今年八月，汉中的雨水同样很多。以至于小小的赤阪城，整个八月都没有受到攻击；城里的守军很少，却至今尚在蜀汉军之手。

    九月初，天气总算晴了。

    此时魏军已在乐城（城固）、南郑、褒中三地构筑了工事，展开下一步部署。姜维军主力则在沔水南岸、北山东麓，与魏军各营隔水对峙。

    北山就是米仓山北麓的余脉，位于汉中平原内、定军山东侧的一片山区叫北山；南边的山区叫南山。

    秦亮听说羊祜快到了、正押运第一批投石机木件抵达赤阪，遂带兵赶回了赤阪城外，准备先攻取这座小城。

    河滩上，浪头依旧冲刷着红褐色的沙砾。几只木船漂浮在沔水上，光秃秃的桅杆上、船帆已经降下，数人划着小船冲到了岸边。

    羊祜从小船上跳下来，袍服下摆立刻浸泡到了河水里，他一边向岸边的秦亮拱手，一边大步向前跋涉。

    沔水之畔立刻热闹起来，羊祜拜见秦亮之后，又与王沈、辛敞等好友熟人寒暄。另外羊祜与钟会也认识，但好像关系比较冷淡，士族子弟们应该也不是铁板一块，也分地方出身和交情。

    羊祜走到秦亮身边，再次拱手道：“贺喜将军在南乡击败蜀军，仆与马少府闻讯，倍感振奋。”

    属官部将们纷纷附和，再次道贺。

    秦亮抱拳还礼道：“全赖诸位同心协力。此时我军只是打开了通路、有了攻坚的器械，战事尚未结束，还得将士勠力，方可一举拿下汉中。”

    羊祜神色有点复杂地说道：“仆在关中之言，还请将军勿怪。”

    秦亮道：“劝我的人不只叔子一人，我倒觉得卿等说得有道理，此役确实略显准备不足。”

    他话锋一转，“不过机会难得，总要有个取舍。叔子是好意提醒，虽在出兵前晓以利弊，却在开战后克服艰难险阻，逆流而上、及时运来了军器。杜长史也劝诫过我，现在正在关中，为我用心督运粮草。汝等皆是我的臂膀阿。”

    同是卫将军府掾属的辛敞听到这里，立刻点头赞同。

    羊祜感慨道：“将军有决断主见，亦能听取谏言、怀容人之量，仆拜服。”

    秦亮摆手笑了一下，问道：“马德恒何时到来？”

    羊祜道：“马少府在后面的船上，大概两三日之后抵达汉中。”

    秦亮点了一下头，目光瞟了一下邓艾，想起了马钧也是个口吃。

    这时北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秦亮等纷纷侧目观望。一行十几骑正向这边奔来，看衣甲似乎是魏军的人马。

    赤阪这边除了城里的守军，当然也不可能出现蜀汉军的人马。现在魏军大部分军队都到了沔水北岸，多达近十万人，附近的平原上已无蜀军活动的空间。

    没一会，秦亮就认出了骑马在前面的年轻人，原来是马隆。秦亮叫他在傥骆道上屯兵、阻击可能走小路来的蜀军；因为马隆表现得很好，秦亮便没管他了，这会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

    马隆的人在十余步外勒马，他自己也翻身下马，步行过来，揖拜道：“隆拜见秦将军。仆听说将军已调兵围褒中，遂照将军此前的军令、率部离开骆谷，南下听从调遣。”

    秦亮上前握住了马隆抱拳的双手，顿时一脸欣慰之色，寻思这回姓马的总算没有坑自己！以姓氏来区分人，大概只是一种偏见！

    秦亮高兴地说道：“姜维派兵欲劫我粮道，却反被孝兴伏击，打得好！我没有看错孝兴。”

    马隆此时的名声不显，因为这次伏击战，大伙才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马隆见状忙道：“皆因将军部署得当，仆不敢居功。”

    秦亮观察马隆长得精壮高大，脸上少须、但颇有勇悍之气，不禁认为这是个能办事的人，便说道：“潘将军给孝兴的两千兵，仍由汝统领。我命汝为中坚营参战将，兼领我的帐下督何如？”

    马隆脸上一喜，却随即沉吟未已。

    秦亮会意，便笑道：“我知孝兴在我表叔麾下任职，不过我只是跟他要个人而已，他必定不会吝啬。”

    马隆听罢当即拜道：“仆愿为将军驱驰，以效犬马之劳！”

    秦亮顿时笑了几声，部将们也随之向马隆道贺、称呼马将军，众人聚集在河边一阵谈笑风生。

    就在这时，中坚营的校尉张猛带着一群人，也向沔水河岸过来了。

    原先秦亮还是校事令时，收了杨威等几个从中外军失业的将领。其中就有张猛，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的阔脸大汉。

    后来秦亮起家的庐江军、便是由那几个人领兵，张猛是第七部部校尉。如今他还是校尉，但中坚营的校尉、与当初的部校尉已不是一回事。

    目前张猛正负责围困赤阪，准备趁天气转好攻城。因为秦亮到了赤阪城外，张猛这会才赶来拜见。

    不料一众人靠近后，其中一匹马的背上还绑着个人，好像是个蜀国将领。

    张猛下马拜道：“秦将军，此乃赤阪守将傅著，他独自出城，求和来了。”

    诸将听罢纷纷看向后面的马背。秦亮也有点纳闷，脱口道：“主动出城、求和，不是投降？”

    那受缚的蜀将竟然“哼”了一声。

    张猛答道：“回将军，此人不降。”

    羊祜瞧了一会，在秦亮身边小声道：“应是蜀国大将傅肜之孙。傅肜在猇亭之战中为刘玄德殿后，兵败被俘而死。”

    钟会恍然道：“仆知道是谁了。据说陆逊抓住傅肜，叫他投降，却被骂作吴狗。”

    秦亮看了一眼蜀将，心道：你自己出城的，别骂我曹狗就好。

    这时张猛与另一个部将上前，把傅著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张猛一脚踢在傅著的腿上，傅著一个踉跄，愣是咬牙没跪下去。

    “慢着。”秦亮开口道。

    傅著闻声转头看向秦亮，随后又看着沔水岸边正在卸船的大木件，说道：“吾此番出城，不为偷生。将军若愿许诺、不屠赤阪百姓，吾即命城中将士打开城门，向将军献城。”

    秦亮道：“汝是识时务之人。我早知赤阪兵少，如今已是孤城，继续顽抗，毫无益处。”

    傅著默认了秦亮的说辞。

    秦亮根本没打算屠城，即便是强攻下了赤阪、也不至于屠戮平民。他便点头道：“我答应汝的条件。”

    或许没想到秦亮回答得如此痛快，傅著怔在那里，有一会没吭声。

    秦亮做了个手势，环视周围，又道：“赤阪小城已是囊中之物，我何必当众失信？”

    傅著终于点头道：“既然如此，请带我去城下。”

    秦亮转头道：“给他松绑。”

    傅著扬起头道：“将军不必多费口舌，吾不会投降。丢城失地，但求一死！只请给个痛快。”

    秦亮想了想道：“当年吴军背叛，杀关云长、夺荆州，刘玄德怒而兴兵，在猇亭大战死伤惨重，汝祖亦殂于吴军之手。但如今蜀、吴两国已重新结盟，难以报復吴国人。汝不想活着看魏军如何对付吴国？”

    傅著再次沉默，神色微妙地变幻着。

    秦亮露出了一丝微笑，情知蜀吴两国的盟友关系也就那样。因为形势与利弊才结盟，却并不见得看对方顺眼，尤其是蜀国的荆州人、恨意怕是难以消弭。

    秦亮抬头观望了一下远处的赤阪城，对张猛道：“召集将士去东门。”

    张猛抱拳道：“仆领命！”随即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先行。

    众将也纷纷上马，离开沔水河岸，前往赤阪东城。

    钟会拍马上前，面带笑容道：“仆听说将军审问刺客李勇，并未用刑，只是三言两语便叫刺客开口了。如今这傅著也被将军轻易说动，当真令人佩服。”

    秦亮觉得与钟会相处比较轻松，当下便玩笑道：“我若去干廷尉，或许也能干得好。”

    钟会笑道：“只怕卫将军是大材小用。”

    大伙来到赤阪城外，等了一会，只待张猛召集大量人马、聚集到城下。接着傅著来到城楼前，往城上叫喊了几句，果然城门缓缓开启了。

    困了两个多月的赤阪，终于被魏军占领。

    秦亮率众随后入城。他沿着大路穿过小城、登上西边的城楼时，只见四面都换上了魏军的旗帜。

    赤阪城北面、循着傥水过去，便是兴势山，乃傥骆道的入口。后方的黄金谷，则是从子午道插到汉中平原的通路；从荆州过来的沔水水路，也在东边。自此，魏军已完全控制汉中平原的东缘。

    赤阪的位置也很巧，正在沔水河拱之上。秦亮站在城头向西观望，只见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此地仿佛正是俯览整个汉中平原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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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穿堂风

    日已西斜。从赤阪城头西望，人们迎着刺眼的阳光，只见辽阔的原野深处的景象、仿佛隐匿在了光晕里，叫人不能仰头直视。

    高处的风也急，西风顺着汉中平原呼啸而来，恍若横贯汉中平原的穿堂风。劲风压在人的口鼻上，呼吸也不甚轻松。

    赤阪是汉中平原最东边的一座城，可以直接控扼兴势、黄金等地。但是魏军涌入汉中平原之后，这座城对攻守双方的意义是不同的。

    对于秦亮军，必须要攻取，由此可以保障进出汉中的东面通道；而对蜀军则几乎失去了作用，主要因为是孤城、且城小兵少守不住，若要重新攻下来、则首先要在野战中获胜。

    蜀汉军在东部的重镇、实际上是成固，便是诸葛亮命名的乐城。

    此城离兴势山等人有一段距离，但因背靠沔水，且是经过多次修缮加固的大城，实乃蜀汉军在汉中的屯兵据点之一，也是防线的重要节点。

    】

    循着沔水西去五十余里、渡过浅狭的湑水，便是乐城，目前仍在蜀军之手。秦亮却没有打算去攻打这座重要城池。

    从乐城沿沔水继续向西走，在沔水北岸最大的一处河湾地之中，则是汉中郡郡治南郑（汉中市）。而南郑西北方向，是褒水与沔水的交汇处；北边距离不远，褒水西岸又有褒中城。

    这两座重镇，夹峙褒水；加上褒中城北的故道入口箕谷，沔水南岸的北山，实际上可以形成一条东西对峙的防线……不过这条防线中的褒水可不算什么天险，当然挡不住魏军，只能起到节节抵抗的迟滞作用。

    所以姜维并没有把主力放在此地，凭借南郑、褒中与褒水部署完整防线。

    魏军遂已迅速渡过褒水，进围了褒中城。

    汉中平原大部分在沔水北岸。姜维放弃褒水防线之后，汉中平原几乎无险可守；魏军在平原上就像穿堂风一般，可以在大部分地方来回纵横了！

    只不过大城全在沔水北岸，都在蜀军之手，就像沿着沔水北岸的一颗颗钉子。而且在汉中平原中部、沔水河面比较宽阔，姜维军主力也可以在沔水南岸活动，照样能沿着汉中平原东西调动。

    两军控制的地方没有明显的分界线，活动地区简直是犬牙交错。

    蜀军在沔水北岸龟缩在几座坚城之中，机动兵力则在沔水南岸。秦亮军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分兵看住三座坚城。

    因此秦亮军已分成了两个部分。乐城北面的营垒，与赤阪城、兴势驻军，形成掎角之势，成为一处防区。秦亮叫邓艾坐镇赤阪，主持东面军事。

    魏军大部主力则在褒水流域。其中一部人马靠近南郑城建造营垒；剩下的兵力都在褒中城南，并以铁链锁河、在褒水岸边建造工事，让褒水东西两岸的军营可以相互策应。

    秦亮在赤阪部署了军务，又召集诸将、确定邓艾在东部防区的最高兵权。次日他便带着人马出城，向西赶去了褒中。

    ……沔水在汉中平原中间、有个大河湾，就像一个“v”字，汉中郡治南郑的位置便在河湾里。南郑西北边、沔水对岸是北山，属于米仓山的余脉。

    姜维部数万主力，正驻扎在北山军营。

    诸将聚集在北山的垭岭山脚下，此时十分嘈杂，都在谈论目前的形势。

    敌将秦亮用兵确实有点邪门，至少与以往的曹将很不一样；譬如一开始跑去攻打南乡，便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如今曹军的布置也很诡异，放着乐城、南郑这样的区域重镇不打，却直奔褒中，把大军阵型拉成了一条长线，而且侧面还在汉军的威胁之下！

    本来诸将已议定了固守坚城、以拖待变的方略；这会看到曹军摆出这么个长蛇阵，越过重镇长驱直入，大伙又心慌了起来。

    不过因为汉军与秦亮交过手，众人才不敢大意。

    一向主张保守的张翼便开口提醒道：“秦亮之计，或是为了想引诱汉军主力决战。”

    立刻有人附和道：“曹军凭借兵马众多，沿着汉中平原东西布置。看似分散，东西两端、实则相距不过百里。我军若攻击一处，兵少了打不下来；一旦出动大军，曹兵亦可在一两天之内聚兵大战。我军从何处攻打，定要从长计议！”

    降将司马师却毫不犹豫地说道：“或许诸公想得太复杂了，秦亮就是想强攻褒中，企图打通褒水故道。”

    汉中督张嶷竟与司马师看法相同，神色凝重道：“昔日先帝与曹操在汉中大战，曹操粮草不济而退。但那时关中十分凋敝，曹军粮草要从河东运来，粮道一千五百里！如今曹军从关中调粮，如果让其控制了褒水，数百里水路顺流而下，局面将如何收场？”

    姜维听到这里，不禁侧目看向张嶷，接着目光又从司马师脸上扫过。

    司马师这个曹魏降将、内战中的失败者，好像也没多少带兵经验；但姜维与之相处下来，倒觉得司马师对兵事颇有见地，大概得到了其父司马懿一些真传。

    姜维依旧没有吭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沔水河面，向东北眺望、观望褒水方向。但肉眼看不到太远的地方，接着他便展开了手里的图卷，目光立刻找到了图上的褒中位置，心里还不禁默念了两遍：褒中！

    大将张翼，以及司马师、张嶷等人的看法，确实都没有错，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双方一二十万之众、在汉中这么小的地方周旋了两个月，仗打到现在，双方的部署已是难以隐藏。很多时候，主将根本没有对和错的选择，只有轻重取舍。

    如果姜维去救褒中，多半会发展成双方主力的大战。汉军在南乡山区与曹军对决、都没有占到便宜，要是在平原上野战，姜维实在难有信心！

    但若不救，褒中究竟能不能守住？

    姜维实施敛兵聚谷的方略之前，对褒中等城经过了大量加固修缮。不过曹军现在有投石机，褒中仍有被攻陷的危险！

    而且褒中与江陵城不一样。吴将朱然可以聚集几乎所有荆州兵马于一座城、死守江陵城。姜维却不能如此，否则主力被困在一座城内，以汉国的国力没法救援；况若西面缺少援兵，曹军可能先取武都郡等陇右地区，那汉中的处境便更糟糕了。

    先前不少汉军将领都认为，曹军的长蛇阵很危险。若非大伙知道曹军主将是秦亮，恐怕还会有不少人认为、遇到的是一个不知兵的蠢材！

    但秦亮就是这样，用兵角度刁钻，总能找到一个突破点，让人没法安心地按兵不动。姜维先前铁了心要龟缩固守，此时也有点坐不住了。

    姜维在营寨外面缓缓走动，来回踱起了步子。

    这时汉中督张嶷建议道：“褒中不能不救！将军可先派人大张旗鼓去南郑，引褒中的敌军南下增援；然后我军主力从北山出发，忽然渡过沔水，与褒中守军里应外合，攻破褒中敌寨、烧其军器！”

    姜维皱眉不语。他心知，不管用怎么计策、终究要在平原上击败敌军，方能解褒中之围；不可能把曹军转晕了，就能不经历拼杀而不战取胜。

    偏偏姜维没法与张嶷说理，除非当众承认、汉军野战打不过曹军！

    虽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此时没有人会承认，不然太影响士气了。

    姜维不能正面回应张嶷，只能岔开话题说出自己的见解：“曹军在沔水北岸布兵成长蛇，从赤阪到褒中有百余里；其中赤阪到乐城这一段地方，最是狭窄，且曹军在东边兵力较少。我军可在沔水南岸设一座营垒，伺机渡河、袭击此段粮道。”

    张嶷想了想道：“除非把北山主力全部东调，不然只能袭扰，仍无法解褒中之围阿。”

    姜维故作镇定道：“褒中城十分坚固，我们不要急着改变方略，以免陷入被动。目前仍应以固守待变为上。”

    司马师立刻附和道：“卫将军运筹帷幄，稳如泰山也。”

    张嶷听到这里，不禁转头看向司马师、隐约有讥讽之意。司马师的判断、明明与张嶷相似，但姜维一发话，他就立刻改变了语气；此子与其说是投降了汉国，倒像是投奔了姜维。

    不过调动主力大战，确实不能轻率，诸将也不好着急。而且大伙也必定知道，现在的兵力对比、对汉军很不利。

    果然司马师与张嶷对视了一眼，又道：“当此之时，若无极大的变故，汉军并无办法扭转局面。轻举妄动，倒不如先沉住气，再等等时机。”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嶷便不再极力劝说，而大将张翼的看法也很保守，并不赞成急于与曹军决战。于是大伙又恢复了嘈杂、各自议论。

    姜维面对着沔水，长身而立，久久观望着北面。战火并未蔓延到北山这边，河岸的水浪一次次地扑打着滩地，如同姜维的起伏不定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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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硬啃石头

    褒中城南喧闹嘈杂异常，无数箭矢在空中乱飞，时不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如同雷鸣一般。南城门外新建的瓮城城楼，已经被投石机砸烂了一半，残败的重檐矗立在烟雾之中，观之十分凄凉。

    城外的云梯上燃着熊熊大火，黑烟滚滚、弥漫在空中，夕阳透过烟雾照射下来，仿佛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瓮城西侧的护城河、已经被堵塞填平了一段，只见有一架云梯正在靠近城墙。不断有魏军将士从云梯里冲出去，跳上城头拼杀。“杀！杀啊……”上面的将士们大声叫喊着，城墙上下、箭矢乱飞，守军还在搬起石头滚木往下砸。

    就在这时，云梯上亮光一闪，被泼上桐油的地方被火箭点燃了！叫喊声骤然变大，有个士卒浑身是火，从云梯上惊恐叫喊着掉了下来。

    许多人纷纷从云梯里往下跑，急忙逃离火灾。没过多久，周围的杛弩兵也开始后撤，步兵推着剩下的云梯、缓缓远离城墙，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此刻太阳快下山了，魏军的攻城器械也在战斗中损坏大半，今日的战斗只能渐渐暂停。

    鹿角后面的秦亮收起目光，转头回顾诸将，不得不说道：“此城无法急攻，须改变战术，徐徐图之。”

    众将观望着远处的场面，纷纷附和。

    这时一个将领遥指城楼上的旗帜道：“将军，褒中守将可能是傅佥，正是在赤阪俘获的傅著之父。何不派人去赤阪，把傅著捉来劝降？”

    秦亮侧目，毫不犹豫道：“别费力了，褒中蜀将不会管儿子的死活，要挟不到他。”

    身边的辛敞也道：“那傅著一心求死，必不会帮着劝降。”

    出主意的武将遂不再多言。

    不远处的拒马被搬开了，一队人骑着马奔入工事。没一会，一嘴胡须的王金虎便翻身下马，把头盔取了抱在怀里，走过来拜见，他说道：“蜀军事先得知我们会用投石机攻城，城门内外好像都新修了墙。”

    秦亮再次抬头眺望，看着褒中南城外的半圆形瓮城。

    类似瓮城的建筑很早就有了，只因以前破坏城楼的手段不多，于是几乎所有城池都没有修建瓮城。但现在魏军有了破坏力巨大的投石机，可以很容易摧毁城楼、进而撞开城门，敌军也自然跟着改变了工事。

    当初江陵城的朱然，是在城门里面增设了土墙。姜维则找到了更好的法子、直接修瓮城，魏军只是攻破瓮城门是没用的。

    新出现的军械与战术，显然在最开始的时候才能出其不意、效果最好，随着时间的推移，敌人也会想办法应对。

    秦亮观望了一会，冷静地开口道：“所以我们重点攻打城墙。”

    钟会听到秦亮的声音，不禁转头看向他的脸。

    秦亮随即又道：“从明日起，继续填平护城河。同时运土去墙下、堆起斜坡，建立仰攻通道。”

    王金虎脱口道：“城墙高达三四丈，用堆土的法子垒上去，时间拖得就长了。”秦亮道：“我军越过乐城、南郑，直接攻打褒中，已是最快的路线。只要攻下褒中，即可打通故道（褒斜道），进而扩大优势。姜维军主力龟缩不战，没有速胜之法，只能如此。”

    王金虎听罢点头称是。

    秦亮拉了一下缰绳，说道：“回营了。”

    一众人遂纷纷上马，簇拥着秦亮返回中军。褒中城南是一片平原，其中有残存的村庄；不过中军的位置、只考虑围城工事的方位，所以中军选在了一片空地上，用油布搭建了一座稍大的帐篷。

    大伙刚骑马走进营寨，便有一个武将迎面上来拜见。武将是从赤阪而来，奉邓艾之命送信。

    原来在赤阪城的西边，魏军的粮道忽然被劫了！

    秦亮想了想，之前已经给了邓艾在东部防区的最高兵权，现在邓艾也没说兵力不足，那便自己想办法！秦亮遂道：“知道了。”

    见秦亮反应冷淡，许多人都露出了不解之色。秦亮便对辛敞道：“给邓艾回信，问他有何需求、再派人来报。”

    辛敞道：“喏。”

    就在这时，又有人骑马赶到了营寨外。秦亮看着面熟，认出来人是潘忠身边的人，不过记不住名字。

    来人拿出一张纸，弯腰拜道：“潘将军遣仆禀报，发现北山大量贼军东行，往南郑方向去了。”

    诸将听罢一阵哗然，王金虎高兴道：“攻城是有力使不上，总算能摆开阵战了吗？”

    熊寿急忙抢先拜道：“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仆愿率军先行，前去南郑迎敌！”

    秦亮却道：“伯松一走，褒中正面的围城兵马、便得重新部署，明日如何立刻开始垒土？”

    一身肌肉的熊寿怔了一下：“北山贼军调动，不是要渡河攻打我们？”

    秦亮做了个手势道：“伯松稍安勿躁，若是姜维主力真的渡过沔水，潘将军定会派人急报。”

    王金虎面对着秦亮，沉吟道：“姜维军忽然向东调动，他想干什么？”

    秦亮心道：我又不是姜维，怎么知道？

    但有时候当众说实话、不太中听，秦亮只是说道：“姜维若愿意野战，可能不会等到现在。诸位不用受其干扰，目前只要想尽一切办法、全力攻打褒中城！”

    众人纷纷拜道：“喏。”

    王金虎、熊寿等大将道别，随后离开了中军。秦亮则走向自己住的帐篷，弯腰迈步进去。

    名为中军大帐，空间却并不宽敞，里面十分简陋。好几个人一进来，账内就显得有点拥挤了。幸好刚才那些将领没有跟着进来，不然只能挤作一团。

    辛敞在唯一的木案旁跪坐下来，拿出纸墨开始书写。秦亮则背对帐门站着，看裱糊在一副木框上的汉中地图。

    钟会的声音在身后道：“将军用兵，一向目标明确阿。”

    王沈道：“我军步步为营，立于不败之地，姜维军故意拖延，也只会越来越不利！”

    辛敞正忙着写信、只有王沈附和钟会，没听到羊祜的声音。羊祜与钟会的关系，确实不太好。

    既然大伙看起来挺乐观，秦亮便未过多解释。

    但秦亮的心情、其实与王金虎等大将是一样的，根本不想这么耗下去，更不想去啃褒中等城防完善的硬骨头，他最想干的还是主力会战！一战定乾坤，早打早完事。

    关键的问题、还是姜维似乎不想打。秦亮毫无办法，与其跟着敌军围绕沔水两岸、到处转悠，还不如继续攻打褒中。

    如果秦亮一心求战，心慌的人便是他自己，生怕会错过大战的时机。

    但若秦亮不去找姜维，只盯着重要的城池硬啃，那么发慌的人就变成了姜维；因为再坚固的城池，只要兵力不够多，总会有破城的危险。

    南乡之战结束之后，魏军进入了汉中平原，沿着汉中平原来去纵横，姜维却一直在避战。原因其实很简单：在开阔平原上进行主力会战，蜀军打不赢。

    秦亮知道这一点，姜维在南乡山区交战之后、大概也终于发现了。

    即便在诸葛亮去世之后，蜀军于陇右地区也不怕与魏军野战。除了陇右是山区的地形原因，雍凉地区的骑兵、与洛阳中军也是不一样的。

    洛阳中军的中垒、中坚二营骑兵，装备的马镫、马蹄铁经过了改进；骑兵战术也重新训练，逐渐完善，不仅有机动性，冲击力也更强！蜀军步兵野战不惧魏军，吃亏主要就在骑兵上。

    不过正是骑兵的差距，蜀军大战时才会非常不利，需要有苛刻的条件、以及复杂的战术才能偶尔克制住骑兵。

    一旦骑兵战术成熟、便是无解的问题，最优秀的将帅也找不到很好的办法……冷兵器战争打了上千年，直到后来的近代，军事家们仍不得不承认一个简单的理论：克制骑兵的办法，是用另一支骑兵。

    姜维是一员良将，必已明白魏军中军的不同，所以才会一直避而不战。

    野战如果打不赢，仅靠将帅的谋略，那限制就太大了！秦亮也不会配合姜维、遂他的意。

    不知道姜维发现这一点之后，有没有后悔之前敞开傥骆道、放魏国大军进汉中。

    秦亮把目光从地图上收起，转过身来，忽然问道：“最近有陈玄伯的消息吗？”

    辛敞停笔抬头道：“仆未见到关中的书信。”羊祜也拱手道：“暂且没有收到消息。”

    秦亮“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着地图。

    隔着秦川道路，汉中与关中的沟通确实不太及时。不过事先秦亮已经安排了陈泰，叫他伺机从陈仓出兵。陈泰把关中军、陇右军以及一些兵屯召集起来，还能凑够几万人。

    此时姜维一大股机动兵力在沔水南岸活动、袭扰魏军，还是因为压力不够大。

    只等陈泰的人马走陈仓道南下，攻武都郡、武兴等地，参与汉中之战的魏军总兵力将达到十几万，那时看姜维还怎么到处流窜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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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沟壑阡陌

    风在空中呼啸，裹挟着城墙上下的烟雾和尘土涌动，弥漫在破败的城楼上、阙楼马面上方，飘向东边的褒水水面。

    远处传来了一阵木头摇晃摩擦声，闻之叫人牙酸，数架高大如楼的投石机梢杆、同时转动起来。粗壯的木杆前端、被配重框带动往下猛坠，木杆后面翘了上去。

    下面数十斤重的圆石、黏土疙瘩在木轨上被向后拖拽，发出“哗啦”的噪音。越来越快的木杆“砰”地被挡板挡住，硕大的石弹在半空脱离了网兜、呼啸着向半空飞了出去。

    “轰！轰……”沉重的石弹土弹落在城墙内外，发出雷鸣般的巨大声响，大地也在随之颤栗！木头器械经过巧妙的构造，竟也爆发出了非凡的力量。

    单是城南外面，便有十几架巨大的投石机。

    攻击已经持续了很多天，那些东西会根据落弹的远近、调节距离。只要石弹的重量形状大概一致，砲弹的轨迹就比较稳定，现在几乎都能砸到城墙附近、不会偏移太远。

    又是一声巨响，一枚干燥的粘土砲弹正好落到了城墙上！

    震耳欲聋的声音之中，厚达数丈的夯土城墙、亦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地上的砖石碎裂、直接被掀了起来，干土砲弹破裂四溅，“啊呀！”立刻有汉军士卒被土石打中，血水从头盔下方流淌在了脸上，大声地惨叫起来。

    叫喊声尚未消停，又有一枚硕大的石弹击中了女墙，发出沉重的轰鸣之声。城墙上的一截女墙直接被掀翻，石弹跳了一下，朝城内滚落出去。

    众军一阵哗然叫嚷。城上的土灶被石弹击翻了，灶内的火星、烟灰腾空而起，燃烧的木头、炭火四散。

    最糟糕的是灶上的大锅也倒了，里面是沸腾的金汁，忽然倾覆在地上、白烟滚滚，热辣的恶臭刺鼻，简直让人不能呼吸！

    “救命阿！”一个士卒趴在地上撕声大哭。他不仅是被烫得疼痛才哭喊，脸上更是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烧金汁的人、自己当然知道，被这玩意大面积烫伤，根本医治不了！而且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皮肤化脓后是生不如死，非常悲惨。

    这时汉军大将傅佥从斜坡上快步上来了，他的鬓发已经花白，身材壮实、姿态昂首阔步；脸上严肃而有凶悍之气，面对着城外人山人海的敌军，却毫无惧色。

    傅佥观望了一下城墙上的光景，立刻喊道：“别留这么多人在墙上，快把人带下去！等砲停了再上来。”

    墙上立刻传来几声应答，诸将招呼将士，立刻向斜坡石阶上奔跑。铁甲发出“叮叮哐哐”的声音，与伤兵的哭喊夹杂在了一起。

    将军傅佥却不退反进，快步走到了墙垛后面，犹自往城下观望。部将急忙劝道：“石砲不长眼，将军先走罢，让仆等守在此地。”

    傅佥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墙内眺望。

    这东西只是看命！并非所有石弹都能准确砸中城上，就算击中了城墙、要正好打中傅佥这个位置的可能也不大。

    不过多架投石机从早到晚，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射，时间一长，累积起来杀伤也会非常大！傅佥已看明白情况，汉军不能在砲击的时候、留太多人在墙上挨砸。

    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之后，投石机已发射了数轮，终于渐渐消停了。傅佥站在墙垛后面，并没有被击中。

    “弓箭手！”傅佥身边的部将来到墙垛对面，对城内喊了一声。先前离开城墙的将士，又重新往墙上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城外壕沟纵横之间人头攒动，无数推着独轮木车的人、沿着土沟过来了。

    很快就有人推着木车，沿着坡道离开了壕沟，他们将车里的土推到了墙根下，把土一倒、拉着木车调头就走。那些木车前面有木头挡板，显然是对城上的攻击有所防备。

    傅佥当然能看明白、外面那帮敌兵在干什么，他们竟然在汉军眼皮底下运土，想用土石在城外垒出一个坡道！

    城外的壕沟、土墙如同阡陌纵横，横竖斜弯非常复杂，此时一些敌兵仍在卖力地挖沟，把壕沟往城墙下推进！城外泥土翻飞，尘土弥漫，一片忙碌之中，简直是乌烟瘴气。

    这样的干法，愣是把平地掘得沟坎复杂，傅佥真是第一次遇到。要什么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脑子，才能想出如此稀奇古怪的法子？

    就在这时，傅佥眼尖，发现远处有一群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东西，一边向城外工地上指指点点，一边发号施令。只要仔细观察周围那些人的姿态，便能猜出、中间那个人必定是一员大将。

    说不定正是曹军主将秦亮！

    那秦亮攻城不计人力和时间、非常死心。傅佥一想到视线内那人可能就是秦亮，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傅佥火冒三丈地转头环视周围，发现墙垛后面还有一架重型诸葛连弩、完好地没有被破坏。他立刻招呼身边的将士，遥指远处疑似秦亮的人，下令道：“来人，对准那人发弩，射死他！”

    几个人立刻冲了上去，忙着给重弩上弦。忙活了一阵，城外那人不知怎地、竟察觉了城上的军械威胁，忽然提前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砰”地一声响起，近十枝弩矢脱离了重弩、朝着远处飞了出去！傅佥在墙上看得真切，只见弩矢方向全都偏了，完全没有威胁到敌将。

    此时傅佥才意识到，连弩一发多箭，距离近的地方效果比较好，远射的弩矢反而会散开、失去准头。刚才还不如寻找一架床弩，机会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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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那贼将已迅速退走，汉军没有了第二次机会。

    “啪！”傅佥一掌拍在墙垛上，脱口骂了一声，“曹将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旁边的部将也跟着讥讽道：“他以为是在修建水利呢？”

    这时周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许多汉军杛弩手在墙垛后面，对着城下开始放箭了。

    “叮”地一声，忽然有一枝箭矢撞到了女墙墙垛的砖头上，箭杆折断，猛力打得砖石上的浮尘飞溅、仿佛溅起了一团白烟。部将急忙又劝道：“将军当心流矢。”

    话音刚落，右侧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哼，一个汉军士卒的面门上、忽然中了一根箭矢！那士卒软了下去，手里的弓箭掉落在地上，身体向前倾倒，上身在女墙上撞了一下、整个人便向城墙下栽倒而下，片刻后传来“扑”地一声沉闷的响动。

    接着不断有箭矢朝城墙上飞上城来了，零星稀疏，却络绎不绝。

    城下的那些敌军，正躲在壕沟和土墙后面，拿着弩瞄准城上的将士、各自射击。好在守军将士身在高处，有女墙射孔等工事屏障，可以在放箭之后躲避箭矢；不过人数一多，时不时也会有人运气不好中箭。

    这时汉军点燃了火源，开始朝城下的车辆发射裹着油布的火箭。虽是大白天，空中却是尘土弥漫、烟雾滚滚，火箭从空中飞下，如同朵朵萤火虫一般闪亮起来。

    随着城墙上的反击越来越猛烈，敌军运土的士卒陆续退走了。

    傅佥见状，立刻又招呼众将士、让大伙赶快离开城墙，疏散城上的人群。他自己也带着人，走斜坡入城。

    不出所料，一会城外就传来了巨大的噪音，硕大的石弹、土弹旋转着飞了过来，砸向城墙内外，贼军的砲击再次开始了。轰鸣的砲弹落地时发出一声声巨响，又如一阵雷鸣。

    “轰！”一枚硕大的石弹飞过城墙，砸到了城内的地面上。猛烈的震动，让一些汉军将士脖子一缩、神色亦为之而变。

    这东西最主要是阵仗吓人！

    不过贼军这样的干法，可以持续不断地消耗守军的力量、还能减少攻城的伤亡。

    要是汉军干等着、叫贼军这么一直捣鼓下去，兵力便会逐渐耗竭，越到后面问题越大。况且城外那些贼兵仍在挖沟、垒土，慢慢向墙角推进；只要时间足够长，恐怕真的能让他们垒出坡道、仰攻上墙。

    敌将如此用兵，进展缓慢，却至少能让军中上下看到成功的希望。

    而傅佥却困在城内无计可施，即使褒中一时间还没有破城的危险，坐以待毙的感受、亦让他十分难受。冲动之余，他直想召集兵马出城，立刻与贼军痛快地决一死战！

    可是贼军的主力就在褒中，目测便有数万之众！傅佥手里的兵力确实不够。

    权衡过后，他又想起姜维的叮嘱，只得强忍心头之怒、打消了意气用事的念头。

    褒中城紧靠褒水，东门外离褒水很近、摆不开军队；城北的敌军也不多，只有几处营垒。贼军在褒中周围修建了围城工事，但重兵主要还是在城南，未能完全围死城池。所以汉军若以小股人马突围、并不困难，可以迂回走北边的箕谷。

    傅佥遂决定，派人突围出去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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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希望所在

    褒中傅佥派出了信使，突围之后从箕谷绕道；然后走汉城（勉县）东边的黄沙小城渡过了沔水，向姜维求援来了。

    姜维中军已到了北山东麓，与南郑城隔褒水遥遥相望。信使送上傅佥的急报，一脸焦急地描述褒中苦战的情形，因为心急、连话也说得不太通顺。

    但姜维只是一边听，一边点头，他高大的身躯依旧一副四平八稳的姿态，并未急着下令做出什么部署。

    身边的将领们都知道，姜维若想全力去解褒中之围，早就该出动了；从此地渡过沔水，马上就能攻击到曹军的营垒……如果早一些渡河大战，北面的褒中城守军尚有战力，可能还有机会里应外合、南北夹击。

    可姜维拖到了现在，便是因为不愿意立刻与曹军决战。

    已至九月中旬，沔水水面的风愈发冰冷。姜维站在沔水西岸，抬头就能看到对岸的南郑城楼；一些汉军正在沔水上修建浮桥，于对岸建造的工事也有了大致形状。

    然而南郑城北面的曹军营垒、依旧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偶尔派出游骑、过来观望一眼。更北面褒中城附近的曹军主力，亦是不为所动。

    曹将秦亮不是个容易被调动的人，根本没有理会汉军的动静！姜维的尝试、欲吸引秦亮调兵南下，又是毫无作用。

    同时姜维主力也几乎按兵不动，并未被吸引去褒中救援。

    双方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怪圈，看谁稳得住，都这么耗着！

    之前姜维构思的“固守据点，以拖待变”的策略，至今还没有被放弃。

    这时西面的北山方向、有人赶过来了。来人沿着鹿角外侧走到沔水岸边，立刻拿出了一份竹简，揖拜道：“蒋将军遣仆来报，曹将陈泰率军出陈仓，前军抵达武都郡河池县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阵嘈杂。

    姜维却依旧没有慌张，犹自看了蒋舒的奏报，然后传视众将。

    派人禀报的蒋舒乃武兴督（略阳），离武都郡治武街、以及河池县还比较远。武兴也不是武都郡的郡治，不过武兴是重要关隘，蒋舒手里的兵马不少。

    诸将议论了一会，渐渐向姜维瞩目。

    姜维遂道：“传令蒋舒带兵去增援武街。陈泰若不拿下陈仓道侧翼的武街，必不敢继续南下。”

    他回顾左右，看向巴郡太守、参赞军事柳隐，说道：“柳参军从汉城调兵去武兴，接替蒋舒驻防。”

    柳隐抱拳道：“喏！”

    敌军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大伙儿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忧急。

    征西将军张翼终于忍不住说道：“曹魏看到了机会，这是举全国之兵、都要来西线了！”

    张翼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姜维的主张，随着局面变得复杂，张翼必定心中不满，但事到如今、说那些话还有什么用？

    这时司马师开口道：“曹魏发起进攻汉中，到现在已近三个月，时间越长，便越可能出现变数。汉国早已遣使联络东吴，吴国应该会出兵东面、牵制曹魏兵力。”

    此言一出，一个荆州出身的将领马上就抱怨了一句：“吴国人靠不住！”

    司马师又道：“曹魏朝廷并不安稳，如果他们那么容易能聚集人心、大举对外用兵就不会等到现在！秦亮出兵，乃因临时发现兴势拆围，国内并未准备好；此役调动了那么多人马，战事只要僵持下去，其内部出现变故、便并非不可能。”

    因为司马师曾经做过曹魏的高官，由他说曹魏内部的问题、至少比汉国人更了解。于是刚才这番话，便没有人与之争执。

    姜维听到这里，也向司马师投去了认可的目光。

    这个降将在汉国需要庇护，反而一直站在姜维这边，令人欣慰。

    现在汉中的形势愈发危急，但拖延时间、等待更好的机会，依然是姜维的希望所在！

    如此等待敌人先出问题的策略，确实不可控；然而姜维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且如此打算。

    姜维根本输不起主力决战，汉国也输不起，几乎全国军力都在此地，一旦主力受损，后果不堪设想。决战的时机，必须要等到有胜算的时候！

    就在这时，东边又有人马赶来禀报军情，正是汉中督张嶷的人。

    张嶷派人禀报，汉军在乐城东北、与曹将邓艾交战，张嶷派出无当飞军的奇兵，再次袭击了曹军的粮队！

    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压抑的气氛稍稍有所改变。

    一向为人乐观的廖化道：“伯岐（张嶷）着实勇猛善战阿。朝廷诸公心里也明白，当初让伯岐接替镇北大将军王子均，朝堂上没有一个人反对。”

    大伙纷纷附和，尤其是益州本地人杜祯等更是不吝美言。因为张嶷也是益州人，不过投靠先帝的时间比较早、资历能让荆州人和益州人都服气。

    姜维平时与张嶷有点意见不合，但此时也高兴道：“曹军从关中运粮到汉中，四百里傥骆道崎岖难行、大半都要损耗在路上。到了汉中的粮草一旦被烧毁，曹军损失更大！”

    廖化笑道：“邓艾也曾偷袭过我军粮道，这回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司马师道：“秦亮数万人围攻褒中，粮道不通畅，假以时日，必难久持。”

    姜维抬起头，久久凝视着北面远处，观望着褒水汇入沔水的水口；褒水北面，正是进行褒中攻城战的地方。

    褒中城是姜维亲自监督修缮的，他当然知道褒中不会太容易被攻破。守将傅佥也是忠勇可靠的将领，如今又有张嶷时不时成功袭击曹军的粮道，褒中城应该还能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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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曹军拖不下去了，选择退兵、重新去攻乐城，便只能一个个拔除坚城。时间拖得越长，其补给就会越难！那时姜维或许就能找到战机、进行反击。

    姜维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想着褒中，不经意间却把傅佥的名字念出声来。

    在姜维跟前没有说傅佥的不是，大家都知道，傅佥深受姜维的信任与重用。

    ……夜色已然降临了。褒中城南的魏军中军大帐，白天是议事的地方，晚上把筵席撤去、然后在地上垫上桐油布和草席，便是秦亮睡觉的地方。

    汉中的昼夜温差挺大，尤其是现在临近冬季了，晚上的寒意甚至有浸骨之感。

    最不舒服的地方还是湿气大。帐篷直接搭建在野地里，哪怕睡觉的地方垫了桐油布，但夜里的湿气依旧会凝结在帐篷顶、被褥上，睡上一觉头发都会变得潮濕。

    天黑之后，秦亮着实有点疲惫了，便卸下盔甲、躺到席子上好好睡一觉。

    那些在战场上夜不卸甲的人，只能靠坐着休息，不然盔甲铁片硌人、根本睡不着。秦亮想休息好，还得卸甲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迷迷糊糊的，忽然被惊醒。接着他便听到了隐约的嘈杂声，立刻紧张地坐了起来。

    又是王康守在大帐旁边，他很快走了进来。

    秦亮看见王康，忙问道：“什么声音？敌军袭营？”

    魏军早就修建了各种沟墙、鹿角工事，如果敌军打开城门冲出来袭营，那也造不出多少破坏。

    王康的声音道：“好像是城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这时秦亮回过神来，南城的墙上、有几道魏军垒土修好的斜坡，蜀军应该是想趁夜破坏工事！

    他立刻掀开被褥，从草席上爬起。顿时一阵寒意袭来，他浑身都是一颤。

    没一会祁大等将士也进了帐篷，秦亮穿好衣裳，便在部下的帮助下披甲。

    忙碌收拾一番，秦亮便拿起剑，带着随从走出了帐篷。侍卫牵马过来，秦亮遂骑马循着嘈杂的方向过去。战马的夜视目力更好，骑马反而更稳当。

    果不出所料，魏军的营寨这边虽然点起了很多火把，但并没有厮杀的动静。秦亮走到前面的鹿角位置，才发现城墙下面火光晃动、杀声一片，两军在城下混战起来了。

    很快熊寿也骑马走了过来，身边带着一群骑兵。

    见礼罢，秦亮径直道：“此地当值的将士，应是伯松麾下之人。汝亲自去前面部署战阵，不要乱冲。”

    熊寿抱拳道：“喏！”

    秦亮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又回到中军帐篷里继续休息。不过他没再卸甲，只是拿被褥盖在衣甲上，在席子上靠坐了半晚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秦亮便带着人去前线看情况。此时厮杀早已消停了，不过昨日便修好的斜坡工事、果然被挖掘破坏了一截！

    不管怎样，攻城都要继续。今天将士们须得依靠轻重火力的掩护，重新修复登城的斜坡工事。

    “咚咚咚……”中军那边传来了鼓声。秦亮转头看了一眼，立刻派人去通知各营大将、随后到中军议事。

    既然敌军发动夜袭，秦亮遂决定改变战术，重新部署各营兵力，以便轮流进攻、昼夜攻城！

    这守将傅佥，看样子是要死守城池。但恰好秦亮也一定要拿下褒中，除非姜维愿意摆开主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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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霸王硬上弓

    数日后的褒中城南，仿佛已变成了一片残桓断壁的废墟。

    城上的女墙、墙垛被石弹大量破坏，夯土外面的包砖也成片坍塌了。城墙外有几处垒土，好像是城墙垮塌后的土石堆一般；远远看去，整片城墙狼藉得不成形状。

    成群结队的魏军将士沿着土堆斜坡进攻，城头上人头攒动，刀枪挥舞。

    守军抵抗顽强。两三处垒土工事的通道、也比较狭窄，两军遂堵在了城墙上混战。战线僵持之下，交战的地方变得愈发拥挤。

    胆怯的人在大张着嘴哭喊，勇猛的将士高喊着“杀”声、在巨大的噪音中怒吼，但所有人都进退不得！

    地方太窄、人群拥挤，连队形也没法保持，前面的魏军将士无法|轮换。于是拼杀了一阵，众军只能陆续往城下退走了。人潮消退，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被拖走的哀嚎伤兵。

    魏军退到了远处的壕沟之间。没一会“轰轰”的巨响便再次响起，如同雷鸣，肉眼可见的硕大土弹石弹从天而降！

    汉军守兵冒着砲击，仍在斜坡缺口上抢修工事。两个士卒刚搬来拒马枪和荆棘，便有一枚土弹落到了缺口处，惨叫顿起，拒马枪与土弹一起变成了碎片、土木夹杂着尘土飞溅。

    不远处的一架床弩也被砲弹打中，那沉重的床弩竟然翻滚着飞到了半空，过了一会才摔进了城中、发出一阵轰响。

    良久之后，投石机的攻击再次消停了。城外的土坡上亮光刺眼，被泼上火油的地方、大火成势，四面黑烟滚滚。

    无数魏兵又出现在了城下，推着独轮车的士卒在前面，覆土灭火。弩兵涌到墙下的壕沟里，城墙上下“噼噼啪啪”的弦声络绎不绝。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但厮杀并不会因此消停，魏军只是换了一批人过去攻城。

    趁着太阳下山后仅剩的依稀亮光，守将傅佥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再次眺望着褒水斜对面的原野。他瞪圆了眼睛，心里不断默念：援军，援军何时到来？

    夜色渐渐降临，城外的大地上四处都是篝火，比秋冬之际天上的繁星还要明亮，游动的火把、看上去恍若火龙一般。那些亮光之下的人影不是援军，全是轮换上来的曹军人马！

    大量曹军将士再次攻上了城墙！即使双方都有大量的火把照明，但火光之于白天的阳光、便如萤虫之于皓月，能见度依旧不足。

    早已苦不堪言的士卒，更难被武将们控制。拼杀的场面比白天还要混乱！

    “懆！”一声大吼，一员曹将忽然双持长戟、奋不顾身地猛冲了过来。“哐”地一声，长戟莿入了一个汉兵的衣甲。汉兵痛叫着，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径直被推进了后面的人群里。

    曹将一收长戟，左右横扫，又是几声“叮哐”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黯淡的光线中，隐约可见火花飞溅！一个汉兵士卒的腿部被猛力击中，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但立刻就有汉兵从两侧扑了上去，拿着长矛和环首刀莿砍，“铛铛”作声招呼在了曹将的身上。

    将领身后的曹军士卒也是大急，奋力向前猛冲，想去营救将领，双方拼命地相互砍杀撞击。刀兵与盔甲反射着火光，清脆的金属声音、沉重的木盾撞击声“叮叮哐哐”响成一片。

    “阿！”有个曹军士卒脑袋上挨了一击，整个人都懵了，这时血水流淌到他的眼睛上、他才眨了一下眼睛。但他还没反应过来，马上就被一个人扑到了地上。仰面摔倒在地的曹军士卒、耳朵正对着汉兵的嘴，接着他的耳边就响起了“哈呀”的大声惨叫起来，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拼杀持续了良久，汉军渐渐落了下风，混乱的战线不断沿着城墙推动。汉军人群后面，传来了大声的喊叫：“顶住！顶住！”

    然而混战厮杀之中，任人喊破喉咙也没用。汉军人群里、不断有人在朝后面乱窜，战线迅速崩溃。

    这时远处的城墙石阶上传来了“哗啦”的巨大噪音，无数脚步声与盔甲的响动，混杂一片，一股汉军步兵从石阶斜坡上增援上来了！通道上一片火把的火光闪动。

    不过曹军在城墙上拓开了地方，循着垒土工事冲上来的人更多，成群结队的兵将已经占据了大片城头。

    前面的曹军散兵开始后撤，后面结阵的长矛队列、渐渐露出了阵容，其中有将领大喊道：“胜利就在眼前，后退者斩！”

    “胜！胜……”曹军众人一阵呐喊，士气大振。前面两排的长矛最先往前放下，队伍缓缓向前推进。

    刚刚增援上来的汉军以纵队冲杀而去，但攻势很快被阻挡住了，纵队根本无法冲破敌军两三排齐出的密集长矛！

    两军只能在中间拿着长兵器相互击打，缓慢靠近。反而在两翼、双方兵将后发先至，先打起来了。

    震天的杀声之中，汉军的阵列正面没打赢，再次被向后挤压。阵型一旦开始后退，便不断有人趁乱逃跑，执法队在后面也止不住，因为大多人只是被推攘着被迫后退。

    这时城墙内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傅佥带着人马来了、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这边。

    部将抬头一看、城墙上到处都是曹兵，便立刻劝道：“太多敌兵上墙了，要将他们赶下去、已不可能！将军，突围罢。”

    傅佥也很快看清楚了形势，却提起环首刀怒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有死而已！”

    旁边的将领又伸手拽住了傅佥的缰绳，沉声道：“卫将军的兵马尚在北山附近，将军应以大汉国家为重，留得身家、继续与曹军作战阿。”

    诸将纷纷劝诫，旁边那人干脆猛拽傅佥的缰绳、让马匹调转了方向，然后不由分说地在战马后面挥了一鞭子，喊道：“将军先走！仆去传将军之令，命令各部随后突围。”

    “嘶……”傅佥的坐骑吃痛，向北面奔出。众将士也调转马头，踢马追随了过去。

    傅佥终于没有勒马，他仍在不断回头、观望南城城墙上的光景。

    城防完善的重镇，一般只会在兵力耗竭、箭尽粮绝的时候才会失守。但褒中城竟然被强行攻破了，直到此时、傅佥的心里仍然很不甘心；而且是又羞又恼，总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毕竟城中守军还有大量兵力，尚有余力！

    ……不过从古到今，守城一方只要丢了城门城墙，战役基本就算结束了，几乎没有守将会在城里组织巷战。

    据报蜀军已冲出了城西、城北，正在朝各个方向突围。秦亮之前并没有将褒中城围死，除了防止守军死战到底，还因城池靠水、不便四面围困。

    战事尚未结束，阻击战、追击战仍将继续。

    此时夜深了，视线不清，谁也不知道能扩大战果到什么程度。但秦亮的战役目标、本来就只是攻下褒中，而非全歼傅佥部。

    南城墙上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将士们的呐喊也是此起彼伏。秦亮下马观望，犹自松了一口气。

    一众人牵着马继续朝褒中城走，正从壕沟间的狭窄木板上步行通过。

    王沈的声音感慨道：“初时秦将军把数万人聚集于褒中，暴露了一百多里的粮道。兴势、乐城、南郑亦要分兵把守，我军纵有十万大军、也有兵力不足之忧。仆曾担心主力在褒中耗下去，终将因粮草不济、被迫撤围。却不料将军居然霸王硬上弓，就这么强攻下了褒中！”

    旁边的钟会附和道：“仆原也认为，攻打大城非旬月之功。”他接着回顾周围纵横的壕沟，“但将军之攻城手段着实新奇，如何想出的法子？”

    秦亮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应付了一句：“总得想办法突破才行。”

    钟会点头道：“我军先前的布置，实难久持，幸得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秦亮不禁转头看了钟会一眼，觉得他似乎吹得太过了，却从钟会的神情间没看出什么异样。

    但想来也有原因。沟堑推进等攻城手段、秦亮不觉得稀奇，此时的人们确未见过。

    后世随着战争经验的累积，各个时代都有许多战例、理论可以借鉴，只是秦亮没法对钟会等人解释而已。

    比如近代出现了棱堡之后，因为很好用，有一段时间近代国家遍地都是棱堡，战争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对峙。后来法国人沃邦才总结出了一种攻城体系，被称为“沃邦攻城法”，其中就有大量沟堑推进的内容。

    虽然如今的兵器、战术都不一样，但秦亮发现攻城有了远程火力、沟堑工事便依旧管用，改变一下壕沟的具体形状即可。

    这时大伙已通过了狭窄的木板，秦亮停了下来，脚踏马镫、矫健地翻身上了马背。随从的掾属和将士们也纷纷上马，继续前行。只见前方的褒中城上下一片火光，到处都是人影、四面人声嘈杂，以前估计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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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存亡之秋

    曹军追击掩杀数十里，一直持续到清晨。

    从褒中突围的汉军残部在夜间跑散了，大部被俘或被杀。直到剩下的一些人到了汉中西部最大的重镇汉城（勉县），另一些人逃到了沔水北岸的黄沙，敌军的追逐才渐渐消停。

    大将傅佥奔入黄沙小城时，身边的将士已所剩无多，几是仅以身免。他接着从黄沙乘船渡过沔水，沿沔水南岸东行、去了姜维的大营。

    一过北山，傅佥便自缚于军前。

    姜维听到禀报，急忙走出一间房屋，果然在院子里见到了傅佥！这傅佥是受命防守褒中城的大将，如今竟出现在了这里？姜维愣了一下，顿感不妙。

    而且傅佥的样子十分狼狈，发髻散乱、衣甲破损，脸脖上还有伤。姜维不禁脱口问道：“褒中丢了？”

    众将无不震惊，目光都聚集在了傅佥脸上。

    傅佥进院子之前就反绑着手臂，他一脸惭愧地弯腰道：“贼军昼夜攻城，仆有负卫将军重托，被攻破了南城……仆本欲以死殉国，只因部将力劝，方才率部突围，前来请受军法！”

    果不出所料，如果褒中没有被攻陷，傅佥此刻便不可能出现在北山。但姜维仍是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司马师也是一脸意外：“曹军虽于八月间便进围褒中，但九月才开始攻城，至今不到一个月。将军统领重兵，固守坚城，如何这么快就被攻破了城池？”

    傅佥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别的大将没有再出言怪罪，连在场的征西大将军张翼也未多言。

    傅佥不仅与姜维关系亲近，而且他的先父在夷陵之战中、曾奋不顾身掩护昭烈皇帝（刘备），兵败被俘后宁死不屈，英勇就义，实乃大汉忠臣。

    因此大伙不管是看姜维的面子，还是念及傅佥之父的忠诚，也都愿意留些情面。

    姜维也相信傅佥尽力了，他回过神来、遂上前先给傅佥解开绳子。傅佥动容道：“卫将军……”

    姜维打断他的话，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转头道：“曹将秦亮用了什么计谋？”

    傅佥便又将贼军的攻城手段、描述了一遍。

    贼军连通壕沟、推进至城墙下，修建土墙藩篱等工事掩护攻城人马。

    汉军将士在城墙上防御，远处的敌军就用投石机轰击城墙，杀伤将士、破坏守城的重弩金汁灶炉等设施；汉军被迫从城上疏散，以减少伤亡，投石机便又停止发射，贼军则随后冲出沟堑工事、靠近城墙继续垒土造山。

    之前姜维就收到过傅佥的求援信，但他确实没有料到、贼军能这么快强行攻破褒中。

    傅佥叙述完，又道：“贼军垒土之法，减少了攻城伤亡，可以保存士气。我军却多次被投石机压制，又兼遭遇贼军昼夜攻城，军中将士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因此不慎丢失一处城墙高地之后，便再难收复了。”旁边司马师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怨恨、又有羞愤。司马师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说道：“此贼做事不择手段！不拘常理，以奇取胜，常常叫人难以防备。”

    这时张翼开口沉声道：“褒中一失、褒斜道落入贼军之手，贼军从关中调粮，即可顺褒水而下、囤粮于褒中城内。秦亮没有了后顾之忧，接下来必会直接攻打汉城、阳平关，卫将军要如何克敌？”

    姜维看了张翼一眼，暂且没有回应，先翻开了一卷图帛。

    他也不再多问褒中之事。不管怎样，褒中已经丢失，如今过多追悔已是于事无补，毕竟接下来摆在面前的形势更加严重！

    图帛上面，在故道（褒斜道）中间的褒水上、还有一个汉军据点的标注，叫作赤岸。但赤岸肯定守不住了！因为褒中、箕谷落入敌军之手，赤岸便没有了增援与补给。

    赤岸西边有一条小路、便是东狼谷，通往沔水上游。

    汉军想要增援赤岸，还可以走阳平关、循着沔水上游北上，过沮县后去东狼谷。然而这条路十分崎岖曲折，不仅运输非常艰难，而且很绕路。若等汉军援军和补给送达，走陈仓道南下的陈泰军、恐怕早已分兵插向赤岸！同时褒中的秦亮贼军北上，也能很快进逼东狼谷。

    赤岸据点与东边的黄金谷不一样，区别就在难以补给。自汉中平原东去险峻的黄金谷、道路比较好走，还有沔水可以顺流而下，所以更容易经营。

    故黄金谷至今仍在汉军之手，曹兵只能派人看守堡垒、难以攻取。相比之下，故道的关键却只有箕谷口的褒中城；褒中一失，则难以阻止贼军打通故道了。

    姜维不得不认可张翼的判断，贼军控制故道之后，接下来必会直接图谋汉城、阳平关！

    一时间众将面面相觑，向来乐观爱开玩笑的廖化、此时也变得十分严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汉城与阳平关绝不能丢失！不然武都、阴平等陇右之地全失，门户大开，汉中还如何守得住？”

    大伙纷纷附和，都明白此时的处境十分糟糕！

    当年昭烈皇帝（刘备）与曹操在汉中大战，汉军是进攻一方，确实也没有提前得到侧翼的武都阴平。

    可形势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时曹魏的国力没有现在强，且关中无粮，其粮秣补给来源、远在河东；而汉军的荆州兵精锐，尚未在夷陵之战中损失殆尽，正值军力强盛之时，加上益州上下一心，男为兵女为运，全力以赴才攻下了汉中。

    但如今汉军一旦丢掉武都等地，后方补给便又只能依靠成都平原，根本不可能再与曹军对耗。

    张翼的声音道：“卫将军应遣快马南下，将情势急奏朝廷。”

    姜维转头道：“自当如此。”

    此事本来就不能瞒着成都。朝廷当然也不会临时换将，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来承担姜维的责任。不管什么事，也得等到曹军退走之后再说！

    不过姜维去年底才于陇右击败曹军、攻杀伪雍凉都督郭淮，名声大噪；现在却忽然传回消息、他在汉中不敌秦亮，那秦亮在汉国的威名恐怕还要压过姜维。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竟把姜维几近逼到了绝境！姜维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姜维神情凝重，终于下令道：“传令各营，向西开拔，回定军山！”

    众将陆续揖拜道：“遵命。”

    定军山在阳平关南面，隔着一条沔水，正是当年赵烈皇帝的屯兵之地。时隔数十年，一切仿佛只是个轮回。

    ……秦亮登上了褒中城北的城楼。之前魏军在城北没有部署投石机，此地的建筑尚且完好无损。

    天色已经大亮，周围仍笼罩着白茫茫的雾气。按照秦亮的生活经验，一早起雾的天气，通常都是晴天。他想到这里，转头观望向东边，果然看见了红彤彤的太阳。红日因为雾的散射，绯红的颜色饱和度很高。

    但秦亮相信，等不了多久、阳光便必将驱散天地间所有的雾气！

    褒水也在东边，白雾在水面飘荡，远远看去、如梦如幻。秦亮无暇欣赏风景，又回头眺望北面的箕谷方向。

    身边的王金虎等人也在北望，果然都关心着褒斜道的情况。不过褒斜道应该问题不大了。

    蜀军防守褒斜道，主要就是靠褒中城，这也是城池修建在箕谷口的意义。汉中守军只要屯驻褒中城，出城便可在箕谷口阻挡关中来敌；关中来的军队被堵在山谷里，既摆不开，又要靠后面数百里的补给线，劣势极大。

    然而魏军这次从汉中平原来，情况则大为不同。

    这时军谋掾辛敞也走上了城楼。他向秦亮揖拜，寒暄几句后，拿出了一份代拟的奏章呈上。

    秦亮看罢内容，想了想说道：“骁骑将军率部于南城正面，奋勇杀敌，功劳甚大，泰雍可在奏章里多写几句。”

    骁骑将军王金虎转头过来，忙道：“诸部轮流攻城，不只有我们骁骑营的人马。况且大家都知道，仲明绘制工事图纸、亲自部署各营人马，此战之功、首在仲明阿。”

    秦亮本就是全军主将，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他的军功，他便又道：“最先占领城墙的将士、正是骁骑营将士，三叔不必谦虚。”

    王金虎遂笑了笑抱拳一拜。

    辛敞拱手道：“仆即照将军之意，重写奏章。”

    秦亮点了一下头回应。

    此时的局面正是一片大好。不过近些年来魏军各次对外战争，皆无甚进展，原非国力限制、主要还是内部有问题。

    秦亮不禁琢磨洛阳的王凌、王广等人，是不是真心希望他拿下汉中？好在大将军属官王沈在军中的势力有限，三叔王金虎也不像是在背后捣乱的人，应该没有人能影响到汉中之战了。刚才秦亮要为王金虎请功，只是为表明一种团结内部的态度而已。

    ……

    ……

    （感谢书友“悠悠望古今”的盟主！阳了还没好利索，今天的字不够，明天加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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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杞人忧天

    汉中的奏章，不到十日就送达了洛阳。

    此时已经入冬了，一早太阳照射在人们身上、仍是十分暖和。太极殿的气氛也比平常热烈，大臣们议论纷纷、对汉中形势各有说法，但大多都很乐观。

    皇太后殿下在东堂亲口吩咐，要派人去汉中，传诏嘉奖前线的有功将士。

    九卿之一的宗正秦朗并不管兵事，但今日亦颇受人关注。因为许多人都知道，秦朗以前是洛阳中军的将军、是懂兵事的人，同僚们谈论时专门叫上他，就是想听听知兵者的见解。连三公之一的高柔，也与秦朗谈论了几句。

    直到离开殿中，秦朗高涨的情绪仍然久久不能平复。宫门外的景色一片亮堂，火红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他甚至觉得穿着裘衣有点燥热。

    秦朗想起之前曾与妹妹金乡公主商量过事情，遂径直去了金乡公主的府上。

    如同往常一样，妹妹在厅堂里与秦朗见面、还叫上了儿子儿媳，并不会单独会客。秦朗倒也习以为常。

    见礼之后，秦朗看到木案上摆着茶壶茶碗，便自己提起茶壶倒茶水。他伸手稍微拉开裘衣领子，仰头灌了两大口茶水，用手擦拭了一下浓黑胡须上的水渍，然后不禁呼出一口气来。

    金乡公主静静地看着兄长，今日秦朗的举止着实有点异样。她大概已从秦朗的神情间发现了端倪，这时便主动问道：“兄长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秦朗故作镇定地说道：“刚在殿中听到了消息，仲明率大魏军已攻下褒中！”

    “好事阿，难怪长兄这么高兴。”金乡公主微笑看着秦朗，但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还没真正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

    秦朗意识到妹妹毕竟是个妇人，对战事确实了解不多，遂又换了一种说法道：“仲明快要攻下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之地了！”

    这么一说，果然金乡公主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整个人愣了一下。连何骏、卢氏也一起侧目，向秦朗看了过来。

    秦朗感慨道：“仲明出兵之前，我们还专门送信去关中，提醒他慎重行事，生怕他吃大亏。”他摇头笑了笑，“果然只是杞人忧天，仲明是打大仗的人阿。其用兵之才，绝非常人可比！”

    何骏的脸色变幻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何骏应该看到了秦朗的脸是红扑扑的，所以不好说太扫兴的话。

    但过了一会，何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仆记得汉中郡治是南郑，汉乐二城也是大城。为何攻占一个褒中，舅便说快要攻下三郡之地了？”

    金乡公主也回过神来，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朗，似乎也很想听兄长的说法。

    秦朗转头道：“正如伯云所言，汉中有几座大城，沿着沔水、镇守各处要地。之前仲明率军顺利进入汉中平原，经过了南乡之役，但只是在汉中立住了脚。

    随后仲明径直从东到西摆开兵力，前军直达褒水、并进围褒中，大魏军几乎涌到了整个汉中平原上。不过此时几座重镇仍在蜀军之手。”

    何骏插嘴道：“汉中的要害，在阳平关罢？”

    秦朗顿时看了何骏一眼，心说这外甥虽然大多时间不务正业、更不懂兵法，但总算是进过太学的读书人，多少还是有些见识。

    秦朗点头道：“伯云这句话没错。只要攻下汉城、阳平关，汉中平原上的所有蜀军就被断了退路粮道；西北面的武都、阴平二郡对外的联系，也极易被切断。可称咽喉之地！”

    他稍作停顿道，“但是大魏军从东边进入汉中，粮道在傥骆谷，不能直接攻打汉城。否则侧翼的沔水上还有几座蜀军大城，粮道必然出事，难以维持前方大军长久攻城。其实我觉得仲明径直围攻褒中，也算比较激进冒险的方略。

    而今攻下了褒中，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大魏军粮道可以改走故道（褒斜道），沿褒水顺流而下，径直送到褒中城。此时大魏军便有了攻打汉城、阳平关的条件。”

    何骏语气复杂道：“那也得先拿下阳平关才行。”

    秦朗却笑道：“褒中同样是极其重要的城池，况姜维率举国之兵在汉中，必定不愿轻易放弃褒中。可仲明攻下褒中用了多少时日？从奏章公文上看，仲明九月上旬才开始攻城，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褒中！

    我不知道仲明究竟是怎么攻下了褒中城，但既然他能强攻褒中，那么汉城、阳平关必定也能攻破。姜维要完了！”

    金乡公主轻叹一声，幽幽道：“当年我在阁中，常听先父提起阳平关，先父在汉中便吃过大亏，为此抱憾多年。不想如今仲明也到了此地。”

    曹操是秦朗的继父，不过一提到继父、秦朗的心情就有点复杂。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今日不同往昔。若无意外，此番从阳平关被赶走的人，多半是蜀军。”

    这时卢氏的声音也轻轻道：“秦仲明竟然那般厉害？”

    秦朗毫不犹豫道：“以我之见，当今天下，恐怕无人能及！”

    卢氏低头想着什么，接着问道：“攻下汉中这么大的功劳，定将闻名天下罢？”

    秦朗沉吟片刻，眼睛炯炯有神、不禁沉声道：“以仲明之才，成就远不止于此，我们秦家必将在青史上留下重笔。”

    三人都怔怔地看着秦朗，但他们的神态、又各有不同，心情大概也不一样。

    ……朝臣们离开殿中，王公渊王明山照例去了大将军府。兄弟二人进邸阁拜见阿父王凌时，大将军掾属裴秀、贾充等人也在场。

    前线奏章刚刚送到洛阳，朝会上也廷议了此事。今日众人在邸阁厅堂议事，话题仍是谈汉中的情况。

    不过大伙的言论，只是站在朝廷国家的角度、议论汉中攻守之势。

    在场的人里面，王公渊的心情最是沉重。他当然能很容易想到，一旦秦仲明攻下汉中，其名声之盛、军功之大，恐怕除了大将军、王家其他人都难以匹敌了！

    议事之后，众人陆续向大将军辞别，公渊是最后走的。

    厅堂里屋的木地板稍高，公渊刚跨下木台，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父亲王凌还站在木案后面，目送着自己。

    王凌发现公渊的动作，朝这边轻轻点头示意。公渊转身再次揖拜，犹豫了片刻，重新向门外走去。

    刚才公渊本来打算留下、单独与阿父谈谈，但终究还是作罢了。

    道理他都明白，攻下汉中对几个辅政家族都有好处，可提升威望、稳定人心云云。

    不过对于王家人、尤其是嫡长子王公渊，利弊何如，又岂是三言两句能说得清楚的？有些东西除非完全不让人看到机会，否则实难调整心态。

    阿父是七十好几的人了，自然与公渊的感受不一样。

    公渊走出邸阁，随即乘坐马车回宜寿里。他是倵卫将军，平时并不住大将军府，仍居住于宜寿里的王家宅邸。

    回到家里，便见妻子诸葛淑迎了出来。公渊吩咐诸葛淑取来居家衣裳，把身上的官袍换下。

    诸葛淑一边忙活，一边高兴地说道：“妾听说仲明又打了胜仗，打败了姜维？”

    公渊听到这里眉头微皱，随口道：“汝的消息挺灵通阿。”

    诸葛淑道：“阿父不也在殿中做尚书吗？妾今天与姐姐见过面，听姐姐说起了汉中之事。”

    公渊默默穿好宽松的袍服，这才道：“魏军的局面不错，不过只要仲明平安无事、把洛阳中军带回来就挺好了。”

    诸葛淑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仲明很可能攻下汉中，获得大功！”

    公渊“嗯”地回应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门。空中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他又见阳光明媚、天气很好，遂信步去了东侧庭院。

    一直待到黄昏时分，公渊才回自己住的庭院。

    正当他入席用膳，放松下来，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却忽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口。侍女揖拜道：“禀君侯，大将军府出大事了！”

    公渊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黯淡的光线，脱口问道：“这会能有什么事？”

    侍女说不清楚，慌忙道：“大将军府赶来的人，还在前厅门楼。”

    公渊立刻从筵席上起身，看向同样一脸诧异的诸葛淑，说了一声：“我去前厅庭院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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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悲从中来

    大将军王凌忽然薨了！

    大将军府派人来宜寿里的时候、王凌还没死，只是神志不清。所以前来宜寿里的人不是报丧，传话的侍女也说不太明白。

    但等王公渊与王明山赶到了大将军府，二人奔进内宅中的卧房时，便已见阿父王凌躺在塌上毫无动静。

    卧房里的所有人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将军府的内宅庭院，除了王家人、通常是不准男子入内的；不过此时人们显然顾不得那么多了，郎中和奴仆等人都在卧房里。

    郎中摸着王凌的手腕，抬头看向王公渊，一脸沮丧地摇了摇头。

    王公渊与王明山“噗通”跪倒在地，顿时大哭。众人也跟着跪了一屋子，哭声此起彼伏。

    “阿父，阿父……”四弟王明山拍抓着胸襟，顷刻间泪流满面。

    公渊哭道：“上午阿父在邸阁与诸官议事，人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公渊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是最后离开邸阁的人。本来他还想继续留下来、与阿父私下里谈谈；只因觉得有些话不好明说，才临时作罢了。却不料当时转身的一拜，竟是父子永别！

    悲从中来，他伏在王凌身上，哭得更凶。

    但悲痛之余，公渊心里又觉蹊跷。他终于抬起头来，观察着卧房里的情形、以及跪在后面的人们。

    这时公渊发现、四弟侧目看着什么东西，他也循着四弟的目光看去，只见案上有一条布绳！

    公渊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一下，马上朝柏夫人看了过去。

    柏夫人也察觉了公渊的目光，脸上露出一阵慌乱。

    公渊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案上的布绳，转身问道：“谁放在这里的东西？”

    一时间屋子里没人吭声，只有白夫人愤愤地盯着柏氏，说道：“此妇害了大将军，想上吊畏罪自杀！”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柏氏身上。她又惧又怒，使劲摇头道：“没有，我没有害大将军！姓白的，汝为何要一直与我过不去？”

    白夫人冷冷道：“柏妇与王家有仇。大将军虽待之深厚，但她仍是怀恨在心，伺机害人。她什么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公渊问道：“最先进我父亲房里的人是谁？”

    有个侍女低着头，怯生生地开口道：“妾听到动静，来到门外时，只见大将军与柏夫人在房中，别无他人。大将军衣着单薄，敞着胸襟躺在塌上呼冷。妾便敲门进来，要为大将军取被褥，柏夫人不准。”

    王明山立刻转头沉声道：“不能让柏氏死了。找人日夜看着，或有幕后指使者。”

    公渊怒视柏氏，立刻下令道：“来人，把柏氏关起来，身边不能离人。找绳子绑住！”

    旁边的奴仆俯拜道：“遵命！”

    柏氏一脸苍白，看着向她走过去的奴仆侍女，只顾重复一句话“大将军不是我害的”。

    公渊不再理会她，又问塌前的郎中：“能查出原因吗？”

    毕竟王凌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郎中非常谨慎、小心翼翼地说道：“仆请同僚一起查验，最好有太常羊公在场。”

    太常是羊耽，属官里有太医这个官职，但太常主要还是管祭祀礼仪的官员。

    公渊寻思，叫羊耽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掺和王家的家事，恐怕会徒增闲话。他便不同意郎中的提议，只派人去多叫两个郎中，并传令大将军府的属官前来。

    ……柏氏暂且没有离开内宅庭院，只是手臂被麻绳反绑，让人关进了一间厢房，身边还站着两个侍女。

    她不能掌握身体平衡，挣扎了一阵，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一张筵席上。侍女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的举动，却没人上来帮忙。

    柏氏久久坐在筵席上，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但她至少很清楚，王凌不是她毒死的！

    她难寻毒药，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可能把毒药带进大将军府。

    不过刚才她被人怀疑，应对之时，确实表现不好，有点心虚。因为之前她真的动过殺死王凌的念头！

    司马家覆灭之后，柏氏一个妇人毫无办法，只能任人宰割。即便王凌与她有仇，把她抢到了府中，她也只能逆来顺受。既无法拒绝，更不能选择。

    王凌对柏氏倒是不差，但王家别的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尤其是妇人们。

    因为柏氏经常在王凌身边，人们是不敢虐待柏氏，更不敢动手；但可以用语言攻击。她们经常指桑骂槐地侮辱柏氏，其中最过分的人就是白氏！大致是说柏氏不要脸，引誘仇人，生性放蕩、人尽可夫。

    有时候还有人说闲话，把外面坊间的流言蜚语、也拿到王家来说。

    以前司马家是举世瞩目的权贵家族，柏氏又是司马懿的宠妾、常在司马懿的身边，朝中官员也时常见到她。因此她在洛阳算是颇有名气的妇人，如今委身于王家，当然会有人议论。

    柏氏也知道，她这种经历必定不符合道德评价，受世人唾骂在所难免。

    于是柏氏这两年过得非常压抑，活着其实也没多大的意思。不过她已经有点麻木了，一时间难有寻死的勇气。

    后来柏氏胡思乱想，曾想到过一个非常离奇的法子！

    便是破罐子破摔，想去引誘王凌的孙婿秦亮，意图挑拨两家内斗,如当年董卓吕布故事。

    如果将来世人知道、柏氏忍辱负重是为了家国之仇，那么人们对她的评价必定会不一样。王凌与秦亮都是当朝权臣，当然会有人仇恨他们，迟早也一定有人愿意帮柏氏说话。

    柏氏琢磨这件事，并非突发奇想。之前秦亮在王家宅邸遇刺，便险些引起两家内讧；后来也查清楚了，刺客正是司马家留下的人，谋刺正是离间之计。

    但是柏氏发现、秦亮很难引誘，又听说秦亮不近女色，她才明白自己的计谋无法实现。柏氏几次留意到秦亮之妻王令君的容貌身段，更觉无从得手。事情才就此被她放弃。

    然后柏氏又生出了谋莿王凌的念头。只是相比美人计，这种事一定会付出全族性命的代价！

    毒杀是柏氏最先琢磨的方式。但叫人无法觉察的毒药很难找到，而且根本不可能把毒药带进大将军府。

    窒息也很难办，王凌七十几岁了、却是个常年带兵打仗的武将，说不定醒过来之后，一脚就能把柏氏踢翻。唯一的法子，大概还是趁王凌睡着的时候，用利刃或钝器袭杀！

    不过正如柏氏也想过寻死，有些事的想象与真干出来、中间还差着很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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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奇效之物

    夜幕降临，哪怕在大魏的都城洛阳，放眼望去四面也是一片黑暗，其中只有依稀不明的点点灯火。

    唯独大将军府里灯火通明，还点上了火把。不过在风中摇晃的火光、以及弥漫的烟雾，反而更增了几分人心惶惶的气息。

    大将军府的属官，裴秀、贾充、劳精等，皆先后赶到了内宅。几个郎中正在仔细检查王凌的尸身。

    劳精到塌前哭拜之后，便悄悄请求公渊、借一步说话。

    公渊遂暂且离开卧房，劳精立刻跟了上来。两人走到檐台上，公渊见劳精神情凝重、仍不吭声，他便又走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厢房。

    这时劳精忽然双膝跪地，顫声道：“仆该死！请君侯降罪。”

    公渊愣了一下，问道：“汝罪在何处？”

    劳精道：“仆受大将军之托，找人配了五石散，今日一早才送到大将军跟前。”

    公渊皱眉道：“五石散不是毒药，天下那么多名士服用，岂会立刻要人性命？”

    劳精道：“话虽如此，甚至有人说五石散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但每年都有人因服用五石散不当而丧命，或是瘫痪。”

    公渊怒道：“阿父把汝当心腹，汝既然知道害处，为何还要进献？”

    劳精哽咽道：“仆自己也没有服用五石散，从未想过进献此物。但大将军召仆办事、配制五石散，仆不能忤逆阿。何况此物并不稀罕，大将军既然想尝试，不必非得由仆进献。仆去配制，反而更加可靠。”

    公渊道：“五石散有问题吗？”

    劳精毫不犹豫道：“配方绝对没有问题！大将军房中应有剩余，君侯找到了，一验便知。”

    公渊深呼吸了一口，在地上来回快走，忽然站定道：“原因不一定就是五石散，先让大伙查查再说。”

    他想了想，又指着劳精道：“但汝也该事先告诉我们！”

    劳精一脸悔恨，磕头道：“大将军不让仆说出去，不过仆确应告知君侯。”为什么阿父不愿意劳精说出去？公渊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来，大将军从来不沾五石散，根本不愿尝试那些名士所言、什么超凡脱俗，忘却烦恼、延年益寿。因为那东西会成瘾，沾上的人一直都要服用。

    不过五石散还有一种大家都知道的作用，服用之后、在那方面有奇效。

    驸马何晏就曾当众推荐过五石散，此事在洛阳坊间早已传为逸闻。何晏一直都很好铯，但起初他并没有吃五石散，很快就因为日夜沾花惹草、身体不行了；直到尝试过五石散之后，他便对好友说，自己神明开朗、体力变强，劳烦一下子就解决了！又声称服用之后“好铯之心、无可抑制”，一时间洛阳人尽皆知。

    公渊由此揣测，阿父找劳精配制五石散、就是为了那种功效。多半因为柏氏那狐狸精进了大将军府，才让阿父动了念头。

    大将军以前也是风流倜傥之人，可谓御女无数，根本不在乎世人说他好铯。他对此事遮掩，大概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年老体衰不行了。

    公渊知道阿父向来是一个要强、要面子的人。

    想到阿父一世英雄，乃公渊最敬仰之人，公渊权衡之后、便对劳精道：“既然先父有此意愿，事情便不要告诉外人。”

    劳精忙道：“仆谨遵君侯之意，绝不会多说半句！”

    公渊又问：“为何有些人服用多年都没事，先父一用便如此严重？”

    劳精道：“除了用量的干系、大将军毕竟年迈，此物还非常奇特！服用之后浑身红热，但一定要饮用热醇酒，并活动身体，保持走动。接着会全身变冷，却又不能穿厚衣裳，而应寒衣、寒饮、寒食、寒卧，越寒越好。如果处置不当，便可能邪气反噬。”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不过仆进献五石散之时，已反复叮嘱过大将军。大将军还曾复述用法，应该记住了其中事项。却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这时公渊忽然想起、先前侍女说过的话，她看到大将军衣衫单薄敞着胸襟，柏氏却不让侍女给大将军盖被子。由此看来，那柏氏应该看出大将军服用了五石散，而且也了解此物。

    既然柏氏要让大将军寒衣寒卧，那她应该不想害大将军才对？

    公渊道：“我们先说到这里，汝起来罢。”

    劳精遂从地上起身。

    公渊走出厢房，带着劳精、原路返回。走在檐台上时，正好碰见了裴秀。

    裴秀拜见道：“刚才郎中们声称，大将军可能服了五石散。仆驱前察之，又询问了两个侍女、有关大将军今日的举止情状，也觉得大将军服用了五石散。”

    裴秀便在服用那种东西，应该比较熟悉。

    公渊问道：“五石散会害人性命？”

    裴秀道：“通常不会。但若不注意发散，确实有人会变得神志不清、瘫痪在床，甚至丧命。”

    有个郎中也过来了，禀报道：“大将军全身没有任何刺伤、击伤，也无勒痕，定非薨于凶器。仆等还要详查，是否与中毒有关。不过以仆等行医经验，或许与服用五石散有关，还请君侯派人询问府上的奴仆侍女，问清大将军是否服用了五石散。”

    公渊侧目看了一眼劳精，遂道：“我知道了，汝等继续详查。”

    郎中揖拜道：“喏。”

    这时白夫人走出房门，泪眼婆娑地向公渊行礼，哽咽道：“我早知那柏氏不是好东西！她却凭借姿色迷惑大将军，实在是罪无可赦。”

    公渊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不管怎样，府上要发丧。明日便有很多人前来吊唁，姨母先去为大家准备好丧服罢。”

    白夫人恍然道：“是该如此，我是气昏了。幸好有公渊主持局面、安排正事，否则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公渊拿手抹了一下眼泪，“唉”地叹了一声：“这里有我守着，姨母去忙罢。”

    白夫人揖拜告辞，转身走了。

    公渊回头看了一眼，问身后的侍女：“柏氏关在何处？”

    侍女弯腰道：“就在那边的厢房，妾带君侯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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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节哀顺变

    王广与劳精一起走进厢房，看见柏氏坐在一张筵席上、双臂被麻绳反绑着。王广马上想起来，先前是他专门下令要绑住柏氏的。

    柏氏抬头看了王广一眼，一声不吭又垂下了头。她整个人像晒焉的白菜一般，颓然而无精神，既不挣扎、也没有再辩解。

    柏氏应该知道大将军服用了五石散，按照侍女的说法，她坚持要大将军寒衣寒卧。王广直觉，今日柏氏应该没有要谋害大将军的打算。

    于是王广开口道：“把绳子给她解开，不用绑着了。”

    侍女应了一声，走了上去。柏氏很顺从地让侍女们帮忙解绳，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松开的手臂。

    王广这时才问道：“我父亲去世时，汝在身侧？”

    柏氏点头道：“嗯。”

    王广又好言问道：“吾父有没有遗言？”

    柏氏竟然像没听到一样，完全没有回应。如果她说没有遗言也好，偏偏不吭声，难道是阿父有遗言、她不愿意说出来？

    王广的情绪本就很差，见状顿时火大。他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转头对劳精道：“卿去问问庭院里的侍女，大将军去世前，还有谁在身边。”

    劳精揖拜道：“遵命。”

    没一会，白夫人竟也走进了房门。王广吩咐过她、去准备麻衣丧服，不知道她怎么又来了。

    白夫人看到丢在旁边的绳子，柏氏好生生地坐在筵席上，立刻对王广道：“此妇必定脱不了干系，君侯可叫人严刑拷打，让她交代罪状！”

    王广对白夫人同样没啥好印象，只觉她是个把刻薄表露在外的人。但不管怎样，白夫人是先父公开认可的妾室、且生有王家之女，王广任何时候都要叫一声姨母。

    而柏氏不一样，她是没有名义的。原先的身份是司马懿的宠妾，先父只是把她带回府上，什么说法都没有。众人都不知道把她当侍女，还是什么人。先父在世时，王广最多也就客气地叫一声柏夫人，不客气的时候直接称柏氏。

    这时柏氏又惧又怒，满面漲红，忽然开口道：“白氏，汝以为我很想沾王家的光？”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变了，“我在王家过得什么日子，早上盼着天黑，天黑盼着天亮！如此消磨光阴有何意味？还要受你们的冷落排挤，甚至阴阳怪气的侮辱！谁在意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心里是何感受？”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她接着说道，“汝以为我想争宠？我与大将军从未有过男女之事，今天也没有，大将军那么大年纪，身体早已……”

    王广急忙维护父亲的脸面，怒道：“住嘴！”

    白夫人也气得手脚也无处安放，几乎要冲上去扇柏氏的耳光！

    若是地位高贵的人骂她，她或许还能忍受，但柏氏这样的人竟敢顶嘴？白夫人简直是火冒三丈，指着柏氏的鼻子道：“汝不是做贼心虚，大将军房里的布绳怎么回事？汝是要畏罪自杀吧！”

    柏氏好像豁出去了，她情绪崩溃，仰起头道：“是，我知道你们会把大将军之死怪罪到我身上，那时我正是想一死百了！以前我还想过引誘秦仲明，离间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蕩妇！不要脸阿。”白夫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柏氏。

    王广眉头紧皱，却反应不大，只是对妇人们的争吵感到头疼。王广心道：先父有过多少女人，汝又没有名分、先父会受汝的挑拨？

    两个妇人继续吵着一些不相干的话，王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们，直接问道：“五石散是汝怂恿阿父服用的？”

    白夫人愣了一下：“大将军服用了五石散？”

    这时柏氏发懈完情绪，已经冷静了一些，她冷冷道：“我为何要做那种事，嫌白氏还不够恨我吗？我愿意照顾大将军起居，不过是别无选择、也无容身之处，讨好大将军能得到一些庇护罢了。”

    王广换了一个说法：“汝知道先父用了五石散。”

    柏氏道：“我是自己看出来的，大将军忽冷忽热、不能自已。但我以为服过五石散的人都是这样，等一阵发散出来就好了。”

    王广听到这里，转身便走，并叫上白夫人：“姨母先别管她了。”

    白夫人这才愤愤地与王广一起出门。

    王广整夜都守在大将军府的内宅庭院中，几乎没有睡上觉。因为习惯了天黑就睡，他实在熬不住了，直到凌晨、才找地方小睡了一阵。

    次日一早，住在宜寿里的王家女眷、包括王家四兄弟的妻儿，以及王令君、王玄姬等王家女子都来了大将军府。一家人换上了丧服，怀着悲痛的心情在大将军府备好了灵堂。

    果不出所料，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王广也不认识，直到对方报出官职和名字，他才觉得有印象。

    王广见到那么多面生的人，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这帮人说不定是来看热闹的！大将军去世之后，朝廷的情况有点复杂，关注此事的人自然也非常多！

    但王广仍然要露出悲痛的神情，对来访者都以礼相待。

    不到中午，皇宫里的大长秋谒者令张欢来了。劳精过来俯首耳语，王广听到通报，依旧跪在灵堂里等着。王广知道，张欢是皇太后殿下的人，不过毕竟只是个宦官。

    没一会张欢就走进了灵堂，先上前上香拜灵，然后来到王广跟前。两人跪坐在席子上互相行礼，张欢道：“皇太后殿下听闻大将军薨，深感悲伤，便命仆前来吊唁，并劝王将军节哀顺变。”

    一提到大将军，王广立刻面露悲痛、掩面恸哭，哭罢回应道：“请张公公回禀殿下，臣谢殿下恩典。”

    二人再拜，张欢起身朝王明山过去了，又去和王明山说话。

    此时在洛阳的王家成年男子，便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另外二弟王飞枭在寿春、做着扬州都督，三弟王金虎在汉中打仗，他们收到讣告之后，尚不知能否及时赶回洛阳奔丧。

    就在这时，劳精忽然又急急忙忙地弯腰走进灵堂，跪坐到王广身边，俯首小声道：“陛下来了！”

    王广听罢顿感十分意外。大将军毕竟也是臣子，皇帝是不用亲自来的，何况来得这么快。

    片刻后，外面就传来了唱词：“皇帝陛下驾到！”

    王广不能在灵堂里等着了，立刻带着四弟等迎出灵堂，朝大将军府的正门方向走去。这时官员和宦官们簇拥着皇帝、已经进了前厅庭院。大伙便迎上去、纷纷深揖拜见，皇帝曹芳则以空首礼回礼。

    曹芳道：“大将军乃社稷之臣，竟不料如此突然。”

    王广依旧拿手捂着眼睛，一阵哭泣之后才道：“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曹芳道：“我先去灵堂，为大将军上柱香。”

    于是曹芳去了灵堂，灵堂内外的王家家眷、属官和宾客，都向曹芳揖拜行礼。

    曹芳只在灵堂呆了一小会，很快就出来了。王广立刻请皇帝设座于大将军府邸阁。

    众人登上台基，皇帝带着随从先走进了前厅。后面的人们正要跟随入内，冗从仆射李波却拦住了大伙，说道：“诸公方才已面圣过了，陛下未召，请勿擅入。”

    在场的人不少都是大官，根本不把一个宦官看在眼里，但毕竟皇帝在这里，面子还是要给的。

    这时有个宦官转身出门，传诏道：“陛下召倵卫将军王广觐见。”

    王广拜道：“臣奉诏。”

    毕竟在大将军府里，王凌昨天才去世，大将军府的属官、直属将士们当然都会听从王家人的号令。王广略微一想，便觉得不用太担心，遂独自走进了邸阁厅堂。

    大将军府邸阁厅堂很宽敞，里面的木台上有间里屋。虽然内外是贯通的，不过里屋中挂着帷幔，看起来仿佛是一间单独的屋子。

    只见随从宦官们几乎都在外间，皇帝曹芳设座的地方在里面，身边只站着一个宦官。王广便走上木台，拜见皇帝曹芳。

    曹芳跪坐在上位的木案后面、便是以前王凌经常坐的地方，他做了个手势道：“公渊入座罢。”

    王广道了一声“谢陛下赐座”，走到木案侧下方，轻轻拂了一下生麻衣袖，跪坐了下去，他目光下垂、并不与皇帝对视。

    曹芳道：“汝父为大魏朝廷镇守边疆多年，忠心耿耿，居功甚伟。辅佐朝政的几个大臣之中，我最敬重的人还是大将军，卿应知我心意。”

    王广琢磨皇帝的意思。秦仲明在朝堂上遭遇过莿杀、皇帝也有嫌疑；而令狐愚一向都不喜欢曹芳，不止一次提出过废帝，曹芳也可能有所耳闻。此时曹芳的言下之意，是指他唯独与王家没什么私怨？

    王广沉住气，仍旧保持着君臣之仪，拱手哽咽道：“有陛下此言，先父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曹芳点了点头，又沉吟片刻，说道：“我欲下诏，让公渊暂任抚军大将军。”

    抚军大将军是文帝曹丕时期有过的官职，名字里面虽有个大将军、但与大将军不是一回事。抚军大将军是二品将军，主要职责是留守京城。不过曹芳的话里有个“暂”字，好像话还没说完。

    果然曹芳稍作停顿，接着小声道：“然后我们让陈泰统领前线兵马，将秦亮召回洛阳复命，卿以为如何？”

    王广顿时一怔，不禁皱眉寻思着、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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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振聋发聩

    王广几乎可以确认，皇帝今日赶着来吊唁、就是为了与自己见面。否则在皇宫里召见，王广很可能找借口不去，那皇帝就尴尬了。

    大将军王凌去世之后，王广作为嫡长子已是王家家主。

    按理即使进了皇宫，王广也不用太担心人身安全，因为他还有两个兄弟在外手握重兵！然而皇帝年龄尚不到弱冠、做事相当不靠谱，王广自然不敢完全以常理度之。

    王广遂开口道：「诏令须得皇太后殿下同意才行。」

    曹芳立刻说道：「只要公渊赞成，我即刻与母后商议！」

    王广道：「先父刚去世，臣满怀悲痛，无心它事，只怕耽误国事。」

    曹芳更直白地说道：「公渊先以抚军大将军主持洛阳局面，以后理应接任大将军之位。」

    王广趁挪动身体，轻轻抬头，观察了曹芳一眼，说道：「臣恐声望不足以胜任。」

    曹芳道：「太原王氏累世为官，德高望重，公渊不必太过谦逊。」

    过了一会，曹芳又道：「守卫太极殿的殿中校尉严英，乃中坚营校尉潘忠的部下，兵将也都是中坚营左校的人。公渊与诸将商议，把严英换了，以后我们君臣相见也更方便。」

    王广却马上说道：「此事要经过护军将军才好。」

    厅堂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曹芳的提议、王广一件也没有痛快答应，估计此时曹芳已经有点生气了！

    但曹芳没有发作，沉默稍许，他依旧好言道：「公渊再想想，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可以觐见。」

    王广跪坐在地上稽首道：「臣领旨，请告退。」

    他说罢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向邸阁厅堂外面走去。

    很快宾客们就陆续离开了大半，因为大将军府是不提供膳食的，王家近亲则是三日不食、只喝水。寻常宾客可不愿意挨饿，所以赶着在午膳之前离开。皇帝的车驾没一会也离开了，王广等自然恭送出大门方止。

    下午来的人就少了一些，守在大将军府的人、多是王家眷属，以及一些亲戚。

    公渊的小姑王氏也没走。她不久前才从长安回到洛阳居住，为先夫服丧的丧服还没脱，哥哥又去世，悲事可谓是一件接着一件。

    郭淮虽镇守西线多年，但一去世，郭家人就没必要留在关中了。按照魏国的规矩，郭家子弟不仅不能世袭雍凉都督的官位、甚至还不能继续在雍凉做官；所以郭淮在关中呆了很多年，关中也不是郭家的家，只有太原才是他们的家乡。当然雍凉都督的子弟要在魏国做官相当容易，所以郭家人无须回家乡，主动搬到洛阳来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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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渊「唉」地叹了一声。

    王氏接着说道：「直到我听说，勤王军竟然大败司马师，数日攻下了许昌！过了一段时间，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勤王军又在伊阙关击败司马懿十万大军。卿等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受吗？而那两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又是谁的功劳？」

    公渊点头道：「仆知道的。」

    王氏好言劝道：「仲明是卿的长婿，公渊定要念一家人的亲情、以及以前共患难的情分，维持好与仲明的关系阿。」

    公渊道：「仆与仲明的关系最近，姑不用担心。」

    王氏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先去灵堂了。」

    公渊遂离开台基，准备在廊芜中走动一会，手脚舒缓后再回灵堂守着。

    不料身披麻衣的妻子诸葛淑接着过来了。诸葛淑也是先说了一些有关王凌的琐事，几天前才见阿翁身体硬朗之类的话，按照礼仪，提到死者、近亲就要马上表示悲伤，公渊在妻子面前也要如此。

    没一会诸葛淑便道：「仲明是非常有才能的人，只要有仲明掌兵、别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君不必忧心忡忡的样子。」

    公渊忽然问道：「这是外舅（诸葛诞）的意思？」

    诸葛诞是王家姻亲，正在洛阳做尚书，当然会来奔丧。今天诸葛诞来大将军府时，便见过女儿诸葛淑。

    诸葛淑却摇头道：「阿父没有提过此事。」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我自己的看法罢了。刚才我们说起阿翁，仲明的「儒虎」之名、不就是阿翁取的吗？」

    公渊遂道：「妇人不要管这些事。」

    诸葛淑只好悻悻住口。

    公渊不想再在外面多留，与诸葛淑道别之后，转身回了灵堂。灵堂上除了四弟夫妇，令君与玄姬也在。

    令君与秦亮的夫妻关系很好，估计也会向着秦亮。公渊倒没想到，王家的妇人们竟然一个个都在帮秦亮劝自己……大概还是因为众人都知道，今日皇帝与王广见过面。

    夜幕渐渐降临了，公渊对王明山道：「四弟先去歇一会，这里有我们守着。」

    三天不吃饭、只喝水是能坚持过去的，但若三天三夜完全不睡觉，那是真的不容易熬住。公渊叫四弟先去休息，一会也能换自己歇一阵。

    兄弟之间说话不用多少客套，王明山点了点头，便向公渊等揖拜离开。

    一时间灵堂里只剩下王令君、玄姬、公渊三人了。公渊想起，与仲明来往不太多的妇人、也帮他说了话，令君与玄姬恐怕也会趁此机会言语。

    公渊不动声色地跪坐在一侧，果见令君转头看了过来。

    但令君没有出声，不慌不忙地拿着胡麻油瓶，动作平稳地往油灯里倒油。玄姬则拿着一个东西，轻轻挑灯芯，灵堂里的光线一阵阵地亮了几分。

    令君为好几盏灯添了油，终于开口道：「我听人说起过，权臣便是架空了上位、下面全都是自己的人。」

    公渊听到这里，立刻侧目，因为令君一开口说的话就挺刺耳。令君平素是个比较含蓄的人，此时却一改常态，果然她与仲明是夫妇、关系又与别人不同。

    令君稍作停顿，眼睛看着油灯，手上倒油的姿态依旧十分稳当，她头也不回地接着说道：「阿父若去争那大将军的名义，有什么用？」

    公渊伸手放在下巴的大胡子上，仿佛忽然打开了另一个思路，一边垂目苦思着，一边随口说了一句：「抚军大将军，不是大将军。」

    公渊说完才想起，令君并不知道、之前皇帝与他的谈话内容，当然也没听到皇帝想要晋升他为抚军大将军的话。

    他立刻抬头看向令君，见‎​​‎​

    ‏‎‏​‎‏​‏‏‏她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与王广对视了一眼。

    公渊转头看玄姬，玄姬也注视着他轻轻点头，不过玄姬是妾生女、兄妹俩的关系不太亲近，有令君在这里，玄姬便未多言。

    但令君没有接父亲的话，只是说道：「大将军也是臣，不是皇帝。若只有个名义，要换人并不难。」

    公渊听到这里，忽地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令君的声音冷清，说话声也不大；但刚才那两句话，竟然叫王广有一种振聋发聩之感，浑身都是一颤！

    这时令君注视着他说道：「朝廷不止有王家人，阿父之后该如何控制局面，与仲明又要如何相处？」

    「啪！」王广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不禁瞪眼盯着令君的脸。

    他忽然醒悟了，之前完全想错了方向。此时的最关键、其实只有一个，便是自己能否抓住表态站位的机会！

    王广暗自推论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那是越想越后怕，差点在重要关头昏了头。但还是因为先父王凌去世太突然，他被太多情绪缠住了，而且没准备好、来不及调整心态。

    先父王凌在时，王广确实有些不甘心。毕竟不管怎样，大家起事的本钱大半是王家的人，太原王氏也是名门望族；况且王凌已是大将军，王广则是王家嫡长子。

    但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变了，王广是一整天都没回过神来。竟要靠女儿提醒！

    王广一脸诧异地凝视着长女王令君，好像有点不认识了一般。他是真没想到，令君一个女流之辈，以前不过是个内向沉默的女郎，还犯过大错、做过非常愚蠢的事，却竟有如此见识？

    那些油灯在添油拨芯之后，火焰更亮了，从她身后照射过来，仿佛在令君的身体轮廓周围形成了一个光圈。

    王广怔怔地看着令君，这时又发现了她身后的灵牌。王广终于想起了父亲曾经的暗示，大致是说，如果公渊接不住大将军的位置、最好是主动拥护秦仲明。

    过了一会，王广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里衬背心上、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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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又是新城

    洛阳还没有下雪，但十月间已是寒意袭人。一夜过后，太阳没出来，阴云天气下的气温更是久久未能回升。

    平常不逢朝会的日子，郭太后几乎都呆在灵芝宫那边，不过今日她早早就到太极殿庭院来了。太极殿属于殿中，这里才是离皇宫内外各级官府最近的地方。

    太极殿庭院内有三处主体建筑，中间的正殿一般不使用，只用于登基等重大典礼。西堂是皇帝起居的地方，不过皇帝曹芳也不住在那里、昨日才又留在西堂。东堂则是日常朝会、赐宴、召见大臣的地方。

    不过郭太后也没在东堂，而在东堂东边的一间署房内。

    房中并无大臣官员，此时却仍然挂着一道垂帘。郭太后正在垂帘后面缓缓踱着步子。

    她昨夜没有睡好，脸色苍白、还有带着些疲惫。但她的姿态动作未显露出慌乱，只是没有安静地坐着，犹自在不甚宽敞的地方走来走去。

    房里没有取暖的火源，郭太后如????????????????此走动良久，倒能驱除寒意。她穿得也很厚，里面是蝉衣礼服，外面还披着狐裘，洁白无杂色的毛领让她端庄的姿态、更添了几分贵气。偶尔之间，她才会有一些琐碎的小动作，把感觉僵冷的手拢进袖口里。

    这时黄门监黄艳进来了，接近帘子不远，黄艳便弯着腰趋步上前。他绕过帘子，向郭太后揖拜，小声道：“陛下在西堂，先后召见了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度支尚书诸葛诞、光禄勋郑冲。”

    郭太后心里顿时非常生气，但未发作，她只是冷冷道：“我知道了。”

    自从昨日传出大将军王凌去世之后，皇帝便忙得不得了，先是去大将军府与王广见面，然后就召见各种人等。郭太后当然知道，皇帝以为有了机会、正在想方设法地搞事！

    同时她也能从曹芳明目张胆的作为中感觉到，曹芳对秦亮的极度怨愤与仇恨。

    虽然殿中这边的侍卫是秦亮安排的人，皇宫正面司马门、则是倵卫将军的人；但曹芳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只要魏国还姓曹、便没人敢软禁他。否则天下人都会诟病软禁皇帝的人，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所以曹芳要去哪里、要召见谁，还是可以办到的。

    黄艳又沉声道：“黄门从官庞黑、与冗从仆射李涛是同乡。仆吩咐了庞黑，找机会打听西堂里说了些什么话。”

    郭太后点头“嗯”了一声。

    夏侯玄是尚书右仆射掌选举，诸葛诞是尚书，光禄勋郑冲是九卿、管的事也很多，这几个人都是有实权的官员。但是那些实权在平时管用，在危急时候没多少作用，某些时刻兵权才最重要。

    而且那几个人就在殿中上值、被皇帝召见不好拒绝，是不是真能与皇帝达成什么共识、现在还不好说。譬如诸葛诞虽与夏侯玄交好，却也是王家的姻亲。

    此时王凌一死，秦亮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前线，洛阳关键之人，还是倵卫将军王广、以及领军将军令狐愚二人！其中王广的态度，眼下尤为重要。

    之后才是留守卫将军府、守着武库的中坚将军秦胜，以及城门校尉傅嘏。

    黄艳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仆等要不要派个人去汉中，将洛阳的消息急报卫将军？”

    郭太后道：“王金虎在汉中，他父亲去世，王家必定一早就发讣告去了，卫将军很快就能得知王彦云去世。别的事，再等等。”

    没等一会，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也快步走进了房里。

    张欢揖拜道：“禀殿下，仆见过城门校尉傅嘏了。傅嘏昨日去过大将军府吊唁，接着又去了卫将军府。”张欢回想了一下，才谨慎地复述道，“傅嘏说，他与中坚将军秦伯遇一定恪尽职守，在卫将军班师回朝之前，恭请殿下主持朝政。”

    傅嘏只提到了三个人，除了仲明的长兄秦胜，便是卫将军秦亮与郭太后。其态度大致在意料之中，就是只愿意听从郭太后与秦亮的安排。

    那傅嘏不仅做过卫将军长史，而且在东堂莿杀事件中奋不顾身、身受多处剑伤，????????????????世人都知道他心向着谁。郭太后也觉得、傅嘏不会轻易背叛，所以没有召见他，只是派宦官张欢去问一下傅嘏的说辞。

    至于留守洛阳东北角卫将军府的秦胜，毕竟是仲明的亲兄弟，郭太后暂时没有顾得上他。

    张欢接着道：“仆随后去了领军将军府，见到了领军将军令狐愚，传殿下旨意召见他。稍等一会，令狐愚便会到太极殿觐见。”

    他的话语刚落，马上察觉手里拿着的竹简，忙双手呈上：“此乃中书省送来的急报，都督扬州诸军事王飞枭的奏章。”

    郭太后接过竹简，跪坐于筵席间。

    她看罢内容，心里更紧张了起来。王飞枭上奏，吴军在东关大量增兵，有进攻合肥新城的迹象！

    蜀吴两国是结盟的关系，汉中遭到攻击，吴国出兵必定是为了呼应蜀国，竟恰好又遇到了大魏洛阳出现危机。此时对于魏国朝廷，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郭太后问道：“中书省是今天才收到奏章？”

    张欢拜道：“是，仆在殿中遇见了中书令陈安，陈安专程叫仆送来请殿下过目。”

    郭太后没有继续问话，她把竹简丢在面前的木案上，又从筵席上起身走动着。

    王凌是前天晚上离世的，而王飞枭是王凌的嫡子，讣告必定最迟昨天就送出洛阳了。王飞枭得知其父去世，必定想回洛阳奔丧；即便朝廷拒绝他的请求，让他以朝廷为重，王飞枭也必定会受到影响。

    而且大敌当前，没法临时更换扬州都督，否则刚到任的大将、对下面那些人都不熟悉，问题更大。

    这大魏朝廷，似乎从来就没有长时间安稳过。这么多年来，不是内部出事、就是有外敌威胁，或者干脆内忧外患同时出现！郭太后心里又盼着，秦亮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

    郭太后沉默了一会，停下脚步，拾起木案上的竹简，对张欢道：“汝拿去大将军府，把消息告诉王广。”张欢面露不解之色，但还是接过竹简拱手道：“喏。”

    王凌刚刚才离世，前线的军报、必定会同时去禀报大将军府。张欢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所以他刚才有一瞬间的神情异样。不过郭太后叫他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郭太后又道：“若是卫将军之妻王夫人、或是王广妹妹王玄姬要与汝说话，汝便与之见一面。”

    张欢忙道：“仆记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宦官的声音：“领军将军令狐愚觐见！”

    穿着袜子的令狐愚走进了署房，快步向帘子这边趋步而来。他的名字有点滑稽，却长着一张国字脸、相貌正派严肃，礼仪也没什么问题。令狐愚稽首道：“臣愚奉召，拜见皇太后殿下。”

    郭太后隔着帘子还礼，说道：“领军将军请起。”她说罢重新走到木案后面，正身跪坐下来。

    待令狐愚面对垂帘躬身站定，郭太后便问道：“大将军薨，领军????????????????将军之见，朝廷应该用谁来辅政？”

    令狐愚几乎没怎么想，迅速地回应道：“等卫将军秦仲明回来，由仲明辅政，对大家都好。”

    郭太后的黛眉微微一挑，不过隔着帘子、别人察觉不了她细微神态。她沉住气、隔着朦胧的垂帘观察垂目的令狐愚，不动声色地说道：“倵卫将军、领军将军都是秦仲明的长辈阿。”

    令狐愚道：“庙堂如军中，公私分明，不论亲疏。”

    郭太后沉吟稍许。

    令狐愚又痛快地说道：“殿下明鉴，没有很能打的人威慑内外，还会有人跳出来作乱。何况仲明救过臣的命，臣当然支持他。”

    郭太后暗自松了口气，脱口问道：“还有这等事？”

    令狐愚压着怒气道：“臣还在做兖州刺史时，司马师便收买了臣的亲信杨康，待到起兵勤王，那杨康竟用毗霜给臣下毒！此事让秦仲明看出来了，随后派人暗查，才查出杨康的歹事。臣起初真没想到，身边亲近之人、却有此歹毒之辈，只以为自己是染病了。”

    郭太后道：“原来如此，我之前没听说过此事。”

    她稍作停顿，便又道，“昨日我派大长秋的谒者令去大将军府致哀，陛下则亲自去了。听宦官说，陛下单独召见了倵卫将军王广？”

    令狐愚是王凌的亲外甥，昨天肯定去大将军府了，当然应该知道此事。郭太后便等着，听令狐愚会怎么说。

    令狐愚随即道：“公渊有什么话，必定会与臣等、以及王家人商量。下午臣还要去大将军府，见到公渊，先与他谈谈。”

    郭太后道：“甚好。”

    令狐愚也不多留，听到这里，遂揖拜道：“臣不敢多扰，恭请告退。”说罢躬身退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郭太后依旧端坐在宴席上，隔着帘子沉思着，接着抬头看了一眼令狐愚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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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容易退缩

    汉中的魏军主力已至黄沙。黄沙是汉城（西端勉县附近）东边的一座小土城，位于沔水北岸的河湾里。此地应该是一处集市，四面用夯土墙围定，就成了一座小城。

    秦亮在小城中，四面望去、都是没有包砖的黄土墙，院子外面还有一丛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刺。这满目灰色和土黄色的景色，有一些北方荒凉之地那感觉了。

    他在这里最先收到的、是王广急送来的讣文！

    秦亮看到竹简上的内容，心里便“咯噔”一声，顷刻间就意识到了不妙。

    外祖王彦云七十好几了，但秦亮年初离京时、见他还身体硬朗，不像是个将死之人。虽说人都会死，但王彦云死的时间实在不妥！

    以秦亮的角度，最好的时机，当然是等他攻下汉中、携巨大的军功与声望回到洛阳之后。如果王凌到那时去世，才便于秦亮平稳地接过大将军的辅政大權。

    可现在????????????????是好巧不巧，秦亮的人不在洛阳，而且汉中的战事还没打完！

    秦亮见送信的人外面套着丧服、面有悲伤之色，周围的属官和将领都纷纷侧目，他情知事情肯定是无法瞒住了。

    大将军去世是一件大事，很快关中的文武官员也会得到消息，汉中前线与关中来往密切，要不了多久，很多将士都能听到风声。

    秦亮立刻掩面而泣：“这怎么可能？外祖阿！”

    信使忙道：“仆出发之前的晚上，大将军便去世了。仆离京时，大将军府业已发丧，许多人都穿上了丧服。”

    秦亮只是为了表达震惊的心情而已，他随即将讣文拿给了身边的羊祜。

    众人顿时一阵嘈杂，羊祜展开看了一会，然后递给辛敞、王沈等人。大伙看了讣文，皆面带悲伤之色，不过也在各自寻思事情，譬如羊祜与辛敞便对视了一眼，想交换见解、却终究没有当众说什么话。

    这时秦亮故意做出用手指楷眼泪的动作，说道：“立刻把讣文拿给吾三叔罢。”

    部下应了一声，拿过竹简出门。

    司马王康忍不住提醒道：“将军，仆等是否要尽快准备回京？”

    秦亮心里也在估算此时的危险性。司马懿之后，掌权的就是王、秦、令狐愚三家，大将军王彦云一去，其中潜在的竞争者首先就是王广。

    其一王家确实是根基最深厚的家族，其二以前王广就曾表现出、想父终子继的心思。

    不过秦亮心里还有一个判断：丈人王广不是个狠人，遇到大事容易退缩！

    在琢磨的一小会时间里，秦亮用悲伤的举动、把刚才的短暂沉默掩盖过去了。

    他用余光瞟了一下在场的王沈，便哽咽着回应司马王康道：“忽闻大将军薨，我悲痛万分。但如今十几万大军在各处战场，我不敢因私情而全不顾朝廷大事。况我外舅、表叔在朝中辅佐殿下陛下，诸位无虑也，暂不要慌张，更不能影响军务。”

    众人纷纷附和，也有的人只是点头、不置可否。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某些时候、提到的亲戚也并非只有亲亲相爱；秦亮这么说，至少可以稳定一下人心。无论对于自己麾下的将领，还是王沈等大将军府的属官，多少都有作用。

    秦亮故作镇定，心里却有些犯难。

    按理此时若能赶回洛阳，就可以很快确定辅政的權力核心，这是不能不考虑的选择。

    古代受限于技术和组织方式，權力核心就是一个人，组织都是围绕着一个有名正言顺權力的上位者而形成的；核心人物不确定、那组织就不可能稳定得了。

    正如寻常时候最终權力集于国君，有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说法，便是因为国君周围会形成一个排他性的權力组织。

    但是，秦亮如果这个时候离开汉中，几个月????????????????的仗便几乎白打了，死那么多人也白死了！而且一旦放弃这个机会，下一次再来打汉中，姜维还敢再次敞开道路？想到这里，秦亮当然不甘心。

    因为秦亮若回洛阳，必定要带着嫡系中垒营、中坚营数万大军回去，不然还不如不回去！至少在外面手握重兵，洛阳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此役魏军看似有超过十万大军，但战力最锐者、仍是洛阳中军三营。精锐中的精锐，是中垒中坚二营……二营中的骑兵、以及已经完备的装备和训练，便是确立对蜀军野战优势的重要因素。

    一旦秦亮把精锐带走，姜维手里还有一支集中全蜀力量的机动军队，汉、乐、南郑三座重镇也在蜀军之手。如此打下去，魏军处境可能会相当不利。

    而若部分人马退兵、只防守要点，褒中等地则全都守不住！魏军一旦丧失控制汉中全局的优势，蜀军可直接把褒中一围、堵上箕谷，褒中便成孤城。

    局面太过不利、谁来主持军务都没用。良将只会因势导利，准确判断形势，势强则动如突兔，不利则潜龙在渊、选择不战；而无法发动天降陨石之类的必杀技大招，直接靠一人之力便摧毁敌军。

    魏军的粮草仍然要靠关中供给，没有了粮道，留在汉中的兵马迟早要完。

    与其那样把胜利在望、大优局面，主动变成被动劣势；还不如直接放弃，早点部署、有秩序地退出汉中！

    才过去二三十年的战例、曹操刘备争汉中的大战，曹操就是在战场上处于了劣势、坚持不下去了，最终只能直接放弃汉中全部，临走前还想把百姓也一起迁走。当时曹操是防守方，汉中的城池几乎全在曹操手里，他也不敢局部防守。

    就在这时，骁骑将军王金虎到中军来了。满脸胡须的王金虎一边哭着抹眼泪，一边急道：“请秦将军准许，我要赶回洛阳看阿父最后一眼！”

    带兵在外的将领，肯定不能擅自离开，那种事与临阵逃脱差不多。但若主将秦亮下达军令，就没多大的问题了。

    秦亮正在想怎么安排。

    王金虎忽然要跪下去，秦亮眼疾手快、立刻拖住了王金虎的手臂，说道：“三叔勿急，我当然会准许三叔回去奔丧。外祖忽然离世，我也很悲痛，但不能因此不顾大事阿。三叔出发之前，先把兵权安排妥当了。”

    王金虎抽泣着，用力点头道：“仲明说得对！”

    秦亮满脸悲痛，哽咽道：“犹记正月出城当日，外祖谆谆教诲、嘘寒问暖，声音如在耳畔；外祖慈爱之色、英武之相，尤在眼前。不料当时一别，竟成永别！我应该在送别时停留，与外祖多说几句话、多看他几眼阿。”

    王金虎没有再说话，听到这里却又嚎啕大哭，越哭越凶。大概只有在面对父母之死时，王金虎这样满脸凶悍的八尺大汉、才能哭得像个孩子。

    虽然秦亮的话说得更中听，但实际上没有言语、只顾哭的王金虎，感情才最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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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除了写好祭文照着念的时候会不一样，通常一边哭一边诉说的人、多少都有表演的成分。毕竟说辞要分散注意力，需要思考拿捏词语。

    不过这也怪不得秦亮。王凌与秦亮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问题，本来相处的时间就不多。

    王金虎与王凌则是亲生父子，只要平时能和睦相处，从一睁眼出生就把王凌当亲人，几十年下来、即便不是亲儿子，感情也不会浅。所以那些没相处好的父子，纵有诸般恨意，等父亲一死，往往也极可能会选择原谅。几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回忆实在太多，回忆加上时间的发酵往往又会走样美化。

    而秦亮的悲伤相当有限，他最大的感受、只是暗叹不是时候！觉得外祖王彦云可以再熬个一年半载的。

    秦亮甚至觉得，此时的王凌走得应该比较安详。相比之下，史上王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族注定被灭的情形，为朝廷带兵打仗干了一辈子，结果啥也没留下还要死全镓，终是一场空，他在绝望中服毒自杀，可谓死不瞑目；如今则是年过古稀、死在自己家里，那不是好得多了？

    活了近八十岁，死前位极人臣，儿孙满堂，不久之前还抢了别人的美妾；死后荣誉加身，无数人为之哭丧……外祖王彦云之死，秦亮觉得确实与悲哀没多少关系。

    最重要的是，王凌没有尝到要死不死的痛苦挣扎阶段，直接干脆地走了，这样的死法完全是积德的结果。

    秦亮想起前世自己临死前的那段时间，想活又治不好，想死却不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就是那样，一段时间之内、就能把一个人从身体到精神尊严的一切全部破坏殆尽。死亡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有时候或许竟是一种解脱。

    这时大将杨威、熊寿、潘忠等也闻讯赶来了。

    在汉中前线，王金虎作为死者的儿子、正是丧事的主人之一。诸将看了讣文，便向王金虎致哀，并劝他不要太过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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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为难

    在众将的劝解下，王金虎才暂且收起悲伤，向秦亮告辞，返回军营。过了许久，他便带着骁骑营的两个校尉、几个参战将回到中军院子。

    王金虎当众对部将道：“吾父去世，我不能不回洛阳赴丧，此事卫将军已经应允。卫将军是自家人，我离开军营后、尔等应听从主将将令，不得有误！卫将军赏罚有度，有功者赏、有过者军法处置，诸位更应管好将士，继续尽心效力。”

    众将向秦亮拜道：“仆等愿对将军马首是瞻，听从将军号令。”

    秦亮听到这里，凝重的心情顿时有了些许喜悦，不过因为大将军是他的外祖、此时他不能面露喜色，才没有表露出来丝毫。他只是缓缓地点头回应。

    此役秦亮本来就是全军统帅，可以直接对骁骑营左右二校下达军令。不过勤王之役后大家商量好的，早已把洛阳中军的兵权给分了，骁骑营是王金虎的直属军队；因此秦亮通常不会干涉骁骑营的军务，有什么部署，会通过王金虎下达。

    但王金虎丢下军队一走，临走前还说了这么一番话，秦亮便可以更有效地控制骁骑营了。现在他有了六七万中军人马，实力又得到了增强，可谓好事。

    秦亮遂痛快地吩咐辛敞、写好准许王金虎离营的公文，然后提笔签字，取下卫将军的印绶、在纸上盖上印。

    “三叔何时出发？”秦亮一边做着琐事，一边问了一句。

    王金虎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拱手道：“明早天亮便走。”

    秦亮道：“大军在外，我身负朝廷重任，不能及时赶回赴丧，甚感遗憾。”

    王金虎道：“阿父在天之灵，定知仲明身不由己。”

    秦亮又道：“一会我写好给外舅、令君的家书，三叔顺路捎回去。”

    王金虎点了点头，揖拜道：“仲明，我便告辞了，洛阳再会。”

    秦亮道：“明早我送送三叔。”

    骁骑营的大将们纷纷道别，跟着王金虎一起回营。

    剩下的将领们议论纷纷，时不时朝秦亮看过来。秦亮故作镇定道：“大将军薨，亲戚都很伤心。不过这主要还是王家的丧事，尔等用心军务就是了。”

    潘忠沉吟道：“洛阳应该没事罢？”

    秦亮道：“能有什么事？朝政一直都是皇太后殿下主持，王家、令狐家也是亲戚自己人。”

    潘忠还想说什么，杨威轻轻拽了他一下，率先抱拳道：“仆等先行告退，若有军务，再到中军拜见将军。”

    秦亮点头道：“好。”

    诸将这才陆续行礼，离开了陈旧的堂屋。

    此时秦亮的中军设在黄沙集小城里，有宅子住。宅子里不止一间屋，便不会出现议事和睡觉的地方、同在一处的情况。他看一眼站在下首的隐慈，便转身走进了里屋。

    果然隐慈很快跟了进来，在身后揖拜没有说话。

    秦亮转身道：“卿收拾一下，先回关中去，然后派人与朱登联络。洛阳若有什么事，及时派人送信到汉中来。”

    隐慈拜道：“遵命！”

    这里就是秦亮晚上睡觉的地方，破旧的木塌旁边，墙上挂着一张纸质的地图。秦亮走到墙边，看了好一会图，又在采光不太好的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此情此景，秦亮倒有点理解当年曹操的心情了、便是听到杨修解读鸡肋二字后勃然大怒！

    杨修之死，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深层原因外，秦亮忽然觉得有一种可能，曹操就是因为心情差临时起意、而暴起杀人！当时汉中之战本来就不利，曹操处境很艰难，杨修还要出风头表现他有多么聪明，不拿他出气还有谁？

    那时曹操的问题是打不赢，要是打得赢、就不会丢了定军山。定军山起初在曹操手里，并且那地方肯定会派兵驻防，因为定军山就是刘备在侧翼的突破口。刘备是先派兵去北侧马鸣阁道（据当地县志考证，马鸣阁道在阳安关北，而非南）没得逞，然后才走南侧去定军山，曹操那样的军事家肯定能事先料定。

    现在秦亮也面对着艰难的处境。

    不过他的问题不再是打不赢，相反此前可谓是优势占尽；只要再坚持一下，拿下汉城和阳安关，汉中之战基本就分出胜负了！现在秦亮的问题是朝廷里出了变故。

    到手的汉中、武都、阴平三郡就这么放弃？这不是普通的三郡之地，乃魏蜀两国必争的要害之地！两国打了几十年，历次死伤军民加起来，至少是数以十万计。

    而且魏国上下对蜀国的敌视、要远远超过吴国。因为吴国曾接受过大魏皇帝册封的吴王、吴国也就变相承认了大魏皇帝的合法性；而蜀国是一直把曹魏叫作贼，篡汉的窃国贼！魏国皇帝是贼，那么效忠魏国皇帝的臣子是什么？

    收复三郡之地，其功劳威望之大，绝非打几次内战可以比拟！

    秦亮之前就估计过了，如果能拿下汉中，想取代王凌、在声望上就已经够了，不再须要灭国之功；即便王凌在世，他也能迫使王凌让渡一部分權力，甚至王凌主动晋升到大司马的位置、也并非不可能！

    结果事情变成如今这样，秦亮因此恼火。

    问题是即便选择撤军，也很可能出问题。到时候将士们听说可以回去了，难免归心心切；而姜维主力可还保存着战斗力，一不注意、魏军退兵的时候吃个败仗，那就尴尬了。

    到时候秦亮不仅无功而返，又吃败仗损兵折将，此次攻汉中之役、基本就可以被定性为败仗。想要的威望没搞到，或许还会被人诟病内战内行、外战不行。

    秦亮不禁仔细寻思着，自己赶回洛阳终究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争权，争的是位极人臣的执政大權。大将军只是个名号，大将军、太傅、大司马都是一回事……而曹操是司空、便是现在当菩萨供着的无权三公之一。

    有几种法子，像曹爽司马懿那样、来源于先帝遗诏别想了。要么是靠威望功劳，众望所归，这种情况上位最能服众，看不顺眼的人在台面上也无话可说。

    要么是靠威胁、让所有人因畏惧而被迫服从，或者幹掉不服的。而且必胜的仗都不打了，急吼吼地带兵赶回洛阳，安的什么心、简直是一目了然！要继承皇位这么急倒还正常，然而大将军并不是皇位，卫将军也能假黄钺。

    当然秦亮若不撤军，又会有别的风险。否则他也不会想那么多。

    秦亮独自在里屋呆了一阵，终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堂屋，只见几个属官都还在。这时门外只剩下最后的余晖，大伙便在中军一起用晚膳。

    没有武将们在场，席间的气氛尤其沉闷。秦亮未主动提起，大伙也比较谨慎，毕竟此事牵涉甚广，涉及到王家等亲戚。

    秦亮之前当众说过亲戚之间的感情，所以有些话、属官们确实不好轻易摆在台面上说，除非秦亮主动在私下里询问。

    晚膳过后，秦亮过问了一下各营的军务，亲自见了几个游骑。天色渐晚，大伙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魏朝，却又到了高楼大厦的地方。忽然有人通知他、可以收拾个人用品滚蛋了。然后事情片段断断续续的，大概是意识到已经负债累累、且交不起房贷，要走拍卖。但是拍卖不够，仍要继续偿还剩下的钱。意思是干了那么多年，一夜回到一无所有，还倒欠别人的？不知怎地，他来到了天台上，并没有什么打算，但旁边有个人、忽然从让人窒息的高度一跃而下！

    秦亮猛地从塌上坐了起来，伸手一摸，竟是满头大汗。

    片刻后，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尘土味进入鼻腔，借着依稀的微光，秦亮看到了房间里落后而粗笨的木头家具。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而且即便是在前世，也没走到那一步，只是曾经看到了风险而已。他松了一口气，但仍觉心口咚咚直响。

    秦亮以为自己已经治好了精神内耗，面对很重要的事、往往下决定也会很快。但没想到此时竟又勾起了尘封依旧的心魔。

    “笃笃笃！”木门外传来的敲击声，王康的声音道：“将军，秦将军？”

    秦亮开口道：“没事，忽然口渴了，想找水喝。”

    王康的声音道：“仆去为将军取水。”

    秦亮答道：“甚好。”

    没一会，王康便一手拿灯台，一手拿着瓦罐走进来。他跪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把东西放在塌边的木案上，说道：“虽是凉水，昨夜烧开过，放凉了。”

    秦亮垂足坐到塌边，“嗯”了一声，抱起瓦罐喝水。

    两人一人垂足而坐、一人跪坐，呆了一会，秦亮开口问道：“我们认识了多少年？”

    王康想了想道：“得有十几二十年了罢？仆追随将军离开平原郡，已有十年。”

    秦亮点头道：“是阿，超过十年了。”

    ……

    ……

    （感谢书友“赫子敬”的盟主。

    感谢至尊“爱萌萌真是太好了”的又一个盟主。

    感谢“PepsiLi”、“丨因爱斯坦丨”、“金小川jl”、“Peettteeee”、“书友60778667”、“孚若的米兰”等书友，在近期的慷慨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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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大起大落

    南郑城的西北边是北山、属于米仓山的余脉。北山、米仓山、秦岭等山脉，在汉中平原的西端形成了一个窄小的盆地；盆地循着沔水流域、朝东当然是敞开的。

    定军山也在这个窄小盆地内，位于汉城南面、沔水对岸。

    当年曹孟德与汉昭烈皇帝在汉中对峙，主要区域便在西端这片盆地。

    如今双方又来到了同一片地方！曹军主力在黄沙，姜维则在定军山。

    姜维沿着山路来到定军山南麓，他环视四面，只见北面的山脊上、西边的山下到处都是营寨和旗帜。汉军数万大军正在附近，阵仗浩大。

    在定军山山脊以南的下方，一片荒草丛生，姜维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拔剑拨开枯黄的杂草，总算依稀分辨出、此地似乎有个土台子。

    姜维回头道：“先帝曾在此督军？”

    廖化先四面观察了一下地形，点头道：“应该是这里。”

    姜维听罢，便又在原地逗留了好一会，一时间难免有几多感慨。

    汉中之战时，姜维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且是魏国人，当然没有参与。如今须发已经花白的廖化年龄大，其实也没有在场，他那时应该在荆州关羽的麾下。

    亲自参与过那场战役的大将，全都已经死了。姜维想起来，当时诸葛丞相应该在成都管后方诸事，大名鼎鼎的法正也还在世。

    就在这时，司马师从山路上赶来了，看起来挺急，人在远处、便唤了一声：“卫将军！”

    姜维转过身，等着司马师过来。

    没一会，司马师便上前揖拜道：“卫将军，仆刚得知一个消息，大事。曹魏伪大将军王凌死了！”

    几个人怔了一下，姜维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了一声。诸将一阵哗然，气氛也渐渐热闹了。

    主要还是最近的情势实在太糟糕了，忽然听闻这样的变数、姜维的心情从谷底扶摇而上，故而波动非常大！

    姜维回顾左右道：“我说什么来的，以拖待变，这变数不就来了？”

    诸将一阵附和，“曹魏内部不稳，伪大将军一死，要出大事阿。”“且不是一般的变数。”“卫将军英明！”

    姜维看向那荒草间的土台子，大声道：“此乃大汉昭烈皇帝显灵也！”众将感怀先帝，都跟着向那土台子作拜，正是群情激动。

    大伙热烈地谈论了一阵，遂跟着姜维继续向西走，然后下山，来到了定军山西边。

    此时汉军在定军山附近有数万之众，山上驻扎不了那么多人，太多人挤在山坡上也没作用。于是大部分营寨，在定军山的西面、位置较为平坦的地区。姜维的中军也在下方。

    姜维一路寻思，回到中军时、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如果秦亮在汉中等不了，唯一的选择只能退兵，别无它法！战机就要来了，一旦曹军退兵，我军便趁其军心不稳之时反击，定可大获全胜！”

    大伙的情绪再次被调动，几个月以来、汉军处处受制，不断后退避战，这回终于要出一口恶气了吗！

    姜维竟还有点遗憾地说道：“不过归军不能堵、只能追，无论如何，此役亦很难全歼曹军主力。”

    廖化忙道：“若能反击贼军，将其赶出汉中，已经很不错了，险阿！”

    征西大将军张翼问道：“将军以为，秦亮一定会退兵？”

    姜维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换了一个神情，环视身边的人好言道：“我们平常虽是见解不同，时有争吵，但都心念大汉，忠心社稷。”

    大伙纷纷点头称是。

    姜维接着道：“但曹魏不一样，那些人是把争权夺利放在首位。此时秦亮不心急着回去、争王凌留下的大将军位，还在汉中与我耗什么？”

    这时司马师沉吟道：“王广这人在洛阳有很长时间了，我比较了解他。此人豁不出去，尤其是有退路的时候。”

    姜维道：“曹魏朝中的问题，应该不止王广一人罢？”

    司马师点头道：“那倒也是。”

    姜维翻开了图帛，寻思了一会，便提起案上的毛笔，在图上画了三处记号。

    曹军要退兵，必走故道、傥骆道，也许少部分人会走子午道。而且他们必定不会从一处走，因为人太多了，目前在汉中平原内的曹军人数起码超过十万！

    等到时机到来，汉军从后面追击掩杀，还是要从两座尚未失陷的大城出击，即南郑、乐城二地。

    另外姜维可率军返回北山，便是之前驻扎过的地方。伺机从北山渡过沔水，则可追击从箕谷跑路的魏军。

    姜维把毛笔放回檐台上，在破屋里踱了几步，又道：“可写一封劝降信给秦亮，劝他率军投降大汉，弃暗投明，一起匡扶汉室。”

    众人不禁莞尔，有人已经笑出声来。

    司马师有点尴尬道：“此路恐怕不是秦亮的上选。”

    姜维微笑道：“多给他一个选择，终归不是坏事。”

    于是只有司马师委婉说了一句，再无别人劝阻姜维，反正成不与不成，都没多大的损失；而且诸将也分不清楚，姜维是在劝降，还是在得意之时故意想羞辱秦亮、出一口恶气。

    姜维说干就干，立刻拿出竹简，开始亲笔写信，并叫人安排好信使。

    诸将留在中军的房屋内，意犹未尽，久久不愿散去。等姜维写好了劝降信，大伙仍旧在堂屋里议论说话。

    姜维把毛笔放下，再次默默地舒出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姜维一回头仍然感到后怕。当初他决定诱敌深入的时候，确实对情况的判断出了差错，差点就酿成大祸！

    一是现在的曹军不太一样，尤其是骑兵的战力，姜维随后还要好生究其原因。二是曹军竟然在东西两面出动了十几万人马，这也大大超出了姜维的预料；因为此役并没有给曹军太多准备时间，曹魏忽然要聚集那么多兵马于一人、并不容易。

    姜维此时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手脚都感觉有点无力了一般。而且期待了很久的变数终于到来，突如其来的希望，又激起了他的情绪。

    在如此大起大落的复杂心情中，姜维的脸色隐约出现了一种怪异的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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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冬日的太阳

    不两日，姜维的劝降书便送到了。信使乘坐小船，刚渡过沔水就被魏军游骑逮住了。将士问出是敌军信使，随即押到了黄沙集。

    秦亮在中军宅院里拿到了书信、写在竹简上的信，他展开看了一遍，先是脱口说了一声：“荒唐。”

    以现在这种情况，何况死仇司马师也在那边，他怎么可能选择投降蜀国？

    此事与以前费祎的劝降更不一样，当时秦亮很可能在内斗中走投无路，费祎属于雪中送炭；而且费文伟的书信也极其有诚意、给人一种真诚欣赏秦亮的感受。

    这姜维现在送来书信，怕不是为了劝降，只是为了侮辱自己！

    秦亮顿时大怒，把竹简摔在木案上，说道：“来人，将姜维的信扔进粪坑，信使砍了！”

    一旁的祁大弯腰拾起案上之物，揖拜道：“遵命！”

    上次姜维写给邓艾的信，就被秦亮扔到了粪坑，当时部下听到他的命令、笑出了声。但这次屋子里没有人发出笑，大家都很谨慎，生怕惹恼了秦亮。

    秦亮这几天确实比较暴躁。他几乎没有把情绪表露在脸上，不过诸属官经常呆在他的身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收到王广送的讣文之后，几天过去了、尚未有洛阳别的消息传来。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司马王康，有点想派王康先回洛阳。

    但转念一想，从汉中到洛阳、再送信回来，要好多天时间；到时候长兄秦胜等人应该早已送信来了。不如再等等。

    刚想到这里，便有侍卫走到门口拜道：“禀将军，洛阳信使到了。”

    秦亮脑海里刹那间闪过“快请”二字，但他还是沉住气说道：“带进来。”

    侍卫道：“喏。”

    出现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秦亮一眼看到张欢，心头便颇感意外，顷刻间不知是忧是喜！因为郭太后派出张欢，只能说明她很重视这封信。

    张欢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脸疲惫，进屋便向秦亮拜道：“仆拜见秦将军。”

    秦亮回礼道：“张公公车马劳顿，辛苦了。”

    张欢道：“这是仆甘愿做的事。”

    他说到这里，伸手到怀里，接着侧身回避，马上传来了“噼啪”的缝线断裂的声音。张欢掏出了一卷纸，上前双手呈送上来：“皇太后殿下遣仆送来的诏书。”

    跪坐在草席上的秦亮先行稽首礼道：“臣亮接诏。”然后才双手接过来。

    纸张就是马钧造出的纸，之前秦亮得到新纸，曾进献给郭太后。不过这纸张仍旧是卷起来的，并没有用折叠的方式存放。多半还是习惯，毕竟以前常用的竹卷和帛书都是用卷。

    秦亮展开诏书，一眼就认出了郭太后的笔迹。

    片刻之后，秦亮的情绪便有些激动，额头上的皮肤泛红，静脉也微微鼓了起来。

    落在纸上的内容都写得很简单。先是表彰秦亮等诸将士作战勇猛，接着便提到倵卫将军王广上书之事。

    皇帝陛下在大将军府召见王广时、提出任命王广为抚军大将军，王广遂在奏书里言及此事，称自己功劳不足、又在悲伤之中，不能担此重任，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并称卫将军秦仲明有功于社稷，推举秦仲明为大将军！

    难怪秦亮一看内容就情绪有变，这是外舅王公渊的公开表态阿。

    用奏书的形式，可不止郭太后、皇帝能看到，基本等同于告诉满朝文武，明确表明立场。这样一来，王公渊几乎没法再改变态度，否则就会向天下人展现其言而无信和虚伪狡诈……王广若有二心、不当众表态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干。另外郭太后在信中还提到，领军将军令狐愚也有此意。

    公渊阿公渊，虽然平素各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他干得有点不厚道，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可以的！

    不过，举荐只是人们表达立场，秦亮要在汉中受命大将军、没多大作用，他本来就是卫将军假黄钺，兵权极大……只要现在没人抢着去做大将军，那卫将军就是大将军！就好像如果有人做了大司马，大将军也不是真正的“大将军”了。要想真正确立执政地位，还得先回到洛阳。

    秦亮放下诏书，暗自缓缓呼出一口气，抬头道：“张公公远道而来，在院子里腾出一间屋子、让张公公先歇息。”

    张欢忙躬身道：“仆谢秦将军以礼相待。”

    秦亮道：“战场上条件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张公公将就一下。”

    祁大走过来，道了一声“请”，便带着张欢出门了。

    秦亮从草席上起身，在屋子中间来回走动了一会。羊祜、钟会等人有意无意地瞅向木案上的诏书，诏书是摊开放在那里的。

    秦亮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遂犹自走出了房间，把诏书留在木案上。他来到屋檐下，很快看到了院子里的祁大，便问祁大、张欢在哪间屋。

    很快秦亮就来到了一间瓦房门外，唤了一声“张公公”。

    张欢立刻迎出来，又与秦亮相互见礼，然后请秦亮入内。

    两人在同一张草席上跪坐下来，寒暄了两句，张欢主动说道：“仆以为，倵卫将军王公渊是诚心如此。仆曾去过大将军府，见过秦将军的夫人，王夫人也是如此看法，公渊已经想通了其中干系，决定全力支持秦将军。”

    秦亮点了点头。

    张欢接着说道：“另外据王夫人言，公渊曾与令狐公治、其四弟也商量过，在自家人面前亦是如此态度。殿下曾召见过领军将军令狐公治，令狐公治在殿下面前言，当此之时正须秦将军这样的人，方能震慑内外，稳固大局；由秦将军辅政，对大家都好。”

    此时只有两个人坐在一起，秦亮便不客气地说道：“吾表叔是明白人。”

    张欢道：“对了，公治还说起，秦将军于他有救命之恩。”

    秦亮过了片刻、才恍然想起是怎么回事，便是关于勤王之役时的那个杨康、令狐愚身边的亲信。

    张欢不提，秦亮几乎快忘了。因为那时令狐愚带着兖州兵，乃勤王军中的一股重要力量，秦亮当然不愿意看到、在关键时刻令狐愚被人暗算。所以秦亮对那事的心态，一直是为了帮自己，并没有当作对令狐愚的恩德。

    秦亮在不经意间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这座宅子坐北向南、而两人所在的房间在西侧，从门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东南方向屋顶上的朝阳。

    半空还飘着些许雾气，不过太阳已经当空露面，在冬日的白雾中、更显嫣红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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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尽心辅佐

    两人对坐在一张草席上，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墙洞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粗糙开裂的土黄色夯土上，有一个又高又小的土洞、也许可以称之为开窗。阳光便是从那里斜射入房间，光线里一些微小的东西在急速而轻飘飘地舞蹈，好像是灰尘、也可能夹杂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水雾。

    但就算是这么个环境、也比住在帐篷里舒坦，秦亮深有体会。

    秦亮当面听着张欢口述诸事，张欢除了谈朝中的情状，还提及了吴军增兵东关、威胁扬州。

    这也是郭太后要派张欢跑一趟的作用之一，有些事书面上不好写，正须要口头交流。实际上因为纸张未普及等原因，官府处理政务也往往依赖于口叙。

    张欢说完沉默了片刻，这时秦亮道：“张公公回到洛阳之后，恭请皇太后殿下出面、主持朝廷诸事。”

    “仆定会在殿下跟前，转述秦将军之言。”张欢道。

    秦亮为防张????????????????欢不理解而不够重视，又说道：“我也会给兄长、城门校尉傅嘏、宗正秦朗、中书令陈安、殿中校尉严英等人去信，叫他们完全听从殿下的安排，尽心辅佐殿下。另外我外舅家，包括回去奔丧的三叔、中书省的四叔，以及领军将军令狐愚那边，我也会写信叮嘱他们。”

    此时张欢的神情果然更加严肃慎重，用力点头道：“仆记住了。秦将军何时班师回朝？”

    秦亮道：“汉中聚集了魏蜀两国的大量兵马，还得等一阵子再说，那时我会上书殿下。”

    张欢再次点头称是。

    皇帝曹芳在曹爽司马懿时期没能亲政，扬州起兵后，三家用武力强行打进洛阳、控制了洛阳所有兵权，自然也没让曹芳亲政；尤其是毌丘俭武力支持曹芳失败，曹芳更没法掌权。朝廷的诏书，依旧是经过郭太后下诏；因有辅政大臣们执政，当然郭太后的实權也相当有限。

    但是郭太后有名分。如果此时朝中掌兵的大臣、以及许多要害位置的官员都听命于她，她应该能够维持局面一段时间。

    秦亮与郭太后之间的私情很隐秘，尤其是秦亮在扬州起兵之前、彼此都相当紧张，可谓一向小心翼翼。这个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多半也不知道其中内情。

    秦亮遂不动声色地说道：“当初司马懿在洛阳谋反，扬州起兵勤王，便是奉殿下诏令。臣等都信赖依仗殿下，有殿下在朝中主政，臣等在前线才会安心。”

    宦官张欢的眼睛里，微微露出一丝喜色，说道：“殿下也以秦将军等为忠臣。”

    两人谈得差不多了，秦亮从草席上站了起来，说道：“张公公在这里先歇息一阵，有什么事可以告诉祁大，便是带张公公到这屋的帐下督。”

    张欢拜道：“仆听从秦将军安排。”

    秦亮遂走到了房门口，接着转身道：“张公公留步。”张欢送出门外，两人再度揖拜。秦亮这才转身离开此地。

    在王广的讣文送到汉中之后，有几天秦亮没有收到洛阳的消息。但从接到了郭太后的诏书过后，很快就有多个信使陆续来到了黄沙，一下子信件纷纷而来。果然什么事都要让它飞一会、需要时间，之前秦亮还是有点心慌了。

    送信的人都是走故道（褒斜道）、先到褒中城，得知魏军中军在黄沙，然后才赶到黄沙。

    除因秦亮之前曾上书奏报、魏军已攻破褒中，还有杜预在关中，可能派人告诉了信使怎么走。杜预是卫将军长史，手里有一些兵马，在关中主要负责督运粮草。故道打通之后，魏军的粮草辎重，便主要是走褒水水路，先运抵褒中城。

    有王广、令狐愚的书信，还有秦胜和傅嘏的信件。秦亮事先已从张欢那里得知了不少事，后来收到的信，重要的内容便都不是什么新消息。不过秦亮回信时，正好可以用洛阳派来的信使。

    最后秦亮竟然收到了陈泰的信，陈泰在陈仓道上、此时应该在武都郡地盘。他要派人来汉中，只能让信使先回关中、然后走故道下来，因为陈仓道尚未打通。

    陈泰在信中禀报了陈仓道的用兵情况，但在后面居然写了一些别的内容。

    大意是说，他与傅嘏是至交，傅嘏在就任卫将军长史时，评价秦将军处事公正、治军严明、待人厚道，后来陈泰在关中与秦亮相处了一阵，亦觉将军乃德才兼备之良臣。今后他也愿意听从卫将军将令，唯将军马首是瞻。

    秦亮当然马上就明白了陈泰的意思，不过倒觉得他没什么必要急着来信表态。

    正如陈泰所书，谁都知道傅嘏与陈家的关系，傅嘏又做过卫将军长史，秦亮要是倒霉了，陈泰根本没有好处！

    况且陈泰是朝廷任命的雍州刺史，听从卫将军假黄钺的将令，乃理所当然之事，与朝廷里的那些事关系不大。陈泰的性情也不喜欢掺和内斗，他作为陈群之子，在魏国这种规则下当个大官很容易，外任雍州刺史离开朝廷、当初也是他自己的请求。

    这些信件，秦亮都已给属官大将们看过了，当然也包括大将军掾属、在军中做参军的王沈。

    秦亮走进堂屋时，大伙纷纷揖拜，招呼“秦将军”，并主动攀谈，气氛已与之前两样。

    见礼罢，秦亮走到上位木案后面，先站在墙边、又看了一会墙上的地图。

    此时的处境已大为好转，继续打下去、虽然多少仍然在冒险，但秦亮不是个喜欢犹豫太久的人。反复权衡，确实非常消耗精神。

    世上难有十拿九稳的事！冒险如果成了，得到的回报、必定远超退兵。只需要想想，收复三郡的功劳在魏国的影响。

    秦亮最后思量的时候，稍微有点走神，又想到了吃相。这种东西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但谁又喜欢让自己顶上一个狼藉的名声、遭人骂呢？

    偶然间他甚至想到了姜维和司马师，派人想杀他，还想离间王秦、看内斗的戏！还有费文伟之死，与那两人也可能有些关系。秦亮心头火冒，暗道：不敢干、我是你孙子。

    秦亮转过身来，见熊寿也在屋子里，便道：“去城南召集一些附近的将士，我有话要说。”

    熊寿拜道：“仆这便去。”

    秦亮回顾左右道：“我觉得，仗还能打下去。”

    人们纷纷附和，羊祜道：“冬季水浅，不利于吴军行舟，最多只能威胁合肥、六安。况吴军北伐，一向不能齐心，若扬州都督王将军能克制悲痛，坚守职位，此时东线应不必太过担心。”

    钟会道：“仆知将军坚毅沉稳，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秦亮道：“那我们去军中，给将士们一个明确的态度。”

    于是大伙出了宅院。黄沙土城很小，一行人骑马去城南，一会就到了。

    小城内外都驻扎着军队，城外各军营的人更多。附近有好几万将士，刚才那段时间也召集不起来多少人。不过也没有必要叫来太多人，人太多了、反正也有人听不见说话；而且只要秦亮当众说了，将士们自己就会流传。

    秦亮率众从????????????????土墙里面的坡道上、登上城门，他身上依旧披着重甲，不过爬坡时步履却很稳当，好像铁甲是纸扎的一般。上面有一座敞亭一般的简陋建筑，姑且算作城楼。

    城外陆续有将士们聚集过来，人们刚到来，还很嘈杂，一边说着话、一边抬头看并不高的城头。前面的将士在抱拳向秦亮拜见，秦亮也朝几个方向拱手还礼。

    等了一阵，秦亮遂开口道：“诸位应知，大将军薨了，骁骑将军亦已赶回洛阳奔丧。但我们有职责在身，应以前线战事为重。皇太后殿下亦已派人传诏，嘉奖前方将士作战英勇。”

    下面的喧闹声小了一些，众军都向土墙上瞩目过来，秦亮能感受到无数目光的注视。

    秦亮接着说道：“我们已经打赢了两场至关重要的大战，最后拿下阳安关，大胜就在眼前！”

    先前去召集将士的熊寿也在城下，他喊了一声：“大胜！”于是将士们纷纷跟着呐喊道：“胜！胜……”

    秦亮稍等一会，接着说道：“攻打汉中以来，已有不少将士伤亡，血不能白流。诸军应一鼓作气，攻取汉中！到那时，我军要载誉而归，论功受赏！”

    众军的喊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喧嚣。

    秦亮抬起双手做了个手势，严肃地最后说了一句：“传令各营，在汉中之役完全胜利之前，谁敢言退、惑乱军心，定斩！”

    前面的武将们向城上抱拳道：“仆等谨遵号令。”

    秦亮向将领们回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沔水水岸，便转身朝后面的土坡走了。

    大伙来到拴坐骑的地方，秦亮扶着马肩，转头对辛敞说道：“传我的军令，叫潘忠备好舟船，就在黄沙搭建浮桥。准备进攻定军山的姜维部！”

    辛敞拱手道：“喏！”

    ……

    ……

    （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因为快过年了，亲戚时常宴请，这段时间我更新会比较慢，请大家谅解。同时也预祝书友们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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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欲送妇人衣

    汉军游骑主要在沔水南岸活动。黄沙集那边动静很大，曹军架设浮桥，大举渡河，很快就被汉军斥候打探到了。

    姜维在定军山闻讯，颇感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又在中军稳了半日。之后他便爬上了定军山西面的山脊，这里也是最高的位置，当然凭肉眼看不到什么、只能看周围的地形。

    接着斥候来报，曹军大军好几万步骑，循着沔水南岸来了！这是真的要来进攻汉军主力。

    曹军之前驻扎的黄沙集，在沔水北岸的河湾地里，渡河就在北山西侧。他们只要沿着沔水西进，很快就能到达定军山的东麓余脉，不是来打姜维的主力大????????????????军、还会是什么目的？

    姜维把司马师叫到一边，两人站在一颗灌木旁，姜维便沉声问道：“洛阳是不是又有什么情况？”

    司马师皱眉拱手道：“仆亦未收到消息。洛阳若有重要事宜，那边的人要送到汉中也需要时间。当此之时，只能混到运粮的队伍里，走故道或傥骆道南下；又或先去襄阳，从东三郡绕道而来，不太容易。”

    “嗯……”姜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司马师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多言，只是犹自沉思着什么。

    这时又有几个大将上山来了，他们见到姜维也在这里、遂走过来拜见。

    众人攀谈议论了一会，征西大将军张翼说道：“莫不是秦亮急着要回去，所以欲寻我军主力决战，想以一场大战决定胜负？”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道：“有这种可能。”

    姜维也未否认这样的说法。不过姜维在汉中已与秦亮交过手，直觉上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种直觉是在多次带兵打仗之中、形成的感觉，很难具体描述理由。

    姜维踱了几步，抬头眺望远近的山势。

    定军山是西高东低，主峰就在西面、正在姜维脚下，这座山大又高。往东那山就要低矮一些了，中间隔着一条山沟；继续往东就到了沔水南岸，那里只有一座不大的山丘。

    所以能布兵守山的地方，主要还是西侧主峰这边。

    姜维又回头看西面，西面就是米仓山。两山之间隐约有些丘陵，但中间有一条宽阔的平坦地带。

    一会工夫，姜维便做出了判断。双方总计超过十万大军若是交战，战场不可能局限在定军山主峰、单是这里根本摆不开，而会在附近周围的地方上演变为野战！

    当年夏侯渊与昭烈皇帝在此攻防对峙，乃因此地双方都是偏师。两军的主力实际在阳安门那边对峙，因为汉军那次是进攻方，打通阳安门、才能从正面突破。

    哪怕是在同一个地方，形势不????????????????同，一切都会不一样。完全照搬以往的经验不行，只能根据实际情况中的多种考量、重新做出判断。

    这时有武将建议道：“曹军后方有变，军心不稳。我军此时站着高地，何不在此与之大战？”

    姜维说道：“勿急，战场上一定要沉得住气，切勿心浮气躁！”

    他接着说道：“我军起初的方略，便是固守以拖待变。如今已有变数，但曹军兵马未变。此时我们没有必要与之摆开大战，应该再等等。等曹军回师、向秦川中撤退时，再从后面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张翼也难得地支持了姜维的看法。

    姜维手里是全蜀国的主力，张翼这种人一向不愿意拿最后的力量、与曹军主力硬拼。

    姜维再度观察定军山时，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此山的形状拼起来、不就像一座大土坟？土坟正是这样，前面垒土比较高、也比较大，往后面则逐渐降低。

    这种不吉的念头，让姜维心头又莫名多了一分不祥之兆。

    他遂下令道：“除了留守定军山主峰的营垒，主力诸部立刻向西撤退，往米仓山山谷遁走避战。”

    诸将纷纷道：“遵命！”

    ……秦亮率军浩浩荡荡地沿着沔水进军，远处已能隐约看到定军山的余脉了。他一边在马上慢行，展开地图看，一边左右观望，认定定军山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斥候却来禀报，大量蜀军正在向西调动、往米仓山里走了。

    秦亮还没反应，周围的部将们就大骂起来，以各种方式问候姜维的母亲。

    熊寿正在身边，当即说道：“姜维如此胆小怕战，我们给他送一身妇人衣裳去罢！”

    众将士听到这里，顿时“哈哈哈”一阵哄笑。

    秦亮也觉得，那姜维真是龟缩上瘾了。虽然他事先也想到了、姜维仍可能不愿意大战，但姜维一直这么拖，也让秦亮感到恼火。

    不过秦亮想到，自????????????????己刚砍了姜维派来劝降的信使，这会要是送女装去羞辱姜维，信使多半也要被砍。没有必要白送人头，遂未回应熊寿的提议。

    前军最先靠近定军山东麓，秦亮带着部下和骑兵赶到了前军。

    只见远看是一座山丘的地方，实际却是一座真正的山。乃因定军山越往西越大，便显得东端这边的山坡很小。

    但这座山并不险要，秦亮找准了稍微平缓的方位，带着骑兵直接骑马冲到了山上。他勒马停下来一看，站在这里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西面是一座更大的山、便是定军山中段，地势也更高，面对东麓山丘这边是居高临下的形势，视线也会好一些。

    然而秦亮不会被唬住，关键还是要从具体角度去看。以此时的兵器，没有射程极远的炮，西边的远程倵器打不到这边的山脊上；从西边的山上进攻过来，也得先下山，然后仰攻东坡。

    所以此地依旧可以作为一道屯兵的屏障。

    秦亮遂转头下令道：“传令前军，立刻派人上山、构筑营垒工事。诸部到来后，在东边择地修整，准备扎营。”

    部将拜道：“喏！”

    两军主力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就隔着这一片定军山山脉，上次那么近、还是在南乡之战。然而姜维主力往米仓山里钻，秦亮还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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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跑得了和尚

    定军山东麓，在沔水南岸，位于沔水河拱上；对岸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河湾地。

    魏军驻扎的地方，西面是一道山坡，坡山在修筑工事；北面是沔水，南面有一条小河。只有西南角有一处完全无险可守的豁口。

    秦亮的中军设在了一个小村子里。他要扎营，能找到房屋的话、一般不愿意住帐篷。

    站在门外，最吸引秦亮注意的地方，是南边小河畔的一座突兀的山，周围都是平地，就那么一座半圆如嬬的山丘耸莅在那里。这倒让秦亮想起了广西的喀斯特岩溶地貌。不过汉中很少见这样的山，通常山坡都有一个逐渐升高的正常坡度。

    ????????????????部将走过来禀报道：“将军，定军山西侧的山脊上，还有蜀军营垒没有撤走。”

    “我知道了。”秦亮随口说了一声。

    他转头看见羊祜、钟会二人，便道：“敌军小部兵力在西侧主峰，占据险要，还修了工事，那是易守难攻阿。何况我们若要全据占领定军山，也没多大作用。”

    羊祜等都认可秦亮的看法，先后点头道：“将军言之有理。”

    因为定军山太有名了，是当年魏武皇帝与刘玄德争汉中的关键地之地，所以秦亮也自然会想到那次汉中之战。

    不过那时汉中之战、与此番的情况很不一样。当时蜀军是进攻方，只要占据定军山、便能由此进入汉中平原，威胁到魏军在汉中平原的各处要点……如果比较起来，二三十年前的定军山加上阳安门，作用倒有点像是这次的兴势山和赤阪，或者是箕谷和褒中。

    因此当时夏侯渊等几个大将，必须屯兵在定军山下、看住刘玄德，甚至对定军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工事。结果不幸被人从局部突破。

    这次秦亮拿定军山、却没多大的用，因为汉中平原上还有三座大城在蜀军手里，在这里堵姜维毫无必要。

    然而对于姜维这种龟缩策略，秦亮自有一套对付他的手段！

    秦亮想了一会，便对身边人说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他能往哪跑。”

    钟会道：“将军这个说法挺有趣，去打汉城、阳安门罢。”

    羊祜说道：“我军确不如去攻阳安门，到那时姜维军便没法到处走了，必然要将主力部署在阳安门附近。否则我军分兵走马鸣阁道（阳安关北）去打武兴，武兴后背受敌、多半守不住。”

    秦亮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不禁感慨道：“真乃英雄所见略同！”

    羊祜、钟会二人虽没有什么带兵经验，但秦亮就是认为他们对兵事有见识，大概是一种天赋和兴趣？听到他们的主张、与自己的看法相同，秦亮多少增加了几分信心，很????????????????快便决定调整方略。

    于是下午秦亮召集各部大将、到中军议事，重新部署军务。

    之前大军走黄沙集渡过沔水，本是来定军山寻姜维军大战，但现在姜维又跑了。秦亮亦不可能原路返回，走黄沙集重新北渡沔水；这样多少会影响士气，在同一条路来回走，会让将士们误以为、魏军被人调动得团团转！

    秦亮将对更大范围的兵马、进行调动，准备先抽调出别处的军队到此地的北岸，就地架设浮桥。大军主力便从定军山东麓渡河。

    而整个汉中的兵力部署，秦亮决定要从东部开始收缩！东面只守兴势山，赤阪、南乡二城留一些关中屯兵守城，变成半放弃的状态。

    盯防乐城（城固）的兵力，直接撤防西调！

    魏军在汉中平原的兵力已超过十万，但是摊子铺得太开，兵力依旧不太够。所以秦亮要收缩军队，向西部集中。

    如此一来，秦亮几乎放弃了从傥骆道、子午道、东三郡水路运粮。辎重粮草主要是走故道，从水路沿褒水南下。辎重船运直接从褒水进入沔水，然后沿沔水水路运抵汉城前线！

    粮草从关中出发，上了褒水的船只后，便一路都是水运。此中节省的人力畜力、以及损耗，将不可估量！

    但沿沔水西来这一段水道，很容易遭遇蜀军的袭扰（尤其在北山段）。所以秦亮把东部兵力收缩之后，决定在沔水上另外设置两处大营。

    定军山东麓这个位置，便是大营之一，在沔水两岸都修建营垒屯兵。

    此地不仅能攻击从定军山、米仓山来的敌军；也能向东进击北山地区。而且北岸营垒离汉城（勉县）不远，魏军大军在汉城附近，还可以迅速分兵南下驰援；可谓南北呼应，成掎角之势！

    第二处大营则在褒水和沔水的交汇处，此地位于南郑城的西北边，相距不远。大营设置，依旧是营垒工事南北夹峙沔水。

    此地往东仍可以看住南郑守军，使其不能随意进出活动。往北可????????????????以与褒中守军一道控扼褒水流域；南岸营垒直接位于北山地区，又可以反击蜀军袭扰。

    当运粮的船队一到、且未遇大量敌军袭击，两座大营上的浮桥会先撤掉，但材料与船只都囤积在营垒中；作为浮桥骨架的铁链也放松沉到河底。这样可以不影响粮草通行。

    一旦有大量敌兵来袭，多到南岸营垒的魏军兵力也不够了；则可先以铁链锁江，然后迅速用木轮机械拉紧铁链、搭建好浮桥，以便兵马从北岸增援！

    即便出现了意外、发生了最不利的情况，只要有褒中城在手，粮草仍能先送到褒中城，然后走陆路送往前线。

    秦亮在屋子里指着木架上的地图和标注，向诸将描述了新的部署安排。

    这时钟会忽然开口，面带激动之色道：“妙！秦将军布阵之工整精妙，竟不似行军布阵，而是以汉中之地为布帛、甲兵为笔墨，是天地间的书法，平原上的丹青！”

    众将听到这里，也是一阵哗然。

    秦亮在具体战术部署上，确实一向比较谨慎、考虑得也很多，譬如平幽州之乱时，选择巨鹿郡为战场，便有过反复思量。但是钟会说得太夸张了！

    可是看钟会的表情，确实又不像是在费尽心思拍马，他那激动的神态，看着地图像是在欣赏艺术品般的眼神，实在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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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耗什么

    太阳已经偏西，冬日的太阳靠南方、比其它季节的位置更低，看这光景一个多时辰后就会天黑。

    宅院外面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数骑在一起奔跑、立刻有了些许轰鸣的感觉。秦亮在檐台上站了一会，目送传达军令的人马渐行渐远。

    时间挺迟了，不过他们在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黄沙集，可以在黄沙歇一晚上。

    传令节制东部军队的人，依旧是邓艾。不过邓艾要从赤阪城、西迁搬到南郑城的西北边，在褒水和沔水交汇处筑营，然后统率南郑附近的兵马，以及北面褒中的驻军。当然也包括留守兴势山、赤阪剩下的少数兵力。

    东面兵力的目标，主要是要保障粮道通畅，以及监视南郑城等地敌军。但是离中军较远、东面大将要临机决策，并调动兵马攻防；此时在汉中的诸将，也只有邓艾最适合。

    参战将、帐下督马隆也颇有才干，但是官职太低。甚至讨寇将军、陇西郡守胡奋的官职也略显不足。还得是刺史级别的邓艾，统领诸部更能服众，而且???????????????在此之前、秦亮便曾当众确立过邓艾在东面的兵权。

    听着马蹄声逐渐远去的声音，秦亮收回了目光，转头对中垒将军杨威道：“大军去汉城之后，伏德留在此地统领驻军。”

    杨威立刻抱拳拜道：“仆定不负将军重托！”

    秦亮点了点头，又观察了一眼日头，遂唤人备马。过了一会，秦亮带着一群随从和护卫，骑马出了中军军营。

    他找到了之前上山的方位，依旧从原处骑马冲上了定军山东端的山丘。

    “噗……”坐骑被勒停后，嘴里发出一个声音，摇了摇马首。秦亮依旧骑在马背上，观望四下的情形。

    这地方在定军山脉里面算是最矮的，但又几乎是沔水南岸最高的地方，视线很不错。

    此时秦亮与姜维、相距可能只有十里！秦亮回头循着定军山的走势看去，情知定军山西端主峰上就有蜀军；再往西就是米仓山，姜维军主力就在那米仓山的山谷里。

    但周围几乎看不出来紧张的迹象，敌兵踪迹更是一个也看不到。

    附近只有一些魏军的辎重兵还在干活，山坡东边是大片的军营和人马，不过全都是魏军将士。

    观摩了一会山川形势，秦亮忽然又想到了邓艾。

    因为他听说过一个关于邓艾的逸闻，大概是说邓艾还在做守稻草的小吏时，每到一处便指指点点、评论哪里适合行军扎营，众人都嘲笑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不过如今再看这个传言，倒可见邓艾还没做将军时、就有了做将军的兴趣和见识。

    天时地利与人和，地形在战场上确实也挺重要。所以秦亮在攻打褒中时，粮道不时被袭扰破坏，他也从来没怪罪过邓艾。当时的情况所限，没有办法。

    从赤阪到褒中百余里粮道，侧翼完全是暴露的，邓艾的兵力又有限，根本无法保障粮道不被袭扰。关键是当时魏军在沔水南岸、几乎没有部署兵力。

    蜀军沿着绵长的沔水南岸区域随意活动，并可建立营寨驻军，随时找一处地方渡河、便能在极短时间内攻击到粮道。魏军实在是防不胜防，除非是在全局上重新部署。

    秦亮回过头来，眺望着北边的沔水，不禁说道：“此番我军攻阳安关，粮道走水路，反而比上次稳当。”

    羊祜道：“可能被袭的地方，还是北山段。”

    秦亮向右转头观望，说道：“对。”

    他看的方向是东边，正是北山所在的方位。北山位于沔水南岸，山脉连绵，东麓直到褒水沔水交汇处。

    （沿着蜿蜒曲折的沔水，大致从西向东，地名分别是汉城、定军山（南岸）、北山（南岸）、南郑、乐城。另有褒中城，在南郑西北边的褒水上。）

    粮船从褒中南下后，褒水这段水道比较短，因有褒中城与邓艾军大营夹峙，不太可能受到威胁。所以羊祜说得对，薄弱点仍然在北山附近的连绵数十里沔水水道。

    钟会道：“建安年间汉中之战，蜀军威胁武皇帝（曹操）粮道，正是在北山营???????????????垒。”

    秦亮做曹爽掾属期间，看的旧文书实在不少，他想了一会便道：“好像是赵云在北山营垒？后来黄忠也去了。”

    钟会这种世家子弟，更是有着当世的信息优势，他似乎也想起来了，点头道：“正是此二蜀将。”

    秦亮道：“但这回蜀军在北山立不住营了！我军在沔水南岸、有东西两处大营，怎会由他进军北山立营？蜀军来的人少了立不住，人多了我军便从此地出击，先断其补给北山的粮道。”

    他接着说道：“南郑守军没法去北山。他们只能先渡过沔水，然后沿沔水南岸去北山；然而这段路至少有二三十里的开阔地，邓士载就在沔水交汇处，不会放任从东边来的敌军。

    所以多半要由姜维军分兵，从西边的米仓山调兵，走定军山南路。那里也有数十里低山丘陵地区，杨威径直从此地南下，也能侧击敌军。”

    钟会道：“同样的地方，可知魏蜀两国经过了三十年经营，军力强弱已经全然逆转了。”

    秦亮马上认同了钟会的说法，随口道：“因此两次的攻守之势，也换了位置。”

    当时魏军在定军山这边就没打赢，更是无力去北山拔除赵云的营垒。

    有钟会与秦亮说话，羊祜的话就比较少。秦亮的目光从羊祜脸上扫过，但不想勉强，遂与钟会谈道：“此番北山的威胁，比建安中那次更小；亦不如上个月赤阪到褒中的沿路袭扰，那时蜀军几乎能控制沔水南岸的全部地区。”

    秦亮稍作停顿，接着沉吟道：“假设蜀军一部摸到了北山，并到了北山北麓的沔水边；他们要对付河上的粮船，便也需要准备船只，在船上以水战破坏部分粮船。或者分兵渡河，控制南北两岸，以铁链锁江截断水路，但在我们东西两营威胁之下、能控制多久呢？”

    羊祜开口道：“将军所言极是。蜀军多半会派兵去北山袭扰，但无法截断粮道，无法造成太大破坏，从而影响大局。”

    钟会看向秦亮微笑道：“秦将军统领全军，却能洞察秋毫，仆佩服之至。”秦亮只得回应道：“再好的战略，也要通过具体而繁琐的战术才能实现阿。”

    三人暂且停止了交谈，又在一起向沔水眺望。

    此地离汉城（勉县）已经很近了，只要渡过沔水，就到了汉城的东南方向；大军再循着沔水西进，很快就能兵临城下！

    冬季的沔水水面，水面明显有所收缩变窄，两岸都能看到大量沙土地、以及碎石鹅卵石，本来被水淹没的地方也躶露了出来。不过能走褒水南下的粮船，必定都是一些小船，在沔水上航行完全没有问题。

    ……不出数日，还在米仓山中的姜维便收到了消息，曹军一部沿着沔水北岸东进、南北两股人马正在定军山东麓架设浮桥。

    本已觉得不太对劲的姜维，听到这个消息，心头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

    汉中督张嶷道：“贼军这是要去攻汉城？”

    姜维心道：恐怕是这样。

    否则曹军没有必要重新搭建浮桥，更不用从???????????????北岸另外调来人马。曹军要退兵，原路返回、走黄沙集渡河最省事。

    姜维没有回应张嶷的话，却皱眉说了一句：“秦亮不回洛阳，还在这里与我耗什么？”

    诸将说不出一句话来，连司马师也无言以对。另一个曹魏降将夏侯霸没有在这里，因为他的先父夏侯渊就死在定军山下。当时夏侯渊亲自跑去前线修鹿角，被汉军黄忠部将士阵斩。

    司马师不吭声，姜维却专门向他看了一眼，沉声道：“即便是以贼军攻下褒中的情况看，先后也耗费了一个多月。秦亮若去围攻汉城，必得耗费日久，这是顾头不顾尾、不打算走了？”

    征西大将军张翼道：“汉城难破，但阳安门不赶快救的话，数日之内、便会落入贼军之手！”

    此言一出，诸将纷纷附和。

    阳安门是汉军所建，是防守汉中郡的关隘，所以朝向的是西边。如今曹军是走汉中腹地过来，只要来到阳安门下，城门在内侧、城墙里面还有方便上城的石阶通道，可不是一攻就破？

    面临类似窘境的地方，还有西北边的武兴（略阳）、陈仓道上最重要的关隘之一。贼军到了汉城，若派偏师沿着马鸣阁道去武兴，武兴关隘立刻就会被拿下！

    姜维已别无选择，当即下令道：“传令各部，渡沔水，去走马谷！”

    诸将迅速就达成了共识，纷纷揖拜领命。

    姜维军主力在米仓山山谷里，向西走出山谷，便能抵达沔水南岸。渡河到沔水北岸，北岸的山脉便属于秦川范围了；那地方靠近沔水的山脉，名曰走马岭。走马岭南的金牛道通路，便叫走马谷。

    阳安门的位置，也在走马谷。

    汉军几乎不能再有任何迟疑，必须到走马谷去，与曹军对峙！并防曹军从走马岭北麓的马鸣阁道、前去攻打武兴。

    否则汉中的不利局面，便要向武都郡地区蔓延！那可是汉中郡的侧后翼，大汉多年经营武都郡所在陇右地区、比汉中平原用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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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天塌了

    蒋舒投降了！

    姜维双手拽着竹简，脑子“嗡”地一声，又仿佛听到了从天而降的晴天霹雳！

    但是当他抬头看天时，天空虽有云层、太阳在山巅的云层里若隐若现，却并没有电闪雷鸣的迹象。何况冬季也几乎不会打雷。

    他脱口骂道：“蒋舒，操汝嬢的，对得起我吗？”

    身边的人听到这句话，又见姜维铁青着脸、瞪圆了眼睛，眼神简直要杀人！大伙都脸色大变，无不露出了感觉不妙的的神情。

    张翼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蒋舒不是去武街了吗，怎么了？”

    姜维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要把竹简撕碎，但还是把竹简递给了张翼。

    张翼一看，便回顾左右道：“蒋舒降了陈泰！”

    众人顿时哗然，也许刚才还觉得姜维失了风度的人、也破口大骂，有人愤怒异常，有人沮丧不已。

    姜维不禁再次抬头看着天空，看那变幻莫测???????????????的云，看那深不见底的天幕。他暗道：悠悠苍天，为何如此对我？！

    蒋舒是武兴督，乃大汉北部最重要的守将之一。此前姜维得知陈泰率军数万、进入陈仓道，姜维迅速做出了反应，命令距离最近的蒋舒从武兴出发，增援武都郡；同时派柳隐率军去武兴，增强关隘防御。

    结果变成了这样，蒋舒去了武都郡，不仅没有起到增援的作用，还把武都郡治武街城给打开、献给了敌军！兴许是因为蒋舒惧于陈泰人多势众的阵仗，也许是汉中的战事不利、让其失去了信心。

    无论什么原因，这件事的后果极其严重！基本等同于把整个武都郡、大半陇右地区全部送给了曹军。

    武街是武都郡的郡治，也是当地最重要的屯兵囤粮的城池。武街一失，西北方向的建威督、兰坑等地不仅会腹背受敌，还失去了原本是后方的兵力增援和粮草供给；只能马上走，稍微一迟，想走也走不了！

    姜维收到的急报，正是建威督送来的。

    建威督在曹魏天水郡的南边，乃大汉围守陇右曹军最重要的据点、没有之一。之前建威督还在抵挡曹将王经，王经那兵事水平、姜维领教过，拿建威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下倒好，建威督只能拱手送人。

    陇右全失，大家简直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就在这时，督汉中的张嶷漲红了脸，弯腰抱拳道：“此事仆有责任！”

    众人纷纷侧目。

    张嶷道：“仆刚被朝廷任命为前监军、督汉中，对汉中诸将有过一些调整。蒋舒的职位重要，仆便没敢擅作主张。遂先向朝廷上书，蒋舒在任、没有做出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且对大汉的忠心不足，请朝廷下诏解职，另则贤良守备武兴。”

    他顿了顿，叹息道：“不知是谁泄露了奏书内容，此事可能被蒋舒听说了，故而怀恨在心。”

    立刻有人为张嶷说话，“如今看来，张将军识人，并未说错！蒋舒把那么重要的武街献给贼军，对大汉可有忠心可言？”

    此言甚有道理，随之便有将领附和。姜维这才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在成都，陈祗问过姜维、蒋舒此人才德何如？蒋舒认识姜维，而且每次见到他都执礼甚恭，很尊敬他。因此姜维便随口告诉陈祗，蒋舒平时没什么过错。

    但姜维根本没想到，蒋舒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姜维也不好责怪张嶷，便上前扶住张嶷的小臂道：“此事不能怪伯岐。”

    张嶷又气又沮丧，重重地“唉”地叹息了一声。

    姜维忍不住想到了一个细节，朝中究竟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远在武兴的蒋舒？又或是谁在挑拨离间？

    但是这种细事确实是难以查证，除非让蒋舒自己说出来。

    如今姜维才忽然回过味来，随着战事的拖延僵持，出现“变数”的情况恐怕不只曹魏一方。苦战的时间一长，可能还会发生更多的变故。

    姜维一向认为大汉臣民要比曹魏更忠心，但细想之下、汉国朝廷中亦不是一派相亲相爱，问题同样不少。只不过曹魏那边的内閗确实更激烈而已，兵変、???????????????政変也时有发生。

    北面的走马岭依旧巍巍矗立，南边的沔水上流水如故，只有山川不受形势的丝毫影响。姜维心里苦闷，却还得尽快调整自己的心态，因为大军仍旧要去阳安门驻防！

    形势有变、武都郡丢了，但武兴（略阳）不能丢！否则武兴一失，陈仓道也就被曹军打通了。

    陈仓道一通，不仅是汉中曹军与陈泰军连成一片、兵力再次大幅增加的问题，而且关中与汉中的通道也会更加顺畅。

    从关中到汉中的各条道路，相比之下，其实陈仓道才是最宽敞、最平坦好走的大路。曹军以前图谋汉中基本不走陈仓道，就是因为陇右地区的武都郡在汉军手里，而且还有武兴关隘，曹军过不来。

    而时间一长、阳安门或许守不住，但守住走马谷没有问题。双方都有数以万计的兵马，在走马谷分不出胜负，只能比谁更能耗！

    姜维仍然期待，秦亮会因曹魏内部问题而退兵。

    按理秦亮是等不下去的！如果秦亮在曹魏朝廷失了权势，他即便打下汉中又有什么用、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把一切都强忍在了心头，沉声道：“继续向东进军！”

    ……等魏军中军收到武街的消息时，人们自然是另一番心情。同在汉中地区，秦亮收到急报、却迟了好几天时间，因为陈仓道还没有通，陈泰送信只能绕行。

    中军大帐内，大伙简直兴高采烈，激动万分。吵闹之中有人说道：“陇右得手，我军胜券在握阿！”

    秦亮也马上下令道：“立刻派人去各营传达消息，叫将士们也高兴一下。”

    部将拜道：“喏！”

    此时属官部将们都在帐篷里，秦亮又住上了帐篷。还是因为这次扎营、要优先考虑位置，没有在恰当的地方找到村庄。魏军主力已来到了汉城（勉县）城外，却没有修建围城工事，而是在城池西北面、建造了好几座坚固的营垒。

    因为姜维军早已到达阳安门内。阳安门修建在走马谷比较狭窄的地方，姜维部入阳安门后，把阳安门东边、剩下的没那么宽敞的谷地也全给占了。

    魏军若要去堵死姜维军向东的通道，剩下的地方实在太宽，兵力少了根本堵不住。如果在汉城这边再分兵四面围城，兵力太分散、便要谨防蜀军里应外合反击。

    所以秦亮暂且没有围城，只是想办法要切断阳安门、汉城之间的联系，准备先攻姜维部！

    只要把姜维部驱逐出阳安门，魏军占据阳安门，那时要防守西面姜维部、便容易得多，之后才好攻汉城。毕竟阳安门本来就是朝西修建的，是汉中平原这边防御外敌的关隘。

    中军大帐里来的人愈来愈多，很快就显得拥挤不堪。大家都在高兴地说话，狭窄的空间里闹哄哄一片，十分嘈杂。

    秦亮遂干脆起身，走到了帐篷外面。本来在各自攀谈的人们，也跟着他走了出来。

    刚刚走出帐篷，秦亮顿时觉得心胸一阔，呼吸也更顺畅了。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仿佛让黄土、荒草地也少了几???????????????分荒凉之感。

    此地的营垒，建造得更加完善。秦亮虽然住在帐篷里，但中军大帐周围还专门围了一圈藩篱，如此更方便侍卫对中军大帐进行警戒。

    众人在帐篷外面，仍然位于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藩篱外的大多景象都看不见，不过只要人们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望楼。营垒门口的两座望楼修得像模像样，观之竟有几分典雅的姿态。

    这种一次性建筑、大军一调动就会被废弃，其实修得挺简陋。也许并非望楼建得不错，只是秦亮此时的心情很好。

    不过秦亮渐渐收起了情绪。形势已有所改变，他要立刻开始重新审视部署。

    正是责任不同，想法也会不同。诸将并不负责整体战事，所以可以长时间尽情地享受喜悦的心情；秦亮却不能一直停留在庆贺之中，他要的是正常战役的最终胜利！

    陈泰拿下了武都郡之后，首要目标肯定是攻下武兴关隘、打通陈仓道，与汉中魏军主力建立直接联系。

    秦亮环视周围，目光在马隆脸上稍作停留，又看向陇西郡守胡奋。周围的人都注意着秦亮的举动，二人立刻察觉了秦亮的目光、先后向秦亮拱手示意。

    秦亮开口道：“玄威（胡奋）与孝兴各率精兵出发，玄威为主将、孝兴为副，走马鸣阁道去攻武兴。”

    当此之时，魏军的胜势已经非常明显了，只要有领军出战的机会，便有立功的机会。二人大喜，一起揖拜道：“仆等定全力以赴！”

    秦亮又叮嘱道：“马鸣阁道附近，必有姜维偏师阻击，尔等要当心。”

    胡奋与马隆拜道：“遵命！”

    秦亮军到汉城已有近十天之久，但他之前一直没有派兵去打武兴，便是因为料定姜维有备，不易取得什么进展。

    姜维那种人在战场上、还是很有眼光的，一般的计策对他没用。

    但现在情势有变，陈泰必定以重兵逼武兴，蜀军的军心也受到了影响；魏军此时从汉中这边背击武兴，机会又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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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当头雷劈

    远处传来了“哐哐”木头撞击的声音，数枚土石弹飞向了天空。姜维等人抬头一看，能看见高空的黑影，向这边斜飞而来；却无法判断砲弹落地的地方，仿佛正迎面飞来！

    部将劝说姜维往后退，但姜维站着没动。

    硕大的砲弹越落越快，伴随着一阵阵呼啸的风声，接着就听到“轰轰轰……”震天动地的巨响。砲弹果然没有打到汉军后方，而是在前面的工事附近落地。石弹径直砸进泥土中，腾起一片尘土，干燥的土弹则四散飞溅、乍看仿佛爆炸一般。

    汉军修建的鹿角、藩篱只要一被石弹击中，立刻就遭破坏，木头能被猛力击得、飞向半空打转。临时构筑的土墙太薄，也经不起石弹轰击，一旦被击中也极易倾覆。

    姜维的目光越过空中渐渐消散的灰尘，便能看到远处敌军阵营上、如楼矗立的投石机。

    那东西不仅被秦亮用来攻城，只要放得下、有时间架设，对付野外工事也能用上。姜维已经看出投石机???????????????的特点，只要不调节远近，它每次发射的石弹落地的地方都差不多、很稳定，用来破坏工事确实有用！

    在巨大投石机的侧后方，曹军的几座营垒也隐隐在望。高高的箭楼在一两里地外都能看见，上面有人挥舞着旗帜，应该是在传达进退的号令。

    投石机消停下来了，多路曹军步兵开始向前出动，刀盾兵、弓弩手，以及推着独轮车的辎重兵一起上来。远远看去，黑压压的像几股人潮洪水似的。

    汉军在土墙、鹿角等工事前面还挖了壕沟，在壕沟里安上了各种陷阱，主要是削尖的竹子再涂上金汁（粪水）。但是曹军并不强攻，而是先用土填沟，里面什么陷阱都挡不住土的掩埋。

    先前躲开投石机攻击的汉军将士也喊叫着上前，重新涌到残破的工事上。“噼里啪啦”的弦声与无数喊叫声夹杂在了一起，前方的喧哗越来越大。

    双方看着只是在持续攻防，但这样的战斗着实罕见，几乎没有人会这样打仗！

    寻常的战役，只要一方构筑营垒、固守不出，敌军通常只会不断挑战；或者找到了什么疏漏，才发起强攻一击破营。而像秦亮这样，不断发动进攻的方式几乎没有。

    姜维也未找到反击的机会，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攻打工事的敌军后面、有严阵以待的预备兵马。步骑都有准备，那些牵着马站在原地的人群、就是骑兵！

    而且姜维没法撤退，只能在阳安门后面构筑多道防线，进行节节抵抗。

    否则便会让曹军占据阳安门！那时曹军守住阳安门，回头就能围攻汉城，汉城连得到增援都很难。

    好在姜维用这种法子，看似被动，实则很耗时间。贼军的进展非常缓慢。

    就在这时，西边阳安门方向有人骑着马过来了。来人举着旗、赶到姜维的羽毛旗帜附近，便翻身下马上前拜道：“禀卫将军，我军在马鸣阁道（走马岭北麓）大败！残部向武兴退走。”

    姜维心头“咯噔”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旁边的部将们顿时哗然。

    武兴乃陈仓道上的重要关隘。但此时最重要的是，陇右武都郡丢失后，建威督等地的人马刚退到武兴、走西汉水而来；一旦武兴有失，汉军之前在陇右部署的军队，恐怕要损失殆尽！

    马鸣阁道是崎岖的山谷道路，不利于骑兵冲阵，按理不该这么快被击败。

    姜维一问才知，汉军在正面遭遇曹军猛攻、本就不支，曹将马隆忽然从北面的山里、摸到了汉军侧翼，汉军因此大溃！大势不利，汉军将士的士气明显下降了。

    正在大伙沮丧之时，当天下午北面又有信使来报。柳隐带兵去了武兴东边的山谷，凭借地形、遏制住了曹军的攻势！

    诸将的心情简直是一会在冰窟，一会又在山顶。

    一时间姜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当众说了两遍：“休然（柳隐）还是可靠的！”

    不过庆幸的心情转瞬即???????????????逝，如今汉军在各处的压力愈来愈大，由不得姜维高兴太久。

    当天傍晚，姜维便权衡了一番形势，决定派人去下令，叫乐城的守军趁夜撤军，放弃乐城、退到南郑。

    下达军令时，气氛有些沉闷。不过没什么人反对，尤其是征西大将军张翼亦未提出异议。

    因为战线已经来到西面，无论是两军角逐、还是曹军主要粮道都不在东面；东面最重要的屯兵据点乐城，在当前已经失去作用。乐城最大的作用，还是在曹军退兵时，作为反击的发起地点之一。

    姜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开始收缩兵力再说！

    毕竟武兴的情况没有好转多少，据报陈泰军前锋已经抵达武兴西面，柳隐此时实际已经陷入了重兵压境、腹背受敌的局面。

    这么打下去，迟早还是要让柳隐沿着西汉水继续南下，在河谷地设防；只要放弃武兴，柳隐就能摆脱东西两线作战。

    陇右已经丢了，武兴的作用就是阻挡陈泰军与汉中贼军会合。一旦武兴丢失，贼军在汉中平原的兵力会得到极大增强；所以姜维才认为，收缩兵力已是必要之举。

    ……苦战十余日，武兴、阳安门附近每天都在厮杀。双方的部署变化不大，但形势对汉军相当不利。柳隐那边已经做好准备弃守武兴了，姜维的营垒也被推进到阳安门不远、回头就能清楚地看到关楼！

    忽然下了一场雨，总算让战火稍微消停了下来。雨下得不太大，断断续续的，却也让空气变得潮濕阴冷，地上是一片泥泞。

    按照否极泰来的说法，汉军也总该有个好消息了！比如曹军有退兵的迹象。

    这时司马师终于见到了从洛阳赶来的信使，但不是什么好消息，简直就是噩耗！

    司马师与蔡弘听完了禀报，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帛书，只觉得布帛沉重似铁。他转头看了一眼阳安门城楼，只见姜维正站在女墙后面、眺望着远处敌军的营垒。司马师迟疑了一下，仍带着人上城去了。

    几个人见到姜维，见礼时，姜维似乎察觉到了司马师的神色，主动问道：“有什么消息？”

    司马师叹了口气，沉声道：“王广投靠了秦亮，上书要推举秦亮为大将军。”

    周围顿时死寂一般，唯有远处传来的人声嘈杂。姜维愣了片刻，又道：“洛阳朝廷不只有王家罢？”

    司马师又道：“郭太后也是支持秦亮的人。前几年她一直在垂帘听政，据校事府的人说，王凌死后不久，她便在东宫另设了一处地方、专门用于召见亲信大臣，以维持洛阳局面。”

    姜维皱眉沉吟道：“郭太后？”

    司马师小声道：“当年郭太后在洛阳失踪，迹象便有些诡异。王凌在扬州起兵时，失踪近一年的郭太后却忽然出现在寿春。仆在成都便说过，那秦亮狗胆包天，可能与郭太后早有歼情！”

    姜维脸色难看道：“我记得汝说???????????????过。”

    但当时姜维完全没有重视，以为只是宫闱秘闻。

    司马师道：“王家和令狐愚掌握着洛阳大部分兵权，在郭太后出面之后，又有许多曹魏大臣愿意听她的意思。于是反抗曹魏权臣的人、在洛阳的实力就不够了，一时恐怕难以起事。”

    王凌死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汉中的秦亮军仍然完全没有要撤退的迹象，司马师等人早先已察觉不对。这会总算是明白了原因，洛阳的威胁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大，秦亮才敢冒险、在汉中不死不休地打下去！

    如果蒋舒投降之事是晴天霹雳，这个消息就是当头雷劈！

    上次姜维还破口大骂，此时他竟未有激烈的反应。不过他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就变得十分憔悴了许多，接着姜维抬头看天，依旧没有说话。

    司马师循着姜维的目光，也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灰蒙蒙的，几乎什么也没有，连云层也看不清楚，灰色早已连成了一片。四面的光线也有些黯淡，如同在清晨时分，又像是黄昏。

    姜维没有出口的感慨，司马师也大概能猜到：天亡我也！

    其实同样前途晦暗的，又岂只姜维？

    姜维一旦失势，司马师在汉国的处境也十分堪忧，还有一个汉室的亲戚夏侯霸恨他，没有了姜维的庇护、他在汉国朝廷还怎么自保？

    但与姜维的极度失落相比，司马师的心情不太一样。主要是仇恨与愤怒，已经盖过了他对前景的担忧。

    以司马师对战场军事的见识，汉中之战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基本无解了！魏军夺取汉中、武都、阴平三郡后意味着多大的优势，秦亮会因此役捞取到多大的威望，司马师心里非常有数。

    一想到秦亮那样的寒门出身、居然能得到那么大的声威，甚至极可能获取曹魏朝廷的大權，司马师便感觉有说不出的酸楚、以及恼羞成怒。简直是老天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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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尚未结束

    雨已经停了，空气却依旧潮濕，又湿又冷。这样的天气，寒意仿佛无孔不入。

    姜维沿着走马谷行走，步行了一阵、进得阳安门，靴子上已全是泥泞。他爬上了城楼，累得张嘴喘息着，忽然间感觉、身体好像一下子就变差了不少。

    正喘着气，高处一阵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仿佛有形之物压到他的脸上，他顿时感觉有些窒息。

    姜维抬头看去，整个天空都笼罩在灰蒙蒙的云层之中，仿佛不是云，只是雾霭。连天空也显得很低，叫人更加压抑。

    鬼天气！姜维暗骂了一声。雨停了却不出太阳，而且天气很冷，这泥泞难行的路、三两天都不一定能干透。姜维想起粮道，这种路面上运粮、显然会非常困难！

    汉军在陇右地区的粮草不少；可惜因为蒋舒的投降，大部分粮草都落入了敌军之手，只有建威督等地的少数囤粮才被自己人烧毁了。

    虽然汉中平原物产丰富、更方便耕作，但姜维在陇右搞的军队屯田更多。毕竟之前北伐要走陇右，而不能从汉中直接进攻关中，在陇右就地屯田、能减少运粮损耗。

    现在陇右几乎全失，姜维军主力在阳安关对峙，粮草只能从西南面的关城运来。道路泥泞，姜维还得留意前线的军粮。

    不过从关城的囤粮调运，至少距离比较近。如果时间一长，单是姜维部主力就有好几万人马，关城的存粮也不够，最终就得从涪县、成都等地调粮，那距离就更远了！

    姜维在城楼里刚坐下来歇息、想到粮草，张翼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愤愤地开口道：“关城的粮草耗尽之后，便得大量征召百姓，从涪县调粮了。翻越米仓山，千里运粮阿！”

    周围的人皆无言以对。

    姜维知道，前线的情况一直都有人报往成都。尤其是武都郡失守的大事，现在成都可能已经知道了。

    此时成都对姜维不满的人必定非常多！但是有胆量主张退兵的人、可能没几个，众臣肯定是想，要姜维自己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等一阵子，就看皇帝会不会下旨让他退兵。

    姜维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常常不敢去想后果，关乎大汉朝廷的国运！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有仔细去想过，一场大战下来、竟会改变整个天下的形势！

    张翼见没人理他，又说道：“此时的局面，几乎已变成了建安年间的汉中之战。”

    廖化点头道：“是有点像。”

    姜维翻看地图，听他们这么一说、暗自也认同。起码两军对峙的位置，与当年相差不远。

    张翼道：“不同的是，此番贼军聚集了更多兵力，兵马也更强。”

    这时张嶷也开口叹道：“并且此役打了几个月，现在是兵马疲惫、士气受损。用兵已老，再想像当年一样进攻突破，不太容易办到了。”

    姜维看了一眼张嶷，心道：建安时汉中之战，汉军也不是靠大战击退了曹军。同样是对耗，曹操坚持不住自己跑了，损兵折将最多的时候、反而是在秦岭山中被围追堵截。

    不过姜维没有多言，因为他十分清楚，现在汉军耗不过曹军。

    建安中，曹军是从河东运粮，粮道一千五百里；现在曹军是从关中调粮，只有数百里路，还有褒水和沔水水道。

    还有变化更大的事情。当年诸葛丞相坐镇成都，筹措督运粮草，益州本地人都决心举全国之力、支持攻打汉中，一时间男女人口都号令了起来；而现在，谁还能像当年一样，有能耐把益州士族百姓全都召集起来、拼命往前线运粮？

    姜维沉默良久，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头对张嶷道：“挑选人马，从定军山出发、前往北山，设法袭击烧毁贼军的粮草！”

    张嶷迟疑了一下，仍旧抱拳道：“遵命！”

    ……数日之后，地面总算干透了，但寒风依旧。无数人马在前面踩踏活动，风一吹，尘土是漫天飞扬，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朦胧的尘土中活动的黑影。先前一整天都没有出太阳，傍晚时分，西南面的天边倒出现了一片赤红的晚霞。

    秦亮站在原地观望了许久，朦朦胧胧之中、已能肉眼看到阳安门的城楼。

    “秦将军！”后面传来了一声呼唤，秦亮转头看了一眼，看见辛敞等人骑马走了过来。

    辛敞翻身下马，上前揖拜，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份竹简、一张纸来，说道：“刚收到的信。中垒将军杨伏德报，贼军一股人马遁入北山，昨日沔水上被焚毁粮船十余艘，好在余下的船只都到达了定军山东面营垒。

    讨寇将军胡玄威报，贼将柳隐苦战不支，沿西汉水南撤，我军已占据武兴。雍州刺史陈玄伯正引军向汉中而来！”

    大伙听到这里，立刻激动地议论纷纷，气氛也热闹起来。

    秦亮接过东西没看，见钟会和羊祜在旁边，遂径直递给了他们。因为辛敞见就迫不及待，已把内容说了出来，那便没必要再看。

    趁着钟会等人交换看信的工夫，王沈高兴地说道：“武兴一下，陈仓道通往汉中的大路打通，陇右亦尽在将军之手。我军胜券在握，将军攻占汉中，指日可待阿！”

    众人一阵附和之声。

    秦亮也道：“我军优势很明显。”

    但他的情绪并未表露太多，只是瞧了一下属官部将们的表情，接着又观察远处成队列移动的步骑将士。

    汉中之战已经持续三四个月，双方人马都很疲惫，时间一长难免厌战。

    但相比之下，魏军的士气必定比蜀军高，因为魏军将士有获胜的希望！希望这种抽象的东西，作用却非常大，所以大多时候、有优势的顺风仗一向会更加容易。

    小小的汉中之地，两国聚集主力、竟然打了几个月还没结束。除了因为汉中这边地形比较复杂之外，以及姜维总是在避战；秦亮还有了实践经验、国家之间的战争与魏国內战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蜀军即便遇到艰难的情况，也没那么容易倒戈投降，甚至那个蜀将傅著被抓了也不降。不像幽州叛乱那样，形势一旦不利，军队就有可能倒戈，甚至要拿毌丘俭来顶罪！毌丘俭不得不尽快进行主力会战，以便确立军中将士的信心。

    这时秦亮步行向后面的营垒走去，众人都陆续跟随了上来，牵着马的人也没有骑马。

    没一会，秦亮忽然又在尘土弥漫之中、转头看了一眼阳安门那边，接着对辛敞说道：“派人去告诉张猛，在汉城西门外、修一座最高的望楼，日夜观察汉城里的动静。”

    辛敞抱拳道：“仆记下了。”

    秦亮又说了一句：“汉城守军要突围。”

    众人听到这里，大多人一脸诧异，有人把疑惑说出口来：“汉城坚固，比褒中有过之而无不及，蜀军要弃守汉城？”

    这时羊祜说道：“姜维只剩下招架之力，汉中已经守不住了，但姜维部依旧在西面苦苦支撑，固守阳安门内的工事不退。此时姜维的意图，只能是想接应汉城守军！”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向羊祜侧目看去。暗自认同羊祜说得对，姜维既然无法再反攻魏军，确实没有必要再死守阳安门；所以很可能有别的想法。

    羊祜虽然年轻，但应该已能独当一面。不过只有自主领兵的情况下，才容易发挥出才能，而做谋士始终只能建议，秦亮自己也做过谋士、深有体会。

    而且在秦亮这种主将下面做谋士，更不好发挥，因为秦亮自己就有系统性的想法。相反像孙礼做扬州刺史时，没有什么特别的部署，秦亮才能以孙礼掾属的身份、假借刺史權力主持干出一些事情。

    秦亮遂道：“叔子知兵耶。”

    钟会的声音道：“仆也想到了，不过是听说将军要修望楼之后，才明白其中缘故。将军着实是胆大心细，想得很周全。”

    秦亮点头道：“只是有这种可能。”

    刚才的部将诧异道：“我们要赢了？”

    秦亮回应道：“应该不会太久。”

    因为战斗还在继续，所以秦亮保持着冷静、并未得意忘形。前面那么长时间都熬住了，最后这段时间、他更不愿意松懈。

    哪怕胜利在望，秦亮也不想给姜维半点机会！

    陈泰军还没有抵达汉城，秦亮就已经想好了安排。等陈泰一到，便把他派到沔水那边去，在北山附近再立三个大营，重兵控制水道。秦亮心道：看谁耗得过谁？

    就在这时秦亮转过头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钟会的目光。钟会在秦亮面前的举止倒是大方，见秦亮回头，他干脆抱拳道：“将军心思之沉稳，实属少见。”

    这时秦亮才留意到，部将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有人的脸都快笑烂了。

    秦亮便不动声色地对身边人说道：“只要敌军还未消灭、或者没有被完全赶出战场，战役就一定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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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老马识途

    南郑城的蜀军要跑！

    游骑发现靠近南郑城的沔水上、蜀军正在搭建浮桥，邓艾一听到部将的禀报，心里立刻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邓艾正在帐篷里睡觉，他掀开身上的被褥，立刻从毛毯上站了起来。

    他开口便对部将道：“擂鼓，传令……各营，召集兵马！”

    站在左侧的另一个将领道：“外面下雨了，一片漆黑阿。”

    邓艾简单地说道：“南郑城……贼军，要跑。”

    刚才进帐的部将一脸不可置信，愣在原地脱口道：“南郑是汉中郡治，蜀军连南郑也不要了？”

    邓艾催促道：“还不快去！”

    部将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喏！”

    邓艾说话不麻利，但是动作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帐门，掀开帐篷往外看。果然在火把的亮光中，能看到空中飘着稀疏的小雨。前阵子下了一场雨，阴了好多天，今晚又开始下了。所幸下得不大，连地面都没湿透。

    邓艾返回帐篷，拉了一下身上的袍服，长身而立，对身边的士卒道：“披甲。”

    很快帐外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擂鼓声，在黑夜里十分引人注意。

    一众将领陆续来到了中军大帐，大伙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几乎都不相信、蜀军会这么快放弃南郑！毕竟西面的汉城和阳安关，都还在蜀军手里，仗还能打下去。

    其实大伙的意见是有道理的，连邓艾自己也吃不准。正如此时在场的一个武将说的话：“傍晚时，我们的游骑看到河上在建浮桥，可蜀军不一定会在今晚渡河，渡河也不用弃守南郑罢？”

    然而邓艾就是有一种直觉，敌军要跑。这是他听到奏报消息后、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事情往往便是如此玄虚，有时候人越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越会被太多理由左右、从而影响判断！

    邓艾也不是突发奇想的念头，而是对形势有一种自己的见解。汉中之战，姜维获胜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南郑守军撤退的时机、反而可能选在彼此都意想不到的时候。何况卫将军秦亮也有此猜测，还派人来提醒过邓艾、要注意南郑守军的动静。

    但是这些想法，阐述起来有点太复杂，其中还包含了一些不好说的揣测、以及感觉。尤其对于邓艾来说，让他口头上说清楚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将领们还在议论，“使君何不派出斥候，再去打探一下？”

    邓艾的掾属段灼道：“今夜看不到月亮星辰，斥候也容易迷路。等来回耽搁一番，怕是天也亮了。”

    这时邓艾放弃了解释，开口磕磕碰碰地问道：“军功就在眼前，功劳要不要罢？”

    诸将顿时面面相觑。

    冬天晚上很冷，还飘着小雨，确实不是出兵的好时候。但军功可遇不可求，人们在这里守了那么久，也没捞到多大的功劳，今晚再艰难、也只是一晚上而已。

    这时有人提醒道：“夜里看不清楚，谨防贼军设计伏击我军。”

    邓艾点头道：“嗯。”

    另一个人道：“我军出兵也容易迷路。”

    邓艾道：“我能……找到路。”

    他接着看向段灼，结巴地道：“我先率南岸兵马出发。汝带我的将令去北岸，召集人马渡河，随后增援过来。”

    段灼抱拳道：“遵命！”

    邓艾又部署了一阵，等到各营将士整装待发，便率军出击，他亲自在前军中带引将士。

    诸部点燃火把，先后出营，黑漆漆的夜色之中，火光渐渐形成了一条长龙。偏偏邓艾身边的人不打火把，好在邓艾的中军将士都骑着马，战马走夜路还是不错的。

    邓艾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仅凭夜空中的一点微光，亦能看到南侧的山影。虽然黑漆漆的看不甚清楚，但山体形状大致能看清。

    行军良久，邓艾坐在马背上仔细观察着山势，忽然下令道：“传令……前方将士，右转进山！”

    后面传来了一声应答。随即有人嘀咕：“邓使君真能辨别山形？”

    众军转向南面，果然在低山之间发现了一条路。循着山谷里的道路，不知走了多久，各部陆续走出了山区。

    前面的地势仍有些起伏，但没什么显著的特点了。即便遇到村庄，因为能见度低、视野很近，人们也分不清这个村庄、与那个村庄究竟有什么不同。

    邓艾带着前军一直向行，后面的军队也跟着火把行军。漆黑的天空中、飘着点点冰冷的细雨，此时估计将士们谁也不知道是否走错了路。

    但邓艾并未迷路。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资、也有兴趣，当年还在做小吏的时候，他便喜欢观察地形与环境，而且会将其与兵法联系到一起。

    当地形完全变成了平原之后，刚派出去不久的游骑忽然回来了，向邓艾禀报道：“报邓使君，仆等发现敌军！敌军大队人马在前方，火光见尾不见首！”

    众将士一阵嘈杂，有人说道：“邓使君简直是神算！贼军真的出了城。”

    邓艾问道：“在哪个方向？”

    骑兵想了想才道：“继续往前走，前边有一条小河，此时左转，循着小河往上游走，便能看到贼军队尾。”

    旁边有人道：“幸亏使君当机立断，径直出兵，不然就追不上啦！”

    邓艾即刻下令前军转向，朝西南方向斜插过去。

    走了许久，侧前方忽然出现了几只火把，一个人在远处喊道：“汝等是哪一部的人马？”

    邓艾立刻抬起手，转头道：“告诉他，是、是张将军的人。”

    部将立刻回过神来，遇到蜀军的散兵了！因为魏军在附近的游骑，知道大军的大概方位，不可能这么问。

    于是有人操着陇右那边的口音，用邓艾的话回了一句。

    张姓是大姓，对方一时也没搞清楚是哪个张将军。邓艾示意身边的将士，一边沉声下令、一边做出左右包抄的手势。

    就在这时，远处一人突然大叫道：“是曹兵！贼军追来了！”

    邓艾前边的骑兵将士立刻喊叫着，拍马冲杀上去。

    邓艾又呼来一个骑兵武将，命令他率本部人马加速行军，追上敌军大队、立刻发起冲击！

    随军掾属提醒邓艾，防备伏击。但邓艾没有听从，也不解释。

    众人继续向前赶路，没多久就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人声马嘶的嘈杂。

    邓艾率众绕过一片小树林，立刻便看到远处一片火光，其间一队人马打着火把正在人群里快速运动；应该就是魏军的先锋骑兵冲入敌阵了，因为步兵跑不了那么快，若是蜀军自家的骑兵、却不可能在自己的队伍里乱窜！

    邓艾对掾属道：“传令，前军……列阵、阵进攻。”

    属官大喊道：“邓使君将令，前军列阵，进攻！”

    魏军队伍里闹哄哄一片，众军大致聚集到了自己的将领身边、并横向展开，顾不上整顿队列便开始向前步行。骑兵则抱团位于两翼，跟着步军缓慢前进。

    蜀军后方已经被魏军骑兵来回打穿，人群十分混乱，他们见到有敌军成群结队地压上来、哪里还顾得上阵战？

    光线十分黯淡，只有火把周围一圈能看清人。被骑兵冲开的蜀军纵队简直是一哄而散，跑得非常快！

    邓艾见状来不及多想，他的反应非常快、可惜说话跟不上，依旧磕磕碰碰地大声喊道：“步兵不要追，保持阵型。骑兵掩杀！”

    很快将士们就会发现、邓艾的军令十分及时和明智！

    没过太久，追击的魏军骑兵就回来了，无数人叫嚷着正在试图重振队伍。远处出现了一片几乎静止的火光，殿后的蜀军已经列阵以待。

    如果刚才魏军步骑一起乱糟糟地追上去，此时肯定打不动军阵，而且在晚上还很难重新整顿将士。毕竟大伙看不太清楚旗帜上的图案和装饰，一旦跑散、可能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武将。

    空气有些潮濕，不过并不难影响弓弩使用。

    魏军散兵先行，对着敌阵射了一通箭。接着列队的轻兵进抵了百步之内，立刻开始攒射，“噼里啪啦”密集的弦声响过，远处的火光晃动，一片人声嘈杂。

    须臾之间，魏军队列里忽然响起了“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偶尔夹杂了几声痛呼。等人们察觉时，箭羽已从头上飞来。

    三次攒射之后，魏军步兵出动了，刀盾手在前、长矛兵在后，人们一片吵闹叫喊，但大致还保持着队列阵型。

    不一会两军便冲杀在了一起，即便有火把照明，远处的人也看不太清情况，只能听见巨大的嘈杂声。

    邓艾回头一看，后续的一部人马已经到了，那些人停了下来、好像要换阵备战。邓艾遂把这里战场交给部将，带着卫兵拍马朝后方奔去。

    此地一片平原，蜀军那点殿后的人马已经被缠住、根本拦不住魏军。邓艾要带着刚到的军队，直接绕行去追蜀军大部。

    震天的厮杀声在夜空里飘荡，今夜注定是一个艰难的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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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夜袭

    今夜濕冷，确实不是好时候。

    秦亮被人惊醒之后，已迅速从被褥中起来，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油布观望。迎面一阵寒风袭来，其中还夹杂着冰凉的细雨点，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入睡之前秦亮没有卸甲，但也清楚地记得、那会还没下雨。铠甲里面穿着厚实的衣裳，但这样和身盖着被褥、睡觉时没有活动，猛地一下吹了风，感觉实在太冷了。

    刚进来不久的祁大的声音道：“姜维军忽然发动了夜袭！”

    秦亮已经听到了西边传来的动静。若非前线发生了情况，此时又冷又黑，不可能还有那么多人声嘈杂！

    秦亮退回账内，踱了两步，对祁大道：“再等一阵，汉城那边必有人来急报。”

    祁大怔了一下，抱拳道：“将军英明。”

    此时秦亮的心情倒比较复杂，除了紧张，渐渐回过神来后他还有些高兴。其实像之前那般一直对耗下去，秦亮也非常不愿意。

    没一会司马王康最先走进了帐篷，接着羊祜、王沈、钟会，以及一些部将都陆续来了，大伙纷纷拜见秦亮。

    秦亮还礼之后，跪坐在了简陋的木案后面，埋头看手里的一张图纸。他当然记得附近的地势、以及布兵情况，但看着图上的标记，更容易想起形势。

    因为最近魏军主力还在重点进攻阳安门，便不可能有足够多的兵力、把汉城完全围死。而且汉城靠着沔水，即便三面被围，也还有南面的沔水可渡。

    魏军只在汉城西面修了一些工事，然后在城池西北边筑了几座营垒，并留驻兵马控扼汉城。所以汉城蜀军要想冲出汉城、并不困难，尤其是在视线不清的晚上；但他们若要脱险，还得与姜维的接应兵马会合才行！

    外面传来了“咚咚咚……”大鼓敲响的声音，接着多个号角一齐响起，以一种特别的长短节奏反复吹响。晚上的旗语几乎无用，只能依靠鼓乐等声音、传递简单的军令。

    不久之前还比较宁静的军营，一时间笼罩在了粗犷雄壮的战斗气息之中！

    就在这时，钟会的声音道：“幸得秦将军早已做好防备。”

    秦亮回应道：“我猜到了蜀军可能会突围，倒没想到姜维挺果决，这么快就要放弃汉城了。”

    确实幸亏有备！否则魏军在阳安门与汉城之间、若是忽然遭到城内外夹击，加上又在晚上，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也并非毫无可能！

    毕竟单是姜维手里，便有好几万大军、仍然保存着战斗力。如同一个拿着刀的人，只要他手里的刀没放下，即便落了下风，也有危险。

    忽然一个部将诧异道：“不是西边的姜维袭营，而是东边的汉城在突围？”

    掾属们都不开口，倒是秦亮说了一句：“姜维部袭营，正是为了接应汉城守军，否则袭营的作用很有限。”

    部将道：“原来如此。”

    秦亮沉吟道：“我们事先虽然商议好了如何应对，但此番遇到夜战、光线不清，容易造成混乱。这种时候，更不能犯错。如果在最后关头给了蜀军机会，不是要悔之莫及？”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阿！”

    秦亮回顾左右，目光停留在羊祜脸上，说道：“我叫马孝兴调一队精骑给叔子，叔子去汉城西北的军营，传我的将令，约束诸将、不要心急乱追。”

    羊祜揖拜道：“仆遵命。”

    秦亮立刻提起毛笔，在马钧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会，又拿起大印蘸上印泥，在纸上一盖。羊祜上前接了过去。

    马隆是帐下督，部下的将士就在中军附近。此时他也在大帐中，便与羊祜一起向秦亮拜别。

    秦亮的笔还没放下，接着又亲笔写了两份军令用印，交给辛敞道：“分别派人送给潘忠、熊寿。”

    辛敞道：“喏。”他拿到军令，自己先看了一遍，然后才出帐篷去安排人手。

    这时秦亮拿起了木案上的剑鞘、挂到了腰间，起???????????????身向帐门走去。如同往常一样，他打了几个月仗，身上的佩剑依旧没用过一次。

    大伙也陆续跟了出来。中军大帐的材料是单薄油布、根本不保暖，却能挡风。秦亮等人出帐之后，寒风一吹，感觉又冷了几分。人一多，便有人干脆说出口来：“今晚好冷！”

    秦亮继续往前走，到了藩篱外，这才停下脚步，面朝西边观望了一阵。

    今夜的雨其实很小，雨点又细又稀疏，不过空气潮濕、气温又下降了，空中有点雾沉沉的。西边人声喧哗，大片的火光映得天边也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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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除了西边前线方向，别的方向、所有景象都笼罩在夜色之中，至少在这里看不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此时负责驻守阳安门前线营垒工事的大将，正是潘忠。先前辛敞派人送给潘忠的军令，亦没什么新的内容，无非还是提醒潘忠照事先议定的法子，一面防卫姜维军反击，一面聚集军队列阵，谨防汉城守军、冲到西边的魏军军阵后方来了。

    夜战对双方都不是好事，姜维应该是被逼急了、才会在晚上发动。

    军队人数太多的情况下，白天都很难看清楚战场全貌、晚上更看不清楚，此役必定容易造成混乱。

    过了一会，远处便有声音道：“秦将军，有急报！”

    很快有甲士下马，步行上前禀报。

    果然是东边魏军营寨的急报，汉城蜀军从西城和北城冲出来了！

    旁边顿时传起了人们的说话声，武将们向秦亮揖拜道：“秦将军真是料敌先机，末将拜服！”“汉城贼军果然突围了，姜维等人必定是先商量好的。”

    不料就在这时，又有信使快马来报：“走马岭中的关山沟，有贼军冲出来了！”

    当场许多人的反应很大，又是一片喧哗。

    目前的情况、若是乍一看，仿佛是敌军发动了全线反攻！西边阳安门、东边汉城、北面走马岭山沟里都有敌军冲出，而魏军就在中间位置。但秦亮当然不会慌！不管战斗发生的位置，魏军主力在这一片，人数、战力都超过了蜀军。

    秦亮环视周围，开口道：“勿急，按理熊伯松部兵马未动，先前我又派人提醒过他。现在贼军从山沟里钻出来，会立刻遭遇熊伯松的进攻。”

    有部将道：“神了，将军好像能事先知道姜维要干什么！”

    秦亮顾不上理会说话的人。阳安门东边的地方只有那么大，秦亮已经在此地耗了很多天，当然早就打探清楚了周围的地形情况，甚至哪里有个村子他都知道。

    他随即对祁大道：“派几个人去熊伯松那边，看看情况。”

    祁大道：“遵命！”

    这时秦亮朝远处看了一眼，那边隐约有火光、但雾沉沉的基本看不到什么东西，他便道：“马孝兴、祁大，你们把本部人马带过来，我们往东北边过去，看看东侧战场的情势。”

    王康立刻劝道：“天黑不易看清旗帜，将军不如坐???????????????镇中军，勿要轻出。”

    秦亮几乎从不上阵冲杀，但他习惯跑到战场上去关注战斗的进展。这会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安心。人的一些行为习惯，确实不好改。

    他遂说道：“周围还有多处军营，不会有什么事。何况马孝兴与祁大的兵马凑在一起也有两千余众，遇到贼军亦可一战。”

    秦亮接着唤来辛敞、王沈二人，下令道：“卿等留在中军，若收到重要消息，即刻派人送到东边来。”

    辛敞等一起揖拜应允。

    秦亮回头看了一下藩篱寨门，以此为参照，又给他们指了一下方向。

    这时马隆祁大的军队陆续到来，到了中军营寨前面。无数的火把聚集在一起，附近的光线很快就明亮起来。

    秦亮带着钟会、王康等随从，在护卫的簇拥下，便朝东北方向行进。

    深夜最是容易打瞌睡的时候，但秦亮此时的精神非常好，完全没有了半点睡意。规模这么大的战斗很久没有发生了，虽然发生得有点突然，但是秦亮已经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两军在汉中的最后一次角逐。

    四面火光冲天，人声嘈杂。中军周围的军营里非常热闹，一些人马已经列队出营。

    秦亮带着护卫兵马继续往前走，渐渐地前方的厮杀声、马蹄声愈发清晰了。

    右前侧远处，无数火光在运动，闹哄哄一片；看情况应该是敌我双方的人马打起来了！若非以中军营垒为参照、进行想象，大伙现在估计已经搞不清楚方位。

    秦亮观望了一会，寻思那个方向的敌军、多半是从汉城过来的蜀军！而正在战斗的魏军，或是汉城西北边营垒的人马、正在追击敌军。

    而左前侧方向，也有大片的人马，应该属于熊寿麾下的一部。

    秦亮大致已能猜到姜维的部署，西边阳安门前线的战斗最先开始，却可能是佯攻！真正的大战是在东面，汉城西北、靠近走马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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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寒夜杀意

    万岁亭侯熊寿麾下的中垒营左校，兵马多达一万余众，分别驻扎在三个营垒中。离走马岭中的关山沟最近的驻军，正是他们。

    东方治也属于熊寿的部下，但他只是个屯长，他认识熊寿、熊寿不认识他……不过全军统帅、卫将军秦亮可能认识东方治，同乡阿。

    众军列队出营之后，约两千步骑排列成纵队，大致朝着东北方向进军。

    中垒营的建制与别的洛阳中军不一样，倒与当初的庐江军差不多，约三千人为一个部。其中战兵两千余人，但最近熊将军从各部抽调走了一些骑兵，每部战兵就只剩下两千人左右、或许还不到。

    先前东方治等人在军营里聚集列队，但并未出营。直到有人赶到营中传令、其间提到走马岭山沟里来了敌军，上峰才下令全军出营！

    从附近两个军营先后出发的人马，是三个部。三路人马并未聚拢在一起，虽然相隔不远，但形成了梯次位置，朝同一个方向进军。东方治所在的部，便位于中间。

    右前方（东北）除了中垒营左校第一部的友军，远处还另有一大片火光！

    即便魏蜀双方将士都举火照明，但离得稍远根本看不清旗帜、也看不到衣甲，大伙甚至连敌友也搞不明白。

    不过上峰将领有斥候打探，很快就有人在队伍边上说道：“从东边来的人，是从汉城突围的敌军！”

    果然没一会右前侧就响起了弦声和喊杀声，第一部魏军与敌军打起来了。

    但东方治等人并未停下，继续以纵队向前行进。

    大伙本来位于第一部的侧后翼，但继续前进、很快就能与第一部所在的位置平行；甚至超过第一部，来到其左前方。

    连东方治这样一个屯长也看出了情势，这样走下去，不多久便能对汉城蜀军形成侧击！但是敌军当然不可能以行军队形、等着大伙冲击，必定会安排人马对阵。战斗厮杀又要开始了！

    东方治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又慢慢活动着手腕。他的盾牌在背上，两把环首刀，一把系在背上、一把挂在腰间，虽然身上负重不小，但双手是空的。

    他自己也搞不清经历过多少次厮杀，起初是跟着司马家打仗，后来跟着秦亮打毌丘俭，现在又打蜀兵。即便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人，也知道在战阵还是要靠运气，运气不好、无论谁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因此东方治每次临阵，从未感到轻松。

    周围的将士们大多都没说话，不时能听到粗锺呼吸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声咳嗽。此外便是“叮叮哐哐”的一片响动，那是身上的挂件撞动铠甲的声音。空气中的气味有点呛人，却又带着些许焦香味，不知是松脂的气味、还是桐油里面的籽没有滤干净。

    旁边有个同伴突然小声地说道：“陈三在南乡山里残了，还不如痛快地走。”

    东方治转头道：“自己当心点。”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条布巾，轻轻缠绕在了左手手腕与手掌之间，然后反复握拳试了一下。

    就在这时，东方治听到了武将的吆喝声。他探头朝远处观望，很快发现、左前方有一片火光！那边大概是北方，过去就是走马岭，魏军根本不可能从那边过来、多半是另一股敌军！

    果然上峰将领在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这是姜维的人马，从走马岭山沟里出来了。”

    “列阵！”夜色里传来了一声叫喊，接着又有人吆喝道：“朝左前方！”

    各大队都停了下来，“咚咚咚”的小鼓声急促地敲击，鼓声持续不断。步军部曲将招呼着部下，立刻按照顺序排列横队。

    此时将士们已经越过了第一部，正在最前方。不过三部人马因此组成了“品”字阵型，右翼的第一部早就打起来，左翼侧后方还有一部友军预备。

    东方治所领的几十个人都是刀盾兵，位列部阵的左侧。部阵形成横队之后，开始以更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双方渐渐抵近百步之内！东方治借着对面的火把光亮，已经隐约看到了黑红色的军旗、以及上面的图案装饰，正是蜀军的旗帜！

    “攒射！”“攒射……”一声声大喊传来。魏军迎敌，依旧是先以综合弩兵、齐射数轮，不过中垒营后来补充了许多熟练的弓兵，所以前面还有用弓箭的轻兵。

    忽然之间，东方治感觉头盔上好像被人敲了一下，听到“铛”地一声，他立刻回过神来，这是敌军抛射的箭矢！果然四面都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偶有受伤的人叫唤。

    以前东方治总觉得、箭矢飞来时有声音，今夜他才完全确信、没有声音，至少在人们的吵闹之中完全听不见！不过他心里有了准备，随后从半空飞来的箭矢，进入火光照明的范围、便能叫人看到羽毛的白影闪动，他又恍惚觉得听到了“嗖嗖”的声音。

    魏军部阵前方的步兵、全都身披铠甲，远距离箭矢的杀伤比较有限，除非运气不好被射中了没有防护的位置。东方治等人带着木盾，直接把盾牌放在前面，只从木盾上方露出眼睛。

    很快有人骑马过来，叫喊着下达军令。刀盾兵部曲将也复述了一遍，东方治便招呼左右将士，开始向前出击！

    魏军中间的综合弩兵撤了之后，重步兵队列是长矛兵；但是那种加长的长矛兵排列横队之后、推进非常慢。上方将领显然想要更快的反击，于是刀盾兵就冒着箭矢先上了。

    细雨之中，喧嚣更甚，两边的人都在大喊大叫，最容易听到的声音，便是凶狠叫嚣的“杀阿”！不过人们究竟是愤怒的喊叫，还是在掩饰心里的恐惧紧张，便不得而知了。

    两边的人接近之时，东方治见对方冲上来的也是刀盾兵，他便拔出环首刀，大喊一声：“冲！”

    众将士顿时大吼道：“冲阿！”“杀……”

    人们加快速度，小跑着奔将上去，最后几步甚至拖着沉重的铠甲、一阵奋力冲刺。“哐哐哐……”无数沉重的撞击声在各处响起！刀盾兵一般都是左手持盾，冲击时身体会微微侧身，两边首先就是盾牌相撞，有的人直接被撞翻！

    东方治便凭借着人高马大的体型，把对面一个蜀兵士卒掀翻在地。但他没有乘胜上去砍杀，因为身边将士的冲击被遏止、僵持在了原地，他若冲得太快，会被敌军围攻。

    于是东方治稳住下盘，迈步转身、向左前方的一个敌兵挥刀猛劈。“哐当”一声，黯淡的光线中仿佛有火星闪过，那敌军大叫了一声，虽然有肩甲防住了利器，但是猛力击打之下、那人持盾的左手也是一软，盾牌立刻下垂。

    正面的魏军士卒瞅住空档，把举在上方的环首刀往下放，然后反手一刀向对面露出来的胸上奋力刺去，又是一声金属撞击，那人痛叫着往后退。

    东方治刚才撞翻的人位置，已经有人填补上来了，径直操刀向东方治杀来。

    东方治一直都是盾兵，用刀盾格斗很有经验，他看准来势，立刻收回右腿，让身体左侧前倾。敌军一刀挥劈了过来，东方治这时才适时地抬盾格挡，防守之时、攻势招式也同时发动，左右手臂协调配合，右手的环首刀便朝对面的面门斜劈过去！

    “铛！”一声撞击声让耳朵也隐隐发痛，那敌兵的反应倒是很快，一低头、用头盔硬接了劈砍！但头盔也被打歪了。东方治趁着敌军昏昏沉沉没反应的时候，砍到左边的环首刀、又是反向一挥！“嚓”地一声，他仿佛听到了颈骨断裂的声音，此人的脖子上没有穿盆领，直接挨了一刀。

    半空还飘着稀疏的细雨，东方治能感觉到细雨飘在脸上冰凉的触觉，但这一瞬间，他的脸上竟感觉一热！那是敌兵脖颈上飚出来来的鲜血！

    血迅速变冷，一股腥味弥漫，而且空气里还能闻到新鲜的粪便臭味。

    周围的喧嚣简直震耳欲聋，吼叫、喊声、惨呼响彻一片，还有“叮叮哐哐”的碰撞声响。夜里的火光之中，刀面反射着光亮，好似比白天还要亮，无数冰刃闪动，乍一看宛若被惊动的鱼群跳跃、翻起许多白色的腹鳞！

    空中的风不大，但也吹得火把晃动，火光亦是忽明忽暗，照着大地上人们的厮杀，场面十分可怖。

    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打了许久，后方忽然敲响了铜锣。战阵上充斥着巨大的噪音，但铜锣离得比较近、东方治还是听到了声音，那是下令后撤的军令！

    战线上魏军并没有落下风，甚至还略有优势。东方治也不知道为何要后撤。

    但片刻后，他忽然察觉左前方的远处、隐约传来轰鸣的马蹄声！那个方向没有魏军，至少不是中坚营左校的人马，又有敌军骑兵来了？

    东方治之前没有听到马蹄声，还是因为他正在奋力拼杀、才未留意到远处的动静。

    ……

    ……

    （感谢书友们的喜爱与大力支持，在此除旧迎新之际，衷心祝愿书友们阖家欢乐、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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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力强者胜

    敌军骑兵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中，隐约传来了“叽里哇啦”的怪叫，其中夹杂着一些西南汉话方言的叫骂声。明暗不定的火光之间，偶有没戴头盔的骑兵披头散发，装束怪异，在晚上看起来更如同鬼兵似的。

    熊寿麾下一些人见过这支军队，见此情形，便有人嚷嚷道：“是无当飞军！”

    蜀国的无当飞军有擅长山地作战的步军、也有骑兵，此时从北侧过来的马群，正是无当飞军的骑兵。

    这帮人是精兵，骑马从魏军军阵前侧掠过时，奔马不停、弛射的箭矢却如雨点一般飞向魏军阵中。而且魏军将士听说了，无当飞军射箭用的是毒箭！

    魏军侧翼的骑兵被抽调了、此时数量不够多，他们立刻聚集在一起，欲先护住军阵左翼。而综合弩兵已从前方撤退，正在军阵两翼，大伙都收了弩，也拿着双手铍长兵器、以防备敌骑。

    前方的蜀军步阵上，忽然传来了“噼里啪啪”密集的弦声。魏军的弩兵都到了两侧，轻兵弓手也????????????????躲到了阵中，一时间几乎无法还手对射。

    四面都是火光，却依旧视线不清，只见火把移动、人马奔走。马蹄声、喊杀声、弦声嘈杂一片，叫人分不清是敌军还是友军！

    “轰隆隆……”忽然之间，又有一阵巨大的马蹄声响起。步阵里的魏军将士纷纷转头观望，便见后方大片动荡的火光。

    就在这时，那边竟然传来了一阵齐声呐喊：“统一！”

    如此耳熟的喊话，立刻就让魏军将士回过神来，有人激动地大声道：“自己人，援军来了！”“我们的骑兵……”

    阵中哗然，马上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人们士气大振，哪怕战斗还在持续，亦有人大喊着：“胜！胜！”

    掠阵弛射的无当飞军纵队、迅速转向，向北遁走，随即脱离了战阵。

    果然魏军援兵赶过来之后，火光之中，便显露出了一面装饰羽毛的旗帜，上面有个“熊”字。中垒营左校校尉、万岁亭侯熊寿，已亲率骑兵赶到！

    熊寿军马队没有停下来，前面的马群冲得最快，直扑北边的蜀军步阵侧翼。

    远处的无当飞军也再度转向，并重振队形，准备迎战魏军。

    熊寿提起了马槊，高举兵器大吼道：“杀阿！”众军顿时高声呐喊，喊杀声简直震天动地。

    无当飞军将士也怒吼着迎面而来，双方的人群里都举着火把，仿佛两片亮着火光的洪流一般、越来越近！

    “啪啪啪！”一阵弦声从风中袭来，无当飞军借着马速、先向魏军这边一通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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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一轮弛射，却好像触发了什么东西似的。魏军马队忽然开始加速冲锋，愤怒的人们喊声大起，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地面、“隆隆隆……”的铁蹄声仿佛雷鸣一般震耳欲聋！

    “杀！”魏军将士抬起了长矛，吼叫着奋力冲刺。在疾驰的风中，一些火把都被吹灭了，黯淡的光线、冰凉的细雨之间，只见飞快闪动的黑影，以及闪着隐隐寒光的铠甲。

    很快两军便冲到了一起，顿时噪声大作，“哐哐当当”“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极长的配重长矛十分不灵活，但魏军骑兵队形较密，一波接一波仿佛浪潮似的、无数人端着长矛横冲直撞！

    在冲锋的高速之下，只要被长矛刺到，无论穿铠甲、还是拿盾牌都没用！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能把人从马背上掀翻！

    晚上的光线黯淡，人们看太清楚，反而更利于魏军骑兵冲阵。那些矛兵几乎都不使招数，就是拿长矛对着敌军人马、一齐往前飞奔。

    一杆长矛在马速的加持之下，径直捅穿了一个蜀兵的胸甲，铁矛头直透后背！座下的战马没停，他根本没机会拔矛，只能放手丢弃。

    旁边另一杆长矛、好像制作得没那么坚固，撞击到蜀军骑兵身上时，铁矛头连接处突然折断了，只剩下一根木杆。

    饶是如此，被刺中的蜀兵也活不成，那人的坐骑没????????????????有铁马镫，光靠双腿夹着马背的力量、根本稳不住！“啊”地喊了一声，他立刻仰面从马尾摔了下去，只剩下“哐”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有个蜀兵瞅准了空档，躲开前方魏军骑兵的冲刺，趁着骑兵从旁边一跃而过时，蜀兵抬起了环首刀向右侧的骑兵一挥！那魏兵的小圆盾在左手，右边夹着笨重的长矛，根本没有办法。刹那之间，环首刀猛地一震，“哐当”一声，斜莿进了魏兵的腰间。

    “啊！”一声瘆人的惨叫从风中飘过。

    但是那蜀兵躲过了一骑，没有躲过第二击！魏军马队里全是长矛，一个魏兵把长矛向侧面微微一偏，看似动作轻微，但那长矛有战马的速度加成，顿时就“砰”地一声巨响、斜拍到了蜀兵的膀子上，他一下子就被掀得乘骑不稳、从马背上给摔了下去。

    蜀兵刚爬起来，接着又是“轰”地一声，一匹马的马肩擦撞到了他，立刻把他给撞晕了过去。那匹魏军的战马也发出了“嘶”地一声鸣叫。

    马队的间隙本来就更大，蜀军骑阵完全挡不住魏军骑兵的冲阵。

    魏军骑兵装备着长长的配重长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便像一阵离弦的箭雨一样莿入敌阵。一波接一波的马队，又像浪潮一般扑打过去。

    没过多久，魏军骑兵就纷纷从蜀军马阵中穿过，直接击穿了无当飞军的军阵！

    无当飞军的骑阵中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仿佛遭遇飓风扫荡的麦田、被吹折了麦穗，战马上面的骑兵成片伤亡，许多无人的空马成群结队乱跑而去。

    骑兵的杀伤效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有了双铁马镫的加持，人加上马的力量、冲击力非常强，通常连铠甲也挡不住，简直就是蛮力破阵。

    一番冲刺之后，魏军骑兵的长矛也折断丢失了大半。大群马兵在北面陆续勒停了战马，人们纷纷扔掉了圆木盾，娴熟地从背上取下双手铍。

    但大伙惊讶地发现，那一片无当飞军的马兵竟然还没有崩溃！蜀国的骑兵总体比较少，但着实非常顽强。若是换作一般的马军，被这么一大群长矛冲锋下来，剩下的人基本上会立刻溃逃。

    熊寿调转马头时，正好看见了火光中的一面蜀军旗帜，上面装饰着羽毛，并有一个大字：张。

    他听说无当飞军的主将王平死了之后、换成了张嶷，又看见那面旗帜，便几乎可以断定，带兵的蜀将正是都督汉中的蜀将张嶷。

    ……前军监军、都督汉中的张嶷率军走北面山沟来，便是为了接应汉城守军。他也事先知道曹军骑兵战力更强，但确实没料到、在平原上摆开马战会打成这样！

    只是一轮冲击，这么多骑兵便直接损失近半，马军主力被从中间拦腰斩断，中间一片黑漆漆的，一看就伤亡惨重。

    这时冲到了汉军阵后的曹军马队，调转了方向，欲再次向汉军发动进攻。

    “贼将张嶷，拿命来！”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叫骂。

    张????????????????嶷大怒，但已顾不得理会贼军，马上叫喊着招呼部将，带着周围的马队遁走避战。连汉军骑阵另一侧的人马也顾不上了，只能靠各队的将领临机行事。

    各队马兵随即跟着张嶷的旗帜，拍马便走。

    后方的曹军骑马杀奔过来，但时近时远地追了好一会，愣是没追上。

    这时有人道：“将军，曹兵没追了！”张嶷回头看了一眼，下令道：“停！传令各队下马步射。”

    汉军将士纷纷翻身下马，“啪啪啪……”弦声立时像炸豆一样密集，人们拿起弓箭朝着成片火光的地方抛射毒箭。

    一通箭雨飞过去，就好像捅了曹军马群里的马蜂窝似的，那边一片叫嚷大骂，大多都是“操汝嬢”之类的话。汉军将士也一边射箭，一边向对面回骂，仍以问候女眷为主，周围一片喧嚣。

    但是被激怒的曹军将士，居然没有再返身追击，而是陆续向后跑了。

    于是张嶷喊叫下令，众军纷纷上马，拍马又尾随了过去！前面的将士一边跑马，一边把箭簇朝着斜上方，对着曹军后面弛射。

    铠甲后背一般都比不上前面严实，曹军那边不时便传来惨叫。

    但张嶷部没追一会，前面又出现了一片火光，另一股马兵来了。张嶷观望了稍许，便断定、那股马军不是之前跑散的汉军，而是敌军！因为远处没有要交战的迹象。

    张嶷再度下令，各队停止追击，准备跑路。不出所料，张嶷没一会就看清了那股敌军马队，都是些装备弓箭的轻骑。

    张嶷抬头环顾四周。大概是东南方向、负责殿后的汉军两个军阵仍在厮杀，而剩下的汉城守军已脱离了战场。

    殿后的汉军人马已经走不脱了，除非临阵溃逃。张嶷很快就下了决定，只能抛弃那些人，转头对部将们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

    ……

    （恭祝书友们春节快乐，新年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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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非战之过

    无当飞军向北奔了一阵，前面的马兵却忽然叫喊着开始减速，因为发现了敌军！

    没一会周围的马兵都勒马渐渐慢下来。火把燃烧的黑烟很快就弥漫在了人群中，在火光之中，还能看见人口从嘴里呼出的白雾。

    张嶷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提着缰绳越过前方的将士，到前面观望。

    果见对面排开了一支马军，前方一面旗帜上写着“马”字，张嶷只能想到曹将马隆。因为最近出现在汉军奏报中的曹将名字、便有马隆，别的没听到谁姓马。

    部将见敌军人数不算多，便建议道：“将军，待吾等杀将过去！”

    但张嶷在这里遇到的曹军、由北而来，估摸着关山沟还有贼军！那条山沟比较狭窄，只要有一股贼军在那里堵住道路，那汉军便难以迅速走脱。

    张嶷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后面有许多汉军将士挡住了视线，他一下子没看到追兵、但仍能隐约听到动静。

    为防被堵在山沟入???????????????口，遭受前后夹击，张嶷立刻作出了决定：“走东边！”

    诸将也不迟疑，纷纷应道：“喏！”

    马群先后转向右侧，向东面涌出。只见那边立阵的马队，也开始动了，显然是想堵张嶷部的去路！

    但张嶷心里清楚，走马岭中不止一条山沟。只要向东走，绕开被堵住去路的关山沟，还能找到撤退的道路。

    未料众军向东奔出一段路，东边竟然又出现了一大片火光！

    不用细看，多半是曹军的人马。毕竟汉城守军冲出城池之后，一路急行军赶着要从走马岭山沟退走，除了殿后的人马、已被敌军缠住，此时不太可能还有那么多骑兵从东边过来。

    后面还有许多追兵，这次张嶷也很果决，当即喊道：“不要勒马，冲！朝左前方冲过去。”

    前边的将士最先加速，马蹄声中，立刻传来一声声吆喝，“驾！”“驾……”

    贼军也看到了这边的动向，一片火光正在向北移动，欲拦住汉军！

    双方尚未交战，响动已是震动大地，马群跑得越快、声音越来。远近的声响，仿佛连续不断的闷雷一样，其间还夹杂着无数人的叫喊催促。

    张嶷抬头引项，紧张地观察，估算着两军的距离。

    但无论如何，决定已下、只能一条路往前冲，没有机会再改变方向了。否则马群一慢下来转向，必定会被贼军追上。

    张嶷忽然看见了敌军的旗帜上、有个“张”字，曹将竟与他同姓。

    那军旗后面，火把比较密，亮如白昼。张嶷甚至看清了在骑兵簇拥之下的敌将，那敌将好像穿着一身裘衣、头戴布巾，竟然是一个没披甲的文士？

    两军军锋越来越近了！夜色之下，因有无数照明的火把，更能清晰看清马群的动向。

    “加鞭！快冲！”张嶷忍不住大声朝前面喊道。

    空气中马上传来了“噼啪”的鞭声，以及一阵“驾、驾”的吆喝。哪怕将士们平时对战马爱护有加，此时亦不惜用力鞭打坐骑。

    “隆隆隆……”随着敌军不断靠近，马蹄声更大，简直震耳欲聋。

    当第一骑敌兵将要冲到汉军正前方时，张嶷心中早已暗觉不妙。汉军本来是有机会冲过去的！奈何先前经过了战斗，众将士又骑马跑了许久的路，到现在马力已有些不支。

    火光之中，铁甲闪过，无数泛着寒光的铠甲从前面急速闪了过去，径直挡在了正前方。

    “嘶……”一声战马的长啸传来，前蹄高高扬起。也许根本没有人勒马，但是马儿发现障碍物躲不过去，它会自己减速甚至急停。

    接着“哐当”的巨大碰撞声就响起了，两边的战马都在冲刺、方向也不一样，总有躲不过去的战马。汉军几乎所有的骑兵都只能被迫减速，并向两侧跑开，以免挤作一团。

    张嶷举起马槊，大吼道：“杀！”四下已经“叮叮当当”地发出了兵器的撞击声，杀声震天响。张嶷率军向前侧冲出，部???????????????将与众骑皆护在周围，一齐冲杀到敌军阵中。

    两边的骑兵都减慢了速度，曹军那种像树杆一样的长矛非常笨重，根本不适合混战格斗，立刻就有两骑被汉军莿落下马。但很多曹兵干脆把长矛和圆盾一齐扔了，从背上拿下了一种双持长兵器、看样子有点像古代的铍。

    汉军边战边冲，杀伤敌军的同时，自己的人也在不断减少。多匹空马上的骑士已经不在了，一些马儿竟还跟着马队奔跑。

    张嶷这边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却见又有一大群敌军合围了过来！他抽空扭头看时，隐约发现之前的追兵也杀到了，汉军已陷入重重围困。

    而部下将士身上血迹斑斑，人与马都已疲惫力竭。张嶷仰头长叹一声道：“今日吾命休也！”

    他抬起右手，看见握着马槊木杆的手已在不停地抖动，他正想扔了马槊、拔刀自裁，但又见左右仅剩的人还在拼命苦战。于是张嶷目光一凛，大喝一声，持槊冲向敌兵。

    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此乃蜀国大将张嶷，抓活的！”

    “砰！”张嶷挥起马槊向敌军砸下去时，那敌兵双手持铍抬起、用木杆格挡住了攻击。张嶷刚用力抬起兵器、想收回来，却又听到两声响动，上方忽被两杆铍架住了。

    张嶷当机立断，立刻松开手，伸手“唰”地一声拔出了环首刀。就在这时，马匹叫唤了一声，竟被两个跳下马的敌兵生生拽住了马尾！

    张嶷扭动上身，挥刀去砍，但两个敌兵立刻又松开了马尾。这时一敌骑趁机挤了过来，擦到了张嶷坐骑的马肩，敌兵往他马背上一跳，直接扑到了张嶷身上。

    “哐当！”张嶷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七荤八素、满眼都是金星。随即好几个人扑过来，将张嶷死死按住。

    张嶷试图挣扎了一下，身上压着人、双手都被死死按住，他浑身实在没有了力气。转念一想，被阵斩和被抓住杀掉、同样是忠臣，如同傅佥之父，他当即就停止了反抗。

    周围的曹兵还在激动地叫嚷，“是不是张嶷？”“张嶷抓住了！”

    ……昨夜的细雨本就下得很小，众人只顾厮杀，大多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雨停了。

    天已大亮，大地上还有点雾沉沉的，扔掉的火把、好像刚刚才熄灭，在地上飘起一缕缕青烟。

    战斗早就完全停止了，四下不算安静，仍有无数人在活动。但大家经过的一夜的战斗，此时多少都有些疲惫，行动显得十分迟缓，哪怕是骑着马的人、也任由马匹信步往前走。

    秦亮朝远处看了一眼，能看到一些蜀军俘虏被绳子绑成一串、正在被押解回营。

    东边的汉城已被魏军占领，秦亮却没有去汉城，而是带着人径直来到了阳安门这边。

    果然姜维军不仅从西面战场退走了，还直接放弃了阳安门。

    随行的辛敞抬起头，看向阳安门上的魏军旗帜，感慨道：“真如将军先见，姜维苦守阳安门、便是为了策应汉城守军。”

    秦亮犹自松了一口气，随???????????????口道：“阳安门内的阵地争夺，确实牵制了我军大量兵力。”

    】

    一行人来到关楼下，这时秦亮留意到、东边一群人骑着马朝这边来了，前面的军旗是张猛军中的旗帜。秦亮想了想便道：“叔子回来了。”

    大伙等了一阵，便见确实是羊祜等人。一匹马背上还五花大绑着一个蜀将，那蜀将残破的铠甲下面、衣裳十分朴素，年龄也不小了，两鬓花白、皱纹显眼。

    “张嶷？”秦亮开口问道。

    羊祜、张猛等人翻身下马拜见，羊祜道：“此人正是蜀国前军监军、汉中都督张嶷！”

    秦亮心下一喜，说道：“叔子有功。”

    羊祜拱手道：“仆不敢当，若非帐下督马孝兴、挡住了关山沟，仆与张将军等便无法及时拦住张嶷。”

    马隆也在秦亮身边，立即摆手道：“那时秦将军身边的人不多，仆是反对去关山沟的。只因军令不可违抗，仆才奉命率数百骑兵前去阻拦。能捉住张嶷，仍因秦将军妙算阿。”

    秦亮是全军主帅，整个汉中之战的大功都是他的。他不可能去抢部下的具体军功，便道：“我没上阵，此乃你们几个人的军功，将士们也当赏。”

    被绑着的张嶷无需审问，主动开口道：“关山沟前只有数百骑，没有步兵？”

    马隆道：“只有数百骑兵、乃从大魏卫将军身边抽调的护卫，昨夜我看到汝的军旗了。”

    张嶷的脸色阴晴不定，闭口不再言语。

    秦亮情知张嶷在懊悔。不过当时无论谁发现、那里忽然出现了敌军，恐怕都会怀疑谷口已被阻塞，更何况沿着走马岭东行，还有其它路走。那种情况下，只要掌兵者没有犹豫不决、能够临机决断，便算不上犯错。

    他便不禁说了一句：“汝不必自责，此非战之过。”

    钟会的声音道：“把张嶷从马上带下来，勿让秦将军如此与他说话。”

    侍卫忙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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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扫而空

    蜀汉的官职与大魏有些不同；但这个前军监军、都督汉中的张嶷，实际就是蜀汉在汉中地区的最高将领，替代的是当初王平的位置！只不过此役有卫将军姜维统兵，张嶷才不是蜀军主帅。

    张嶷在蜀汉的位置，几乎不亚于郭淮之于大魏。不过蜀汉的地盘、兵力本来就比魏国小得多，总共就只有益州，所以张嶷能节制的地方、自然无法与雍凉两州大小相提并论。

    】

    秦亮很容易想到，攻下汉中等地之后，再把蜀汉国在汉中的统兵大将抓回去、声势必然不同。

    而且活捉又比阵斩好，阵斩只能体现在奏章文字里面，而把活人捉回去，洛阳的人便能亲眼见到。于是秦亮不想把张嶷挵死了。

    大概因为秦亮没有侮辱张嶷，张嶷也不好骂人，反而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此役的魏军主帅秦亮。

    张嶷被侍卫从马背上扶下来，与秦亮对视了片刻。秦亮不动声色地面对着他，想先摸清张嶷的态度。

    这时张嶷便???????????????开口道：“今为将军手下败将，多说无益！吾但求一死，作大汉之鬼。”

    周围的众人都没吭声，只等秦亮处置。

    秦亮对张嶷的话自然不认可，觉得他只是忠于君主而已。何况魏军在此役中也有不少伤亡，秦亮不会与张嶷说什么好话。不过秦亮没有出言反驳，毕竟要改变人们的观念，有时候比要他的老命更难。

    兴许只是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魏国人与蜀国人同文同种，即便对抗厮杀多年，两国矛盾也不至于涉及全民。至少魏国不可能针对三国中的某一个种群，进行有预谋的研究消灭。甚至没必要进行区别对待，巴蜀之地的汉民，反而是同化周边及扩张纵深的中坚力量。

    当初蜀汉大将军费文伟，在这一点上就看得比较清楚，可能观念与秦亮更接近。费文伟在评价刺客郭循时，便说郭循没有做官食禄、对魏国朝廷没有义务，显然明白两国之间的敌视、只限于统桎者。

    而巴地人张嶷所认同和忠诚的，当然不是巴蜀，只是汉王朝、刘氏皇家。刘家的目标是还都中原，终究也不是要裂土分疆。有秦以来，只要九州之地不能统一，战争便不可能真正停止，哪怕打得十室九空。

    蜀汉的第一代君臣治国比较清明，但作用依旧有限。因为本质上蜀汉与魏国毫无区别，魏国君臣之恶，蜀汉朝廷迟早都能干出来。

    秦亮抬起手掌，在张嶷跟前晃了一下，本想说、蜀汉人与魏国人都是华夏人。

    但他从余光里瞅了一眼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们，便临时改口道：“傅佥的儿子也没降，现在活得好好的。”

    他不再多劝，遂向关楼走了过去。

    羊祜的声音道：“看好张嶷，要活着带回洛阳。”

    将士们应道：“喏。”

    一众人走到墙内的斜坡石梯上时，两侧的将士都向秦亮投来了目光。先是一个武将抱拳道：“拜见将军！”一时间大伙都向秦亮揖拜，纷纷道，“卫将军”“秦将军……”

    秦亮一边登石梯，一边简单地向将士们拱手还礼，有时只是点头回应。

    城墙上方已在眼前，秦亮不再理会周遭的动静。本来熬夜后的油面与昏沉感觉也减少了，此刻他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

    墙头上、关楼上的大魏旌旗招展，在迎风飘荡。为了这么一道关隘，魏军鏖战了多日、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战斗，现在终于到了魏军之手！

    而阳安关是汉中平原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攻取此地、如同打开门户。

    随从都下意识地稍稍减缓了脚步，秦亮身披铁甲，按剑最先独自登上城头。

    忽然之间，秦亮察觉墙砖的颜色微微有些变化，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哪怕有云层与雾气的阻挡，但天地间的光线也随之一亮，那种阴天独有的阴晦黯淡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汉中的冬季、气候与关中大不???????????????一样，冬季的晴天比较少。秦亮记不得之前阴了多少天，没想到昨夜只是下了一阵细雨，今天便终于放晴了。

    大伙先后走到了女墙后面，站在高处观望着此地的景象，有一会都没人说话。

    身后是魏军的营地，亦是之前进攻阳安门的阵地。秦亮站上墙头，才亲眼所见，从这里对魏军营地几乎是一览无余。

    那些土沟土墙、以及简单古朴的箭楼，在淡淡的雾气与些许烟火缭绕之中，有一种宏大而朴质原始的气象，而无数人马在其间，又增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机。

    阳安门外，此时却显得很荒凉，除了零星的游骑，几乎看不到人了。唯有北面的走马岭雄壮依旧，南面的沔水静静地流淌着。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阶上来了两个甲士，其中一个没有头盔、衣甲上全是泥，好像是信使。另一个人大概是城下的侍卫，上前拜见之后、便转身看向那衣甲脏污的信使。

    信使从怀里拿出纸张，双手呈上道：“仆等昨夜奉邓使君之令，前来向卫将军禀报军情，不想经过汉城时、不慎遇到了贼军。贼军派出游骑追击仆等，仆等险些尽数丧命，奔出许久才摆脱追兵。”

    秦亮接过信件，打开一看，果见邓艾的笔迹。

    信使继续道：“仆等损失了两骑，今早终于赶到了大营。昨夜贼军弃守南郑，以浮桥渡河，向西南逃遁。邓使君已率部追击！”

    秦亮道：“我知道了，汝先去营中休整。”

    信使拜道：“喏。”

    辛敞马上开口道：“南郑、汉城蜀军都同时于昨夜突围，事先必定得到了姜维的军令，约好了在一个晚上出动。”

    王沈道：“昨夜下雨，贼军并未改期，定是路途遥远不便重新联络之故。”

    秦亮心道：蜀汉两座重镇的守军突围，自然无法同时发动，但定在同一个晚上倒是容易。

    且邓艾军大营、离阳安门这边相距百余里，即便有时间差错，秦亮与邓艾也来不及相互报信。实际上昨晚传递消息还出了意外，秦亮等人到现在才得知确切的军情。

    这时羊祜说道：“姜维真的要放弃汉中了！”

    只见西边的走马谷，已经毫无蜀军踪迹。在天亮之前，姜维军便沿着河谷地撤了个精光。秦亮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此次姜维倒是十分果断。一会杨威应会派人来禀报，定军山的蜀军多半也撤走了。”

    汉中这地方，放弃之后、要重新攻下来没那么容易。即便是国力最强的魏国，攻打汉中也实属不易，调动了大半精锐，而且还抓住了姜维撤围兴势的时机。

    钟会揖拜道：“贺喜将军大获全胜，终于攻占汉中！”

    掾属与部将们听罢，纷纷向秦亮道贺。秦亮还礼笑道：“非我一人之功，全赖将士用命、诸位同心协力。”

    显然大伙都真正放松了精神，站在城楼上轻松地交谈了起来，气氛也变得随意了不少。

    ???????????????一众人离开阳安门城头时，秦亮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走马谷方向。

    从那条大路过去、到达西汉水时，还有一处重要关隘，叫作关城。若从关城继续往南，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闻名天下的剑阁（剑门关），以及葭萌关。

    以如今的形势，魏军只要守阳安门、北面的武兴（略阳），汉中平原便可无虞。

    不过蜀汉军从阴平还可以威胁陇右地区。山区道路虽不好走，但总归有一条路通沓中、狄道方向，另一条路通武都郡的武街等地。

    所以最好还是要乘胜拿下阴平！一旦占据阴平，只需守两三处险要狭窄的关隘，蜀汉军便难以再北上。可以几乎断绝蜀汉军反击的途径！

    一行人走下阳安门，骑马返回了中军大营。秦亮还没去汉城，依旧住在军营帐篷里。

    他回到中军大帐，立刻从行李中翻找地图，埋头琢磨了起来。而部下们在帐中，有的谈笑风生、有的只是在小声交谈。

    秦亮当然不愿意继续打下去了，此时他只想尽快回到洛阳！

    一来是魏国朝廷仍然不太安稳，此前继续汉中之战、本身就在冒险。因有王广明确立场、郭太后暂时主持局面，风险降低了很多，秦亮权衡之后才选择继续打。

    二来汉中之战打了太久，将士们也比较疲惫。攻占汉中的军功威望已经不小，没有必要急着继续与蜀国大战。

    这时秦亮再度权衡，打算派兵去攻打阴平。

    如果能尽快拿下，当然是最好的局面；但若又要打成消耗战，他便准备暂时放弃。没有关城、阴平，魏军想要守住汉中郡、武都郡的胜利果实，也不困难，无非更复杂一点而已。

    秦亮放下地图，从草席上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便对辛敞道：“传令诸营大将，明日到此地议事。派人去把陈玄伯、邓士载也叫来。”

    辛敞抱拳道：“仆即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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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止于阴平

    次日，诸部大将陆续都到了中军大营。

    汉中之战打到现今，已是胜负有定。姜维主动弃守了南郑和汉城，明显是要放弃汉中之地、以尽量保存蜀军兵力。

    自此汉中、武都二郡基本被魏军占据，不过还有阴平郡同属一片整体防区。众人聚集在中军账内，就是商议乘胜夺取关城、阴平郡等地事宜。

    三郡的地盘在图上，仿佛一个倒叩的“凹”字，武都郡居中。西南方就是阴平郡，全是重峦叠嶂的山地，耕种价值几乎没有，以前的军事位置也不太重要；但现在成了两国边界前线，立刻就有了极大的战略价值。

    从汉中派兵去阴平，其中一条路是沿着这里的走马谷、出阳安门，只要向西南行军一百余里，即可抵达关城。从关城西行，便能到阴平郡郡治。

    这条路最近，而且先占据关城也作用巨大。如果关城在魏军手里，此地则可成为守备汉中的重要关隘。

    然而有个问题，姜维如果在关城留驻足够的兵马，要攻下那地方、或许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因此秦亮除了派陈泰去攻关城，又叫邓艾率部走陇右绕行、由武都郡地界南下直揷阴平。

    只要有一路突破，阴平、关城二地蜀军都守不住，必将面临两面夹击的境地。

    但若两路都难有进展，秦亮也明确说了可以放弃。到时候只能重新布防，分筑营垒关隘，守住武都、汉中二郡。

    众人商议了一阵，秦亮走出帐篷活动稍歇。大伙都跟着出来了，在藩篱围成的坝子里闲谈走动。

    秦亮信步而行，见邓艾在身边，不禁脱口道：“士载定要记住，此番我军目标，最多止于阴平。”

    邓艾怔了一下，面有困惑之色，随即拱手道：“仆……谨记，将军、军之言。”

    秦亮知道史上邓艾偷渡阴平的事，且邓艾也有些贪功，所以才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不过顷刻之后，秦亮又转念一想，邓艾对于形势是有判断力的人。此时蜀汉还没有到一推就倒的程度，即便魏军偷渡成功，如果兵力和装备不够，那反而会成为孤军被围歼！邓艾应能看清这一点。

    这时秦亮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身边的王康停下了脚步，其他人也没再跟上来。

    秦亮与邓艾踱步向前，秦亮沉吟道：“我正要上书朝廷，为诸将请功，推举西线大将人选。欲以陈泰为雍凉都督，士载为雍州刺史、并镇汉中三郡，王经为凉州刺史。士载以为何如？”

    邓艾想了想，磕磕碰碰地说道：“将军安排甚妥。陈玄伯有攻取武都郡之功，又是世家大族出身，由他做都督雍凉，更能服众。”

    秦亮轻轻点头，颇有点意味深长的口气道：“西线这边，只能有一个都督雍凉。一时的官位，卿倒不用太在意。”

    邓艾结巴地说道：“若非将军偏爱、再造之恩，仆岂有今日？将军自有考量，仆欣然领命。”

    秦亮听到这里，对邓艾的态度很满意，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陈玄伯运气好、遇到蒋舒降了，方能顺利夺占武街，不过军功仍要算在他头上。士载先为大军前锋，后又节制东面军务，前夜抓住时机追击南郑蜀军、斩俘不少，功劳不在陈玄伯之下。我心里是知道的，朝廷于爵位食邑也定不亏待。”

    邓艾拱手一拜。

    秦亮亦不再多言，心中已决定好人选。正如邓艾说的理由，雍凉都督、选陈泰更能服众。

    实际上经过了解与相处，秦亮觉得、陈泰此人对于官位似乎并不太执着。

    陈泰在关键时刻有过明确表态，还算可靠。至于皇帝口头说过、要陈泰取代秦亮在汉中的兵权，那也跟陈泰自身没什么关系。陈泰正是人在陇右坐，锅从天上来。而秦亮这么一安排，倒能让陈泰更加安心！

    而王经的军功，同样是讨了巧。

    建威督、兰坑等蜀汉重要据点，以前魏军费了很大的力，亦不能攻下；王经能占据那些地方，纯粹是因为蜀汉陇右的老巢武街降了，蜀军才主动弃守。这种军功是可大可小，全靠给王经请功的人怎么说。

    就地在西线这边安排，除了洛阳中军大将，目前有资历补凉州刺史的人，大概只有两个选择，王经和胡奋。秦亮昨晚便曾在考虑过了。

    胡奋之父胡遵是徐州刺史，父子二人若各为一州刺史、不符合魏国规则，连王家都没这么干。当初王凌并未把四个儿子都外任都督刺史，只有王飞枭做扬州都督。

    不过胡家的站位问题不大，否则胡遵也不会被王家重新启用为徐州刺史。

    当初胡家确实投靠了司马家，胡奋甚至以平民身份侍奉在司马懿身边。但是司马家倒了之后，胡家显然自己主动划清了界限。在狄道揪出司马师奸细的人，正是胡奋！

    何况胡奋对于秦亮是马首是瞻，之前在武功县种地，胡奋便经常陪着秦亮下地干活。

    这样的人，当秦亮有权势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但如果落难，也不能太指望他们跟着同甘共苦。看看胡奋对司马家的态度就知道了。

    反而是王经那种人，虽然不太好用、做事有点头铁，甚至很多事根本不愿意干，但他很执拗，有自己的原则。即使秦亮倒霉了，王经的作为应该也不会过分，多少会念及旧恩。这一点与羊祜是一样的性子，羊祜就没有避讳夏侯霸家。

    此时让王经分一些西线的兵权，秦亮其实更放心。

    王经打仗不太行，别的见识好像还行，凉州现在不是前线了，他只要能大概处理好羌胡事务，便不会出多大的乱子。待到以后，秦亮自然要把王经调离带兵的位置。

    众人回到大帐，秦亮遂将人事安排当众说了出来，并先授几个人“行事”的權力。正式任命，仍要等洛阳的诏令和文书。

    ……姜维军陆续撤到了关城。他早知汉中之战大势已去，但促使他下定决心、快速撤出汉中的缘由，还是数日前从成都送达的诏令！

    当时汉军被挤压到了南郑汉城两座城内、以及走马谷的山谷中，武都已然失守。成都的朝臣都认为汉中之战打不下去了。

    平常皇帝不会太过干涉前线军事，但这一次的诏令很明确。从成都主动发来诏令，先派尚书仆射董厥带兵增援剑阁、葭萌关，又命姜维将汉军撤到剑阁。

    朝廷多半是担心，姜维会把汉军主力全赔在汉中地区，那大汉朝廷直接就完了！无论多么险要的山川、关隘，没有人守都是枉然。

    姜维权衡之后，终于决定放弃汉中之战。他掌握着前线兵权，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军中还有张翼、廖化等大将，若是姜维不奉诏，仍然可能出问题。

    不过姜维撤到关城之后，便没再继续退兵。

    这时又有信使来见。姜维听说是陈祗派的人，立刻召入关城驻地见面。

    信使呈上陈祗的亲笔信，并道：“陈公带了话，若卫将军奉诏撤军到剑阁、与尚书仆射董龚袭会合，待将军返回成都，陈公等人便可设法保住将军，否则谁也不敢再为将军说话。请君三思！”

    姜维道：“我并不在乎自己的下场如何。不过弃守关城、直接回到剑阁，阴平也必定会丢失。”

    来使想了想道：“没有人怀疑将军的忠心，陈公更无此念。但贼军尚可从陇右进攻阴平，若要在阴平继续与贼军作战，将军如何交出兵权？”

    姜维不置可否。

    来使又道：“关城囤粮一旦耗尽，用什么地方来供养关城、阴平将士？以后还得从涪县等地调运粮草。为了守阴平耗费靡大，还不如退守剑阁、葭萌关。”

    这些考虑，姜维哪能想不到？他终于极不甘心地、把话明说了出来：“若有阴平，还能有机会北上陇右。不然贼军只需在阴平桥头、白水关、关城三处设防，汉军便被困于益州，不得进取也！”

    来使沉声说道：“将军再想想，经此一役，君还能领兵北伐吗？”

    姜维沉默了一会，不禁仰头长叹。

    来使抱拳道：“陈公不会害将军。”说罢他便执礼告辞。

    姜维送到门口止步。没一会，司马师也来了，姜维立刻将司马师请到房内，然后把陈祗的信拿了出来，两人交谈良久。

    司马师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明确表明了主张：“陈奉宗一向与将军交好，又得陛下信任，将军切不可辜负陈公好意阿。”

    姜维知道司马师善谋，但有时候没用！因为不知道他在为谁思虑。在这种危难时刻，司马师这个降将不愿离弃姜维，乃因忠诚？

    不过此刻司马师应该是想保住姜维的，否则他在汉国也难以立足，终究还是为了自己。

    姜维许久没有说话，默默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忽然骂了一声：“没遇到过如此招恨之人，他嬢的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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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仁心如炬

    姜维竟主动从关城撤军了！秦亮等收到陈泰的急报，一屋子人都是兴高采烈。

    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若非身边有人、他简直想手舞足蹈。此时唯有踱步走动一下，才能平复高兴的心情。

    此时魏军已经入驻汉城，秦亮也住到了城里一座宽敞的宅子里。

    他没有住进官寺，乃因汉城官寺里的蜀汉人没走完，他只是暂住、也不想去管那些人，所以还是随便找个地方省事。如同勤王军刚进洛阳时，有一阵子秦亮是中领军，也没去领军将军府居住。

    秦亮几乎要笑出声来，说道：“姜维想等大魏朝廷出问题，我看蜀汉的问题也不小。这事肯定不是姜维自己的意愿！”

    羊祜的声音道：“关城一弃，阴平也必不会再守。我军进驻阴平郡之后，只要派兵到东南面，守住阴平桥头、白水二地；汉中之兵则守关城，三郡之地可保无虞。”

    】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附和，钟会道：“将军可以放心了，此后蜀汉????????????????若想重图汉中三郡，绝非易事。”

    秦亮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点头道：“对，至少短期之内，西线这边不容易再出大事。”

    他恍然想起了正事，遂道：“正好士载出发没多久，此时可能刚到武兴。泰雍立刻安排信使，去把邓士载叫回来，不用再从武都郡绕路去阴平。那边的路远且艰险，不如让陈玄伯的人走关城去阴平更快。”

    辛敞揖拜道：“喏。”

    这时外面天井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秦亮听到了王康的声音：“卫将军诸事繁忙，正在商议军务，我是卫将军司马，汝有何事，可与我说。”

    今天秦亮心情极好，听到动静，本想出去看看。但听王康这么一说，他便打消了念头，只从窗后朝院子里看去。

    天气挺好，陈旧古朴的房屋围着中间的庭院，天井边缘还有些潮濕，但阳光已从上方斜照进了院中。其间的景物明暗相称，倒有几分清新之感。

    院子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呈上一卷竹简，揖拜道：“天下兵祸连年，战事一起，无不生灵涂炭，而秦将军自入汉中，不兴屠戮，所到之处，几秋毫无犯。将军之仁，于乱世之中明耀如炬，仆等特献贺文，以表敬仰之意！”

    秦亮在窗后观望，屋子里的属官们一时没有多言，因此也听到了门外说的话。几个人向秦亮看了过来，钟会笑道：“此人没有乱说。”

    不过那人身边怎么还有个女郎？秦亮不禁远远打量了她一眼，女郎相貌不错，却谈不上明艳动人。

    外面传来了王康的声音：“这边请，我们去客厅相谈。”

    三人便朝院子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屋子里王沈的声音道：“将军处事，确有仁心，汉中官民亦看在眼里阿。”

    秦亮心道：大多事都是双刃剑，必有副作用。传言魏太祖屠徐州，遗害至今，几十年了仇恨都没消除。

    况且按照后世战争理论的理性总结，纵兵烧杀劫掠、对资源的浪费非常严重，相比得到的东西，在劫掠过程中破坏的资源是绝大部分。有组织地征收，才是效率最高的办法，且不容易引起激烈的反抗。

    他便道：“战阵上不可能心慈手软，不过屠戮平民弊大于利。”

    就在这时，祁大走进了门口，揖拜道：“禀秦将军，刚才那人名叫戚宇，乃汉城官寺佐吏，家中是当地豪强。他说要为将军献贺文，仆便带他进来了。”

    果然世人对会写文章的人都更重视，祁大这个兵屯出身的人也不例外。

    但不知怎地，秦亮倒忽然想起了东边的黄金谷蜀兵，仗都打完了、黄金谷的人竟然还在坚守！不过那地方现在成了死地、孤城，守军也太少，没什么作用了。他也懒得管，让邓艾自己去想办法。

    秦亮道：“我知道了。”

    祁大又靠近轻声道：“跟着戚宇来的女郎，是他的妹妹，可留在府中服侍将军。”

    旁边的人们????????????????假装没听到。

    秦亮踱了两步，沉吟道：“若是事情传出去，上行下效，约束将士岂不更难？”

    祁大拜道：“将军所言极是。”

    羊祜的声音道：“将军英明！”

    两天之后，邓艾率部最先回到汉城，剩下的军队还在马鸣阁道。秦亮也要开始提前安排防务、以及退兵事宜了。

    只等陈泰传来确切消息，进军到阴平郡，并占住白水、阴平桥头二地；汉中这边只是防守，便无须再留驻十几万之众。单是从雍凉西线南下的中外军、屯兵都嫌多，人马太多反而增加补给负担。

    中军议定，洛阳军六万人先撤走，秦亮正好要带着中军三营回朝廷；并向留下的雍凉将士，许诺分批进行轮换。

    以邓艾为行雍州刺史事，镇汉中、负责前线军政。然后秦亮又任命了胡奋，行汉中郡太守事，辅佐邓艾。

    秦亮名义上代天子征伐，可以给官员授权；不过正式任命官职要走一遍程序，仍须等待洛阳送达诏令。在此之前问题倒是不大，因为邓艾本是凉州刺史，胡奋是陇右郡守，他们都有本部兵马。

    陇右郡等地一直是魏国地盘，具备完善的官僚机构，一时缺了郡守也不影响，还有长史或郡丞管事。唯有新得的汉中、武都、阴平三郡须尽快任命郡守，如此才能征辟属官，在当地重新建立统桎组织、以便就地获得剩下的资源。

    秦亮先安排了汉中郡守胡奋。及至傍晚，秦亮又在宅中召见帐下督马隆，当面问他：“孝兴可愿出任武都郡守？”

    马隆顿时大喜，激动地揖拜道：“秦将军知遇之恩，仆没齿难忘！”

    秦亮微笑点头道：“那便这样决定了。”

    秦亮自己就是从掾属干上来的，当然明白，太守对于一般人的仕途、乃一道很难逾越的大坎……除非出身世家大族。

    武都郡不算什么好地方，但武都郡守也是太守，先到这个级别，以后可以换。如同当初邓艾被任命为凉州刺史，邓艾也很高兴，实际上凉州要人口没人口、要赋税没赋税，但凉州刺史依旧到了州一级。

    马隆显然不是士族出身，他起初在兖州只是个低级武官。令狐愚离任曹爽府长史，刚出任兖州刺史时、身边没什么人用，才把马隆调到身边办事。

    如今秦亮逐渐提拔马隆到郡守，马隆说到知遇之恩、秦亮还是可以坦然受之的。

    至于军功，如果朝中没人说话、还是干不到太守。当初秦亮在秦川以五百人阻击费祎大军，且朝中有人，也差点没干上庐江郡守。

    次日早上邓艾又主动到宅院里拜见。秦亮叫祁大煮茶，便与邓艾在堂屋里闲谈起来。

    邓艾终于开口问道：“昨日……将军只、只任命了……汉中郡守。武都、阴平……二郡，是否已有人选？”

    秦亮道：“昨日傍晚见过马隆，说了让马隆做武都郡太守。”

    邓艾点头道：“阴平、平……安排，好了吗????????????????？”

    秦亮已能隐约猜到邓艾的意思，遂问道：“士载可有举荐之人？”

    邓艾说话吃力，却说了不少话：“仆的掾属段灼知兵，通习文武，多次带兵为前驱。阻截南郑守军之战，段灼去北岸调兵，及时增援，俘获了数名敌军将领。不知能否举荐他为阴平郡守？”

    秦亮看了一眼邓艾，痛快地说道：“我先任命段灼为行阴平郡太守事，士载再把军功写下来，我上书的时候一并送到殿中。”

    邓艾起身深揖，结巴地说道：“仆代段灼谢秦将军提拔之恩，明日把段灼叫来，当面拜谢将军。”

    秦亮摆手笑道：“他是士载的人，靠的也是士载。不然我都不认识他。”

    邓艾刚才一下子说了太多话，可能有点累了，便只是点头，坐回了筵席上。

    秦亮动作随意地倒了两碗茶，顺手递了一碗过去。邓艾立刻双手接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哐当！”一声响，秦亮身上还穿着铠甲，按住腰间的佩剑、从筵席上爬了起来。

    只见今日又晴了，不过早上的光线角度、与昨日议事时不一样。秦亮走出房门，径直走到了天井中有阳光的一侧，邓艾也跟了过来。两人站在院中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或因秦亮按剑的动作，邓艾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他腰间。

    秦亮看起来很闲适淡然，其实心态已经很浮躁，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

    连谈论的话题、也暴露了他的注意力，“士载暂且不能离开汉中，此番一别，不知下次何时重逢。”

    邓艾道：“仆、仆会时常……去信。”他接着又道，“将军放、放心，仆定……守好、好汉中三郡，不负将、将军重托。”

    秦亮点头道：“有士载坐镇汉中，我还是放心的。”

    他说罢深吸了一口气，环视周围，只见宅邸里的房屋挡在四面。他不禁想象，阻隔此地的、又岂止是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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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寒冬行

    到了腊月，汉城这边下了一场小雪、不到半日又变成下雨，以至于没能形成积雪，次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叫人误以为，似乎从来就没下过雪。

    待到阴平郡那边送回了明确的奏报，秦亮才下令、准备开始撤军。

    如果只是从汉中走回洛阳，人们还来得及在除夕之前到达。但多达六万人调动，情况会复杂一点，秦亮算时间，估计无法回到洛阳过年了。

    洛阳中军三营将士，分四条路先去关中，从西到东有陈仓道、故道、傥骆道、子午道。路上的人越多，越容易堵塞，粮草补给等事也更困难，所以大军要分路行进。

    其中人最多的一条路是陈仓道，秦亮率中垒营等部、就走这条道。陈仓道最远，但比较起来、同时又最宽敞平坦。

    出发之前，陈泰也赶回了汉城。诸将为秦亮送别，自是一番惜别之情。不过陈泰同样不会留在汉中太久，等洛阳中军撤走之后，他也将率一部分兵马回到关中????????????????。

    大军出汉城，当天就进入了走马岭山区。

    汉城完全没有雪，但进山没多久，便见到山上的树枝银装素裹、四面积雪。幸好中军早已听说了这样的情况，并有所准备，大伙准备了粗糙的麻绳、系在鞋底防滑，又遣先锋在前面清理道路，大军畅行无阻。

    秦亮是第一次走陈仓道，果然发现这边的道路起伏没那么大，周围都是山、却比不上傥骆道上的山脉险峻。一路上能明显看出，东面崇山峻岭，山脉更大；陈仓道比较绕路，却绕开了最险的山区。

    原先魏军很少走陈仓道攻汉中，并非因为绕路，主要还是这边有蜀军的许多军事据点、易守难攻。诸如武都郡地盘上的多处营垒，以及武兴等关隘。

    秦亮率军走出秦岭、来到渭水河畔的陈仓时，已到腊月中旬。

    卫将军长史杜预率众在陈仓等候，迎接到了秦亮。

    陈仓是关中平原的西端，往东边眺望，便是与秦川地形迥异的一片原野。与汉中平原不同，秦亮刚到关中，已是大雪纷纷。四面的屋顶上、田间地头都是积雪。不过陈仓是西线兵屯重地，人口不少，道路上的泥地仍旧躶露在外，看上去反倒多了几分脏乱的错觉。

    秦亮还在陈仓见到了个道士。道士告诉秦亮，陆师母在长安都督府等待将军。

    于是秦亮次日便从陈仓出发，传令诸部，到达长安后再行修整。因为四路大军不可能同时抵达关中，先到长安的人马、本来就要在长安逗留，以便将三营将士都重新聚拢。

    在关中平原上行军，立刻就变得轻松了起来。从陈仓到长安数百里路，大伙不到十天就到了。

    长安官吏迎出城门外，见面一阵道贺，场面十分热闹。隐慈、吴心兄妹也在迎接的人群里，秦亮把他们叫到了身边。校事令隐慈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员，他妹妹吴心经常在秦亮身边，卫将军府的属官与亲卫将士都认识他们。吴心束发带剑，身上没有半点妇人的装饰物。但秦亮这时忽然觉得，其实吴心长得挺美，漂亮的大眼睛、匀称的瓜子脸，只是没有精致妆容故意突显其姿色，正如隐慈以前说的她不用靠美色生存。

    她的皮肤不算细腻有光泽，但是很白净。因天气寒冷，她穿着厚实的裘衣，不过秦亮知道她的身材略瘦但有货，尤其是胸襟。想到这里，秦亮竟差点当众现出了浩然之气！他立刻转移注意力，加上外面披着札甲，才勉强没有当众出丑。出征已有数月之久，此时他着实不能随便胡思乱想阿。

    众人兴高采烈地见礼谈论了一阵，便一起迎将士们入城。

    秦亮问了一下，隐慈等人都住在郭淮原来的都督府上。雍凉都督府现在没有主人，属于官产，秦亮遂直接把都督府设为行辕。

    大伙来到府邸大门时，秦亮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木匾还挂在上边，不过估计这木匾已挂不了多久。

    之前这座府邸一直都是郭淮的住所，只是换过????????????????名字。郭淮做雍州刺史时，这里正是雍州刺史府；后来郭淮升任雍凉都督，他没搬地方，只是把木匾给换成了都督府。

    而今雍凉都督即将变成陈泰，陈泰回来多半也没必要搬地方，只消把他自己住的府邸改名为都督府即可。而眼前这座府邸的木匾，则应该会被取下来。

    秦亮等人进得府门，立刻发现前厅庭院冷清了许多，几乎没什么人，只能看到零星三两个奴仆侍女。连郭淮灵堂外的布置也撤了，郭家人已搬回洛阳、必定带走了郭淮的牌位。

    秦亮每次来长安、都是住在这里，至今仍觉熟悉，只是多了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这时秦亮终于看到了陆师母等人、正站在走廊上，他也不知陆师母为何没有与吴心等人一起出迎。大概陆师母是蜀汉国的人，且因她一个女道士，不愿意出现在魏国文武官员面前。

    秦亮站在原地，转身看向杜预、羊祜等人道：“卿等在府上找房屋暂且安顿。长安官员设的午宴、我便不去了，你们替我去赴宴就行。”

    几个人揖拜应允。

    秦亮又道：“各位旅途劳顿，上午便散了罢，诸事随后再议。”

    属官部将们纷纷抱拳道：“仆等告退。”

    隐慈跟上来几步，拱手道：“洛阳有些消息，仆明日一早再来拜见将军。”

    秦亮点头道：“走了不少路，今日着实有些疲惫。”

    只剩秦亮与吴心同行来到走廊上，陆师母身边的男女道士却还在那里。见面后，先是相互揖拜见礼。

    陆师母先是松了口气，神情却挺复杂，她有意无意地瞧着秦亮身上的铠甲，说道：“秦川道路险峻，起初妾时常担心将军安危，确未想到，将军果真勇猛善战，竟一下子便攻下了汉中！”她略有犹豫之色，接着道，“妾恭贺秦将军大胜而归……”

    】

    秦亮却在走神，后面几句话究竟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只有陆凝那魅惑的柳叶眼，时而低眉、含羞带怯，时而有些纠结惭愧，隐隐又藏着某种渴望，眼神中似有风情万般。加上陆凝的气质有一种妖异的野气，秦亮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那水蛇一般的腰身。

    记得第一次与陆师母见面时，秦亮在军中呆了挺长时间，不过当时陆师母脸上抹着不知什么东西、看不太出来相貌，却也发现了她的身材不错。

    这时秦亮立刻意识到面前还有外人，终于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秦亮一直觉得陆凝、吴心的姿色与王令君玄姬等人相比，还是有明显差距；今天才意识到，她们其实也是少见的美貌非常的女子。秦亮同时明白了一个道理，女郎长得何如、不仅是客观的长相，也要看欣赏她们的人是什么心态阿。

    吴心说了一句话，声音略显沙哑，“因兄长是校事令，陆师母常问我前线情况，她很关心将军。”

    ????????????????秦亮脱口道：“卿呢？”

    吴心有点苍白的脸上，竟顿时露出了些许红晕，她立刻避开目光，沉默不语。

    秦亮看了一眼那两个道士，岔开话题道：“还得有劳仙姑留下人手，设法再去一趟成都。主要打听一下，姜维等人战败之后是被怎么处置的。”

    涉及蜀汉朝廷高层的人事变动，因为那些人有名气，通常无法保密。秦亮只要知晓这些情况，他便能大概推测出蜀汉的国策变化。

    陆凝道：“那最好还是找个理由去见费氏，她是前大将军之女，与宫廷官场的人都有些来往。”

    秦亮点头道：“是个好办法。”

    旁边姓袁的女道士轻声道：“听说费家女郎要做太子妃了。”

    她的丈夫张羽道：“秦将军没有问汝，汝不要多嘴。”

    秦亮刚刚击败姜维，全据汉中三郡，此时的心情很好，听到这里便摆了摆手、并不计较。他还用玩笑的口气，随口笑道：“我看她还是不要做太子妃了，反正将来我攻下蜀国、也会把她抢走，何必非要先后委身于二人？”

    陆凝等人都一语顿塞，说不出话来。

    秦亮不以为意，与几个人一起沿着廊芜继续往里走。府邸里有多个庭院，以前郭淮住的内宅庭院、有个颇具规格的门楼。秦亮便朝门楼走去，回头对吴心道：“郭家人都搬走了，我在长安这几天，便住内宅。”

    吴心“嗯”了一声：“妾会安排卫将军府来的人，由她们照顾将军起居。”

    道士张羽夫妇终于止步，向秦亮等人告辞。毕竟府邸内宅，非主人家的男子通常是不能进去的。陆师母却没吭声，犹自跟着秦亮走进门楼。

    但这座内宅庭院，秦亮以前是进来过的，因为他是外姑婆王氏的亲戚。前方那座显眼的阁楼厅堂里，便是以前他来赴家宴的地方，王氏亲自下厨做过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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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怅然而欣慰

    秦亮以前来过这座庭院，不过只进过对面的那栋阁楼。他径直从天井里抄近路走去，陆凝和吴心跟了上来，人们踩着积雪、立刻发出“嘎吱”的声音。但等三人走上檐台，那小小的噪音就消失了，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沿着石阶走上去，秦亮自然地想起了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事，不由得稍稍驻足。

    秦亮在关中见过许多人，做过不少事，却偏偏对这么一座阁楼的记忆印象很深。

    以前在厅堂里吃过什么、说过什么，他一下子都想不太起来了，却很容易地想起了与王氏有关的细节。诸如在这台阶上，王氏被秦亮的浩然之气吓了一跳、踢到了那块砖头，让秦亮扶住了才没有摔倒，她却急忙把秦亮叫到厅中免得被人看到。

    】

    “呼！”秦亮吐出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厅堂。他环视周围，立刻转头对吴心等人道：“那边有木梯，我们上去看看。”

    二人不明所以，没多想便???????????????跟着秦亮走上了楼梯。

    刚到上面的楼梯口，秦亮不禁朝旁边敞着的木门瞟了一眼。在那间小屋内，顿时一只粗苯的木柜子映入眼帘，旁边的小窗还开着、光线不错，木柜边缘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刹那间，那里仿佛已不是一间空屋子，柜子上似乎有人，还有声音。

    这时安静的空气里响起了“叮哐”一声金属发出的轻微声音。同行的陆凝和吴心、下意识地侧目看了一眼，陆凝面有诧异之色，目光随即上移，看着秦亮的脸脱口道：“这……”秦亮略感尴尬，也有点心急了，不过束缚在身上沉重的铁甲，又让他只能暂时冷静。

    秦亮故作淡定道：“帮我卸下铠甲罢，穿着真是不舒坦。”

    陆凝与吴心对视了一眼，她们两人在一块似乎有点不自在，一时间无话可说。不过她们还是上来帮秦亮卸甲，各站一边开始解札甲上的皮绳。

    这甲胄要穿上去、卸下来都挺复杂，何况秦亮穿了两层。他心里有点慌，也只能耐住性子，站在原地等着。

    陆凝身上应该是抹了什么东西，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到了旁边的秦亮鼻子里，他不禁转头打量陆凝，正是越看越觉得漂亮。尤其是她察觉秦亮的目光、那低眉垂目有点羞怯的样子。

    她在魏国住了几年，皮肤养白了不少，不过脸脖仍然有些日晒的痕迹，她那种山林野气正是这个缘故，不过平素没有露在衣物外的地方、皮肤却白皙娇嫰。秦亮终于等不及了，伸手缓缓掀开了陆凝的交领，果然看到了她肩上的肌肤。此时无论裘衣还是织物、都没有纽扣，领子有点宽松。女郎姣好的皮肤雪白而光洁，自有美好，着实叫人向往。

    “哎，冷阿。”陆凝红着脸轻声道，她轻轻耸了一下肩，立刻把削肩遮住了大半。

    这时吴心道：“下面的厅堂里有个炉子，妾见里面还有木炭，妾去搬上来生火取暖。”

    秦亮本来不是个马虎的人，不过先前一直在走神想别的事，对炉子完全没印象，他便道：“这里确实挺冷的，卿取了炉子要回来。”

    吴心瞟了一眼陆凝，目光闪烁地点头道：“嗯。”

    陆凝则继续解皮绳，解下一块肩甲，便搬到一边放下。

    秦亮也埋头捣鼓够得着的地方，随口闲谈道：“之前去汉中走傥骆道，又到了太白山那边。若从都督门过去，便能去到我们相识的那处‘静室’。”

    陆凝轻声道：“我知道都督门那个地方。”

    秦亮道：“我还往西边走、在山谷里转了一下，地方没变，人不在了，本来有点怅然。不过当初以为是萍水相逢，而今却早已熟识，又觉欣慰。”

    他没听到回应，转头一看，只见陆凝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妩媚的柳叶眼也仿佛起了一层雾。

    她埋着头，竟口不择言地小声道：“该死的绳???????????????子，怎如此难解？”说罢心急地拿贝齿去咬皮绳。可刚才她明明解得挺好，已经取下了一块肩甲，多半是走神了。

    但那皮绳十分有韧性，她怎么也咬不断，抬眼看了秦亮一眼，忽然伸臂使劲搂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秦亮也把手放在陆凝的后背上，两人拥抱在了一起。

    这时木梯上传来了声音，陆凝便从秦亮怀里挣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的情绪仿佛稍稍得到了释放，重新做事、很快死结就被她解开了。

    吴心果然搬上来了个泥炉子，先升了火，然后也来帮忙。没一会秦亮终于把身上的甲胄都卸了下来。

    木炭在炉子里、渐渐烧得通红。不知怎地，秦亮倒想起了铁铺里烧制铁器的景象，那炭火也是如此红彤彤的。

    校事府内就有锻铁的铁铺，秦亮曾站在旁边观摩良久。人就是这样，生活中无甚意义的琐事，却仍会不时地被记起。不过回忆里锻铁的时候、并非寒冷的冬季，炉子旁拉风箱的汉子浑身是汗。记得那汉子把木柄拉得很出来、几乎要离开那个名叫“橐”的风箱了，然后才用劲将其推到底部，幅度大距离长，空气从一个叫“龠”的管道通入、让灶中烧铁的火焰“呼呼”作响，清晰的场面宛若就在眼前。

    秦亮几乎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干重活的大汉。不过他从来没有干过铁匠的事，只是喜欢偶尔做一些体力活。

    剧煭的体力活动会让人产生内酚酞，它有很神奇的作用。无论煎熬躁动的情绪，还是冲动心慌的感受，都会在它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即便秦亮没有消耗完体力，至少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疲惫中的安宁、以及放松的愉悦，难以描述却叫人着迷。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外面有积雪，但雪已经停了，此时几乎一点声响也没有。以至于炉子里木炭发出的“滋滋”微响、偶尔“啪”地一声轻微裂开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吴心与陆凝只裹着裘衣，竟蜷缩在火炉边的筵席上睡着了。这火炉就只是个炉子、没有排烟结构，但应该不至于让人中毒，四面关着的木窗到处都是缝隙。不过气温很低，这么睡觉多半要冻着。

    秦亮坐在筵席上，推了一下吴心，见吴心睁开了漂亮的大眼睛，他便说道：“别在这里睡，会生病。起来穿好衣裳，回卧房再睡罢。”

    吴心还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听到这里应了一声，便拿手遮一下立刻坐起来，背过身收拾仪表。但秦亮叫陆凝时费了点劲，叫了两次只听到回应的声音，不见动静，好不容易才把她叫起来。

    最近几天，秦亮便一直住在这座内宅中。

    等到各路人马陆续到达长安，又休整两日，大军才重新出动，依旧分作前后几路，一起向洛阳进发。

    果不出所料，大伙根本来不及回洛阳过年，因为从长安行军到洛阳、不急行军的话要走半个月。不过秦亮等人早有???????????????所预计准备，除夕之前便从各地征调了一批猪羊，将士们虽然在路上过年，却也吃了一顿好的。

    正月初八上午，秦亮率众终于抵达了洛水北岸、洛阳城西。天气晴朗，积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军队在城外停留了一会，秦亮下令把一些俘虏临时关到囚车中，入城时游街示众！他要让洛阳官民都看到伐蜀的成果，普通百姓也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至少能增加声威阵仗。这次率军赶回洛阳，秦亮一定要确立执政地位。

    俘虏中最有名的人是张嶷，其次是傅佥。但秦亮没有让他们两人示众，只是随便挑了一些不重要的人放进囚车。反正魏国基本没人认识，效果是一样的。

    众军先到外郭，遇到了一些官吏。不过迎接秦亮的大臣们，都还在内城西明门外。这外郭是后来修建的，只是在外围修了一道城墙，世人普遍认为洛阳城、指的是内城。

    不过外郭的普通百姓更多，将士们从驰道上经过时，只见驰道两侧都站满了人。无数百姓闻讯前来围观，一片喧嚣嘈杂，热闹得好像还没过完年。

    因为里坊构造的城池被分割成了棋盘状、平时看不到这么多人，此时秦亮才能感受到，原来洛阳的人口其实不少。

    秦亮依旧穿着铠甲，骑马而行。路边的百姓几乎都不知道谁是卫将军，恐怕只有读书识字有见识的人，才能从帅旗的图案装饰猜到秦亮在何处。

    只见北面平乐观的高台在朝阳之中矗立、雄壮而典雅，而人最多的地方还是在驰道南侧，因为那边是大市。

    秦亮又抬起头眺望前方，远处洛阳的城楼、阙楼已在视线中，城中的宫阙楼台官寺，亦是隐隐在望。离开洛阳一年之后，如今他似乎更能感受到、洛阳确实比别的地方繁华。

    迎着东面明亮的阳光，他不禁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心里一个声音道：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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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高枕无忧

    外郭内乌泱泱的一大片庶民百姓、反应尤为热烈，大概因为人多的缘故，声势甚是浩大。

    那一辆辆囚车通过驰道时，阵仗蔚为壮观。人们被囚车吸引了注意力，人群里传来起彼伏的欢呼声：“大魏万寿！”不过喧嚣之中又夹杂着叫骂，还有人往囚车仍烂菜，车上的人是狼狈不堪。

    其实真正影响过战争走向的张嶷等人，根本没有露面。示众的俘虏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却承担了洛阳百姓释放心情的焦点。

    长龙一样的队伍渐渐向西明门靠近。西明门是洛阳城西面的正门，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官吏，都是出城迎接卫将军的人。

    倵卫将军王广等都在人群前列，朝廷三公老臣、以及领军将军令狐愚也来了。不过组织礼仪的人，反而是太常羊耽。

    众人等待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谈论，宗正秦朗的声音道：“沛王、金乡公主都曾称道卫将军之功，昔日太祖武皇帝痛失汉中，如今卫将军终于收复此???????????????地，不失弥补太祖之遗憾，实乃社稷之臣阿！”

    此言一出，周围有几个人赞同，但也有人不置可否。毕竟社稷之臣的评论，或许还不能让人确信。

    羊耽转头道：“去年蜀将姜维攻打陇右，雍凉都督郭伯济亦为毒箭所杀，姜维一时名声大噪，远至东吴。才过一年，秦将军便大败姜维，攻占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使我大魏一雪前耻，扬国威于天下。秦将军之才，非常人可比矣。”

    大伙立刻一阵附和，四下的说话声也大了几分，显然当场无人能否认秦亮的军功。人群里应该有一些人对秦亮不满，但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当众质疑，否则必定是自取其辱。

    这时猎猎旌旗之间，大队兵马已行至西明门外。随行的乐工立刻操作乐器，奏钟鼓正音。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举着帅旗的将士开道，秦亮骑马越过前军，来到了众人前方。他翻身下马，在将士的簇拥下步行而来。

    两边的人都陆续弯腰行空首礼，相互拜见。秦亮作拜时，专门向身穿丧服的王广投去目光致意，丈婿二人对视了一眼，但在场的人很多，一时没有机会单独交谈。

    这时太常羊耽已站直身体，说道：“皇帝、皇太后诏曰，卫将军等将士有大功于社稷，应遣御辇以礼迎。臣等奉诏出城，迎接卫将军大胜归来！”

    秦亮揖拜道：“臣谢皇恩殊荣。汉中之战，将士用命，方大败敌军。臣请朝廷对有功将士、论功行赏，殉国者伤残者、应得到抚恤。”

    羊耽道：“卫将军所请，仆等定上书殿中，廷议实办。”

    卫将军军谋掾辛敞走了上来，双手送上卷起的纸张。负责迎接军队的太常是辛敞的长辈，顿时被吸引了目光，朝辛敞看了过来。

    辛敞高声道：“臣秦亮等奉诏征讨蜀国，终不负殿下、陛下之望，数次大战蜀军，历经数月，败蜀国大军于南乡、褒中、阳安门、汉城、南郑、武兴等地，攻略全据汉中、武都、阴平三郡，活捉伪前军监军汉中都督张嶷于帐下……”

    众官无不凛然，听得神情肃穆。

    辛敞继续道：“姜维虽举国之兵来拒，仍未能阻挡大魏王师，尽失三郡之地。自此，为患数十年的蜀军将无路北上、无力北伐，西面雍凉之地，兵患终于解除，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些大臣听到陛下高枕无忧，神情着实有点复杂。但来到西门外的无数将士们却大声欢呼起来，人们向半空举起兵器，呐喊道：“将军威武！威武……”

    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们也加入了欢呼，驰道边的人群里哗然喊叫，城门外的场面上愈发热闹了。

    秦亮在前呼后拥之下，来到了皇宫派出来的华丽车驾旁。这是皇帝用的仪仗，但只要有诏令给予特殊礼遇，便不算僭越。

    但秦亮稍作权衡，并未乘车，只是让皇宫出来的仪仗跟着队伍进城。另外有皇帝以前赐的一柄复古大斧???????????????头，也一并供奉在一辆单独的马车上，加入仪仗队伍。

    反正这些东西的主要作用，便是给洛阳官民看，增添声势罢了。秦亮并不想自己去乘坐，毕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在功高震主的情况下、反而会让人们抓住细节凭空揣度。

    大队人马进得西明门，沿着驰道大路直行，便到达了皇宫正门司马门外。

    但秦亮并不急着进宫面圣，只是对身边的羊耽等大臣解释道：“刚到洛阳，我等没来得及换上衣冠，此时入殿中，恐怕失礼。不如等朝会之时，再进宫朝贺。”

    羊耽等自然不勉强，当即与秦亮道别：“仆等请告辞，还得回宫复命。”

    剩下的官员、以及随行的中军将士跟随秦亮，继续沿着大路往东走。

    或许很多人都以为，秦亮要先回卫将军府。卫将军府在东北角，走这条路也是对的，只要沿着驰道来到东城、然后转向北面，正是去卫将军府的路。

    然而人群刚走过皇宫，秦亮却控制缰绳、立刻骑马向北转向了。正因没有乘车，他都不用麻烦告知别人、自己去哪里，骑着马就能径直前往。

    此时许多人才恍然大悟，秦亮要去大将军府！

    没一会随从就拿来了一件宽大的熟麻丧服，秦亮坐在马背上，将麻衣披在铠甲外面，然后用麻绳系在腰间。他还拿了块熟麻布巾，系在了头盔上面。

    众所周知，卸甲很费事。秦亮本来就刚打完仗班师回朝，身上穿着盔甲、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少毫不刻意。他作为孙婿，给王凌服丧，便已经是表明态度了。

    大将军府有直属三千兵，没有铠甲长兵器，在平时却也是一支极其强大的力量，因为除了当值宿卫的将士、洛阳中外军全都没有武装。大将军王凌死了，但府中的兵将尚未解散重编。

    在此之前，朝中诸事都是郭太后在主持。或因王广等人已明确表示支持秦亮，郭太后并未下诏解散大将军府的兵力，估计也是要防着别的家族。

    当然秦亮也觉得、大将军府这些文武属官不可能做什么。而他现在去大将军府悼念，穿着盔甲、带着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甲士随从，也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只是心急和悲痛，才想即刻赶来谒灵。

    府邸的大门打开了，王家人将大伙引入前厅庭院。秦亮开口提出要去外祖的灵堂，本来已过了最悲伤时期的王广、王金虎等人又是声音哽咽，请秦亮等人前去。

    什么场合就得做什么事，秦亮也收起了刚才的喜悦激动，表现得肃穆伤悲。

    很多事只是个形式，不见得就是内心的真实感受；但是形式与环境气氛，确实能影响人的心境。就好像过年佳节之时、到处充斥的祝福与喜庆热闹，总能起到作用。

    秦亮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了下来，调整状态先去面对祭奠的场面。

    一众人来到灵堂外面，秦亮远远地看到了灵堂门内的王家女眷，她???????????????们都跪坐在筵席上、等待迎接前来祭奠的人们。秦亮时常思念的王令君王玄姬二人，也在其中。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祁大，轻轻抬了一下手，祁大等随从遂在庭院里止步。秦亮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了祁大，杨威熊寿二人也依样解除了兵器。

    于是主人王家三兄弟在前，秦亮和两个中军大将，以及高柔、蒋济、秦朗等三公九卿在后，一起去了王凌的灵堂。

    等在灵堂中的女眷们，因是跪坐跪伏的姿态，遂先后向众人顿首，立刻传来了小声的抽泣声。秦亮等人则纷纷揖拜还礼。

    王玄姬行礼罢，抬眼向秦亮看了一眼，但立刻又垂眼避开了目光。毕竟在场还有好几个朝廷大臣，她们都时刻留意着自身的举止神情。

    秦亮也用不经意的眼神，瞅向跪伏在地的妻子与玄姬，却没有当众与她们说话。

    不过一看之下，秦亮竟有点走神了。从关中屯田起，分别已有一年，终于重新见面，秦亮又意识到妻妾确是绝色美人阿。

    王令君那精致秀美的五官，美妙倔强的小嘴柔软而有光泽，便是一脸悲伤、也隐约有些许冷傲之感；玄姬容貌艳丽，一双瑞凤眼看起来、简直是梨花带雨，更添了几分叫人怜惜的模样。像那些在汉中等地见到的庸脂俗粉，简直不能比拟二者之万一。

    秦亮见到她们身上的麻衣，忽然才意识到，王凌一死、她们须要守丧！王令君作为已经出嫁的长孙女，大概要守五个月；而王玄姬是王凌的女儿，名义上也没有出嫁，搞不好是斩衰，那时间就是长了。但兴许可以悄悄地不守礼，只要不声张就行？

    秦亮顿时有点气闷，但很快他就强自稳住了心神，把乱糟糟的想法抛诸脑外。平常怎么想不重要，反正谁也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不过这里毕竟是灵堂、王凌又是王家人的长辈，秦亮总觉得还是要尽量严肃一些。

    他便最先走到王凌的牌位前上香，然后跪拜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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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论迹不论心

    初时秦亮的情绪还没酝酿好，实在是哭不出来、干哭也差点感觉，不过悲痛的语气还是能控制的：“忽见外祖去世讣文，仆如闻晴天霹雳。虽归心急切，却身负重任，十几万将士在外，不敢轻动，未能成行。惟愿外祖在天之灵，宽恕孙婿没能及时赴丧……”

    他渐渐地感受到了悲伤的气氛，终于哭出声来，哽咽道，“实在没有想到，上次见到外祖还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以为还有许多机会倾听外祖敦敦教诲，如今却已只剩一抔黄土，不能再相见阿！”

    秦亮说到这里，便以袖掩面恸哭，进而俯拜，悲伤不能自已。

    高柔蒋济等人急忙过来劝说，大将军的属官也来说好话了，贾充道：“大将军英雄一世，皆为带兵之人，定不会怪罪秦将军。秦将军终在汉中击败姜维，为国家立下大功，亦可告慰大将军了。”

    秦亮毕竟只是孙婿，有人劝解，他也不用表现得太过。心下决定，再默哀一会便起身。

    面对王凌的灵位????????????????，秦亮心里仍然忍不住想着，大将军确实死得不是时候。他的心情非常复杂，甚至压抑着一股火气，回想当时在汉中的情形、简直是进退两难要了半条命！此时不禁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受。

    好在危急总算是勉强过去了！又或是刚才的情绪有所发懈，秦亮很快暗自放松了口气。

    他也听从同僚的话，拿袖子上的熟麻布揩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随行而来的大臣们，这才陆续上香，先后拜谒王凌的灵牌。

    秦亮让在一边等待的时候，又用余光留意跪坐在灵堂上的女眷，发现外姑婆王氏也在这里。她是王凌的亲妹，今日守在灵堂倒也不让人意外。

    毕竟是在灵堂之中，又有王家男丁接待宾客，包括王令君在内的女眷们、暂且都没有与秦亮说话。

    大伙都拜谒完毕，走出了灵堂。王广兄弟将大臣们引到楼阁厅堂歇息，没一会侍女们就端来了煮茶、干果等物。丧事时主人不会准备食物，不过现在王凌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秦亮在厅堂里没呆多久，便出门来到了台基上，王广随后也走了出来。

    丈婿二人并肩而行，沿着木栏杆在台基周围缓缓走了一段路。

    从刚才见礼寒暄之后，两人有一会沉默不语。大将军忽然显得十分安静，没有了哭声，也没有了喧嚣，只剩料峭春寒的微风风声。

    王广捋了一把下巴的大胡子，开口道：“家中发丧时，皇帝亲自来府上吊唁，便在刚才我们坐的厅堂里、召见过我。皇帝主动提出，要任命我为抚军大将军。我当时也很意外，婉言谢绝而不允，又只得上书殿中。”

    此事秦亮早就知道了，宦官张欢来汉中时就谈论过。而且后来王广上书，消息便传得更宽，连陈泰都听说了。

    秦亮遂不动声色道：“外舅接受诏命也是可以的。外祖去世，洛阳急须留守之人主持大局；外舅正好是自家人，抚军大将军的职位可担此任。”

    王广的颜色微妙地变幻着。秦亮用不经意的目光转头看他时，隐约察觉王广似乎也有一种劫后余生、后怕的意味。

    王广沉吟片刻，故作淡定道：“皇帝只是口头上一句诏命而已，之后还须皇太后点头。后来皇太后愿意出面召见众臣，安排诸事，如此更好。”

    秦亮顺着他的意思道：“皇太后殿下自曹昭伯辅政时、便在听政，由殿下出面确实恰当。”

    这时秦亮想起了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用在这次王广的作为上、似乎倒也恰当。毕竟要是论心，王广此前必定是不甘心。

    秦亮都不用去猜王广那时的心路历程，只看以前他的所作所为就能知道，他一直都想继承大将军王凌的地位。不然当初秦亮打赢了毌丘俭、想安排个刺史的位置，便不用费劲讨价还价了。

    不过王广终究还是权衡了利弊、风险，对外明确了态度。这便够了。

    王广沉声道：“此前我们已商量过了，有令狐公治、汝三叔四叔，大家都觉得????????????????，应由仲明来接任大将军之位。”

    秦亮没有马上回应。之前王凌刚去世的时候，他还比较心慌，但现在携巨大的军功声威回到洛阳，他已经不慌了。如果大家都遵守规矩，而不是搞一些邪门歪道，那么没有谁还有脸、此时要骑到秦亮头上！

    若是在王康之类的亲信、或者秦胜等亲戚面前，秦亮不会说什么客套虚辞。这时秦亮在王广跟前却道：“我年纪尚轻，又是叔父们的晚辈，会不会显得资历不足？”

    王广一脸诚恳中还有点急切的模样，劝道：“当年太祖在世，亦是唯才是举。仲明文武双全，有经纬之才，又收复了太祖都没守住的汉中三郡，如此大功，仲明自是当仁不让。”

    秦亮道：“外舅过誉，不过只要是自己人来辅政，我们便都能放心了。”

    王广点头道：“仲明所言极是。”

    这时王令君不缓不急地走上石阶，秦亮二人都转头看了一眼。

    没一会王令君走近，她用明亮的目光看向秦亮，肃穆的表情下、隐约掩藏着喜悦之情。不过她仍款款揖拜，说道：“妾拜见夫君、阿父。”

    当着王广的面，秦亮也只能叠手弯腰还礼。

    父女俩简单地问答了两句，王广便道：“汝三叔四叔还在陪宾客，我也要回厅中了。”

    秦亮道：“外舅先行，我随后就来。”

    王令君回头看了一下王广的背影，对着秦亮露出了浅笑，立刻叫秦亮好似看到了春季鲜花盛开，美好而温暖。但她的笑随即忽然收住，且有些许羞愧之色，脸颊微微一红。她缓缓叹出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不少，轻声道：“夫君此次出京的时间最长，终于是好好地回来了。”

    秦亮握住她的纤手，说道：“卿不用每回都担忧，战阵之上危险的是冲锋陷阵的将士，我从来不去前面拼杀。”

    王令君没有抽手，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里的位置那么高，妾尚在丧期呢。”

    秦亮遂轻轻放开了她的手，感慨道：“我在汉中见了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听说他也来大将军府、与令君见过面。令君劝说外舅的事，张欢也说了。卿真是秀外慧中，又识大体阿。”

    王令君瞪了他一眼。

    秦亮笑了一下，马上也回过神来、收起了笑容。

    王令君又轻轻地说道：“妾不劝阿父，阿父终究也会那样做。他分得清亲疏，相信夫君的为人、才能。”

    秦亮不禁看着令君的脸。阳光正洒在她秀美的脸上，单眼皮眼睛略显憔悴，却明亮有神，温婉中带着傲气、内敛间似有思量。虽然出身士族大家的女子也不能涉足政务，但令君显然懂得不少事。

    秦亮想了想，便点头道：“令君说得对。不过外祖刚去世的时候，估计外舅也没太多心思琢磨别事，家里人劝劝还是有用的。”

    王令君道：“姑婆也劝过阿父。姑婆与君没见过几面，却也很信任夫君。????????????????”

    秦亮移开目光，用随意的口气道：“是阿。”

    他当即又道：“王家人在丧期，应该不会设宴待客。一会我便与宾客们一道辞行，先回卫将军府，卿也与我一并回去罢。”

    】

    出嫁了的孙女服丧，不用留在娘家，王令君回夫家继续服丧没什么问题。

    王令君却犹豫了一下，好言道：“祖父去世后，王家人不便在大将军府久留，如今夫君也回到洛阳，要不了几天、祖父的灵位就会迁回王家宅邸。到那时妾再回来，从王家宅邸离开没那么显眼，君可同意？”

    王凌之死，秦亮的悲伤十分有限，连谒灵时都需要用力酝酿情绪。但王凌是令君的亲祖父，祖孙之间多少都有些真挚的亲情。

    于是秦亮立刻说道：“令君为祖父多守几天灵，何须我同意？那等几天，我再去宜寿里接卿回府。”

    王令君抬眼看了一眼楼阁门口方向，小声道：“守孝期间，白夫人不准姑姑去卫将军府，姑不能与妾一起回来了。”

    秦亮踱了两步，说道：“卿叫姑照顾好自己，除了原来她身边的侍女，我再叫吴心派两个亲信过来、服侍姑的起居。若有什么话，姑可以让她们转达。”

    王令君道：“唯能如此。”

    一时半会秦亮也没什么好办法。

    玄姬与令君的处境不一样，玄姬是王凌之女，主要问题还是玄姬名分上没有出嫁。平时她在侄女府上、尚且勉强说得过去，但若在守孝期不在家里，便不太好找理由了。

    白氏管这件事也没有错，她必定想要进一步坐实玄姬的王家人身份。服丧守孝不仅是道德义务，有时同样表示身份權力，死者有儿女的情况下、外人想守孝也没资格。便如同儿媳平时与公婆处得鸡飞狗跳，但丧事上哭得比谁都大声，大概便是在向亲戚宾客声明、她将成为一家女主。

    可惜的是，秦亮恐怕将有一段时间无法与玄姬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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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相聚

    宾客们并不留在大将军府用膳，眼看日头已高，大伙告辞要走了。

    正因有几个朝廷公卿在场，王家妇人们都没出来送别，先前也只能在灵堂里匆匆见得一面。秦亮找时机向西边的灵堂看了一眼，便与官员们一道往外走。王广、王金虎、王明山都送到了府门。

    大伙到得府门口，高柔蒋济秦朗郑冲等人纷纷与秦亮道别。

    诸臣奉诏出城迎接，本是要迎秦亮去皇宫，但秦亮不去皇宫；负责接待事宜的羊耽遂先回去复命，其他人一齐来拜过王凌的灵位，也没必要跟着秦亮回府。

    秦亮向同僚揖拜时，几个人也立刻弯腰行礼，姿态至少是平等相待，无人自持年纪资历。

    司徒高柔亦是如此。秦亮不禁回想起来，当初高柔还是廷尉的时候，曾语重心长地画大饼，用教训的口气告诉秦亮，诸如多经苦、多历练，不要急功近利。如今他已不可能再那样说话。

    秦亮坚持打完了汉中之役，虽然是在冒险，但如此回到洛阳之后、形势确实完全不一样！

    寻常人只知秦亮率军打了大胜仗、占领三郡之地，还俘虏了蜀国汉中都督等一干人等，声势十分雄壮。但高柔蒋济等朝廷大臣还能看到更多，当然会推崇秦亮取得的成果。

    蜀国对大魏的威胁一直不小，文帝、明帝时期都压力极大。待到诸葛亮一死，西线压力大减，明帝一下子便如同搬去了身上一块大石头般，才开始有心思在洛阳大兴土木。

    而今秦亮收复汉中三郡，几乎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蜀汉的威胁！做到了大魏朝廷几十年想干、而没干成的事。

    原先魏国在西面的防线，到处都是窟窿，蜀军人少也可以从陇右多个方向进袭；要是来狠的、甚至可以直接进逼关中，譬如非常出名的五丈原就在关中。魏国饶是兵多将广，却也只能分散在各个方向，没有别的办法，以至于魏国西线大多时候、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处境，根本发挥不出整体实力带来的优势。

    现在秦亮以一战之功，把战线推移到阴平、关城，不仅是扩土三郡那么简单，完全可以说是消除了大魏全国一半的军事压力！

    朝廷诸官无论嘴上说与不说，都没人敢否定如此巨大的功劳，除非他是没见识的傻子！

    众人客气了几句，高柔主动说，待到朝会时再叙。

    秦亮便带着随从，骑马返回卫将军府。大伙先往东走，随后转向北面，到了永安里、卫将军府熟悉的望楼便映入了眼帘。

    长兄、嫂子，以及陶文等人已经等在了府门口。秦亮翻身下马，便听到了嫂子张氏一声呼唤：“仲明，仲明可算回来了！”

    秦亮循声看去，便先看到了张氏一脸喜色，圆润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情喜悦。

    张氏确实与王家那些妇人不同，什么情绪表现得更直率。不像令君玄姬等人，哪怕见到秦亮也有惊喜的情绪、却最多在眼神里表露，当众的言行举止还是比较克制得体的。

    秦亮把缰绳递给祁大，上前拜道：“阿兄、嫂子。”又朝余下的人拱手致意。长兄等人也接着与秦亮身边的官员见礼。

    张氏高兴道：“我早就听说仲明打了大胜仗，府里府外的人都在谈论。”

    长兄小声提醒道：“许多人在这里。”

    张氏这才收敛了一些，仍是一脸笑意地看着秦亮。

    秦亮还是了解嫂子的，她对人好的时候十分热烈，埋怨怪罪起来、嘴上却也不饶人。

    之前王凌忽然去世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但张氏可能没意识到、王凌暴毙带来的极大危险，或许根本没有感受到惧意。她不识字，见识确实差了点，太复杂的事不一定想得明白。

    长兄道：“出城迎接仲明之前，乃太常出面召集诸官。太常没有叫我，我便在府中等着仲明，反正仲明总会回府。”

    秦亮一边往门里走，一边说道：“来的人是三公九卿、以及尚书省的人，没有中军武将。外舅倵卫将军、骁骑将军等也没到场。”

    长兄颔首道：“原来如此。”

    这时秦亮在门内站定，转身道：“诸位跟着我在关中屯田、接着征讨汉中，已有很久没有回家，现在先回家与家眷团聚罢，三日不用上值。”

    众人揖拜道：“仆等领命。”

    秦亮看向杜预、王康，说道：“元凯、无疾二人去巡视诸营，告诉将士们，大伙都将轮流休假。待各部回营，汝等也可回家，不用再来拜见。”

    二人拱手道：“喏。”

    待大伙拜别散去，秦亮走到廊道上时，身边就只有长兄长嫂自家人了。张氏隔着秦胜，却往前多走了半步，然后转头看着秦亮激动地说道：“我听到陶文悄悄对汝兄说，仲明回来就能做大将军？”

    秦亮沉吟道：“有可能。”

    张氏红着脸道：“那就是当年曹昭伯的地位？”

    其实王凌也做过大将军，權力不在曹爽之下。但曹爽当年的声势还是可以的，至少张氏远在平原郡也听闻了其名声。

    秦亮微笑不答。

    长兄道：“仲明的功劳非同小可，给什么官做都不为过。”

    张氏不断地打量着秦亮，感慨道：“以前在平原郡时，我是真没看出来，仲明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那时仲长家欺负到我们头上，我还怕仲明办不好事情，如今回头看来，只是小事阿。”

    秦亮随口道：“阿兄都被抓进去了，那时可不是小事。”

    张氏说个不停，“这么几年了，我有时候一觉醒来，还觉得自己是在梦里！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秦家竟能有如此地位！”她马上又接着说，“仲明也与以前不一样了，走路的姿态、气度都变啦。”

    “是吗？人其实没变，拥有的东西不同了。”秦亮笑道，“阿兄、嫂子一世都是兄嫂，更不会改变。”

    张氏摸了一下脸颊，看向秦胜道：“仲明说话也比以前好听。”

    秦胜则要稳重得多，不管秦亮是什么官位，他都保持着兄长样子。不过言语之间早已多了几分敬重，没有像以前那样端着兄长的架子。

    长兄严肃地说道：“我一收到仲明的书信，便去了东宫拜见了皇太后殿下。”

    秦亮恍然道：“我听说了，殿下在东宫燕朝。”

    他忽而想到，在东宫与郭太后见面、应该是可以掩人耳目的！

    长兄点头道：“守卫东宫的侍卫，乃中坚营左校潘将军的人。东宫也闲置了很久，里面没有外人，都是殿下临时带来的宫人，不像殿中那般人多眼杂。”

    他继续说道：“殿下不止召见了我一个，王家那几个人、还有城门校尉傅兰石等都去了。殿下叫我守好武库，我没敢懈怠，日夜派人在望楼上戒备，跟着我从庐江郡来的陶文也出谋划策，帮衬了不少。”

    秦亮说道：“让阿兄受累了。”

    长兄转头道：“自家人的事，谈何受累？”

    秦亮道：“那倒也是。”

    此时再次提到了去年冬天的危机，秦亮心里又不禁火大。

    虽然这么想对死者不敬，但秦亮仍对王凌暗暗不满；当然他最记恨的人，还是皇帝曹芳！若非曹芳没有积攒到什么实力，也没啥阅历能耐，说不定真能搞出大事来、比如成功拉拢到一些心怀叵测的大臣，毕竟皇帝的名义还是很有用。

    不过秦亮没有表现出来，毕竟现在不是任意妄为的时候，路还得一步步走稳。

    三人走到廊道转角时，看到了董氏。

    董氏见到秦亮，又是喜悦、又是敬畏，眼神与以前也有些不同，她急忙弯腰揖道：“妾恭迎将军回府，拜见秦君、张夫人。”

    秦亮拱手还礼，说道：“我叫王无疾去巡视军营了，天黑之前应该能回来，董夫人再等半日。”

    董氏这才礼毕，却弯腰道：“为将军做事，乃夫君职责所在。妾、妾是来迎接将军的。”

    秦亮转头对兄长、嫂子笑道：“回到家里，见到熟知之人，着实倍感亲切。”

    张氏道：“我叫汝准备午膳，饭菜做好了吗？”

    董氏答道：“已经备好，只等将军等入席，妾便叫人上菜。”

    秦亮叮嘱道：“不要上酒，我那张食案上、不要上大鱼大肉。”他随即指着身上的熟麻布，对长兄道，“今日相聚，本想与阿兄畅饮几杯。但之前没能赶回来奔丧，今天刚去了谒灵吊唁、穿着丧服，还是应该稍加克己。”

    长兄道：“仲明说得对，大将军毕竟是我们家的姻亲、弟媳的祖父。我看这府上人不少，仲明多穿一段时间丧服，别人总会领情的。”

    秦亮点头称是。

    秦亮是王凌的孙婿，与王令君又不一样，按理王凌死后、他只需服丧三月即可。王凌是去年十月间去世的，如今秦亮已经过丧期，但他在战场上没有条件服丧，现在多守几天礼弥补，也算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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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接风洗尘

    卫将军府的属官们大多都回家了。从事中郎羊祜回到家里，却见家中奴仆侍女来来往往、比平时忙碌得多，看起来好像有客。

    果然羊祜刚走进前厅门楼，便见到了卫将军府军谋掾辛敞。羊祜不禁面露诧异之色，辛敞却拱手道：“就等叔子了。”

    羊祜道：“我等一起离开卫将军府，何以泰雍先到？”

    头上戴着布巾的辛敞笑道：“家姐派人去留了话，我刚到家中、未作逗留，立刻骑马来了叔子府上，竟先叔子到达。”

    这时羊徽瑜也来......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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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苍龙海

    及至午后，傅嘏、陈安来到了卫将军府，加上留守洛阳的秦胜，一起在楼阁前厅里谈论前阵子发生的事。

    大概情况，秦亮之前便已了解，不过今日说得更加详细。比如王凌刚死那阵子，皇帝先后召见的人具体有哪些。

    包括光禄勋郑冲、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度支尚书诸葛诞、尚书郎中郑小同等人，甚至还有永宁宫的几个宦官。不过皇帝与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陈安与傅嘏并不知情。

    晚些时候，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也来了。

    秦亮依旧在前厅里侧见面。此时属官们都已放假，前厅里没有人，偌大的厅堂显得十分空旷。两人只在最北面木台上的筵席间对坐，仿佛跪坐在广场上似的。

    张欢说了几句道贺，便提及正事。明日初九，皇太后殿下在东宫燕朝，请秦亮在辰时与巳时之间觐见，有要事商议。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有种心有灵????????????????犀之感，先前他还琢磨、东宫也许是与郭太后见面的好地方！不料郭太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燕朝起初是指皇帝在特定的场合召见大臣议事、比如路门，后来在起居之所、行宫等非正式场合燕居之时召见亲信大臣，都可泛称为燕朝。

    之前两三个月，郭太后经常在东宫召见大臣，如今再召卫将军秦亮议事，自然不会那么引人注意。总比上次冒险在永安里的民宅中私见要安稳，不过主要是因为当时王凌还在、局面与现在又不一样。

    这时秦亮又顺便问了张欢，皇帝召见诸臣时、谈了些什么事。张欢竟然真的知道一些！

    据说最先负责打探消息的人是黄门监黄艳，黄艳先找了黄门从官庞黑去打听。那庞黑与皇帝身边的冗从仆射李涛是同乡，不料李涛不愿意背叛皇帝，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同乡。

    后来还是张欢找到了人，指使一个被钱财收买的近侍宦官、冒险偷听到了一些话。

    皇帝的意思、是先任命王广为抚军大将军，并许诺大将军的官位；然后假意许秦亮以大将军，召秦亮回京，同时诏令陈泰接手西线战场的兵权。等秦亮一回洛阳，便突然发动钲变将秦亮幹掉！

    然而此毒计没能与大臣们达成共识，光禄勋郑冲劝皇帝，说秦亮没有明显的过错、且还在前线为朝廷打仗，这么做会引发内乱，对国家不利。

    甚至夏侯玄也不同意，夏侯玄的理由更简单，认为无法成功，劝阻皇帝不要那么干。

    秦亮听罢，正是百感交集，在感受到皇帝深深的恶意时，也在心中暗骂：我踏马就这么乖乖地交出兵权、光杆回洛阳，还幻想着做大将军？

    两人密谈了一阵，张欢便要回宫复命，秦亮也没有多作挽留，答应了明日去拜见殿下。

    秦亮这次回洛阳，觉得形势总体还是很好的，王凌刚死那会、情势确实十分危险，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睹赢了。可刚才听到张欢说出的消息，秦亮隐约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立刻叫来祁大，要祁大先去问清、近期进出东宫之人的详情。

    这事要祁大去找潘忠，然后让潘忠去问东宫守卫，因为潘忠才是那些将士的直接上峰。守卫东宫各门的将士、多是庐江郡屯兵出身，而且并非只有三五人，他们必定不敢对潘忠隐瞒。

    实际上张欢、黄艳等宫人，多半也了解东宫的情况。若是有谁要在东宫藏人、几乎不可能，除非郭太后、潘忠都背叛了秦亮。

    秦亮如此小心，或因受到了自己一时心情的影响。

    不过睡了一觉之后，秦亮的感受就好了不少。他开始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见面，甚至有点心急。

    算起来有一两年没有与郭太后单独相处了，他记得郭太后的边边角角大概是什么模样，但是更细节、微妙的感觉由于时间的流逝，已然变得模糊而新鲜。

    秦亮先是与长史杜预、司马王康见了一面。送走他们之后时间尚早，秦亮看东边朝阳的情况，离巳时起码还有半个多时辰。不过剩下一点时间，秦亮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他遂召集饶大山等随从，带上吴心即刻乘马车出发。

    东宫离卫将军府非常近，两处地方的围墙，只隔着一道里墙和一条街。若是登上卫将军府内的望楼，甚至能直接看到东宫里面、那些位置较高的房屋。

    秦亮等人出了里坊门，西边就是东宫高高的宫墙。一行人沿着东宫南墙、继续往西走，便找到了东宫正门。

    守卫的将士们警觉地观望着靠近的人马甲士。秦亮挑开车帘，露出脸来，这时前面骑马的饶大山的声音道：“卫将军奉诏觐见。”

    宫门口的侍卫们认出了秦亮，纷纷抱拳拜道：“拜见秦将军。”“有请秦将军！”

    一行人顺利进了宫门，秦亮从车尾走下来，让饶大山等随从留在宫门内，只带着吴心一起步行进去。

    秦亮?第一次来东宫，不禁一路走，一路观望着周围的风景。

    偌大的东宫之内，不仅有古朴典雅的亭台楼阁，北面还有一大片水域，名叫苍龙海。秦亮等人很快看到了水面，却一眼望不到对岸，难怪一片湖泊敢称为海！那湖泊亦不是死水，有水渠通向东南面的阳渠。

    砖石铺的路面很干净，看起来有人打扫过，但是明显有一种荒废的气息，诸如各处角落都有明显残留的枯草；可是其间的建筑又修得很好，恍惚给人一种王朝衰败颓丧的错觉。

    这地方确实荒废了许多年。不仅曹芳登基后的近十年没有太子，之前魏明帝在位，也没有太子住在东宫。起初魏明帝把曹芳藏在了许昌宫，后来以养子的名义将曹芳接来洛阳，同样没让曹芳独自在东宫居住。

    初春的晴天，阳光照射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过天空不见蔚蓝、仍然有点灰，万物仿佛都笼罩在一种雾沉沉的空气之中。

    然而在那凋零的草木之间，远远看去已有一片新绿，给一切增添了几分勃勃生机。古代历法应该是阴阳历，在技术有限的情况下、确实很神奇，这才正月初九，离去年冬季并不久，便已能叫人察觉到春天的迹象了。

    秦亮脑海里浮现出郭太后端庄的身影、以及她那好听的声音，他还忍不住去回想她衣料上的气息。

    在两道不高的双坡檐顶内墙之间，一座宫殿渐渐来到了眼前。只见张欢等三个宦官正站在台基下面，看到秦亮二人、张欢立刻上前拜见。

    寒暄两句，张欢道：“殿下一大早就来了东宫，这会已回永安殿里歇着了。殿下有旨，已召卫将军今日觐见，等卫将军到了，请到永安殿见面。”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台基上的建筑，拱手道：“我这便去觐见殿下。”接着他叫吴心在外面等着，自己进永安殿去议事。

    走上台基，进得宽敞的永安殿门，秦亮却没在厅堂里看到一个人影。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张欢等人也没主动带引，他还以为郭太后就在宫殿前厅里。

    他从柱子之间继续往里走，还是没有人。不过里侧有一道后门，他便朝后门走了过去。

    穿过后门，秦亮立刻到了栏杆围着的外走廊上。只见宫殿北面、还有一座两层的建筑，他遂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去对面的房屋看看。

    周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只有风声，不过对面的房屋里、隐约好像传来了声音。秦亮松了口气，顿时明白、郭太后就在那边。否则此地后面就是苍龙海了，她能在哪里？

    秦亮很快走到了檐台上，随手掀开一道木门，这屋虽然没人、但里屋立刻传来了轻微的水声，仿佛有人在舀水那种“叮咚”的轻响。秦亮的心跳立刻加速，原来殿下早已屏退了身边所有人，正在沐浴准备。他还未曾与殿下一起沐浴，当下便兴致勃勃地往里屋快步走去。

    进了里门之后，那水响果然更明显了，一道木屏风上面，还飘起了一片白烟水汽，只有沐浴的热水才会出现那样的水雾。秦亮高兴地绕过了屏风。

    白雾之中，一个女子察觉到有人进来、转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她马上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哗啦”一声，她吓得想向后面躲、从水里逃出去，身子却被大木桶挡着，一下子转身坐到了木桶边缘上。“这……”秦亮瞪圆了眼睛，顿时愣在原地。吃惊之余，浩然之气完全不受控制地充满了他的全身，连自己都没有马上察觉，片刻后才意识到了。那女子情急之下，立刻双臂交叉着惊慌地重新蜷缩进了水中，大木桶里立刻发出“噗通”一声，好像是有人跳进了水面似的、顿时水花四溅。

    两人随即都一动不动，空气宛若突然凝固了一般。不过水面的涟漪发出的清脆余音、白汽依旧缓缓升起，才让人醒悟，时间并未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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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东宫晨光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竟是皇后甄瑶！

    虽然秦亮只在去年见过皇后一面，当时还隔着一道半透的垂帘，但他刚才还是一眼就把皇后认出来了。

    这种天然美女除了五官匀称、颜色明艳，相貌的感觉以及眉宇之间的气质会比较独特，叫人难以准确描述、却很容易记住，便好像洛神赋里描写的甄宓。

    秦亮愣了一会，乱糟糟的思绪、依旧没有变得清楚，唯有浩然之气不受控制。他的脑海中久久盘旋着刚才的画面，没想到最多才十六七岁的甄瑶、身材相当好，弱骨丰肌大概就是她这样的身段，刚发育好的女郎肌肤水灵娇美，且没有丝毫诸如腹部脂肪之类的变形，绝美的流畅曲线、叫人神往。

    记得去年在太极殿的邂逅，她穿着宽大华丽的蚕衣。如今秦亮才明白，她那些打扮和衣物几乎没有别的作用、只是遮掩住了她的绝大部分美色。

    关键此人的身份是皇后！他瞬间就明白，事情是比较严重的。

    ‏‎‏‎‏​‎‏‎​‏‏‎‎‏‏甄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双漂亮的单眼皮眼睛仔细打量着秦亮。她的神情中有点害怕、似乎也有些好奇，羞涩中带着难堪，但毕竟地位尊崇，她倒没有半点寻常女郎的那种卑怯之感。

    秦亮也意识到了一个细节，皇后最震惊的时刻、是发现有男子进来的瞬间，但是她惊呼出声的同时，好像临时把声音强行压住了。因为她认出了来人是秦亮？

    直到现在，她也没再出声喊叫，在与秦亮对视时，她还悄悄地打量着他。初时的激烈反应之后，秦亮终于缓了一口气，察觉到皇后还是可以被安抚的。

    秦亮的情绪仍旧很冲动，已经想象出了各种美妙的场面，但他心里又很明白：人的情绪会极大地影响思维，若等这股劲过去之后，再来回想此时的情况，得出的判断肯定大不一样！

    他只要稍微冷静一点、便能想到，若是此事闹大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秦亮现在的权势很大、主要是声望和兵权，但还不是得意忘形、肆意妄为的时候！毕竟这事比当年的董卓都要过分，董卓虽然夜宿龙床、睡的人却也只是皇宫里的宫女，而面前的人可是皇后。

    然而理性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秦亮心底竟不禁有了一种莫名的惬意！他对皇帝的愤怒与不满，却因为权衡得失、不能马上报復，如今甄瑶忽然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基本是没有负罪感的。

    秦亮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臣不知道皇后殿下在这里，不是故意的，殿下相信吗？」

    皇后看着他，竟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道：「嗯。」

    「叮咚」一声轻响，皇后在水里动了一下。她满面通红，但估计不只是因为场面让她感到羞耻，水的热量也有很大的关系。可以看到，她清秀的发际已经汗津津的了。

    沐浴的水应该不烫人，不过看上面冒的白烟、温度也不会低，她这样全身泡在里面、只露出头肯定会热。秦亮也泡过澡，这样全身浸泡热水很容易出汗。

    秦亮听到她的回应，顿时又松了口气，好言安抚道：「臣一向敬重甄将军（甄俨），且受皇太后恩惠，故此绝不敢对皇后殿下有亵渎之心。」

    他临时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些话确实是道理，但自己是为了安抚甄瑶本人，只说各种关系、恐怕效果并不会好。

    反正此时也没别人，秦亮便又沉声道：「初次得见殿下，便觉闭月羞花、惊为天人。殿下的身影萦绕心头，叫人久久不能忘怀。不过臣亦情知只可远观，犹自倾慕殿下之风仪。」

    从身份上看，这样的话还算含蓄、却不太适合，但皇后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有那么好吗？」

    秦亮立

    刻明白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便道：「当然是超凡脱俗，只是有人不懂得欣赏而已。臣听到了一些风声，陛下未善待皇后，臣是心痛万分。」

    皇后看着秦亮的脸微微有点失神，「唉」地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嘎吱」开门的声音。两人都是一惊，顿时面面相觑。

    ‏‎‏‎‏​‎‏‎​‏‏‎‎‏‏

    秦亮的反应最快，立刻环视房间，想找地方先躲一下，因为他不知道来人是谁！

    皇后清脆的声音小声道：「浴桶后面。」

    时间紧迫，既然皇后主动提出，秦亮便大步走了过去，从浴桶旁边绕到后方，然后蹲下去，将身体尽量收缩起来。

    这时皇后甄瑶终于稍微往上面动了一下，并呼出了一口气。她刚才只把头部露出水面的姿态、恐怕是挺难受的，而且那副模样也很奇怪。秦亮察觉动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看到了甄瑶挺拔的脖颈与洁白无瑕的削肩，肌肤简直如同凝脂，上面的水珠、好似清晨的露珠挂在莲花上一般，艳丽中有一种缥缈之感。

    片刻之后，甄瑶的声音道：「母后怎么来了？」

    郭太后的声音道：「我好像看到有人影进此屋，便下来看一眼。」

    秦亮也有至少一年没见过郭太后了，如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到她的声音依旧如故，吐字清楚的主音、有种庄重从容的感觉，辅音又有些许娇媚，大方而动听。

    只一小会，秦亮便大概推测出了情况。今天他来东宫觐见，乃受郭太后召见，她说好像看到有人进来、肯定能想到秦亮，所以她也不可能带着宫女进来撞破这种事。

    秦亮甚至怀疑，这事是郭太后故意为之！她对皇帝积累的愤懑、应该不在秦亮之下，也是一时半会拿皇帝没什么好办法，毕竟现在秦亮的權力还没有完全坐实。

    于是秦亮轻轻探出眼睛，先快速地瞅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果见只有郭太后站在前面。

    郭太后发现了秦亮，美目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故作吃惊道：「浴桶后面怎么有人？」

    甄瑶惊道：「我……」

    秦亮忙调整了一下浩然之气的方向，便从浴桶后站了起来。因为只有郭太后在此，他不怎么慌了，还瞅机会往下方俯视了一眼。不料甄瑶发觉动静，正巧转头仰视、立刻触到了秦亮的目光。秦亮尴尬地避开了视线，甄瑶的脸好像更红，也下意识地把身子往水里缩了一下，再次交叉玉臂。

    秦亮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执空首礼道：「臣拜见皇太后殿下，殿下凤体安康。」

    郭太后见到秦亮、隐约有欣喜之色，却蹙眉道：「秦仲明，汝在这里做了什么？」

    秦亮无奈道：「臣误入此地，什么也没干。」

    甄瑶红着脸，心急地解释道：「他忽然闯进屋，不是故意的，刚才还在请罪。可母后也推门进来了，他怕说不清楚，又找不到地方躲避，只得躲到了后面……」

    甄瑶说了一会，忽地恍然道：「秦仲明既不知谁在这里，为何会径直往里屋闯？」

    这皇后虽然年纪不大、却好像并不傻，竟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盲点！先前秦亮要不是以为、在里屋沐浴的人是郭太后，他怎么可能进来？

    郭太后看了一眼秦亮，主动说道：「我召他来东宫议事的。」

    甄瑶轻声道：「他议事为何‏‎‏‎‏​‎‏‎​‏‏‎‎‏‏要往里屋走？」

    秦亮强辩道：「臣在永安殿没找到人，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便想进来问问。实在没想到，一大早便有人沐浴。」

    甄瑶委屈地说道：「一早我与母后在苍龙海岸边走了很多路，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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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太后看向秦亮，说道：「汝别杵在那里了，快跟我出来。」

    秦亮应了一声，向浴桶里的甄瑶拱手道：「臣请告退。」但见甄瑶眼神闪烁，没有理他。

    不料刚过了片刻，甄瑶便开口道：「此事不会传出去罢？」

    郭太后道：「别担心，我什么时候害过卿？」

    两人走出里屋，秦亮顺手把木门轻轻掩上了。郭太后的神情立刻换了个模样，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秦亮，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仲明那么久不出来，为何衣冠如此整齐？」

    秦亮靠近郭太后，却不好去抱她，因为容易被她感觉到异样，他沉声道：「光顾着请罪了，何况臣也不能来强的，皇后的祖父还帮过臣呢。」

    郭太后柔声道：「仲明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这件事好像……」秦亮沉吟道，「有点巧。」

    郭太后不置可否，只是小声道：「出门右侧有楼梯，我先去阁楼上等着，卿随后上来见面。」

    秦亮问道：「没有宫女跟着殿下过来？」

    郭太后说道：「宫女暂时还在西边的庭院，只有甄夫人。」

    秦亮点头道：「臣随后便来觐见。」

    郭太后看了一眼掩上的木门，轻轻松了口气，一边小声说「仲明这次离京了好久」，一边轻轻靠向秦亮。但片刻后，她便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神色纠结地瞪向秦亮。

    秦亮张了张口，却一语顿塞。

    她转过身，又轻声道：「我先出门了，一会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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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谨小慎微

    郭太后走上了楼阁，立刻见到了甄夫人。甄夫人这才停止踱步，上前弯腰拜道：“殿下回来了。”

    但见刚才甄夫人不安的举止，此时抹了脂粉脸色看起来也有点苍白，郭太后遂轻声道：“妹不用那么害怕。”

    甄夫人点头回应，接着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姐是个谨小慎微之人。”

    郭太后缓缓松了口气，却把气息控制得很均匀，她轻轻握住甄夫人冰凉的手，说道：“妹没有说错。”甄夫人看着她怔了一下。

    其实甄夫人反而是个胆子比较大的人，不过涉及到名位尊崇圣神的皇室后宫，胆大的人也会感到畏惧，实属人之常情。甄夫人也不是没有见识，只是她对一些大事的判断缺乏信心、不能确定，未知才最易叫人敬畏。

    郭太后却能比较准确地判断大事，她知道当今大魏朝廷、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王凌一死，秦亮带着巨大的军功和大???????????????批追随的将士回到洛阳，王家的形势已在秦亮之下，朝中没有人能胜过秦亮了！

    如果王家之前不是最大的势力，这几年更压不住各方。而若王家还能强过秦亮，王广也不至于急着表态投奔。

    郭太后想到这里，又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仲明与我在，妹不用想那么多。”

    甄夫人刻意放松姿态，点头“嗯”了一声，却仍因情绪紧张、眼睛额外明亮。

    这时郭太后向宽敞的殿室里面看了一眼，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实际上此时整个庭院里都没外人。

    所以郭太后刚才并未否认、自己谨小慎微。东宫不比人多眼杂的殿中、本来就无人居住，跟着郭太后到东宫来的宫女宦官，都是精挑细选的亲信；饶是如此，郭太后依旧避人耳目，没让宫女宦官进永安殿。

    只见殿室北面还挂着一道垂帘，不过郭太后一眼看去、便知遮掩不住什么，唯有矜持作态的用处。不仅那垂帘有点透光，而且窗户在北侧、光线从帘子后面照射进来……一会垂帘后面的场面，甄夫人在门口定可看得一清二楚。

    郭太后的脸有点烫，看了一眼甄夫人，没说什么，便去了垂帘后面。她侧对着帘子，跪坐在厚实的筵席上，转头看窗外的苍龙海。

    少倾，楼梯上便传来了声响，秦亮走上了阁楼。或是郭太后很长时间没与秦亮见面了，一时间竟又有点紧张起来。

    秦亮见到甄夫人，遂见礼寒暄。郭太后隐约听到了秦亮的话，大概是叫甄夫人下午去永安里的旧宅见面、便是去年郭太后与秦亮相约的地方。

    接着秦亮来到了垂帘前面，弯腰揖拜道：“殿下。”

    郭太后转头故作轻松道：“宫女宦官都不在永安殿，仲明在帘子外面做什么阿？”

    秦亮的声音道：“每次朝会、或是在殿中召见，臣都只能隔着垂帘，听着殿下动人的声音，于朦胧之中窥视到殿下的裙袂，想念却不能亲近。臣欲先回忆那时的想念，今日却不止可以想念。”

    郭太后听到这里，妩媚的杏眼眼角不禁轻轻一挑，略尖的秀气下巴上方、朱红的嘴唇也抿了一下。她故意娇嗔责怪道：“原来卿竟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胡思乱想！”

    这时秦亮绕过了垂帘，出现在郭太后面前。不知是因为刚才秦亮那句话，还是殿室门外有人，郭太后一时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轻轻抬起眼帘，目光有些闪烁地看了他一眼。原以为秦亮刚才是在撩钹她，却见秦亮并没有轻佻的笑容，仍旧很认真正经的模样。敢情他刚才说那句，说的是实话？

    一看之下，郭太后感觉心跳更快。许久未见，秦亮还是那么俊朗，只是似乎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洛阳不乏长得俊俏的儿郎，但样貌英俊的、身材多半不如秦亮那么挺拔结实，身材好的人、脸却没有那么好看，何况那不为人知的异于常人的体质???????????????。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以及身上散发的气息，便与他的见识品行甚至地位有关了，不是寻常人能学到的。

    郭太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他的眉宇间不乏英气，加上那颇有大丈夫气质的浅浅山羊胡、高高的个子，很有一些压迫感；但是他身上又具一种朴质的气息，缓解了压力，让人觉得分外亲切。

    他的皮肤颜色比较浅，但脸脖上有风吹日晒的明显痕迹，反而让人感觉很接地气。郭太后当然知道，那是他在战场上风餐露宿的缘故。

    大概这也是儿郎的优势。妇人无论有多高的身份、多么聪慧的头脑，都没条件去与真正有才能的人们相处，并结成同盟。秦亮却可以办到，有一大群人与他熟知、结伴，身家性命活路与前程都绑在一起；如今谁要是动秦亮，会有很多人要拼命。那些居于深宫、仅靠阴谋诡计的人，在这方面是没有办法的。

    此前朝堂的暗流涌动，让郭太后至今还有后怕。不过她越是打量秦亮，心里也越觉得安稳了。

    郭太后从筵席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秦亮跟前。这时秦亮忽然冲动地靠近她，把口鼻贴到了郭太后颈窝玉白的肌肤上。郭太后把手轻轻撑住秦亮的胸襟，妩媚的眼睛白了他一眼：“让我先看看卿。”

    秦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不解，但也没有强求，只是深吸了口气。

    郭太后轻声道：“当初仲明还是五品官时，我便没看错人，仲明确非等闲之才。一举收复汉中三郡，朝中大多人恐怕都不敢想；又正值王彦云薨，现在仲明能得到的东西，已是超乎预想。”

    秦亮道：“臣能有今日，少不得殿下的信任。殿下之恩义，臣定不敢忘。”

    郭太后微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她的目光在秦亮脸上流转，心里当然明白、秦亮主要不是在依靠皇室后宫干政，甚至不只因为所谓的能征善战。

    恶劣的战局，秦亮却总是能打赢，本身就需要见识才能。何况他能获得令狐愚等人、一些士族的支持，并从王家执政期间一直稳到现在，必定有着不同常人的见识。

    即便郭太后已经与他生了个孩子，她还是对秦亮有点好奇。

    她不禁问道：“阿余还在王家吗？”

    秦亮缓下语气道：“殿下放心，大家都认为阿余是令君所生，有令君的人照看，阿余在宜寿里王家宅邸很安稳。过几天令君回来，就把她带回卫将军府。”

    郭太后轻叹道：“好久没见过阿余了。”

    秦亮附和道：“是阿。”

    这时郭太后在无意之间、瞥到了半敞木窗外的苍龙海，那辽阔的水域、明媚的阳光，顿时又让她心胸一阔，仿佛前方一下子变得宽敞轻松了。她不禁转过身，向前迈步两步，面朝苍龙海观望。

    秦亮也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拥住了郭太后的腰。郭太后感受到他，浑身立刻不受控制地緊张了起???????????????来，待綳緊的身体稍稍放松，她又觉得力气好像一下子用完了似的、变得绵軟慵懒。郭太后顿时缓缓地长呼一口气，仔细感受着秦亮的肢体接触，却忽然想到先前楼下的场面，遂转头小声问道：“卿会不会在心里想着皇后？”

    秦亮忙道：“殿下比她更美，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这句话若被甄瑶听到了、可能不太高兴，但秦亮也没有胡说。甄瑶长得可算国色天香，只不过身材比那两个王家妻妾、以及郭太后，或许依旧稍显逊色。

    但甄瑶更年轻阿，不仅没生过孩子，而且未经人事。郭太后从甄瑶那里听到此事，之前还很生气，专门给皇帝选了个稀罕的绝色美人，他竟然嫌弃！多半是因为甄瑶是郭太后的亲戚，又是郭太后等人安排的，皇帝才因此愤恨，除了不接受、还多次出手殴打甄瑶！

    郭太后心情复杂地说道：“方过及笄之年，年轻欸。”

    秦亮在身后道：“谁没年轻过呢，殿下是独一无二的。”

    郭太后听得高兴，其实刚才她不过是忽然想到了、随口一说而已，并不是那么在意。

    她也没必要对甄瑶吃醋，何况在洛阳能被秦亮引誘的女郎妇人，又岂只一个两个，她哪里在乎得过来？郭太后在原地毫无抗拒，任其妄，她依旧看着外面的苍龙海，只是眼睛里好似起了一层迷离的雾汽。

    外面的苍龙海非常宽阔，不过人们站在高处、已能看到对岸的景象了，对岸的景物因为太远，显得模糊而渺小。苍龙海也是流动的，西北面与皇宫里的天渊海相连，向东则通到外面的阳渠。

    东宫里一些造景的溪流，源头也来自苍龙海。湍湍小溪由高处向低处流淌着，在阳光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颜色，浸润了沿途的青草与白玉石。在活水之上，那些水榭、亭子、石拱桥等美丽的景观，方有了气色与韵味，即便东宫这边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但那精巧的建筑风光依然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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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湖面风急

    北边的苍龙海占了大半个东宫，阳光洒在荡漾的湖面上、向不同方向反射着粼粼波光，仿佛一片星光似的。

    因为有风，湖水才会如此摇曳不定。

    时而风小，浪头便缓缓地涌上岸边，如同柔軟的波动轻抚，又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动态美妙爽心悦目。“哗啦”的声音，也显得悠长缠绵。

    但初春的气温还比较低，积雪都没有完全融化，阳光反而会造成空气温度不均，形成疾风与乱流。风越来越急了，后知后觉的湖水也变得急躁了起来，水浪迅猛地冲向陆地，用力拍打到了岸边！那浪头是层层堆叠，前面刚刚拍打上岸，余音未落，后蒗便立刻随之而来，汹涌的水势愈来愈快。

    若非天气晴朗、阳光依旧明媚，如此风啸浪急的景象，简直像是暴风雨到来的天气，响起了“哗哗哗……”的湖水怕打声音。那动荡的水浪扑向湖岸，仿佛竭力地要延伸到陆地深处，水花也四溅飞起。白色的水花击碎成几不可见的水珠，仿佛成了一片水雾，飘向了高高的半空???????????????，如同要飞向云霄。

    有时风又小了，湖面的动静轻缓下来，但很快又会起一阵大风，天气便是如此变幻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随即传来“啪”地一声木头撞击。先前那扇摇晃的木窗，在风停之后撞到了木框上，一下子反倒自己关上了。

    秦亮的声音道：“刚才应该没人听见？”

    郭太后转头看了一眼垂帘外面，一时没见到甄夫人，但她知道甄夫人在门外，不过秦亮显然不是指甄夫人。郭太后有点担心地想了想，忽然小声道：“没有罢，风声挺大的。”

    她稍作思量，终于适应了不用太过提心吊胆的处境，随即就把忧心抛诸脑外。她长长地舒了一口，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如同是此时身上的感觉，很疲惫、却又轻松惬意。

    郭太后慵懒地轻轻向中间拉拢蚕衣，然后拿衣带在腰间松散地一系，便提起了木案上的茶壶，往瓷碗里倒了半碗水。

    秦亮一边忙着琐事，一边说道：“茶水凉了阿。”

    郭太后已经把水喝进一口，便无法回应秦亮，她只能用眼睛看着秦亮不言。她漱了一下口，并没有把茶水喝下去，而是重新吐回了碗里。

    秦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欣赏她朱红的嘴唇，那眼神、便好似一只馋猫正认真地注视着有人在啃烤鱼。

    郭太后想笑，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羞得笑不出来，脸色也是一红。当时的情绪影响了她的感官，但冷静下来之后、还是觉得很难堪，不想再提起。

    不过以前这种时候，郭太后会不禁有一些屈辱感，因为当时她心里、仍然把自己放在更高的地位。而今她对秦亮的心态，却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改变，没有觉得屈辱，只有过分与不好意思。

    郭太后默默地拾起一面铜镜、放在木案上，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观察着镜像，干脆伸手抽掉了一枚金镶玉发簪，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立刻便坠落下来，与玉白的肌肤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这时秦亮向她挪了过来，靠近坐在了她的身边，竟然发出了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郭太后转头轻声道：“我差不多了，仲明不是与甄夫人约好、下午见面吗？”秦亮顿时尴尬道：“这……”

    郭太后见状，顺手拿梳子掩住小嘴，“嗤”地笑了一声，柔声道：“去罢，她是我义妹，我不会生气。”

    秦亮也笑道：“隔着那么远也能听见，我记得说话挺小声阿。”

    郭太后调整了一下心情，鼓起精神，开始麻利地整理头发与饰物。

    过了好一会，她才收拾好仪表，重新端正地跪坐在筵席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郭太后又看窗外的太阳高度，遂径直说道：“勤王之役后，我便希望、仲明能够执政的。”

    秦亮则盘腿坐在筵席上，一副放松的姿态，他说道：“当初的时机不成熟。”

    郭太后点了点头，长呼一口气道：“这次便由仲明来做大将军罢。”

    秦亮???????????????道：“若有殿下的支持，事情就好办。”

    谈到權力，秦亮的表现倒是慎重了一些。郭太后轻轻一笑道：“我当然支持，正该卿来辅政，我才安心呢。”

    她这句话说得很温柔，好像是长辈在表达对秦亮的溺爱一般。

    秦亮微微动容，忽然伸手放在郭太后的手背上。郭太后的玉指修长、但手有点大，手筋也显眼，不如别的地方的肌肤那么好。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宽袖，把手遮住了。

    秦亮仿佛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殿下几番不顾性命之危、站在我这边，我深为感怀。”

    郭太后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要不明日有朝会、仲明先上奏汉中之战的结果，我再叫中书令陈安颁诏？”她想了一下，改口道，“不如让中书监王明山来写诏令，王广曾上书支持仲明，他与王家其他人应该商议过。”

    秦亮却沉吟道：“我觉得现在倒不用心急了。”

    郭太后注视着他的脸，等待下文。

    秦亮向前挪了一下，沉声道：“最危险的时候，其实是汉中大战尚未结束之时；但我坚持没有回京，已经渡过了危险。如今的局面已然好转，不如造就一种众人拥戴、勉为其难的形势，再出任大将军一职。如此一来，吃相好看，反噬可能会小一些。”

    郭太后轻声道：“愿闻卿细说。”

    秦亮道：“明天我避嫌，不去参加朝会。之前我外舅王公渊不是上了奏书、要推举我为大将军？殿下把那卷奏书拿出来，让诸臣当堂廷议。”

    郭太后思量稍许道：“这样应该更好。就算有不满之人，在这种时候、大多也不好说什么。”

    秦亮道：“殿下所言极是，反对的人很可能会沉默。沉默的人不易被注意，站出来说话的人却尽是支持者，造成的场面就像是众望所归。”

    郭太后听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

    秦亮又道：“离正月十五朝会之前，尚有数日，这几天我应能与外舅见上一面。我再与族兄、金乡公主谈谈，给宗室那边打声招呼。”

    郭太后不置可否，因为宗室的势力确实不行了，大多都被禁锢在了邺城。

    秦亮不动声色道：“我们的根基目前还不是很稳，须得一些权宜之计，主要是为了减少宗室对我忠心的质疑。”

    郭太后听到这里，一个十分宏大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让她忽然有点不太愿意去深思。

    就在这时，门外竟传来了说话声！郭太后还没听清声音，便脱口道：“皇后来了。”

    除了皇后，没人敢直接到阁楼上来。

    秦亮的反应很快，郭太后刚开口，他便轻轻拍了两下郭太后宽袖里的手背，迅速从筵席上站起来。然后掀开垂帘往外走。

    不料还是迟了一点，甄瑶已经走进了厅堂。看到秦亮从帘子后面出来，甄瑶还与他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秦亮转身对着垂帘揖拜???????????????道：“臣谨遵殿下诏命，请先行告退。”

    郭太后在帘子后面还礼，回应了一声：“好。”

    秦亮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过去，又向甄瑶揖拜：“臣请告辞了。”

    甄瑶却轻声问道：“事情议好了吗？”

    郭太后察觉到这个细节，情知皇后不会怪罪自己；她要是生气了，先前才被人看过，此时还多问什么？

    想到皇帝的所作所为，郭太后早已十分愤懑，她也情知假如曹芳真的掌握了大權、必定不会让她有好下场！今日郭太后本来只想奖赏秦亮，但心里竟又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快意。昔日的母子之义，大概真的破坏殆尽了。

    秦亮的声音道：“回殿下，已经谈完。”他说罢再次一揖，向门外走去。他说话还很客气恭敬，但离开时眼睛却直视着甄瑶。

    甄瑶转过头，目送了一下，然后才朝垂帘这边走了过来。郭太后使劲嗅了一下，窗户是透风的，反正她闻不到什么气味。

    不过她还是起身，想到垂帘外面去。不料刚要站起，双腿竟是一軟、差点又跪坐回去。

    走了出来，郭太后观察着甄瑶，开口道：“时辰已不早，我们也该回宫了。”

    甄瑶忽然小声道：“我不想打搅母后……议事，故意现在才上来。”

    郭太后的脸发烫，有些吃力地缓缓踱了两步。

    甄瑶又道：“母后不用担心，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有一次在殿中召见秦仲明，他说了句话，能让殿下心满高兴、便是莫大的荣幸。怕是没有大臣会对殿下那么说罢，眼神也不对。”

    郭太后故作镇定道：“卿的记性倒是挺好。”

    甄瑶不加掩饰地往郭太后身上打量，让郭太后感觉不太自在。她也不知道，甄瑶是不是想回报、先前在浴桶里动弹不得的难堪。

    郭太后的目光从甄瑶脸上拂过，不动声色道：“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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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诚惶诚恐

    如同与郭太后商议好的那样，秦亮在卫将军府与王广令狐愚等人见了一面。他主动提出、想推举丈人升任车骑将军，王广大喜。

    车骑将军位比三公，地位低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但此时朝廷没有骠骑将军；若是排除没有掌握军政实權的三公，王广一旦在洛阳开府就任车骑将军、实际官位已能排到第二！

    而令狐愚依旧是统领洛阳中军的领军将军，并直领两大军营。

    一旦洛阳的人事变动这样落定，世人就会发现、在王凌死后的朝廷權力格局只是微调，依旧掌握在三家之手！

    无非是执政者从王家变成了秦家，王家在朝廷决策中仍是排列第二的家族。关键王秦两家还是亲戚，情况看上去，也似乎没有出现什么间隙、以及激烈争斗。

    如此平稳过渡，不仅能让憎恨者看不到動|乱机会，也能让一些掌握地方兵权的人安心。

    比如与王家有渊源的荆豫都督王昶、????????????????荆州刺史王基，扬州都督王飞枭、庐江郡守劳鲲等人。甚至还能让一些与王家关系没那么深、但受过王家恩惠的人放心，如兖州刺史鲁芝、幽州刺史何桢、徐州刺史胡遵。

    既得了高位与兵權的人们，当然不希望看到朝廷格局发生大变。

    秦亮不必刚一声望大增，便立刻蛮干。名正言顺的最高决策权，要先拿到手再说！而其它的權力，暂时都可以与盟友分享，而且眼下很有必要。

    秦亮还与族兄阿蘇见了面，许诺阿蘇、会找恰当的机会让他重新涉足兵事。

    初十日的朝会之后，阿蘇就来卫将军府拜访了。秦亮身上还穿着细麻丧服，自然不会设宴，于是金乡公主并未一同前来。

    秦亮便嘱托阿蘇，让阿蘇代为请教沛王、金乡公主等宗室，是否赞成他出任大将军。

    其实宗室基本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否则当初金乡公主就不用给司马师下跪了！秦亮这样的问话，实际作用只是提前告知。但是请示的态度、却显得十分尊重与恭敬了。

    做好准备之后，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四。王凌的牌位还没搬回宜寿里，王令君与玄姬都不在府上。天黑之后身边只剩下吴心等人，秦亮临时起意登上了高台赏月。

    此时庆祝元宵的方式没那么丰富，节日的气氛远远比不上除夕、中秋，只是洛阳城中的灯火要比平素明亮。

    这正月十四晚上叫“试灯”，元宵当晚叫“正灯”。明天晚上的灯光，应该才会更亮。

    今晚秦亮也没有多少庆祝的心情，反倒隐约有点紧张！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谁来执政的悬念并不大，秦亮并不太担心明天出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他忽然又想到，自己已完全没有退路了。位极人臣本来就很危险，何况架空了皇帝，一退必死！

    反而是在掌握大權的时候、可以声称自己是忠臣，一旦不慎大權旁落，那肯定变成心怀不轨的大奸贼。不过秦亮看着当空皎洁的月亮，还是觉得、明天多半是晴天。

    果不出其然，次日一早秦亮到达太极殿时，朝阳的光辉便出现在了重檐的上方，刚才光线黯淡的清晨景色、一下子就显得明朗了！

    而且气温回暖得非常快。记得正月初虽然到了春季，但天气依旧寒冷、到处都能看到积雪，而正月十五只是过去了十来天，空气便完全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寒意，体感舒适了不少。

    秦亮与傅嘏、杜预等人一走进东堂，立刻就有许多人转过头来，仿佛无数眼睛注视在他的脸上。

    众官的声音纷纷道，“秦将军别来无恙。”“汉中之战，真是叫人拍案叫绝！”“听说卫将军回来已有十余日，今日才得相见……”

    周围的人太多，人们想在秦亮跟前言语，必须在上一个人刚说完话时、便立刻开口，如此才有机会说话，而不会变成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秦亮自然要把短暂的时间让给大????????????????伙，他并未多言，不断微笑点头、或拱手还礼，只是找机会简洁地说了一声：“幸会幸会。”

    没一会，秦亮刚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便听到了宦官的唱词，陛下、殿下驾到。

    于是满堂文武都渐渐停止了说话，接着一齐向上位稽首，呼万寿、安康。

    秦亮礼罢直起腰，顿时又从余光里、看到了垂帘后面的靓影。他不能抬头去看，所以只能看到郭太后长裙上漂亮的刺绣。

    今天他的注意力、本来全在朝政上，毕竟要面临大事，但忽然见到这样的意象，竟然走了神！他想到了初九那天的情形，想起说过的话，朦胧之中窥视到殿下的裙袂、想念却不能亲近。

    这时郭太后声音缓缓地开口说了句话，秦亮甚至都没听清内容，听在耳中仿佛是数声唉呀的叹息轻语。他急忙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郭太后庄重从容的声音道：“秦亮大败蜀军，取汉中、武都、阴平三郡，有大功于社稷。经过廷议，宜任命秦亮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仍录尚书事，以便辅佐天子，统率诸寮维系大魏朝政。”

    秦亮早已想好了应对，在众人侧目看过来时、他便弯腰拜道：“臣诚惶诚恐，只怕资历不够，不足以让同僚心服，影响朝政大局！”

    大将军是位极人臣的高官，但仍然只是个官职。秦亮倒不用推辞太多次，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么表示一下，会显得更加谦恭，还是很有用的。

    接下来至少有郭太后、朝中盟友会给秦亮台阶，让他先退后进，再次得到机会。

    不料，上位竟忽然传来了“欸……”地一声！

    秦亮马上意识到，那是皇帝曹芳的声音。他的心情不禁顿时一紧，随即心头便生不悦、甚至恼火。

    但秦亮没有慌，也没有急着吭声。

    因为这种情况，秦亮事先已经想到了！在秦亮的推测中，原本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曹芳不敢当堂乱说。曹芳这个皇帝的性子还是有迹可循的，很多事他都敢干，但真正要直面危急关头的时候，他的胆魄却有点不足；譬如上次阴谋莿杀的严重事件，曹芳就没敢当场出声、直接定性秦亮为奸臣，他是临场干脆一声不吭，只让宦官冲在前面！

    这次曹芳竟然出声了，难道是年龄又长了一两岁的缘故？

    不过就算曹芳这时候开口，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如果仅靠皇帝名分、一句话就能把权臣拿下，曹芳根本不至于是现在这个处境！

    只是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点，秦亮若要顾忌形象，这次最好不要急，再等重新安排就任。反正只要上面空缺大将军，卫将军兼中护军，也是位列第一的实权大臣。而接下来则会有很多人为秦亮说话，摆事实讲道理、谈军功。

    秦亮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可是等了一小会，曹芳却还是没声！

    这时王广径直开口了，数日前、他刚到得到许诺，似乎对于还能位居车骑将军的分配十分满意。

    王广第一个说道：“秦将军内平叛乱，外克强敌，当此之时，朝廷正须有大才能的辅政大臣，方能让国家不乱、百姓安居，秦将军应以大局为重，切勿推辞阿！”

    虽然大将军没有世袭的规矩，但人家王广是大将军王凌的嫡长子，确实是有机会的。他都这么支持秦亮了，大多有点骑墙态度的官员、立刻便附和起来，朝堂上的气氛变得热烈，好像要强迫秦亮坐到那个位置！

    陈安、令狐愚、傅嘏、杜预等支持秦亮的官员，还没有机会当众说话，司空蒋济倒先开口道：“秦将军有数次大功、名震天下，且为人谦逊仁厚，对同僚一向宽容。将军既有才能、又忠心社稷，若不出来接任大将军之职，还有谁更合适？”

    蒋济在洛阳官场有个说法，被称为老实人。他既然说秦亮“忠心社稷”，那秦亮应该真的是忠臣。

    当然秦亮其实并不能确定、蒋济是不是真的老实，反正之前蒋济便曾因为相信司马懿、把曹爽坑惨了；接着再次相信司马懿，又把王凌坑了，他夸赞王凌家势名望不俗、儿子们还给力，乃“当今无双”。

    不过蒋济毕竟是三公之一，三公可不是随便能当上的，那是朝廷对重臣的极大认可与殊荣！就算平时不掌实权，威望也是很高的。蒋济这么一说，众官的呼声更高。

    就在这时，中书监陈安提高声音说道：“数十年来，蜀国伪帝君臣，把臣等称为贼！公然声称欲攻灭我国、还于旧都，若真要实现，臣等下场如何？其常年威胁我国边境，以至于历代明主寝食难安。而今卫将军迫使蜀军退于剑阁，蜀国终于不再为患矣。将军之功，足以升任大将军，将军之才，可保国泰民安！”

    东堂里顿时一阵赞同，而其中一些人果然沉默不言。

    秦亮见此情形，刚才的紧张渐渐放松了下来，并暗自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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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大将军

    前有数位大臣表明态度，接着领军将军、骁骑将军，以及中书省的王明山、尚书省的诸葛诞等人先后开口了，纷纷劝说秦亮。堂上的场面看起来，好像秦亮很勉强似的。

    不过尚书右仆射夏侯玄，一直没有吭声。当然还有一些人的沉默不见得是不满，可能只是不想掺和，比如光禄勋郑冲。

    秦亮早先就对夏侯玄有些不满，此人也多次在危险的边缘来回横跳，但又没到让人必须痛下杀手的程度！

    像之前李丰许允要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时，夏侯玄却事先不知情；这次王凌薨，曹芳也召见过夏侯玄，他劝阻曹芳的理由是无法成功，但终究未与曹芳一起搞事。毕竟夏侯玄的名声挺大，结交甚广，若无充分的理由、杀他的副作用多半不小。

    秦亮从余光里观察了一下夏侯玄等人，他们只是没有多嘴，亦未反对。

    “秦将军就不要推辞了。”这时跪坐在前边的高柔，也转头说了一声。

    于是秦亮????????????????向上位拱手道：“臣感殿下、陛下信任，以及诸同僚抬爱，不敢再抗命。”

    垂帘后面的声音道：“上次廷议已有结果，秦将军正当接受诏令，颁诏。”

    中书省写的诏书显然提前交上去了，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带着人、捧匣子趋步至台阶下方。秦亮也从位置上起身，向过道走去。

    堂上立刻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下，秦亮的步履不急不慢、谨慎地向中间走去。此时他正面对着东边，眼睛感觉到明晃晃的，才意识到太阳早已升到了高处。

    东堂的采光非常好，正门有十道敞开的大门，两侧的木窗也非常宽敞，朝堂里一片明净。阳光洒在秦亮青色的官袍上，蓝色更加明显了。

    张欢展开帛书念道：“诏秦亮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仍录尚书事。制曰，可。”

    秦亮弯腰，双手接过了帛书。秦亮感受着它细腻的触感，一瞬间心头竟是百感交集！

    或因竹简为主要载体带来的习惯，很多书面的内容写得都比较简洁。诏书只有短短两句话，布帛也轻飘飘的，但秦亮明白、这玩意证示的是魏国这个时期的最大權力！

    大權终究有烫手的一面，但秦亮还是没忍住激动的情绪。

    千百年来，读书识字的人谁不知道做权臣很危险？但前赴后继的人，依然不计其数，人们面对誘惑，又有几人能忍住！不得意忘形的人，已经属于心性极好了。反而像曹爽那样一朝大权在握、便各种放纵，才是正常现象。

    秦亮拿着帛书，向台阶上揖拜道：“臣奉诏谢恩，臣定当兢兢业业做好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负殿下、陛下之重任。”

    郭太后的声音道：“善，朝有卿等肱股之臣拱卫社稷，国家方能安宁。”

    秦亮弯腰面对北边，等了一会，却未听到皇帝的表态。

    如果皇帝此时要给秦亮“如萧何故事”的殊荣，他肯定会立刻笑纳。在古代权|威社会格局中，这种增加威仪的东西是有用的。

    然而曹芳似乎没想主动给予殊荣，那秦亮也便没必要逼迫他了。毕竟没有具体实际的作用，犯不着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秦亮拜过上位，便转过身面对诸寮，立刻感觉到了无数人的瞩目。秦亮环视四下，用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果见许多人的神色也随之微微一变！

    不过作为大权在握的权臣，秦亮的年纪确实稍显年轻；景初年末他虚岁十八，此时是正始九年春，他实岁只有二十六岁多。

    片刻之后，秦亮收起了威慑的目光，向众官执礼道：“惟愿诸位同僚，与我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外御敌寇，内修德政，以使朝政清明，国富民强。”

    方才朝堂上鸦雀无声的气氛、渐渐缓了过来，文武百官纷纷还礼道：“遵大将军之言！”

    饶是今日秦亮准备得比较充分，但事情的过程亦有惊险，好在大体上顺利完成了。

    大朝没有再议别的事，郭????????????????太后、皇帝随后接受了众官谢恩，便先后离席。秦亮在前后簇拥之下，没一会也离开了东堂。

    ……宗正秦朗跟着大将军走东殿门、出得太极殿。不过今天秦亮身边有很多人，秦朗没机会与他过多谈论，于是离宫返回宗正府。

    秦朗的妹妹金乡公主派人来邀请，他遂又去了何府。

    偶尔秦朗设家宴，金乡公主也会来赴宴，但除此之外她很少出门拜访亲朋好友，秦朗也不以为意。

    等秦朗到来，先是见礼寒暄。金乡公主随即问道：“仲明受命为大将军了？”

    兄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时辰已快到中午，朝会也过了许久，所以秦朗看起来已很镇定。但何府的人是刚刚确认消息，不仅金乡公主的眼睛瞪大了两分，何骏与卢氏也马上转头看过来，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

    其实他们都不该惊讶，几天前秦朗就来传话，询问过金乡公主、对秦仲明要做大将军的态度；还让金乡公主派人去邺城，请教沛王、燕王等宗室的意见。所以金乡公主等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

    不过忽然听说秦仲明已经就任大将军，几个人的心情还是震惊。何骏不断摇头道：“秦亮竟然是大将军了，简直不敢相信！”

    当初何骏在洛阳欺男霸女的时候，便是因为曹爽当上了大将军、并立刻拉拢提拔了何晏，何骏有所倚仗，才变得骄纵。何骏当然知道大将军的权势有多大！

    连卢氏也轻声道：“真的就像在梦里一样，太不可思议。”

    何骏神色复杂地说道：“秦仲明不怕爬得太高，掉下来摔死！”

    秦朗皱眉道：“仲明的功劳非同小可，今日满朝文武都支持仲明做大将军，他还推辞过，但劝说的人太多了。此事是服众的，我也看好他的才能和德行，必能让大魏气象一新！”

    金乡公主道：“今天上午我见到了兄长沛王的人，因此叫阿兄过来一趟。”沛王曹豹与金乡公主是同母兄妹，所以关系更亲近。别的藩王宗室大多也住在邺城，但没有及时回信。

    “原来如此。”秦朗点头道，接着才问了一句，“沛王怎么说？”

    金乡公主心情复杂地答道：“沛王赞同此事。”

    其实赞不赞同又有什么用呢？不过秦仲明的态度倒是不错，还托秦朗来问，好像宗室还能影响朝政决策似的。

    她微微欠身，向前靠拢了一下，轻声道：“不过沛王的人说我在洛阳，又问我秦仲明的忠心如何？”

    秦朗立刻问道：“妹妹怎么答的？”

    金乡公主不动声色道：“我说秦仲明为人诚恳客气，比曹昭伯谦虚，不如司马懿嗜杀。”

    秦朗看了她一眼，立刻颔首道：“妹妹所言非虚。”

    金乡公主又道：“沛王的人也盛赞秦仲明击败蜀军、收复汉中……”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觉了有些话不能明说，哪怕是在兄长前面，何况旁边还有何骏夫妇。

    其实从魏文帝起，因文帝曾与陈王曹植争储（也是争大魏开国皇帝），后来便一直防范近亲、开始了对宗室的禁锢。而今宗室除了还能锦衣玉食，几乎就是被监视幽居的状态。

    所以执掌朝廷大權的人，不嗜杀、不发疯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另外受过朝廷恩惠的魏国人，肯定不会对曹家宗室太过分。反而是蜀汉君臣，把魏国皇帝称为国贼，曹家人都对蜀国非常敌视；因此金乡公主刚才专门提起，沛王对汉中之战的态度。

    至于秦仲明对当今皇帝的忠心，金乡公主和沛王当然清楚怎么回事。曹芳都涉嫌谋莿秦亮了，关系何如一目了然。

    忽然何骏的声音道：“秦仲明谈什么忠心？客气谦恭都是表面罢了，他只是出身不好，才不似武安侯（曹爽）狂傲。”

    这下是把秦朗也惹恼了！因为秦朗与秦亮是一个家族出身，秦朗的身份、靠的却不是生父，竟是因为生母被魏太祖纳入房中。

    秦朗的脸色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红晕，冷笑道：“武安侯狂傲，把宗室士族全得罪了个遍！”

    金乡公主也有些生气道：“汝舅在这里，汝不要多嘴，听着就行。”

    何骏这才悻悻住口。

    卢氏倒是更懂事一些，她没有多言，听到刚才的话之后、她的目光只是在何骏与秦朗身上徘徊，好像在对比什么似的。

    一大家人大概也只有何骏对秦亮最为不满。

    连金乡公主也觉得，反正都是权臣当政，相比之下，秦亮至少还对她们客客气气、恭敬尊重，谁会愿意被人恐吓和颐指气使呢？除了对她做过那样的事……不过金乡公主不好太怪罪秦亮。毕竟在洛阳连续兵変之后、她太过惊慌，因自己主动在秦亮跟前褪了衣裳，后来才没法保持正常的关系了。她自己也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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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以礼相待

    洛阳城周围的护城河，属于阳渠一段。东阳门外的阳渠上、有一道石拱桥，名字就叫石桥。

    秦亮等人骑马通过阳渠时，他发现河畔的柳树发了新芽，朴灰色的城墙外面，乍看又增添了两分新绿。正月十六，微风中已有春天的气息。

    大伙刚跟着秦亮出城、巡视了东城外郭内的军营，此时正要回府。

    一众将士簇拥在他的四面，秦亮的身边笼罩着“哒哒哒”密集的马蹄声。他也是骑马而行，穿着一身织锦袍服、头戴小冠，一副简洁的武夫打扮，不过在袍服里面却穿了锁子甲。

    人们进了东阳门，沿着东西延伸的驰道、先往西走。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只要往北转，便是回大将军府（卫将军府）的路。

    就在这时，秦亮向左侧扭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旁边就是永安里。

    羊家宅邸就在永安里，但是秦亮此时想起来的人、并非羊徽瑜或羊祜，而是柏夫人。

    此前吴心派了两个侍女去照顾玄姬，顺便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据说柏夫人已被王家赶走了。那柏夫人并没有回娘家，而是暂时留在了洛阳，正住在羊徽瑜家的别院里。（柏氏是司马懿的妾，羊徽瑜则是司马懿的儿媳。）

    秦亮早先就听到过风声，王凌之死、正与服用五石散有关。这种事应该王凌的几个儿子管，但秦亮一时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真相。

    秦亮一向不是个喜欢犹豫内耗的人，想到这里，便决定顺道去见柏夫人一面。于是他当即下令、祁大等将士先回府，他则带着饶大山和吴心去了永安里。

    三人骑着马进了里坊门，没一会就到了一座宅院外面。吴心上前敲门，稍后便见柏氏亲自开门了。妇人不用做官上值、果然多半都在宅中。

    吴心转头看了一眼，柏夫人马上循着她的动作、往这边看过来。柏夫人发现牵着马的秦亮，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她稍微一怔，便把大门打开了。

    秦亮把缰绳递给饶大山，走在前面进了院门。

    柏氏神情复杂地看着秦亮、嘴角却似乎带着冷笑，她微微屈膝道：“大将军光临寒舍，真是有失远迎阿。”

    只见这个美妇确实还年轻，肌肤白生生的，身材高挑、看她走路的姿势便知腰殿比例不俗。生得一张瓜子脸，轮廓线条很圆润、下巴略尖。嘴也漂亮，不过没有王令君那种上唇微微上翘、冷傲倔强的感觉，倒显得矜持温柔，只是此刻的表情不对。

    记得白夫人不止一次骂她狐狸精，秦亮此时留意到，柏氏那双眼睛的眼角显得细长，乍看之下，似乎真能叫人想起、印象中白狐精的几分神形。可惜柏氏的眼形大概属于杏眼，她要是长了陆凝那样的柳叶眼，那简直就是神似了！

    秦亮不动声色道：“柏夫人消息挺灵的。”

    不料柏氏立刻把原因说通了，“昨日我去小市，正巧遇到了大将军的车仗，还有人在前面喊话，大将军仪仗、军民回避。好生威风阿！”但若同样一番话、从诸葛淑口中说出来，感觉肯定完全不一样。而从此时柏氏说来，倒有点阴阳之气。

    秦亮不想计较，便道：“我听到了一些事，正想请教柏夫人。”

    柏氏道：“岂敢？大将军请。”

    秦亮遂向前迈步进去，只见这院子不大，人在天井边上、便能把整个宅院看完，不过确实比秦亮在乐津里的旧宅用料好。

    柏氏见到秦亮，态度好像不太友善。但她也对秦亮没什么防备心，很自然地就把秦亮请进了屋，大概还是秦亮名声好的缘故，而且两人也相识。

    秦亮跟着她进了北面台基上的一间屋子，他见里面摆着几筵，也不客气、径直跪坐到了西侧，姿势却很随意。

    柏氏也在对面端正地跪坐下来，说道：“愿闻赐教。”

    秦亮见她如临审迅的样子，便故作轻松道：“随便聊聊。夫人为何没有服丧？”

    柏氏的鼻子小而挺???????????????拔，从鼻间“哼”了一声：“我为何要服丧？”

    】

    这个美妇虽然被王凌强抢回去了，却没有妾的名分。如今又被王家赶出来，估计心中有气。

    秦亮皱眉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再多言，干脆直接问出关键的话：“听说我外祖服用过五石散，夫人可知、谁进献的东西？”

    柏氏神情一变，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是我！否则我现在能好生生地坐在这里、与大将军说话吗？”

    秦亮道：“夫人勿急，所以我问的是、谁进献的。”

    柏氏抬眼看了秦亮一下，“我不知道，但必定是王将军的亲信，不然王公渊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亮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柏氏的眼神，他已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随口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应该是我外祖主动向别人索要了。”

    柏氏忽然问道：“大将军相信我说的话？”

    秦亮点了点头。

    柏氏的刚才那种带着冷笑的警惕稍微松懈，神情有点颓然，语气也缓和下来：“回想起来，我在王家的时候，秦将军对我至少是以礼相待。”

    秦亮淡淡地说道：“我对夫人有礼，夫人却把我当吕奉先。”

    刚放松的柏氏，立刻露出了羞愧、进而恼羞成怒的神色！诸多微妙的情绪，在她的眼睛里飞快地变幻着。

    秦亮也是昨天才听到此事。那白夫人在府上谈论，被侍女给听到了，侍女回来就告诉了秦亮。

    柏氏一时说不出话来，秦亮等了一会，便沉吟道：“以前从未听说，外祖沾染此物，去年冬却忽然服用那玩意……五石散。”

    柏氏却好像突然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竟气得眼睛都似乎红了，她漲红着脸怒道：“他身体不行了，自己服用了东西，还能怪罪到我身上吗？我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我有何干系？”

    秦亮也恼道：“我什么时候说与汝有关系？”

    想起去年冬，秦亮远在汉中、王凌却突然死了。那时差点就因为这样一个意外，而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秦亮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再次想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或许让他生气的人、并不是柏氏，而正是他的外祖王凌。但当他听到柏氏辱没王凌，还是觉得很刺耳！

    王凌自己身体不好了还喜欢美女，事情确实不能怪罪柏氏。她没有什么责任，却有她在王凌身边的原因。

    这个美妇有时候确实挺誘人，秦亮还记得前年冬天，柏氏在那里滤豆汁，三言两语、一个眼神几个动作，便让秦亮也觉得有点心情动摇。

    柏夫人着实不同寻常，两句话下来、让秦亮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一时间他心里是五味杂陈。柏夫人却也越说越气，又用气愤的语气道：“王家那些人、还有你们王家亲戚，是不是什么罪责都想往我身上推？”

    我什么都没说，踏马的只是想把我当出气筒罢？秦亮更怒，???????????????冷冷直视柏夫人。

    柏夫人忽然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她先是拿手撑住身体，然后急忙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秦亮这才循着她的目光，察觉自己的手、不知为何正按在剑柄上，并因发怒而手筋緊绷！他立刻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接着干脆解下剑、放在了旁边。柏夫人充斥着惧意的眼神、也随之渐渐恢复。

    他从来不滥杀，除非有必要杀的人。而这个柏夫人，连王家都没杀、秦亮也不可能杀她。

    秦亮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想与妇人争论，当即便提起佩剑，从筵席上起身便走。

    柏夫人的声音道：“汝这样就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秦亮困惑地站定，转身道：“还要怎样？”

    柏夫人的脸色因情绪激动而謿红，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此妇自有一种温柔的神态，她似乎就是想拿秦亮发懈苦闷，但撒气的时候、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模样难看。

    她的相貌娇媚，身材垇凸有致，可举止姿态又挺矜持、合乎礼仪，矛盾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气质。而且在一种隐约的软弱屈服之中，又能看出她掩藏的羞愤。总之就是那股子劲，让人容易生出非分之想。难怪之前王凌知道她心有怨恨，还敢留在身边。

    秦亮遂道：“不管汝心里怎么想的，今后不要对人承认想法。汝明知自己与白夫人有隙，还告诉她什么、想引誘我？现在好了，白夫人在府上到处乱说！”

    柏夫人气得袖子发抖,竟反唇相讥道：“人说秦将军不好女色，是不是身体也不行了？”

    秦亮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立刻向柏夫人走近了两步，来到她的面前。柏夫人此时却没再害怕，竟挺起鼓囊囊的胸襟抬起头来，注视着秦亮，好像在表示她不会被吓到！

    但片刻之后，秦亮只是发出“呵”地一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外。这屋子建在一座砖土台基上，高地落差之下，反而看不到院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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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蜘蛛网

    循着秦亮回头的动作，柏夫人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两人随即对视了一下，似乎都在想这个小动作的意思。

    秦亮心头不仅恼火，还有一种被误解的闷气，他却没法与一个妇人争论。但若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只能忍下闷气、默认自己的好名声是因为身体不行？

    虽然没必要与一个女流之辈计较，但秦亮不习惯忍气吞声，有什么情绪当场就想表露出来、省得精神内耗。除非考虑后果，得出忍耐更有利的结论。

    柏夫人似乎也察觉到，秦亮有危险的攻击性。刚才她还挑衅地挺胸直视秦亮，这时眼神便有些动摇，后退了半步脱口道：“汝想怎样？”

    秦亮火冒三丈，脑海中却仍有她刚才挑衅动作时布料綳緊的样子，在这样的气氛中、他居然还能有别的想法，着实是心情复杂。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了在王家宅邸厨房里里，柏夫人亲手滤豆浆的样子，她使劲用手拍打着麻布袋时摇幌动蕩不定的场景、竟也有贤惠劳作的时候！

    秦亮又是生气????????????????又是好奇，情绪冲动之下，几乎毫无征兆地伸手拽住了柏夫人的衣领！没有纽扣的交领深衣，不管是什么季节的衣裳、上身都只靠腰带束缚，交领一侧的织物立刻被拽到了肘窝的位置。

    “阿！”柏夫人惊呼了一声，立刻转身想逃。

    秦亮顺手一抓，逮住了她累赘的宽大袖口，“嚓”地一声，衣裳什么地方的缝线都绷断了。秦亮的反应很快，趁着迟滞的瞬间，他放手重新拽住了柏夫人的手腕一拉，柏夫人的身体就转了回来，径直撞到了秦亮的胸膛上。

    因为恼火，秦亮的动作有些曝力，柏夫人似乎也被他的力量震住了，反抗并不激烈。但她刚贴住秦亮，便感觉到了他的浩然之气，顿时又是一声轻呼，急忙挣扎。

    秦亮立刻扔掉了手里的佩剑，双手臂緊紧搂住她。她用力折腾了一会没法脱身，力气又軟了下来，半张着口喘气。

    只见柏夫人的耳朵都荭了，长睫毛下、一双美目中是羞愤交加。平时秦亮对她客气有礼、她却要搞一些小动作，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她的本性就曝露出来了。

    这个时代妇人胡来的成本极高，不仅是坊间舆情一边倒，而且首先就要面对、怀孕孩子没爹的危险。连做舞姬的朝云，也不会随便委身与人，何况是柏夫人，做妾本质上也是走良家妇人的活路。

    秦亮见状，说了一句：“今日我可没有、把卿叫得好老。”

    片刻后，柏夫人明白了秦亮的意思，正是前年冬天她在王家宅邸厨房、故作娇嗔说过的话，她更是又羞又急，再次挣扎了一小会。

    但柏夫人显然意识到，拼体力完全会被秦亮碾压，她很快就停下来，口上冷冷道：“我没想到，将军是这样的人！”

    没听到回应，柏夫人又换了种说辞，带着些许哀求口气道：“在王家灶房那次见面，我本以为将军还算为人正直，不懂那些事。”

    秦亮不为所动。

    这时柏夫人浑身又是一阵紧张，立刻向后弯腰，几乎成了弓形。秦亮推着她后退，很快她便被挤到了墙边上，已是退无可退，动弹不得。

    不过柏夫人还在乱动折腾，咬着贝齿顫声道：“大将军放过我罢，汝觉得这样好吗？”

    秦亮也感觉到、柏夫人不是在半推不就，低头一看，柏夫人的眼睛里神情十分复杂。于是他也稍微冷静了片刻。

    】

    秦亮手没有停只在心里暗自琢磨，柏夫人的问题在于、她是先被王凌抢走的。毕竟当时刚进洛阳，秦亮都没想起有柏夫人这么个人，去见司马懿时也没见到她。

    然而秦亮的脑海里顿时灵光一现！白夫人在府上到处说，柏氏想引誘秦仲明、以离间两家关系；此事要是反过来想，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而要往阴谋上想？

    只不过秦亮心里也明白，此刻正值血气上头，想法会与平时不太一样。因为很多事其实没有唯一解，只是人们考虑的角度不同罢了，因此情绪才会影响人的判断！

    他一时间并没有动弹，眼前却已隐约想象着一种肆意驰骋的????????????????场面。仿佛是在战场上，他怒气冲冲、却情绪激动，有使不完的气力，骑着马在来回纵横，他装备着坚固的铁矛与铁甲、简直是所向披靡酣畅淋漓。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只有翻飞的铁蹄，沉重而飞快，充满了力量。

    秦亮权衡了一会，此时忽然放开了右手、并慢慢后退了半步。连柏夫人也似乎没料到，她抬起头，复杂的眼神里又多了稍许困惑。

    秦亮盯着她的眼睛，对视着继续往后退。他深吸了口气，果断地转身，拾起地上的佩剑，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

    调整了一下浩然之气，秦亮便提剑走到了台基上。

    只见马被饶大山栓在了一根柱子上，饶大山正垂足坐在檐台边，见到秦亮出门、他立刻站了起来。而吴心则在另一边，双臂环抱着剑鞘，此时也侧目看了过来。

    秦亮道：“回府。”

    饶大山把马牵了过来，秦亮接过一条缰绳，也牵着自己的坐骑往院门走去。

    这时秦亮忍不住又回头向那个房间看了一眼。忽然看到了柏夫人正倚在门口，因为高度问题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顷刻间她的身影又消失了。

    从旁边走过去、快到院门口时，秦亮走在前面竟然撞在了一张蜘蛛网上！这宅子估计有一段时间没人住，打扫之后也还有蜘蛛。他立刻伸手抹掉脸上的蛛网，然后有用袖子擦脸。

    但不知是擦不干净、还是心理作用，秦亮只觉有什么东西纠缠不清。

    出得院门，冷风一吹，秦亮回头再想，却仍然觉得，即便与柏夫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也不是太严重。至少远远比不上郭太后。

    以郭太后的身份，已经不只是礼法和名声的问题，而喻示的是權力！不过若无郭太后，秦亮说不定没法冒险成功、也走不到现在，或许庐江郡守就当不上，王家也要完。

    即便已经做到了大将军，秦亮常常也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压力，这样的感觉、有时着实叫人觉得很狂躁！

    次日是正月十七，王凌的灵位要迁回宜寿里王家宅邸。关乎亡者的日期，常用七数，原来从汉魏就开始了。

    一些朝臣现在会来大将军府走动，但并不会每天来，多半是初一、初五、初十诸如此类的日子。而秦亮参加朝会，则在朔望两日。

    于是秦亮一早在前厅阁楼、只是见了属官们一面，然后便收拾一番，准备去王家宅邸、参加祭祀。顺道要把王令君、阿余阿朝等人接回来住。

    到了宜寿里，王凌的灵堂果然已经重新安置好。秦亮便与王家人一起焚烧香烛竹简，进行祭祀拜礼。

    大伙一起走出灵堂，公渊便留秦亮在家里吃午饭。如今秦亮也不经常来，便痛快地答应了。

    秦亮与令君故意掉队在后面，等亲戚们陆续走远，这才一起说话。两人站在走廊里，令君仔细打量了着秦亮，说道：“夫君当上大将军那天，妾也没回来，望君勿怪。”

    令君一向对礼仪形式做得一丝不苟，秦亮毫不为意道：“我理解的，没关系。”

    ????????????????

    她小声问道：“妾一时不能服侍夫君，夫君有人照顾吗？”

    秦亮先是想到了郭太后、甄夫人，还有陆凝，然后想起了昨天见过的柏夫人。亏得昨天情绪上头之后、仍然克制了，不然这会肯定多少有点心虚。不过，令君倒是不怎么在乎那种事。

    他松了口气，说道：“府上那么多人，衣食住行都没问题，卿放心罢。”

    就在这时，玄姬也从门楼方向返回。秦亮与令君转过身，看着玄姬走近，三人像模像样地规矩见礼。

    玄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漂亮的瑞凤眼却一直注视着秦亮，口上说道：“我有东西落在了灵堂，想回去找找。”

    秦亮仔细听着她动听的声音，也上下瞧着她，几乎没怎么去注意她说的内容。

    令君侧目看了一眼远处走过的侍女，说道：“别人又听不到姑说话。”

    玄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吃过午饭，卿等就要回去了吗？”

    秦亮看着她身上的生麻衣，答道：“对，下午回家。”

    玄姬似有不舍，岔开话题道：“我昨天听到公渊在夸赞仲明呢，好像因为仲明许诺公渊、开府为车骑将军？”

    秦亮点头道：“确有这回事。”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令君，见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便又道：“车骑将军若不是地方大将的加封，而在洛阳开府；便可掌宫卫、领兵征讨背叛者。让外舅做车骑将军，是很合适的安排。”

    令君终于说道：“阿父对兵事不甚精通，起不到多大作用。”

    秦亮坦然道：“但若在危急时刻，加上二叔、三叔、表叔令狐公治等的支持，情况就不一样了。”

    令君听到这里，顿时秀眉微微一挑。

    ……

    ……

    （感谢本书至尊“书友简”的有一个盟主，感谢qq好友“凯迪拉克车主”的支持。今天的字没有写够，实在无法，明天再加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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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忍无可忍

    王玄姬也立刻听出了其中的严重。果见令君抬起头看着秦亮的脸、接着挪开目光平视着前方，却又没看哪里，眼神显得有些失神。

    仿佛怕惊扰了某种东西一般，令君缓缓地轻声问道：“会有什么紧急时刻？”

    秦亮道：“所有人都是凡胎禸体，不能完全不考虑容错。那时若由外舅接任执政，至少不会容不下女儿和妹妹罢？”

    令君的声音微微异样：“夫君别那样说！”

    秦亮镇定地点头道：“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其实秦亮最关心的人，应该不止她们两个女子，还有孩儿阿余阿朝。不过他显然把令君与玄姬看????????????????得更重要，实属异类。而在这世上大多达官显贵的眼里，认为妇人只有生养孩子的作用、这已经是正人君子了，很多人干脆只是当个玩物、不到二十岁就嫌老了。

    秦亮似乎觉得玄姬有什么话，转头看了一眼，玄姬却没有吭声。

    他说话时、神情举止超乎寻常的冷静，玄姬已是无言以对，而且非常相信、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秦亮对事情的见解、好似完全不考虑情分，往往只会权衡其中的曲直利弊！但他却冷静地考虑到了令君与玄姬、并置于最重要的位置。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临时见色起意不计后果。他用冰冷的智慧，却让玄姬感觉到了丝丝暖意。

    玄姬仰起头，才能看到秦亮的脸。只见秦亮还是那么俊朗，一张颧骨稍高的英俊脸庞端正匀称，刚经历过风吹日晒与血火沙场，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坚毅与英气。玄姬比他矮，以这种位置仰视他，会生出压力与被动的感觉，不过玄姬反倒觉得很安心。她只看了一眼，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目下来。

    这时令君说道：“我们回家再说，妾去厨房帮一会忙。”

    三人在前厅庭院里碰面、说几句话很正常，但确实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秦亮点头道：“王家人应该是吃素，也不用给我做荤菜了，跟着吃素就行。”

    玄姬恍然道：“我去灵堂找东西。”秦亮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随即收住，向玄姬与令君暂时告辞。

    但既然已经说了，玄姬便返回了灵堂。她在内外走了一圈，心里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没寻到，只好重新离开。

    玄姬时常也会做家里的琐事，不过王家宅邸有很多奴仆侍女，她不想做也没关系。眼看离中午还有一阵，玄姬遂离开了前厅庭院，先到了东侧的庭院、便是有很多家伎的地方；然后走小门来到夹道中，去令君出阁前的住处。

    现在玄姬也住在这里，还有阿余阿朝，玄姬正好去带带孩子。

    她刚到走廊上，便听到了奶声奶气的清脆的声音：“阿父，阿父，我也要。”

    玄姬一下子就听了出来，那是秦亮长女阿余的声音，阿余已经三岁多了，平时已能在王家宅邸中到处跑。接着又有一阵胡乱吹响的哨子声传出来。

    循着声音，玄姬走过去，便看到大伙都在阁楼厅堂里。秦亮正坐在一张塌上，腿上坐着阿余，手臂里抱着阿朝。奶娘翁氏、柳氏都站在旁边，她们早已不喂乃了，不过仍留在府上照顾孩子。

    阿余已经拿起了陶猪，吹得直响，年纪大一岁多、果然吹得比阿朝好。阿朝也不与姐姐争陶猪，却在秦亮怀里来回摆弄着手里的绿釉青蛙。这些东西好像只有在市集上才有卖，也不知道秦亮是从哪里搞来的。

    玄姬走进厅堂，翁氏柳氏立刻屈膝道：“见过女郎。”

    阿余转头唤道：“外姑婆，阿父拿的陶猪。”阿朝扬起小手：“绿蛙，绿蛙。”

    】

    玄姬露出笑容，上前摸阿余和阿朝的小脸。

    秦亮把阿余阿朝放下来，也起身揖拜道：“姑来了。”

    玄姬还礼道：“我看看孩儿，原来仲明也在这里。”

    秦亮道：“好久没抱过他们了。”他接着转头道：“回家阿父再陪你们玩。”

    翁氏等听到这里，便带着孩童道：“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

    两人在筵席上跪坐下来，这时玄姬有些感慨道：“看见阿余阿朝，便想起刚回王家时、与令君也是整天在一起。”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过那时候比他们的年纪大多了。”

    秦亮沉吟道：“姑应该暂且不能回卫将军府？”

    玄姬点头道：“只能在王家宅邸服丧，不然别人要说的。”

    秦亮叹了口气，面露愧疚之色：“这些年让姑无名无分，真的亏待姑了。”

    玄姬白了他一眼：“我自己愿意的，何时怪过仲明？”

    这时秦亮忽然沉声道：“再过一段日子，我便能让姑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地与亲戚们相处。”

    玄姬随口问道：“什么办法？????????????????”

    秦亮道：“只要封王，除王妃外，可以有夫人。姑若能为藩王夫人，王家人必定能够接受。”

    玄姬听到这里，顿时注视着秦亮的眼睛。这些年她在王家的处境不好，平时都不太愿意与娘家人见面。虽然一切都是她自愿选的，但秦亮说的这个办法、确实真的让她心动了！

    秦亮又是这样，用冷静沉着的语气、想方设法地为她着想，如同先前在前厅庭院时的模样。

    其实秦亮若有什么闪失，玄姬也不想独活，但他有那份心、玄姬心里还是受用的。如今再次感受到他的情意，玄姬终于克制不住、只觉内心的情绪简直无处释放。

    玄姬的性格是有点急躁的，心性比不上令君。这么久没有与秦亮见面，全靠自己调整心态强熬着思念，不料今天一见面，秦亮便一而再地拨动了她的心弦，她实在是忍无可忍。奇怪的是，秦亮甚至连手指都没碰她一下。

    玄姬终于开口道：“我该怎么回报仲明的心……换个地方，我有话与仲明说。”

    秦亮道：“去哪里说话？”

    玄姬转头看向西边，秦亮随即恍然。她看了秦亮一眼道：“只是说话。”

    秦亮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玄姬忽然回想起来、以前秦亮好像说过同样的话，顿时觉得脸颊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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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故地重游

    王玄姬先离开阁楼厅堂，过了一会、秦亮也走了出来，右转去旁边那栋房屋。阁楼与卧房所在的房屋、同在北侧，秦亮沿着檐台走不了几步，就能到王令君住的那间卧房。

    以前这座庭院的人很少，如今有了孩子，这里已不如以前清静。秦亮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速，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卧房木门。

    里面分内外屋，此时没有人。外屋侧面有一道小门，门闩已经开了。

    秦亮不用去里屋，但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还记得以前半夜凌晨时分，他与王令君玄姬经常悄悄地厮守在里面。如今忽然回到这里，他一时间竟生出了些许物是人非之感。????????????????不过房屋并不重要，三人都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相处。

    他从侧面那道小门出去，反手轻轻掩上，走出房间，外面的阳光使得眼睛里一片明亮。沿着火熏过的深色木板檐台，秦亮很快到了一间闲置的屋门口。

    一股积尘的气息铺面而来，果然见玄姬正等在那里。她站在这积灰的粗苯家具之间，真有一种珍珠蒙尘的感觉。玄姬红着脸，好像有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还穿着那种生麻布，布料纤维很粗糙，而且没缉边，看上去就像裹了一层破烂的白布似的。她的秀发也束了起来，束发的东西也是简单的麻线，当然也更不可能在脸上涂脂抹粉。但鹅蛋脸上的颜色依旧艳丽动人，乌黑的青丝、凤眼幽黑的眼珠、如缎细白的肌肤、朱红有光泽的嘴唇，五官色泽清晰而明艳。

    正应了一种说法，真正的美女只裹一块破布、依旧是美女。粗糙的衣裳与细腻有光泽的肌肤，形成反衬，反而更让人容易多想，想看到那麻布下面遮住的是怎样的风景。这时玄姬娇嗔道：“我觉得卿是故意的，明知我在服丧，还说那些话。卿是不是要看我哭出来了，才会满意？”

    秦亮怔了一下，主要是因为想偏了，他确实很喜欢看玄姬哭泣，不过自己也没料到、先前玄姬那般感动。毕竟他并没有故意说好听的，记得自己的叙述很理性。他随口说道：“外祖又不是姑的生父，姑已经服丧几个月，差不多就行了。”

    玄姬道：“叫了那么多年阿父……哎呀！”

    秦亮已经搂了她的腰身，顿时便有温軟在怀的感觉。鼻子里也闻到了沁人心扉的淡淡清香、同时也夹杂着不太好闻的生麻特有的气味。凑近之后，他更能看清她脸脖上细腻雪白的肌肤，比绸缎更漂亮，并有着一种生动与娇嫰，仿佛是世间最美好的意象。

    “冤家阿。”玄姬轻声道。

    但秦亮的颈窝很快感觉到了她的口鼻的触觉，他径直说道：“事不宜迟，现在这里可不比以前。”

    ????????????????玄姬顫声道：“真的挺不好，我是不是该再忍忍？”

    两人认识快十年了、玄姬不会故意这么说，她必定确实挺纠结的。

    秦亮却道：“被人知道了才会不好。”

    玄姬娇媚的声音道：“仲明一直都这么坏。”

    秦亮想叫她赶紧把衣襟解开、不要磨蹭了，但终究没有催促。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的高度，估计着时辰。

    两人肯定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一旦临近中午，万一有人来叫他们吃午饭、找不到人，便是节外生枝的事。

    在王家吃饭倒是没关系，哪怕王家有很多秦亮不了解的奴仆侍女，但这个时代谋莿一般都用刀剑，几乎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所以前期的王朝史册经常有莿杀的记录，毕竟把人捅得浑身是血、事件当然非常清晰明了；但到了中后期，物产丰富技术进步了，便很少有大人物死于莿杀的事，大多只是死得不明不白，比如年纪轻轻落水一次就染上重疾、大概因为水里有核污染罢。

    就在这时，玄姬忽然跺了一下脚“唉”地叹了一声，却轻轻推了一下秦亮的胸膛，秦亮遂配合地放开了她。

    玄姬的贝齿咬着柔软的朱唇，说了一句：“稍等一下我。”说罢转身走出了房门。

    少倾，她便轻快地返回了门口。秦亮转头一看，她外面的粗麻布衣裳已经不见了，只穿着里衬回来。他立刻明白了玄姬的意思，不禁心道：挺好，毕竟人都喜欢自欺欺人。

    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伸手麻利地把束发的生麻绳也取了，顿时一头乌黑漂亮的青丝便散落下来，在一缕阳光下泽泽生辉。

    秦亮看得都呆了一下，古人女子一般不会披头散发，但长发一散开，仍然有着自然的美感。男子对美女的长发、真是有一种迷之偏爱。

    看着玄姬麻利的动作，秦亮此刻也能感觉????????????????到她与令君的性子不同。虽然玄姬在他面前一般都很温柔，但也有火辣的一面。

    那束发的麻绳就好像某种束缚似的，玄姬解开之后，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初春的气温还不高，玄姬穿的里衬挺厚实，但是不像那种粗糙生麻布料的生硬、里衬要细軟许多。领子下方的布料显得最緊狭，以至于侧面的布面、也出现了一道道緊綳拉伸的褶痕。

    不知怎地，秦亮又想起了那次柏夫人滤豆浆时拍打麻布袋的场景，倒不是因为柏夫人，仅是对那个意象的印象挺深。有时候人便是如此，总会对一些无甚意义的生活琐事产生记忆。

    】

    秦亮在大魏见识过了几个绝色女郎，身材极好的也有，但是某方面能完全比得上玄姬的、确实未曾见过。昨日见面的柏夫人同样不如玄姬，当时秦亮拽住柏夫人的交领时也见到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阿，又不是不认识。”玄姬缓缓走了过来，妩媚的眼睛里有着情意、又似有心慌。秦亮听着她娇柔的音色，想与她多说一会话，但心急之下互述衷情，语速自会不同，等一会她更会伤心哭泣。而且秦亮来的时候走在后面，等到离开时、多半他会先走。

    窗外的阳光偏南，即使中午也不会到正空，看起来相处的时间并不充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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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换了牌匾

    一个侍女走进灶房说了两句话，王令君便洗了手，在身上的麻布上擦了一下，走出灶房所在院子。便见阿父王公渊与后母诸葛淑站在那里。

    王令君放下袖子，上前见礼。

    公渊道：“刚好从这里路过，我想起来仲明已经过了守丧期，单独给他煮点腌肉罢。”

    令君轻声道：“阿父想得周到，不过仲明先前还说了，跟着我们吃素就行。”

    公渊点了点头，不再勉强。

    诸葛淑在公渊旁边时话比较少，常会被人忽视。若非她是令君的后母，令君可能也不会怎么留意她。记得刚刚在寿春刚见到诸葛淑时，她只是个年纪小、怯弱羞涩的女郎，可如今令君倒觉得，诸葛淑可能并非一个胆小怕事之人。

    这时公渊感慨了一声：“仲明处事是可以的。”

    令君随口问道：“阿父为何这么说？”

    王公渊伸手按着大胡子，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情，“以前汝祖父当政，偶尔两家是有些不愉快，尤其是那次在平幽州之乱后，对于地方刺史的任命，便曾有所争执。不料这次、仲明还没当上大将军，立刻便要推举我为车骑将军。”

    他转头看着令君道：“我真没有提要求，仲明主动所言。”

    令君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微微变了样，鼻子感觉有点酸：“阿父可知，仲明为何想力荐阿父为车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的官职吗？”

    王公渊皱眉道：“为何？我确实上书推举过仲明，不过毕竟不是军功。”

    诸葛淑立刻侧目，察觉了令君的声音变化。

    令君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着镇定：“仲明怕万一发生不测，由阿父执政，可保我们家眷平安。”

    王公渊听到这里，神情一变，但反应有点奇怪。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无助，脱口道：“仲明才二十多岁，这不是胡说吗！”

    公渊的身材魁梧，加上一嘴大胡子，显得更加雄壮凶悍，但外貌其实是错觉。他的胆魄其实没那么大，也不如秦亮那么豁得出去。

    刚才瞬间毫无提防的反应，便暴露出了他似乎心里没底。主要是大魏这个摊子，可能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否则也不会连续发生兵変和叛乱了。

    令君没有回应阿父的话。显而易见的道理，并非所有人都是老死的。

    诸葛淑愣了一下，先是抬眼悄悄打量着令君，接着便垂目不语，似乎有点走神。

    过了一会，公渊便恢复了镇静，皱眉沉吟道：“仲明能有今日，全靠他自己屡立奇功，像这次攻下汉中，连当年武皇帝都没能成功。秦家的家世确实差点，伯遇（秦胜）虽身居高位，却也是因为仲明提拔，没什么功劳值书。若不是非常之人，终究还要靠家势阿。”

    诸葛淑在先前寒暄之后，此时总算开口说了句话，不过声音不大：“仲明还是孙德达的掾属时，便已在淮南成名，何况如今高居大将军之位。”

    公渊道：“正因仲明年少成名，弱冠年纪便能助孙礼击败吴军，我才看重他，先与之成为忘年之交。”

    令君不置可否，轻叹道：“因此道理说得通，仲明并非说说而已，他是那么想的。秦伯遇也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比起其他人，阿父应该更可能善待我们。”

    再说令君与他成婚都好多年了，仲明没必要故意这么说。

    公渊也点头“嗯”地回应。

    令君又提了一句：“其实在仲明心里，我们比他兄长都重要。”

    诸葛淑轻轻抿了一下朱唇，不时有点细微的动作，随即低眉垂目，好像有点走神。

    公渊道：“儿子确实比兄弟亲。”

    他显然是误会了我们二字所指，不过令君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阿父根本不相信。

    公渊犹自想了一会，缓缓叹道：“我刚认识仲明时，便没看走眼，有时看人第一眼就是对的。”

    这时他才恍然道：“我先去前厅了。”

    令君遂缓缓弯腰揖拜。公渊与诸葛淑一起还礼，转身离开，等他们走远，令君才直起腰礼毕。

    她回身走进院子，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刚才与阿父说了一会话，使她心里情绪不定。回到灶房之后，她依旧有点走神，做活也心不在焉。

    令君搓着蔬菜丸子，许久都没做完，灶房里的侍女们又不敢催她，只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菜肴终于快完成了，令君也提前离开了灶房。

    她先回住处，到卧房里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丧服麻衣，便随即去了前厅庭院，准备与娘家人再吃一顿午饭，下午便回府。

    来到前厅中，令君向在场的人见礼，来到秦亮身边时，她忽然从秦亮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淡淡香味。令君抬头看了秦亮一眼，果然秦亮眼睛里闪过些许心虚之色，不过他随即恢复了镇定从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令君本就不想管他这种事。她以前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甚至手指上也沾不得一点污垢，但这些年的心思确实变了太多。兴许主要不是她变了，只是唯独对秦亮很宽容。何况姑本非祖父的亲生女，守了近四个月礼，差不多够了。

    席间的气氛有点沉闷，因为在丧期，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是服斩衰重孝，不能随便笑，亦不能说一些轻松快活的话题。甚至当有人提起王凌时，孝子还要做出哭泣的样子。

    大家的饭桌上既无酒也无肉，三叔父王金虎最是无精打采，他是嗜酒如命的人，但近来也没有沾酒，三叔有孝心、只是日子必定不好过。

    午膳过后，秦亮待了没一会便要走。众人依然送到府门口。

    经过了几次危险，王家人此时仍对秦亮热情相待，除了因为丧期、说话收敛了点，送别时的气氛好像一如往昔。但回头想到前两年发生过的事，难免叫人有些感慨。

    令君带着两个孩儿先上了马车，秦亮还在外面与阿父叔父们说话，听到他的声音道：“请留步，就到这里罢。”

    王公渊的声音道：“仲明有空，经常回来吃个饭。”

    三叔王金虎道：“还跟以前一样。”

    白夫人不知怎么插嘴道：“丧期大家都吃素，怕仲明吃不习惯。”

    车外有片刻冷场，秦亮的声音道：“习惯的，我回洛阳后也一直吃素，我们先走了，下次再叙。”

    秦亮终于从车尾上了马车，他对令君说道：“外舅与叔父们太客气。”他接着便把阿朝抱在了怀里，阿朝指着手里的绿釉青蛙道：“阿父，耳朵坏了。”

    秦亮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蛋，说道：“阿父的耳朵没坏。”

    阿余从令君旁边挣开，张开双臂也要秦亮抱，秦亮便将她搂在了膝上。

    令君轻声道：“阿余这么小就知道争宠了。”

    秦亮道：“女孩就是小，才会稀罕我这个阿父。”

    阿余却道：“阿余一直都稀罕阿父呢。”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许久，令君察觉到车辆在转弯，便说了一声：“马上到了。”

    宜寿里在洛阳城东南边，回永安里府邸的路不算近，但路线很简单。出宜寿里后，一直往北走，只要转弯就是进永安里了。

    果然没一会，令君挑开车帘一看，便看到了像城楼一样的府门、两边还有阙楼。她用手撑着帘子，留心看到了府门上的木牌匾，已经换成了用篆书刻的四个大字：大将军府。

    秦亮说道：“我专门叫杜预找人换的。这种小事本不想过问，但我叫他办这事，便是大将军府不换地方的意思。”

    令君转头道：“夫君想得周全。”

    秦亮道：“当年曹昭伯修缮这座府邸，费了不少力的。而且位置很好。”

    令君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牌匾，然后回头注视着秦亮，眼睛里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若在王家宅邸，她是不会在丧期轻易笑的，但她知道仲明不在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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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红颜之祸

    元宵一过，过年的节日气息、便仿佛忽然消失了，人们就像那草木庄稼一样，随着季节的变化，开始忙碌相应的事。

    成都郊外的村庄之间，无论老少妇孺、都出现在了田间地头，人们忙着引水、犁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朝廷的很多官员，也会经常出城巡视劝农，春耕是朝廷十分重视的事。而刚刚过去的战争，仿佛短暂地被人忘掉了，不过战火本就未曾烧到益州腹地。

    成都城内则是另一番光景，若是不留心，人们甚至不易察觉季节的变化。益州这边谈不上四季如春，可无论冬春、树木都是绿幽幽的；只有在天气好的时候，气温变得暖和了，见到桃李树梢新发了芽，才能叫人意识到、春天已然到来。

    费家兄妹三人还在家里守丧，费氏的大哥之前是黄门侍郎，二哥是尚书郎，先父去世后便都辞了官。

    偶尔还是有做官的亲朋好友、或是皇宫来的人前来拜访。本来不该会客，但丧期的时间太长，到后面人们都不会完全遵守礼仪，尤其是亲朋以祭奠的名义来访。

    今日家中就来了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太常杜琼。

    杜琼平时沉默寡言，朋友也很少，但与费文伟是忘年交，而且彼此很信任。他精通谶纬之术、便是通过天象进行预言，曾悄悄告诉费文伟“当涂高者魏也”的预言。也就是费文伟不愿说出去，不然这种话传到朝中，杜琼至少是没法当太常了。

    两位兄长接待杜琼时，费氏觉得他们会谈论先父，便忍不住好奇，来到了客厅旁边的小屋里、旁听他们说话。

    不料杜琼一开始并没有谈到先父，听了一会，杜琼倒说起了秦亮：“太子殿下被秦亮的攻势吓得不轻，陛下也很震惊，急忙诏尚书仆射带仅剩的兵马驰援剑阁，又诏姜伯约退兵防守。待到秦亮已离开汉中的消息传来，众人方得松口气。”

    二哥的声音道：“曾听先父说起，曹将秦亮才二十多岁，此言当真？”

    杜琼年迈的声音道：“谁也没见过，降将司马师倒是认识，应该是个年轻人。”

    二哥感慨道：“曹魏地方人口多，因此常出年轻俊才。”

    杜琼道：“但像秦亮那样的人，在曹魏也不多见。司马懿、毌丘俭也是曹魏名将，皆败于其手。此人忽然成名之后，未尝败绩。”

    二哥沉吟道：“姜伯约……虽与先父不和，却也是当世名将，袭杀曹魏伪雍凉都督郭淮时、真可谓举世闻名。”

    长兄的声音道：“其实有一件事，先父曾暗中拉拢秦亮，有书信和信使来往，且秦亮对先父也十分倾慕敬重。若是先父未遭不测、而将秦亮劝服，大汉何至于丧失汉中门户，国事何至于此？”

    费氏听到这里，忽然想到，如果秦亮真的到了父亲门下、该是怎样的情形？她这么一想，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明知不可能再发生的事、还会忍不住顺着想下去。

    她确实很想见识一下这个人，因为听过太多有关秦亮的谈论了。这个未曾蒙面的人，相隔千里、甚至不在一个国家，似乎倒成了除父兄之外、费氏最熟悉的人。

    二哥道：“秦亮敬仰先父，却真会叛来汉国？”

    长兄说道：“曹魏那边内閗很凶，曹爽败亡时、一次死者便有数千人，秦亮知兵善战，却也怕死在自己人手里。”

    杜琼道：“当时司马懿若能获胜，秦亮多半愿意奔来汉国。”

    长兄叹道：“司马懿当世枭雄，手握十数万洛阳中外军精锐，竟能战败，简直匪夷所思。”

    之后他们又开始谈论益州名士，费氏听得无趣，便离开了小房间。刚出门，便见一个侍从站在檐台角落里，侍从看着费氏、没有过问，只是远远地弯腰致意。

    次日，那两个许久没有出现的道士、张羽与袁氏夫妇，竟又到了成都。

    张羽拜见费氏之后，随即拿出了一卷新纸呈上。果然又是上次那种纸，因为很稀奇，费氏用手指捏着、仔细看了一下。

    女道袁氏便说：“禀女郎，这叫德衡纸，乃秦将军吩咐少府造出来的，除了洛阳，别处还没有。”

    费氏隐约察觉到袁氏的语气很微妙，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背叛汉国，投靠了秦仲明？”

    袁氏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惊慌。

    道士张羽忙道：“并非如此，我们这样的人，其实连投靠哪边的资格也没有，只是听命于陆师母罢了，陆师母还是心向大汉的。秦仲明在曹魏颇有建树，且身居高位，拙荆言语中敬仰，只是人之常情。”

    此言有几分道理，费氏依旧觉得袁氏的神色似乎有点问题。但好在费氏从未向这两个道士透露朝廷机密，谈的只是市井皆知的事而已。

    她遂随口道：“先父已经去世，秦仲明还两番派人来成都送信，出于何意？从魏国来到汉国成都，路程可不近。”

    袁氏慌张地答道：“费将军虽不在了，但秦将军想着的是女郎阿。”

    费氏的脸顿时绯红，这女道是已经成婚的妇人、说话口无遮拦，但费氏却还没出阁呢！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女郎，哪里能听这样露骨婬秽之言？

    张羽似乎也意识到了妻子失言，面露难堪之色。

    可是袁氏却又解释道：“妾没有乱说，秦将军自己说了，不如叫女郎拒绝为太子妃。因为他会攻下汉国，把女郎抢走！又说女郎迟早都是他的人，何必要先后委身于二夫？妾觉得，秦将军的功劳已经那么大了，想继续攻打汉国，就是为了抢走女郎……”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唉！”张羽制止袁氏时，已经来不及了。

    费氏的脸色骤变，一时间是又羞又急，生气道：“真是他说的？”

    袁氏一脸无辜道：“这样的话，妾怎么胡编乱造？”

    费氏满脸通红，咬了一下贝齿道：“没想到秦亮是这样的人！亏得先父那么欣赏他，还多次称赞他的品性。”

    她说罢，气得拂袖而起，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之后，她才察觉手里还拿着秦亮的书信。虽未当场撕掉，但她没有阅看，回到自己卧房里、便扔在了木案上，自顾生闷气。

    费氏心道：先前那八十多岁的杜琼、就曾预言魏国会灭掉汉国，万一将来汉国真的灭亡了，难道竟是自己祸害的？

    她大半天都无精打采，天黑之后、却又很久没能睡着。

    卧房里的灯已经吹灭了，却仍然有依稀的白光。今夜的天气真好，费氏侧身撑起上身，转头从窗户看出去，幽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时，只见一轮明亮的下弦月当空。见此情形，她的心里竟闪过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费氏下意识看向木案，那精致白皙的纸卷、用一根锦丝系着，仍然静静地放在那里。

    她却蹙眉自言自语：我不稀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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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身法灵巧

    以前费氏希望有人能帮忙暗查姜维、寻找与她先父遇刺有关的凭据，现在反而不太需要她想方设法了。

    因为许多人也正在寻找姜维的罪证！汉国朝廷对姜维不满的人不少，趁此机会、想把姜维的旧账都翻出来，乃理所当然的作为。

    不过大伙暂时都没有找到真凭实据，只能通过推测、去攻讦姜维。比如说姜维事先已察觉郭循心怀叵测，却暗中放任郭循。

    这样的推测无证据支撑，却不是完全没用。关键还是看皇帝信不信，想不想把姜维置之死地！

    姜维现在的名气太大，不仅前年袭杀雍凉都督郭淮名声大噪，即便这次丢了汉中、也让举国议论，坏名也是名。太出名的人总是有不少人关注，他的下场如何、根本瞒不住，可谓市井皆知。

    因此成都的人们大概都知道情况，目前姜维至少还没被抓。他只是被看管在了自己的府上，甚至还可以见客。

    ????????????????不过相比以前，如今主动来拜访姜维的人变少了，而司马师依旧是常客。

    司马师当然不是因敬仰姜维、故忠心耿耿，实在是除了姜维别人不愿意保他。还得谨防夏侯霸伺机报復！夏侯霸已与汉国皇帝认了亲戚，一旦争起来，朝廷中谁愿替他说话、一个走投无路的降将？

    司马师劝道：“仆请将军再次上书请罪，言辞应要诚恳。”

    姜维对自己的事，反倒不怎么上心。他看起来颓丧了不少，但居然并没有那种完全绝望的表现，好像还在想什么办法。

    这一点，也是司马师最欣赏姜维的地方，非常执着坚持。

    见姜维沉默，司马师又道：“将军在关城奉诏，迅速带兵到剑阁、交出了兵权，足以证明将军对朝廷的忠诚。当初陈侍中也派人来见过将军，许诺只要将军奉诏，他便会在朝中为将军秉公直言。不必以成败论英雄，将军虽败、但只因双方国力差距太大；如将军这样兼有忠勇的大将，在汉国仍是首屈一指。”

    这时姜维终于开口道：“如果吴国能及时投入兵力，实力相差就没那么大了。可惜了吴国主有善谋之名、却还是靠不住。”

    司马师点头道：“去年秋季，刚发现秦亮军南下时、仆便已遣使去东吴，把军情密告了石苞。石苞在东吴做官，必定会及时上书吴国皇帝，吴国人是知道西边有大战的。”

    】

    姜维道：“大汉朝廷也遣使去了，给他们机会，抓不住阿！”

    他接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我倒是想起了当年的夷陵之战，昭烈皇帝以主力东出，连克数镇，直入荆州。东吴只得以倾国之力来拒，那时曹魏若派兵东西夹击，吴国如何能抵挡？那么好的机会，曹子恒（曹丕）偏不出兵，等我军败亡、后来曹魏再去攻打江陵等地，能打出什么结果？”

    司马师沉吟道：“当时吴国主好像在不断遣使北上，多番讨好、并有臣服曹魏之心。”

    姜维叹道：“吴国人就是这样，防守时君臣都很有智谋。让他们进攻，便拖拖拉拉，到现在东线都没打起来！”

    司马师道：“仆不久前收到石苞的书信，大概是因为吴国君臣不相信、汉中能被曹魏攻下，毕竟曹魏几番攻打汉中都是无功而返。后来听到了王凌的死讯，吴国人才赶紧在东关备战，不过因为进入寒冬、水面枯浅，才没有立刻发起进攻。正如将军所言，他们拖拉到了现在。”

    谈到东吴的石苞，姜维忽然主动说道：“子元数度帮我出谋划策，屡立奇功，时至今日，我本该放子元东去吴国的，卿便可以找旧友石苞接应。”

    司马师沉住气道：“仆已遣密使，再去了东吴见石仲容。不过眼下姜将军若想安排仆东去，或有不便？”

    姜维道：“最重要的是，我还能用得上子元。”

    司马师愣了一下，不禁仔细观察着姜维的眼神。这时姜维????????????????起身道：“我这就去写奏书，上书请罪。”

    ……司马师的密使到了建业，已见到石苞。这时汉国那边汉中、武都、阴平三郡尽失的消息，才终于传到吴国朝廷。孙权等君臣无不震惊！最近建业城中各种场合，人们都在谈论秦亮发动的汉中之战。

    虽然魏吴之间一面敌对、一面仍有商队来往，但消息传得仍然比较缓慢。

    正月中下旬，在商业最繁荣的石头城、已开始有了传言，只是民间的消息要引起朝廷的重视，有时需要层层上报。只有石苞这种官员收到了确切消息，将事情传递到朝中最是快捷。石苞逃到吴国之后，投奔的人是大将军诸葛恪；但如今诸葛恪还在东关，所以石苞一面派了人去东关、把事情急报诸葛恪，一面上书了朝廷。

    吴军此时正屯兵于东关，早先就有北伐的风声，可是至今还没发动！

    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前阵子魏国大将军王凌薨，但那时已到冬季，天时地利确实不好；吴军善于利用水路，冬季却不利于水军运动。

    不过最重要的是，在魏国内部出现问题时，吴国朝廷内部的问题同样不小！

    前几年的储君之争，许多大臣各站一边，争斗频发，互拖后腿。而今双方激烈的交锋暂告一段落，却似乎只是在静待、等着下一次的机会，朝臣之间的分歧也是不容易弥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急着聚集大量军队发动进攻，孙权便不得不担心，前线出现一些奇奇怪怪、无法理喻的问题！毕竟当初孙权亲自在合肥城外、被曹魏军几百骑冲得乱七八糟的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以吴国的制度，要聚集足够的重兵、就必须从各家士族那里会合兵力；加上又是无关生死存亡的主动进攻，想想都知道，这段时间大伙会把什么东西放在首位。

    孙权站在高台正殿上，听着满朝的文武议论，他自己却在上面踱着步子，久久未作评论。下面各种声音都有，“真没想到，秦亮竟能攻下汉中！”“是阿，去年冬天曹魏大将军王凌去世，本以为秦亮会撤军回洛阳，未料他这么快就击败了姜维。”“姜维可谓当世名将，竟在防守战中遭此大败，丧师失地于曹魏年轻将领之手。”

    最近孙权不断听到身边的人提及秦亮，他忽然之间意识到，与自己角逐的枭雄人物、好像又换了一波。而那些以前熟知的人，大多都不在人世了。

    接着说话的人，似乎是外都督马茂。因为口音能听出来，那马茂投奔吴国已有好些年，不过后来才从大江北岸南迁的人、口音还是有点区别。

    马茂的声音道：“秦亮年纪不大，却是成名已久。司马懿、毌丘俭皆败于其手，已经闻名天下，但因秦亮之前最有名的战绩、多是在曹魏内战，吾等对其还是有些误解。”

    随后便有人道：“如今西面战事已了，曹魏中军兵力已经腾出手来，我看攻打合肥的机会、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曹魏大将秦亮不可小视，我等定要提防阿。”

    孙权听到这里，立刻侧目循着声音看了一眼。果然有些大臣，总想寻机劝阻北伐！

    所以孙权先前派往东关的人，才是诸葛恪。

    诸葛恪是国中难得有进取心的人，想攻下合肥这一点、与孙权是不谋而合。而且太子、鲁王两边的人，对诸葛恪都不怎么敌视。

    此人倒是身法灵巧，一方面与宗室孙峻等人保持着很好的关系，一方面在主张上又支持太子。最重要的是、并没有因此把两边的人都得罪，实属不易。

    可能还是因为孙峻与鲁王之间，隔了两层关系，所以太子的人、才没有对诸葛恪过于针对。

    其中关系，孙峻与公主孙鲁班夫家是姻亲，当然是支持鲁王的人。而且孙权也知道，孙峻与孙鲁班之间的无伦传言，只是孙权也没办法、只能装作没听到。他甚至不怪孙峻，且同情全琮，因为孙权太了解自己女儿的性情了，从小就骄纵。好在孙鲁班是公主，并不愁嫁。

    同样有这么灵巧身法的人，孙权还注意到了马茂。这个曹魏降将，同样是脚踏两只船而不翻。

    孙权知道马茂与孙峻的关系很好，听说马茂也曾为孙鲁班出过主意；去年竟又在孙权召见大臣时，为潘夫人（潘淑）仗义直言……而孙鲁班与潘夫人之间有隙。

    马茂在礼法上似乎更为保守，因此马茂对潘夫人的评价很高。说潘夫人不干政，说王夫人坏话时也没有揭短，她只是想得到陛下宠幸，并非别人说的那样性情险恶。一句话便深得孙权之心，潘夫人也因此对马茂颇感信赖。

    孙权一边想着朝廷里纷乱复杂的关系，一边转身看向了殿外。

    初春的建业，已经下了几天绵绵细雨。只见外面雾沉沉一片，皇宫里的亭台楼阁、城中的望楼城楼，都笼罩在了烟雨蒙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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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稍逊陛下

    皇帝孙权离开大殿，退至内殿，接着便召几个朝廷大臣入见。

    有将军吕据、侍中孙峻，以及全怿、孙弘、朱纪等人。

    孙峻是宗室，吕据、朱纪、全怿则是吴国最大的几家士族出身。吴国的士族分权、比魏国更彻底一些，除了皇室，就是那几家大族掌權。

    其中陆家（陆抗家族）的人今天没来；顾家稍有失势，这次也没有来。从今天缺席的人就便可以看出，前些年的几轮交锋之后、太子的势力损失很大。

    外都督马茂主动请求同往，孙峻让宦官通报、得到允许之后，便带着马茂一起觐见。

    面圣的地方、比正殿小了很多，好几个人一起进来，甚至显得有点拥挤。这是马茂第一次离吴国主孙权如此近，若非今日主动请求、确实很难靠近孙权！

    马茂莫名地感到很緊张！等他想到、秦仲明已明文阻止他行莿，他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只见孙权身材????????????????魁梧，额头宽阔，两鬓有浓密的髯，下巴的胡须也很多；六十好几的年纪，须发已经花白。他的脸上无甚表情，但偶尔虚着眼睛看人时，眼露精光，竟如有穿透之力。

    另外叫人有些意外的是，孙权今天在内殿召见大臣、身边的妃嫔不是袁氏，却变成了潘夫人。

    袁夫人是袁术的女儿，经常出现在孙权身边，朝廷有什么事、孙权也是对袁夫人倾诉。因此潘淑很是不满，时常说袁夫人的坏话。

    但马茂认为潘淑纯粹是为了争宠，既非争权，也不是想谗害袁夫人。

    马茂的看法很简单，首先袁夫人没有儿子，争权的话，这样的后宫妃子是根本没有威胁的。

    其次孙权让袁夫人抱养过几个儿子，却全都夭折了，连外面的人也在议论袁夫人命硬克子；然而潘淑从未拿这件事说袁夫人的坏话，此事才最能伤袁夫人之心！

    大臣们见礼时，潘淑主动向马茂投来了目光，并向他微微点头致意。但马茂仍是目不斜视，垂目拜见。

    因为距离比较近，马茂即便不抬头直视，亦能见到潘淑的身材很苗条，长的是纤腰楚楚、婀娜多姿。

    并可从余光里隐约瞧见潘淑的脸，只消看到那双眼睛，便知其心气、全不像是甘于平凡的妇人。马茂没看太清楚，说不上是媚、还是心机，似乎又有几分天真、容易轻信别人，很矛盾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看起来聪明罢？

    不过马茂很快发现，中书令孙弘在拜见时、拜了两次，单独面朝潘夫人恭敬地执礼，似有讨好之意。而潘淑反倒没有回应。

    在马茂了解的情况里，孙弘似乎与潘淑没什么关系，多半还是看潘淑出现在这种场合、想要巴结。

    这个中书令孙弘，在马茂眼里也是明显的奸臣！为了讨好鲁王，孙弘在内閗中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其阴险狠毒让人生畏。

    潘淑这样整天深居后宫、满心只想争宠的女子，恐怕仍然无法真正明白，吴国大臣们为了争权夺利到底有多狠毒！

    这时孙权威严地问道：“汉中发生剧変，将对我国有何影响？”

    将军吕据出面道：“先前汉国占据武都等地，可以从陇右北伐，多路攻击曹魏；曹军只能分兵防守，布置大量兵力在西面。

    如今姜维被曹将秦亮所败，退兵直至剑阁，遭曹军封锁于米仓山，恐怕难以再牵制曹魏了。当此之时，如果曹魏把攻势东移，我国便只能独挡曹魏大军了！长此以往，国家便有存亡之危，陛下不可不察也！”

    而朱家、全家的人都没有吭声。那两人多半也不想北伐，但北伐可能创造出攻击政敌的机会，所以没有急着表态。

    比如芍陂之役后，全氏兄弟就把太子那边的张休等人坑惨了。

    孙权“唔”地回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中书令孙弘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明鉴，秦亮虽名噪一时，但臣不禁疑窦，他真有办法让曹魏朝局平稳吗？”

    ????????????????孙权果然来了兴趣，说道：“继续说。”

    中书令忙道：“先是王彦云为曹魏大将军，王彦云薨、几个儿子仍手握兵权，而秦亮家势根基不深，若是王家诸子不服秦亮、会当何如；但若秦亮屈居王家之下，其功高震主，恐怕也难以相处。又有曹魏国主、登基十年尚未亲政，国内或有不满者，因此已发生几次内乱了，我国并非没有机会。”

    孙权沉吟道：“卿所言不无道理。”

    但或许中书令孙弘并没有明确的主张，他只是在揣测、孙权想听什么话罢了。

    这时公主孙鲁班的奸夫、宗室孙峻弯腰一拜，马茂等都侧目看去。

    只见孙峻面白少须、眉间距很近。在马茂心里，这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但因孙峻主动拉拢、马茂才与他伙在一起。

    孙峻道：“曹军不善水战，我国有大江之险，易守难攻，暂时无虑也；曹魏欲攻我国，必先攻灭汉国、再从大江上游顺流而下。”

    马茂听到这里，觉得孙峻竟然还挺有见识！果然皇帝孙权也微微点头了。

    孙峻继续道：“大吴与汉国，已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除了结盟支援汉国，我国若从东面进攻曹魏、亦能分担汉国的压力。反之我国若只顾防御，而坐视汉国力竭败亡，绝非明智之举阿！”

    一时间屋子里的大臣们小声议论了起来。孙权却没有再次表态，但他先前有点态度模糊的“不无道理”，以及其间轻轻点头的动作，已经有了倾向。

    有一阵子没有人表达主张，刚才一直安静地旁听的潘夫人、此时才适时地开口道：“最近常听人说起秦亮，此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孙权道：“很会打仗，说他知兵善战、并不为过。”

    将军吕据随即说道：“秦川艰险非常，秦亮能翻山越岭击败姜维，攻占汉中等地，绝非等闲。”

    全琮的儿子全怿也神色复杂地说道：“芍陂之役，王凌孙礼居功，而后听说、战术策略多出自秦亮谋划。当年秦亮年不及弱冠，便已有奇思了。”

    先前议论大略，马茂没有吭声，因为以他的身份、不方便在这种场合公开主张。不过议论魏国名人、只属于闲谈，孙权自己先肯定了秦仲明的才能，马茂便说道：“听说秦亮文武双全，仪表不俗，或有当年周公瑾之名。”

    听到周郎、孙权有点不悦，马上说道：“但国家大事，又岂是只会领兵打仗就行的？”

    潘夫人浅笑道：“那比陛下还是差了一些。”

    ……不两日，诸葛恪、丁奉等诸将在东关，先是收到了石苞的急报，后来侍中孙峻的使者也到了。

    听闻秦亮竟已攻下了汉中三郡，诸葛恪等人也是无不震惊。诸葛恪没与秦亮交过手，相距最近的一次、大概是芍陂之役时，但那次诸葛恪不在芍陂水域的主战场，去了六安。

    丁奉却说，秦亮的名气愈大，待他击败秦亮、在天下的名声也会更大！

    ????????????????接着是孙峻的使者，告知了建业君臣议事的情况。孙峻带话来，他是支持大将军（诸葛恪）攻打合肥的，并把诸葛恪“唇亡齿寒”的言论、说于御前，得到了陛下的赞赏。

    】

    使者退下后，丁奉又在诸葛恪身边、悄悄提醒了一句：“大将军要当心孙峻，我看此人不值得信任。”

    丁奉是个半文盲，识得一些字、不会断句，但他却总是自称有谋略。自己标榜了许久，大伙也相信了，竟发现他真的很有心思，而不只是个猛将。

    但诸葛恪也不是蠢人，无须丁奉提醒、当然知道孙峻没那么简单。

    诸葛恪支持太子，而孙峻是鲁王那边的人、主张就有根本矛盾。孙峻却对诸葛恪表现得很亲近，朝中有什么事，孙峻总会急忙与诸葛恪通气，并且多半会从中支持帮助。

    孙峻多半是看重了诸葛恪的兵权和实力，慾行拉拢、扩张党羽。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诸葛恪常常在外带兵，也需要朝中有人帮衬，结盟对彼此都有好处！

    丁奉见诸葛恪似乎不以为意，又嘀咕道：“大将军对形势的见解，孙峻会不会据为己有？”

    此言一出，诸葛恪顿时愣了一下。因为丁奉提起，诸葛恪才终于留意到、先前使者的描述确实有点问题。丁奉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心思竟然挺细致，确实让诸葛恪有些意外。

    不过诸葛恪没有计较，两人也不再谈论孙峻。随后他们同行走出城寨，一起观望着濡须水上的水位。

    大军屯兵在此地已驻扎多日，仍未发起进攻，主要是因为没有收到建业朝廷的出兵诏令。而且在曹军所有防备的情况下，诸葛恪也没有急着上书请战，他在等待时机！

    这时诸葛恪转过头，对丁奉说了一句：“我们攻合肥新城的军械齐备，然攻城的关键、却是阻援。”

    丁奉的目光还在观察水面，他也缓缓点头道：“唯有水涨之时，我军方可攻敌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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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乐只君子

    侍中孙峻的使者从东关返回建业，使者入府回禀时、孙峻居然让马茂在场。

    马茂从一开始就不齿孙峻的为人，只是为了接触到吴国高层消息、才权宜与之结交。马茂起初是想立了功便返回魏国，所以在东吴的交游只是虚与委蛇，孙峻的人品如何与己何干？

    但没想到逗留东吴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之后又一年！

    孙峻因此竟对马茂愈发看重，大概是觉得马茂给他出的主意、还挺好用！

    譬如上次，大虎公主教梭孙峻，让他在觐见时说王夫人（太子生母）不贤、对陛下有怨恨。

    马茂就劝阻了孙峻。让孙峻告诉大虎，他虽是宗室、亦是外臣；外臣贸然评论后宫，若是陛下问起从何得知后宫之事，孙峻不能欺君、岂不是要把公主供出去？后来大虎果然没再勉强孙峻。

    这次孙峻与诸葛恪之间遣使密议，马茂也一起见了使者，但他全程旁听，未做置评。

    大将军诸葛恪的???????????????主张，总体是等待时机。此时的时机不好，一是水位，二是扬州那边有所准备。诸葛恪想把军队陆续从东关回撤；在静待季节变化的同时，麻痹扬州的王飞枭。

    所以马茂的判断，诸葛恪、丁奉等大将亦有进攻魏国的意愿！

    谈论军机大事时，孙峻在堂上。随后他又带着马茂，到了一处夹道的角落。孙峻探头左右观察了一番，这才小声问马茂：“乐德以为，潘夫人母子要得宠了吗？”

    平素看孙峻、只觉他是个严厉暴戾之人，但偶尔见他的小动作，马茂又感觉有一种小人长戚戚的感觉。或因马茂从来不喜此人，难免有偏见。

    马茂假装糊涂道：“潘夫人与三皇子，似乎一直都很得陛下宠爱。”

    果然孙峻道：“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时候说话费劲，可能就是其中有人像马茂这样、故意装作糊涂。

    孙峻道：“我看中书令（孙弘）也有结交潘夫人之意。”

    马茂这才附和道：“将军一提醒，仆想起了，前两日在宫中觐见时、中书令对潘夫人确有讨好。”

    孙峻埋头踱了两步，忽然转头盯着马茂的脸。马茂心里一慌，但脸上仍故作镇定，没有丝毫反应。

    先前还腹诽孙峻是小人长戚戚，马茂其实也无法坦荡荡。

    孙峻道：“潘夫人倒是对乐德的评价很高。”

    马茂弯腰道：“全因仆为潘夫人说过好话，但那件事仆只是秉公直言，并无结交攀附之意。”

    孙峻摆手道：“乐德不用紧张，此事不是坏事。”

    马茂道：“仆没有紧张。”

    孙峻的眉间距很小、看起来很严厉，这时笑了一下，笑起来亦显怪异。

    中书令孙弘是会稽人士，吴国皇室是吴郡人，所以孙弘与皇室之间血缘应该离得比较远；而孙峻才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他的曾祖就是孙坚的亲弟弟。因此两人都姓孙、关系却并不是那么好。最主要的问题，是中书令孙弘与大将军诸葛恪有隙，两人不和、并非一年两年了！

    孙峻与诸葛恪却勾搭在了一起，故与孙弘之间的关系比较冷淡，来往也不多。

    就在这时，孙峻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子与鲁王相争，不会叫三皇子渔翁得利罢？”

    “这……”马茂在心里权衡着。

    刚才孙峻说马茂紧张，那句不经意的话、再次浮现在马茂的脑海里。他知道了不少孙峻的密事，如果一味地想置身事外，可能反而会引起孙峻的警觉！

    马茂便靠近了沉声道：“大士族以正臣自居，大多都支持太子。原先朝廷的情势，其实有隐患。”

    孙峻听到这里，埋头琢磨着什么。

    马茂又主动小声道：“鲁王的人，自以为有取代太子的希望。一切是否都是假象，而掌握乾坤的人仍是陛下？”

    孙峻顿时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马茂，???????????????既有欣赏、也有对他的满意。

    孙峻来回踱着步子，走动的频率也加快了，他突然有站定在原地，低声道：“那我们岂不是站错了地方？”

    马茂却道：“或许正好是站对了。真正有实力有威胁的人，很难去站鲁王。太子将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入继大统，安心支持太子不好吗？”

    他稍作停顿，接着小声道，“便说大将军（诸葛恪），各大家族都不怎么待见他，有人说他品行败坏刚愎自用（陆逊），有人说他为人马虎大意。可是大将军会去支持鲁王吗？不还是要去讨好其他士族。”

    孙峻用手指指着马茂，上下摇动了几次，咬牙切齿的样子，话语却是：“乐德真乃国士也！”

    马茂愣了一下，只好说道：“将军言重了，仆不敢当。”

    孙峻低声感慨道：“圣心似渊，深不可测阿。”

    两人密议过后，马茂终于好生生地走出了孙峻府邸，上了马车离开。

    族子马庆刚从车尾上来，马茂便提醒了一声：“一会回府便闭门谢客，我有事要办。”

    马庆用力点头回应，神情亦是紧张了起来，且隐约有惧意。族子已变得与马茂一样敏感。

    这些年马茂在吴国高层活动，竟然历练出了不俗的见识能耐，长进了不少！人的才能，有时候确实跟境遇、见的世面关系很大阿。

    马茂的出身，连寒门都算不上，毕竟祖上明确是大族、落魄了才能叫寒门；而马茂家就是庶民身份，顶多算地方小豪强。他在魏国也没什么根基，何况已经离乡多年。

    不过他从小就能读书识字、天资不错，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他名茂、字乐德，出处就是《诗经》里的一句话：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以他的出身，进入不了魏国士族圈子。若非接受了王彦云的任务，他这辈子无论多有才能，县令也就到头了。

    但是如果有得选，马茂仍然觉得、还不如在魏国做县令！现在吴国攀附上的各种權贵，其实都没有用，只有回到魏国，处境才能真正踏实下来！

    此时马茂觉得有必要冒险，再次向魏国传递出密报！因为最近吴国的消息很重要，而且马茂担心长期没消息，怕是魏国的人都把他给忘了！

    现在负责接受马茂消息的，乃庐江郡守劳鲲；而劳鲲是王家的人，消息应该会传递到扬州都督王飞枭那里。

    只不过马茂想保持联系的人，其实是在洛阳的卫将军秦亮。

    当初要不是秦亮劝阻都督王彦云，马茂或许已经发起了莿杀或兵変！最近几年马茂回想经历，愈发觉得秦亮的看法很对，如果在建业起事、根本不可能成功，尤其是对付孙权那种人。

    马茂在钟离县做县令时、属于王彦云的属下，只能听从王彦云的安排。但王家大族并不会重视马茂这种人，成不成功派过来试试而已。唯有秦亮才真正欣赏、看重马茂，而且秦亮许诺过，等马茂立了功回去，会重用他、给他封官加爵！

    提着脑袋在东吴熬了那么多年，马???????????????茂能不能得到回报、会不会白干一场，只能靠秦亮兑现承诺了。

    马茂还是相信秦亮的，这种信任、就像是溺水的人手中仅剩的那根稻草！彼此间从未见过面，但秦亮在保护他、他能从各种细节部署感觉得出来。

    马茂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开始写起了蝇头小字。

    内容有东吴高层的变动、各方大臣的主张，还有他自己通过各种迹象，对吴国国策的判断。

    另外东吴仿造了攻城投石机，经过多次改善，构造可能与大魏的投石机不太一样，但作用相差不大。大将军诸葛恪曾上书，很明确地阐述了投石机的好处，相比以前的人力投石机，威力大、节省人力，最重要的是击发的远近很稳定。

    】

    诸多因素表明，吴军主动对魏国发起进攻的可能不小，就等一个恰当的机会！

    马茂在文中反复强调，让大魏朝廷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把字写得很小，还剩了一些空白，于是后半段又写了东吴太子、鲁王、三皇子之间的事，声称现在自己也牵连其中，处境很危险。马茂的意思，便是想尽早回到魏国！

    准备妥当，马茂便带着族子，两人悄悄出城、依旧前往距离不远的石头城。

    皇宫与官府都在建业城，旧城石头城现在就像一个大市集，熙熙攘攘大多都是商人，山越人、魏国人、蜀国人都有。马茂先观察到，原先那处做丝织品买卖的据点还在。

    但他没有立刻前去，而是在远近几家铺子逛了一圈询问价钱，然后才戴上斗笠小心翼翼地靠近据点。

    此地离大江不远了，忽然传来了“叮当”的铜铃敲击声，正是江面上传来的。马茂不禁转头面朝大江，翘首观望了一会。

    他思念的、或许是大魏国，也可能是故土，但兴许都不是！

    比如吴国很多士族百姓，都是南迁来的北方人，同样是离开了故土，但是他们可以在吴国安家立业。而马茂的心不在这里，因此才无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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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深明大义

    只要马茂没有被怀疑、吴国校事府也未得到相关线索，官兵要查出密传信件的通道，确实很难。于是细作再次成功，将密信送到了扬州。

    当时商船刚到涂水，便遇到了吴国兵马的巡查。

    吴国人在各条船上搜查，还搜了身。看似严厉，实则没人太仔细，比如肯定不会查船员的发簪藏没藏东西……除非事先有准确消息、告知吴军将领，某日的商船上有奸细！

    很早就设在六安城的“绢仓”收到消息，立刻先上报到寿春。扬州都督王飞枭随即遣快马，下令将这个消息送往洛阳。

    秦亮在大将军府拿到马茂的密信时，已是二月间了。

    他把王飞枭的奏书拿给属官们观阅，但对于密信的内容只是口述。大伙遂在偏厅里议论起来。

    大将军府就是以前的卫将军府，前厅阁楼也毫无变化。不过议事的地方、在正厅的西侧，正是以前接待女宾的房间；这地方分割成了几间屋子，厅堂要小一些、而且前后通达，反而更适合人少时的聚会。

    在场的人也有少许变化。原先在洛阳当城门校尉的傅嘏，已不能随时参加议事，因为他去安城了、出任豫州刺史；而之前的豫州刺史韩观，诏回了洛阳做尚书。

    杜预接任傅嘏为城门校尉，羊祜接任杜预、升任大将军长史。文钦从幽州蓟县调回，升任司隶校尉，但还没到达洛阳。

    除此之外各地都督刺史一律没变，哪怕不是秦亮的人、也维持了现状。

    秦亮做上大将军之后，对人事的调整很小心。豫州刺史韩观被调回洛阳、也是因为他在江陵之战中表现太糟糕，一直负责防守还被陆抗打得大败，这样回洛阳也给安排了个尚书。

    在秦亮的推举下，王广出任车骑将军，因此王广也没有意见。此番人事调整十分顺利。

    今天聚在一起议事的人，除了因官职变动有些不同，还多了一个贾充！

    贾充是以前王凌的属官。而今王凌已薨，但王广升任车骑将军开府，贾充裴秀等人都应该继续接受王广的征辟，所以秦亮并没有去拉拢。

    起初秦亮以为，贾充是受王广派遣、前来参加军机商议。毕竟王飞枭上报的军情，应该也会告知王广。

    谈了一会，秦亮才搞明白，原来是贾充主动请缨、才到大将军府议事。

    但秦亮自己不太喜欢此人。贾充之父贾逵的名声很好、声望也很高，大魏很多士族都对其极为敬重；然而父子之间的性情不一样，只要看贾充干的事，便知他与羊祜王经他们相比、功利心要强不少。

    贾充的发妻李婉、是李丰的女儿。李丰因为上次在东堂参与谋莿，被廷尉按律处以死罪；考虑到李丰与皇室有联姻，廷尉担心诛三族会波及到皇室，遂判其家眷流放辽东。

    但是魏国的律法执行一直有问题。小罪直接拿钱赎，廷尉那边明码标价、有细致的价格表；大罪靠求情，人找对了就有办法。贾充显然有办法！

    那会正是王凌做大将军，王凌与贾充的先父贾逵、当年是至交好友。贾充亦在王凌府中为掾，他若为自己的妻子求情，不会太难。但贾充没有那么做，他直接把李婉休了撇清关系，然后娶了郭淮的侄女，以便向王家紧密靠拢……因为在此之前，贾充曾跟着司马师做过官，实属选错了地方。

    此时贾充还在为秦亮出谋划策，秦亮不动声色地听着。

    辛敞随即说道：“既然王都督上书言、诸葛恪的人马正陆续从东关撤兵，那从东吴传来的密报，是否可能有误？”

    司马王康道：“传递密信的人、很早就在东吴，是比较可靠的人。”

    辛敞不置可否地说道：“原来如此。”

    辛敞以前是曹爽的掾属，所以不了解一些情况，有此疑问倒也正常。

    长史羊祜的声音道：“东吴依赖水路，扬州、徐州二地可在夏秋之交做好防备。”

    秦亮开口道：“通常是在夏秋之交。”

    他一说话，几个人都微微侧目、留心听着。但大多人一脸茫然，以为秦亮只是随口附和。

    羊祜又道：“春汛会影响大江中游，尤其是荆州。然淮南河道要等夏秋之际，才会水涨。大将军曾在扬州做官、参与芍陂之役，必知扬州水文。”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刚才秦亮那句话、正是因为对当地水文的了解。

    贾充道：“叔子知兵，且博闻广记，难怪能在汉中获得军功。”

    此言明显有恭维大将军长史的意思，但羊祜好像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贾充的家世、关系还是很强的，连秦亮在面子上也没有冷眼相待，羊祜的表现着实有点清高。

    贾充稍显尴尬。秦亮当即说道：“不过气象水文，并非完全准确。那年芍陂之役、便发生在初夏，连续暴雨以至河水暴涨，施水与肥水也通航了，吴军战船，直接开进了芍陂水域。”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贾充遂建议道：“豫州安丰郡，靠近庐江郡。傅兰石为豫州刺史，大将军可令傅兰石带豫州兵至安丰郡；一旦水贼进袭，傅兰石即可驰援六安，也可增援寿春。”

    秦亮却寻思，孙权对合肥似乎有一种不理性的执念，如果吴军来袭，估计重点是合肥新城。

    不过豫州军到了安丰郡之后，可以听从扬州都督王飞枭的全局调遣，并不是没有作用、只是路有点远。

    王凌去世后，王飞枭戴孝驻守淮南，这次上书朝廷、也没有说要告假。两年前的东关之战，王飞枭大败、折损了大量精锐，当时王凌是大将军，王飞枭没有被严惩，但他大概也明白、不能在扬州再有闪失了。

    这时秦亮问道：“这是车骑将军府的意见吗？”

    贾充道：“季彦（裴秀）等同意此计，车骑将军服丧，未参与商议。”

    秦亮点头道：“我知道了。”

    有贾充在场，众人当然只会商议扬州的军事。大伙在偏厅里继续谈论，秦亮则随后从筵席上起身，不紧不慢地向门外走去了。吴心跟了出来，属官们没有离席、只是在秦亮经过是弯腰执礼。

    因为王飞枭的奏书，最近淮南那边最受关注，不过秦亮想的事更多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肘撑在了木栏杆上，俯身观望着庭院里的假山水池、草木新绿。

    他这样看着春季的景象，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零星的画面。去年的此时他还在关中，同样的春光、同样也有一些人服丧。

    诸多琐碎的细节，让秦亮想到了外姑婆王氏。

    秦亮直起身，转头对吴心道：“我外姑婆的丧期未过，又要为兄服丧，上个月去王家宅邸也没见到她。卿挑一些礼物，去郭家一趟，替我慰问她。”

    吴心拱手道：“喏。”

    秦亮接着说道：“卿问她一句，想要朝廷怎么处置张嶷。”

    ……去年在关中的时候，王氏去过武功县几次、其间还常在县寺住上一两天，所以她认识吴心。

    吴心跟着王氏进了客厅，送上礼物，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王氏淡然道：“我知道仲明回洛阳来了，但因丧期，我才没有登门拜访。”

    吴心的声音有点沙哑、话也不多，不过口齿倒是清楚：“大将军最近也未设宴待客。他担心夫人悲伤过度，遂派妾来看望一下夫人。”

    王氏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伤感，不过二哥都死了那么久了，她已经过了最伤感的时间。但别人提起，她还是以袖掩面，稍微做出悲伤的样子。

    就在这时，吴心的声音忽然问道：“大将军在汉中之战时，生擒了蜀国大将张嶷，将军询问夫人、想要怎么处置。”

    王氏先是有点疑惑，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张嶷是蜀国大将，还有个身份、乃无当飞军的主帅！郭淮就是中了无当飞军的毒箭，才毒发身死。

    秦仲明还真的捉住了张嶷，为她报了仇！

    王氏用生麻宽袖遮着脸，脸颊已经绯红。其实她并没有多少报復之心，一来以前郭淮也不怎么关心她的死活，二来郭淮是在战场上受重伤的，各为其主罢了。

    但是秦亮这么一问，王氏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受宠爱的感受。朝廷之事，竟然要问她一个妇人的心意？

    在她仔细品味着宠爱时，心里又觉得十分羞愧，暗自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年纪了，汝真不要脸阿。

    王氏差点没笑出来，尽力让自己稍微冷静、方未失态，只是心里依旧是一团乱麻。她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情绪，放下袖子正色道：“卿回去告诫仲明，他身居高位、正该心系社稷，不应理会亲戚的私仇。”

    吴心揖拜道：“王夫人深明大义。”

    或因郭淮以前官威四平八稳，王氏多少受了一点处事风格的影响，她说话时表现得是端庄贤惠。不过她心中早已不能淡然，仿佛有一种情绪找不到出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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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长史叔子

    吴心离开大将军府之后，秦亮仍然与属官们呆在一起。大伙没有再谈军务，倒是一边饮酒、一边说起了孔孟之道，甚至其间还会谈几句道家的言论。

    起因是在秦亮出门透气的时候，偏厅中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上位席位后面翻开的竹卷。其中有一卷王肃的注经，以及一卷道家的书。

    秦亮回席时，羊祜便随口评论了两句王肃的见解。

    然后秦亮也说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王子雍在给典籍注释时，加入了很多个人的私货，在借机抒发征治主张。

    由此大伙就开始谈起了各个名士对儒家典籍的注释。士族子弟多有家学，包括秦亮不太喜欢的贾充，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大伙谈起来，便有很多话题，从公羊学一直谈到郑玄经注。

    秦亮发现、自己竟也能与古人勉强辩个经！

    秦亮曾在太学读过书，原来多少也有些作用。何况他虽是现代人，但即便回到一千多年前也不必装外宾，有些东西仍有相似之处。

    ????????????????不过秦亮的学问，显然与士族不同。他记忆里残留的那些太学学识，已是十余载没怎么温故知新了，很多内容已有淡忘；而且太学教的东西，比不上士族的家学那么深入，本身就有差距。

    羊祜却完全没有嫌弃秦亮学问的意思。因为秦亮实际是个軍阀，能对儒学经典感兴趣、并且有些见识，已经很不错了。

    今天羊祜的话也比往日更多，可谓是侃侃而谈。

    直到下午，大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这时吴心早已回来，她告诉了秦亮、外姑婆王氏的回应。秦亮听罢叹了一句：“王家的妇人，修养出众，比马茂说的大虎公主强不少。”

    吴心道：“妾也称赞，王夫人深明大义。”

    秦亮不置可否，但是脑海里亦已浮现出王氏的脸，严肃端正的表情之间、脸可能有点红。

    王氏不可能做他的妻妾，关系也无法公开，却甘愿冒着清白名誉受损的风险侍候他；而秦亮几乎没付出什么，只能在态度上对她好一点、让她心里高兴。

    秦亮当然不是不好女色，府上那么多家伎舞姬、却从来不碰，正是这个原因。因为那些人必定哭哭啼啼要他负责、收为妾室，女人们可没那么简单，多半会在内宅搞宫斗。想想白夫人就知道了。

    这时门下掾朱登走到了台基下面，身边还带着几个搬箱子的人，他招呼手下，把东西抬到了台基下面的仓库里。

    秦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甚至看得心里一紧，脑海里浮现出了、这座阁楼原地起飞的画面！但只是错觉，那些材料没有混合在一起，曝燃不了。

    朱登走上石阶，向秦亮揖拜道：“禀大将军，东西找全了。”

    秦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偏厅，朱登与吴心跟了进来。秦亮回到席位上跪坐，招呼朱登在旁边入座。

    朱登其貌不扬，甚至脸型丑陋，不过算是可靠之人。站在旁边的吴心，其兄隐慈、以前就是朱登的上峰。朱登把手里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用油布包好的两包东西拿了出来，弯腰道：“请大将军过目。”

    秦亮先拿起了一块黄铯的东西，颜色很明艳、比黄金浅，观之相当不错。他拿在鼻子去闻了一下、很特别的臭味，又细看了一番，“确实是硫磺。”

    朱登松了口气道：“仆叫人从西域胡商那里求来，出自火山口，不太好搜寻，但比起炼铁得到的硫黄、品相更好！”

    接着秦亮拿起另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粗盐结块了似的。他见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泥炉子，便叫吴心去生火。

    等火生了起来，秦亮掰下一小块东西扔进了火里。里面立刻传来了“噼啪”的声音，并升起了紫色的火焰。他当即笑道：“这是硝石。”

    随后秦亮又用自己的初中化学知识、教了朱登怎么分辨芒硝和硼砂，有多种方法，其中最容易的就是火烧、或者重结晶法。主要还是要区别芒硝，硼砂想搞也不容易搞到。

    朱登一本正经地拿起了毛笔，在一张德衡纸（竹浆芦苇浆新纸）上记录。

    ????????????????秦亮看在眼里，说道：“这些内容是绝密，暂时不能泄露出去了。”他又指着案上的东西道：“这玩意再混上木炭很危险，放置的时候注意防火。”

    朱登忙道：“仆遵命！”

    之前好不容易搞出来的配重投石机，便被东吴给仿去了。很多技术不能一直保密，但会有个时间差。火药这玩意，如果只是通过观察和闻气味琢磨里面的配方、也不容易，试验的时候还很可能把自己炸飞，时间差应该会更大。

    秦亮原先就想配火药，有一段时间是不好找齐足够的材料，后来则是不愿意干！因为王凌做大将军的时候，若要秦亮交出配方，秦亮是不能拒绝的。于是在勤王之役后，秦亮并没有忽然掏出一些稀奇的东西，只照着此时的规矩做事。

    而现在，秦亮自然不会与大伙再讲什么规矩！

    他想了想又道：“东边有一栋房子是藏书房，汝在里面挑一间密实的屋子，把门换了。我再给汝选两个秘书执事，你来管绝密文档，胆敢泄露者处死罪！”

    朱登立刻揖拜道：“喏，大将军信任，仆定不敢疏忽！”

    秦亮起身踱了几步，忽然问道：“原先在庐江郡，跟着陈安造炼铁炉的人在哪里？应该叫杜衡。”

    朱登一脸汗颜道：“仆不知。”

    秦亮转过头，吴心也看了他一眼、但一言不发，她不负责解答秦亮的问题。

    秦亮遂道：“罢了，要不了两天陈安就会来。提醒我、问他这件事。”

    吴心这才“嗯”地吭了一声。

    ……羊祜已回到永安里家中，他先去内宅看望母亲。刚进门楼，便遇到了姐姐羊徽瑜。司马师跑了之后，姐姐回到娘家居住、反而能在羊家经常照看母亲。

    姐弟二人见礼，羊徽瑜便问了一句：“阿兄的事，弟与大将军说了？”

    羊祜差点没拍脑门，自家的事、竟然给忘了！实在是今天与秦亮谈得很投机，算是他第一次与秦亮谈论学术方面的内容。兄长羊发身体不太好，阿母时常会念到羊发；羊发虽不是阿母亲生的，但阿母对他比亲生儿子还好，这事挺重要的！

    果然羊徽瑜微微面露不悦道：“弟是不是忘了？”

    羊祜不置可否道：“今日在大将军府谈了很多事，有东线的军事，还谈到了典籍经注，不止我一个人在场。”

    姐姐道：“卿等还谈经注？不过大将军在太学读过书、又通音律，应该能与你们谈得来。”

    羊祜随口道：“改日我把郑小同引荐到大将军府。”

    郑小同的父亲是大儒郑玄，家学渊源、在学问上颇有造诣。

    只是其中有个问题。羊祜作为大将军长史、已看到皇帝在去年冬召见的官员名单，其中就有郑小同！

    羊祜想了想又道：“堂姑父王子雍的学问更好，我在大将军府见到了王氏注《春秋左传》，大将军将王子雍的著作放在手边，最近应该在赏阅。”

    但是王肃与司马家又是????????????????联姻关系，而且以前与王凌的关系不好。

    】

    当朝最有名望学识的人，似乎与大将军秦仲明都有些隔阂。不过这也很正常，秦仲明虽然是太学生出身，起家却靠领兵打仗，跟以前那些走察举制（察举靠家世和行为艺术）出仕的人完全不同。

    姐姐也说道：“堂姑父愿意与大将军来往？”

    羊祜沉吟道：“先找机会稍稍试探。”

    姐姐也发现羊祜今天的情绪更高，好奇地看着他的神情：“阿兄认可大将军的学问？”

    羊祜却摇头，接着犹自说道：“以往的勋贵多信道家，知静、知止，但现在卿看那些服五石散的名士，道家已经不行了。而豪强出身的儒学官员，亦不再讲言行准则。今秦仲明为大将军，若能重建士者的言行准则、议事规矩，对国家大有裨益！”

    “弟与大将军相守，果然是要一起做大事的。”姐姐轻声道。

    她的神情有些复杂，羊祜也不甚明白她的心思。

    羊祜在原地埋头站了一会，仍然琢磨着刚才自己说过的征治主张。

    如今诸子百家都融入了各种学说、或践行之中，比如墨家就在汉朝融进了儒家。

    但儒家与道家，终究才是汉朝以来可以摆上明面的东西。别的都不行，尤其是法家的东西，只是皇室暗地里在用，根基上对于宇宙的见解太过于悲观！以至于在学说基础上的践行，简直是不择手段，堪称毒蛊。

    而今道家与法家毫无关系，但在宇宙根本的认识上、竟然与法家有了类似之处。那帮放浪形骸、言行乖张的人，不正是对宇宙绝望，与法家类似？

    羊祜心道：匡扶道统，还得儒学阿。

    他寻思了一会，开口道：“明日上朝见到了郑小同，我先与郑小同谈谈。”

    羊徽瑜却道：“弟先去见阿母罢。”

    羊祜点头道：“走罢，一会不要提阿兄。我找到机会，先会与大将军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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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如履薄冰

    次日就是二月十五，每逢朔望的朝贺日子。

    秦亮做了大将军之后，除了一月两次朝贺，基本不再去太极殿参加朝会。今天他与羊祜等人走东掖门进宫，打算从东边的殿中区域、径直进太极殿庭院。在殿中夹道中，他们碰到了中书令陈安。

    几个人交谈了几句，秦亮想起了杜衡，便问陈安。

    原来陈安没有亏待、帮他建设铁官城的手下，早已通过举荐，将杜衡提拔去了荥阳县做铁官。杜衡本来只是个工匠头目，起初就在荥阳县炼铁、后来才被陈安征辟去了庐江郡；如今他再次回到荥阳，已然做上了铁官。

    秦亮说出自己的安排，诏令杜衡从荥阳离任、回司州偃师县做县令。然后来大将军府见面，另有安排。

    简单谈完，秦亮便带着羊祜陈安等人，直接走东殿门进去。

    不过太极殿有内外两座庭院，别的官员们朝贺、并不走这边。

    大伙无论走东西两道掖门，抑或从正面的阊阖门进来，都要先去前面的‏​​‎​‏‎‏‏‎‎​‏‏‎‎外庭院；先在那里等候，待到朝会的时间快到了，人们才会通过阅门、进入太极殿所在的内庭院。

    如同以前司马懿和曹爽一样，秦亮几乎是最迟进太极殿东堂的人。东堂里已经到了许多文武，大伙在朝贺之前、见到大将军进来，便得先揖大将军。

    长史羊祜在人群里找到了郎中郑小同，遂抽空上前见礼攀谈，邀请郑小同到大将军府走动，他会负责安排引荐郑小同。

    朝贺上不会议论正事，主要是各种礼仪、上表称颂，以及欣赏钟鼓音乐。有时候还有舞蹈，但最近几年皇帝没有亲政，便无舞蹈表演。

    郑小同先是受到了大将军长史的邀约，朝贺结束后、又被冗从仆射庞黑留下了，被召去了西堂觐见。他一个尚书郎中而已，最近倒是颇受重视。

    一同受召的人，还有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光禄勋郑冲。

    郑冲与郑小同是同姓，但没有亲戚关系。两人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相比出身名门的郑小同，郑冲的出身则很寒微。

    郑冲的年纪也大、已经六十几了，但他起初出仕的年龄也比较大，过了而立之年才成功出仕。出身寒微的人却做到了九卿，比郑小同的地位还高不少，着实不易。

    据说他在家乡时饱读诗书、研究经史，言行必遵礼仪，但不出名。后来也仿效过卧冰求鲤之类的表演，依旧没用，名声传不到州郡。

    终于文帝在做世子时，喜欢剑术高明的人才。在好友的建议下，郑冲才来到洛阳，向曹丕表演剑术，成功得到了文帝的赏识！于是郑冲读了那么多书、全都没用上，最后靠武艺做了官，官职却是文学掾。

    郑小同观察郑冲时，果见他须发白了大半、连眉毛都花白了，却仍然是浓眉小眼、面相方正，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三人一起进入殿堂，左右都退下了，只有冗从仆射庞黑在侧。这个宦官是皇帝亲信之人。

    大伙揖过皇帝，跪坐在台上的皇帝、便急着说道：「王广找借口拒绝了抚军大将军的诏命，却欣然接受秦亮举荐为车骑将军，他背叛了我，会将我们去年的密议告诉秦亮罢？」

    郑小同不能抬头去打量皇帝，但从声音听得出来，皇帝有点慌。

    难怪今天诸葛诞没有被召见，毕竟诸葛诞是王广的丈人。

    宽敞的殿堂里安静了一会，夏侯玄终于开口道：「陛下，那些事无须王公渊告密，大将军秦仲明刚回洛阳，应该就已知道了。」

    曹芳的声音道：「这……」

    他沉吟片刻，又顫声道：「秦亮会如何报復我？」

    郑小同已经感觉到了皇帝的畏惧之心。

    但是去年冬天、皇帝召大臣密议的时候，他好像胆子挺大无所畏惧，曾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直接说过、想怎么搞|死秦仲明！未料事情已经过去了，皇帝反倒又后怕起来。

    光禄勋郑冲说道：「陛下无甚大错，而大将军秦仲明为辅政大臣，正该尽心辅佐陛下，岂有以臣仇君之理？」

    这时曹芳又道：「若是皇太后说我有错，那便不是以臣仇君了！」

    ‏​​‎​‏‎‏‏‎‎​‏‏‎‎郑冲道：「皇太后殿下是陛下之母后，母慈子孝，殿下怎会为难陛下呢？」

    曹芳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停留在了一直没出主意的郑小同脸上，郑小同从余光里察觉到了。

    郑小同心里也在徘徊，他不想参与这种事，实在太危险了！但是曹芳是大魏天子，郑小同是魏臣，哪能一边食魏禄、一边对天子漠不关心？那样做肯定是错的，完全不符合儒家君子的操守。

    即便是光禄勋郑冲、说的话很含蓄模糊，其实也在为天子着想。皇帝也许听不出来，而郑小同五十几岁了哪能不懂？郑冲是在劝皇帝与郭太后搞好母子关系，那样做有利无弊。

    郑小同犹豫了片刻，想起大将军长史主动邀约自己的事，他便拿着木板揖道：「大将军为辅政，上任后很谨慎，宽容待人、交好士者，显然想尽力稳定朝政。陛下不必担忧。」

    他说到这里，又微微侧目观察了一下夏侯玄。连夏侯玄都没事，大将军会愿意急着行废立之事、甚至弑君？

    果然夏侯玄也道：「大将军秦仲明以军功服众，却还是担心朝野不满。此时东吴诸葛恪又在淮南虎视眈眈，诸葛恪曾打败过魏军精锐、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不可能小觑；秦仲明怕自己成也军功、败也军功，稍有败绩就会招致内外反抗，做事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此子真所言，不无道理。」

    皇帝似乎比较相信夏侯玄，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个大臣出西堂之后，曹芳也离开了太极殿。

    他走出来、才发觉太阳已升到了高空，天气又晴了。最近一个月来的忧心和恐惧，似乎也随着明亮的阳光而藏匿了起来。

    夏侯玄与郑小同说得对，那秦亮也不好过！究竟谁应该更害怕，还不好说呢，他曹芳至少不会因为国家出一点事就会完。

    太极殿西堂、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皇帝可以住在那里。但曹芳在太极殿没什么事做，他宠爱的几个妃嫔也不敢长住西堂，所以曹芳一般都去太极殿北侧、在西阁区域居住。

    不过曹芳今天径直出了北殿门，去了皇后住的昭阳殿。

    刚到昭阳殿内，便见皇后甄瑶急急忙忙地迎出来了。甄瑶揖道：「妾不知陛下会驾临昭阳殿，来不及整理衣冠，请陛下恕罪。」

    曹芳看了一眼，果见甄瑶只是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蚕衣、头发上也没有首饰。

    天气转暖了，甄瑶已换下厚重的衣裳，轻軟的蚕衣穿在身上、一下子让身体的弯曲线条也更显眼，而且浅色的衣裙让她似乎多了几分青春活力。曹芳的目光从她鼓囊囊的胸襟扫过，又看甄瑶的脸，忽然觉得、皇后好像比张美人等更漂亮！而且他因不满、从来没碰过皇后，此时又有几分好奇。

    曹芳遂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室，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恶劣：「皇后为何没去参加朝会？」

    甄瑶恭敬地答道：「母后在朝堂上，妾便不必参加了。」

    曹芳微微不悦，这时才想起今天的来意，遂问道：「我听说、上个月卿从万岁门出宫，是去了东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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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瑶垂目道：「是，‏​​‎​‏‎‏‏‎‎​‏‏‎‎妾与母后一起去了东宫。」

    曹芳立刻问道：「母后也出宫了？见了谁？」

    甄瑶玉白的耳朵忽然有点红，不过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几乎面无表情地说道：「妾只是去苍龙海散心，母后召见大臣也不稀奇，去年起母后便经常在东宫召见大臣。」

    曹芳又道：「召见了哪个大臣？」

    甄瑶竟然沉默不答。曹芳干脆直接问道：「是不是秦亮？」

    刚说出秦亮，甄瑶的削肩似乎微微一颤，但还是不吭声。

    曹芳立刻大怒，看着甄瑶冷冷道：「我知道了！」

    甄瑶是郭太后的亲戚，而且在忠臣毌丘俭起兵勤王的时候，她祖父甄俨竟然杀了毌丘俭的侄子、投靠了秦亮那边！

    曹芳想到这里，气得发出了冷笑。

    他也不再多问，心里已对皇后十分愤恨，但饶是如此，他依然觉得甄瑶今天好像很漂亮。她的气色稍微变好、只要衣裳穿得正常一点，确实姿色非凡。

    于是曹芳二话不说，伸手拽住甄瑶的手腕，便要往内殿走。不料甄瑶站在原地想挣脱，竟然不愿意！

    曹芳怒道：「什么意思？」

    甄瑶一脸怯色道：「妾身子不适。」

    曹芳不解道：「关我什么事？」

    甄瑶的神情随即变得焦急，接着口不择言地道：「妾是皇后，可以让陛下得到太子的。」

    曹芳的手立刻下意识地松了一点，他还没有儿子，如果让皇后生下长子，那张美人肯定会伤心欲绝！如果是别的妃嫔生了儿子，还可以抱养给张美人，但皇后的儿子怎么行？他最宠爱的两个女子，愚婉已经死了，只剩下张美人对他最好。

    这么一折腾，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昨夜已然尽兴、此时还有点力不从心。只因见到甄瑶颇有美色才临时起意，没有想到这一点。但若一会在甄瑶面前不行，让她嘲笑的话怎能忍受？于是他渐渐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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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切菜者公闾

    皇帝在西堂召见朝廷大臣，秦亮转头就知道了。

    殿中校尉严英就是秦亮的部下，他看清情况、即刻派人密报到了大将军府。受召见的三个大臣，与去年冬天参与密议的人有重合。但一时间谁也不知道、他们今天又说了些什么。

    废掉这个皇帝的念头，再次出现在秦亮的脑海！

    秦亮早就想废帝、并另立新君，尤其是发生了东堂莿杀之后，他与皇帝之间几乎算是撕破了脸！假装皇帝没有参与、如同是在装瞎，方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关系。

    只因当时王凌执政，废立皇帝不是小事、责任得让王凌来背；所以王家的意愿不高，此事才拖延下来。

    但也正是王家执政，局面才更好维持。毕竟之前王凌才代表整个辅政体系，他与皇帝却还没撕破脸。

    如今秦亮出任大将军，已经完全来到了台前，与皇帝之间的平衡、已然是难以长久维系！

    回到大将军府没一会，贾充最先到来，????????????????倒让人有点意外。于是羊祜带着贾充进入偏厅，三人见礼寒暄了一阵。

    今日朝会之后发生的事、贾充也知道了，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他没去朝贺，多半是从王家听到的。贾充忽然欠身靠近，沉声建议道：“大将军何不找个由头，将郑小同……”

    他说罢用手掌做了个切菜的手势。

    一旁羊祜的眼睛马上睁大了两分，随即皱眉看了贾充一眼。

    贾充也侧目看向羊祜：“不杀郑小同杀谁？”

    贾充出这样的主意，应该是有原因的。

    那光禄勋郑冲是九卿之一，直接杀公卿显然会引起朝野关注，关键是郑冲上次参与密议、还说秦亮没什么过错，杀他岂不是冤枉大了？

    夏侯玄则没那么冤枉，不过夏侯玄的地位名望更高，还是羊祜的亲戚，贾充估计不好建议。在秦亮看来，夏侯玄有个好友毌丘俭死了，还有个好友诸葛诞仍然不好处理关系，毕竟诸葛诞是秦亮丈人的丈人。

    只有郑小同、与三家的牵连不大，不过是出身名门而已。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秦亮想要的，他心里真正想干的事、是直接搞鋽皇帝！

    这时羊祜开口道：“前朝为了处置士族交游结党、相互标榜，造成党锢之祸。而今郑小同没有羽翼，若因此被随意杀之，恐不利于风气。”

    贾充转头道：“长史与郑小同有交情？”

    羊祜道：“以前无甚来往。”

    秦亮开口道：“我知道了，再议罢。”

    贾充行顿首礼道：“那仆先请告退。”

    秦亮还礼，对羊祜道：“卿去送公闾。”

    羊祜道：“喏。”

    两人走到门口，贾充又转头看了秦亮一眼，正与秦亮目送的眼神对视。贾充再次揖拜，背影消失在门外。

    贾充先从司马师麾下跳槽到王凌府上，如今好像又有主动靠拢秦亮的意思。不过因为双方尚未建立足够的信任、来往还不多，贾充才不敢直接说废立之事。

    杀参与密议的人，最大的作用应该是恐吓、警示朝臣。但若不动皇帝，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而恐吓大臣并不是一定有用，得分人。遇到一些头铁的士人，越恐吓他、他可能越来劲！到时候万一有人到处嚷嚷，要求皇帝亲政，秦亮必定会非常头疼，至少没法保持好看的吃相了。

    秦亮从筵席上起身，独自在偏厅里来回踱了几步。

    其实他对皇帝的个人喜恶与感受，并不重要；而且曹芳此人做事不太靠谱，从能力上看、威胁似乎并没有太大。关键还是因为撕破脸了，君臣之间平衡变得非常脆弱，会让人联想到各种隐患。

    不说东堂莿杀案，便是去年冬天曹芳在洛阳干的事、密谋怎么把秦亮召回来幹掉，也不止一两个人知道。这样的君臣关系，秦亮想演戏，也不容易演得真阿。

    他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懆????????????????汝嬢。接着权衡着利弊，依旧倾向于暂且维持住，先稳一下内部、再设法创造一个契机！

    没顾得上细想，大司农桓范、中书令陈安等，以及尚书省的几个官员已陆续到来。秦亮只得收住心神，应酬上门走动的大臣。

    及至下午，杨威、熊寿等中军大将来到了府上，秦亮又在偏厅与武将们见面。

    先是谈具体军务，诸将向秦亮口述各种情况，秦亮当场口头决策，其间也有人提出建议、可以商量。这种当面口头交流的方式，本也是各个官府的习惯。

    不过旁边有书佐，会将说的内容简略记录下来，作为备忘录。现在有了既能长期保存、又轻便的德衡纸，各种文书也不至于堆积如山。

    秦亮还叫人搬来了窖藏的葡萄酒，大伙一边喝酒、一边谈事情。

    待正事谈得差不多，大家的酒兴也上来了，接着便开始闲扯。武将们之间胡吹开玩笑，话题大概离不开打仗与美妇，偏厅里一阵闹腾。

    以至于傍晚秦亮回内宅时，整个人已是醉醺醺的。大家在前厅饮酒，只是调节个气氛，主要是秦亮的酒量确实不好。

    王令君已叫人备好饭菜，见到秦亮这个样子，还以为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解释了两句，他才到阁楼厅堂里入席。

    这时王令君也跪坐到了另一张案边，她随即伸手去拿蜂蜜罐，因为要够到远处、身子向一侧弯了一下。秦亮顿时看得有点出神了。

    她跪坐的姿势本就赏心悦目，因为腰殿的轮廓线条绝佳；此刻身子这么向侧面一弯，瞬间呈现出了一个优美的s曲线，简直是婀娜多姿、美妙非常。

    但是令君的举止很端正平稳，气质又毫无故意卖弄风姿的痕迹。甚至略显傲气倔强的秀美面目、还有一种不染风尘的气息，加上她身上穿着朴素的麻衣丧服，娇媚与端庄竟在同一人身上浑然一体，秦亮看在眼里、仿佛闻到了她身上的芬芳气息。

    令君察觉秦亮出神的目光，用清澈的声音提醒道：“已经守礼那么久，丧期快过了。”

    秦亮故作镇定道：“是阿，不知不觉，外祖已去世五个月。”

    令君“唉”地轻叹了一声。

    秦亮瞥了一眼令君那漂亮的嘴唇，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与玄姬同处的场面。而眼前的令君，却是端庄秀丽、礼仪严谨，带着哀伤的神态中，又有一种不能亵渎、甚至不太亲和的气质。

    若非已是熟悉的人，秦亮的感受必定容易产生混乱。

    最近令君分屋睡觉，正是为了守丧礼。她也不再暗示同房的事，过了一会便道：“君倒是与很多人都能相处，既可以与士人论道，也能与武将们饮酒作乐。”

    “那些武将是我的藩屏。”秦亮看向刚端着盘进来的莫邪。他忽然想起莫邪说过的话，妾是女郎的人，女郎出阁了、妾也是君的人，怎么出卖君呢？

    他遂继续对令君道：“曹昭伯、司马懿先后在中军换了一批人，勤王之后我们又换了许多将领，现在中军诸将，早已不是谯县那些人。像杨威????????????????熊寿潘忠等，出身寒微，在地方上也没有势力名望，但是我不断以军功的名义、给他们增加食邑，分配到了超额的利益。诸将只能倚靠我们的權势，否则得到的一切、立刻就会被士族夺走！至少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令君听到这里，也看了莫邪一眼，脸上似乎带着笑容、但又没笑，“君倒是说得直白。”

    秦亮笑道：“在卿面前，没什么不能说。”

    令君明亮的眼神从秦亮脸上拂过，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莫邪出门去了，秦亮便又道：“不过终究还是逃不出、与军功勋贵结盟的窠臼。”

    令君竟然轻声说了一句：“夫君家的宗族、还比不上曹氏夏侯氏，只能如此。”

    秦亮不禁侧目看去，令君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调好的甜汤放在面前，然后抬起头看向秦亮，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大概因为脸型五官清秀的缘故，笑容里竟有几分清纯天真的感觉。

    秦亮想了一会，一时间稍稍有点走神。

    他本来就是个軍阀，当然要依靠军队掌握的资源、与士族豪强们博弈。不然以他这样的出身，若想仅靠收买、来获得士族的拥护支持，那价格会高到天上去！处处受制不说，能不能出得起价都是个大问题。

    之前司马家的实力那么大，但为了拉拢士族，也得出高价。秦亮的出价，还能高过司马家吗？

    这时秦亮又想到了两个人，族兄秦朗、大将文钦。

    文钦其实也没什么根基，又是个投奔了秦亮的武夫，不过文家是曹操在谯县的同乡，所以他与杨威熊寿那些人不太一样。

    而族兄秦朗也是同样的问题，魏太祖的养子，而且在并州老家已经有些庄园势力。然而秦朗与那些真正的士族，还是区别很大，实力的来源不同。

    少倾，秦亮回过神来了，这才顺手提起筷子道：“卿怎么不吃，一会凉了。”

    令君“嗯”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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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最怕乱说

    不到两天之前、贾充还在大将军面前进言，怎么找个借口殺掉郑小同！这时郑小同却已到了大将军府。

    长史羊祜也感到有些无奈，因为在上次大朝之前、他就邀约了郑小同，自己总不能言而无信！

    二人走过前厅西侧的长廊，羊祜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了一句：“那日陛下召见卿等，说了些什么？”

    郑小同顿时愣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羊祜见他犹豫，遂不再勉强，继续往前走。郑小同也跟了上来，二人继续默默地往北走。

    没一会他们就到了前厅阁楼上的偏厅，只见几个官员宾客正跪坐在筵席上，其中还有个稀客，藏艾。

    藏艾以前是黄门郎，但司马懿凊算曹爽的党羽时、藏艾就被罢官了。至今他似乎还是赋闲在家。

    他是泰山郡人士，羊祜的同乡，但他与羊祜的来往并不多。藏艾来大将军府、自然并非羊祜引荐，却不知是谁引荐的。羊祜用余光大???????????????致看了一下在场的人，不禁多看了钟会一眼。

    秦亮见到郑小同，眼神也瞬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但神情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羊祜遂上前揖见，引荐郑小同。

    秦亮微微侧目，先看了羊祜一眼。大将军估计已经能猜出来，上次贾充建议杀郑小同，羊祜为其说话时，便已有了打算、想将郑小同引荐到大将军面前。

    羊祜一时无从解释，只能弯腰又揖了一次。他真不是因为私交，才引荐的郑小同。

    不知道大将军秦亮怎么想的，但秦亮很给羊祜面子，当下便说道：“对于尊祖父的经注，有些地方的士人是一卷难求。吾在汉中时，曾赠予当地士人姓戚者一卷书，那人是欣喜若狂。”

    大将军这么一说，大伙看郑小同的眼光，也立刻多了两分重视。

    郑小同忙道：“先祖父治学，仆不及万一。”

    钟会的声音道：“子真由尊祖父养大，岂不得传家学？勿要太过谦虚阿。”

    秦亮做了个手势，郑小同又道谢、在一侧找空位入座。

    不多时，秦亮暂时离席。羊祜便示意郑小同、一起向后门走了出去，果然见秦亮在后方台基上等着。

    寒暄了两句，秦亮并没有问郑小同、有关皇帝召见的事，连提也没提，倒是对其祖父的事迹很感兴趣。

    郑小同却忽然主动说道：“前日朝贺罢，陛下召见仆等三人，乃因陛下担心大将军有怨气，故而慌张。仆劝解陛下，大将军上任后宽容待人，不必太过担忧。经由仆等劝解，陛下之心稍安。”

    秦亮转过身来，不过脸上依旧无甚表情。羊祜记得秦亮在关中、汉中时晒黑了一些，但刚回来没多久，脸上的皮肤好像又养白了一些。

    因为秦亮一时没有回应，郑小同又继续叙述，将召见时几个人的言语、都转述了一遍。

    秦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郑小同稍许，郑小同沉默下来，腰也稍晚弯下了一些。

    羊祜开口道：“当世儒士，研习郑氏经注者不少。士人正应形成共识，规范言行、严于律己，方可吏治清明。”

    秦亮这才缓缓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人若只想得到權势富贵，可以仗势欺人、骄奢淫逸，诸位都不难达成，有志富国强兵，也有办法。但若想吏治清明改善分配，真可谓是难如登天，甚于大锅烹小鲜。”

    羊祜立刻深揖道：“大将军乃有大志、胸怀天下。”

    郑小同拜道：“今有大将军辅政，国家幸甚。”

    羊祜见此情形，心下也松了口气。在羊祜看来，大将军有时候会固执己见，但还是听得进去别人的谏言，不予采纳也会理解身边人的用心。就像上次羊祜劝阻攻伐汉中，后来秦亮也说羊祜等人是出于好意。

    三人返回偏厅议事。待到来客辞别，羊祜便负责相送。

    藏艾趁着拜别的时机，主动与羊祜攀谈了两句，没话找话地提起泰山郡的一种野菜。他见???????????????羊祜没什么兴致，才悻悻作罢离去。

    羊祜心里确实不太看得起藏艾，此人的先父，自平定黄巾军的战争中起家、也算是一方英雄人物，藏艾干的事却让人不齿。

    据说藏艾为了官位，把父亲的小妾、也就是他的姨母送给了邓飏。不过是个黄门郎的官位而已，何至于如此？羊祜心说，若是换作自己，求他去当官、他都不去！

    但没想到，最近羊祜与藏艾似乎有缘。在夏侯玄择沐假、宴请宾客时，羊祜在夏侯玄的府上，又见到了藏艾！

    羊祜赴宴，纯粹是看在丈人夏侯霸的情分上，实际这几年他与夏侯家的人来往不多了。那藏艾为何会参加夏侯玄家的聚会，羊祜亦是无从知晓。

    不过此人最近好像一直在四处活动，想重新进入官场。他本身就是侯爵，也在朝中做过官，若想进入洛阳的一些圈子，还是能有法子。

    夏侯玄在府上与好友聚会，通常都是一起吃五石散，然后坐而论道。

    但有时宴请的人稍多，便不局限于好友，也会谈别的话题。

    今日不知怎地，有人说起了新任大将军秦仲明。不过名士在私下里评价当朝重臣，并不稀奇，起初说得都很正常，大抵是褒多于贬。

    不料何骏说了一句：“各家支持他做大将军，除了军功，不正是看他为人谦恭？除非他能一直赢，但凡有点闪失，我们再看看情势罢！”

    此言一出，房间里立刻就冷场下来，没有人愿意当众附和何骏。

    羊祜也吃了一惊，观察何骏时，只见他脸上除了怨气、还有些许不屑！那种期望大将军倒霉的意思、简直写在了脸上，就差诅咒了。

    羊祜只能推测，何骏不过是无知者无畏。大将军所为、随便一件大事也是非常人可以办到，比如以弱胜强蓷翻司马懿，强攻拿下汉中；何骏这样的人，竟能对大将军不屑？

    过了一会，才有人开口道：“明公这酒是陈酿阿，存几年了？”立刻有人附和道：“确是陈酿。”房间里随之热闹起来，大伙也不再谈论大将军。

    然而这事显然没结束！不过数日，何骏果然就出事了。

    何骏去见藏艾姨母李氏时，忽然遇到藏艾带人闯入院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衣衫不整的何骏逮住、径直扭餸至廷尉府！

    藏艾告何骏强闯民宅、企图奸婬其姨母。何骏辩称是你情我愿，他早就与李氏有关系，而且李氏没有夫君、不算通歼；但没什么用，何骏再次被关进了廷尉监牢。

    廷尉还是陈本，陈本没有立刻定案，似乎在等各家的意见。因为何骏的出身不一般。

    藏艾随后便来到了大将军府，将那天在夏侯玄府上、何骏的言论又说了一遍，还详细描述模仿了一下何骏的表情与口气，揣测何骏在心里诅咒大将军，用心恶毒！

    藏艾说罢，向羊祜拱手道：“仆绝无半句虚言，羊长史也在席间，可以证言。”

    秦亮看向羊祜，羊祜只得如实道：“???????????????伯兴所言非虚。”

    羊祜也觉得何骏没资格评论大将军，但若因为揣测何骏的用心、去定罪，做法也很荒诞。这藏艾究竟是想借机讨好大将军府，还是对何晏记仇？

    大司农桓范主动开口道：“若非看在金乡公主殿下的情面上，那何骏早就该死了。其父也不是什么好人，临死前还出卖那么多好友，真是罪有应得！当初与他们家交好的人，真是瞎了眼阿。”

    羊祜道：“先就事论事，何骏这次是不是冤枉的？”

    藏艾也没有吭声。桓范道：“当初李氏既已改嫁，何骏的作为、至少也算通歼！”

    羊祜听到这样的说法，意思是邓飏还没死的时候、何骏便与李氏有歼情？

    原先羊祜便隐约有所耳闻，但今日方知、可能不只是流言蜚语，因为桓范是了解爽府内情的人。

    这关系也太乱了！邓飏与何晏是好友关系、同在曹爽那边做官，算是同辈人，何骏与邓飏怎么搅在一起了？

    藏艾终于再次开口，一脸羞愤道：“当初仆许邓玄茂纳李氏，并不违法，寡妇还能改嫁，何况乎先父之侍妾？但没想到邓玄茂为人如此不可靠。何骏也是欺人太甚，如今何家落到这般田地，他仍是不知悔改。”

    两人说得很委婉，但羊祜已经明白了，何骏这次多半又是冤枉的！

    藏艾究竟是怨邓飏，还是怨何骏？有些事不光彩，譬如邓飏叫上何骏一起与李氏同房，但只是做的过分、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像何骏那样说出去，不得让藏艾与李氏一起遭到洛阳人耻笑？

    不过藏艾还是有些手段，哪怕没有做官，还是找到了办法对付何骏。确实只有让大将军发火，才能轻易治住何骏。

    这时秦亮说道：“廷尉负责司法，既然伯兴（藏艾）已将人送至廷尉府，让陈修元依律处置便可。”

    秦亮开口了，几个人遂不再说何骏的案子，纷纷拱手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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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有心人

    在秦亮微末之时，那何骏不仅没帮忙，还不时讥讽、甚至落井下石，对于如此同窗，秦亮从来没有好感。

    但是要说何骏有什么威胁，想想又似乎没有，此子不太可能咬人、就是偶尔会让人心里很不舒服。加上何骏有个好母亲，金乡公主既有身份、也有名望，秦亮遂不想去管何骏的事。

    最近秦亮只顾经营具体事务。荥阳县离得不远，铁官杜衡已经回来了，秦亮给他重新安排了个官当。

    少府下属有个考工室，设考工令、左右丞，负责盔甲兵器以及各种用物的制造。秦亮遂将杜衡安排去了少府，让他做考工令。

    本来少府不是大将军直接管辖的地方、属于朝廷机构，但长官是马钧，所以少府能帮秦亮做事；之前用竹浆芦苇等原料、做出性能优良的纸张，便是马钧在少府任上干的事。

    而且杜衡走的是陈安征辟的路子，任命考工令又是秦亮亲自操办，所以杜衡虽是马钧属下、却直接向秦亮负责。

    ???????????????让杜衡挂少府属下的官职，不过是方便他名正言顺地办事、调动资源。同时也可以得到一些马钧的点醒。杜衡会炼铁，但是在技术造诣上、多半比不上马钧，有些事确实要靠天赋阿。

    研制武器的兵器作坊，暂时设在金墉城的甲城；同时用屯户徭役，在洛阳西北千金渠的支流、即瀍水上筑小城，作为少府考工室的用地。

    金墉城是文帝建造的地方，位于洛阳西北角落，由三座小城组成。建造之初，用途是拱卫洛阳的军事堡垒，但是曹丕称帝之后，金墉城没排上用场，洛阳县寺遂设在了那边。（后来变成了冷宫一样的地方，征治斗争失败的皇室成员、便会被幽禁在金墉城。）

    但配制火药并不由少府掌管。秦亮在大将军府增设秘书掾，调任门下掾朱登为秘书掾，掌管大将军府机密；包括秘密配方，以及先后安插在夏侯玄、诸葛诞、甚至何骏等人家里的卧底名单。

    原料存放在武库内，位于一座单独的邸阁里；配制时，则由朱登带着执事等手下、前往武库掌管流程。至少目前还有非对称优势，等到控制不了技术扩散再说。

    宗正秦朗已听说了何骏的事，来到金乡公主府上。虽然妹妹金乡公主细诉、何骏是被臧艾算计了，但是秦朗仍对何骏的作为十分生气！他声称他管不了廷尉司法，更管不了其他大臣告状！让何骏自己想办法、怎么向廷尉求情。

    而何骏在廷尉府监牢里，已被关了两天两夜。好在廷尉没有阻止何家人探监，卢氏带了些衣食，终于去监牢里见到了何骏。

    见到妻子卢氏，何骏是气不打一处来，若非声音喊得有点哑了、他必定要痛骂卢氏一顿。他开口便问道：“为何还没把我救出去？我呆在这鬼地方，身上都熏臭了！”

    卢氏竟然一脸忧心道：“这次恐怕不容易。”

    “啥？”何骏皱眉道，“阿母是公主，那些人能这么容易、栽賍陷害到我们家头上？”

    他接着恼怒道：“臧艾那姨母，只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妇！她在邓玄茂与我跟前，什么都已做过，我会强歼她？那天本来就是李氏主动邀约，没想到臧艾跟我玩这一套，嬢的！”

    见卢氏只是唉声叹气，何骏稍微冷静了一点，又道：“明摆着的冤案，那陈休元枉法便罢了、有必要朝我们家头上枉法？还有我舅，不是九卿之一？”

    卢氏终于隔着阑珊小声道：“陈休元可能不会治夫君奸婬民妇，而是通歼。”

    何骏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通歼？”

    卢氏解释道：“君与李氏私通时，李氏已是邓玄茂之妾。”

    何骏这才回过神来，但仍摇头道：“妾也算通歼？”

    卢氏道：“只看廷尉怎么处置。另外，舅来家里拜访过，他说帮不了夫君。”

    何骏神情复杂，本来嗓子就不适、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卢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两个狱卒，靠近何骏小声道：“夫君还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吗？”

    ???????????????何骏紧皱着眉头，沉默不答。

    卢氏接着低声道：“夫君得罪了大将军。君在夏侯泰初府上、当众说的那番话，让有心人听到了。他们便能推测出，夫君与大将军不睦，因此以为有恃无恐，有机可乘。”

    何骏这妻子看起来单薄秀气，其实很有心思。她这么一提醒，何骏终于回过味来！

    先父何晏被司马懿逼迫，出卖了许多爽府的人。爽府心腹几乎被灭，但又没杀干净，还有一些残余之人，对何家是相当愤恨！一旦找到机会，那些人可不会管何晏的家眷是否无辜、多半想拿何家人出气。

    其实上次何骏被逮进监牢，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东堂莿杀案，也是那些人搞的鬼！

    果然卢氏小声道：“因此大将军的态度才是关键，除了大将军、谁还愿意理会阿姑（金乡）阿？舅舅那么生气，我觉得也是这个原因、夫君当众非议了大将军，舅恐怕也想让夫君吃点苦头。舅舅对大将军什么心，夫君还不知道吗？每次在家里作客，一提到大将军，舅都会极力维护，那是他们秦家的人。”

    何骏是越听越心凉，临时才琢磨起了通歼罪。只是吃点苦头？如果坐实罪名，不被处死，也要被宫刑！

    一时间何骏只觉袍服里凉飕飕的，而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可能栽在通歼罪上。

    正好昨日监牢里刚有人被宫刑，哀求喊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何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给他看，当然或许只是巧合。

    想到昨日的动静，这次何骏是真的被吓到了！

    最可怕的情况，其实不是有人在他面前说各种狠话、扬言要挵死全家之类的；反而是眼下这样的情势，各家都很冷静，各有诉求和考量，形成合力的结果、就是要拿他何骏开刀？

    况且并非一个人来负责此事，而是整个官僚体系有理有据的处置。那真是想找仇家、都认不准究竟是谁，因为有关联的人太多了。

    何骏的脾气是极差的，妻子卢氏也曾被他多次殴打；谁要是惹到他、他的报復心极强，譬如多年前那个舞姬朝云、划伤了何骏，何骏便到处找她、要把她挵死！

    但他只是脾气差，不是脑子不好使！面对强权与庞大体系的粕害时，他仍然能立刻冷静下来、变成非常讲道理明事理的人，并重新回归太学学生的德行。

    何骏此时已经后悔了，秦仲明的權势在做到大将军后暴增、自然会有许多人会去依附，自己在公众场合那么说话确非明智之举！

    不过心态转变不过来，总有失误的时候，人做事说话、哪能时刻都深思权衡？

    何骏终于沉声道：“卿去找秦仲明，让他给陈休元带句话？”

    卢氏为难而委屈地说道：“有用吗？我觉得秦仲明心里、不仅恨我，还厌恶我。”

    何骏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咬牙沉声道：“卿回去求阿母，让阿母去找秦仲明。”

    卢氏观察了何骏一下，轻声道：“???????????????夫君自己说的，事后不要怪我。”

    何骏颓然地点了点头。

    卢氏道：“试试罢。此事其实与秦仲明毫无关系，他只要不理会、夫君就要被治罪，仇怨也算不到他头上，而夫君又在外面质疑他的權威。但愿秦仲明能看阿姑的情面上罢！”

    卢氏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大通话，何骏听得有些刺耳、却又找不到哪里有问题。他只得说道：“别说了，回去罢，快把我救出去！”

    于是卢氏放下东西，叮嘱两句衣食，然后告辞。

    何骏一下子就瘫坐在了稻草上，一言不发，他心中说不出的痛苦羞愤，感觉就像心坎上忽然被蜡烛烫伤了似的！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一个声音道：“有那般细皮嫰肉的妻子，却还要与人通歼，太没道德了。刚才那妇人真是貌美阿，瞧那走路的姿势，啧啧。”

    何骏听罢大怒，腾地跳了起来，把脸贴到阑珊之间，因为有角度，他唯有如此、才可能看清说话的狱卒。他对着过道尽头大骂道：“给老字等着！待我出去后，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狱卒道：“汝不看看自己在哪里，还挺……”

    旁边的同伴立刻拽了狱卒一把，小声劝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惹祸上身。”说罢两人就向楼梯口走去。

    何骏仍旧怒不可遏，大骂道：“幹汝嬢，叫汝妻也洗干净等着！”

    这时何骏一想到、出去之后，可以报復侮辱自己的小人，看他们在自己面前哭爹喊娘求饶，心头竟又生出了些许快意。他的心情虽然忧惧，但一下子似乎已改观了一些。

    他忽然醒悟，如果能设法缓和一下与秦亮的关系，这些小人敢得罪自己？

    何骏对秦亮复杂的忌恨是难以化解，但世上还有更多的人，本来无冤无仇，但有时候竟比瞧仇人、还要让人生气！兴许正是被自己看不起的人轻辱，何骏的愤怒才会成倍增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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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情之所至

    秦亮去洛阳外城西北观看中军习武，顺道又去了一趟金墉城，中午回来得有点晚、午膳时间已过了。不过厨房里还给他留了饭菜，他便在阁楼偏厅里吃饭。

    这是大锅飯，油盐食材卫生都没问题，就是卖相不太好。秦亮倒是吃得习惯，以前他在曹爽麾下做官时，便喜欢在这里蹭午饭。庶民几乎都是吃两顿，大将军府的午膳简单、起码有得吃。

    人有更关注的东西时，对生活细节的要求反而不高，因为心思不在上面。

    汤汤水水煮的一荤一素，下大米饭。秦亮一边吃，一边放松地拿出一副地图来看。

    按照他的设想，想把伊水到汝水、伊水到颍水之间，用石板、烧砖修建硬化路面，形成可以行驶四轮马车的高速通道。

    不过目前秦亮正在派人考察核算，估计工程的可行性。粗略想来，还是可能办到的，毕竟在平地上铺路、比起修缮长城的耗费小得多。

    然后把士家全部安置到河南尹、颍川郡、陈留国、???????????????河内郡一带屯田。通过运载量大的车轮舸、四轮马车提高通行效率，再把五分之一轮休、改为四分之一轮休；则可以减少中军将士在路途上的辛劳，增加将士与家眷团聚的时间。如果财政有所改观，将来再发一些钱币军饷补贴，必可提高中军将士的忠诚度。

    而不会像以前一样，朝廷准许某士卒一家脱离士家身份、竟是一种恩赏！

    实际上这两年中军的待遇、已经有所改观，主要体现在田税上。秦亮每年向铁官派发任务、制造曲辕犁，先租赁给士家，同时推广堆肥。节省了耕作劳力、每家可以多分一些土地，同时亩产提高，但规定的田税绝对数不变，所以税率是有所降低的。

    地方兵屯、民屯都是朝廷直接掌握的人口，但是秦亮暂时没去动制度，曲辕犁与堆肥倒是可以渐进推广。因为若要取消错役，最好配套分权；没必要明知有隐患，还要去踩一遍坑。

    就在这时，宗正秦朗跟着朱登走进偏厅，便是秦亮的族兄阿蘇。

    阿蘇上前揖见时，秦亮手里端着碗，遂只是微微弯腰还礼，语气随意亲近地问道：“族兄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阿蘇答道，然后看了一眼秦亮面前简单的两只菜碗，神色有点诧异。

    毕竟秦亮累积军功、朝廷几次给他增加食邑，到现在已经是万户侯了，不该缺钱才对。

    秦亮也懒得解释，指着对面的筵席道：“族兄在我这里，不要客气。”

    阿蘇拱了一下手，便跪坐了下来。

    秦亮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就把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将仅剩的饭粒也涮了涮、当成汤给喝了下去。

    他的体型不算壮，但是饭量很大，就这还没吃太饱，不过也勉强够了。

    阿蘇东拉西扯道：“听说大将军在关中屯田，曾亲自下地耕作？”

    秦亮随口道：“我在冀州家乡时就会种地，不算什么。”

    阿蘇沉吟道：“仲明是干大事的人阿。”

    秦亮放下碗筷，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阿蘇的神色，感觉他似乎不太像是揶揄什么，这才开口道：“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做大事。”

    他随口这么一说，却不是在忽悠阿蘇。

    如果追根溯底，长期来看、他对改变世道的根本几乎毫无信心，这一点秦亮与现在的道家倒是有点像。却不知是受了魏朝的风气影响，还是他本就如此看法。毕竟很多年之后，有些东西仍是无解。

    但只要不去深思哲学与真理的层面，那么利用不对称的见识、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意义大不大不好说，回头一想、生存是不需要意义的，他根本不能后退。

    阿蘇刚才的神情很正常，但这时他垂目想着什么的样子、又让秦亮无法确定了。

    闲谈还是机锋，往往叫人难以分辨。

    唯有时而黯淡、时而惨白的光线，缓慢地随着云层里的太阳变幻着。

    风从阁楼后面???????????????灌进来，风声噪音之中、环境却仍显得很宁静。大概是因为只有两个人、这么面对面跪坐着，家具陈设也很古朴，气氛如此，与声音无关。

    秦亮直接问道：“族兄在想什么？”

    阿蘇道：“不知为何，忽然间就想起了儿时的不少琐事。”

    秦亮点了点头，一副倾听的模样。

    阿蘇长着络腮胡的脸上，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而且脸色开始变红：“人长大了确实好一些，大家懂事了，自己也懂事了。反是孩童什么都敢说，全然不给面子，且爱着学道听途说的话。”

    秦亮问道：“什么话？”

    阿蘇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背道：“这道疤许多年都没好，当时我想打那人，却不甚打在了墙壁上。”

    秦亮想了一下，能猜出肯定是某种侮辱人的话，比如乌龟儿子？

    阿蘇的生父是秦宜禄，经历确实很憋屈。

    秦宜禄的妻子被曹操抢了，但若他真能想通，安安心心跟着曹操，至少不会死。但他显然没想通，先是跟着张飞反叛了；反叛到底也好，结果中途后悔，又被张飞给砍了！

    既没能苟且偷生，也没保住名节，可谓是受辱而死。

    秦亮只得好言安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阿蘇用力点了点头，“屈辱只是一时，我们秦家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异样，“仲明能建功立业，有此成就，愚兄真是打心里高兴。”

    秦亮忽然发现，阿蘇浓眉大眼的眼睛里、竟然闪出了泪光。这兄弟长了一嘴阳刚的络腮胡、面相也方正，此时的气质却恰好相反！看起来、有种难言的不协调。

    阿蘇也急忙转过头去，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待他转过头来时，在眼睛里打转的泪光已经不见，他深吸了口气、神情也恢复了镇定，只是脸色仍然有点异常。

    他又解释道：“我不怨恨继父与兄弟们，继父把我养大了、衣食未曾亏待，诸兄弟对我也很好，儿时的事、只是他们还不明白事理而已。”

    秦亮道：“也是因为族兄有真才实学，并且为人低调，做的事让文皇帝、明皇帝都放心。相比之下，同样是太祖的继子、何平叔一向不讨人喜欢。”

    阿蘇颓然道：“我有自知之明。”

    秦亮又用不经意的眼神看了阿蘇一眼，觉得阿蘇是情之所至、自然而发。

    这时秦亮便主动提道：“何骏还在廷尉府？”

    忽然转换话题，阿蘇瞬间的反应是生气，他皱眉道：“以前怎么训他都没用，自找的事，我不想管他！”

    秦亮“嗯”了一声。

    阿蘇是否真的不想管何骏、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确实不想管。不过阿蘇这个族兄的为人还是可以，秦亮又想起了金乡公主。

    宗室那边没有了权势，现在不理他们、似乎也不会有大问题；但秦亮已经与金乡公主、???????????????沛王这条线攀上关系，维持一下显然有利无弊，至少面子上会好看很多。何况秦亮也还记得，金乡公主脸上的荭晕与神态、便是在这座阁楼下面的时候，她虽然假装毫无反应，但克制的声音与细节表明、她并不抗拒秦亮。

    于是秦亮用随意的口气道：“我若经常去干预司法不太好，但族兄管不管、我也不想过问。”

    阿蘇道：“还是有一些人喜见此事，比如大司农桓元则，其实我何尝不想让何骏长点教训？若无大将军的态度，我不可能在陈休元那里胡乱说话。”

    秦亮侧目看向阿蘇，说道：“既然有律法规定，廷尉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罢。”

    阿蘇点了一下头。

    秦亮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这才不动声色道：“廷尉那边有个表，若非谋逆、杀人等大罪，名目都在表格上。大家都一样。”

    阿蘇顿时抬头，“好像有这回事。”

    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说道：“我们换个地方，等侍女来收拾碗筷。”

    阿蘇起身揖道：“我还要回宗正府，改日再来拜访大将军，先告辞了。”

    秦亮送阿蘇到台基上，见到骑督饶大山，遂叫饶大山送族兄出府门。

    没一会羊祜走上台阶，说起了一件事，他的兄长羊发在淮北督军，但身体不好了、常常会影响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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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想了一会，便道：“等我见到四叔或季乐，就叫他们请旨写份诏书，召汝兄回洛阳，九卿还有个大鸿胪的位置。”

    羊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说道：“仆替长兄拜谢大将军。”

    两人谈到人事调动，此时秦亮也想好了另一件事。仍是打算等到机会恰当时、把文钦晋升为刺史，现在先给他加封个左将军。

    秦亮对文钦虽有救助之恩、文钦应该不容易背叛，但他毕竟受过曹家的恩惠，在这个时期，最好不急着提拔他到洛阳、进入司隶军事体系。倒是文钦的儿子，情况将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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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卿无虑也

    及至下午，金乡公主终于主动来了，进到大将军府拜访。媳妇卢氏劝她前往求情、当然知道行程，所以金乡公主不好意思独自前往，遂叫上了卢氏一起出行。

    深居简出的金乡公主，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几乎从不单独与男子见面。

    但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不仅何骏怀疑，卢氏也似乎有所察觉。但是金乡公主是家中长辈，绝不能承认，否则实在不知如何与卢氏相处。所以她原本是下定了决心的，只有上次，绝无下次！不过这回恐怕又难逃一劫。

    两人下了马车，将侍女奴仆留在原地，跟着大将军府的人往北走。

    那座巍????????????????峨的阁楼映入眼帘时，金乡公主便想起了阁楼下方的那道房门，脸上也不知不觉发烫，忽然十分抗拒！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在往前走！

    刚认识秦亮的时候，她便觉得很屈辱，毕竟秦亮太年轻、她自己就认为引誘年轻人的行为不齿。后来秦亮对她的态度尊重，而且所为大事、又让金乡公主暗里钦佩，关系才渐渐改观。

    金乡公主对此这般敏感，或许是受了母亲杜夫人经历的影响。

    而今那种屈辱感再次袭来，又有些许不同。大概是觉得自己很低贱，为了求人、这个年纪了竟然只能出卖色相？

    两人渐渐走到了台基下面。卢氏说要在外面等金乡公主，金乡公主不好意思留她在外，便叫她一起上去。

    这座阁楼，金乡公主来过，上面有好多间房屋；即便让卢氏去偏厅，金乡公主也有机会单独与秦亮说话。

    侍女将二人带到了偏厅，里面却没有人。

    等了一会，秦亮这才从外面进来，他随即十分大方地揖拜道：“殿下光临，仆有失远迎阿。”接着又与卢氏见礼，称卢夫人。

    金乡公主的贝齿一咬，便想跪求秦亮。即便要放下身份尊严，但比起出卖身体、似乎也更容易原谅自己！

    没想到秦亮反应极快，立刻制止道：“且慢！殿下使不得，我若受殿下大礼，岂不是要折寿？”

    金乡公主一听这话、跪不下去了，否则不是咒他早点死？

    她只得站在原地，哽咽道：“我明白全是犬子何骏之错，他真不该在众人面前、非议大将军！”

    秦亮皱眉道：“这事确实不是我授意报復。殿下且安心，廷尉那边自有办法。”

    金乡公主听到这里，无奈道：“还是因为先夫得罪了人……”这时她又临时改口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亮侧目看了一眼卢氏，对金乡公主道：“殿下请。”

    金乡公主的????????????????手指使劲揉躏着袖子布料，脚步沉重地跟着秦亮进了里屋。里屋的门没有关，但是进深还有一间椒房。

    刚才秦亮话中之意，是让廷尉秉公处置？金乡公主只好低眉垂眼道：“我情知有些过分，但这次除了大将军，真的没人能救得了何骏！只要避过此劫，保证他一定没有下次了！”

    两人单独相处，秦亮的言语也有变化，他叹了一声：“我与何伯云确有过节，但我多少要看殿下的情面。我的意思是照廷尉的规矩就行，依律治罪，但廷尉会收钱，且不止收过一两家的钱。”

    金乡公主心里稍安，还是有点不放心：“廷尉可以拒绝收钱。”

    秦亮摆手道：“会收！我不用亲自打招呼，自有人会暗示陈休元。陈休元做事还是可靠的，殿下无虑也。”

    金乡公主终于拿出手绢，轻轻揩了一下眼角，軟下口气道：“真的吗？”

    秦亮靠近了一步，沉声道：“卿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我怎能忍心欺骗？”

    金乡公主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强忍着屈辱顫声道：“我们先去里面的椒房罢，不要被外面的人看到了。”

    有一会没听到回应，金乡公主睁开眼睛，见秦亮在看自己，忽然开口道：“还是算了罢。”

    金乡公主忙道：“我没有不情愿！我今天也不会躺着不动了。”

    “这……”秦亮沉吟片刻，深吸了一口，“殿下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想胁迫殿下。”

    他嘴上刚说完、却伸臂一下子搂住了金乡公主，让她的后背贴在胸膛上。金乡公主下意识地双臂放在胸前，但没有反抗。顷刻之间，她便感受到了他的袍服异样，只觉脑海里“嗡”地一声。

    窒息的感受立刻袭上心头、但秦亮的拥抱并未用力，金乡公主清晰地听到了胸口“咚咚”的响声，呼吸也有点困难，鼻子里闻到了男子的气味，不香但是很好闻。她觉得深衣中有点不适，心情混乱的同时身子的感受却迥异。

    ????????????????秦亮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话，她立刻感觉到了热乎的呼吸，“我敬重殿下，只因见识过殿下风仪、才忍不住欣慕亲近之心。”

    金乡公主身体已没有什么力气，而且心情很快就莫名地好转了。秦亮没有让她有丝毫被迫的感受，同时也不是嫌弃；金乡公主从触觉就能感受到，连他说话呼出的气息也有热度。

    她轻声说道：“让大将军受了气，我不知该如何补偿大将军。”这时连她自己也有点意外，说出来的声音竟然很温柔，连头脑都有点迷迷糊糊的。

    秦亮道：“我们不用太见外了。”他说罢小心地放开了金乡公主。

    金乡公主看了一眼里面的椒房，想到今日卢氏在场、容易让她发现，金乡公主便脱口道：“寒舍旁边有个别院，与宅邸相通，却不会有人进出，可免被人说三道四。改天我在别院准备些酒菜，以向大将军致谢。”

    她只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说完才觉得不妥，心下立刻懊悔，脸颊也随之绯红。她隐约有一种美貌被认可的快意、却又觉得罪恶而不堪，这么多年清心寡欲，她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才对。

    秦亮说道：“我并没有做什么，殿下不用太在意了。”

    金乡公主这会又愧又悔，避开目光，她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那我们先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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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心灵慰藉

    秦亮没有提族兄阿蘇来过，只说有人会暗示陈休元，还是因为考虑金乡公主的感受、不想让她觉得有被轻视。不然她屈尊哀求、差点没跪下去，到头来还比不上阿蘇几句话？那也太没面子了！

    往后她知道了也没事，至少现在应该让她心里好受点。

    这不仅是考虑到、金乡公主在宗室那边的地位，而且貌美佳人难得。人家也不要秦亮负责，秦亮态度上好一点，又能怎么样？

    即便金乡公主的语气忽然变冷，秦亮也不去在意，仍然站在原地看她。

    见识过全大魏最貌美的几个女子，秦亮的眼光其实被她们拔高了，看寻常长相的妇人、简直觉得没有灵魂。金乡公主虽然年龄大了点、早已为人母，但确实是绝色美人过来的，风韵犹存仍能让人心动。

    光是那迷离、却带着幽怨的眼神，看一眼就能让人遐思，仿佛有一种青山绿水中的婉约诗情。那些写宫怨诗的诗人，恐怕只能见到???????????????如此佳人、才能得到灵感罢。

    那玉润雪白的肌肤、衬托着一头乌黑有光泽的头发，秦亮隐约联想到的意境，是青山之下在清澈水潭边梳洗青丝的美妇。

    金乡公主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了耳朵上青秀的鬓发，抬眼看了秦亮一眼，幽幽的眼神情绪复杂。随即又见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略厚，但是形状生得非常漂亮。也许还是因为整体的协调，有那张匀称漂亮的鹅蛋脸、洁白的贝齿，才能把那狌感的厚唇衬托起来。

    秦亮本已收心，不想让金乡公主有被胁迫的误会，但她简单的两个小动作、又让秦亮有点不舍。

    金乡公主却冷冷地催促了一句：“本来没什么，久了也会让怀疑，走罢。”她说罢便要转身。

    趁着还有机会，秦亮终于没忍住，冲动地双手按住了她的削肩，埋头亲吻了下去。金乡公主被挡住了嘴，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料刚才还态度渐冷的她，忽然一下子主动抱住了秦亮，尤其是她的腰緊紧贴在了秦亮身上。

    两人再次相拥，秦亮以为金乡公主方才已冷静了，拥抱时他的胸襟才感觉到了硌。秦亮渐冷的浩然之气，再次充斥其间。过了一会，他们才慢慢放开拥抱，但秦亮的手指依旧与金乡公主的十指相扣。

    金乡公主红着脸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是某种心情，在彼此手心的温度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她又垂目看着秦亮的袍服，立刻推卸刚才搂得那么緊的责任：“不要再想撩动我的心境，今天这样不太好，仲明先冷静一会。”

    事已至此，秦亮也不好强求，只得忍了，然后自己想办法开解。金乡公主先前口上说怎么补偿秦亮，结果反倒让他不上不下，更难过。

    整理了一番仪表，二人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卢氏还在偏厅，果然有意无意地、在仔细观察两人的迹象。秦亮与金乡公主“借一步”的时间，有一阵了，然而那点时间、恐怕连穿好衣裳都不太够，不可能做过什么。

    秦亮还故意说了一句：“事情曲折、殿下已说得清楚，你们不用太担心，等两天看看。”

    送走了金乡公主之后，秦亮果然很快听说了、何骏被定罪的消息，并且被金乡公主花钱赎了出去。

    定的不是强歼民妇罪，毕竟臧艾那样陷害、还是能被很多人看明白，而通歼罪就算不上冤枉，至少有个说法。花钱赎罪也不算枉法，大魏的制度就是那样！

    司法如此当然是有问题的，因为唯有贵族、士族与豪族才交得起赎罪钱，相当于摆在律法面前、世人也不平等。不过大魏朝廷一直缺钱，而士族也喜闻乐见、可以由此门道获得法外之权，所以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秦亮几乎立刻知道了处理结果，便是因为廷尉陈本的弟弟陈骞、到大将军府上走动时，直接说出来的。

    ???????????????提及此事，秦亮忽然问道：“臧艾的姨母李氏会如何？”

    】

    身边的好几个人都只是发愣，大伙显然没考虑过李氏。只是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妾而已，谁会在乎？

    秦亮却在不经意间意识到，如果何骏是强歼民妇罪，那李氏是没有罪责的、最多名声不好。但通歼罪就不一样了，一个人怎么通？

    臧艾愿意为那个妇人交纳昂贵的赎罪钱吗？

    李氏显然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不在乎名声的妇人，她又不是甄夫人那样的贵妇。多半就是邓飏、何骏、臧艾等人一起干的好事，李氏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秦亮不禁侧目看了陈骞一眼，随口说道：“我觉得李氏也是个可怜之人。”

    “是阿！”大伙这才纷纷附和。

    及至下午，秦亮又收到了金乡公主的请帖，说是明天她会准备酒菜致谢。

    秦亮感觉金乡公主对他没有敌意。毕竟没有秦亮、也有王亮之类的權臣，宗室式微与秦亮没什么干系。彼此的关系也挺好，秦亮对金乡公主是以礼相待；至于私情，他又没有强迫过她，起初便是因为她自己误解、才褪下深衣让秦亮看到。

    秘书掾在何府上有卧底，主要目的是尝试了解宗室的交流。而对于何骏，秦亮都没想理会他。此子的父亲被司马懿欺骗辱杀，也没见他想怎么样，根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何况他母亲是个寡妇，长辈的生活关他何事？

    加上金乡公主盛情难却，如果拒绝她、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被信任，何苦来的？秦亮遂不再克制心中本能的期待，打算赴约。

    大魏朝的情况如此，哪怕是權贵的日常生活也就那样，很多东西都没有。但只有得到美人、与别的事物都没有关系，就像權势分配一样，只与排名相关。这也是秦亮能得到慰藉的方式之一。

    次日上午，秦亮便带了两波人一起出门，乘坐的是普通马车、保持着低调。其中有骑督饶大山及其亲兵，散于里坊内外，暗中戒备。还有吴心和她的几个手下，跟着秦亮一起去别院。

    ……何骏出门后，金乡公主早早便来到了别院。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准备什么佳肴，犹自走到了北侧的里屋，顾着照镜子。因为这两天她完全没睡好，使得气色很差。

    她的心里还乱得像一团麻，正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

    其实金乡公主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出身尊贵、却是个守得住清誉的人。之前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也觉得没什么，静心寡欲的静养、日子至少不难过，关键是不能去想！即便后来有几次内心被打破了平静、甚至尝到了难以置信的滋味，但只要熬过一段时间，没有期待、也就渐渐收心了。

    但这次她失言之下、在大将军府邀约了秦亮，便一直在心里惦记着，放不下、就不好熬过去。

    如果当作没说过那些话，又显得她对秦亮的态度???????????????很虚假，谢意毫无诚意。而若当回事，又有投怀送抱的嫌疑，显得自己很放蒗似的。

    那些悄悄议论母亲的刺耳话语，金乡公主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金乡公主不是那种人，阿母也不是、她只是有苦衷！

    有时候金乡公主很清醒，也把事情曲折理清楚了，但一到晚上、尤其是半睡半醒之间，渐渐放松下来，她又会十分细心地回味那拥抱的细腻触觉。辗转反侧、甚至在迷糊中发出叹气声，又会让她觉得是在自欺欺人，事情根本没有理顺。

    妇人似乎对细节很敏锐，她甚至能细微地感受到，当时自己从正面拥抱秦亮、他瞬间的变化，由此可知，他应该喜欢有些特别的她。

    金乡公主对着铜镜观察了一会，于是伸手进衣，拉掉了厚实的里衬。她随即直起腰、调整照镜子的角度，继续审视衣着打扮。她的脸颊有点红，顿时又觉得自己太輕浮，衣料上印出的细节虽然没那么显眼、但还是很容易能看出来。

    犹豫了一下，她遂把厚实的里衬重新穿上，继续通过铜镜、细心地观察穿衣效果。

    这时却又有一种失落感。金乡公主明白自己的心思不正，但是一想到秦亮上头的时候、说话也尽说好听的，她便觉得莫名地高兴，甚至有一种自身被认可的价值感。

    有时候，人就是忍不住想做坏事阿。

    秦仲明年轻高大，相貌俊朗，而且文武双全，名气很大、名声又好，即便是未出阁的女郎也会心动，何况人们都不知道他特别的地方。而金乡公主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是能打败年轻女郎，那种心情很奇妙。金乡公主遂暗自不满：许多妇人为了舒适穿着薄丝里衬，根本没用，为何我就要那么在意？

    金乡公主第二次褪去里衬，干脆换外面的深衣、另外挑一身稍厚的衣裳。

    就在这时，里屋房门口却来了个侍女，屈膝道：“殿下，客人来了，先来的是个年轻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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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有毒仍饮

    跟着侍女来的女郎，装束非常简洁，一身灰布袍，头发束起、只揷了根木簪。因此这么个美人胚子，乍看去竟不太起眼。

    不过只要留意到她，便能看出来这个女郎很不寻常。她的神色严肃沉静，甚至让人觉得眼神有点空洞，但偶尔露出的目光，竟又非常明亮有神。

    女郎也不见外，犹自跨进了房门、然后揖拜，声音稍显沙哑：“大将军正要登门拜访殿下，遣妾先来通报。”

    金乡公主还礼道：“等大将军到了，我便去迎接他。”

    女郎不动声色，飞快地扫视里屋，目光在北边的一扇撑开的小窗上、微微停留了一下。金乡公主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窗户外面是高高的围墙，除了砖头什么也看不到。

    片刻后，女郎再次揖道：“叨扰殿下了。”

    金乡公主轻轻点头，也不怎么在意。考虑到秦仲明身居大将军之位，手下????????????????的人谨慎一些、也是寻常之事而已。况且金乡公主的心思也没在上面。

    她听说秦仲明这么早就快到了，心里愈发緊张，同时又似乎感觉心急、盼着能快点见到他。

    金乡公主的日常生活、经常没什么目标可言，毕竟大多事都不需要她亲自做。今天则不同，她的心里一直充斥着期盼，感觉有什么事发生、又不太确定。

    她告诫着自己不应该多想，却仍有明知故犯的冲动。就好像明明知道、面前的茶碗里有毒，还是鬼迷心窍地想要喝下去！

    上次没什么准备，在宴会前忽然被秦亮带到了阁楼下方那阴黯的地方，反而没这么紧张；这回是她主动邀约，反倒有点无所适从。便如一个将死之人、被人一刀就砍了，反而没什么纠结，最难受的事还是慢慢等死。尤其还死过一次，她很清楚那濒死般的强煭感受、会是如何的难受。

    没过多久，秦亮便进到了别院。金乡公主听到禀报，立刻起身出门迎接。

    此时她还有点慌慌张张的，总觉得身上有什么细节没整理好，一大早有那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太阳已经出来了，院子里残存着些许薄雾，上午还有几分潮濕清凉的感受。二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变暖，金乡公主这身紫色的深衣，确实稍显厚了，尤其是颜色、与开春的时节不太映衬。但是几件浅色的衣裳都太軟薄，她一时也没挑到更恰当的衣裙。

    秦亮迎面走了过来，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大方坦荡的微笑。他给人一种质朴亲切的感觉，丝毫没有干坏事的遮遮掩掩。终于见面了，倒让金乡公主松了口气，暗忖：事先都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两人在台基上揖见，金乡公主语气生硬地说道：“大将军光临寒舍，未能远迎，请到厅中入座。”

    秦亮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厅中，两人入座。金乡公主随即又起身，去拿酒坛与爵：“灶房还没做好菜，先请大将军饮两爵酒罢。”

    金乡公主说完，又觉得稍微不妥，因为时间还早。

    果然秦亮好言道：“这里是殿下的别院，自家地方、可以放松随意一些。”

    他说得挺有道理，金乡公主也暗自调整心情，在小桌案旁边跪坐下来。片刻后，她便直起腰、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抬头挺胸的姿态，衣襟布料也随之微微緊綳。这身紫色深衣，厚薄确实是恰到好处，先前没什么异样、此刻却隐约有了些不同。

    “叮咚”清脆的酒水声音中，秦亮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稍微往下、有意无意地打量她，眼神也不再那么坦然。

    果然秦亮说话也变了，“仆得款待，尤见殿下之姿，荣幸之至。”

    金乡公主小声道：“又比不上年轻女郎。”

    秦亮仍夸赞道：“????????????????年轻貌美者并不稀奇，反而是殿下这样的女子，尚有如此雅韵气质，方显不俗。”

    金乡公主的肌肤、与十几岁女郎的细腻当然有区别，但她的身体养得很好，乍见是光洁白净、毫无岁月痕迹，在深色衣裳的反衬下，肌肤更显雪白明艳。

    或因没有别人在场，只有彼此两人，金乡公主并不觉得秦亮在轻薄她。她只是听得有点不好意思，垂目避开秦亮的目光时、又有一种温柔姿态。

    】

    有些话有些事，确实不能让别人听到看到，因为旁观者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倒好了酒，金乡公主以轻缓的动作、将酒爵递了过去。秦亮接的时候，手不慎压住了她的指背，指尖的无意触碰、亦叫金乡公主心头微微悸动。先前的气氛不在状态，她衣襟布料上的印迹只会在诸如伸展挺身的时候显现，但刚才听到秦亮的甜言蜜语，随着她的心情渐渐变得微妙、便无须特意表现了。

    刚才还大方有礼的秦亮，说话也愈发过分直白：“姐生得真美。”不出所料，他的情绪上头、便是口不择言。

    其实金乡公主的打扮很得体矜持，衣裳遮得严严实实，连锁骨位置也没完全虂出。金乡公主抬眼看了他一下，四目相对、她的美目中随即露出嗔色，提醒道：“卿不要东想西想。”

    秦亮看了一眼酒爵、缓缓放到嘴边，眼睛却依然瞧着金乡公主。她知道秦亮在看何处，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当回想起先前的琐事时，两番褪去里衬的反复犹豫，她还是心乱。毕竟以她的身份和年纪、儿子都可以做秦亮的同窗了，却故意要誘惑别人，自己也认为着实不堪。

    忽然小木案发出了一声响动，金乡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到秦亮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个院子我以前来过，初见殿下，就在此地。”

    金乡公主低头看着木案，忽然回过神，脸上顿觉磙烫，刹那间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看了一眼秦亮道：“是、是阿。”

    秦亮又道：“记得那个木屏风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循着他的额话题、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浮现在金乡公主的眼前，她目光闪烁：“我今日邀约仲明，只想当面道谢。”

    秦亮点了一下头，好言说道：“何骏现在已经放出来了。此时见面挺好，我也不必担心，殿下误会我的好意。”

    她的心绪更乱，眼见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她也昏昏沉沉地起身，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秦亮绕过了木屏风。秦亮走进里屋，也留意到了北边的那扇木窗，随即转身看着金乡公主，一脸期待地等着她进屋。

    金乡公主觉得自己还没想好，也不可能想得明白。但正因心里有个堤坝，由是在放弃阻拦心潮之时，才更有一种肆意放枞、不顾后果的感受。仿佛在报復自己一般，她把一切困扰都抛诸脑外了，甚至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平常难以启齿的话。她便如同坠入深渊之人，????????????????只见下方深不见底，迎面却有一股凉爽惬意的劲风，让人沉迷不能呼吸。不过这几天乱糟糟的心情，反而忽然获得了解脱，身体仿佛也变得轻了。

    ……何骏一早出门闲逛了一圈，此时已经赶回了宅邸。他在前厅庭院没呆多久，便独自去了旁边的庭院。接着默默地走出厢房，端着一条高凳、绕到了房屋背后。

    这排房子与双坡檐顶围墙之间，有一道很狭窄的缝隙，反正不是过道、大约是为排水。何骏只能侧着身体，才能走进夹道一般的地方。他找了一会，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随即放下木凳、站到了木凳上。

    何骏小心翼翼地捏住一块砖，然后慢慢地菗出砖头，围墙中间立刻出现了半掌大的一个孔。他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那扇木窗没有被关上，随即才将眼睛凑近。此时他立刻愣在了原地。

    透过窗户，他居然看到了秦亮，而且秦亮的脸正对着窗户，好像也在看这边？何骏吓了一大跳，立刻躲开、差点没从木凳上摔下去！他怔了片刻，脑海里才重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除了秦亮的脸，还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身穿紫色的深衣，衣带松的，因为背对着围墙这边，何骏只看到了她左侧肩膀与背部的少许皮肤。

    窗户上灰黑色的旧木头、屋顶上的青筒瓦、陈旧的棕色砖墙，周围全都是黯淡粗糙的意象，唯有那一抹白净的颜色十分突兀，印在了何骏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仿佛仍在眼前。

    何骏铁青着脸，怔了一会，直到隐隐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才回过神来。他寻思片刻，这边只有整面砖墙、只有这么个小孔并不容易被人注意到。而刚才应该只是错觉，因为秦亮正面对着这个方向。于是何骏屏住呼吸，又把眼睛凑近墙孔观察。

    片刻后，何骏再次确认了里面的人是谁。其实他事先打听到、今天家里要在别院待客，便已猜到来人是谁；不过如此亲眼看到秦亮，何骏心头还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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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不染尘埃

    何骏刚从廷尉放出来，偶然间便听到侍女说要在别院待客，当时他就猜是秦亮！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兴许只是不愿意信。于是他观察了别院的情况、提前把一处墙砖撬松了，就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

    先前何骏的怒火，简直像要烧尽整座府邸、毁掉整座洛阳！

    但是不知怎么强压下了极度的恼怒，他随后竟有解构般的麻痹感，仿佛看见了世界的崩塌。宛若他站了很久的腿，因为长时间没有动、变得又麻又僵。

    在一种荒诞的心情中，何骏竟然没有大喊大叫，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他默默地从木凳上下来，腿麻了竟有点使不上力。慢慢活动、缓了一会，他才拿起木凳，侧身离开这夹道一样的地方。

    何骏刚从狭仄的地方挤出来，便见到了一个在远处路过的侍女。那侍女一脸诧异，随即埋头走了。见侍女的反应，何骏便知她应该没有听到声音、所以也不知道何骏在做什么。毕竟有道高墙，只挖了个小洞。

    ????????????????何骏回到厢房，把木凳放在原处，坐了一会，便回内宅去了。

    天晴有太阳的时候，卢氏常会带着孩子阿生、在庭院里活动，今天也不例外。何骏走到一个敞亭里，先叫人把孩儿带走。

    卢氏刚才只是见了个礼，随即目光就挪到了孩儿身上，并没有理会何骏。

    夫妇之间就是这样罢，时间长了左手摸右手，还积累了很多怨气，平常相处、开口就没有好话，甚至无话可说。但因共同影响彼此的境遇，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是互有信任。譬如前几天何骏在廷尉监牢里，卢氏便给他通风报信出谋划策。

    这时何骏恍惚间问了一句：“卿以前与秦亮做过事罢？”

    刚才还无视何骏的卢氏，立刻变得緊张，她转头生气道：“君还不知道吗？”

    何骏皱眉道：“当初在太学，你们有过孤男寡女相处的机会，我觉得卿应该至少是见过的。”

    卢氏气得一脸通红，“君刚从廷尉出来，能不能消停几日？何必没由来捕风捉影？”

    今日何骏罕见地没有对卢氏发火，但也找不到证据让她承认，只得悻悻道：“秦亮此人，很不寻常。”

    提到此事、卢氏竟未挨打骂，遂投来意外的目光，观察了何骏一眼。

    何骏脑海里闪过一副妇人在临死前挣扎似的场景，颓然道：“其实你们有过什么，我也不在意了。”他随即补充一句，“毕竟过去了那么久。”

    卢氏想了一会，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吭声。

    何骏倒不是想诈她，他是真的忽然对卢氏的事不太在乎了。

    如果从道理上看，卢氏是他的发妻，他过问发妻贞洁是名正言顺，反而阿母的事他管不了、何况连父亲都去世了。但是人有时候没法讲道理，在何骏心里、阿母才应是不容亵渎之神女。

    他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忽然又问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卢氏愣了一下，随即瞪了他一眼：“不可理喻！”说罢扭头就走。何骏看着她的背影，因为走得快了、妇人会不自觉地扭动身体，本是寻常事，但何骏今日是看谁都不甚对劲。

    及至傍晚，一家四口在前厅一起用晚膳。金乡公主也来了，居于上位。金乡公主安静地跪坐在筵席上，何骏却觉得身影因上下幌动而不太清楚，定睛一看、才见她的姿态其实从容舒缓，几乎毫无动静。唯有脸上些许疲惫放松的神情，让她与平常稍显不同。

    这时金乡公主伸手拂了一下乌黑的鬓发，蹙眉看了何骏一眼。

    何骏看着金乡公主正经的神态，他甚至有一种做梦臆想般的错觉，怀疑上午自己只是看错了。

    究竟哪样是梦、哪样是真，他一时间分不太清楚。不过现在金乡公主的神态，才是何骏熟悉的样子。

    金乡公主就是这样，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但又很沉静庄重，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淡????????????????然闲适的感觉。加上那雪白无暇的肌肤、高贵的身份，正是一个超脱了七情六欲之人。

    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例外。何骏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年纪还比较小，晚上起夜路过父母的房间、便好奇地往门缝里瞧了一下。见到阿母在卧房里也是有条不紊、端正守礼得无趣，很快吹灭了灯，然后她才到塌上，为了体面甚至不愿宽衣，几乎没有动静。阿母是先父之妻，当然不至于嫁人了还守身如玉，不然也没有何骏。但她多年前那次履行责任的场景、也在何骏意料之中，可谓表里如一，阿母就应该是那样的人。

    因此在何骏看来，仙女莫过于此。不染尘埃，冷冷清清、清心寡欲，端正大方，却美丽非常。即便何骏放浪形骸、各种纵情声色，见过许多妇人，但在他心里、阿母与所有妇人都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何骏仰头想叹气，但终究忍住了。金乡公主也留意到了何骏，见他的动作、她便循着方向仰头看了一眼。何骏却觉得她的头发好像是散开的，仰头看房梁却闭着眼睛张着口，梦幻与现实在她的一个举动中、便有了一些重叠。

    金乡公主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开口道：“汝这次一定要长教训，在外面行走，言行须要三思。”她的声音庄重严肃，口齿很清楚，而且端着架子。不过何骏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便立刻走了样，竟变成了情绪饱满的片言只语，好像在哭诉如同在哀叹，简直要将生活的委屈都一下子倾说出来。

    大概确实是何骏不成器，让阿母委屈了。他深吸了口气，遂答道：“儿谨遵阿母之命。”

    金乡公主的美目中露出一丝欣慰，显然对何骏的态度十分满意，多半以为何骏这次被吓到了、真的长了教训。

    但她的神情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种不太高兴、端正无趣的样子，“这次为了给汝赎罪，家里的钱财都花完了，还向汝舅借了一笔钱财。汝也正好收收心，不要再整天声色犬马！”

    何骏随口道：“阿母训得是。”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舅舅秦朗以前收了许多钱财、真得会让妹妹家还钱？秦朗收钱不办事，所以洛阳士林都知道他家姿甚丰。何况阿母是公主，宗室再怎么失势、钱粮衣食上都不会被亏待。

    金乡公主却不知道何骏的心思，还难得地轻轻点了一下头，便伸手去拿小桌案上的筷子。“嘎吱”一声轻响，金乡公主拿筷子时、眼睛仍在看何骏这边，所以略长的指甲在木板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何骏却像听到了布面被生生抓扯撕裂的帛裂之声。

    这时金乡公主又道：“汝要是改得了性情，往后在朝廷里要一个清高的官位，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骏“嗯”了一声。他还有点懵，很认真地听着阿母的训言，那种自然而然的严厉、毫无痕迹。他到此刻还无法想象，上午阿母模糊不清说出的那些言语，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卢氏见金乡公主开始用膳了，也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何骏，轻声道：“夫君用膳罢。”

    何骏主要是有点困惑，所以回应心不在焉、态度倒是不差，“????????????????吃饭。”

    晚饭之后，何骏在前厅庭院没呆一会，便回卧房了。卢氏先去看了孩子，接着也回到了房间，在忙着做一些琐事。

    何骏垂足坐在塌边，心里悲愤交加欲哭无泪，他还是觉得阿母不该如此。譬如刚才在一起用膳，阿母的言行举止，不也依旧端庄有礼？

    良久之后，何骏忽然问卢氏：“那你们后来做过事？”

    卢氏回头蹙眉道：“没有！”

    何骏道：“成昏当夜，卿确是完璧之身。但之后就算做了什么，只要我没发现，便看不出来了罢？”

    卢氏跺了一下脚：“我在君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吗？”

    她先是心急，过了一会便坐到旁边，沉下心道：“妇人只要脑子不糊涂，即便要做那种事，大多都是为了重新找个依靠。我那么做有什么好处，万一事败、不是还要身败名裂？”

    何骏沉吟道：“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他看了一眼卢氏，又道，“卿倒是那样的人。”

    “唉。”卢氏叹了口气，不知是否在夸她。

    何骏倒是一本正经道：“起初我设法从秦亮手里把卿抢走，除了觉得卿出身不错样貌漂亮、其它一无所知。后来倒是发觉，卿有一点与寻常妇人不同。不会像一些妇人似的、遇到男女之事便容易走心，使得家里鸡飞狗跳，卿如男子一般很会权衡利弊。”

    卢氏神色难看，说不出话来，却也没有反驳何骏。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小声问道：“难道君发现了阿姑有什么事？”

    何骏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没有！阿母身份高贵、冰清如玉，能有何事？”

    卢氏幽幽道：“我知道君更在乎阿姑的清誉，相比之下，怀疑我那件事、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何骏执拗地说道：“阿母不一样，她对低俗之事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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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法情两难全

    何骏刚被放出去没两天，廷尉陈本已收了赎罪钱、收得轻松高兴，但机缘巧合之下，他又惦记上了臧艾家。

    臧艾只做过黄门郎，还是巴结邓飏才做的官，应该没搞到什么钱财；但他家的底子非常厚，可能比何家还要富！臧霸当年可是打黄巾军起家的，在武皇帝时期便已食邑数千户。

    陈本其实对具体案件不怎么内行，但是作为廷尉的长官，增加收入才是本分，不能有丝毫疏忽。毕竟朝廷知道廷尉在收钱，先把分成拿去了、还不给拨钱，只让大伙自负盈亏！廷尉府那么多人要吃饭，可不得自己想办法？

    何况赎罪钱相比汉朝、是有所降价的。如????????????????今大魏朝廷尉的目的，是想多收钱，价高则销路少；同时士族也会影响律法令的制定，太贵的话、士族都出不起钱了！廷尉故已重新定过价目。

    做尚书郎的年轻弟弟，给陈本出了一个主意，让臧艾出钱、为其姨娘赎罪。

    陈本每天看的案件太多、没有多想，起初只是简单地认为，臧艾就算有花不完的钱、也不愿意出。但是弟弟张骞分析了利弊之后，陈本判断有戏，遂叫弟弟先去拜访。

    臧艾似乎也有自知之明，一听陈骞上门，马上就对身边的人说：“陈休元派来的人，要钱来了！”

    他的姨娘李氏听到这里，寻机躲到了厅堂一侧的耳房里，想要偷听自己的命运下场。

    没一会，陈骞便被迎到了前厅，没寒暄两句、他果然开门见山地说道：“吾兄念及尊先父之名，不愿以刀笔吏上门拿人，故遣我以友人身份，上门相商。”

    臧艾的声音立刻道：“姨母本是受辱者，廷尉非要治何骏通歼罪、因此反倒牵连到了姨母头上。廷尉不如把人抓去算了！”

    李氏在耳房门后、听到这里，并不觉得意外。她已是如此不堪的人了，要怎样就怎样罢，只不过能早点知道结果也好、省得在心里提心吊胆，不上不下的！

    陈骞显然只是为了要钱，他的声音道：“话不能这样说阿。”

    他稍作停顿，不慌不忙道：“两天前，诸公在大将军府谈起了何骏的案情，大将军专门问过一句、臧艾的姨母会如何。”

    臧艾道：“大将军能想起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

    李氏亦颇感意外，完全不可能料到、大将军会提到自己。她也没见过大将军，当然是听说过的，大将军打赢了几场大仗、在洛阳的名气太大了；但只知大将军挺年轻，然后是不好女色。

    陈骞的声音道：“赎罪钱是公家的，我何至于此、要编造谎言欺骗伯兴？”

    臧艾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始料未及。”

    陈骞说道：“大将军还亲口说了，李氏也是个可怜人。”

    李氏听到这里，忽然很想哭。她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且身居高位，竟能看清她的处境！

    有一会臧艾没有吭声，陈骞又道：“大将军洞察秋毫，同情弱小，欲施仁政阿。”

    臧艾只得附和道：“确如所言，大将军是那样的人。不久前我也在大将军府见过，气宇轩昂、身如玉山，建树武功之余，又有仁义之心，国家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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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锋一转，立刻说道：“既然如此，廷尉何不就此结案？”

    陈骞随即道：“那可不行，仁是仁，法是法。吾等岂能将律法当作儿戏？廷尉既已定何骏通歼罪，赎罪钱财也交清了，那李氏在案件卷宗上便是通歼，应一并论处！”

    臧艾再次沉默，连门后的李氏、也感觉到了他进退两难的尴尬。通歼罪不是小罪，想完全脱罪，须要一大笔钱财；李氏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一条贱命、哪里值得起那么多钱？

    不过这个价钱，应该不止李氏的命值多少，还包括臧艾想维护在大将军面前的印象。

    那陈骞年纪轻轻，倒是颇有心思，直接把臧艾给架在了半空。臧艾自己也承认、大将军仁义，在明知大将军说了那句话的情况下，还非得让姨母遭受刑罚、甚至处死，那岂不是忤逆了大将军的意愿？但想要廷尉妥协，廷尉又拿律法说事！

    陈骞还真是，别人讲律法、他就说人情，别人讲人情、他又要谈律法，说得还挺有道理。

    但是陈骞估计也看出了臧艾的为难，随即主动道：“赎罪必定要出钱的，不过因为看大将军的情面，出多少钱可以谈。”

    果然臧艾只好让步，先同意出钱，然后两人才讨价还价、谈多少钱。

    李氏亲耳所闻，自己就这样死里逃生了？在这一刻，她才忽然留意到，门外正是春光明媚的天气。

    ????????????????等到陈骞告辞离开，臧艾返回厅堂，当着李氏的面、皱眉不悦的样子；李氏见之，才终于确信，臧伯兴真的要花费重金让她脱罪！

    厅堂里没有了外人，臧艾便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李氏，忽然叹道：“可惜大将军不好女色。”

    想到大将军随口一句话、立刻就能救人性命，李氏不禁心生敬畏；后思大将军行事坦荡、德行守礼，李氏自然也有仰慕之心。

    但她又自惭形秽，生怕污了大将军的威名。世道虽然污秽不堪，仍有光明正大的君子令人敬重，她不敢靠近、只想远远地感怀他的救命之恩。

    这时李氏察觉到了房间的阴影里，一缕阳光从窗户照射了进来。她转头凝视，顿觉刺眼、甚至直觉畏惧，她不禁有片刻的走神。兴许大将军那样的人、正像是万丈高空的骄阳，而她只是阴影。

    过了一会她才回过神来，急忙小声道：“我这样声名狼藉之人，即便大将军好女色，又岂会看得上？伯兴可别反而把人得罪了。”

    臧艾也默默同意李氏的看法，转而骂道：“他嬢的何骏，太便宜他了！”

    李氏咬了一下牙，蹙眉道：“伯兴答应过我，帮忙设了陷阱之后、便不再提他。”

    臧艾点一下头，叹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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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何处无风险

    大将军府的阁楼偏厅里，人们一阵议论，正对淮南的兵势各抒己见。

    秦亮却有一会注意力分散了，他听到了门外传来“咕咕”的鸟鸣声，不禁抬头望向一扇木窗，想寻找什么鸟在叫。

    此刻他忽然又想起了、何府别院的那扇小窗。

    当时他刚进门、就留意到了里屋有一扇窗，一开始没怎么在意。因为那扇窗又高又小、人没法进来，而且外面又是一堵墙。后来秦亮才发觉，竟有人在墙上打开了个小孔！

    那道围墙离屋内、还是一段不近的距离，但秦亮的视力非常好，毕竟没有电子产品影响视力；墙上的孔刚出现，秦亮就一下子发现了。但当时有人坐于怀中，他便没有声张、免得不上不下的时候扰了心情。秦亮只能隐约看见墙洞里的眼睛，看不见人、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谁。

    秦亮始终没有声张、也未告诉金乡公主，他只是留心没让金乡公主以正面朝向窗户那边，避免走咣太多，毕竟无法确定、窥探者究竟是男是女。有一阵秦亮跪坐在金乡公主身后，也是侧背对着小窗、以便关注外面的情况，使得他注意力很不集中，十分影响心境。墙后是何家宅邸，秦亮再次回想那只眼睛的样子、不禁猜测可能是何骏。

    秦亮记得卢氏说过，何骏对她并不是那么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金乡公主。本来金乡公主寡居，秦亮与她私下幽会，也不算什么太见不得人的事；此时秦亮想到、何骏可能眼睁睁地当场看着，才愈发觉得过程有点怪异了。

    当然秦亮也不太在意。他所为绅士之事不少，因此从来没觉得自己高尚、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反正也不多这一件！

    尤其是在长期的精神压力下，有时候干点稀奇的歹事，他竟然有种莫名的快意。

    想想当年那些事，虽然不是现在的秦亮经历、却也算“亲身”经历。何骏凭着出身好，强行从秦亮手里、把有过海誓山盟的卢氏夺走，后来又多次当众羞辱秦亮，说是欺人太甚也不为过！

    按理秦亮翻身之后，就应该报仇出气，但他大多时候都有危机感、竟未顾得上这件事。这会何骏自己来找罪受，秦亮一点也不同情他，自作自受罢了。

    或许人就是这样，最气愤最想报復之时，反而是因为做不到；等到有实力有办法，时间又过去太久，往往已经失去了报仇的热情。如同人在得不到的时候，才最是渴望。

    “大将军！”有人唤了一声，让秦亮的心思回到了议事席上。

    他循声一看，原来是贾充正拱手朝自己说话。

    秦亮只是投去目光，没有言语，以便掩饰刚才走神的窘境。毕竟他有一会没吭声了。

    贾充道：“正如方才所言，仆请大将军三思，不必急于对东吴用兵。”秦亮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但现在至少知道、贾充的意见是不赞成进攻东关。

    而秦亮先前提出的主张，则是无论夏秋之际吴军是否入寇，他都想对东关发动冬季攻势！

    贾充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车骑将军亦是如此看法。”

    秦亮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

    今天领军将军令狐愚也在场，这时令狐愚道：“公闾（贾充）担心魏军失败，不无道理。不过大将军对战阵的见解，远在吾等之上，吾愿听从大将军调遣。”

    秦亮沉吟片刻，点头回应。

    从语气上判断、令狐愚对攻势似乎也不是十分赞同，不过他应该是支持废黜曹芳的。当初第一个明说出来的人，正是令狐愚。

    如今秦亮重新考虑此事，认为要废曹芳、最好还是再有一场对外的大胜。

    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本就是全魏军队统帅。虽然如今大将军同时具有军政大權，但战争胜负、仍是评判大将军好坏的根本。

    到时候世人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废黜皇帝带来的不满情绪将被压制；同时秦亮在做上大将军之后，先有功劳再行废立，相对也更能服众。

    这一切真的无关喜恶，也与秦亮的个人恩怨无关！虽然他确实对曹芳十分不满、甚至憎恨，但在成败存亡面前，个人的感受都应该被克制。诸如司马懿之类的权臣也是如此，只要认为时机没有成熟，无论司马懿有多少憋屈、都只能忍着。

    秦亮想要废黜曹芳，主要还是为了消除一种极大的隐患。谨防一些人找到机会，嚷嚷着要曹芳亲政。以曹芳表现出来的敌意，秦亮必定不能答应！

    秦亮正是想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便做好打算。

    曹芳这个皇帝没有实权，但他的名分比任何宗室都正，毕竟是在魏明帝死前、便已确立的皇太子。秦亮没有马上干这件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但不能拖得太久了。

    长史羊祜没有吭声，他好像不太喜欢贾充这个人。秦亮的目光从羊祜脸上扫过。

    羊祜总算拱手道：“吴兵善于利用船运，擅长水战，若要发起淮南之战，定会选夏秋水涨之时；而大将军若要进攻东关，却是在冬季枯水季节。因此我们可以先准备夏秋防患。”

    秦亮道：“还有几个月，早作准备亦非坏事。”

    令狐愚道：“大将军已经把汉中打下来了，水贼还敢进攻阿？”

    若非马茂的密报，可能在场的人、不止令狐愚会有此疑问。比较起大魏、吴国士族的权势着实更大，而吴国士族又倾向于守住家业，正是家族传承吾辈责。贾充道：“因为大魏朝廷换了大将军，秦将军刚刚执政，吴国人以为有机可乘罢。”

    秦亮故作轻松道：“大魏吴王、东吴至尊这是看不起我吗？”

    众人跟着陪笑了几声。

    毕竟现在还是春天，秦亮也不急着拍板，先把事情在自己人圈子里说出去，酝酿一下、看看情况也好。

    没一会令狐愚就要告辞了，于是秦亮与羊祜一道亲自相送。

    领军将军在大魏朝政格局中、也是至关重要的位置之一，何况令狐愚还是亲戚长辈，所以秦亮的礼数又要周全一些。

    一行人走在长廊上，令狐愚与秦亮并肩走在前面，没有再谈正事，秦亮随口说道：“下个月我便宴请宾客，再与表叔畅饮。”

    令狐愚道：“我并不是很爱饮酒，倒是汝三叔嗜酒如命，不过他在服丧、恐怕来不了。”

    大伙一路谈论，送别到马车旁边方止，贾充也一起拜别告辞。

    只剩下大将军府长史羊祜，跟着秦亮返回阁楼那边。这时羊祜才说道：“其实仆也不是太赞同、大将军今年对东吴用兵，不过先前贾公闾劝过了，仆便没有多言。”

    秦亮从容道：“当年江陵战役之前，起初我们的打算就是主攻东关，叔子与杜元凯等也曾劝阻，说得很有道理。”

    羊祜道：“如今局面，确与当初不同。”

    稍作停顿，羊祜忽然问道：“大将军，秘书掾配制的燃料，有何作用？”

    秦亮也不隐瞒大将军长史，“那东西是火药，考工室还在造相关兵器、先试试看，今年应该就有些成效。”

    羊祜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现今是将军执政，将军更善用兵。不过君方出任大将军，不能不考虑、万一败北的危险。”

    秦亮心道：只要是战争，哪有不冒险的？但他没有反驳，仍然回应道：“卿是在为我着想阿。”

    羊祜看了秦亮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其实秦亮怎能想不到后果？不过秦亮没有对羊祜说废帝的事，羊祜似乎也不愿意提及、所以只能尽到提醒的职责。

    从某种角度看，秦亮先在大将军的位置上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多过一段时间形成积威，确实也是一个办法。

    但是求稳、也要先有条件！现在这君臣关系非常脆弱，并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如果就这样忽然废帝，仍是在搞大事，同样违背了求稳的策略。既然都是禞事，试图从战场上取得突破、便也是选项之一。而秦亮在打仗方面，反倒更有信心一些。

    何况无论废不废帝，秦亮都想拿下东关。自从王、秦、令狐三家执政以来，那地方就像是卡在人们喉咙上的一块鱼刺，不拔掉、不足以彰显执政者的威信！

    当初诸葛恪刚跑到江北、在皖城屯田，很快就被司马懿带兵赶走了；如今诸葛恪在东关筑城，已有两三年，魏国却拿他毫无办法，中间魏军还大败了一场，死了近两万之众。

    那地方若不铲除，岂不是说如今的执政者面对东吴、竟比不上司马懿？蓷翻司马懿，明面上的理由是司马懿谋反、勤王讨逆，但本质上就是曝力取而代之，做得比前人强、本身也是合理性之一。

    不过发动东关攻势的时间、是否就在今年，秦亮倒可以迟一些决定。先看火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以及中军将士的针对性训练成效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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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卿本佳人

    当天下午，秦亮一下子收到了两份私人信件。写信之人，一个极远、一个极近。

    远的来自两千里外的成都，正是费文伟的长女。秦亮带着陆凝、以及远道回来的两个道士，走到了阁楼西厅里面的侧门。他进里屋在坐到榻上，才开始看信。

    因为偏厅里有书佐，负责简要记录秦亮与诸官谈论的事情。而对于眼下这种事，秦亮不想让书佐在场。

    秦亮看了费氏的信，颇感意外，因为其中的大半内容，竟然是在骂自己！

    费氏用漂亮工整的字迹，写了不少大义方面的话，还说她先父看错了人云云。通篇下来，秦亮倒想起了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关中写的那封信件、究竟写了些什么。虽然魏蜀刚打完大仗，但费氏是费祎之女，因此秦亮的去信好像挺客气的。

    秦亮把视线从帛书上挪开，立刻发现女道袁氏漲红了脸，男道张羽也神色尴尬。

    这时陆凝???????????????的声音道：“说罢。”

    袁氏这才支支吾吾道：“卫将军在关中说过的那番话，妾不慎在费女郎面前说了出来。”

    陆凝纠正道：“大将军。”

    秦亮一头雾水，纳闷道：“哪句话？”

    袁氏道：“便是说费女郎可拒绝为汉国太子妃，因为大将军攻下汉国、定会把她抢走，不必非得先后侍奉二夫。”

    秦亮顿时恍然，点头道：“我是说过。”

    当时秦亮刚刚打下汉中三郡，打得十分艰难、结果却是大获全胜，一段时间心情激动，说话难免有点飘。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料到传了那么远，说到成都去了！

    秦亮略觉难堪，再次看一遍书信，感受又有不同。女郎骂起人来没有脏字、一本正经的语句竟有几分意趣！也许是秦亮的脸皮变得、比以前更厚的缘故。

    袁氏道：“女郎听了很生气，没有看将军的信、便拂袖而去。过了两天才召见妾等，要我们送她的回信。”

    但费氏肯定是看过信的，而且有过反复细读，因为回信里有一些针对秦亮言论的反驳。

    袁氏的声音又道：“大将军不必介怀，她可能只是想出口气罢。”

    秦亮却恬着脸道：“这样也好，原先的信中她称呼足下阁下、大多是些客气的话，显得太生分。如今写信骂我一通，倒更像是熟人了。”

    袁氏只得埋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秦亮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羽，想知道更多成都的情况、尤其是姜维司马师。

    袁氏长得不丑，主要是年轻。或因秦亮的名声不错，而且身份高了太多；刚才秦亮一直与袁氏交谈，张羽倒并不介意。

    张羽察觉到秦亮的动作，便开口道：“仆等离开成都时，姜伯约还没有被治罪，听说一直住在自己府邸中。”

    秦亮立刻问道：“司马师呢？”

    张羽道：“应该还在成都，没有听说他被问罪的消息。”

    秦亮从坐榻上起身，在地板上来回踱了几步。

    他从没见过姜维的面，但姜维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他多少了解一些。那姜维是个特别执着之人，只要没死、就一定会想办法继续禞事。大魏要想继续拿下蜀国，恐怕还说不上是探囊取物！

    谈论了一阵，秦亮便嘱咐陆凝，去大将军府仓库领取一些财物、用于犒赏两个道士的辛劳。叫张羽等在洛阳、不愁衣食地休息一段时间。

    两个道士先走，陆凝留下了，又与秦亮说了几句话。

    先是谈到蜀国人物，后来陆凝提起她在蜀汉拜师的隐士，她说包括医术等学识都是隐士所教，“妾起初只学到一些皮毛，艰深的学识难以领会。最近才忽觉神志清明，有了新的感悟。”

    她说到这里，便看向秦亮的手腕，似乎想给他把脉。

    秦亮身体挺好，没有感觉任何不舒服，遂不愿让她诊断。他对经脉丹气之说、一向不是很相信，总觉???????????????得有点玄乎，何况陆凝还是个道士，涉及到倧教、她的所谓学识就更玄了。

    相比之下，他对于一些无法解释的事，宁可相信宇宙曝炸说、加上弦论。两种假说一起，正好与道家“无生有，有归无”的思想不谋而合。

    于是他随口应付道：“或许这就是机缘巧合之下的顿悟？”

    陆凝惊讶道：“大将军如何得知？”

    秦亮：“……”

    陆凝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木门，悄悄问道：“大将军是否修炼过某种道术？”

    秦亮愕然，脱口道：“竟有如此功效，莫非是我为仙姑打通了经脉？”

    陆凝听到功效二字，脸颊“唰”地忽然变得绯红，垂目道：“难怪妾总是觉得，大将军对于道、仿佛有很独特的见解。”

    秦亮不想欺骗她，立刻说道：“我根本没学过半点道术。”

    陆凝却沉吟道：“道本是、不学有术。”

    秦亮只觉得她越说越扯。因为他与陆凝偶尔会谈一些玄虚的话题，一时忍不住又提出自己的看法，“世人可能低估了道的复杂，更非不学有术可以参悟。或许正好相反，恐怕需要很复杂的过程，天量的学术、无尽的光阴，人们才能渐渐窥探少许本源，抑或永远也探究不到。”

    陆凝红着脸想了一会，无奈道：“大将军之言似是而非，不易明白。”

    秦亮无从解释，便不再闲谈，很快离开了里屋。

    这时不到傍晚，秦亮还可以看尚书省的文书。但送来的卷宗都是一些数表之类的东西，比如某地收多少布多少钱、麦几何粟几何、各种物价兑换比例，满篇都是数字，连秦亮也能看得打哈欠。

    他觉得可以等精神好的时候再看，于是提前离开了前厅阁楼，回内宅去了。

    令君亲自服侍他换衣，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了两份书信，一卷帛书，一封纸张。令君瞅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案上，等了一会她才轻声问道：“妾能看吗？”想起有些女人又是翻包又是查手机，秦亮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当然可以。”

    令君颇有兴致地拿起书信，跪坐在了筵席上。她一眼便认出信纸上的字迹，抬眼道：“姑便在洛阳，还与君互通书信呢？”

    秦亮道：“最近姑在宜寿里宅邸服丧，平常难以相见，只好见信如面。”

    令君点头道：“倒也是。”

    她又拿起帛书，饶有兴致地展开观阅，没一会黛眉便微微一蹙。

    秦亮见状道：“费文伟之女，山高路远沟通不便、有些误会，所以这封信写得不太礼貌。”

    令君轻轻“哼”了一声道：“她要是真的厌恶夫君，还写什么亲笔信？”

    秦亮听到这里，心道：令君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耶。

    他口上说道：“我与她先父，各为其主罢了。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卿不用在意。”

    令君轻轻抬眼，明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没关系。但若真如夫君当初所言，我们逃去了蜀国投奔费文伟，那时我才会在意的。”

    秦亮摇头道：“不至于，那费氏对我、必定没什么好印象。”

    他接着又煞有其事地说道：“要不，我们不去投蜀国，干脆去吴国？”

    令君“嗤”地掩嘴笑了一声，又似乎意识到身上的丧服，立刻收住了笑容，瞪了秦亮一眼：“马茂的密信里说，吴国不是有个潘夫人吗？妾打听了一下，人称江东神女阿。”

    秦亮情知令君只是随口说说，她本就不是个善妒之人，不然她还笑得出来？秦亮遂道：“既成丧家之犬，我还敢想至尊的女人？再说人的名声容易误传，我不用打听，便知她的美貌、必定比不上卿。”

    令君没有说什么，但从她单眼皮美目中的神色看来，对于秦亮的话、还是挺受用的。

    秦亮最喜欢令君端庄跪坐的姿势，就像现在这样。她的腰殿线条绝妙，正是端正跪坐的样子、更能凸显其身材。因此秦亮之前与金乡公主在一起，也曾让她跪坐着且自己位于身后。他心里最在意的人，还是令君和玄姬。

    若非令君的纵容，秦亮考虑她的感受、可能不太愿意与别的妇人幽会。她既然不在乎，秦亮才入乡随俗，不必非得与本能过意不去，与情意全无关系。

    秦亮遂叹了一声道：“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也绝不会对卿有半点异心，亦不可能动摇。”

    令君立刻抬起头，神情有些动容，她观察着秦亮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瞥嘴道：“成婚那么多年了，君还说这些话做什么呀？”

    两人单独说这样的话，令君还是爱听的，当然别让其他人听到就行。

    令君现在读着玄姬的信，大概便有旁听者的心情。好在玄姬的书信里、睹物思情的回忆词句，大多都有令君参与，所以令君的感官应该又不一样。

    秦亮在看玄姬的书信时、也有一种感慨，兴许人们留恋的，从来都不是某些事，而是某一段逝去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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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舅哥

    以往秦亮住在家里、起得很早，那时令君多半还在睡觉。最近令君为先祖父服丧，反倒很早就起来了，亲自带着侍女做早饭给秦亮吃，还服侍他换衣裳。

    秦亮在袍服里穿上那身锁子甲，然后戴上一顶小冠便出发。令君等人送到走廊上才停步。

    大将军府前厅庭院里，祁大等一众将士来得更早。

    因为昨日管兵事的司马王康说了，今日一早大将军要骑马出行。天没亮大伙就来府门内聚集，正是要跟着大将军出门，随行护卫。

    果然没一会，司马王康便先到了府门这边。有点瘦弱的罗二往人群里躲了躲，想让前面的人挡住自己。

    罗二就是祁大的妹夫，他这幅身材要到大将军府做军士、寻常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大舅哥发迹做上了武官，才将他选到了麾下。

    天刚刚亮，光线还太清楚。不料王康竟然走近了一个个看，很快站到了罗二旁边。

    罗二眼里，王康是???????????????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他的心头立刻十分緊张，只得呆呆地目视前方，不敢正眼看王康。

    这时祁大走了过来，好言道：“这是仆的妹夫，别看他瘦，底子不差，吃得下饭，且不怕死。”

    忽然那个叫饶大山的骑督嘀咕道：“那不就是饭桶吗？”

    “哈哈……”周围的将士顿时哄然大笑。

    王康的脸上却毫无笑意，皱眉回顾左右，众人这才悻悻忍住了笑声。王康道：“我看人不错，对大将军忠诚很重要。”

    罗二顿时觉得王康为人不错，遂向他抱拳一拜。王康看了他一眼，只是点头回应，便从旁边走过去了。

    而祁大也不怎么会说话，什么不说、说罗二吃得多。

    不过祁大倒没说错。或许是罗二刚到洛阳那次，一顿饭确实吃得太多了、差点没撑死，遂让大舅哥祁大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当时大舅哥一连说了两次，汝的个头如何装得下那么多？

    其实两家起初是差不多的家境，祁家是兵屯、罗家是民屯，都是苦人家。罗二的亲哥饿死了，祁大的三弟也是饿死的。不然祁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罗二。

    有一年秦仲明到庐江郡做了郡守，祁家的命运、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两家才拉开差距。罗二家还是吃不饱饭，时不时只能支妻子祁氏、回娘家借粮。

    后来祁大跟着庐江郡打到了洛阳，随后在大司农的命令下、举家迁到了梁县屯田。这下相隔千里，罗家又恢复了以前的窘境。

    但没过多久，祁大可能心疼他亲妹，先把祁氏接到了洛阳。祁氏一下子就过上了好日子，还在宴会的时候到卫将军府帮厨，她一边吃到肉食一边哭，说是她的夫和孩儿在家吃不饱饭。

    之后祁大不知怎么升官了，干脆想办法把罗二也弄到了军中。按照规矩，府上的亲卫、待遇与洛阳中军几乎一样，罗二的父母妻儿兄弟都被安置到了梁县南，重新分了屯田，成为士家。

    罗二也很快就发现了处境的改观。士家直接从官府租到耕牛、曲辕犁，然后有屯长教他们怎么积肥。那种名叫曲辕犁的铁犁更小更省力，只要有耕牛，一个人就能耕一大片田，罗家因此可以耕作更多田地。收的田税则不是按照几成，而是固定斤两，第一年收成罗家就吃饱了饭。

    难怪大伙都说，现在的大将军是个厚道人。屯户们基本不识字，但并不是傻，肚子更不会骗人。上边的人有没有用心，是否诚心，大家说不出道理来，但心里一清二楚。

    比如以前庐江郡的文武、都会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大伙根本听不懂，却也不是被忽悠住了，而是实在没办法，只能由他说。即便建议屯户可以用空闲的良田沃土收租、或者用家里的马匹跑点生意，那都是极有道理的。

    大伙牵着马等了一会，便见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步行过来了。中间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正是大将军、大魏国最有權势的大人物。

    祁大遂下令道：“上马！”

    众人纷纷脚蹬铁马镫，矫健娴???????????????熟地翻身上马。罗二急得脑门上出汗，虽然慢了半步，终于是稳当地爬上了马背，忍不住暗自松了口气。从军之前，他从来没骑过马，只是骑过牛和驴，此时刚学会骑马不久、不是太熟练。

    先是小队骑兵出府门，其中一些人披坚执锐。而更多的人没有铠甲，全身就只有一把环首刀，都穿着青色的麻布袍服。大伙找到自己的位置，将大将军等人包围在了中间，然后一起出门。

    众人先到了大将军府西边的大街，然后往北走，从一道城门出城。之后他们就沿着水渠边的大路，往西行。要去的地方应该是洛阳西北的阅武场。

    罗二隔着两三个人，能就近看清骑马的大将军。

    大将军除了个子高、长得俊朗，似乎也与平常人差不多，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袍服，料子好像不错。偶尔还能听到大将军说话的声音，他会与身边人闲谈开玩笑。

    而在此之前，罗二以为住在洛阳的大人物、与寻常人是不一样的，比如三头六臂那样，又或好像狗与羊的区别。

    骑马行进得很快，没走太久，人们就到了阅武场。阅武场的西南面，有一栋很漂亮的高楼。那么高的楼屋，得多少人才修得好阿？

    大舅哥说，那叫百尺楼。大舅哥先来洛阳两年，确实更有见识。

    不过阅武场上没有阅武，而是一大片人在那里拿着东西在训练。那些人的样子很好笑，脑袋上叩着一个箩筐、说是枯藤编的护具，胸膛上也挂着木片石块做的玩意，乍看确实像是甲胄。

    人群里乱糟糟的，今天人们训练的方式、就是拿着木棍对打。有人拿的是木刀和木盾，有人是拿长棍。无数木棍与木盾击打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喧嚣一片。

    有几个将军迎过来了，先前说罗二是饭桶的饶大山说了一声：“散！”

    众人立刻散开，各站一个方位。罗二有点懵，不过他也有办法，跟着大舅哥就行。

    将军们先从马背上下来，纷纷抱拳见礼。大将军也下马了，向几个人还礼寒暄。

    几个将军的姿态很恭敬，但神情看起来、与大将军又挺亲近熟悉，有点像过年过节时、罗二与亲戚团聚见面的样子。

    一个莽汉的膀子很粗，好像浑身都长着结实的肉，他说道：“我们用的长铍改动过，也是用铁部套住木杆，用起来与槊、长矛差不多，只是还可以劈砍，用刀盾短兵很难打赢阿。短兵如何对付长兵，还得大将军在行。”

    大将军道：“一寸长一寸强，我也觉得不容易赢，拿着盾也好不了多少。”

    另一个长着阔脸的大将道：“当年伯松拿长槊向大将军讨教，大将军可以用剑赢汝，但不是谁都能行。”

    大将军道：“那次我只是取了巧，利用身上轻便、跑得快，先往后面躲。伯松轻敌之下，又太心急了，才被我抓到疏漏。”

    莽汉道：“技不如人，仆输得心服口服。”

    大将军却笑道：“我看不太像。那时若非伏德拉住，卿不是还???????????????想打吗？如此叫心服口服？”

    几个人都“嘿嘿”笑了起来。

    那个叫伏德的阔脸大汉道：“汝拿着长槊，占尽了便宜，却被别人拿把文士用的剑制住，还有脸打第二场？那不是更加丢人现眼吗？”

    莽汉一本正经道：“那次着实是因为心急轻敌，自个出了错，再打的话、我觉得能扳回来一场。”

    伏德道：“扳回来一场也是胜之不武，照样算输。”

    现在没人向大将军挑战武艺了，大伙都陆续观望阅武场、瞧着将士们对打。拿长棍的与拿木刀盾的士卒切磋，确实长兵器更占便宜，大多时候都是拿长棍的赢。输赢是打中就算。

    离罗二不远的地方，一个拿木刀盾的士卒一直输，脸都憋红了，忽然生气地骂了一声。这时一个高个子的人，拿着木刀盾来了，说道：“本将东方治，讨教一二。”

    拿着长棍的军士拱了一下手，直接便拿长棍从上往下、敲了下去。“砰”地一声，名叫东方治的高个汉子眼疾手快，直接拿木盾挡住了一击，他毫不停留，立刻快步冲上来。拿长棍的军士显然有点吃惊，急忙后退，但还是被追上了，脑袋上的箩筐被拍了一下。

    “咦？”士卒道，“再来！”

    两人再次摆开架势，东方治身体前倾、右手举刀在上方，姿势看起来就很有讲究。还是拿长棍的士卒先攻，因为他的木棍长得多。那东方治的身手极好，不出意外地还是用盾挡住了，随即欺步近前攻击。

    士卒一边退，一边收长棍，立刻第二次刺击。东方治以盾牌和木刀齐上，居然又挡住了，他随即追上挥刀斜劈，先打中了对方。胜负已定，不料那士卒想了想，还是不服！

    罗二在不远处看得起劲，他知道两人乍看出招简单、一两招就分出了胜负，但若换自己上去，估计一招都挡不住。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跟着大舅哥学，当然包括武艺，不然遇到事一刀就会被别人砍死、太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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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凤体欠安

    如同往常一样，秦亮一大早出门后，于各处军营、金墉城作坊巡视一圈，当面口头处理一些具体事务，中午才返回大将军府。

    今天下午，秦亮又见到了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张欢的职位、实际是向皇后负责，但他一向只听郭太后的吩咐。

    张欢声称，明天郭太后要在东宫召见郭家的人，请大将军也到东宫见面。秦亮领命。

    秦亮做上了大将军，军政决策便多出于大将军府，郭太后很少再到东宫召见大臣。如果频繁单独召见秦亮，她可能也担心、容易被人怀疑。这次同时召见做武将的郭家人，便显得没那么刻意。

    东宫守卫都是秦亮的旧部，次日他要进去倒是很简单。

    秦亮把吴心留在永安殿的门内，正待要去永安殿觐见，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宦官黄艳：“郭将军等人还在殿内吗？”

    黄艳说话的声音抑扬顿挫，拱手答道：“没见人出来呢，还在永安殿。”

    秦亮还礼，黄艳立刻再????????????????次深揖。

    郭太后的叔辈有郭立、郭芝，平辈中主要是甄德，跟明皇帝也结上了亲戚关系。秦亮记得在宴会上见过他们，但不太熟悉。

    若在郭太后跟前与他们见面，秦亮觉得有点尴尬，不如等宴会场合。

    于是秦亮没有急着去永安殿正殿。他从旁边的走廊径直往北走，没一会就看到了一道飞阁、连接着西北侧的一座钓鱼台，遂寻路朝飞阁走去。因为在高处可以看到，永安殿里的人什么时候出来。

    飞阁就有点像半封闭式的天桥，秦亮觉得它最大的作用是美观，因为此时的宫殿常建在台基上、当然也多少有便捷交通的用处。

    偌大的东宫看起来非常冷清，往往许久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郭太后应该带了一些近侍宫女过来，但那点人、在占地极广的东宫不够看。魏国如果有太子住在这里，没有几百人、恐怕难以维系此地的正常运转。

    秦亮刚走到飞阁桥头，立刻发现对面站着几个宫女，飞阁中间还坐着个人。秦亮下意识停下脚步，认出坐在木车上的人、竟是皇后甄瑶！

    皇后也有所察觉，顿时转头看了一眼。她本来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神色有点呆滞，见到秦亮先是诧异，接着美目中便露出了一丝惊喜，但顷刻间又消失了。

    秦亮一时有点进退两难。因为有好几个宫女在对面，按理他不该这么与皇后相见。但见到皇后殿下，若直接调头走、也是失礼。

    他驻足片刻，干脆坦然走了过去。

    这下反倒是皇后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立刻缓缓地从木车里站了起来。秦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坐在木车上，若非见她起身，或许秦亮会猜测、她是不是腿受伤了。

    秦亮走到跟前，执空首礼道：“臣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揖拜还礼，声音娇美清脆：“几番与大将军相见，都挺意外。”

    秦亮想到上次在白烟蒙蒙之中的意外景象，不禁多看了皇后一眼。他不用直视，因为个子高不少，只要不埋着头、便很容易看到皇后的脸脖。

    之前见过两面，或是隔着垂帘、模样有点朦胧，或是在光线不太好的无窗里屋，秦亮只记得她的皮肤很好。今日阳光明媚，居于室外，秦亮才发现、皇后的肌肤简直如同传说中的凝脂白玉，因为年龄小，看起来更是白净水灵到毫无尘世气息，叫人有一种不忍伤害的感觉。

    今天她也没有穿那种宽厚的礼服，一身蚕衣让弯曲的身材线条显现出来，小小年纪、却很容易叫人留意到她的胸襟。秦亮自然地想起了上次相见时看到的饱満风景，一时间差点没忍住浩然之气。

    秦亮犹自忍耐着情绪，不愿让皇后看出龌龊心思。上次不慎见到了她不着寸缕的样子、他当面只能尽力夸赞，而这回在室外邂逅，便不能乱说话了，否则很容易被皇后误认为故意轻薄。

    皇后似乎觉得、刚才她那句话不太对，没好意思继续说话，便重新微微转头、注视着湖面。

    秦亮已察觉，她的脸色好像是挺苍白、精神也不太好，遂好言问道：“殿下凤体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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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低声道：“前几年就有的问题，体寒容易生病。”

    秦亮随口问道：“御医看过了吗？”

    皇后轻轻点头：“没有用，只能自己将息。今日天气好，母后要来东宫，我才跟着母后过来，想晒晒太阳。”

    秦亮耐心地听着，说什么不重要、至少皇后的音色还挺好听。皇后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大将军是来见母后的吗？”

    秦亮道：“皇太后殿下召见臣，前来商议朝事。”

    皇后恍然发出“哦”的一声，然后默默地双臂轻轻环抱。

    秦亮见状道：“殿下既然有恙，该穿厚一些。”

    皇后却小声道：“心凉，穿衣管什么用？”

    秦亮想起皇帝殴打她的传言，莫名生气道：“陛下又对皇后殿下动手了？”

    他对甄瑶挺有好感，而且她祖父甄俨在关键时刻是可靠的，所以在秦亮心里、没有把皇帝皇后同样看待。

    或是秦亮表露出的气愤，反而让皇后感觉到、他是真的关心她，皇后注视着秦亮欲言又止，终于幽幽道：“倒是没有动手，却还不如打我一顿。”

    秦亮顺着她的意思道：“冷菜冷饭都能吃，冷言冷语没法听。”

    皇后刚才还好好的，此时眼睛里竟露出一丝冷笑，隐约有情绪崩溃的迹象。她的声音异样：“我说了身体不适，他还当众说，关他何事！”

    秦亮听得，顿时也是心头火冒！

    甄瑶的贝齿轻轻咬了一下朱唇，顫声道：“后来竟是因为、怕我有了太子，才肯放过我！为何被人如此憎恶、提防，我哪里做错了，真的有那么坏吗？”

    秦亮皱眉寻思，他那皇位、能不能继续坐下去还两说，考虑什么太子？

    但这种话不好对甄瑶说，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大多时候，别人什么态度、与自己的好坏毫不相干。”

    甄瑶怔怔看着秦亮道：“是吗？”秦亮随口道：“比如邻里亲朋常常很宠爱孩子，但当孩子父母不在时，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喜恶都是因为看其父母的面子而已。”

    甄瑶小声道：“我很早就没有父母了。”

    秦亮忙道：“只是打个比方，不是故意的。”

    甄瑶看了他一眼：“没关系，都过去了那么久。”

    她接着喃喃道：“不过我有祖父。大将军说得好细致阿，记得儿时，我在祖父身边、旁人确实对我更好。”她的眼睛渐渐失神，“那时总是很高兴，如果能一直在祖父身边就好了。”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看了秦亮一眼道：“不该对大将军说那些话的，怪我失言。最近身体不太好，头脑不太清醒。”

    秦亮道：“无妨，只是私下交谈，我绝不会告诉别人。我自问为人还算可靠，殿下不用担心。”

    甄瑶这才似乎松了口气。

    但她忽然又变脸了，“我已反悔，大将军全当没有说过罢！”

    ????????????????这时周遭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些，秦亮抬眼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发现太阳刚刚钻进了云层里。先前明媚的春光，一时间便增添了几分阴云之象。女郎的心情，大概也与天气一样，毫无征兆、变幻莫测。

    秦亮仍然镇定回应道：“也好。”

    甄瑶悄悄观察着秦亮，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怕他生气的样子。但秦亮其实并不太在意，他的心态、显然要比一个十几岁的女郎稳定得多。

    秦亮遂好心暗示道：“其实殿下不用理会皇帝，跟着皇太后殿下，便吃不了亏。”

    甄瑶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不管怎样都有夫妇名分，我不是那种人。我也很怕！”

    秦亮寻思着甄瑶的意思。

    甄瑶接着冷冷道：“上次那是意外，卿也一并忘了罢，更别惦记什么惊为天人、萦绕心头了。大将军谦谦君子，文武双全，待人有礼，本也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她还能把秦亮说过的词背出来，但眼神看起来不像是口是心非、而是态度认真。她说罢，神情又恢复了那种空洞无神的样子。

    秦亮看在眼里，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按理这么小的年纪，不该如此。

    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遂回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情况。忽然发现，有三个人已经走到永安殿外的广场上了。

    于是秦亮便要告辞，恍然想起刚才皇后说过的话，临时又说了一句：“我找机会把甄将军调回洛阳，如此殿下与甄将军偶尔还能见个面。”

    甄瑶无神的眼睛又有了些许色彩，马上转头道：“卿……”但随即她便垂下眼睛，语气平缓下来，“大将军想得很周到。”

    秦亮做出恭敬的姿态，深揖道：“臣请告退。”

    甄瑶侧目看了一眼桥下，说道：“大将军去见我母后罢。”

    秦亮先是后退着走几步，然后才转身沿原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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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又想试试

    刚从明亮的阳光下、走进了永安殿，秦亮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只觉周遭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几分。

    空气中隐约有一种陈旧的尘气，便是经常没人住的房屋、常有的复杂气味。偌大的殿室也显得空空荡荡，中间的柱子更增孤寂之感。

    唯独东边的一扇窗户没有东西阻挡，阳光正好洒入殿室、照射在了台阶上的正座上。

    如同探照灯强调的舞台位置，秦亮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了目光。他先是阔步往前走，渐渐地步伐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那座位是太子坐的地方，当然皇帝来东宫、也是坐这个正位，样子与太极殿东堂的皇位差不多。座位建在台基上面，边缘有木阶登上去，两边有放手臂的地方，并陈列着几样礼器。叫人一看便有居于正中、高高在上的气质。

    若是寻常人看到此景，很难产生多少感受，最多就是一个大家要负责打扫、膜拜的地方。得到秦亮这个位置，才会下意识地多想。

    ????????????????便好像看到一朵带刺的花、貌若天仙却不让碰，既让人担心，又想试试。

    又若没有恰当的时代环境，人们也不会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可能就是一个景点而已。

    唯有在皇帝制度下，它的含义非常。天子不见得还有多少神性，但至少全天下已形成了共识；那便是国家必须有一个天子，不是刘家、也有曹家。某个人不做，总有人想方设法要做。世人几乎跳不出根深蒂固的共识，即便周朝有一段时间是共和制，那也只是特殊情况下的权宜之法。

    而且皇族的处境，确实又要比寻常家族牢靠得多。

    天下私有，即便曹操等人自己打下来的江山、把刘家的天下给分了，世人也会认为曹家拿了别人的东西；曹丕讲道理，也得给刘家人封个爵位养着。（当然上位者也可以不讲道理，但是后面必有取而代之的人，将会依样画瓢。始皇帝已经亲自验证过了，越想江山永固、完得越快。）

    这一点对秦亮还是很有吸引力，或因前世形成的执念，那时他经常被要求滚蛋、轻易就能丢了饭碗。如今他出身即是豪强，可一旦走到了这么高的位置、想稳住也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不是饭碗的问题，船一翻定有很多人会身死族灭。

    “卿可坐上去试试。”一个庄重的声音，打断了秦亮的神思。

    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止步了，正在座位下面驻足观察。他转过头，立刻就看到了穿着青色蚕衣的郭太后、站在西侧的门口，旁边还站着她的义妹甄夫人。

    秦亮立刻被明艳的颜色吸引了注意力，马上便将那座位的事抛诸脑外。在古朴的殿室中，身材高挑的郭太后正是一抹最鲜亮的风景。晚春时节的宽松蚕衣外袍稍微有点透光，她的髋部与小蛮腰形成了美妙流畅的曲线，胸襟布料却箍着身体、明显可见多道拉伸的皱褶。但她的站姿很端正，沉静的神色隐约含笑。

    郭太后见他回头，便又好言说：“宫女都不在此殿，仲明若有兴致，坐一会无妨。”秦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为勉强怪异的笑容，“修那么高的座位、看起来是有点稀奇，不过也只是个座，算了。”

    先前在飞阁上，秦亮面对皇后礼数恭敬、还是因为有一些宫女在场。此时在地位更高的郭太后跟前，秦亮反倒先闲谈了两句，然后才揖见皇太后殿下。

    郭太后的举止仍然十分端庄，缓缓还礼。甄氏也随之揖拜道：“见过大将军。”

    见礼罢，郭太后便转身带着秦亮走出侧门、沿着夹道步行，没一会便进了另一间稍小的房屋。

    屋子进深处，竟然还挂着一道垂帘，垂帘内有几筵。大概没找到合适的布帘，挂的是一道轻軟的白纱。白纱在微风中轻晃着，在这样古朴的房间里、倒仿佛增添了几分梦幻的气息。

    秦亮问了一句：“殿下召见了哪些人？”

    郭太后便说是她的叔父、堂叔、堂弟。

    甄夫人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甄夫人的名声在坊间完全就是个蕩妇，但她的一些观念其实还算保守，并不容易接受某些事。

    这时郭太后应该没看懂甄夫人的反应，郭太后的言行无甚变化，微微转头继续与秦亮说话。秦亮从前侧看去，觉得她这个角度好像更漂亮、显得冰清玉洁的下巴愈发娇美。

    郭太后问道：“仲明是不是见过皇后了？”

    秦亮随口回应：“偶然遇见。”

    郭太后艳丽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听妹说，你们谈了挺久阿。”

    秦亮瞧了一眼甄夫人，镇定道：“有一阵子。”

    郭太后轻声道：“上次我是否不该进屋？”

    此时甄夫人的神情有点緊张了。秦亮则如实道：“殿下不来撞破，我也不会做什么。”

    郭太后想了想，轻轻点头：“我觉得也是这样。”

    秦亮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原以为沐浴的人是殿下，所以才会径直进去看。”

    郭太后立刻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样子。

    上次的事，秦亮仍无法确定、是不是郭太后刻意安排的，但明显皇后甄瑶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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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因甄瑶经常在郭太后身边、早已察觉到了什么，所以郭太后要拉甄瑶下水？抑或仅仅是想用甄瑶、来回报秦亮？那样的话，简直就太过溺爱与纵容了！

    甄夫人小声说道：“大将军对皇后做过什么，让她对大将军那么上心。”

    秦亮想了想道：“上次意外之余，我设法解释，曾极力夸赞过皇后。”

    甄夫人却道：“在那之前，皇后便挺上心了。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不过终究是十余岁的女郎，我哪能看不出来？只要提到大将军，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有一次还说漏了嘴，说什么有个人念想挺好。”郭太后的声音忽然道：“听说文昭皇后（甄宓）与她长得很像，毕竟她祖父就是文昭皇后的亲兄弟。”

    她简单的一句话，竟能立刻激起秦亮的心魔。他知道甄宓是艳名流传两千年的人物，那种好奇、想仔细了解的念头一时便挥之不去。

    秦亮的声音也稍有变化，脱口问了一句，“殿下见过文昭皇后？”

    郭太后道：“未曾见过。不过文昭皇后的兄弟还在世，永宁宫等地也有一些年长的妃嫔宫女、当年服侍过文昭皇后。那些年长者，几乎每个人都说皇后很像，尤其是肌肤与眉目。”

    秦亮故作淡定道：“臣亦久闻大名。”

    文昭皇后的名气很大，在当世却不算是好名声，因为世人认同的是品德，而文昭皇后则是因为美色、还有她的离奇经历。比如当年曹丕叫文昭皇后身着透明的轻纱、在大臣们面前展示，看得最起劲的人就是丑侯……司马师前妻吴氏的亲爹。

    很多规矩礼仪道德、????????????????大概只是给百姓的方圆，皇家根本不遵守。然而權力的作用之一，不就是免受规则束缚吗？

    甄夫人在一旁，正悄悄地上下打量着秦亮，见秦亮转头，她才轻声道：“大将军挺受女郎稀罕。”

    郭太后道：“仲明对待妇人是不一样的，就像臧艾那个姨娘。”

    秦亮诧异道：“殿下连这种小事也知道？”

    郭太后不以为然道：“宦官黄艳说的，他就爱谈论这样的小事。黄艳把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还有动作语气。”

    秦亮遂笑了笑：“臧艾的姨母本就冤枉，我不信她一个小妾、能自己干出那么多事来。”

    郭太后的目光如有形之物在秦亮脸上拂过，柔声道：“然而唯有仲明这么想，或许也只有仲明想到了她。”

    秦亮觉得她的神态也似乎变得更溫柔了。她说话的时候，已然慢慢走到帘子旁边，便掀开垂帘、走向筵席座位。秦亮也没必要拘束，径直走了进去。

    偶然间，秦亮又被那干净的白纱帘子吸引了目光，他有时候确实喜欢细致观察事物。不知何处灌进来了些许微风，柔軟的白纱被人掀动后、正在微风中摇曳，垂挂的纱面却恍若平铺开的一般，起伏幌动的姿态如同水波十分赏心悦目。

    甄夫人察觉秦亮的动作，也转头看了一眼帘外。她似乎误解了秦亮的意思，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便埋头叹道：“那我先到门外去罢。”郭太后的脸颊顿时也有点红、仿佛刚饮了一杯酒似的，她默默地与秦亮对视了一眼。

    正如之前对皇后甄瑶的解释，秦亮觐见皇太后殿下、是为商议朝事。于是秦亮先与郭太后商议了许久朝事，然后又与甄夫人商议朝事。

    几筵前面的垂帘依旧在清风中动蕩，轻薄的纱料其实什么都遮不住，只是殿下与大臣商议朝事的时候、须要一种表达矜持与礼仪的象征而已，垂帘即是那道礼。而站在门口的人，自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几筵间议事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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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话不投机

    秦亮与郭太后商议朝事之后，次日就是三月初一。秦亮去太极殿东堂朝贺，又见到了她。

    不过东堂上的垂帘厚实一些，秦亮即便位居前排，也看不太清她的模样。自然不比昨日的光景，连她发际间的绒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见到紫色的垂帘，秦亮却想起了那道纱帘、白花花地在风中蕩漾的样子，只觉布帘还是白色的好看。

    群臣行稽首礼、贺陛下殿下福寿无疆，秦亮趁着直起腰的时机，又用余光瞅了一眼坐在正位的皇帝曹芳。今天曹芳的座位旁边，皇后甄瑶也到场了。

    朔日并不廷议，朝会就是走个过场，为了在礼乐之中、反复确定君臣的上下尊卑。如今在朝堂上、秦亮也不会再说军政事务了，他偶尔来朝贺，只是为了在大伙面前露个面而已。

    不过今日朝会罢，秦亮还是在东堂外面、与王明山谈起了正事。

    因为王家人在守丧、几乎也不访客，最近很少能见面。像今天朝贺，连王公渊也没来、????????????????只有中书监王明山到场。

    人们陆续到了太极殿广场上，然后走南边的阅门出宫。秦亮等人则向东、沿着廊屋台基下面走，省去了一路上应付同僚。

    秦亮说道：“我与长史叔子等人，已经商议过了。今年在淮南的事，还是让二叔负责都督前线。”

    王明山点头道：“回去见到长兄，我便转告大将军的意思。”

    秦亮便继续说道：“淮北都督羊发、将回洛阳出任大鸿胪，其麾下的淮北屯兵便由二叔调用；诏令徐州刺史胡遵率军南下，豫州刺史傅嘏、在六月初一之前抵达安丰郡。然后诏令二叔为镇东将军，都督以上各军，准备好夏秋防务。”

    王明山这才真正回过神来，正色道：“大将军已确认、今年水贼要进攻淮南？”

    秦亮简单地回应道：“很有可能。”

    这时羊祜开口道：“即便吴军最终没来，早作准备，亦非坏事。”

    秦亮道：“叔子说得有道理。水涨季节利于吴军，叮嘱二叔、应以防御为主。”

    他想了想接着道：“还要提醒他因地制宜，机动防御。吴国人好像仿造出了投石机，此事二叔理应知道，我们的消息便是来自扬州的上书。”

    王明山拱手道：“仲明放心，我定会在私信里再次提醒二哥。”

    秦亮听罢点了点头，今天找到王明山、主要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毕竟是很重要的军事部署，先知会王家、正是妥当的做法。等到发诏令的时候，无论王明山负责诏书、还是陈安，事情都不会再有什么争议。

    数人一边走一边谈，很快走到了东殿门。于是他们一道出东殿门，穿过殿中区域离宫。

    王明山辞别后，秦亮与羊祜同车、一起返回大将军府。

    秦亮在马车上说道：“我外祖那几个儿子，做正事最可靠的人、便是王公翼。他常年在淮南带兵、如今又是扬州都督，仍让他主持淮南防务，应该问题不大。”

    羊祜点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除非有朝中大将率洛阳中军南下，否则没有理由夺王公翼兵权。”

    秦亮以为然，他此时也不想调动洛阳中军前往淮南。一则已从诏令、私人信件两方面安排，将反复叮嘱王飞枭，叫他只需防守。以王飞枭稳重的性子，不至于自作主张乱搞。

    二则针对诸葛恪的准备，中军各部还要时间训练。

    如果秦亮调动洛阳中军、聚集更多兵马，便不该只想着防御，得顺势夺取东关！而且主力会战不能急，必须选择有利的时机；肯定不能选在水涨的季节，须等到了秋冬再说。

    车马、仪仗进了大将军府，秦亮等人沿着西侧的长廊往北走。他们刚走到拐弯的地方，便遇到了等在那里的校事令隐慈。

    秦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招呼隐慈，一起进了西边的那间署房。刚出仕的时候，秦亮就经常呆在这间署房。此时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有一会没有吭声，犹自寻思着。

    ????????????????羊祜与辛敞自己找席位跪坐下来交谈，隐慈则坐在他们对面等着。

    不久前做奸细的道士从蜀国回来，倒是提醒了秦亮，让他重新想起了一些事、便是去年南乡之战时出现的迹象。

    从整个汉中战场来看，南乡在汉中的东南角落、且在山区后面，其实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姜维竟然好像提前知道了魏军的策略，直接把主力布置在了南乡！如此偏激的决策，肯定有什么确定的理由。

    秦亮当时就琢磨，姜维多半是通过奸细、事先发现了魏军要从沔水东部调运投石机。毕竟马茂等人去襄阳那边、负责制作投石机木件的时间，提前了几个月。

    于是秦亮转头看向隐慈，开口径直道：“司马师在洛阳多半还有奸细。”

    隐慈立刻回应：“司马家结交甚广，树大根深，与之相关的人实在太多了，难免如此。”

    秦亮沉吟道：“高门士族不太可能再理会司马师，没有好处了。反而是像刺客李勇那种人，司马师或许还能通过胁迫、劝说等手段继续利用。”

    隐慈想了想道：“大将军说得是，以前仆等就通过（朝云）辨认，在校事府内抓出过一个奸细。”

    秦亮道：“我觉得没抓干净，校事府也要再查一下。”

    隐慈拱手道：“仆领命！”

    秦亮看了侧目看了一眼羊祜与辛敞，又回过头来道：“只查那些可能与司马家相干者，如果是别家大族安插的人，便不必着急。”

    隐慈道：“喏。”

    不过秦亮也知道，这种人不好查出来。司马家本来就是魏国大士族、用的也是魏国人，谁是奸细完全没有身份辨识度。但此时又不能完全不管，因为跑到吴国的石苞、也是司马师的人。

    如果魏军的部署、军事机密让石苞得到了，定然不利于魏军对吴作战。只消想到马茂、还是个魏国人诈降的奸细，如今已为洛阳收集到了多少重要消息！

    秦亮想到这里，便起身拿出纸墨，把阿拉伯数字写了下来，然后写下了加密方法。

    如同以前与郭太后互通密信的方式，不过这次秦亮随便选了《史记》。现在秦亮与郭太后来往，不需要再加密了，法子正好可以用到奸细密信上。

    只要把书中的内容、以固定的行列字数抄下来，三个数字就能确定某个字的坐标。确实会麻烦一点，但还是有用。

    那些数字在吴国人看来，几乎就等同于鬼画符，根本无人认识！只要密密麻麻地写在黄纸上，即便被搜出来，信使也能辩称、只是为了吉利的道士符纸。

    秦亮准备妥当，便叫隐慈抄一遍，然后派人送到六安城的绢仓，让绢仓密使将书信传递给马茂。

    ……羊祜下午才离开大将军府回家，他照常先去内宅看望阿母，今日却没见到姐姐羊徽瑜。

    等到傍晚时分，羊徽瑜才回来，太阳都快下山了。姐弟见面，羊祜便随口问了一句：“姐今天出门了？”

    徽瑜的????????????????语气也很随意：“没走多远，就在北边的别院，去看看柏夫人。”

    过了片刻，羊祜才想起哪个柏夫人。他微微一怔，马上问道：“姐去见柏夫人，所为何事？”

    徽瑜不解地看了一眼羊祜，蹙眉道：“没什么要紧事，我只是给柏夫人送少许衣食用度过去。司马家的一切都被充了公，她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总要接济一下。”

    羊祜想起、上午在大将军府谈论过的奸细，而且徽瑜似乎也很注意大将军的事，羊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卿与司马子元没有再联络罢？”

    不过以她现在的境遇，若有一些怨愤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徽瑜一脸困惑道：“司马子元不是已经去蜀国了，我如何与他联络？弟为何这么问？”

    羊祜道：“他还在与洛阳的人秘密联络。”

    徽瑜沉默片刻，看着羊祜道：“弟怀疑我为他作奸细？”

    羊祜想了想，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徽瑜忽然又问：“大将军怀疑？”

    羊祜道：“没有，大将军正在叫人查校事府。但我们做什么事，都是做到明面上，外舅（夏侯霸）逃去蜀汉了，我仍与外舅家来往，从未避人。”

    徽瑜听到这里，明亮的眼睛里先有气愤，接着竟“呵”地发出一声笑，像是冷笑、又如自嘲。

    】

    虽是亲姐，羊祜仍不理解徽瑜是什么意思，他沉吟道：“大将军待我们家，真的算是仁义了。”接着又道，“那柏夫人的怨恨之心，恐怕比姐更甚。”

    徽瑜恍然道：“弟以为我怨恨大将军？”

    羊祜道：“姐刚从太傅府回来，不是每天都有怨气？”

    徽瑜的语气很怪异：“亏得司马子元的前妻，不然秦仲明都想不起我。”她接着叹了一声，“算了，弟说有怨气，那便有怨气罢。”

    今天的气氛不对、话不投机，两人只好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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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谏言献策

    洛阳的密信送到建业时、已是三月间，吴国正好发生了一件大事，左大司马朱然在江陵城溘然病逝 。

    昨日马茂进宫朝见，刚见过皇帝孙权穿着素色的丧服、面有悲痛之色。

    孙权与吴国世家大族的关系很微妙，既不愿撕破脸，又暗中打压。这些大族之中，唯有朱家（本姓施）与孙权的关系尤为亲近！

    朱然不仅是孙权的得力干将、为孙权南征北战屡立奇功，私交感情也相当不错。所以失去朱然，孙权才会如此悲伤。

    不像周公瑾等人，马茂有一次面圣、仅仅夸了周公瑾一句，皇帝便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死了那么多年，皇帝心里的芥蒂还没释然。

    还有张家，孙权这么多年心里也记着怨恨！

    之前芍陂之役战后，张昭的后人张休，便被大虎公主、全氏兄弟、鲁王等人陷害了。张休打完仗没因功受赏，反而先被流放，后被赐死。

    血债都算到了鲁王等人头上！因为正是那些人进了谗言。但若没有孙权的态度，谁又有能耐、如此对待张家那样的世家大族？

    张休的先父张昭、曾是吴国举足轻重的大臣，也是孙权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所以孙权从未当众表达心里的愤懑，多半是暗藏于心。

    马茂在吴国渐渐了解到一些往事，觉得孙权对张家的怨恨主要是两件大事。赤壁之战的时候，跟诸葛亮、鲁肃对着干，一直劝孙权投降的人，便有张昭。张昭当时觉得投降了挺好，毕竟那时曹操打的是汉朝的旗号，张昭认为降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汉臣。所以孙权觉得张昭和自己不是一条心。

    后来孙权却接受了大魏吴王的分封，当初言之铿锵、死战不降，待曹魏篡汉、大伙回头竟又成了魏国之臣，张昭大怒！由是孙权与张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马茂正琢磨吴国发生的事，忽然有人通报，侍中孙峻来了！

    孙峻以前很少到马茂家里来，此人还是不太容易信任别人的。此时马茂颇感意外，看了一眼还放在案上的洛阳密信，急忙起身来到书架旁、临时找地方藏起来。他随便找了一卷竹简，将纸夹到竹卷中间，然后装进布袋里，放到靠内的位置。

    接着马茂赶快出门，去大门口迎到了孙峻等人。

    这时马茂才想起，刚才自己呆的地方、乃此处庭院的正堂，接待孙峻这样的宗室贵客，只能到正堂里。

    不过客人不可能在别人家里到处乱翻，马茂想到这里，心里稍安。

    原来孙峻准备要进宫觐见，顺道来马茂府上坐坐、只看能否获得一些建言献策。

    两人谈了一会，孙峻竟然犹自走到了书架旁边。马茂见状心里一紧，暗忖：府上人少，应该没有混入奸细，他不可能知道书架里藏了东西罢！

    马茂的手心里立刻冒出了汗，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眼都不看一下书架。

    只见孙峻径直拿起了一卷德衡纸（马钧造）展开了看。

    马茂沉住气道：“仆在石头城买来的，产自曹魏，名曰德衡纸。此物比竹简轻巧、便宜，又比以前的左伯纸（佐伯是汉灵帝时期一个字佐伯的人）更能长久存放。将军若喜欢，待仆收集一些，送到将军府上。”

    孙峻不置可否地发出一个声音，马上放下了德衡纸，又拿起一本纸做的册子来看。

    那本纸书很薄，里面印的是几篇道家经文。此书很新奇，便是因为文章不是手抄、而是像拓碑一样印的。

    果然孙峻也发现了其独特之处，拿在手里不断翻看。

    马茂道：“这也是曹魏产物，仆在石头城买纸的时候、商贾所送。其制作过程，先是把字反过来、浮雕在木板上，然后刷墨拓印。刻板时费事，但一旦刻成，可以很容易拓出许多本，远胜手抄。因此商贾愿意附赠于客。”

    孙峻脸上忽然一喜，说道：“德衡纸、以及这种拓印书本，都要禁止进入吴国！尤其是拓印。我随后觐见之时，便当着诸臣的面谏言此事。”

    马茂皱眉道：“何故？”

    孙峻反问道：“士族究竟所求何物？”

    马茂不知他想说什么，便随口回应道：“大片良田沃土？累世为官，锦衣玉食？”

    孙峻一边缓缓摇头，一边露出了笑意。他的眉间距很窄，面相严肃、有暴戾之气，笑起来仍然给人阴冷的感觉。

    他镇定自若地微笑道：“没有人的良田，只是无用之荒土而已。有低贱的庄民，亦有出身高贵的君子，累世皆为人上人、方是诸公所求。须得大量缺衣少食、生计艰难的屯户附农，才能为诸公耕种良田沃土，生女挑拣送到诸公府上为婢（反動的古代封建王朝状况）。”

    马茂听到这里，寻思孙峻确实是那种人。有一次在路上孙峻逮住一对兄妹、便怀疑别人是奸细，马茂当时只觉孙峻是多此一举。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那样做、才很符合孙峻的性情。

    马茂忍不住问：“莫非诸民之用、便是为士族豪强所驱使？”

    孙峻淡然道：“难道不是吗？”

    马茂压住气愤，想了想道：“既然世代如此，以己之苦、成他人之奢，庄民附农为何要继续生养？”

    孙峻道：“可以讲孝义与香火祭祀，后人除了为士族豪强驱使，也能让其父母分得好处。另外诸公还能从曹魏、诸山越处抢夺人口。”

    马茂忽然觉得，这些完全不信奉儒家的人、却在利用儒学，反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而且儒学确实也有各种解读注经，甚至会完全违背先圣的初衷。

    而孙峻谈的、应该有禺民弱民那一套，但又不完全是。马茂看着孙峻手里的书册，情知即便有这个东西、庄民附农也没有机会读书。

    马茂遂沉吟道：“只有寒门、家境较好的庶民，才能借此降低读书识字的门槛。”

    孙峻点头道：“对，如果太多人读书识字、乃至出仕，都需要庄民附农，有那么多人口来分吗？所以我只要在诸公面前、提出禁止纸张拓本，并晓以利害，必能获得士族之欢心。”

    所以孙峻言下之意，所防范者确非一无所有的庄民，他们的命运不会有多大变化、只是驱使他们的地主变得更多了。孙峻要防的，是士族的竞争者。

    马茂又道：“此物只要面世，便禁止不住。看曹魏便没禁，已售卖到吴国来了。”

    孙峻道：“曹魏的情况与吴国不同，自建安年间起、曹孟德便用了许多普通的寒门豪强，各种人都在做官，并非士族独强。”

    马茂自己就是庶民出身，自然十分反感孙峻的言论。他默念了几遍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是稍稍减轻内心受到的毒害。

    但马茂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吴国人、遂不想与之争吵，只得应付道：“将军言之有理。”

    这时孙峻邀请马茂一起去觐见，马茂不好拒绝，遂请孙峻稍候、自己去换衣裳。

    马茂退到堂后，见到了族子马庆，立刻吩咐道：“正厅书架上，靠内的位置有一卷布袋装的竹简，内夹密书，我出门后，汝去找到并藏好。”

    族子神情紧张地沉声应允。马茂这才赶紧换了衣冠，跟着孙峻出门。

    今日皇帝召见少数大臣、是在内殿，相当于燕朝。几个人一道进入一处庭院，忽然看见了三个女眷，年长的那个见到大臣，倒是大方地站在廊芜中、面对着大臣们。

    这时有人沉声说道：“朱公主。”

    朱公主就是小虎孙鲁育，因为是朱家尚公主，所以人们私下里习惯叫她朱公主。而大虎孙鲁班，很多人则称为全公主。

    于是几个人纷纷站定，远远地向朱公主揖拜。朱公主没过来，不过立刻回拜了，旁边两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也跟着有模有样地行礼。

    马茂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小虎，没想到他十分反感的大虎公主之妹，竟然长得十分美貌。

    只见孙峻的眼神异样、也是多看了小虎两眼。显然小虎比大虎公主漂亮、而且更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多岁。

    大伙继续往前走时，刚才说话的老臣便道：“全公主相貌似陛下，朱公主随步夫人。”步夫人就是步练师，曾是吴国艳名极盛的美人，小虎随母、难怪长得不错。

    小虎身边那两个小女郎，大的十来岁、小的估摸才几岁大，小的那个反倒最漂亮、有种出尘脱俗的样子。

    马茂不认识她们，好在一路的大臣见多识广，很快就有人嘀咕道：“大张小张，为何在宫中、会与朱公主在一块？”

    孙峻立刻告诉马茂：“长水校尉张将军（张布）的女儿，很有名气。”

    马茂顿时恍然，他听说过、只是没见过，却没想到小张几岁就出名了。

    大伙进了内殿拜见皇帝陛下。皇帝先提到的事、是要挑选使者去汉国，欲联络汉国一起对曹魏发动攻击。

    马茂再次认定，吴国真的要北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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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只是同情

    上个月羊徽瑜刚送来了一些米盐织物，柏氏就是这样暂时维持生计的。

    羊徽瑜接济的东西不多，因为她自己大概也不太宽裕。羊家确实是世家大族，不过家中有羊发、羊祜以及他们的妻族经营，恐怕羊徽瑜没法随意取用财货。

    即便如此，柏氏也很感激，没想到羊徽瑜仍然愿意念及、往昔的那点情分。若非羊徽瑜接济，她恐怕别无选择、只能回河内娘家，但她又不想回去。

    这时，一个姓吴的女郎上门拜访，她与随从的侍女下了车、搬下来一个木箱子。打开木箱，只见里面全是绢和细麻布！

    柏氏也认出来了，这个女郎便是上次跟着秦亮的人。见礼寒暄了几句，果然柏氏没有记错，吴氏是大将军府的人。这些绢布正是大将军秦亮送的。

    只送绢布，倒并不是因为柏氏缺衣服穿，而是这些东西、可以在市集上换取几乎所有东西。商贾最愿意接受的货物，正是绢布与粮食，相比粮食、绢‏​​‎​‏‎‏‏‎‎​‏‏‎‎布还更好搬运。

    柏氏推辞了一下，无功不受禄，问大将军何故送礼。

    那吴氏的话很简单，声称大将军想到、夫人此时可能需要这些东西。说完留下箱子便告辞了。

    柏氏看着打开的箱子怔怔出神，她当然感觉到了，秦亮的好意。大将军那样的人物、要考虑的事很多，却能想到柏氏生计有问题？大将军肯定还惦记着她。

    同时她又很羞愧，觉得秦亮似乎是占了便宜想付她钱？柏氏不禁双手拽住了交领，衣裳主要靠腰带固定，上次她就是忽然被拽住了交领、一下子给拉到手肘上。虽然秦亮终究放过了她，但是之后她的胸口等处隐隐疼了半天。至今她还记得，秦仲明怒气冲冲之余吙热的眼神，以及他身上充满力量无处释放的地方，比如手筋绷起的手背。

    其实那件事柏氏不怪秦仲明，是她自己先出言激他、暗示他身体不行。

    柏氏不禁又想起在王家宅邸灶房，秦仲明那副装作不懂、还想躲开的样子。那次把柏氏也给蒙了，她当时还以为、秦仲明如传言中一样，真的不好女色！

    秦仲明能做到大将军，必定颇有智谋，但终究是个年轻人，有些做法甚至让柏氏想笑。完全不像王凌，即便知道柏氏有恨意、还是直接把她抢走了事。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又有人进来了。先前那姓吴的女郎出门，没能闩上大门。

    来的人是羊徽瑜。羊徽瑜带着一些东西，进屋便立刻发现了箱子里的绢布，但她没有立刻询问。羊徽瑜先是揖见柏氏，说道：「我敲门没有人应，又见院门能推开，有些担心、便自己进来看看。」

    柏氏脱口问道：「徽瑜敲门了？」

    羊徽瑜道：「我敲了几次，夫人可能没听到罢。」

    其实羊徽瑜可以叫柏氏姨母，但她还是称呼柏夫人。

    这时羊徽瑜才问道：「为何家里有这么多绢布阿？」

    柏氏垂目道：「大将军送来的。」

    片刻之后羊徽瑜才回过神、说的是秦亮。她不解地问道：「大将军为何要送夫人绢布？」

    柏氏的目光闪烁，接着无奈道：「派来的人也没说清楚，或许是因为可怜我？」

    羊徽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柏氏，这时才意识到柏氏生得十分美貌，而且挺年轻，皮肤身段都很好，尤其是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隐约有一种媚惑的韵味。羊徽瑜忍不住轻声问道：「大将军见过夫人？」

    柏氏微微点头道：「在宜寿里王家宅邸时，便见过了。」

    如此便说得通了，柏氏是先被王凌带走的。羊徽瑜很快就抛却了心里的某个念头，兴许秦亮真的只是同情柏氏罢了？

    不过

    秦亮做的事、确实比较隐秘，若非今天柏夫人自己说出绢布的来历，必定没人知道、他与柏夫人居然有来往。

    ‏​​‎​‏‎‏‏‎‎​‏‏‎‎柏氏又道：「卿到那边坐罢，我去煮点茶过来。」

    羊徽瑜客气了一句：「夫人不用劳烦。」

    柏氏还是先出门去了。羊徽瑜将带来的东西放下，犹自在堂屋里踱步，熟悉的感觉与之前没什么变化。她又走到那只箱子面前，伸手摸里面的布料。不过这些东西、多半并未经秦亮之手，只是他叫属下去挑的，羊徽瑜立刻失去了兴趣。

    等了一阵，柏氏便提着茶壶回来了，将两个碗放在几案上、倒上热气腾腾的煮茶。两人也跪坐于筵席上，面对面说了一阵话。

    数日之后，长兄羊发回到了洛阳、出任大鸿胪。长兄的身体确实很差，看起来也苍老了很多，但总算能在洛阳与家人团聚，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阿母。看到阿母含泪抚摸长兄的脸、露出了笑容，羊徽瑜也颇感欣慰，不禁又暗自感激秦亮的安排。

    而且羊家又多了一个九卿、对家势名望的好处极大。羊发随即便要出发，前往大将军府拜访、欲请教在大鸿胪任上的施政事宜。

    羊徽瑜也提出想与长兄同行，说是去见王夫人。

    她确实去内宅见到了王令君，并且受邀在风景幽美的高台中用午膳。祁县王氏与泰山羊氏的来往一向不多，羊徽瑜与王夫人的交情也没有多深，亲近感只是因为、有一次穿过王夫人的衣裳。不过王夫人出身大族，待客的礼仪自是热情周到。

    羊徽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大将军府内宅逗留那么久，等她告辞出内宅门楼时，才知长兄已经先回去了。

    在前厅庭院遇到秦亮，他便亲自相送。两人走到西侧走廊时，羊徽瑜才找到机会，当面解释：「我听弟说起，司马子元在洛阳还有女干细，但我从未见过他的细作。」

    秦亮一脸诧异，接着笑道：「我从未怀疑、此事与羊夫人有关。那司马师的女干细，极可能把魏***政大事、泄露给了敌国，羊家怎么愿意做这种事？」

    他一说，羊徽瑜立刻便相信了，只消想想秦亮对她的态度，这样的回应也在意料之中。

    看到秦亮刚才的笑容，羊徽瑜心头竟是一暖，把之前与弟之间的不快、顿时抛诸脑外了。她又想到长兄的事，不禁轻声道：「我也没有怨恨大将军。」

    秦亮好言道：「那我就放心了。」

    羊徽瑜心道没有恨、只有怨。但似乎不是在怨秦亮，大概只是怨自己的境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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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徽瑜转头看了一眼。秦亮站起来后个子高，她没看到他的脸，急忙道：「我、我今天想见将军一面，只是想把话说到明处，免得将军有何误解。」

    秦亮缓缓走近，羊徽瑜自然想到上次在此地的奇妙感受。她一緊张，竟然脱口冷冷道：「吾弟当着我的面说，他做什么事都在明面上，与夏侯家来往、亦从不避人。」

    这是她无意间说漏嘴的话。不过正因心有所思，才会忽然提及此事，家族名望、在她心里确有压力。

    秦亮立刻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点头道：「叔子是那样的人。」

    羊徽瑜抬起头观察着秦亮俊朗的脸，语气又柔缓了一些：「大丈夫做什么事、当然都可以正大光明，妾是说自己。」

    秦亮显然没有继续勉强羊徽瑜的举止，也没有生气，竟然说道：「但是有些事已经发生过了，那也没有办法阿。」

    他说得还挺有道理耶。羊徽瑜沉默稍许，心一横忽然小声道：「我们去那间屋说话罢。」

    说完她的脸就像饮了酒似的，玉潤白皙的肌肤浮上了红晕，但话已出口，她只得跟着秦亮、去了旁边的耳房。此时她心里仍是一团乱麻，便小声道：「不能将手伸进去，不能比以前更过分。」忽然她感觉嘴唇很温暖，话也说不出来了。羊徽瑜也没有反抗，轻轻搂住了他的后背，即便只有拥抱，似乎也能得到莫名的安慰。羊徽瑜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脑海也迷糊了。她恍惚又隐约看到了一些琐事，好像自己还在家里用布巾擦拭那只细颈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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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悠悠我心

    羊徽瑜回到永安里家中，换衣裳午睡了一阵，便到前厅庭院做些琐事。

    她在书房里收拾时，又拿起了一只瓷器瓶子，拿布巾擦拭。因为是装饰用的器皿、并不考虑实用，其瓶颈很细，她想拿布擦瓶内，却怎么也伸不进去，只好隔着布在敞口处来回清理。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闷雷声，她才回过神来，把瓶子放下了。她侧目观望门外的光景、只见乌云密布，可能要下暴雨。

    但直到次日的上午，暴雨才下来。

    大将军府前厅庭院内，秦亮快步走上石阶，刚好能及时躲雨。这雨下得很急，若非秦亮从阁楼后面抄近路上来，说不定在自己府上、今天也会被淋成落汤鸡。

    先是大粒雨点敲在瓦上，发出「叮当」清脆密集的声音，只一小会，「哗哗……」的大雨就变成了雨幕。

    这倒确实是盛夏应有的天气。他低头一看，红色的袍服间被雨点打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了，看起来很明显，但这点雨水干得很快，见客之前不用换衣裳。

    最近的气温不算很高，注意到身上的红色官服、眼前的暴雨，秦亮才又意识到，盛夏渐来。

    每个地方的气候都不太一样，洛阳下暴雨，淮南不见得如此。如果气候正常的年份，要过一段时间，淮南才会经常下大雨，以至各条河流的水位、都会随之暴涨。

    秦亮在台基上站了一会，这时又想起昨日才见过的羊徽瑜。羊徽瑜非常纠结，显然是对通歼之类的说法十分抗拒。

    羊徽瑜毕竟不是王玄姬，当时秦亮也不好急着许诺什么。否则说自己想要封王，然后可以给她名分？如此直接把不臣之心说出口，秦亮终究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只有在已经有所准备的时候，才能把封王、国公之类的事拿出来说道。那时便可以有多个滕妾夫人，地位也不低，大概羊家、王家都能接受。

    目前秦亮还不能太着急，先得在大将军任上提升一下威名，然后把曹芳给废黜了！行废立之事，震慑天下的同时、把权倾朝野的权臣位置坐稳当再说。

    就在这时，朱登从后门走了出来，揖拜道：「大将军，诸官都到西厅了。」

    朱登之前是门下掾，不久前才改秘书掾，不过以前他干的一些事、现在还在干。

    秦亮点头「嗯」了一声，转身朝后门走去。

    今天来的人不仅有属官，还有一些朝臣、中军武将，领军将军令狐愚也在场，一下子把偏厅占得满满当当。如果议事设在前厅，大概也不会显得太过空荡；不过这地方有个好处，坐得紧凑一些，彼此间显得更亲近，说话也没那么费劲。

    众人纷纷起身，向秦亮执空首礼，秦亮一脸微笑，分别朝两侧揖拜还礼。

    「诸位入座。」秦亮招呼道，随即在上位筵席上跪坐下来，展开双臂甩了一下，把宽袖置于两侧。

    大伙也纷纷跪坐回去，寒暄了一阵。

    这时侍卫抬着木架进来了，放在了上侧位置。木架上面挂着一副画在纸上的地图。

    中垒将军杨威起身，向众人揖拜，再跪坐到地图旁边，指着图道：「诸公且看，此乃东关、东兴堤，以及东吴两座筑城的地图。出自车骑将军府长史裴季彦之手，由大将军亲笔填粗。」

    裴秀善作图，闻名遐迩，但是他作图的方式详细显得复杂，一般人乍看根本看不懂。于是秦亮得到图纸后，把关键的线条进行加粗醒目，才便于大伙察看。

    令狐愚等人闻声，都转头细瞧过来。

    杨威道：「这一片便是彭蠡泽（巢湖），从东南沿濡须水而下，此地是吴国修建的东兴堤、以及诸葛恪所筑之二城。」

    其实秦亮也没亲自去看过，因为他在淮南做刺史军谋掾时、东

    兴那边便有吴兵活动了，比较危险。

    裴秀当然也没去过，不过王凌发动江陵之役时，东线的兵马曾大举进攻东兴；裴秀作图的依据，应该是通过军中的将领官吏、‏‎‏‎‏​‎‏‎​‏‏‎‎‏‏多方了解打听到的情况。

    杨威借着地图，开始向众人详细讲解其中的玄机。

    东兴堤早先便是吴国人所建，诸葛恪只是进行了修整。那道堤坝正是拦截在濡须水上的大坝，但是大坝中间位置没有修得太高、所以堤坝未完全合拢。堤坝的位置，就在濡须山、七宝山的南边。

    堤坝北边还有一个位置叫濡须口，正是在濡须山、七宝山两山夹峙之间的险要位置。但是濡须口不在濡须水上，而是在曹工渠（导水渠）那里；位于濡须水主道的西侧。

    所以在枯水季节、比如冬季，濡须水就会被东兴堤截断，至少无法行船！

    魏军南下的季节，通常都在冬季，于是根本无法突然发动、沿濡须水长驱南下；船只只能走导水渠，绕过东兴堤，但那时导水渠的水也浅窄，十分难行。

    况且在导水渠上，又被诸葛恪修了两座城在山上，夹水防守在濡须口！魏军在拿下濡须口、东兴堤之前，基本无法依赖水路运输进攻。

    但是，一到了水涨的季节，魏军就头疼了！东兴堤堵了水流，濡须水倒灌入彭蠡泽（巢湖）、会淹没周围的土地，连魏军的防御工事也要被淹没。

    这时候反过来，又到了利于吴军出动的季节。东兴堤中间的航道、以及导水渠上都能行船；吴军水师会轻而易举地沿着河道，长驱直入巢湖！

    诸葛恪修缮了堤坝、修筑城寨，并在那里驻军，形成的结果就是：只能吴军出动殴打魏国，魏军没法直接南下进攻劫掠。

    魏军在淮南，成了单方面挨揍的局面！

    吴军不愧被称为「水贼」，玩水确实很有一套。

    杨威道：「此地若不攻下，我军在淮南便处于劣势，水贼可就近积蓄实力、等待时机，随时对淮南发起攻击。」

    秦亮也开口道：「吾二叔王都督上书，诸葛恪已在徐塘附近屯田。这都把田屯到我们眼皮底下了，早该毁掉此地！」

    他还没好意思提皖城的事，当时诸葛恪隔着大别山屯田，很快便被司马懿带兵赶走了。这回诸葛恪在东关驻兵、屯田，确实就像是在眼皮底下。

    令狐愚道：「东兴着实不能不管。汉中之战时，朝廷一出事，吴军就从那里威胁淮南，轻易便能震动大魏朝堂。今年不是说吴军又要入寇，离得那么近，淮南根本安生不了！」

    就在这时，贾充却劝道：「东兴有山有水，正始七年冬，我军贸然进攻东关，便不幸遭遇大败，致使朝廷辅政威名受损，毌丘俭大胆在幽州起兵谋反！此乃不祥之地，大将军定要慎重阿，不慎则影响朝军稳定。」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转头看了贾充两眼。

    贾充时常来大将军府走动，还给秦亮出出谋划策、如何幹掉皇帝亲近的人。秦亮认为，贾充是有心主动向大将军靠拢的人。

    但是贾充显然还不明白、秦亮的悠悠之心！

    秦亮现在‏‎‏‎‏​‎‏‎​‏‏‎‎‏‏最需要的，是在大将军的任上、再度证明自己的武力和功劳，行废立之事才更加稳妥。

    【鉴于大环境如此，

    不拿东吴开刀，难道去直接灭掉蜀国吗？当初秦亮打个汉中、出洛阳前后用了整整一年，继续伐蜀仍是个大工程。相比之下，在江北地区对吴作战，反而是比较「慎重」的选择了。

    或许贾充还是想依赖于权谋杀人手段，从这方面为秦亮谋划。

    但秦亮对此不敢苟同。因为这个方法一旦操作不当，会把仇恨与恐惧源头引到自己身上，秦亮在这方面的实操、还真不一定比古人强。况且要杀人、就不能不拉拢人，分化才能有效；那就要对另一批人让利让权，可如今还嫌士族实力不够强吗？

    反倒是打仗这种事，才应该作为權臣、乃至皇帝的核心业务！

    只要证明军事能力，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别人很容易联想到，一旦矛盾憿化、尚位者会通过军事手段直接将其抹平，诸如司马懿、毌丘俭的下场。

    这时族兄阿蘇接过贾充的话题，正色道：「正始七年冬那次，朝廷动用了全国大半兵马。大军在荆州猛攻江陵城数月，吸引了大批吴军。饶是如此，东线吴军仍然以寡敌众，大获全胜。由此可见，诸葛恪麾下是有些精兵的，亦有丁奉等能征善战的大将。而且吴国人防守时尤为卖力，攻打东关、恐怕确实是恶战阿。」

    阿蘇复出后长期做宗正，但秦亮从他以前的战绩上看、一向觉得他是有军事才能的人。真正知兵的人，对战争的态度、确实是比较谨慎的。秦亮对这样理性的建议、并未驳斥，反而点头给予鼓励。

    当然秦亮要干的事，光靠劝说很难阻止。只有像王凌在世时一样，因为權力的关系、不准他去打东关，这样才能让秦亮妥协。

    果不出所料、阿蘇又道：「仲明是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决策还是看大将军的意思，仆等的见解、只做参详。」

    这时厅堂里有短暂的沉默，羊祜等人都没说什么、并未再劝诫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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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卿最重要

    原先秦亮下令调发民壮，在瀍水上筑城,早已完工。因为不需要修筑像样的城墙，只是一道夯土墙，所以要不了多久。

    从函谷关到洛阳的那条河，名曰谷水；谷水汇入洛阳城北的那一段，又叫千金渠。瀍水正是自西北方向、汇入千金渠的河流，其上游离大河（黄河）南岸的河阴已是不远了。

    筑城选址在瀍水上游的西岸，遂命名为瀍平城。

    瀍平城是给少府考工室使用的地方，不过占地不算小,里面除了制作兵器的作坊，中军训练、也在城内的空地上。

    城池几乎成了一座军镇,但算不上军事要塞，因为没有必要、修建那么厚实坚固的工事。如果河南尹地区都受到了军事威胁，那么洛阳对周围地区的资源控制权、应已基本丧失；到那时光靠一座远处的军镇，显然无济于事。

    此城离人口稠密、人多眼杂的洛阳城有一段路程，好处正是可以避人耳目。因为秦亮知道，洛阳城中极可能有敌国奸细。

    其位置比较偏僻，却又有水运相通，运输各种原料、衣食货物都比较方便,着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及至六月下旬，大将军府又开始办宴会了。

    汉中之役后、秦亮升任大将军，早该如此。只因王凌去世，才没有大宴宾客。如今过去了快九个月，秦亮一家人的丧期已过，遂兴宴会，好与各家族保持来往、联络感情。

    在喜悦放松的气氛中，大伙一起喝喝美酒、品尝肉食，欣赏歌舞、谈谈逸闻趣事，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可以增加互信。

    秦亮未曾贸然去动各家的利益，但也没有大肆封官加爵，出让公器与国惠。毕竟他上位的过程，并没有太依赖士族，最多只有王家、令狐家在勤王之役时入股。

    在这种情况下，缺少巨大的实利恩赏，更要与各家保持感情、增加互信；好让他们确信,至少不会有多少损失。如此辅政系统才能维持局面，避免失去对各地惎层的掌控。

    毕竟那帮士族豪强虽然占有大量庄园、附农，但所有人都要交田税，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还要额外支持朝廷。做官出仕的士族豪族才因此觉得，他们在大魏朝廷是带资入股。

    秦亮无法把步子迈得太大。否则等他一死,顷刻间一切都会回到原状，瞎折腾一场不说，脑袋上还会被人叩上几十盆翔！

    大将军府飘荡着丝竹管弦之声，人们的说话声“嗡嗡”笼罩在庭院内，宾客们陆续来了，气氛渐渐热闹。

    秦亮家宴请、又与别处不同，会有不少女眷前来。她们大多都不与男宾结交，但会趁这样的场合相互来往,这地方还管吃管喝、有节目表演，何乐而不为？

    在前厅阁楼的西侧，秦亮偶然碰到了外姑婆王氏，遂停下脚步。

    今日这样的场合，外姑婆自然没有服丧，只见她穿着精心搭配的素色衣裙，上下都没有金银饰物。

    彼此寒暄了几句，王氏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幽深而复杂的神色，说话倒算大方,“汝外舅家的人丧期不能来，我前来赴宴，也算王家人罢。”

    秦亮说道：“先前听属官说，劳精来了的。”

    王氏恍然道：“我认识劳家的人。”

    果然劳家追随王家已经几代人，连出嫁了多年的外姑婆也认识。

    就在这时，只见金乡公主出现在了走廊上。她独自一人，忽然见到秦亮、脸颊顿时一红，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好像在等其他人。

    秦亮见状，主动向金乡公主拱手。

    金乡公主这才不得已近前，与秦亮、王氏相互见礼。

    王氏竟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教训道：“我之前也告诉过仲明，身居高位，卿应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要太在意亲戚的事，尤其是妇人。”

    何必如此？秦亮只得配合着应了一声。但是王氏装作长辈的样子、让他不太适应，他随即又笑了一下，像极了不听话的晚辈。

    果然王氏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慌乱，显然她在秦亮面前、很不容易维持住气势。她微微侧目，用余光看向宗室金乡公主。

    秦亮也下意识看了金乡公主一眼，忍不住说道：“亲戚妇人在我心里，可比国家大事重要多了。”

    金乡公主的目光立刻闪躲，几乎想在自己脸上、写上几个大字：与我无关。

    这时秦亮才偶然想到，“亲戚的事”难道还能指何骏犯法？

    但秦亮确实不是在暗示什么，他在妇人面前还是很放松的，只是想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已，“除了保命、争权夺利，若要力所能及地发展国家，只消我活得够长，并不是很难。但有些深层的东西，我也深感无力。因此情分最值得重视，也不枉人到世上走了一遭。”

    秦亮一直都不是个乐观的人，对世间的根本看法、反倒有点像此时的道家信奉者。他不过是明知不可为、仍想试试。

    王氏故意蹙眉道：“我只是汝外姑婆，说的话不管用！还是叫汝外舅与令君，好生相劝罢。我先去见令君了。”

    她并未做什么小动作，因为金乡公主就在旁边。揖拜告辞之后，秦亮招来后面的侍女，让侍女带外姑婆去宴厅。

    这下除了侍女，便只剩下秦亮与金乡公主，单独在一起。

    金乡公主寻机悄悄瞪了他一眼，轻声道：“在别人面前，仲明不要说那样的话阿。”

    秦亮想解释，一时又不知如何才说得清，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金乡公主的目光越过秦亮脸侧，看向躬身侍立的侍女，意思含糊地说道：“有些事我知道的。”她接着幽幽“唉”地叹了一声，“兴许我今天就不该来！”

    果不出其然，很快何骏夫妇也从西侧走廊里过来了。何骏见这边的景象，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闷头走过来拜见。他与卢氏都称呼秦亮为大将军。甚至都不愿意叫秦亮一声舅。

    这时金乡公主揖道：“伯云的事，我们不知该如何回报大将军，今日只能再次拜谢。”她说罢微微转头，目光严厉地看了何骏一眼。

    何骏只好也揖拜道：“多谢大将军出手相助。”

    上次在何家别院的后墙那边，秦亮觉得应该就是何骏！当时因为不想让金乡公主走咣，她几乎一直背对、或侧背对着后窗，所以她多半不知道有人窥视。

    从刚才金乡公主向何骏投去的目光，秦亮亦已确定自己的判断。

    卢氏跟着揖拜，她没有吭声，只是偶然间抬起头看了秦亮一眼。

    秦亮还礼，淡然道：“伯云犯了法，殿下家是用大笔钱财赎出来的。所以殿下不必如此。”

    金乡公主道：“因为何家有仇人，若非大将军仗义执言，廷尉不见得愿意收钱放人。”

    秦亮笑了一下：“那倒也是。不过只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金乡公主也不愿意在此多留，遂告辞了。虽然她的神态举止都没有什么问题，但白皙的脸颊皮肤、????????????????颜色还是有一点微红，她骗不了自己、如此场合确实尴尬。秦亮告诉她们，女宾宴厅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又叫了个侍女带引。

    何骏竟然没有一起告辞，仍然还在秦亮的身边。男客的宴厅，便是旁边阁楼上的前厅，那处正堂最宽敞。台阶下也有大将军府的属官，正在那里接待。何骏不去前厅，还在这里干什么？

    秦亮现在是不接待宾客的，他刚才只是路过此地，只消等开宴的时候出面就行了。就像朔望朝贺时，他也几乎是最后到达东堂的人。

    本来曾是太学的老同学，但彼此竟然已无话可说！何骏的脸色隐约是青一阵、白一阵。

    秦亮记得卢氏说过，何骏最在乎的、反而是他阿母，觉得金乡公主是冰清玉洁的仙女。这会他大概很愤怒罢？

    受邀宾客赴宴是不搜身的，此子会不会携带兵刃、想捅自己？但是只有何骏一个人，又在大将军府内、到处都是侍卫，秦亮根本不怕他，只是留了个心思注意着。当初何骏连个舞姬都搞不定、还被划了一剑，以何骏自己的身手，威胁确实不大。

    不过如果何骏真敢动手的话，秦亮还得对他刮目相看。当然可能性不大，秦亮并没有对他的父亲、先辱后杀！

    何骏终于开口道：“拙荆可是前来见过大将军了？”

    果然何骏没有底气责问他阿母的事，他根本没有名义管长辈的事，只能拿卢氏来表达不满？

    秦亮不置可否道：“夫妇之间，应该相互信任。”

    何骏竟“嗯”了一声。

    这时朱登带着劳精忽然过来了，走得比较急。秦亮立刻停下了脚步。

    劳精拿着一封纸信上前拜见，又看了一眼何骏，急道：“扬州王都督的急信！应有奏报同时送到大将军府，大将军已收到了吗？”

    秦亮伸手接过书信道：“没有。”他随即转头道：“我有点事。泰雍在前厅外面，请伯云先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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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突然的大战

    吴军这次是真的大举来袭了。

    诸葛诞把军事工事推到濡须口后，这几年吴国至少已在淮南头上、晃悠拔了两次剑！

    毌丘俭起兵谋反那次，因为一场决战便分出了胜负、平定得很快，吴军没来得及南北夹击。去年秦亮在汉中大战数月，季节不太对，吴军在濡须水聚集大量兵马、终究没有大举北上。

    但两次吴军都轻易做到了威胁淮南，在魏国无暇东顾的时候，造成了朝野人心紧张。

    今年终于是动手了！除了水位适宜，可能还是觉得王凌去世后、魏国现在内部有问题。

    这便是秦亮做上大将军后、大魏吴王给的见面礼！又想到东关之役时，吴国人杀了魏军将士那么多人，单是抚恤就几乎掏空了当年国库，秦亮心头更是火冒三丈。

    秦亮暂且忍下一口气，仔细将王飞枭的书信看了一遍。

    旁边的劳精道：“此次水贼来势尤其汹涌，不仅走????????????????濡须水大举北犯，还从建业直接调集了重兵，走涂水而来。两路总兵力，实数恐怕有十几万之众！”

    东吴的人口、实力还是比蜀国强很多的，一场战役便可以调集十几万人。当初姜维要是有这实力，西线那边的情况会艰难很多；至少汉中之战时，秦亮没法全程用优势兵力威慑、逼得姜维不敢会战。

    此时两人正在西厅的里屋，东边大堂里的丝竹音乐、人声嘈杂仍旧听得到，但隔着两道墙、声音已然小了一些。

    劳精的声音道：“王都督早有准备，原先在濡须水口（居巢）屯兵，与诸葛恪对峙，防止水贼进入巢湖。但因发现建业来的贼军，乘船沿涂水浩浩荡荡来袭，王都督只好放弃了居巢，向逍遥津收缩兵力。”

    上次东关之战，督军的人便是王飞枭。大败之后，为王飞枭找理由的人、记得就是劳精，说是因为王飞枭调遣得当，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厄运。

    此时劳精又在给王飞枭找理由，不过这次的理由、秦亮倒觉得有合情合理。

    涂水位于巢湖的东北方向，上游在逍遥津（合肥旧城遗址）北面大概三十多里，下游通大江（长江）直达建业。如果王飞枭部主力继续在居巢，吴军通过涂水、便能直接威胁到魏军的腹背和纵深。

    关键还是，这回吴国下了血本，兵力规模比以往都要大得多！魏国整体实力当然超过吴国，但分散在各个方向，在淮南地区很难调集那么多兵马；兵少还被威胁纵深，搞不好要被包抄断粮！

    秦亮把带进屋的一卷纸展开，埋头琢磨了一会地图。

    地图虽然简略，但巢湖以北的地区、以前秦亮亲自去过，还曾在合肥新城与孙礼吃过一顿饭。

    劳精沉默了稍许，接着又道：“水贼是奔着合肥新城来的阿。”

    秦亮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先不说那座城的实际作用、究竟还有多大，但是争夺的次数太多，名气太大了！也许它不仅是孙权的一块心病，在魏国乃至天下的影响力也不小。

    这时秦亮却忽然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我下达一份军令，命令王都督弃守合肥新城罢。”

    劳精顿时愣在原地，跪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一会，劳精才回过神道：“这……大将军真要下这样的军令？”

    如此场合、秦亮的态度还是比较严肃的，哪能随便开冷玩笑？

    他点头道：“汝亲自跑一趟，去淮南送达军令，好给我二叔口头带几句话。仗怎么打、守不守，还是由二叔实地决定。但不必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如果守合肥新城不利于全局，二叔便可以把大将军府的军令拿出来。”

    劳精恍然醒悟，终于意识到秦亮是认真的。他转头观察着秦亮，似乎想寻找什么迹象，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或许他是觉得秦亮当场决定大事、有点草率！

    直到秦亮提起毛笔、开始亲笔写军令，????????????????劳精仍然伸颈看着，看秦亮是否真的要写那样的内容。

    秦亮其实并不是草率，他决定事情的快慢、一向与大小轻重无关，只与事情有没有争论的余地相关。

    此事在他看来，几无犹豫的余地，这么干就是最好的选择！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费劲去徘徊那么久，无非平增精神内耗、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相比魏军的有生力量，合肥新城在秦亮眼里、价值也就那样。而且合肥城是小城、可容纳的兵力有限；吴军仿制了大型投石车，一旦把战线推到合肥新城下，魏军要守城也更艰难，万一被强攻下了城池、守军还得全部玩完！

    与其因为一座城池，而被限制运动范围，非要在施水上、与吴军优势兵力打阵地战，不如战略上灵活一点。秦亮正是要解决王飞枭的后顾之忧！事到如今，这已是秦亮唯一可以为淮南防御战做的事。

    秦亮写好了军令，递给劳精。

    劳精恭敬地弯腰，双手小心地接过未干的纸，说道：“仆请拜读。”

    “嗯。”秦亮不动声色地发出一个声音，又低头看地图，只从余光里察觉劳精的小动作，见劳精在阅军令时、又抬头看了秦亮一下。

    从图上看，王飞枭虽然退到了逍遥津、合肥新城那一片，面临包抄的形势却并未改变，只是范围扩大了。

    吴军从涂水方向、依旧可以威胁肥水的粮道，包抄魏军的侧翼。

    （自逍遥津北面流入巢湖的河流、是施水；从合肥新城西边、沿芍陂东岸流入淮水的河水，便是肥水。）

    吴军兵力不只倍于魏军，如果上下一心正常发挥，秦亮认为王飞枭根本守不住合肥新城！虽然吴军进攻、一向发挥不出全部战力，但秦亮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敌人自己出问题。

    至于如果丢失合肥，在朝野造成的舆情影响，秦亮懒得管了。反正过几个月，他便要去反攻吴军，把一切都给找回来！今年再不反击，秦亮忍不下这种憋屈的形势。

    秦亮遂取下了腰间的印绶，蘸上印漆，直接在军令上盖上了清晰的红印，“汝随后去找长史羊叔子，让他用印签字，以示军令通过了府中的验明。”

    劳精道：“仆领大将军之令。”

    他收起军令，跪坐在筵席上顿首，俯身道：“仆佩服之至！”

    秦亮把毛笔放在砚台上，还礼道：“参加完宴会之后，汝再出发罢。”

    劳精应声站了起来，退开数步，然后转身离开了里屋。

    秦亮随即也从几案后面起身，犹自踱步想了一会，也准备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王氏出现在了里屋门口。她看见秦亮，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进屋说道：“我先前看见仲明进偏厅来了，原来仲明在这里。”

    秦亮微笑道：“若有怠慢，外姑婆不要在意阿。”

    王氏已????????????????走到跟前，脸色有点红，幽深的眼睛里、目光十分明亮，她压抑着某种失控的情绪，顫声道：“仲明没有怠慢，只是太坏了。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我忽然好想再抱一下仲明。我知道这样不对，可真的想死在仲明的怀里！”

    秦亮立刻给了王氏一个拥抱。她却忽然緊紧搂住了秦亮，把口鼻也贴到了他的颈窝，声音异样，小声耳语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如此心暖。”

    一时间秦亮也觉得情绪十分冲動。王氏的年龄虽然大了点，但腰髋曲线反而更突出，妇人到了三四十岁、还能像王氏金乡公主一般垇凸有致，其实非常少见，比年轻女子中的美貌者稀奇得多。

    王氏抱得很紧，秦亮也不好推开她，他看了一眼房门、怕有人忽然进来，遂沉声道：“先去里面的椒房。”

    王氏这才放开了他，两人一起从旁边的夹道过去，进了椒房。

    椒房是冬天保暖的地方，建在房间内部。里墙用花椒和泥、糊了一层，魏国人相信这样可以保暖。但秦亮觉得没什么用，保暖的作用、可能只是因为屋中之屋的隔热原因；不过那些糊在墙上的花椒，散发着一股特别的清香气味。

    】

    只见王氏動情的眼神，情意无处缓解的样子，秦亮也想帮助她开解心结。但开宴要不了多久了，这地方不能逗留太久，古人的衣裳收拾起来也很复杂。秦亮忽然想起来，以前与郭太后在宫外初次见面、御医诊脉之事，然后他的敏捷度也很高，立刻有了想法。于是事不宜迟，他先找到了一团织物递给王氏，以便如同御医诊脉似的顺利开解心结。过了好一会，王氏的心结终于开解了，但秦亮的心结尚未打开，不料这时外面却传来了说话声！

    “刚才车骑将军府的掾属劳精说，在这里见过大将军，怎么不见人？”说话的人是军谋掾辛敞。

    另一个陌生的妇人声音道：“砚台上的笔还是濕的。”

    秦亮与王氏一动不动，王氏更是大气不敢出，俯身站在原地回过头来、神情緊张地与秦亮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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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干戚之舞

    在这炎热的夏秋季节，不可能有人跑到这椒房中来。秦亮只等着、辛敞和那妇人自己离去。

    不料墙外妇人的声音随即道：“我们在此等一会看罢。”

    秦亮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若非身边的人是王氏，他非得弄出点动静来、让人知难而退。

    手肘支撑在木柜上的王氏转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轻轻摇头示意。秦亮只得离开了原地，王氏长长叹出一口气、随即掩住了口鼻屏住呼吸。片刻后秦亮找到了一卷竹简，一看竟是房钟术之《素女经》，但这屋子里也没有别的书卷，只好凑合着拿起作为道具。他走到王氏身边耳语道：“那我先出去。”

    王氏的脸色还是像饮了酒一样,不好意思地垂目轻轻点头回应。

    秦亮的袍服袖子宽大,他垂手拿着竹简放到前面，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了椒房。

    此时他的感受，便好像面前摆着一盘烤肉，颜色金黄焦酥、散发着美拉德反应的香味，刚吃了几口，结果有人把盘子端走了！随之摆上了一道化学题，请教一下该怎么做。又像是凌晨时分，刚刚睡熟，上铺的人把他叫醒,眼皮都睁不开，别人却说想聊一下世界局势。

    他就这样挺着浩然之气，从过道里走了出去。只见木案前面跪坐着两个人，辛敞是大将军府的掾属，秦亮当然认识。另外有个年长的妇人,一眼看去、秦亮便想到了辛宪英！

    妇人比辛敞的年龄大很多,但两人长得有一点像，尤其是平整的额头，简直一模一样。而许多人的额头是有弧度的、可称天庭饱满。

    可能不只是面相,那妇人的头发上、还系着布带作为装饰。这种少见的打扮,很容易让秦亮想起，辛敞也喜欢戴布巾、不戴冠，一家人总有些相似的爱好。不过今日辛敞没有戴布巾，戴着小冠。

    宪英刚才正欠身看木案上，上面摆着先前秦亮展开放在那里的地图。

    这时两人也转头看过来，先后从筵席上起身，稍退一步，向秦亮揖见。

    秦亮露出一点微笑，故作从容地走了过去，用宽袖遮住竹卷《素女经》的文字部分，“刚才我就在里面的椒房，去找一些文书，让二位久等了。吾与泰雍朝夕相处，都不是外人，入座罢。”

    辛敞引荐道：“大将军，此乃家姐辛宪英。”

    宪英再度揖拜道：“妾得面见大将军，幸甚也。”

    秦亮跪坐到正位上，将手里的竹卷放在手边地上，这才隔着木案拱手道：“久闻辛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赏光赴宴，荣幸之至。”

    宪英跪坐到了正对面。秦亮跪坐在弧形小木凳上、双腿是分开的，他忽然觉得，如此面对这位年长的妇人、有偎亵嫌疑，但她自己坐在那里的，秦亮也没办法。

    】

    辛敞在姐姐身边入座，说道：“家姐时常称赞大将军才德，今日姐夫来赴宴，家姐才让仆引荐、能与大将军见上一面。”

    果然见宪英微笑着观察着秦亮，目光明亮有神，一双丹凤眼还颇有几分英气。

    秦亮也镇定地看着她。不太看得出宪英的年龄，但她估计有五十好几了，因为秦亮以前听说、她四十几才生孩，稍微一算时间，便能大致算出她的年龄。

    她的气色很好，看起来很健康，衣着朴素却很讲究。秦亮一眼便察觉，她的脸上有不明显淡妆，嘴唇上略微抹了胭脂。难怪四十好几的时候，还能让太常羊耽有兴趣让她怀上。

    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会，秦亮轻松地笑道：“不知在下于辛夫人眼中，能评几品？”

    辛敞只当是玩笑，顿时笑了一下。

    宪英则道：“妾一介妇人，不敢越殂代疱，不过是在自家里闲谈罢了，大将军不必当真。”

    秦亮道：“我是好奇地随口一说，没那么严重。何况辛夫人一定是品评得准确，才会在士人之中颇有名气。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才德不下丈夫,若是大丈夫之身，朝廷用夫人典选举、定然可以胜任。”

    宪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拱手道：“不敢当。素闻大将军知兵善战，如今亲眼所见，更觉气度不凡、宽厚随和。”

    秦亮不动声色道：“还是要看人，司马家的人就不觉得我宽厚。但泰雍与我相善，日常陪伴左右、尽心辅助,彼此感情甚笃,我自然也会对辛夫人以礼相待。”

    她听到这里，眼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宪英不仅姓辛，在羊氏等家族中也是说话管用的人。不说别的，羊徽瑜就说她与司马家联姻、之前便有辛宪英点头的原因。宪英是不是爱点评士人、是不是在舆情上有影响力，秦亮不管，只要她别与自己作对就行。

    宪英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看着秦亮微微点头，接着说道：“刚才妾见案上的图是展开的，一时兴起便上前观之,大将军勿怪。”

    秦亮随即恢复了客气随意的语气，说道：“无妨无妨，不少图都在泰雍那里。”

    辛敞也道：“大将军府的军用图，我那里有很多。”

    宪英道：“大将军日理万机，宴会之日仍在处理军务。朝廷有大将军辅政,定可长治久安。妾一介女流,打搅大将军了。”

    秦亮真的不是装模作样、想沽名钓誉，便如实道：“寻常人就算亲自登门拜访辛夫人，恐怕也不得见。夫人愿意来,我真的很高兴。我也不是那么忙,正好扬州有书信来，才临时与人谈了一会正事。”

    他心道：我平常有的是时间，但汝来的不是时候、使得我不上不下。

    宪英又看了一眼案上的东兴地图，意味深长地说道：“昔日大魏将士在东关吃了大亏，听吾弟说起、大将军有意反击诸葛恪，妾很期待，大将军会如何大获全胜。”

    秦亮道：“借夫人吉言。不过影响战场的因素太多，战争总会有风险，吾等唯能谨慎处之、尽力而为。”

    宪英遂缓缓顿首道：“妾不敢多叨扰，恭请告退。”

    辛敞也跟着行礼。

    秦亮还礼道：“宴席快开始了，请夫人随意宴饮游玩。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宪英又道：“多谢大将军盛情。”

    姐弟二人离开了里屋。秦亮顺手拿起《素女经》，返回椒房、把这东西放回去，毕竟不是什么雅物。

    王氏马上依偎到秦亮怀里，问道：“走了？”秦亮沉声道：“走了。”她把白皙的指尖放在秦亮的胸襟上，抿了一下朱唇小声道：“要不我帮一下仲明？”秦亮想了想道：“时间已然来不及，我先走，卿等一会再出门。”王氏搂住秦亮，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去罢。”

    过了一会，秦亮便离开了西厅，进了正堂大门，从西侧的夹道走廊行走，然后现身在木台上位一侧。正堂里的席位上、已是高朋满座，见到秦亮入席的人们，纷纷朝这边拱手。

    秦亮收敛先前的各种情绪，一脸笑容地点头致意，然后拱手还礼、跪坐到了正位。此时歌舞已经开始了，他遂先饶有兴致地欣赏舞蹈，等着开场的雅舞结束。

    至于淮南的战事，并不会影响今日的宴会。因为战场远在千里之外、洛阳的任何措施都要以月计，秦亮即便做出緊张关切的样子，也只能是表面功夫，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所以干脆别扫兴，维护好眼下的宴会气氛，方是正事。

    汉中之功已过去好几个月，庆功宴失去了时效性，秦亮今日宴请的名义、亦非庆功宴。不过开场的舞蹈，倒是《舞德》。

    这是一种雅舞，伶人执盾牌、斧钺为道具在中间跳舞。盾牌叫干、斧钺叫戚，所以又曰干戚之舞，属于尚武的节目。其中的“德”字，起初说不定是、用狼牙棒敲人比较娴熟的意思。“咚咚咚……”的鼓声节奏清晰，舞者衣着原始,动作奔放不加修饰，时不时竟发出“乌鲁”野兽般的叫声。从衣裳到动作，毫无东方典雅的元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边地少民的舞蹈。

    但它就是古老的华夏族舞蹈，人们沉浸在其中时，仿佛看见了千百年前的场景。原始的华夏先民，他们裹着兽皮、拿着木棍石头,叫喊着冲出了部落、冲出了大河流域,披荆斩棘，前赴后继，在版图上不断扩散。

    凭借聚集没有异味的体质、农牧双修的组织度，等等可以长期在野外能歌善舞的天赋，用歌舞感化的德行力量、扩张到了九州之地，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得有万里疆域。

    直到贫瘠的草原、荒芜的隔壁沙漠，无尽的东海、高崧的雪山。

    不管怎样，若论活得长、还得此地之人,总比那些灭族了、人都没了的族群好不少。

    这时秦亮回过神来，发现表叔令狐愚已坐在旁边观舞。秦亮遂侧身靠近，微笑道：“今日安排的第一场歌舞，倒还挺应景的。”

    令狐愚看了秦亮一眼，见他面带笑容、微微一怔,点头道：“淮南发生的事,我刚听说了，确实应景。”

    厅中的歌舞渐渐停止，舞姬退下。钟会端起酒杯揖道：“大将军率虎贲之师,厉中军之众,并雍凉之兵，用力讨贼，全取汉中、阴平、武都三郡，仆喜不自胜，请为大将军贺。”

    众人纷纷道：“去岁西线大胜，大将军名震天下，为大将军贺。”

    “好，好。”秦亮举杯回应了两声，与宾客们一起同饮，然后才说道：“今日只饮酒为乐、歌舞助兴，诸位不要拘谨。”

    说罢一个戴面具的女子击掌三次，另一批长袖飘飘的舞姬、很快便鱼贯而入。琴声响起、笛声加入，轻快柔美的气氛，顿时取代了刚才的原始野性。

    要等大伙多喝几巡之后，待酒兴上来了，节目再换盘鼓舞，到时候宾客也可以上场跳舞，气氛会更加欢乐一些。

    不时有人端着酒杯上来敬酒谈笑。令狐愚想回自己的席位，被秦亮一把拽住，让他陪在这里。王金虎没来，令狐愚的酒量也不错。

    自从羊祜引荐了尚书郎中郑小同之后，郑小同也来大将军府赴宴了。他走到上位几筵旁边，与秦亮令狐愚对饮，闲谈了几句。

    秦亮忽然问道：“孔文举（孔融）是不是令尊的举主？”

    郑小同点头道：“当年先父受举孝廉，正是在北海郡。”

    听到举孝廉，秦亮不禁转头对令狐愚道：“孔文举好像说过父母无恩论。”

    郑小同道：“孔文举获罪，其中便有这一条罪状。”

    当然孔融之死、与言论无关，他的主要问题在于看不起曹操。

    秦亮想了想，孔融因为小时候表演行为艺术、被父母强迫让大梨给其兄（孔融让梨、卧冰求鲤，在秦亮看来都是需要推广花费的艺术），所以孔融长大了想起那只水灵的大梨，愤而说出父母无恩论？

    但应该不是这么回事，自周天子之后，孝其实才是历朝历代秩序的基础，因为它是最底层的生产关系。不过孔融敢说、敢瞧不起曹操，也是个性情中人，应该并未把儒学纯粹当作工具。

    秦亮便道：“孔文举说出此番言论时，其父母早已过世，况且他出身高门士族，是为人父母的角度阿。”

    令狐愚立刻赞同道：“仲明言之有理，孔文举或许是看不惯一些士族豪强，倚靠父母之恩、胡作非为。”

    秦亮恍然道：“往往认为自己是施恩者，更愿意为受恩者收拾烂摊子。”

    郑小同道：“大将军可称予若观火。”说罢又把斟满的酒杯举了起来。

    这时正堂上已是闹哄哄一片，宾客们相互祝酒，宴会渐渐进入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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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当年欢笑

    劳精依然参加了宴会，不过他没有呆得太久。正当宾客们跳盘鼓舞时，他便向大将军长史羊祜辞别，先行离席了。回到车骑将军府，劳精准备好过所等物、当天就出发南下，以期尽快赶去扬州。

    最近的扬州刚下过一场暴雨，此时天晴了，艳阳当空，路面上却仍是一片烂泥。

    魏军从居巢退走之后、重兵已聚集于逍遥津附近，之前便发生过了战斗。

    王飞枭等人沿着潮濕的泥泞道路，正从合肥新城、前往东南方向的逍遥津。他还在丧期，生麻孝服穿在甲胄外面、头盔上也裹着白布，但依旧坚持镇守淮南。

    上次王飞枭在东关吃了大败战，没有被治罪；但这回若再有什么闪失，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行辩解。

    众人出合肥新城之后，便沿着一条河流往南走。

    道路右边的这条河流，其实是一条荒废的人工河渠，平时又浅又窄、几近干涸，不到合肥新城就会完全断流；但如今涨水，只见????????????????河面宽阔、河水浑浊，已成为一条可以通航的河流。

    因为水涨，这条河渠还与肥水上游连通了，船只从南边的施水而来、可以径直驶入肥水！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被前方的河水挡住了去路。好在河上已有浮桥，于是人们径直骑马从浮桥上通过。

    挡路的河流从东北方向汇入施水。但这条看起来像支流的河水，其实正是施水上游河道；而王飞枭等人的来路，只是人工开凿的荒废多年的河渠。

    现在的交汇处、便像是一个颠倒的“卜”字。但若在其它季节，人工河渠因无水源而干涸，便只剩下拦路的施水上游河段（倒过来的“卜”字的一侧），其源头在此地东北方的连枷山。

    王飞枭继续往南走，没多久他向左面观望、便看到了施水之畔的废墟。

    荒草之间，几乎只剩下一堆堆垮塌的夯土。若非熟悉此地的人，谁又能想到、那片地方就是以前的合肥旧城？

    此时魏军的各处营垒、军营就在旧城废墟附近。

    很快军营里的“二胡”就带着部将们迎接出来了，分别是青徐都督胡质、徐州刺史胡遵，两个人都姓胡，但不是一家人。

    其中胡质的年龄挺大了，他跟蒋济是一个时代的人、做官走得也是蒋济的路子；但因长期都在青徐那边、作为东线的纵深支撑力量，其实与镇守扬州的王家关系一向还可以。

    见礼罢，胡质便道：“只消停了两天，现在天晴了，等地面稍干、水贼定会继续发起攻打！”

    徐州刺史胡遵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贼军来势汹涌，我们在逍遥津能守住吗？”

    王飞枭不置可否道：“此地很重要。”

    诸将纷纷附和，之后便对此话题避而不谈。

    王飞枭带着大伙往军营里走，不禁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废墟。

    以前把逍遥津的旧城拆了、挪到现在的新城建城，此事在当时朝廷里有争议！不过后来赞成迁徙到新城的人、说服了皇帝而已。

    若论位置的重要性，逍遥津这个地方显然更为关键。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因在施水之畔，一年四季都与巢湖、濡须水通航，吴军很容易从水路发起进攻，比较危险。

    而合肥新城那边、平时是不通航的，只有涨水的短暂期间，那条人工河渠有水、才能通航。如果吴军抓不住恰当的时期，便只能从施水下船，走二十来里陆地才能抵达新城。所以新城更易防守。

    然而现在情况又有变化，军械的发展、让守城变得更困难了。如果放任贼军大军到合肥新城下，再想依靠新城城墙、挡住贼军大军，势必十分凶险。

    如今水贼是真的有了大型投石机！前两天攻打魏军的营垒，吴军已经把投石机搬到了前线。

    王飞枭都不用看地图，只要眺望后方的施水上游方向，便能瞧出形势。

    一旦魏军从逍遥津撤走，将河流交汇处让给敌军；????????????????敌军便会循着河渠兵临合肥城下，同时划着船去施水上游，从连枷山那边包抄新城的侧翼、腹背！

    到那时魏军是被合围之势，在新城的粮道、增援都将受到威胁；如果继续把大军放在新城附近，当然是十分不明智的作为。但若想依靠新城的城墙和守军、进行守城战，又因吴军有大型投石机，是否还能守住？

    东吴打了那么多次合肥城，都没能攻下。如果丢在王飞枭手里会怎么样，王飞枭简直不愿意去想！

    果然刚刚天晴一天，吴军便开始在逍遥津前线、反复发起了进攻。看这情势，诸葛恪是不拿下逍遥津，决不罢休的架势！

    王飞枭当然也不能退，一退就要丢合肥！他遂甘冒箭矢，亲自到前方督战。

    不出数日，劳精忽然赶到了逍遥津。

    见面之后，劳精又提出要借一步说话。劳家是跟了王家几代人的同乡，如今劳精又在车骑将军府做掾属、乃亲信之人。一般是有重要的事、王家才会派劳精亲自跑这么远的路。

    两人进了帐篷，这时王飞枭才知，原来劳精不是受长兄王公渊所遣、而是大将军秦仲明派来的。

    劳精拿出了一卷精美的纸，双手奉上：“请君侯过目。”

    王飞枭展开一看，顿时便面露惊诧意外之色：“大将军要我弃守合肥新城？”

    劳精拱手道：“军令是这样，但用不用得上，还是看君侯。”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大将军叫仆带了几句话。怎么打仗、守不守，还是由君侯决定，但不必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君侯需要撤防合肥时，便可将此军令拿出来示众。”

    王飞枭这才回过味来，有些激动道：“原来如此。”

    他不禁仔细重读了一遍军令内容，然后观摩笔迹、印章，上面还有大将军长史羊祜的印漆。渐渐地他感觉心头的气息、似乎豁然开朗了！

    王飞枭克制着复杂的情绪，长叹了一声道：“仲明这是要把丢失合肥的责任，先往他自己头上扛阿！”

    劳精沉声道：“仆在洛阳时，车骑将军、骁骑将军也是如此认为，大将军很想维护王家的威望。因为东关之战时、君侯便未成功，如今若再受人指责，只怕威名扫地。”

    王飞枭踱了几步，脱口念道：“仲明为人是可以的，可靠的！”

    劳精道：“仆是这么想的，秦家枝叶不够繁茂，王家是大将军的姻亲、也是他的重要支撑。况且大将军一向是个公道人，当初我们在扬州起兵，王家出兵出力，获得洛阳辅政大權之后、王家至少也要占一份的。”

    王飞枭沉吟道：“情谊也很重要。当年仲明在扬州时，我们相处得多好，那些欢笑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阿！这几年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是当初的样子最好。”

    他回忆感慨了一会，回过神来之后，便用手掌轻轻拍了一拍那卷军令。

    没想到秦仲明远在洛阳，竟也能及时看出、王飞枭在淮????????????????南的窘境。这次是真怪不得王飞枭，吴国在东面的兵力几乎是倾巢而出；且马钧几年前造出的那个投石机，现在终于反噬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不过有了这一份军令，王飞枭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展开扬州的地形图，看了一会。战场的形势，一时并不会因为一道军令、而有什么改变。但是王飞枭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相比之前的瞻前顾后，此时他几乎是一瞬间又获得了信心。

    王飞枭立刻叫劳精去账外安排人，把胡质、胡遵等大将请来议事。虽然仲明带话，让王飞枭在恰当时候拿出军令，但王飞枭想提前让逍遥津作战的大将们安心。

    不过还有豫州刺史傅嘏，因为离得还比较远、所以一时间没法见面。傅嘏从安丰郡过来，听说吴军来袭、先到了庐江郡六安城，然后继续进军，要负责施水西岸的防御。

    没一会胡质等几个大将便到了，大伙立刻察觉了王飞枭从容的神情，胡质不禁问道：“中军援兵已经出发了？”

    王飞枭却愕然道：“哪有那么快？”

    说罢他才把大将军的军令传视诸将，并解释说迫不得已时才用。

    此役终究还是要靠东线的兵力打下去，不过这道军令、确实能解决诸将的后顾之忧！这下大伙不用去担心，万一守不住逍遥津、合肥城怎么办的问题了。

    而在此之前，没有哪个大将愿意提出弃守合肥的主张。因为合肥城虽小、此时的名气却堪比襄阳，在世人眼里同样是战略要地。就像没人愿意去承担襄阳失守的责任一样。

    诸将议论纷纷，帐篷里的沉闷气氛、很快一扫而空。

    王飞枭想到，总得有人承担合肥的责任，考虑到秦亮的处境、他便又说了一句：“只要逍遥津能守住、贼军战船便去不了连枷山，合肥暂且也没那么危险。我们应尽力扼守逍遥津，能守则守。”

    因为有了退路，几个大将的声音也更有底气：“愿听督军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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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日出逍遥津

    又下过一场大雨，天气虽晴了，但昨夜气温降低、一早起了雾气。东南风随行，仍未完全吹散白雾。

    施水水面上的白烟、在风中涌动，看上去仿佛是温泉水面上的蒸汽一般。最先露出身影的、是硕大的楼船，“咚咚咚……”的巨大鼓声，仿佛把水面震得水花四溅！

    吴军水师正沿着施水，顺风而来。但楼船没有继续前进，随后出击的是张帆的斗舰、带着一些狭长的艨艟小舰。

    那斗舰远远看去，就像楼船似的，但只是错觉。

    斗舰的甲板前端上有木棚，木棚四壁上还装饰着铁钉、仿佛高门大户宅邸的门板似的，上方并有女墙射孔；但木棚只有一层，所以不叫楼船。让人觉得高大威猛的原因，还是因为张帆之后看起来船体很高，上面还有长长的拍杆。

    拍杆是水战缠斗用的军械，当然此役其实没用。因为魏军在施水之上、根本没有像样的战船，拍不到东西！

    鼓声号角之中，斗舰上的吴兵正在呐喊：“杀贼，杀……”

    不料没一会，最前面的斗舰就慢下来了，船底随即传来了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斗舰忽然不慎撞到了水面下的铁锥！

    船体开始缓缓倾斜，呐喊声变成了“懆他嬢”等等大骂，还有人惊慌地叫喊。

    随着战船开始漏水，一些吴兵忙着卸甲，另一些人找到了小船放到河面上，打算随时弃船跑路！

    很快另一艘斗舰发现铁索时，已是降帆不及。虽然船桨已经及时停止划动，但大船还是向前飘了过去。

    接着便传来“轰轰”的巨响，横在河面的粗铁链撞到了甲板上的木棚中间，然后被挤了上去，接着把桅杆、拍杆等全都切断了！挂着船帆的桅杆“咔咔”直响，好似被伐倒的大树。大船也被卡在铁链中间，在水流之下缓缓开始后退。

    就在这时，河岸上的营垒中也敲击起了鼓声，更多的呐喊喧嚣、让整条施水都热闹起来。

    “砰”地一声，一团火光便从岸上一架床弩间飞了出来，火光闪烁着、几乎擦着一艘斗舰飞过。随即两岸“噼里啪啦”的密集弦声响起，无数的火光、如同空中的火把一样，飘飞向了河面。

    各种投石机、以及重弩都点燃了砲矢，半空的火团夹杂着星火闪亮，白雾中混着黑烟，一时之间、整片天空宛若打翻了颜料。

    上游飘来了数只小船，上面堆积着柴禾。虽是逆风却没有风帆，小船顺着水流就飘了下来，靠近吴军战船时，船上的人便用火把点燃了桐油柴禾，然后纵深跳进河流中奋力游泳。

    吴军的多艘战船都起火了，大多是被岸上飞来的砲矢火油点燃的。水上到处人声鼎沸，许多人都在泼水救火。

    水上的攻势几乎没什么进展！两岸都在魏军手里，吴军想从河上突破防线，并不容易。即便他们能突破一道封锁，后面应该还有！

    这时太阳刚刚升起，在东边呈现出了通红的颜色，不仅颜色浓烈，还好似笼罩着一层光晕。吴军大将似乎以为、西岸是敌军的薄弱点，便又在陆上、自施水之西岸发起了进攻。

    然而吴军大片人马还没到敌军的营垒，便又陆续停止了前进。有人大声道：“从六安那边来的贼军，到了！各军迎敌！”

    六安来的“贼军”、并不是庐江郡兵，而是豫州傅嘏率领的魏国中外军。

    吴军将士还没有看见敌军的身影，但也来不及构筑工事了，只能原地结阵御敌。

    良久之后，朦朦胧胧之中，黑漆漆的人马出现在了远处，“隆隆隆……”的马蹄声仿佛笼罩住了天地之间。曹军步骑来了，但动静最大、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些涌动的骑兵影子，十分扎眼。

    先是双方的步兵偏军、用杛弩一通乱射，很快曹军的骑兵就汹涌而至！

    “后退者斩！”吴军阵中响起了吼叫声。人群里发出“喝”地一声齐声呐喊，如林的长矛对准了马蹄轰鸣的方向。

    高大的战马越来越近，沉重的铁蹄践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十分震撼，何况是无数的铁蹄在轰鸣。

    吴军将士瞪圆了眼睛，緊紧握着长矛，前排的士卒、已将木杆尾部抵住地面，准备迎接钢铁洪流般的冲击！

    但没想到的是，曹军骑兵快要冲到跟前时、竟忽然减缓了速度，然后向两边迂回跑了！

    一些吴军将士骂骂咧咧，一些人仍后怕地注视着前方。吴军也有一些骑兵，但人数很少，还躲在各个步阵中间，并未急着出击。

    敌军前部骑兵跑到了别处、重新整队。但是后面的马队又冲上来了！那帮马兵大喊着“杀、杀”，凶神恶煞地杀将上来，见到吴军阵型依旧整肃，故技重施，他嬢的又跑了。

    没一会，曹军重步军出击、成队列从正面压了上来。两军前列快要接近时，曹军人群里的喊杀声立刻骤增，提着长矛长戟的甲兵锰冲而至，“砰砰哐当”地撞击在了一起。刀枪挥舞、厮杀的场面沿着战线，迅速蔓延。

    拼杀良久，两边各有胜负。敌军将领把队列混乱的军阵、伤兵都往回撤走，吴军也随之更换方阵。

    就在这时，侧翼来了一股曹军马兵，忽然蜂拥而至！吴军两个军阵正在移动，间隙之间、迅速被敌骑穿插了进来！

    在轰隆的马蹄声中，铁甲骑兵呼啸而过。

    “阿！”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一个吴兵前边的同伴应声仰倒，鲜血溅了他一脸。吴兵怔在原地，忽见另一骑冲近、并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马槊向这边靠近。那铁蹄落在地上的巨大声响、仿佛正踏在吴兵的胸口上“咚咚”作响。吴兵双手发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躲。

    显然想躲避铁骑的人，不只一两个吴兵。离开了队列的士卒、甚至渐渐占据了军阵的连接处空地。奔腾的铁骑冲过来之后，那帮散乱的吴军步卒更是慌不择路，到处乱跑！

    大群吴军将士溃散了，都在向大阵中右方的间隙奔逃。骑兵在后面驱逐追杀，场面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大阵中间一面“张”字羽毛旗出现在了半空，一些吴军将士认得、那正是中军主帅诸葛恪的亲外甥，张震！有人喊道：“都乡侯张将军来了！”

    吴军大将率亲骑杀至，众军士气大振。

    曹军从侧翼冲入阵中的骑兵，因无法击穿军阵，速度很快便被迫减缓。他们在与东吴骑兵拼杀时，周围的吴军步卒也很多，甚至战马偶尔都能直接撞倒人。

    混乱的吴军步卒、只要见到慢下来的铁骑，便一拥而上，拿着长矛对着马背上的人乱莿。

    一骑曹兵被前面的两杆长矛挡住，战马不愿意前进，前蹄甩了一下、马头向左一转。那两个吴兵士卒见状，立刻端起长矛，冲莿上来！

    曹兵骑兵一边用力踢马、一边双手持马槊在右翼横扫，但坐骑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他还没来得及脱身，左边便挨了一击！“哐当”一声，一个吴兵双手举矛到头部，对着马背上的曹兵腰间便莿去，但没刺穿他的甲胄。

    这时另一个吴兵拿着一柄铁锤、甩直了手臂，“砰”地一声砸在曹兵的后肩！

    曹兵痛叫了一声，只剩下右手单手持槊。右翼的吴兵奔跑着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甲，曹兵挥了一下马槊、身体向后一仰，双脚还稳在马镫上。但是战马仍然往前跑动，他随即“哐当”一声仰面摔在地上。见到好几个人围上来，曹兵还没被砍、便发出了惊恐的大叫。

    冲入阵中的曹军马队一边混战、一边已调转了方向，循着来路撤退。那些马兵在调头时，遭遇了吴军步骑围攻、不断减员。但大部骑兵终于杀出军阵，径直往西而奔。吴军步兵追不上、才停了下来，张震的马队也没再继续追击。

    两军大战，直至日上三竿。吴军因为骑兵匮乏，控制不住侧背方向的战线，本来是去进攻的军队、结果在半路的遭遇战中竟落了下风。

    不过吴军的兵力多得多，南边终于来援军了！大片兵器完善、养精蓄锐的人马，出现在了战场西南方向。这地方人口稀少，有广阔的荒地，起伏的山丘间、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马和旗帜。

    曹军傅嘏部这才鸣角收兵，向西北后撤、重振队形，远远地与吴军对峙。

    张震也拍马到阵前，面向西北方向、观望曹军的旗帜阵容。吴军的援兵到了之后，兵力至少是对面曹军的两三倍；但曹军还是进退有度、颇有章法，而且竟没有要退走的意思！

    “豫州傅嘏是什么来头？”张震不禁问了一句。

    旁边一个文官道：“他乃傅介子后人、傅巽之侄。听说曾为秦亮长史，在洛阳太极殿上、为秦亮挨过几剑，因此外放直接为刺史。”

    张震皱眉道：“之前未闻傅嘏将兵之事，今日观之，此子知兵也。”

    ……

    ……

    （推荐纵横架空历史的大神沙漠的《日月风华》，其故事的创造性和布局让人赞叹，此外女角色的功力很顶，确实值得好好阅读。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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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势在必得

    施水东岸也开战了，吴军对于逍遥津、显然是势在必得！

    “轰！轰……”的巨响声后，数枚硕大的石弹从半空呼啸而来，落地时的动静，同样大如雷鸣。其中一枚砸到魏军的藩篱上，立刻是竹木激飞，塌了一片。留守在营垒中的士卒，纷纷抬头观望，生怕那石弹不巧落在自己头上。

    吴国人捣鼓了几年，仿制出的投石机结构简单不少、没有魏国那种大木轮，但是确实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们简直是迫不及待，将攻城器械直接用到了攻打魏军营垒上。

    但这玩意在野地里、似乎没那么好用，主要是简陋的工事不怕被毁，修复得也很快。在投石机发射的时候，魏军将士也能后撤躲开。

    镇东将军王飞枭到前线观望，诸将皆劝他当心砲石。

    就在这时，有部将建议道：“贼军新到阵前，准备不足，投石机又沉重巨大、一时难以移动。何不以骑兵突袭，冲入其军营毁之？”

    忽然人群里一个声音道：“水贼或已有所准备，将军可先以游兵试、试探，然后再用大股人马掩杀！”那人说话不太利索，但不像是口吃，声音听起来比较紧张的样子。

    王飞枭等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说话者三四十岁的样子、位于诸将后面，王飞枭遂问道：“卿是何人？”

    那人抱拳道：“仆乃成德县马弓长简培。”

    先前出主意的武将听到这句话，原来是个小官插嘴，武将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其实简培能在成德县做队长，就是王飞枭亲自下令安排的。

    简培祖籍涿郡、徙居于钟离县，因为没什么出身，当初马茂在钟离县任县长时、才辟他为掾。但后来马茂去了东吴，钟离县的掾属也散伙了。王飞枭来钟离县时见到简培，临时起意才给他安排了个马弓长当。

    大将王飞枭明显早已把简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简培也不在意，他这样的人、被大人物忘掉是正常不过的事。

    简培正在自我怀疑，刚才不该多嘴的。不料这时王飞枭的声音道：“我看马弓长说得有道理，虽会打草惊蛇，但稳妥些好。简培，汝便带着本队人马，先打头阵。”

    简培急忙拜道：“得令！”

    于是简培领命，先去召集了自己麾下的数十轻骑，带着大伙陆续出了营垒。

    隔一段时间，头上便有石头土块飞过，周围一片嘈杂，整片荒地上不知聚集了双方多少人。身边的人都面带惧意，还有人小声抱怨。

    但简培竟没感觉到一丝害怕，甚至有种难以抑制的憿动。

    直到此时，他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是个沉默寡言、不善交游之人，刚才竟然在好几个大人物面前，说上话了？而且他建议，居然得到了镇东将军的采纳。

    别看此地简陋荒芜，周围连百姓都没几个，但这是整个扬州、乃至大魏朝廷都关注的战场，此乃權力的舞台！简培能在此间起到一点作用，竟有了一种不再是蝼蚁的错觉。

    “咚咚……”营中敲起了一通鼓，有人举旗而来，大声喊道：“中军令，成德马弓长，即刻出击！”

    简培举起弓箭，招呼手下、一起向前方出动。众人随即从一个小水塘旁边过去，然后沿着一条荒草间的道路，以纵队冲上了小山丘。

    这时简培立刻看见了敌军的军阵，看得十分清楚。果然水贼大军推进到此、却未有贸然进攻的迹象，其突出部已最先构筑起了营垒，高高矗立的投石机就位于营垒之中。

    “散开成两排！”简培喊了一声，遂跑在最前面。一群人纷纷冲下了山丘，准备好弓箭，以稀疏横队冲了出去。只听得敌营中一阵喧哗，马蹄声显然引起了敌军的注意。

    “嘶！”简培忽然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便见拈弓搭箭的一骑忽然向前栽倒了！骑士痛叫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手里的弓箭也摔了八丈远。

    顷刻之间，又有两骑以同样的姿势摔倒，马匹嘶鸣着挣扎想站起来、但随即又跪倒在地上。马匹踩进了难以察觉的小土坑里，马腿已经断了！

    简培大喊道：“快勒马！”

    但未等他下令，大伙已经减缓了速度，渐渐停止了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的营垒之间，有敌军游骑开始涌出来了。简培急忙调转马头，来到一个摔倒的士卒跟前，说道：“能动弹吗？快上来！”

    士卒急忙感激地说道：“仆平素不该顶撞、忤了君的面子！”

    敌军游骑以单列纵队冲出，他们却没有陷马，直接朝简培这边杀将而来！简培等人立刻调转马头，拍马就走。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弓弦声。

    “阿！”坐在简培身后的士卒发出了一声惨叫，好像是中箭了。

    他顾不得那么多，带着众骑原路返回，重新冲向了刚才的小山丘。这时更多的魏军骑兵举着旗帜、戟矛，已经开拔出了军营，前队已到了那口小水塘附近。

    简培这才在山坡上勒马停下来。简培翻身跳到地上，将士卒也扶下马，只见那士卒的背上插着两根箭羽。士卒披着铠甲，但背部的甲不全，箭矢显然已经射入了他的皮肉。

    士卒还没死，看着简培，神色幽幽地说道：“仆知弓马长为何愿意相救了。”

    简培愕然，难道他误以为、自己是拿他做挡箭牌？

    余下的轻骑都下了马，站在地上拉弓，对着山丘下追来的敌骑“噼啪”放箭。水贼游骑并未冲杀上来，他们应该听到了山丘后面的马蹄声。也有可能是看到了动静，山丘方圆不大，人一多就很容易被发现。

    待到魏军骑兵冲向山丘时，简培便挥手大喊：“诸军兄弟不要追得太远，贼军营前，有很多陷马坑！”

    骑兵将领听到之后、回应了简培一声，果然只派出少量骑兵组成的马队，驱逐了敌军游骑。

    不多时，镇东将军王飞枭也率骑兵来到了前方。他观望了一会吴军军阵、营垒，听说吴军已在营垒前新挖了陷阱，遂放弃了反击吴军的企图。

    因为王飞枭认为、仅靠骑兵是冲不进营垒的，只能以大量步骑协同杀上去，与吴军摆开大战。

    当然魏军在陆地上就没怕过吴军，无论步战还是马战！但是吴军人数甚众，王飞枭似乎不愿意与他们拼消耗，他是一副能拖则拖的打算。

    施水东西两岸，两军来回打了几天，吴军时常发起进攻、但依旧没能取得重大突破。

    直到又一场大雨，暂时浇灭了战火。

    然而此时魏军斥候发现，水贼又新增援军了！魏军斥候在施水上见到了“陆”字将旗，东吴的大将多出于士族高门，父子相传，陆家的人马，明显便是大名鼎鼎的陆逊之子，陆抗。

    除了陆抗，还有全氏、吕氏等东吴大族，亦陆续带兵来援。

    水贼兵力再次得到增强，等到雨停，便在东岸构筑了许多营垒。

    吴军的工事整体呈现出半月状，欲对魏军大营、形成半包围之势。他们不断用投石机砸魏军的工事，然后在各个方向反复出兵攻打。

    但因为双方都有工事，一两场胜负、根本影响不了全局！魏军即便乘胜追上去，也会被工事阻滞，无法迅速扩大战果、并一举将吴军击溃，反之亦然。双方各设阵地，基本已打成了消耗战。

    王飞枭终于不愿意继续耗下去了。

    他在中军决定，不仅要从逍遥津撤退，连合肥新城也干脆一并放弃。正当众将沉默不言时，王飞枭便拿出了那卷纸，声称这是大将军府的命令！

    传视之后，诸将这才纷纷松了口气，立刻有人道：“一旦逍遥津被占，大军若退到合肥、形势反而更危险，水贼会沿着施水上游到连枷山，威胁合肥的侧背！但若是能径直退到肥水，情势便大为改观了。大将军的军令，来得及时阿！”

    众人都纷纷附和，觉得此言有理。其实这样的形势、不难被预见的，以前是可以靠城墙挡住敌军很久的，现在却有危险了。

    王飞枭最近在逍遥津大战，正是为了尝试保住合肥新城。虽然没有成功，但他此时并不沮丧，回顾左右道：“我军暂且向肥水方向撤退。但诸葛恪的两路大军，在逍遥津已失锐气，连接施水、肥水的汛期亦已所剩无几；只要诸葛恪不能马上攻下寿春，便唯有南逃一条路了！”

    青徐都督胡质也道：“吾猜测，诸葛恪的水军、或许根本不敢进肥水。要不了多久，等河水退去，连接肥水与施水的河渠便会断流，到时候吴军的船回不去，岂不是要平白相赠？”

    王飞枭点了点头，鼓舞诸将道：“等到汛期一过、水路也不通，贼军在合肥，只能全靠南边运调粮草，维持不了太多兵马。此后吾等便重整旗鼓，将合肥城重新夺回来！”

    大伙一起拜道：“将军英明！”

    王飞枭遂果断挥手道：“传令各营，部署撤军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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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尚未结束

    马上到七月中旬了，太阳出来后、空气中的湿度仍旧很大。依山傍水的合肥新城，在远处仿佛笼罩在依稀的烟雾之中。诸葛恪不禁勒马细看了一会。

    合肥城的规模，与它的鼎鼎大名相比、确实有点不相称。其面朝河渠，南北长度目测不足一里，东西宽度甚至不到半里，城墙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

    但想来也不意外，毕竟此城的大名、并非因为其规格宏大，而是位置的重要、以及在此地发生过的大战。

    诸葛恪等人一路来到了城下，城门早已洞开，城楼上插上了吴军的旗帜，正站着一些将士。将士们见到诸大将到来，纷纷举起兵器，一阵欢呼。

    但是周围连个百姓都没有，目光所及之处、还能看到大量荒地。仅是站在城上的一些吴军士卒喊叫，确实算不上热闹。

    诸葛恪就这样策马进了城门。没有臣服的降将，没有隆重的仪式，明明曾经很期待、踏足合肥的这一天，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

    于是他便觉得，胜利来得似乎不够痛快。就好像很想打喷嚏的时候，试了很多次终于强行“阿切”发出一声，声音却不太洪亮！

    一条宽阔的驰道深处，城中最高的建筑、便是北面的那座县寺阁楼隐隐在望。诸葛恪眺望了一会，又回头看城楼，遂在城门内翻身下马。

    诸将也陆续下马，上前拜道：“恭贺大将军！”“大将军击败曹军，进占合肥城，大功无人可及也。”“等到捷报传回朝廷，陛下定将称赞大将军之功……”

    “好，好，诸位皆有功劳。”诸葛恪听到这里，心情渐好，还礼道，“吾等上城楼看看。”

    诸将刚才说得没错，数十年来、吴国从来没有攻陷过合肥。这事很快就会报到建业，到那时诸葛恪在朝中、名望必会大增。

    而且皇帝对于合肥、似有某种执念，或因多年前难得一次亲征、在曹魏张辽手里吃过大亏。所以此役算得上是满足了陛下的一个心愿，可慰大吴皇帝之心！

    众人来到城楼上，诸葛恪观望着远处的河渠水面。不管怎么样，终于站在了何处城头、诸葛恪等人亦是感慨良多。

    情绪稍微平静下来，诸葛恪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在心中许久的疑惑：“曹魏于逍遥津聚集了那么多人，准备得很充分，便如很早就知道我军要北伐似的。建业有内奸罢？”

    身边的陆抗也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此番情势、曹军看上去是早有准备。致使我军在逍遥津耗费了太多物资箭矢，兵峰已老，时间也拖延得太久了。若非如此，合肥城平素只有两三千人，我军直接兵临合肥城下，或可径直进入肥水、进逼寿春。”

    陆抗才二十多岁，但没人敢轻视他，因为他的父亲是陆逊。

    诸葛恪道：“不过逍遥津大战之后，王飞枭径直弃守了合肥城、我倒是没想到。枉费我军制作了那么多投石机。”

    就在这时，丁奉的声音道：“可惜阿，王飞枭本已是手下败将，曹魏大将军秦亮却没来，让人颇觉遗憾。”

    诸将顿时发出了一阵笑声。

    大伙都知道，吴军能在逍遥津击退王飞枭，主要还是靠远胜于曹军的兵力。不过战场之上、本来就不用拘泥于公平对决，利用好兵力、气候、地形，扬长避短，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获胜就是本事！胜了就是胜了。

    城楼上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诸葛恪遂率众走下去，随后去了县寺中安顿。

    诸葛恪刚找了间房屋，想休息一会，随行而来的石苞便又求见。

    两人跪坐在几筵旁，石苞说道：“先前大将军猜测，建业混入了曹魏奸细。仆有办法，可以尝试查出谁是奸细。”

    诸葛恪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如何办到？”

    石苞欠身道：“有个叫蔡弘的人，此时还在建业。他是司马子元的心腹，不久前来吴国相见，便是想问仆在吴国的处境。姜维于汉中大败后，司马子元的靠山不稳、有意投奔吴国。”

    他继续道，“蔡弘认识曹魏校事府的细作，可以给蔡弘许诺，然后托他派人潜入洛阳，联络曹魏校事府的人。”

    诸葛恪听罢大喜，顿时觉得、有时候叛跿竟然比自己人还好用！因为自己人的地位很稳固，而叛跿还需要主动立功。

    于是诸葛恪立刻决定，叫石苞追随报捷的信使队伍、先赶回建业与蔡弘商议，然后遣细作去洛阳。

    ……除了吴军前线赶着派人回去报捷，魏军这边的王飞枭，也将弃守合肥的消息、赶紧急报于洛阳。

    没过多久，大魏朝廷很多人都知道了，正是大将军秦亮下令、弃守了合肥！

    既然秦亮已经决定要率军南下，于是长史羊祜提出了应对舆情的法子，便是立刻上书，主张要在今年秋冬反击吴军、攻打东关。奏书会通过尚书省，不止有郭太后看到，朝臣们自然就会明白、淮南之战尚未结束。

    羊祜出了主意之后，便回家去了。当天姐弟二人又去了叔父家，他们经常过来走动。因为羊祜等早年丧父，那时羊家孤儿寡母、就是靠叔父庇护过来的。

    羊徽瑜姐弟刚到叔父家，连叔母辛宪英也说起了最近的事：“合肥一向是大魏在淮南的重镇，多年未失，忽被东吴占据，朝野会有不少议论了。”

    羊祜遂道：“军令早已发出去，仆亦曾签名用印。此事没什么问题的，大将军若不下令，王公翼（王飞枭）可能在施水上、与不啻三倍于己的吴军死战，损失大量兵力、却无甚益处。因为吴国有了大型投石机，我军仅凭合肥新城、难以再守住城池。”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但汛期一过，吴军同样守不住合肥新城。何况大将军已然决定、今年要南下伐吴，秋冬时节，待我大军一到，至少合肥新城会立刻易手！”

    羊祜想了想，还是承认道：“不过眼下的舆情，确实不利。”

    这时辛宪英身边的羊耽转头，问道：“那日卿去拜访了大将军，观之若何？”

    辛宪英竟笑了一下：“早先听到叔子说过、大将军相貌堂堂，我见面之前便知他仪表不错，但没想到他长得非常俊朗。”

    羊耽只是微笑回应，夫妇二人的年纪都挺大了，所以他听到妻子赞叹将军的长相、并不介意。

    倒是在羊祜身边默默无言的羊徽瑜，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抬眼，飞快瞟了叔母一眼。

    辛宪英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后来我才知道，见面那天，正是大将军秦仲明收到扬州急报、并下令弃守合肥的时候；但我竟然丝毫没能察觉！秦仲明当时是神色如常、十分沉稳。”

    羊祜点头道：“大将军是那样的人，在战场上也很沉得住气。”

    辛宪英道：“未料秦仲明如此年轻，亦能不急不躁。”

    她夫君羊耽的声音道：“叔子不也是年轻人？”

    辛宪英道：“那倒也是。”她沉吟稍许、接着说道：“不过第一次见面，秦仲明竟然暗中敲打了我一番！”

    羊祜也好奇地发出一个声音：“哦？”

    辛宪英道：“先是谈及我品评士人的事。后来他说了一句，待人宽厚也要看是谁，司马家的人便不认为他宽厚。”

    羊耽恍然道：“这是在提醒辛家、羊家不要与大将军府作对？不过叔子、汝弟都在大将军府为属官阿。”

    辛宪英道：“后来秦仲明也特地提及，他与泰雍相善，情谊甚厚。”

    这时羊祜道：“大将军待羊家也不错。”

    叔母辛宪英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一些，点头道：“秦仲明倒是个挺有担当的人。他本人又不在扬州，合肥之事本该王公翼承担。但他下达军令，便把王公翼的责任卸掉了。”

    羊祜此时没有吭声。

    徽瑜则差点赞同叔母的话，随即觉得不太合适、才忍住了没说出口。每当谈起秦仲明的话题，她都显得寡言少语。

    其实徽瑜早已相信，秦亮为人可靠。譬如她与秦亮算是已有肌肤之亲，如今过去了几年、却一点风声也没传出去，连羊祜都毫不知情。

    听到叔母辛宪英对秦亮评价很高，羊徽瑜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这时辛宪英又说了一句：“秦仲明知兵善战，不知他今年攻打东关的战事、能否再次获胜。他刚出任大将军，获得辅政大權不久，若是连传败绩，恐非好事。”

    大家知道秦亮能征善战，不过吴蜀两国都不好打，否则三方势力怎能对峙数十年之久？

    羊耽也附和道：“朝中知兵者言，东关那地方，附近有水域、地形很复杂，情况与汉中又不一样。汉中之难，难在不易通行。而吴国实力比蜀汉更强，兵力更多，又有水军之利、增援东关很快，只看大将军有何良策了。”

    虽然叔父叔母有些担心，但他们主要还是好意。正如叔父方才所言，羊家、辛家都有人接受了大将军府的征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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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痛恨威胁

    近日秦亮常去中军军营，开始着手出征之前的准备。不过到了八月初一，他仍要前往太极殿朝贺，这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参加朝会了。

    城门校尉杜预一早赶来大将军府，于是秦亮、羊祜等人，与杜预同行。几个人先去皇宫东掖门，然后从东殿门到太极殿庭院。

    但别的朝臣一般都是走皇宫正门、自阊阖门入宫，抑或抄近路走西掖门，但都要从太极殿南边的阅门进入。

    如同往常一样，秦亮等人几乎最后到达东堂。此时人们早已陆续进了朝堂，两边都站着人，有些人正三五成群地作揖交谈。人们见到秦亮到来，便纷纷上前见礼寒暄。

    就在这时，秦亮看见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在一旁揖拜，遂拱手还礼。

    夏侯玄忽然说道：“大将军下令弃守合肥新城，如此重要之事，或应提前与朝臣商议一下？”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都住了嘴，默默地观望着。离得稍远的人，自然没听到夏侯玄说话，“嗡嗡”的嘈杂声仍旧笼罩在东堂上。

    秦亮不禁暂且停下了脚步，转头审视夏侯玄的神情。

    这夏侯玄，之前有几次最严重的事件、他其实都没参与，胆子似乎并不是那么大；但立场当然不在秦亮这边。于是这样反复横跳了几次！但秦亮只是没暂时没顾得上、处理夏侯玄的复杂问题罢了。

    因为夏侯玄大概没有在背地里、谋划过什么事，此时当面找不痛快，是想在人多的场合表现一番？

    秦亮身边的杜预开口说道：“朝中有不少人，或许完全不懂兵事，明公何必随便听信他人说辞？”

    杜预是在揶揄，做过雍凉都督的夏侯玄不懂兵事。果然夏侯玄斜眼看了杜预一眼，面露怒色，似乎有点生气了。

    秦亮这才补了一刀，轻描淡写地说道：“此事本是大将军分内之责，当初若是泰初做了大将军，便可决策是否弃守合肥了。”

    夏侯玄立刻忍住了情绪，站在那里沉默不言。

    因为这话题没法继续下去了，否则难道要说说李丰许允、意图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的故事？

    秦亮见他不说话，也随即迈步离开。很快就要开始朝贺，他还得抓紧剩下的一点时间，与令狐愚、蒋济等人见面，问候两句。

    司徒蒋济好像又老了不少，行动迟缓地走了过来，相互见礼，他说了一句：“我刚收到了文德（胡质）书信，文德在书信中，对大将军颇有感激之意。”

    秦亮对蒋济倒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蒋济看着秦亮，缓缓点了一下头。

    若是照汉朝的规矩，司徒是三卿的顶头上司，太仆、廷尉、大鸿胪都归司徒管。虽然此时的魏国三公、不再管那些官府，但也是朝廷对功劳贡献大的大臣一种认可，三公还是有威望的。因此王凌、秦亮带兵进洛阳之时，也没有凊算蒋济，并且选择相信、他也是被司马懿坑骗了。

    没一会，在宦官的唱词下，皇太后、皇帝等人来到了上位。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秦亮发现，今日到场的人，还有皇后甄瑶。她没有在垂帘后面，只是跪坐在曹芳的侧后位置。

    文武百官纷纷行稽首大礼，贺皇太后殿下、陛下、皇后殿下长寿安康。

    相比之下、夏侯玄还能勉强可以被容忍，其实在秦亮心里，皇帝曹芳才是必须对付的人！早在李丰等人发起莿杀的时候，就该布置废黜皇帝的，但那时是王家执政，王凌不愿意承担废立的责任，尤其是曹芳还是先帝亲自传位的太子，于是事情就拖延了下来。大伙只能假装不怀疑、莿杀事件与皇帝有关，靠一种虚假的和睦维系到了现在。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秦亮却不能假装不知情。这件大事，终究是要他来承担的。

    ……堂上奏钟鼓雅乐，太常上表，当众念贺词。除了没有安排舞蹈，一如以往的朝贺场面。

    跪坐在垂帘后面的郭太后，目光仍旧有意无意地、看向站在前面的秦亮。只见他还是很守礼的，并未抬头直视上位。不过他以前曾说，上朝的时候能透过垂帘、看到郭太后身体下方的裙子衣袖。

    郭太后遂不动声色地轻轻抬了一下收口宽袖，将袖口缉边的红色花纹展现出来。秦亮说起过，喜欢她衣边上颜色明艳的装饰。所以她故意在蚕衣袖口上、刺绣了花朵纹饰，而一般蚕衣上的花纹，几乎都是云纹。

    在这样庄重的场合，郭太后却在想那些琐事。不过看到秦亮的身影，她竟莫名觉得挺安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礼乐渐渐停歇。这时皇帝曹芳忽然说道：“待大将军率军出京之日，朕要亲自出城，为诸卿践行。”

    秦亮的声音道：“陛下厚爱，臣谢皇恩。”

    君臣简单对话之后，宦官便呼“退朝”，人们再次行大礼。皇帝从正位上起身，郭太后也随后离开了东堂。

    郭太后叫来宦官张欢，去留下大将军秦亮，她要在东边的署房召见秦亮。刚吩咐完，皇后甄瑶也过来了，要与母后同行，于是郭太后带着皇后一起沿着走廊、去往太极殿东侧。

    两人进了署房，宫女们布置好垂帘，便弯腰退走了。

    郭太后不禁留意到甄瑶，见她有意无意地不断向门口张望，好像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郭太后又仔细打量甄瑶的打扮，一眼便能看出她打扮得很用心，脸上还抹了粉，把嘴唇涂抹得嫣红。

    甄瑶是真的不太会打扮，她还不如平常那样简单整洁的样子，而且十几岁的女郎，也不太适合抹那么多胭脂水粉。本来身段不错，她的肌肤也很玉润白净，修饰太多是适得其反。

    不过看出来，郭太后这个年纪看得上的儿郎，其实同样容易让十几岁的女郎产生好感。

    没一会，秦亮脱鞋穿着袜子走进了屋子。郭太后忍不住侧目又看了甄瑶一眼，果然见她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光彩。

    秦亮走到垂帘外面，揖拜道：“臣拜见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

    郭太后二人跪坐在筵席上，隔着垂帘还礼。郭太后说道：“既然仲明上书，认为淮南之战没有结束，我便已叫中书令下诏、准许仲明召集中外军伐吴。”

    或因皇后在场，且敞开的两道门外站着宫女宦官，秦亮的言行比较客气，“臣当奉诏，一举剪除吴军对淮南的威胁！”

    郭太后听罢，顿时想起王凌去世时、朝中的緊张局面，吴国同时在东关调集重兵，那时她忧心忡忡的心境如在昨日。还不止那次，秦亮在征讨毌丘俭时，吴军也是做出了威胁的举动。

    她下意识地对吴国、以及东关地名，忽然生出了愤恨的心情！

    郭太后沉默片刻，说道：“我将在宫中静待大将军捷报。不过朝臣言及，东关不易攻打，几年前魏军也确实在那里、折损了许多将士，仲明勿要轻敌。”

    秦亮拜道：“谨记殿下训言，臣不会让殿下失望，殿下无虑也。”

    郭太后听到这里，心下稍安。她忽然明白，为何自己看到秦亮时、会觉得安心了，她还是挺喜欢秦亮表现出自信的样子。

    外人看起来，郭太后是个谨慎庄重的人，名声也比较好。但那只是表象，多年以来郭太后几乎一直都受人威胁，比起名声狼藉的义妹甄夫、她的心态实际上更加极端！

    比如郭太后与秦亮有染之后，时常便会做一个噩梦，正衣衫不整以不堪的姿势俯在塌上时、忽然被一群道貌岸然的公卿撞破了！那只是一个意象，但当秦亮要摧毁那些威胁过她的人时，郭太后总是有一种隐隐的快意。

    郭太后不愿意看到秦亮处境不利，无法再压制那些想威胁控制她的人，她才不管秦亮是不是个有野心的權臣！

    她终于不再掩饰，轻声说了一句：“仲明也要注意安危，小心流矢。”

    秦亮道：“殿下放心，臣在战场上，从来不亲自上阵。”

    这时秦亮又问皇后：“皇后殿下的身体养好了吗？”

    皇后的声音轻柔：“比起初春时节，好得多了，天气暖和的季节就会好一些。”

    秦亮道：“那便好，臣还担心殿下气色不佳。”

    郭太后心道：那是她自己把粉抹多了。隔着帘子、只要距离近一些，果然还是能看见里面的。

    秦亮接着说道：“臣已上书，请旨诏令甄将军回朝。诏令大概快发出去了，等一阵子皇后殿下便能见到甄将军。”

    皇后小声道：“大将军还记得那件小事阿？”

    秦亮道：“可不算小事。”

    皇后顿时又抬眼，朝帘子外面定睛看了一眼。

    片刻后，秦亮继续面对郭太后道：“臣带兵离京后，车骑将军、领军将军、骁骑将军、中坚将军、城门校尉等大将会留守洛阳，若有要事，殿下可召见他们。”

    郭太后道：“我仍旧在东宫召见诸臣，仲明只需安心对付贼军。”

    秦亮叹道：“臣能有今日、来源于军功，须得继续带兵征战，才能保持威信。幸有殿下主持朝政，臣才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郭太后不动声色地轻声道：“大将军可以相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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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万乘之能

    石苞和蔡弘派到魏国的密使，已到达了洛阳。

    相比魏蜀边境的关隘，东南方向的道路节点、主要是津口；对于准备充分的奸细椮透,更是防不胜防。吴国人只要先渡过大江，带上一块涂油的牛皮、就能设法绕过各个津口渡河。更何况魏吴之间的商队，来往更为密切。

    当然椮透到敌国之后，关键还是要在敌国有内应！否则很难搞到什么东西，最多只是在市集上看看物价、听一些平民百姓的传言而已。

    吴国密使见到了校事府的司马家卧底，却没有得到石苞想要的线索、谁是建业的内奸。司马家的卧底告诉密使，魏国不只有校事府从事细作活动，校事令是大将军的人、在大将军府那边还有一批人。

    不过密使也没白跑，他得到了另一个消息，魏国已决定今年对东关大举进攻！

    于是密使立刻离开洛阳，回吴国禀报军情。

    等到石苞得到了密信，他便一面迫不及待地去皇宫觐见,一面遣使去东关、赶紧把消息告诉诸葛恪。石苞投奔了吴国，真正投靠的人其实是诸葛恪。他若不赶快上报，一旦魏军大举南下、动静太大，吴军的细作也很可能会发觉；那时候石苞的消息，便失去作用了！

    建业城太初宫内，皇帝孙权一看到密信，顿时不禁莞尔。

    在场的近臣，还有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等。孙峻张口刚要说话，中书令便抢先说道：“陛下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臣等赞叹！”

    孙权身边的潘淑，却茫然地看着孙权的笑意。

    这时孙峻也附和道：“陛下深谋远虑也。”

    潘淑这才问孙峻：“诸公何出此言？”

    孙峻耐心地解释道：“大将军（诸葛恪）攻下合肥新城之后，欲乘胜追击。陛下诏令大将军勿要贪功，魏军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观之，岂不正如陛下所料？”

    中书令孙弘的眼睛里，顷刻间露出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怒气。他曾经几次向潘夫人示好，但潘夫人并不领情；眼下孙峻与潘夫人对答的细节，可能稍稍刺激到了孙弘。

    另外孙峻与诸葛恪的关系也很亲密，但孙峻刚才在恭维皇帝时、不惜贬低诸葛恪！孙权对于这样的情况，心里是比较满意的。

    潘淑恍然道：“原来如此，陛下真是太厉害了！”

    孙权从容道：“大事无法一蹴而就，更不能急功近利。有所反复，在所难免。与其让诸葛恪冒进，不如现在以逸待劳、等着魏军前来攻打，我军防守，胜算岂不更大？”

    他此时是有些自得的。虽然他亲自带兵的效果不佳，但论谋略、没几个人可以匹敌。

    石苞感受到皇帝的语气，赶紧拜道：“陛下英明神武！”

    中书令孙弘随后道：“我军此番若在东关击败秦亮，亦是陛下庙算之功阿。”

    石苞的声音又道：“秦亮确实善于将兵、却是一将之才，比起陛下万乘之能，哪能相提并论？”

    皇帝孙权知道大臣们在恭维自己，但也十分受用，伸手摸着卷曲的硬胡子“呵呵”笑了一声。何况石苞也没说错，秦亮即便权倾洛阳、仍然是个臣罢了。

    孙权遂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成名，有才能之人，我并非没有见过（如周公瑾）。但人是否能成大器，总是要先吃点亏看看。这次便要让那年轻气盛的秦亮，栽个跟头。”

    侍中孙峻立刻道：“昔日魏军突然进攻东关，结果大败，铩羽而归。此番我军早有准备，携战胜之威、士气正盛，形势比上回更好；此战陛下之师，定可大胜秦亮！”

    石苞孙弘等人纷纷附和。

    孙权点了点头，又念道：“合肥……”

    几个人立刻住口，侧耳倾听着下文。

    之前听闻合肥的捷报，孙权确实非常高兴，没想到年近古稀、终是了却了多年前的心愿！孙权当然不是因为喜欢合肥，恰恰相反，那地方好似他痛恨的一块心病。

    沉吟罢，他果断地说道：“诏令诸葛恪，把合肥新城烧了！各部皆退到东关，利用那里的地势，做好万全准备。”

    孙权说出这句话之后，仿佛看到合肥城燃起了熊熊大火，在火光之中化为了灰烬。他的心头、仿佛有块大石头落地了一般，顷刻间只觉轻松惬意！

    中书令孙弘即刻拜道：“臣遵旨。”

    这时孙权慢慢从筵席上爬了起来。诸臣遂纷纷俯首道：“臣等谢恩告退。”

    ……待孙峻回到府邸时，外都督马茂已在庭院中等候多时。

    两人在一处敞亭中入座，马茂问了一句：“仆听说，将军去太初宫觐见了陛下？”

    孙峻没有马上回应，却一言不发地打量了马茂几眼。他的那对眼睛有阴鸷之气，看得马茂浑身有些不不自在。

    过了片刻，孙峻才不慌不忙地点头，随口道：“进宫了。”

    马茂便在心里寻思，要怎么打听一下、孙峻去宫里商谈何事。因为此时已是下午，若是没什么事，皇帝通常不会召见大臣。

    不料孙峻先问道：“乐德来吴国多少年了？”

    马茂已感觉今天的气氛不太对，立刻提起了小心，故意想了一会才道：“大概得有七八年了罢。”

    孙峻又问：“卿为何要抛弃家业，前来吴国？”

    马茂早已准备好了说辞，把以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仆原先在魏国做钟离长，属下有个县丞叫劳鲲，经常不敬，并有一次恶言相向。那劳鲲是祁县人，与当时扬州都督王彦云相善，不久劳鲲便被召回寿春为掾属，并在都督府诬告仆。仓促之下，仆只得赶快逃离钟离县！”

    孙峻一直注意着马茂的脸，听罢沉吟道：“劳鲲？”

    马茂镇定道：“鲲鹏的鲲。仆在将军面前，好像说起过此人？”

    孙峻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有点不真诚：“说过，我记性不太好。”

    马茂也陪笑道：“回头看此事、亦非坏事阿，仆出身寒微，在魏国本就没什么前程可言。”

    孙峻道：“吴国也是一样的，更看出身。不过卿是外来之人，受陛下赏识，故有殊遇。”

    还有个原因，魏国那边主动投降东吴的人、确实不多，几乎都是因为走投无路。

    孙峻沉吟片刻，终于直接说道：“大将军（诸葛恪）认定建业有内奸，却不知道是谁。”

    马茂心里一紧，差点脱口问出、诸葛恪是怎么知道的？但马茂定住神，没有立刻询问，反而故作轻松地笑道：“莫非将军以为，仆是那个内奸？”

    孙峻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太像。”

    马茂这才缓缓问道：“大将军为何如此认定？”

    孙峻摇头道：“没有机会细问。”

    马茂犹自琢磨着。诸葛恪率大军在逍遥津，与魏军大战了多日，所以诸葛恪可能认为，建业这边事先泄露了北伐的消息、魏军才能提前聚集那么多兵马。诸葛恪是猜的？

    就在这时，孙峻忽然说道：“石苞在洛阳校事府还有人，他今日觐见，便是上呈细作的密信。”

    马茂仿佛听到“咯噔”一声，一下子几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察觉到孙峻的瞳孔收缩，只得尽力稳住心态，不动声色道：“早点查出来也好，仆便能摆脱嫌疑。”

    孙峻埋头权衡稍许，一脸笑意道：“卿若是有嫌疑，我为何要与卿商议此事？”

    马茂暗自松一口气，大方地说道：“那倒也是。不过仆便是魏国来的人，易遭人怀疑，并不奇怪。”

    两人继续谈论一会，马茂暂时不敢再打听消息，找个理由便尽快离开了。

    他走进马车、直到乘车出了孙家宅邸，才有一种魂魄重新回到身体的感觉。这时马茂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背心竟已完全被汗水浸湿！幸好里面还有一层里衬、外袍是秋白色的布料，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马茂的胆量一向挺大，但今天确实感到了害怕。

    如果魏国校事府的奸细查出了马茂的身份，他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不过目前应该还没查出来，只是因为、孙峻此人的疑心挺重。否则孙峻也不必要如此试探，然后让马茂好生生地走出孙家宅邸！

    也许马茂起初与孙峻深交，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无论如何，马茂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次是真的很危险了，随时会暴露身份！

    马茂回到家里，徘徊犹豫了良久，决定冒险送出一份密信。还得先将自己的处境，告诉大将军秦仲明，征得秦仲明的首肯之后、他才能奔回魏国。

    毕竟马茂这样的出身，只有得到大将军的认可，回到魏国才有搞头。因为当初扬州都督王彦云的意思、是让他莿杀吴国皇帝孙权；严禁马茂莿杀、要求他卧底建业的人，其实是秦仲明！

    马茂立刻回到卧房，挪开书架，掀开了一块地砖，从里面拿出了誊抄的《史记》、以及几张黄纸。他先打草稿，然后用画符一样的数字、把书信内容翻译成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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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吾非大老粗

    石苞收到密信时，除了去太初宫觐见，还在第一次时间派人、去告诉了诸葛恪。

    诸葛恪见到石苞信使之后不久，又收到了焚毁合肥新城的诏令。很快合肥新城内的邸阁、县寺等大型建筑就被点燃了！

    诸葛恪与丁奉等大将沿着河道离开时，回头一看，只见合肥城内已是浓烟滚滚，城楼的火势也渐渐燃起。

    半空烟灰乱飘，风中也飘来了木头烧焦的气味。诸将见诸葛恪回望，也纷纷转头。

    部将留略道：“不过是一座小城，大将军不必介......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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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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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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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难忘相处

    中秋节秦亮去了王家宅邸，两家人团聚了一次。不过今年除夕，他应该是赶不回洛阳了。

    玄姬说她还是更喜欢中秋节,因为几乎每年中秋、能都见到秦亮。秦亮则最喜欢玄姬平摊着的模样，可惜在宜寿里宅邸太过仓促，也没找到合适的家具，未能如愿。彼时的场景，倒让秦亮想起，与外姑婆在大将军府阁楼椒房里说话地事，也是时间不充足，慌得不行。

    到了月底，南征的安排基本已妥当。不料这时，大鸿胪羊发忽然去世了！

    秦亮与羊发并不熟悉，因为羊发之前一直在淮北，今年在洛阳才见过几次面,自然也谈不上多深地交情，死了就死了罢。问题在于，长史羊祜因此要辞官。

    本来羊祜是以大将军长史的身份，要去淮北督运粮草，保障大军地后勤。羊发曾为淮北都督，弟弟羊祜过去办事肯定更便利，而且羊祜做事靠谱有能力、与秦亮相处的感情也不错，简直是最好的人选。但这下要影响大事了。

    为今之计，只能提拔辛敞为长史,接替羊祜的职责。不过秦亮还是想再挽留一下羊祜，于是亲自去羊家吊唁。

    羊家宅邸就在洛阳东城的永安里，从大将军府径直南行、便能到达，离得其实不远。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许多朝廷官员都在，还有些人可能来过、又走了，毕竟此时的丧事不管饭。羊家几代人在朝为高官，做官的亲朋好友还是很多的。

    羊祜到大门迎接时，许多宾客也跟着来了，纷纷向大将军拜见寒暄。秦亮穿着灰色的素袍，低调地向大伙还礼，便随即跟着羊祜去灵堂上香。

    在肃穆的气氛中，秦亮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然后揖拜。他转过身时，羊祜等人立刻跪伏在草席上行礼。

    秦亮也跪坐下来，与羊祜等人对拜，说了两句安慰的话。

    柏夫人居然也在灵堂里，她就在羊徽瑜的身后，只是没穿丧服。秦亮与她对视片刻，自是不好当着主人的面说什么。

    羊徽瑜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随即垂目道：“长兄的身体早先便不好了，妾感激大将军把长兄召回洛阳，一家人能得团聚数月，才少了稍许遗憾。”说罢以麻衣宽袖掩面，轻轻抽泣。

    秦亮随口道：“即便是兄弟姐妹，在人世的缘分也有尽时。羊公应该也不愿意看见、卿等太过悲伤，伤了身体。”

    羊徽瑜听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哭得更凶。

    一旁的羊祜也长叹了一声，拿手掌揩了一下红红的眼睛。秦亮起身，羊家人立刻跪拜。

    羊祜应该知道秦亮有话要说，遂跟着秦亮走出灵堂，然后将他请到一旁的厢房内。

    两人对坐在一张木案两侧，秦亮直接说道：“我原先是打算，这次南征之后，可让叔子论功升任扬州刺史，东线还是大有可为的。叔子可愿带丧留任？”

    羊祜没有正面回答，倒是说起了家里的事。大概是说、长兄羊发是同父异母的哥哥，阿母却对待羊发比亲生儿子还好。如今羊发去世了，阿母必定会悲伤很久，正需要家人常常在身边。

    秦亮听完他的讲述，只好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同意叔子的辞呈。”

    羊祜沉默了片刻，说道：“弘农王濬有才干，大将军可征辟为掾，让其在旁辅佐。”

    秦亮恍然道：“我知道这个人，他多大了，现在洛阳？”

    羊祜道：“王士治已年逾而立。徐景山（徐邈）曾辟为掾，后嫁女与王士治。年初徐公薨于光禄大夫任上，王士治亦辞官服丧，如今丧期已过，正赋闲于洛阳徐家宅邸。”

    秦亮当即道：“我回去就告诉泰雍，叫他去礼聘王濬，辟王濬为大将军军谋掾。”

    羊祜拱手道：“仆不能再为大将军效力，在此请罪。”

    秦亮好言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记得、你我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

    羊祜微微动容，俯身顿首。

    秦亮回拜道：“我便先回去了，叔子节哀。”

    两人出了厢房，羊祜与众宾客仍旧相送。一众人路过灵堂门口时，秦亮从余光里发现，羊徽瑜正在转头张望，注视着秦亮与羊祜。

    秦亮如在羊家所言，回去就把征辟的事、交给了辛敞。

    此次带兵南下，秦亮照样会带几个幕僚参军在左右辅佐、出谋划策，并要王家那边的人参与。除了贾充为参军，还有车骑将军府的王沈举荐了王浑。

    秦亮也没见过王浑，不过知道他是太原郡人，其父便是都督荆豫的王昶。

    王浑之前干过曹爽的掾属，然后在司马懿发动兵変之后、就被罢官了；其实只是暂时的，只要王昶没有倒苔，王浑迟早要被启用。不过后来王凌执政，直接把王浑提拔到了黄门郎。

    王凌、王昶都是太原郡人，但不是一家，应该也没有血缘关系。王凌属于祁县王氏，王昶是晋阳县王氏。祁县王氏以前就比晋阳王氏的家势大，所以是司马家之外的并州河东士族领袖，且王昶从小兄事王凌。之前司马懿想收拾祁县王氏、却被秦亮带兵反推了，所以祁县王氏还会继续比晋阳王氏强盛。

    没过两天，秦亮就把王濬、王浑都叫到了大将军府吃饭。

    宴席设在西厅。人不算多，除了大将军府上的辛敞、王康、朱登、饶大山等人，便是王濬王浑，贾充也来了。

    据说王濬的小名叫阿童，相貌倒还不错，长脸白面，有飘逸的胡须、整齐的剑眉。但也在意料之中，阿童要是长得难看，名士徐邈的女儿也不会看上他。

    这阿童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家势、交游的人脉，显然已处于下滑通道，不然以他祖上几代两千石高官的出身，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最终还是靠丈人和外貌才出仕。

    大伙见面之后，王浑刚见到阿童、竟立刻露出了鄙夷之色。

    秦亮看在眼里，也注意到，阿童穿着华丽的锦袍、比秦亮这个大将军还穿得光鲜，何况阿童的丈人今年才去世。

    此时的魏国士族，大多还是以简朴为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许多名臣去世后，官员想说好话、都会记上一笔“家无余财”。

    显然世家也要看权势、离權力中心的位置。这时贾充当着阿童的面，也开起了玩笑：“听说士治在家乡宅邸门前，修了一条几十步宽的大路？气派不小阿！”

    两人应该不熟，这样的语气说话、显然不太礼貌。当然贾充不怕阿童是世家出身，因为贾充的先父贾逵，在魏国的地位更高。

    有一种说法是，世上根本没有玩笑，所有的玩笑都有认真的成分。

    好在阿童挺给大将军面子、没有在这里生气，反而是笑而不语。

    王浑补刀道：“公闾有所不知，只有这么宽的路、才能容得下车仗旗帜阿。却不知仪仗何在？”

    阿童向秦亮拱手道：“今朝得为大将军效力，盛大的仪仗还会远吗？”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哈哈”笑了一声。

    诸官随之陪笑起来，贾充王浑也面露笑意，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秦亮适时地主动端起细腰的酒觚，与大伙对饮一觚。

    阿童饮罢，赞道：“大将军府的酒果然不错！莫非是名贵佳酿？”

    侍女重新把觚倒满酒，里面呈现出浑黄的颜色，正是黍为主要原料的黄酒。秦亮道：“谈不上名贵佳酿。黄酒的酿造并不复杂，我最看重的，是醉酒后不上头不头疼。然后是入口酸味淡、余味苦涩少。”

    黄酒的度数可以超过十度，对于酒量一般的人、以多少升为量，照样能喝醉。正如秦亮所言，纯粮酒也是会上头的，主要是酿造的过程中、可能会有杂醇物质超标，说不定还包括甲醇！娴熟的酿酒工匠凭借经验、对一些杂质控制得更好，才不易上头。

    贾充随即道：“大将军乃懂酒之人阿。”

    秦亮刚想到黄酒能醉人，遂笑道：“我的酒量有限，但卿等不要客气，定要尽兴。”

    新任长史辛敞端起酒觚道：“借此美酒，祝大将军荡平东关，大获全胜！”

    众人纷纷举觚敬酒，秦亮道：“好，好。”说罢痛快地一饮而尽。

    大伙闲谈过后，趁着谋士们聚在一起、秦亮遂说起了出兵的布置。

    议定是九月上旬就出发，秦亮率领的中军人马、主要是中垒中坚二营，都是他亲自监督训练的将士；另有倵卫营左校军王彧部，共计五万多人的精锐。

    其中中坚将军秦胜不随军出征，他要负责领兵留守大将军府、镇守武库。其麾下军队，由左右二校尉分别统领，直接听命于秦亮。

    等到秦亮抵达淮南之后，聚集的军队，还包括扬州王飞枭、豫州傅嘏、青徐胡质麾下的中外军，以及淮北、淮南的屯兵，总兵力将达到十余万！

    朝廷在颍水流域，以项县百尺堰为中心、开辟了大片屯田，这几年又囤积了大量粮食。所以在南方用兵，至少后勤保障更可靠、比翻秦岭运粮容易许多。

    因为有水路运输，容易调集兵力，魏吴之间的战争规模往往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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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洛水晨曦

    天刚蒙蒙亮，冰凉的空气中一点风也没有。如此宁静的庭院，竟让秦亮有一种错觉、今天似乎只是平常的日子。

    难以想象将会有喧嚣的仪式、远途的跋涉。秦亮在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忽然北边传来了

    “噶”地一声鸟鸣。他下意识向左看去，便见几只飞禽正在半空滑翔；视线越过阁楼檐牙，远处的邙山山影也是隐隐在望。

    开阔的景象，立刻闯入了秦亮的眼帘。

    “阿……”秦亮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这时忽然传来了令君的声音：......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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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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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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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重回故地

    诸军过梁县之后，便循着汝水，水陆并进。

    阳光下，如长龙般的人马、看上去颜色深浅不一。若非有旗帜、排成的队列，大群人马看上去，乍看竟不似军队。

    大伙轻装简行，步伐均匀地在大路上行走，骑兵也牵着马在步行。因为几乎没有铠甲、长兵器、各种辎重，人们不用负重、只是步行,并不是很辛苦。众军看起来走得慢，但若保持这样的速度，一天走好几十里也不难。

    甚至诸部扎营、都不用修建太多工事，因为军队在豫州这样的魏国腹地，基本不可能受到威胁。

    按照秦亮在演训时订立的规矩，大军在安全地带行军，每一万人需要五百骑披坚执锐、保持战斗状态行进。但是在豫州北部这样的地方，他也懒得管各军、是否达到要求。估计将士们为了省力,根本没布置那么多全副武装的战兵。

    汝水上风帆如云，西北风中旌旗猎猎。大队船只顺流顺风,航行得比陆军还快。

    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方正的田垄、错落的村庄随处可见，城池城楼、亭舍也在不时出现在视野中。魏国各地谈不上繁荣，但在内地、还是比那些荒芜的山区要好不少。

    整条行军路线，便是沿着汝水南下，然后通过讨虏渠、进入颍水。接下来就顺颍水行进，直达淮水流域。

    随军有船只水运，沿途都有囤粮仓库、邸阁,补给完全不成问题。秦亮估计，十月初一之前，全军便能到达淮南！

    】

    中坚营秦亮部到了乐嘉小城的时候、刚到下午，时间还早。不过乐嘉城内预先设置了军营，所以各部将士便在此住下，休整半日。

    秦亮与诸将入城，登上了阁楼台基，他不禁在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回头观望着四下的景色。朝城北看去，能直接瞧见颍水河面的波光。

    诸将也驻足在身边,左校尉潘忠开口道：“几年前大将军路过此地，曾在此间商议军事。”

    秦亮也记起来了，点头道：“是阿。”

    司马王康道：“那次我们是由南向北、要去攻打洛阳,不过这回的方向正好相反。”

    此时随行的参军贾充神色有点异样，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他显然听明白了，大伙谈论的正是扬州勤王之役。当初贾充属于敌对的一方,还在为司马家效力！

    而一旁的王浑因为干过曹爽掾属，正在罢官赋闲状态，阿童大概还在做徐邈的佐吏，所以他们跟勤王之役的关系倒是不大。

    秦亮观望了一会，只是座名不经传的小城，无甚特别之处。不过因为曾经来过，故地重游，仍有些许熟悉的感觉。

    他便转身向厅堂走去，对身边的王康道：“各处来的奏报,便由卿来保管。”

    王康拱手道：“喏。”

    就在这时，只见隐慈牵着马进庭院来了，随后便快步登上台阶。秦亮见状道：“今日不议事，诸位各司其职。潘将军去巡视一下军营。”

    众人纷纷揖拜道：“仆等告退。”

    隐慈上前，从怀里拿出了黄白两卷纸呈上，揖拜道：“大将军。”秦亮立刻回应：“进来说。”

    秦亮记得厅堂旁边有一间署房，果然如此。他便与隐慈一起进屋，在草席上跪坐下来。

    原来是马茂的密信，隐慈已经翻译好了内容。

    秦亮细看一遍书信。大致写着，诸葛恪认定建业有内奸，吴国侍中孙峻已经有些怀疑马茂的身份了，而且石苞等人在魏国校事府也有奸细！马茂文中之意，便是在东吴很可能要暴露了,十分危险，希望能被准许、回到魏国。

    魏国有才能的官吏很多，但能打入东吴高层的人、却是十分难得。马茂最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显然还是继续呆在吴国。

    果然跪坐在一旁的隐慈，这时也沉声道：“若是让马茂回来，便没什么大用了。”

    密信是隐慈翻译的，他当然知道内容。而且隐慈是校事令，马茂这样的人、对于他也很有作用。

    秦亮却侧目道：“死人更没用。”

    隐慈立刻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秦亮想了一下,沉吟稍许，说道：“我看,这事还是让马茂自己决定，他身在敌营，更清楚究竟有多危险、紧迫到了什么程度。”

    隐慈又低声道：“若是十分紧迫，他可能都没时间送信请命。”

    秦亮看了隐慈一眼，觉得有点道理。马茂那种朝不保夕的人，也许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退路，不见得一定是到了非走不可之时！

    秦亮遂道：“通过‘绢仓’的密使，给马茂回信。徐州中渎水那边有个山阳池,正是魏吴之间的无人区边缘，绢仓会在那里设置一个接应的据点。叫他尽量留在吴国，不要轻易离开；但若他认为，真的有必要立刻撤离，便走水路北上。”

    隐慈叹了一声，拱手道：“大将军仁义也。”

    秦亮不动声色道：“马茂是在为我们办事，如果不管他，校事府、米仓、绢仓还有别的人给我们做事，大伙会怎么想？”

    隐慈点了点头，起身揖道：“仆这就去安排。”

    秦亮目送隐慈的背影,继续跪坐在草席上，他看着木案上的黄纸、翻译文书，又寻思了一会。

    司马家在校事府、极可能有奸细没被查出来,此事秦亮早有警觉。石苞是司马师提拔起来的亲信，或许与司马师的人也在联系！

    就像汉中之战时，姜维事先便知道了、魏军要通过沔水东路运输投石机；这次魏军南下，估计吴国亦已知道了消息。

    当然,这么大的动静、吴国人并不难察觉到战争的迹象，无非迟早而已。秦亮这次并没想偷袭东关。

    秦亮转头一看，见祁大等人披坚执锐，正在厅堂里慢慢走动，他便唤道：“祁大，去把王无疾叫来。”

    祁大立刻抱拳道：“喏。”

    没一会，王康入内见面。秦亮道：“给扬州都督王公翼下令。”

    王康早有准备，马上打开包袱，拿出了纸笔砚台等物。那砚台里剩有已经干了的墨,王康拿起牛皮袋倒点水进去，便能搅拌出一些墨汁。

    秦亮继续说道：“任命王将军为前锋，于十月初一、前后三天之内，南下进军至居巢。但不能贸然继续前进，须在居巢屯兵、等待中军大军，同时派出斥候，摸清吴军准备情况。”

    王康应了一声，马上开始书写军令。

    以前干这活的人是辛敞，如今辛敞升任大将军长史，提前去淮北征召徭役、骡驴、船只调粮了。

    大将军司马王康便接替了收发军令的事,王康读书识字，但水平显然远不如那些士族出身的人。他看起来有点緊张，专注的眼神里还有憿动之色。

    歇了一晚，次日一大早便鼓号齐作，城内一片喧嚣。大军吃过饭之后离开乐嘉，仍旧沿着颍水南下。

    不出所料，九月底、秦亮便到达了寿春。

    秦亮对寿春这座城很熟悉，他看到外郭沙门城楼、以及城内逍遥楼等建筑的重檐,许多回忆很容易便浮上了心头。

    但是此时寿春城内已没有几个熟识的人，王凌已经死了,王广、王金虎等人，甚至诸葛诞父女都在洛阳；二叔王飞枭亦已带兵南下居巢。所以人们怀念故地，究竟是在意那个地方，还是在那里认识的人呢？

    如今重回寿春，秦亮却只在城外看了几眼，连城门都没进，便带着人马直接南下肥水流域。毕竟他完全没有游历的心境。

    诸军从芍陂东面，沿着肥水、继续水陆并进,直至肥水上游。至此船只无法再继续南下，因为肥水、施水之间此时不通航。军队本来就是步行、并不影响，辎重营则要换骡马车辆。

    北方朝廷能调用的骡马更多，所以最后一段陆路运输、无碍大事。而东吴北伐、短板除了骑兵，其实还有个问题是后勤不足，他们很缺骡马驴牛，离开了水路、粮道便会非常艰难。

    秦亮率中坚营循着施水南进，路过逍遥津、即合肥旧城遗址，附近又新添了许多废弃的营垒工事。可以看出，数月前这里发生过大战。

    之后人们便来到了巢湖北岸,从巢湖北岸往东走、就是濡须水的入水口居巢。按照部署，王飞枭、胡质、傅嘏等人此时应已提前屯兵于居巢。

    施水、巢湖附近是低山丘陵地带，大部分地方略有起伏的山丘,算得上平坦。而且光热、水源都很充足，但如今到处都能看到枯黄的荒草，人口极其稀少。完全是因为战争，才造成了大量土地抛荒。

    十月初,秦亮抵达居巢，巢湖、濡须水东岸的大片营垒和军营，随之出现在眼前。之前的荒凉景象，一下子因为军营而变得热闹起来。

    王飞枭、傅嘏等一众大将，骑马出大营，迎接秦亮等人来了。

    故友重聚，即便立刻开始谈论前线军事，但熟悉的人突然相见，神情言语中仍然流露出了热情之意。

    ……

    ……【感谢书友“书友简”的又一个盟主,感谢“终幕蔷薇乀”、“我不叫朴国昌”、“peettteeee”、“地利123321”等书友近期的大力捧场。今天码的字不够，明天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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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草船借箭

    从居巢到东关，魏吴两军相距、大概也就三十里。

    但魏军大量人马到达居巢之后，差不多已有半月之久，竟仍未出动！因为离得太近，双方的斥候游骑经常遇见，小规模战斗的次数、倒是数不清了。

    倚靠着群山（含山）西麓的东关关城上，大将军诸葛恪还坐得住，反倒是年龄更大的丁奉走来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诸葛恪终于忍受不住，开口道：“承渊在我眼前转来转去，快把我转昏了！旁边有绳床。”

    丁奉叹了口气，终于在绳床上坐下，沉吟道：“吾等选的地势、是否太过分，或许秦亮不来了？”

    此言一出，刚刚????????????????还神情凝重的诸将不禁莞尔。原来丁奉是生怕错过了打败秦亮的机会！

    部将道：“敌闻大将军、丁将军威名，见势必遁走也！”

    这恭维话也太糙了，即便被同僚诟病好大喜功的诸葛恪，也觉得没那么夸张，靠名字能吓住秦亮？毕竟那秦亮的威名，比起之前打赢了东关之役的诸葛恪、似乎还要大一点点。

    连刚才还在急不可耐的丁奉也道：“秦仲明聚集那么多人，不打一仗就走，在魏国朝内说不过去罢？”

    诸葛恪点头道：“既然如此，承渊便再等等。”

    丁奉虽然这么说，但他必定还是担心敌军不来，否则不会那么急躁。

    这时丁奉叹了一声道：“我军马兵少，每日在前方这么追逐，着实可惜。”

    诸葛恪知道丁奉的心思细，听到这句话，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看法。

    果然丁奉又沉吟道：“我们明摆着守株待兔。如吾是魏军主将，便采用长期对峙的做法，不会急着来攻。”

    诸葛恪不置可否，因为丁奉之言、不无道理。大军对峙徒费粮草，但对双方都是一样的。若非魏军大军进逼东关，诸葛恪现在早就南下濡须水、羡溪流域屯田去了。

    诸葛恪想了想道：“东兴堤北边的那些铁链作用有限，河上主要还是靠那些铁锥；船过不来，人便过不来。但秦仲明毕竟是名将，何况北来的敌军是顺流，我们的防御不一定拦他得住。”

    丁奉道：“即便拦不住，在这附近任何地方大战，也对我们十分有利！”他说罢观望着关城外的景象。

    诸葛恪以为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丁奉之所以心急，便是因为此战的地形复杂狭窄，吴军胜算很大。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就在面前，却可能要飞，换谁也急！

    但大战就是这样，便宜占尽的时候，对手可以选择不打。不打也比战败要好，这种事没有办法。

    众将在关城上呆了一会，这时阳光斜射，光线渐渐黯淡了。大伙向西看去，????????????????濡须水两岸一片平坦，天边隐约可见的黑影、正是七宝山所在山脉，太阳快要下山了。

    于是诸葛恪起身，带着丁奉等人下了城楼，返回军营。

    三年前的东关之役，吴国援军是从南边徐塘那边赶来的。但今年吴军早有准备，主力近十万大多都在群山南麓，军营便占了一大片地方，因为东关只是座小关城、不可能容纳那么多人。

    一夜宁静，风也不大。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东关大堤两岸的吴军营寨里，忽然吵闹了起来！人声嘈杂之间，有人大声道：“贼军来也，从水上来了！”

    戍守的吴军将领吃不准，赶紧叫人帮忙披好铠甲，走出了大堤南边码头上的房屋。然后一行人骑马出发，赶到了东兴大堤的东段上面。

    众人朝黑蒙蒙的水面上看了一会，什么也没看到。想听动静，但是濡须水两岸的人声、流水声干扰了声响。

    武将转头道：“把火把灭了，照不到远处。”

    部下依言将火把扔到地上踩灭。

    就在这时，对岸“嗖嗖嗖”几支火箭飞向了河面，大堤上的武将眼尖，隐约看见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河面上飘来！当火箭飞过某一个角度时，那黑影一晃而过，没太看真切。

    武将犹豫了一下，转头道：“传令，击鼓！立刻派人去大营、禀报大将军，贼军从濡须水袭东关大堤！”

    “喏！”部下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

    没一会码头附近便传来了“咚咚咚”的击鼓声，人声更加嘈杂。对岸的吴军也随之跟着击鼓。

    这时河面上的一个东西、终于朦朦胧胧地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只十分宽阔的竹筏，那大竹筏长宽近百步之阔，前后还有小船拖行。虽是顺流而下，但那些小船上的人开始奋力划桨冲刺了，“哗啦”的击水之声亦已可闻。

    只见大竹筏上站着许多人，长兵器如林聳立，旗帜也在风中飘荡。西北风，故旗帜向前。

    “放箭！放箭……”????????????????远处传来了一声吆喝，“噼里啪啦”的弦声不绝于耳，朝着竹筏上的甲兵一通箭雨覆盖。那几艘小船立刻调头划走。

    这边的武将见状，终于回过神来了！

    既然是顺风而行，大竹筏上却简陋得不像话，连个风帆都舍不得建造，不惜用小船拖行？而且竹筏上什么都没有，却站着那么多人做什么，人命那么不值价吗？

    于是武将带着部下往北走，眼见竹筏进入射程，便叫大伙放火箭。

    果不出所料，竹筏上那些看似甲兵的人、居然一点就着！随着火光越来越大，众人也看清楚了，全是一些裹着破烂铠甲的稻草人！稻草人上还插着许多长矛、竹竿，远远看去，确实像是兵阵。

    吴军浪费了许多箭矢，大多射到了稻草人身上，在火光中变得就像是刺猬一般。此乃“草船借箭”之策？

    “咔嚓咔嚓……”河中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硕大沉重的竹筏撞到了藏在河中的铁锥。

    那大竹筏并不怕漏水，筏体很宽也不会倾覆，而且它看起来很简陋、却颇有技巧，建造得十分坚固！撞到铁锥后，完全没有檞体，反而将铁锥席卷而去！

    后方更多的大竹筏、大木船陆续出现，与最前面的那只竹筏，那些木船竹筏全都十分简陋、几乎就是一大片竹木板，但分外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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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冲堤

    濡须水在东兴堤这一段，几乎是南北流向。东兴堤整体有个斜度，在地图上就像笔画捺。

    吴军以多道铁链锁河，铁链一头在东兴堤的西端，另一头则在东岸、即濡须水与沼泽大塘之间的一段狭窄陆地。

    “咔嚓咔……”随着巨大的噪音之后，越来越多的大竹筏顺流飘来，在濡须水面上浮动，席卷走了河中的铁锥。接着又有一些简陋的大木船飘来，木船长达数十步，最前面的一艘木船、很快就被铁链卡住了。

    这些大竹筏与木船看起来简陋，但魏军中必定有会造船的人才，至少赶工造出来的东西很坚固、完全没有檞体的迹象。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火把被扔到了木船上，几乎是“哄”地一声，上面立刻燃起了大火！

    东兴堤上的吴兵这才看清，原来那只简陋的大船上，放置了一大捆柴禾！目测柴禾捆成的柱子、起码一二十人才能围住，上面还浇上了桐油，所以一点就着，顷刻间便是黑烟滚滚！

    ????????????????木船卡在铁链上动弹不得，柴禾火焰对着铁链烧。火势冲天，在东兴堤上的吴兵也感觉到了热度。一时间大伙拿那些木船竹筏一点办法也没有。

    初时铁链只是被柴火渐渐烧红，但等一部分柴禾烧成了木炭之后，铁链立刻就有了熔断的迹象！

    果不出料，只听得“哗啦”一声，沉重的铁链被自身的重量拉断，沉入了河底。滚烫的铁链接触到河水，马上发出“炔……”的一声，消失在了河面之上。

    装载了柴禾的竹筏木船、都陆续被铁链卡住了，并燃起了大火。一排熊熊的火焰烧得、仿佛整个河面都变红了，周围亮如白昼。

    东兴堤的东北方向、有一片宽阔的沼泽大塘，紧靠着濡须水东岸。

    这时魏军已经到了大塘北侧，正与南侧的一些吴军隔水大骂。加上东兴堤上的吴兵也离得不远，一时间这片地方上、简直是人声鼎沸！

    没一会，成群的油船、轻船划动着顺流而下，进入了火光照射的范围，航行得飞快。

    古籍注曰：油船，盖以牛皮为之，外施油以扞水。

    这是魏军常用的载人船只，好处是在陆地上、用一只独轮车就能推着走。当年曹仁调兵到大江南岸去作战，就是用的这种船，当然最后被吴国水军封锁回不去、几乎全军覆没。

    那些除了稻草人、什么都没布置的大竹筏，已将河底的铁锥破坏殆尽。没有散架的大竹筏飘到了东兴堤旁边、被堤坝挡住了。

    “噼里啪啦……”东兴堤上的吴军不断放箭，牛皮船进入射程后自然躲不过去！但熟牛皮很坚固，常常连箭矢都射不穿、会被弹开，但也有被射穿的地方开始漏水了。

    魏军士卒拿着刀盾，纷纷跳上了百步宽的竹筏，在大竹筏上稍作聚集，便大喊着“杀杀”，朝东兴堤上攻来。

    堤坝的位置高一些，吴兵还是占便宜的，长矛手居高临下，对着爬上来的魏兵便是一通乱矛捅莿。“哐！”冲在最前面的魏兵用木盾挡住了长矛，但木盾不能遮住全身,另一杆长矛刺中了魏兵的肩甲，“铛”地一声金属的撞击声，那魏兵被掀退了下去。

    立刻又有一个魏兵鼓足气、猛冲上来，“叮哐”两声之后，那魏兵又被掀翻下去。他刚才已经冲近了，从土坡上滑落时，挥舞环首刀横劈了一刀，正好砍中一个吴兵的小腿,只听得“啊”地一声大声痛叫。

    那大竹筏上的稻草人上揷的兵器，有一些是真矛。魏军找到完好的长矛,爬到堤坝土坡上，与上面的吴兵互捅。

    竹筏上有个魏军武将，挥着环首刀大喊道：“后退者斩！死了有抚恤，有地、有牛！”

    “冲阿！”魏兵们怒吼大叫，蜂拥朝堤坝上爬了上去。

    魏军将士一鼓作气，许多人都冲上了堤坝，两军刀枪挥舞，反射着火光闪烁,一阵混战！人们冲杀的时候，都在大喊大叫，仿佛如此可以减轻心中的恐惧。东兴堤东段上的喧嚣声，简直震天动地，仿佛有千军万马。

    一个魏兵不知被谁踢了一脚，踉跄着扑向前面的吴兵。若非盾牌挡了一下，魏兵差点没直接撞到吴兵的刀口上。两人扑了个满怀，一起摔倒在地，因为都站在堤坝边上、两人便一起朝南边滚落下去。

    “噗通”两声，二人都掉进了水里。幸得这堤坝并不像城墙那样陡峭,而是底部宽、上部较窄，他们刚入水时都是浅水。否则会游泳也没用，因为身上都穿着铁甲。

    吴兵手脚并用，急忙往上面爬去，这时他发现魏兵竟也在旁边，心下顿时大怒。手里的兵器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吴兵便挥起拳头揍了过去！“哐当”地一声,一拳打在了盆领上，疼得大叫的人、反而是吴兵。

    这时东天已经泛白，但东兴堤把水上的大火遮住了，堤坝后面还是一片黯淡、视线不清。疼痛大概让吴兵冷静了下来，他赶紧往敌兵的反方向摸走了。

    堵在堤坝上的大竹筏,变成了魏军的跳板，越来越多的魏兵划着小船，持续攻上堤坝。眼看大堤就要失守了！东关关城离得最近，从东关赶来的援兵正在路上，已经靠近东兴堤。

    不过真正能够起到作用的，还是东关东南边、群山南麓的那些吴军军营，吴军主力就在那一片，没有十万,也有好几万！

    大营内已是鼓号齐鸣，一片喧闹。天刚蒙蒙亮，但各营已正在聚集人马，准备铠甲兵器。

    诸葛恪走出军营，向西边观望，暂时看不到什么东西，但隐约能听见那边有“嗡嗡”的噪音。

    这时丁奉等人也骑着马赶了过来。丁奉见面抱拳见礼，立刻问道：“东兴堤失守了吗？”

    诸葛恪道：“最后收到的消息，已有敌军攻上东兴堤。”

    丁奉几乎不假思索便道：“那仅靠东关的人马,守不住东兴堤了。”

    诸葛恪镇定地点了一下头，“早就料到，仅靠缴获的那些铁链铁锥，难以挡住秦仲明。”

    丁奉道：“东兴堤那地方的地形太复杂了，我原先以为、秦仲明会翻群山来攻。”

    旁边的部将道：“待大军聚集，恐怕天都亮了，丁将军是否要带上少量精兵先发，赶去夺回东兴堤？”

    丁奉转头回顾四下，沉吟片刻道，“若能重新夺回东兴堤，魏军主力便过不来，此役不是还要僵持下去？”

    如非诸葛恪自持地位，差点立刻赞同丁奉的说辞……要干就干场大的！争夺个东兴堤，能有多少战果？那堤坝上总共也站不了多少人。

    果然丁奉又道：“魏军从东兴堤东段登岸，那边是一片半岛，地形不甚宽阔。半岛上还有大小多个池塘，使得敌军大阵会被分割。稍后大将军率大军出动，于半岛东南面与敌对峙；仆则率精兵，自群山绕行至东关关城，从关城杀出去，攻破其侧翼、烧掉浮桥。秦亮军临阵，退路被断，全军必大溃！”

    ????????????????诸葛恪道：“承渊之前说过这个方略，尤其魏军左翼、应该有一口狭长的大池塘，分割了魏军地形。”

    丁奉点头道：“正是如此，魏军左翼一旦被击溃，与军阵中央隔着池塘、势必增援不及。”

    诸葛恪当机立断，高兴道：“便依承渊之计！”

    丁奉目光坚定：“东关这片地方，怎么打都是我军优势！何况我军熟悉地形、以逸待劳。”

    事已至此，敌军已攻到了吴军主力的眼皮底下，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或者说，诸葛恪期待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各方数以万计的人马，要同时聚集在一个地方，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只要有一方不想打，会战都很难打起来。

    事先两边会进行各种估算，必须要有胜算、才会愿意配合。一方有胜算很简单，但双方都觉得有胜算、那便不太容易了，除非是被逼无奈。

    反正诸葛恪认为，吴军的胜算很大！

    此地长期是吴国的地盘，相当于防御作战，各种地形工事都是吴军先准备好的。敌军自东兴堤登岸之后、濡须水东岸是一个半岛，地形狭窄，且有点支离破碎。何况因为战场两翼、根本没有骑兵活动的空间，很不利于魏军的骑兵作战！

    东关附近的地势，是东高西低；东边最高的地形是群山，西边是濡须水的河岸。

    正面战场的坡度不是很大，但只要有一点坡度、也利于高处的军队，箭矢射程、冲阵的体力消耗都是不同的。

    另外正因魏军所在战场西侧、地形更低，那片半岛上才会有多口积水池塘。兵马调遣总不能从池塘游过去，整个大阵的调动、支援策应都会受到影响。

    东关，简直是魏军的死地！秦亮头铁、还要来打，魏军大概要败第二次。

    诸葛恪如能再次歼灭魏军数万精锐，接下来尝试拿下寿春、整个淮南，那都不只是做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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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背水

    东边偏南的一轮红日，已升到群山之巅，渐渐靠近中天了。远处的山上草木丛生，但因斜照背光、仿若变成了黛青深色。

    濡须水东边，有一大片沼泽水塘，秦亮等一众将士还在塘泽以北。

    诸部已陆续抵达了此地，周围全是人马，有的在原地等待，有的在成队列往前走。“嗡嗡……”的噪音笼罩在天地之间，叫人几乎难以分辨人声马嘶。

    秦亮的右前方，濡须水上的东兴堤赫然在目，如同两道小山脊一样拦在河面上，中间还有一段豁口。

    敌军锁河的铁锥、铁链早已被破坏殆尽，此时魏军已经架通了数道浮桥。浮桥从塘泽的西北岸上、直接架到????????????????了东兴堤上，所以浮桥是顺着河流的方向。

    排成几条长龙的步骑，正在陆续通过浮桥，人马先抵达东兴堤的东段，然后沿着东兴堤、东行上岸。连车辆也被推到了东兴堤上，登岸的魏军将士越来越多！

    大军登岸的那片地方、地形确实不太好。其北边是一大片塘泽、乍看仿佛一望无际的海面！西边是东兴堤所在濡须水；南边是一处河湾地，也靠着濡须水面。此地如同是一个半岛。

    剩下的两个方向，东面就是东关关城、以及后面的连绵群山。只有从东南方向过去、是开阔的平地，但敌军主力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

    情况如此，那片半岛是一处比较封闭的地形，没有多少迂回的空间！确实不是个好地方，但又是最好的选择。

    背水一战，大概便是这样的形势罢。虽然魏军后面有一道浮桥，但是过去了数以万计的人马，那么窄的通道、压根谈不上是退路。

    三年前，王飞枭应该也是从这里发起的进攻，不过王飞枭部打的是西岸的两座小城、即濡须山和七宝山上的筑城。两座城所在的位置，在濡须水对岸、位于此地的西北方向。

    而秦亮此役，是要先拿下东关地区。

    王飞枭毕竟在淮南多年，自然有战争经验，当初他选择从这个地方进攻、并没什么错。因为如果从二城北面进攻，更摆不开人马；只有绕行后方才有作战的空间。

    秦亮牵着马站在塘泽北岸，眺望着对面的光景。趁着此时的工夫，他不禁又让自己冷静了一会。

    战场之上，其实主将的一念之差、亦可能会造成极其严重的结果！尤其是会战的关头。

    孙子兵法说得好，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先秦时代的兵家，已经明白了主力会战的重要性，一场会战影响国运、并非妄言。

    但往往一些重要抉择，可能当事人并没有多少机会、冷静地反复思考。

    战场上干扰的因素太多，而且大将不见得能完全集中注意力；因为主将在战场上????????????????还得表演、同样要费些精力，便是做给部下看、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不能露出软弱犹豫的一面！大战当前，如果主将都没有信心，如何让部下相信胜利？

    况且事情有连续性。当秦亮下令凌晨进攻东兴堤时，实际上就已经决策了大事，难以再调头了。只要魏军成功突破东兴堤，那么事情就会这样发展下去，直到大战爆发！

    这时阿童从东兴堤那边骑马过来了，来到秦亮身后，便唤了一声：“大将军。”

    秦亮转过身，立刻露出了些许笑意，开口道：“等到此役胜利之后，士治可封侯了。”

    阿童的眼睛里闪过惊喜之色，随即又故作淡定地说道：“看来仆家门外修建的大路，已有用武之地。”

    “哈！”王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马上发现旁边的王浑、贾充都没有笑，立刻收住了笑声。

    秦亮也瞟了贾充等人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有点红，假装没听见。秦亮也不动声色，仿佛没听明白阿童言下之意。

    这时阿童忙拱手道：“若无大将军决断，仆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秦亮心道：做谋士确实是这样。

    他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说了一句：“卿建造的竹筏，造得又快又好。”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在濡须水岸边靠岸，一个武将拿着杨威的竹简过来了。武将揖道：“中垒将军遣仆来报，贼军大片步骑从东南方向来，或有七八万之众！”

    秦亮冷静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旁边的祁大接过那片竹简，埋头比照了一下，立刻点了一下头，将竹简收入囊中。

    秦亮回顾左右道：“我们也该过去了。”

    圆脸潘忠忽然劝道：“中垒将军杨伏德在对面，可在阵前排兵布阵。仆请大将军在此坐镇，运筹全局。”

    部将似乎也看明白了对岸的半岛地形，是有点危险。

    但若主将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的时候，估计整个战场的局势都控制不住了！作为全军主将，????????????????战败与丢掉性命的区别，兴许并不是那么大。

    他淡定道：“我亲自去战场上看着，更方便与诸将联络。无妨，我军将士精锐、骁勇善战，水贼绝非敌手，此役必胜。”

    属官将领们听到这里，也是神色一凛，精神振奋地纷纷揖拜道：“大将军必胜！”

    这时秦亮才对二叔王飞枭道：“王将军在此镇守，作为预备人马，随时听候调令。”

    胡须不多的王飞枭微微有点动容，他看了秦亮一眼，抱拳道：“谨遵大将军之令！”

    秦亮转头又道：“兰石去架设浮桥、沟通东兴堤东西两边，带兵去对岸布防。一防濡须山、七宝山二城，二防从南面徐塘来的贼军，应提前警戒。”

    豫州刺史傅嘏揖拜道：“遵命！”

    秦亮抬脚踩在铁马镫上，矫健地翻身上马，诸文武都纷纷上马，前呼后拥地朝浮桥头走去。举着“秦”字羽毛旗的侍卫，已先赶到其中一处桥头，暂且阻止后续渡桥的人马，并等在了那里。

    身披重甲的秦亮骑马到达桥头，将士们都向他抱拳道：“大将军！”

    秦亮向右侧拱手还礼，随即轻轻踢马走上了浮桥。众人分批走过浮桥，冲上了对面的东兴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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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声势

    不管怎样，诸葛恪起码是个痛快人。

    虽是吴军预设了战场，但诸葛恪这是要真干！东南方向，无数敌军方阵已然摆开，正在缓缓地主动向前推进。这是要尽量挤压魏军的战场空间。

    吴军主要是步兵，因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其间还有不少车兵，一队队骑兵也在方阵之间穿梭调动。吴国的骑兵比例极少，但能聚集起这么大规模的战阵，各大家族还是能拿得出来一些马队，毕竟各国之间有贸易往来。

    即便此地多有塘泽、河流等水域，但天晴之时，这么多人马聚拢在同一个地方，也把土地踩踏得尘土飞扬。半空笼罩着朦胧的尘烟，简直是乌烟瘴气。

    ????????????????尘雾影响了视线，两军的大阵左右看不到头！但秦亮知道，吴军的左翼已直达濡须水岸，右翼抵近了群山山脚，直接把正面都占满了。

    魏军过来的人马，规模也不遑多让。四面刀枪林立，旌旗如云，黑压压一片片的铁甲战阵。场面唯一不足的地方，便是魏军的阵地上有一些大小池塘水域，看起来大阵的形状不怎么整齐。

    阵线前方有个弧度，左翼是朝向正东方向，因为东关关城还在吴军手里，关城里也有守备。阵线往右翼那边看，则渐渐面对着东南方，正与吴军主力两阵对圆。

    “咚、咚、咚……”不急不缓的鼓声作为节奏的底色，短笛则吹奏起了军乐旋律。还有铜锣，时不时“哐”地敲响一声，旋律与节奏也随之变幻。这大概就是最早的交响乐罢。

    秦亮等一队人马，带着羽毛旗，来到了大阵的右前侧，然后骑着马从各阵前奔过。

    排列在前方的将士们认得秦亮，纷纷呐喊道：“大将军，大将军！”

    秦亮拔出腰间的华丽佩剑，高举在半空。他没有说话，只是驰马从将士们跟前奔跑，因为此时一个人的声音、说什么都没用，呼喊声、鼓号声此起彼伏，早已压过了一切不够宏大的声响。

    即便是后面看不到秦亮的人，也能看见他的旗帜。上面有羽毛、兽尾等装饰，即便是大字不识的士卒，看装饰也能认出帅旗。

    很快秦亮从张猛的阵前奔过，各个方阵中立刻大喊：“统一河山！”起伏的呐喊声、渐渐汇聚成了齐声叫喊，一时间简直是震天动地，直达远处的群山。

    越过张猛军阵前，胡质的旗帜映入眼帘。万千将士也呐喊起来了，作为对秦亮在战前露面的回应。

    这时有人大喊道：“为东关阵亡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青徐军立刻群情激昂，纷纷大吼道：“报仇雪恨！雪恨……”

    三年前的东关之战，魏军阵亡了差不多两万中外军，当时????????????????青徐二州的军队也在战斗序列中，估计确实死了不少将士们认识的人。

    对面的吴军也不愿意输了阵仗，宏大起伏的呐喊声也传了过来。远远看去，无数士卒正把长兵器向空中举起、以增加气势。隐约之中，好像有不少人在喊“大吴必胜”。

    吴国人的口音不太一样，但一些人其实是北方逃过去的，简单的语句仍然能听得懂。

    不过无论吴军怎么喊，声势也比不过魏军！因为吹得是西北风。

    秦亮一路跑到了大阵的左翼。这时两军大阵之间，已经零星干起来了！先是试探的游骑，在中间的开阔地上纵横，主要以弛射攻击对方，“噼里啪啦”的弦声，随即加入了嘈杂的声音洪流。

    这种战场上，并没有大将出来要求单挑，因为没有机会。根本靠不近敌阵，便会被对方的游骑一通乱射，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叫骂挑战，大概只有一方坚守不出的时候才行。东关关城那边，倒是可以派人过去、问候一下对方的母亲大人。

    秦亮勒住战马，将佩剑剑尖慢慢对准鞘口放进去，然后往里一送，“琤”地一声，剑便入鞘了。他再次回头，看向了东关关城。

    东关关城紧靠群山西麓，它的正面其实朝北、面对的是魏国地盘那边。所以此时的魏军大阵，实际上在东关的后背，其南面的城楼都要小一些。

    秦亮观察着东关旁边的山林，饶是他视力很好，可是确实太远了、看不太清楚，何况空气里还飘荡着尘土。

    “拜见大将军！”熊寿骑在马背上向秦亮抱拳。

    秦亮随意地还礼，说道：“此地不是战场正面，但伯松仍不要掉以轻心，东关那边是有通道的。所以我把伯松安排在此。”

    浑身肌肉的熊寿抱拳道：“仆定不敢疏忽。”

    秦亮瞧了一眼左边的池塘，若非北端能看到尽头，乍一看、竟像是一条东西延伸的河！池塘水域是有点狭长。

    熊寿道：“????????????????对面是左校第二部参战将毛武，从庐江郡便一直追随大将军。至少人靠得住，他战死也不会逃跑的。”

    秦亮观察了一会，见毛武部后面还有预备队，遂点头道：“甚好。”

    两人相互揖拜告辞，秦亮便骑着马，带着身边的侍卫骑兵向中间慢慢过去。他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冷静、稍稍放松。不然一直保持紧张的情绪，等一会很容易疲惫。

    战役才刚刚开始，这么多人的大战、要打很久了，估计一天之内打不完。

    此时的战斗主要还是靠人力、蓄力，况且排在前方的战兵都有铠甲保护，更让击杀变得费力；因为万事万物都是能量守恒，这样的杀伤效率当然比较慢。

    除非是遇到特殊情况，有一方自己忽然崩溃了，否则战斗的方式就是对耗。交战的某支队伍体力不济、死伤变多，甚至被击溃，总之战斗力下降太多，便调回去休整；能不能尽快恢复战斗状态、只看损耗的程度。

    就像火药燃烧一样，快慢都有个过程。

    当有一方的总体兵力耗得差不多了，无法再维持战线完整，那便是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到时候若不想着撤退，就会面临包围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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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焰火

    战场之上，吴军右翼率先发动、向魏军大阵进军。数个方阵形成几百步宽的正面，推着偏厢车向前蔓延。

    其左侧的友军也在行进，遥相呼应。阵前的游骑被压缩了活动空间，纷纷向各自的军阵撤走了。

    无数人马踩踏起的尘土烟雾，弥漫在空气中。西北风不大，但是沙土被吹到人们脸上，仍有一种飞沙走石的感觉。

    就在这时，烟雾沉沉之中，魏军那边忽然陆续闪烁了几下。顷刻之后，

    “轰轰轰”几声爆裂般的响声传来！吴军将士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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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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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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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突击

    东关关城，位于魏军的左翼。

    刚刚还在城楼下叫骂、污言秽语的魏兵，忽然朝自己的军阵那边跑了！此时城门洞开，一大队吴军步骑涌出了城门。

    因为魏兵先前骂得太难听了，这会他们跑远了，还能听到后面人声鼎沸、隐约夹杂着各种辱骂言语，大多内容都与长辈女性相关。妇人未从伍，但其名则常见于战阵矣。

    关城外不远处，便是一口狭长的池塘。参战将毛武已在此列阵以待。

    毛武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汉子，眉骨、颧骨都比较突出，这种面相、如果人的性格再严肃，会有点苦大仇深的感觉。他见势，严肃地大喊了一声：“备战！”

    ????????????????主战场那边早就打起来了，断断续续的炮声、弦声不绝于耳，人声嘈杂马蹄轰鸣，此地离得很远、亦能清晰可闻。开战之后，毛武便在此列阵多时，本以为今日可能不会参战了，但吴兵很快已杀出了关城！

    吴兵来得很快，没一会纵队便过了池塘，来到了狭长池塘的西岸。此地两侧都是水，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塘泽，右边便是那口狭长池塘。

    毛武已看清敌军将旗，上面写着“丁”字；又见一些拿着刀盾、身穿兽皮的敌兵，他立刻明白，此乃敌将丁奉部！

    “哈哈哈……”步兵阵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哄笑。

    毛武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大伙为何大笑。因为丁奉麾下有一帮人，竟然没穿盔甲！大冬天的，许多人还光着膀子，身上只有一块兽皮。淮南的冬季虽没有洛阳那么冷，但也很湿冷！

    “切勿轻敌，此乃丁奉麾下的精兵！”毛武皱眉大声道，“三年前东关之战，扬州军便吃过大亏，死了许多人！今日吾等必勠力败之！”

    果然丁奉的精兵，只在百步外稍作整顿，居然径直提着刀盾、向魏军方阵冲了过来！

    这战法着实稀奇，不过他们也知道要遭遇箭矢覆盖，冲在前面的那群人是有铠甲的。

    魏军不敢再大意，前面依旧是散兵与轻兵。众人在武将的吆喝声中，“噼里啪啦”地开始放箭。远处不时传来痛呼哼声。

    不多久、眼见吴兵快冲近了，魏军轻兵立刻调头向后撤退！

    就在这时，只听得“叽里哇啦”一片怪叫，发型如锥、身披兽皮的光膀子精兵也冲来了。

    “前队……”魏军武将长声幺幺地叫喊了一声。综合铍兵第一排上前、前跨马步身体前倾，陆续将木杆铜火铳平举到了面前、三点一线瞄住前方，并随即掀开了卡在火门上的木片。

    】

    铜火铳是铸造的，管身挺短，因为铸造金属的技术所限、本身也无法铸长管，可谓是又短又粗，射程很近。不过铜铳上拼接了木杆，所以可双手持握。

    ????????????????后排的士卒站在原地，手里各自拿着焚香，看上去烟雾缭绕，像是在庙里一般的场面。

    面对一整排好几十杆火铳，山越精兵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他们也不怕，继续怪叫着、凶神恶煞地提着刀盾奔了上来！

    渐渐地刀盾兵已经冲近十步左右了！魏军军阵中一声令下，这次的喊声是果断短促：“点药！”

    站在后排的士卒立刻把焚香凑到火门上，立刻“滋”地作响，刹那之间，“噼噼啪啦……”的一排火铳便喷摄出了火光，一片白烟腾空而起。

    铅丸无迹可寻，十步内的敌兵在密集的响声之后，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木盾上木屑翻飞，本来再有一层铠甲、可能挡住铅丸，但那帮山越兵不穿盔甲，一轮下去便死伤了许多人。

    趁着敌军愣神的工夫，前面的魏军武将长声喊道：“二队备铍……”

    第二排点药的步卒，扔掉焚香，双手握住长铍对着前方，齐声呐喊道：“嚯！”

    “杀！”一声令下，拿起长铍的第二排将士向前冲了过去。放火铳的士卒将火器往后面一扔，也取下长铍，跟着喊叫着冲杀上去了。后排的长矛手纷纷弯腰，拾取扔在地上的火铳。

    “哐！叮当！”只剩不到十步的距离，两军很快就撞到了一起，杀声震天响，接战不出两三百人的场面，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

    忽然的火焰阵仗、让山越兵震住了一会，立刻就在魏军铍兵的第一波冲击中落了下风。

    冀州人东方治也在铍兵之中，上去照面就是大开大合，挥舞着长铍将一个敌兵斩于铍下！

    东方治原先的小队是刀盾手，但在洛阳时、大将军认为长兵器与刀盾近战有优势，所以把一些刀盾精兵改成了综合铍兵；并为此训练了好几个月，专门对付刀盾兵。

    其实刀盾兵近战的武艺、通常更好，需要身体十分协调。但东方治训练时，用刀盾打长兵，往往也觉得十分吃力，只靠自己的好身手、以及丰富的近战经验，????????????????才能不时地勉强取胜。这会他懆起长铍，杀得叫一个勇猛！

    “怪叫！怪叫、也是爹生妈养！”东方治在远距离上，一铍朝着一个山越兵斩去，“哐当”一声，那山越兵用盾牌格挡了一下。东方治看他的摆式，盾在前侧、刀在上方，便知此人善于刀盾，立刻打起了精神，因为东方治以前也是刀盾手！

    果然山越兵并未只顾防守，趁着东方治的招式刚一用老，立刻便猛冲欺身！

    东方治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立刻双手持长铍、往后一收，长兵变短兵，然后凑准空档向上斜扫。那山越兵还想拿盾格挡，“哐当”一声，长铍打在了木盾的侧面，但去势未止，一下子就扫中了山越兵的侧胸。此贼身上没有片甲，中了之后，马上“阿”地惨叫了出来，血珠被长铍摔得飞溅到头顶。

    前面数个山越刀盾兵聚集在一起，向东方治杀来。但东方治是屯长，身边的兄弟也立刻靠近、护住左右两翼，数杆长铍不断攻击，对方一时连身都近不了！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了“哐哐”的铜锣声。贼军便且战且走，纷纷向后撤退了。

    可惜此地的地形狭窄，步兵方阵已几乎把陆地都占满了、骑兵出动会比较缓慢。而且阵前还在混战，马队肯定冲不起来。否则此刻若有骑兵从侧翼突击掩杀，吴兵撤退时还将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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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血路

    冬日的阳光偏南，而丁奉面对的方向偏北。但当他久久注视西边、看着撤回来的将士时，仍觉得下午的阳光晃眼。

    战斗暂时消停了一会，散乱的将士回到了阵中，有人被搀扶着、一脸痛苦的神色，还有人在小声地砷吟。

    前线的武将便上前拜见，面露愧意道：“仆未能击破敌阵，请将军治罪！”旁边立刻有人嘀咕道：“喷火的棍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丁奉终于开口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能发一轮，射程只有十余步！尔等只需当作破甲稍好，但射程......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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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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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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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阵战

    战场的西侧、濡须水岸有个码头，此时码头附近的房屋已经点燃了！大火之中，浓烟滚滚，烟雾在风中飘向宽阔的半岛战场。

    朝西边那边看去，太阳的圆盘、也仿佛在烟雾中变得边界模糊。

    东关之地，作为魏吴两国的边境区域，本来就人烟稀少、最近几年吴国在附近的屯户才多了一些。但此时成千上万的人马，都聚集在了这一片河流、塘泽环绕的小小半岛之上！

    连绵于半岛东边偏南的战线，战斗时而十分激烈，当某一处发起进攻时，因为两翼要策应、所以厮杀会朝两侧不断蔓延！

    时而又会稍微缓和，人力马力????????????????需要调动休整，或者阵列混乱了、兵器折损需要补充，甚至武将与士卒伤亡太大，都要伺机撤回，然后调预备队顶上去。有的地方，当双方都无力进攻时、甚至还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战斗间歇。

    魏军大阵间靠右的一片人马，正是中坚营右校张猛部、以及青徐军一部，而对面的吴军将领姓吕。双方经过短暂的间歇、轻兵试探，此时大队正军方阵再次靠近了！

    “砰”地一声巨响从半空传来，火光一闪，一枚刚刚飞出去的生铁雷，竟忽然炸开了！里面的铁片从半空落下来，“叮叮当当”地击打在魏军将士的头盔上。

    操枞扭力投石机的将士们见状，皆有后怕之色，幸好已经发射了上去，若是再早一些于投石机上便炸了、岂不是要把自己人砸死击伤？生铁雷并不多，而且小竹筒做的机关引线似乎有问题，哑火不炸、迟炸，时有发生，最可怕的是、偶尔会发生点燃没一会就炸的情况！

    就在这时，步阵后方传来了“轰轰轰”的数声轰鸣，石弹便朝着吴军上方飞了过去。那石弹在飞过头顶的时候，真切地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乃有“啸、啸”的空气啸声！白色的硝烟在西北风中，也迅速蔓延到了前方的军阵上，一时间浓烟弥漫。

    隆隆的马蹄声从侧翼响起，两股魏军骑兵纵队驰马而去，喊声骤起！

    吴军阵列步兵前面、是一些投射轻兵，见势调头后撤，立刻被驱逐到了阵中；一部分人还在朝方阵的两侧跑。

    敌军阵列的前排，举着加长矛的士卒、把长矛尾部抵在了土地上，准备迎接长枪骑兵的冲击！但是骑兵靠近阵前时，迅速开始朝两侧转向，往敌军两边迂回而去。

    吴军侧翼用偏厢车上的弩、车载重矛，以及周围的重步兵拒阵；左后翼则有友军步阵，右翼有口水塘，使得魏军骑兵没有多少迂回包抄的空间。不多的吴军马队，还在军阵后面游走，等待着机会。

    “????????????????噼里啪啦……”吴兵的弩兵放箭，魏军的轻骑也在奔走之间，向敌阵弛射。两军还未短兵相接，嘈杂声已四面传来。

    这时魏军的长矛重步兵、以横队缓缓推进到了敌军步阵跟前。魏军重步兵前方，还有两排综合铍兵，近至十余步时，前排的铜火铳忽然“砰砰砰……”响起，一片火光闪烁。

    “啊……啊！”端着加长矛的吴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时便有长矛落在地上，穿着铠甲的吴兵挥着手臂、“哐当”倒出队列。前排吴兵一阵惊恐，但又没地方去，只能大喊大叫。

    火铳制造的白烟顺着风向，随即涌到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刺鼻的硝烟、夹杂着尘土与腥味，甚至还有排泄物的恶臭气味。放完火铳的魏兵立刻向两翼快步奔走，因为两军之间的长矛占据了一大段空间，马上就要逼近了！

    果然片刻工夫，两边的木杆就“噼噼啪啪”地在中间相互击打起来，推进的速度也随之变慢了，大伙都要保持在同一条线上。“懆汝嬢！”“狗曰的……”众人虽然不认识对方，但都纷纷唾口大骂，人声简直震耳欲聋。

    只隔着数丈距离，魏兵连对方的鼻毛、胡须都看得清楚了。有些人只顾大吼，看起来怒不可遏，但眼睛里亦掩不住恐惧之色。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些人开始扬起长矛，从上面往下砸，木头的沉闷撞击声响成一片。此时长矛还够不到人，但双方的士卒希望能让锋利的铁矛、划伤对方持矛的手！

    果然有人中招了，那吴兵痛呼着单手持矛，矛头也坠落在了地面上。他在大喊大叫，左右都是人，进退不得。

    这时后面的一个士卒递来了一把环首刀，指着对面的腿道：“爬过去！”于是上面在相互击打、下面爬行的士卒用短兵厮杀的场景再次出现了，空间就这样、难以避免。

    重步兵阵的两翼，厮杀也陷入了胶着，人声鼎沸之中，刀盾、铍兵、矛兵的兵器不????????????????断挥舞，惨叫声、怒吼声笼罩在大地上。刀兵加诸于敌身，大部分时候砍不死人，需要攻击好一会、才能找准机会把对方击杀，身披重甲的双方将士、此刻拼命地消耗着体力。

    而长矛对攻的横排战线上，前排的距离已经到了攻击范围内，此时更加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因为穿着铠甲，有些人受伤了根本没死，但前后都是人，被踩的是哭爹喊娘。

    这个地方的吴军那边终于没坚持住，后面的长矛兵开始往后退，前排的长矛兵也乱糟糟地往后撤，一些队列边上的士卒干脆扔了长矛，调头就跑。

    】

    魏军推进到了吴兵的阵地上，来不及推走偏厢车的车兵、纷纷从车上跳下来跑路。魏军矛兵上前，在侧面对着挡板后面的吴兵乱捅。

    “胜！胜……”西边的魏军阵地上，传来了一阵呐喊声。

    但是打赢了的魏军方阵没有继续追击，后面适时地吹响了角声，声音加旗号、下达了前线后撤的命令。因为吴军后面没参战的阵列、正在严阵以待，很快就会反击！而魏军这一部步兵死伤也不少、体力更是损耗很大，继续打第二场、极可能溃败的就是魏军了！

    硝烟未散，巨大的喊杀声稍小之后，战场上的呼救声、哭喊声才凸显了出来，叫人不忍闻之。


------------

第五百五十四章 残局

    西面的七宝山山脉，隐约之间、宛若是落在地平线上的一团乌云。夕阳西下，已落到了山影上方。

    烟雾沉沉的战场上，一阵阵喧哗从各个方向传来。战斗尚在继续，但已打成了残局！

    大战的时间持续并不算长，两军摆开大阵的时候、差不多已到中午，真正战斗的时间也就半天。

    此时吴军的战线尚能维持；但秦亮骑马在各处战场上观察，已很明显地发现，吴军的消耗更快，持续退出战斗的人数更多！

    各个大将对于战阵形势的见解角度不同，但秦亮便是这......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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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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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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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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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剑尚在手

    每当太阳下山之后，会有一段光线还亮的时间，就像阴天的白天似的。

    但是这段时间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光线就会黯下来，夜幕即将拉开！阵战通常都不会打到这么晚，但今日魏军不断发起进攻，战斗才持续到了此刻。

    吴军以预备队守工事、车阵，大军逐渐脱离接触，各处的战斗才陆续消停下来。

    “轰轰……”两声雷鸣响起，石弹发出

    “啸”声，又朝着吴军阵地上飞了过去。不过步兵已经完全退去了，中间的空地越来越大，只剩下一些游骑在中间驰骋......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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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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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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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妙计安大事

    正当十月中旬，满月刚过。入夜之后，有时月光明亮，有时月亮又被云层遮住，可谓光暗不定。

    群山南麓，有吴军的大片军营和营垒。诸部回营之后，诸葛恪立刻在一些军营内布置伏兵，并增设陷阱。

    一下午的大战，吴军的劣势有点明显。一些将领认为，魏军使用的喷火投石机、火筒影响了将士们的士气，才造成诸部作战不力！无论如何，此时诸葛恪等人都想到了、要防着魏军趁势夜袭。

    不多时，诸将都来到了中军营垒，急着商议对策。

    退兵显然已是比较明智的选择，从今日下午的战况看，继续这么对耗下去、多半是赢不了！

    但是退兵，有不同的退法。目的是要尽力保存实力，赶紧逃离战场，还是想以退为进、创造反击的战机？

    将军朱异正说着、怎么跑路的法子，“从营地往东走，便是羡溪。我军只要沿着羡溪水陆并进，八九十里路，不出两日便能抵达羡溪城。

    现在大将军便派人赶去羡溪城，命令城内外军民，围着城池、赶修半圆防御工事！待我大军抵达羡溪城，一面固守工事，一面坐船撤到大江南岸，贼军便只能望江兴叹，无计可施矣。”

    羡溪是一条河流，发源于群山，向东偏北的方向汇入大江。在汇水口附近、大江北岸，有座吴国占据的城，便是羡溪城。

    这座城的名字就看得出来，正是为了控扼羡溪之用！但此小城，曾出现在一次重要战役的记录中。当年吴国至尊孙权、受封为大魏吴王那一年，到了年底、曹丕就认为至尊不是真心臣服，竟派曹仁来打东吴。那时东关还叫濡须城，曹仁想拿下濡须城，假装大张旗鼓去打羡溪；就这么一次，羡溪才出现在了两国的各种文书里。

    而朱异的叔父是丞相朱据！丞相步骘去世之后，今年初、朱据才出任丞相，而且朱据尚公主，正是朱公主孙鲁育的夫君。不过他们这个朱，跟左大司马朱然不是一家，因为朱然本来姓施。

    作为丞相之侄，将军朱异在军中还是有些威名的。他提出这个主张之后，顿时便有许多人附和。

    但诸葛恪立刻问道：“吾等如此仓促逃走，东关、濡须山、七宝山三处的守军该当何如？这几年我们在濡须水等地的屯田、屯民岂不也要拱手送人？”

    朱异则劝道：“大将军麾下十万大军（号称），才是国之根本。东关、濡须山等地守军加起来不足五千，事到如今，只能让他们各自突围。至于屯田、财货、丁口，总要有所舍弃，孰轻孰重，请大将军明断！”

    此子倒是说得轻巧，反正他不是主将。但若诸葛恪这么狼狈地逃回江南，岂不是要被吴国各家士族耻笑？

    这时诸葛恪忽然察觉，一旁的丁奉又没吭声！

    丁奉并非沉默寡言的性格，而且他之前几次嚷嚷着说、想与曹魏名将秦亮交手，要把秦亮作为垫脚石！可今日半天的大战打下来，他竟然哑火了，今夜是许久都冒不出一句话来。

    将军丁奉以前虽是陆逊的部将，但陆逊死了之后，丁奉便投奔了诸葛恪，算是自己人。因为诸葛恪与陆逊，都是支持太子的人；诸葛恪也没有计较、陆逊之前总是毫不留情地给自己负面评价，仍单方面对陆逊保持着尊敬，所以赢得了不少将领的好感。

    诸葛恪遂主动问道：“承渊有何见解？”

    丁奉向诸葛恪抱拳道：“仆以为，至关重要的抉择，大将军应慎重思量！”

    果然见丁奉一脸凝重，十分严肃的样子。诸葛恪的神情也随之一凛。

    众将沉默了一会，诸葛恪终于开口道：“我是这么认为的，此役我军虽暂落下风，但尚能一战。先可连夜派人去徐塘，请朱丞相（朱据）率兵北击，攻打渡濡须水西岸的贼军，引秦亮军调兵去救，以分贼军！！并下令濡须山七宝山的全端、留略二将，出城突击贼军，加大贼军西岸压力。”

    诸将听到这里，一阵议论，渐渐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徐塘就在东兴堤的南边，是吴国在此地的一个水军据点。因为魏军先前在居巢屯驻大军，对峙了半个月，当时的形势日趋紧张，丞相朱据便也率援军赶到了徐塘。

    诸葛恪接着说道：“我大军主力则连夜赶往羡溪南岸，先脱离战场。明早佯作向羡溪城溃退，沿路扔下一些辎重、财货，让贼军轻敌，混乱哄抢。待到贼军追赶、出现疏漏时，我军便忽然调头反击！同时以精锐兵马乘船，沿着羡溪、直揷贼军纵深，攻其侧翼腹背；配合正面掩杀，定可反败为胜！”

    大伙听到这里，立刻又有了希望，不少开始附和支持诸葛恪，还有人赞道：“大将军妙计！”

    此时将军朱异没有急着反对，倒是丁奉说道：“此计虽妙，但我军也有短处。”

    诸葛恪知道，丁奉不会为了反对、而故意与自己唱反调，遂道：“承渊但说无妨。”

    丁奉道：“离开东关半岛之后，地形变得更加广阔了，无法再想今日一样、只须防备大阵正面。贼军骑兵活动的地方，会变得更大，可迂回突击、来去袭扰。”

    诸葛恪“唔”地一声，皱眉沉吟片刻道：“承渊之言，不无道理。不过沿着河流作战，我军的战船机动优势也很大。况且羡溪流域开辟了许多稻田，水田、水渠也能限制贼军骑兵快速驰骋，敌骑恐怕无法抵消其水军弱点。”

    部将也道：“到了羡溪下游，不但战船能行，楼船亦能驶入河道了。”

    另一个武将道：“就算我军不反击贼军，贼军的骑兵也能先追上我们，防御殿后、同样要与贼军交战。”

    显然诸将也不太想带着战败的耻辱、轻易跑路！如今诸葛恪提出的谋略，确实有反败为胜的可行性，于是很快得到了不少将领的支持。

    诸葛恪道：“仍由承渊率领精兵，从水面下船，突袭贼军侧背，若能击溃敌军引发混乱，我军一战即可扭转局面！！”

    将军朱异问道：“三年前，丁将军率精兵突袭敌营，敌军争相逃窜、又受阻于濡须水浮桥，最终死伤无算。而今日之战，丁将军为何不能一举击穿贼军阵营？”

    丁奉紧皱眉头，仿佛压着怒火、心情憋闷，“秦亮麾下这些兵马、与上回的魏兵不一样，似乎很擅长对付刀盾手。”

    诸葛恪道：“魏国人也会汲取教训，或许挑出了一部分人，专门对付我军的山越精兵。但不可能所有魏军、都只盯着我们的刀盾手！！沿着羡溪进发的队伍很长，从水上出击，处处都可以登岸进攻，承渊只需突破一处即可！”

    他稍作停顿又道，“贼军追得急时，大多人马可能来不及着甲，承渊若抓住这样的机会，必可一击破敌。”

    丁奉拜道：“仆遵命！！”

    诸葛恪回顾左右道：“诸军便依此计行事！此时先回营聚集兵马，向东撤到羡溪岸边休整。”

    众将陆续揖拜道：“喏！”

    没过多久，除了伏兵、殿后的人马，吴军各部都开始退兵了。方圆数里地之间，到处都是火把。向东出发的人群，远远看去、就像是流动的光河。

    晚上行军，因为能看见的范围有限，位于队伍边缘的士卒容易逃跑。不过走散的逃兵也没办法渡过大江，除非他们想投降敌国。吴国内部自然也会不断宣扬曹魏的残暴，错役让士卒骨肉分离、动不动就杀全家等等。所以国家之间的战争，将士们不会像内战那么容易投降、逃跑。

    今夜的路线也很简单、路途不远，众军只需沿着群山南麓，往东走到羡溪则可。诸部至少不易走迷路。

    诸葛恪打算明天一早继续沿河退兵，先节节抵抗，让主力抵达下游、更利于船只航行的位置。到了后天，正当伺机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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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招式未老

    秦亮通剑术，他当然明白格斗中的一种情况。便是招式没用老，后招就藏着各种变数、进退都更为容易。

    看着眼前一大片敌军军营，空空如也、烟雾缭绕，秦亮忽然想到了比剑的情形。

    诸葛恪是主动撤退的，其军队没有遭到决定性的打击，几乎还保持着比较完整的战斗力，也就是、招式没有用老！

    秦亮站在战马旁边，拿起一张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观望东边的景象。

    诸将也陆续走了过来，老将胡质侧目一看，淡淡地说道：“前面就是羡溪，沿着羡溪......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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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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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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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快跑

    不出所料，诸葛恪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追击到第二天上午，吴军便忽然停下来了,不退反进，两军步骑于羡溪南岸逐渐靠拢。魏军在西、吴军在东，双方对进，大战再度一触即发！

    河流中、河岸上一片人声喧哗，“咚咚”的鼓声、并夹杂着横吹的军乐，在远处若隐若闻。

    “轰轰轰……”几声雷鸣般的炮响传来。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河岸上的白烟团团，片刻之后、羡溪上亦见水花溅起。但相比铜炮击发时的阵仗，石弹落入水中的声势、确实有点不尽人意。如同只是冒了几个水泡。

    河上出现的斗舰、楼船不下十艘，还有些艨艟小船，间隔排成一串长龙，正在缓缓向西行驶。大船两侧成排的木桨都在划动,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大蜈蚣似的！

    此地离大江最多只剩二三十里，属于羡溪下游了，水面渐宽、已能航行大船。大江中下游，即便名曰溪水的河流，与北方的河水比起来、大概也算不上小河。

    这条羡溪直通大江，因为大江的制水权在吴国手里，所以吴军的船能到羡溪，魏军则在水上完全没有力量、一时间也拿吴国水军没啥办法。

    秦亮坐在马背上,又朝后方看了一眼。基本无法阻挡、吴军从水上迂回到魏军的纵深，如果吴军把马队也船运去后方，那么魏军的运输线也难免不被袭扰。

    不过秦亮并未打算、与诸葛恪在此长时间对峙，所以不用去管粮道！

    魏军辎重营也不在军阵后方，而是在战场的南边。

    南面数里地外、有一大片低洼地，形成了一处形状复杂的湖泊水域，南北宽度有四五里地；吴军曾在此屯田，故在水域周围修建了土圩阻水，并筑有引水渠、大片稻田。

    那些稻田之间有田坎道路，但比较狭窄不好展开军阵，双方都很容易守住。所以辎重营在湖泊、稻田后面，吴军边很难威胁到了。

    湖泊再往南几里远，便能到达大江西岸了。据斥候禀报，那边同样有许多稻田。

    此地确实比东关那个半岛要开阔得多，南北宽度至少十几里。不过稍微起伏的平坦大地上，因为有湖泊、稻田、土圩、水渠，又让诸葛恪找到了一处地形复杂的战场！

    但这是难以避免的事。吴军在跑，魏军在追，那么选择战场的主动权、自然在吴军那边。

    秦亮的进军看似不急不躁，实际还是比较激进的！那些真正保守的将领，遇到不利于己的地形，或许根本不会立刻发起进攻，甚至对峙几个月的情况都会发生。

    今日秦亮却是很痛快，诸葛恪停下来布阵，秦亮也立刻部署战斗、继续向东边的吴军大阵推进。不过他下令之前，其实是有过一会的权衡，不过因为秦亮做决定一向比较快，所以好像是不假思索似的、便即刻发起了大战！

    “砰砰砰！”前线传来了一阵火铳密集的声响，起码一里地外的中军都听到了。尘土弥漫的大地上，雾沉沉之间还能隐约看到一片火光闪烁。

    忽然之间、哗然噪音也随之传来，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成群结队的将士们在交战时，都会大喊大叫，人一多，嘈杂的喊声便传得很远。即便是在人们看不太清楚的地方，通过声音、也能大致判断，哪个方向在发生战斗。

    就在这时，风尘仆仆的数骑从西边直奔中军。没一会，他们便被带到了秦亮跟前，中间的武将拿出了漆封的纸信，揖拜道：“禀大将军，东吴丞相朱据、从徐塘水陆并进，朝濡须水西岸来了！”

    秦亮镇定地应了一声，翻过书信看了一眼，果然是傅嘏的笔迹。傅嘏以前做过大将军长史，他的字、秦亮还是很熟悉的。

    看了一遍军报内容，秦亮便递给了身边的属官、参军，接着转头对王康道：“给傅嘏下令，叫他固守西岸，有必要时、则先向扬州都督王飞枭求援。”

    王康一边麻利地在小木案上摆开纸张，风吹纸动、他便捡起一块石头压在德衡纸上，一边回应道：“喏。”

    秦亮接着说道：“送信告诉王都督，豫州刺史若求援，应尽力调兵增援。再催促徐州刺史胡遵，尽快拿下东关！”

    王康道：“一共三份军令，仆即刻准备。”

    没过多久，大军的后方、西面方向忽然传来了巨大的鼓声，还有“哐哐哐”的铜锣敲击，一时间那边也是人声嘈杂。接着又有呐喊声远远传出，隐约间有许多人齐声呐喊：“魏军大败了，快跑，快跑……”

    无数人齐声喊叫，声音挺大，中军这边的人们都已经听见了！诸文武官员纷纷转身，朝后方緊张地引项观望。

    因为刚刚众人才亲耳听见，吴国丞相在东兴堤那边、魏军的大后方发起了进攻；此时秦亮部大军的纵深、又传来了敌军的偌大动静，众人皆神色骤变！

    昨日一早、心急着想赶紧追上吴军的人，此时大概已明白了，吴军的反扑仍然很强！因为东关战场的优势、若把诸葛恪部当成逃命的溃兵对待，显然是轻敌冒进的想法。

    这时贾充的声音道：“仆请到西边，去看看情况。”

    秦亮还在埋头看王康写的军令，他拿起大印、往上面一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喧哗传来的方向，说道：“那边应该是潘忠的手下，中坚营的人、不可能如此快被击溃。”

    贾充呼出一口气道：“大将军稳如泰山也！”

    倵卫营左校王彧的部将道：“仆的人马正在西边，只要大将军下令，仆即刻带兵过去增援。”

    秦亮皱着眉头，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我们在正面的兵力、已不如诸葛恪多，人马再往后调，我怎么保持对贼军正面的持续施压？”

    部将只得拜道：“喏。”

    贾充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亮，见秦亮转头看他、便与秦亮对视了一眼。

    秦亮道：“公闾想去看的话，汝与祁大一起去罢。”他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祁大，“汝带着侍卫过去，朝各营传话，水贼虚张声势，诸将士不必理会。”

    祁大抱拳道：“得令！”

    没一会，又有人骑着马赶到了中军，来人是杨威的部将，秦亮认识的。

    武将下马步行上前，拿出了一块写着字的木牌、递给秦亮身边的人，便上前揖拜道：“大将军，杨将军遣仆来报，中垒营步骑已穿过辎重营营地，抵达湖泊西南，随时可以出击！请大将军示下。”

    秦亮道：“步军不得太过深入，只在湖泊土圩南侧策应，以防被围。以骑兵迂回至贼阵侧背，即可发起攻击！”

    武将抱拳道：“得令！”

    王康马上取出一枝令旗，交给了武将。武将再次揖拜，向随从那边退走。

    刚才秦亮说正面兵力不足，正是这个原因。杨威部调走了一万多精锐步骑、迂回去了南线！

    不过羡溪南岸的这片战场，因为那片湖泊北边、有许多水田，限制了正面战场的宽度；所以魏军维持正面战线、暂时没什么问题。

    在这样的地形上，兵力多寡的影响，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等到预备队消耗、大部分人都在疲惫状态的时候！

    秦亮依旧坐在胡绳床上，正面是一大片稻田。稻谷已经收割过了，还有些稻桩没清理，在白晃晃的水面上、形成了矩阵一样的黑点。

    远处的人声喧哗此起彼伏，近处的随从们也在说着话。王康正在安排信使，说话的语速很快、给人緊张的感觉。不远处的几面旗帜，被风吹得、不时发出幌动的声响。而秦亮倒是好一会没吭声，默默地静坐了许久。

    战场上条件有限，秦亮坐的绳床、其实就是一条小凳，腰间的剑鞘抵在了地面上。他干脆解下佩剑，杵在了面前当作扶手。

    这会秦亮倒是有了冷静的时间，但战斗已开始在各处蔓延，反正打了起来！他也不用再去权衡估计胜算了，唯能等待形势的发展。

    王康走到身边，弯腰道：“大将军，军令已全数遣快马送出去，仆安排了马队护送。”

    秦亮点头应了一声，从胡绳床上站起，他转头看了一眼旌旗之中的中军大旗，便道：“无疾留守在此，若收到军报，便派人循着将旗来见。”

    王康拱手道：“仆遵大将军之令！”

    秦亮遂朝着身后的马队走去，饶大山牵着缰绳递上来，身边的侍卫也没有上前帮忙，因为之前他们被拒绝过。秦亮果然踩在马镫上，径直便翻身跃上了马鞍。

    众军纷纷上马，跟着秦亮，朝北边行进。

    秦亮正要去战场附近，观察战斗的情况。众骑离河岸也越来越近，零星的炮声之中，水上忽然传来了“哐”的撞击声！远处的河面上，一枚石弹终于击中了船只，似乎把起甲板木棚上的木板都撞裂了，但圆石头随后便沿着甲板、“噗通”滚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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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突防

    中垒将军杨威是个魁梧壮实的中年大汉，他长了一张端正平整的阔脸，一对大眼、嘴唇厚实。身材也是虎背熊腰,但体脂稍多，肌肉感没有熊寿那么夸张。

    杨威率领万人步骑，刚到达圩湖南边，忽报前军熊寿、已突破了贼军侧翼防线！

    熊寿走前面，率领的马队只有四个骑督，总共一千二百余骑，这么快就冲破了敌军？

    吴将诸葛恪麾下的骑兵数量、远不如魏军，但他在开阔的平野上，仍然找到了有利地形！

    杨威部虽然从南方绕行、绕过了那片宽达四五里的圩湖，向吴军左翼靠近；但是往东数里，又有一处稍小的湖泊沼泽地，如此地形、给吴军左翼造就了天然的屏障。

    两片水域之间,只有数里宽的地方，又有稻田、影响骑兵快速运动。吴军在侧翼当然也有防备，只要部署一些车兵与步兵，便能挡住魏军骑兵的快速突防！

    杨威本来是让熊寿过去试探进攻，如果打不下来，大伙便继续往东走，以更大的迂回距离、去打吴军的侧后翼。

    一问才知，原来熊寿在两片水域之间，找到了一片低山树林。熊寿带兵从树林之间穿梭、击溃了吴军的伏兵,冒险揷入了敌军的侧翼防线之内！

    杨威立刻把步军兵权交给了部将代领，亲自率中垒营的几乎全部骑兵、共计数千骑，朝前线赶去。

    各督骑兵以纵队向北面迂回，诸队越过了一个小村子，大量骑兵从村子中的土路、两侧的菜地慢跑过去。没一会，杨威便冲上了一片平缓的山丘荒地。

    “隆隆隆……”的马蹄声仿佛又增大了几分。远处的几块水田后方，隐约可见一片马群。正是熊寿的人马，已绕到了敌军的后方！

    西北方向烟雾弥漫，吴军也派马队来增援了！杨威眺望着阵仗，估计来的敌军马队有数百骑。吴军能集中数百骑的人都很少，非大将不行！

    杨威又观察着正面的吴军步兵、车兵防线，如果不能击溃这一片敌军。一旦敌军调兵把东边那片树林守住了，熊寿的一千多骑必无处可去。

    “第一督重骑，第二督轻骑，出击！”杨威没拖延一刻时间，果断下令！他抬起马槊，指着前方的敌兵线。

    两个部将应声“得令”。少倾，众军便是一阵喊叫，两股骑兵纵队冲下了缓坡，稍作整队、便朝前方慢跑过去。

    “杀！冲阿……”重骑前队忽然大喊起来，无数的马蹄铁踏在荒草、泥地上，沉闷的轰鸣声响成一片！骑兵们也全都大吼起来，哗然的人声、与铁蹄轰鸣混作一片。

    这时“砰砰砰”几声弦响传来，吴军车兵发射了重弩。一枝黑漆漆的弩矢从骑兵身边呼啸而过，然后斜飞到了半空，虽然没击中人，但重矢一闪而过，阵仗十分可怖！

    不远处另一个魏军骑兵运气便不好了，此枚重矢的高度正好，一下子便击中了骑兵的腹部。

    “啊！”一声惨叫响起，那骑兵径直从飞奔的马背上、如空中飞人般向后倒飞了出去！但是他的一只脚被铁马镫挂住了，身体在半空一个拉扯，“哐当”一声，脑袋先着地，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

    最前面的一队重骑兵抬起配重长矛，冲至敌阵跟前！敌阵中的车兵把重矛从挡板之间伸了出来，还有几排矛兵、拿起加长的长矛顶在前面。

    “阿，呀……”站在原地的吴兵也瞪圆了眼睛，竭力乱叫了起来！这时魏军众骑极限迂回，忽然开始向两翼转向。

    吴兵凭借超过两丈的长矛，面对沉重高大骑兵的迎面冲锋、似乎更能稳住恐惧的心态。毕竟更长的矛，也增加了魏军骑兵最后转向的相隔距离。魏军马队连冲数次，也没能把吴兵矛手恐吓后退！

    魏军第一督重骑兵陆续来到了两侧，开始重新整顿队列。这时轻骑兵赶到了，他们在百步左右便停了下来，然后纷纷下马，拈弓搭箭，“噼里啪啦”朝敌军阵中射箭。

    敌军的车兵在偏厢车上以床弩、蹶张弩还击，后方的轻兵也拉弓抛射。一时间弦声如炸豆一般，空中箭如雨下，不断传来痛呼之声，不时有人倒出了队列。

    吴军防线的后方，刚增援上来的马队是花队，来不及休整，立刻懆着各式长短兵器、朝熊寿部冲杀过来！

    熊寿部前军直接端起了配重矛，大吼大叫着、从慢跑开始加速，怒吼喊叫一片喧嚣。此时人们几乎喊不出成句的话了，都在胡乱大叫，其中“杀”“冲”之类的简短狠话最多。

    “叮叮哐哐砰砰……”巨大的撞击声随之响起！马匹是活物，但凡有一丁点间隙、它们便不会去撞对方的马，大多都是对冲交错之间、兵器撞在对方士卒身上的声响。

    数百骑的剧烈交错，简直爆发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各种声音震耳欲聋、大地仿佛都在顫抖。其间夹杂着尖利的惨叫，失声的叫喊怪异非常！

    魏军骑兵单臂夹矛，而且配重骑矛非常笨重，若是与这股吴军马队混战，只要不扔掉那些笨重的长矛、肯定打不赢。但以如此密集的队形集团冲锋，反而顷刻间取得了巨大优势！因为魏军骑矛根本不靠招式，全靠战马的冲锋惯性，无数的长矛冲过，敌军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二次。

    一轮冲杀之后，吴军马队已经出现了大量空马，仿佛遭遇了一阵飓风、把马背上的人给刮跑了！马儿跟着残存的骑兵、仍然在拼命往前跑。

    “嘶……”马儿的鸣叫之中，连马的眼睛都似乎充斥着惊恐，马首使劲向前聳动、马鬃随着奔跑乱飘。战马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人不为狩猎、仍会拼命杀戮。

    许多魏军骑兵扔掉了折断的长矛，取下背囊里的长铍，杀红了眼一般直扑吴军步阵的后背！

    “哒哒哒……”沉重的铁马掌践踏在荒草上，尘土飞溅而起，声音极大。奔腾的高头大马上，雾沉沉之间的黑影甲士大张着嘴吼叫着，寒光闪闪的长铍直指前方。阵后的一些吴兵吓得双手发顫，不断有人调头就跑！随即一阵惨叫声、喧哗声骤起。

    熊寿部前军径直往南冲，直到前面成排队列的加长矛、出现在眼前，这股骑兵奔涌的势头才被遏止住！吴军已经把前面的长矛队列，纷纷调动到了腹背。

    但在南侧战场，杨威部大群马队，趁着敌军调动的机会，又让重骑兵杀将过来！

    人群里“啊啊啊……”的大叫声笼罩在大地上。杨威麾下的重骑以纵队出击，正面杀了上去，对着那些拿着普通长矛、长戟的吴军步阵冲锋。

    击破这片防线的战机，稍纵即逝！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魏军马队已顾不上代价，重骑直接冲阵。

    吴军从前方调走了一些加长矛大队，有些地方的战线、只靠矛兵长戟抵挡。魏军根本不勒马，不断踢马加速！马儿发现障碍物没法躲过去的时候，想停下来避让都来不及了，沉重的人马随着惯性、直接撞进了吴军步阵！

    巨大的噪音之间，金属的清脆碰撞声、沉闷的撞击声四起。如云层涌动一样的一团团灰尘之间，甚至有火星闪耀！

    “啊呀”地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吴军步卒胸口上被配重长矛刺中，一百多斤的人带着铠甲、几乎是向后面跃起落下，“咔嚓”一声，长矛的木杆也折断了，同时也被魏军骑兵放弃。那骑兵左手只剩个小圆盾，身体立刻自己撞到了一杆长戟上，痛呼随之响起。不过周围的嘈杂震天动地，人们的各种呼喊、早已被掩盖在了其中。

    这片地方上的吴军阵地，遭受到了魏军骑兵的前后夹击。此刻一旦没能守住防线，崩溃得比步战败了、还要快得多！

    一时间溃兵朝四面乱跑，远远看去，仿若是受惊的蚁群一般，越到边缘越稀疏、越乱。魏军轻骑成群结队地在人群里追逐、掩杀，战场上惨不忍睹，血腥味迅速弥漫。

    杨威也骑马前进，越过了先前的吴军阵地。

    只见周围一片狼藉，各种兵器、铠甲到处都是，尸体、伤卒横七竖八。因为比较精锐的战兵通常都披甲，很多人还没死，战场上的声音瘆人异常。朗朗乾坤之下，也仿佛有一股阴气回荡。

    从此地往北眺望，羡溪方向、吴军主阵的情形已隐隐在望，连绵的大阵纵深侧翼、蓦然暴露在了杨威面前。黑压压一片，仿佛占据了整个地平线！

    杨威一言不发地权衡了片刻，便道：“派人回去，下令圩湖南侧的步军继续前进，赶到此地策应我部！”

    部将立刻抱拳道：“喏！”

    虽然大将军的军令，是叫南线的步军、止于圩湖南侧，以防被围；但是杨威作为此处战场的主将，可以临机决断、不用严格遵守中军的部署。

    何况先前那道军令是书面形式，其中有一句话：前线大将可相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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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凉意

    羡溪南岸，此乃正面战场。

    各处的战斗非常激烈，魏军的步骑进攻,频率很快！同时吴军从水上行船、揷入了魏军的左翼纵深，羡溪上水陆都在交战。

    战船与岸上的魏军，主要以远程投射武器相互攻击。吴军丁奉部，也找到了多处登岸的地方，在魏军纵深登陆、以步兵冲击尝试破阵。

    此役双方的兵力、人马体力消耗速度，显然要比东关战场更快。成片的人声喧哗、与各种噪音毫不消停，笼罩在东西两边、河岸上下。战线不再只是一条线，而是迂回交错，逐渐复杂。

    正面的一处地方，两军的步兵大队，再次靠近了数十步之内！

    双方的轻兵撤走之后，吴兵前面的戟兵、刀盾兵忽然一阵大喊,“杀！杀阿……”率先朝着魏军步阵涌来，发起了正面冲锋！

    吴军将领显然有了经验，明白魏军的喷火筒射程、最多只有十余步，他们不想给魏军齐射的机会，忽然便蜂拥而上。

    魏军前排还没举铳，前排的屯长见势心急了，大声喊道：“点药！点药！”

    “砰砰砰……”火光到处闪烁，此起彼伏的声音连绵许久，硝烟弥漫之中,传来了几声痛呼声，不时有吴军士卒扑倒。还有的火铳点火时，距离太远，打在吴军的木盾上、铠甲上未能击穿防护。

    火光闪耀过后，爆响声刚停，吴军步兵很快冲到了眼前！

    大多魏军士卒直接把火铳扔了，取下了长铍与吴军拼杀。一些魏军士卒没有想起换兵器，竟拿着火铳、直接与吴兵对打起来。木杆与铸铜短管可以当铁棒使，可火铳本就不是近战武器，握起来很不顺手，打在敌军身上“哐哐”直响。

    魏军将领见势大声喊道：“拒阵！”

    综合铍兵后面的长矛手，陆续将竖立的长矛放下来，平举到了前方。魏军前队拿着长铍、环首刀，还在与吴兵拼杀，阵前一片混战。

    这时魏军左翼，刀盾兵忽然让开了一条路。几个士卒把沙袋丢到前侧地上，两个士卒抬着一门铜炮放在了沙袋之间，一个士卒拿起香、凑上去径直就点引线！

    “轰！”一声巨响忽起。铜炮前面喷出一团火焰，白色浓烟立刻弥漫在周围，仿佛一下子起了大雾。

    几乎与此同时，吴军前侧便是几声惨叫、一片哗然，碎石铁片砸在吴军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一阵撞击声。粗短铜炮的气密性不足，装填散弹的威力也不太强，有些碎片可能根本击不穿吴军的铠甲，但离得近、也有所杀伤。

    接着“哐当”一声，铜炮往后撞在沙袋上，直接跳了起来。此时许多人的耳朵“嗡嗡”直响，一阵耳鸣，几乎都听不见喊叫声了。烟雾之中，又人张着嘴、身体在抖动，似乎正在咳嗽。

    一个年轻士卒坐在地上，竟然什么也不顾地仰头大哭，人们却听不清他的声音。旁边的人急忙把他一把拽了起来，省得被踩死，结果那士卒空着手还在哭，全然不顾周围人张着嘴怒吼。

    没一会，巨大的喊杀声、怒吼声，才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耳际。双方在侧翼率先冲杀起来，都想击溃对方的侧翼，然后围杀中路的长矛重步兵！

    “啪啪啪”的密集木头撞击声再次响起，中路的长矛又不断击打了起来。因为之前有些魏军铍兵、吴军冲阵的步兵在阵前混战，还有几个人没躲回去，这时直接在矛阵下方扭打在了一起。

    不知何时，吴军大阵侧后方，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连绵的雷声、持续在天边震动！

    魏军杨威部大股马队，迂回绕行了一大圈，已从吴军的左翼杀了过来。

    汹涌的马群，准确地找到了一处薄弱环节。那一片吴兵是从正面撤下来的，还在补充兵器、整顿休整。魏军一股马兵纵队直接绕过两个方阵，对着那片吴军一个冲锋，直接就冲垮了军阵！

    溃散的人群朝各个方阵之间奔跑，吴军的侧面变得十分混乱。

    附近的吴军预备队，也只能即刻列阵，组成四面拒敌的方阵、动弹不得，以免被骑兵忽然冲垮！问题是吴军正面还在大战，如果前线消耗之后，预备队不能及时增援上去，战线显然难以完整维持了。

    诸葛恪在吴军中军，不断地发号施令，调遣大将带兵、前去反击驱逐魏军乱窜的马兵。

    只见南面远处旌旗猎猎，黑压压一片，更多的马队、已经进入了肉眼所及的范围之内！诸葛恪观望了一阵，估计至少有数千骑之众。

    骑兵的占地与间隙，比步兵要宽。几千骑聚集在同一片地方，那也是浩浩荡荡，乍看比一两万步兵的声势还大！

    马队跑得还快，想要驱逐几千骑、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诸葛恪情急之下，只能急忙调兵遣将、赶紧去增援侧翼防线。

    但此刻诸葛恪心里，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正面的战线位置变化看，丁奉并未击溃魏军的侧翼或腹背，否则魏军在正面、必然无力继续向前推进。与此同时，魏军的大量马兵、却出现在了吴军大阵的侧背，仿佛一大片乌云一样，压得诸葛恪有点喘不过气来。

    诸葛恪坐在马背上，一时间并没有大喊大叫，倒忽然神情凝重地沉默了下来。他感觉四肢有点无力，喉咙也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大阵尚未崩溃，吴军仍在各处继续作战，然而一股冰冷的凉意、已渐渐扩散到了诸葛恪的全身。

    “大将军！大将军……”忽然两声呼唤，让诸葛恪回过神，转头皱眉看着对方。

    部将建议道：“请大将军派人去，叫前线的楼船斗舰回来，攻击我军前侧的敌兵、以便尽力稳住正面！”

    诸葛恪点头道：“可。”他回过神来，心中仍然一片空白！大概想逃避、不愿去多想，不过内心深处的意识，已然是挥之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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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混沌

    最先出现溃败迹象的地方，便是羡溪南岸、吴军的正面战场！

    魏军全线向前推进，吴军先是一处地方没挡住进攻，致使大股魏军攻入了阵线！左右的吴军各方阵，为了避免被两个方向同时夹击，只得分批向后撤退。但临阵后退，引起了队伍溃散，混乱随即开始扩散、蔓延至撤下来的预备队之间。

    诸葛恪观望着远处的情形，心里「咯噔」一声，明白自己的十万大军（号称），已经完了！

    其实约在近半个时辰之前，他便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或许只是不太愿意接受而已。

    长达半个时辰的战败酝酿，诸葛恪却是毫无办法！

    那种感受，宛若正在一艘巨大的楼船上，前方已经出现了礁石，眼看就要撞上；但是仅靠手里小小的船舵，根本控制不住楼船的行驶方向，水面上划动的船桨在沉重巨大的楼船之间、亦显得疲软无力。

    「咚咚……」急促的鼓声之中，羡溪南岸的魏军成多路纵队、开始向东面快速推进。

    长龙般的步兵队伍，以快走的急行军速度前进，「叮哐」的铠甲声响、与脚步声混作一片，不时传来一阵阵呐喊。

    魏军很快占领了吴军的阵地，通过一片稻田、越过了圩湖北岸。

    这时一曲轻快的短吹旋律传来，一股骑兵纵队以慢跑的队形，从步军纵队侧面冲了过去。「轰隆隆……」的马蹄声，让鼓声也似乎变小了。

    前方是一大片混乱的吴兵步兵，有的还保持着纵队撤退，有的已是混乱不堪，争相溃逃。

    奔涌的人群十分疯狂，仿佛是西边发生了大火、或者岩浆喷涌的灾害，无数野兽都在狂奔，朝着一个方向逃窜迁徙！

    「扔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魏军骑兵忽然大喊。

    但吴军人群只顾向东奔跑。这时便响起了一阵呐喊声，「冲！冲阿……」马蹄声骤然之间大如雷鸣，大群骑兵从后面蜂拥而至。

    拿着配重矛的重骑，并没有攻击溃兵，而是从散乱的人群之间、直接向前方冲了过去，但是奔涌的铁蹄十分吓人。尾随而至的轻骑兵便不同了，有的人在拈弓搭箭，边跑马边弛射，「噼里啪啦」的弦声之间，箭矢朝吴兵背上「嗖嗖」飞去。

    有的骑兵握起环首刀，侧身对准敌军，战马冲过，便是「哐当」一声，环首刀在马匹的速度下、直接撞到了敌兵背上！不断有吴兵扑倒在地。

    许多吴兵拖着沉重的铠甲，终于跑不动了，不断有人扔掉了兵器，下意识地把手举了起来。那些魏军骑兵的喊声、似乎有一种暗示性，让溃兵很容易明白，具体该怎么做，投降的难度一下子减小了许多。

    从身边冲过去的马兵，大声提醒道：「站着别动，等后面的步军。」

    战线正面的溃败，已然将吴军大阵左翼也带崩了！虽然先前侧翼去了几股有生力量，本来可以挡住魏军杨威部的进攻；但是吴军将士观望到、羡溪前线一片混乱，士气可想而知，诸阵营垮得非常快。

    辽阔的大地上，混乱异常。

    此时的天地之间，比起先前大战之时、似乎还要嘈杂。之前的喊叫喧哗声、大抵是此起彼伏，交战时人们便大吼，立阵的人马则安静许多。但现在的整片天空，似乎都笼罩着「嗡嗡嗡……」巨大的噪音，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但即便是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仍然有迹可循！

    那些四面慌乱逃跑的溃兵，几乎起不到作用了。真正还能影响形势的，还是那些组织尚在、没有完全崩溃的吴军人马。即便失去了中军的调度，但各自为战、仍然能迟滞魏军的追击！如果能在关键节点部署抵抗，甚至能为大量吴军、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一面羽毛旗的飘荡移动着，秦

    亮带着一大队人马，也随即赶到了吴军阵地上。

    这时两个大将发现了秦亮的帅旗，陆续前来拜见。

    秦亮与将领见礼，便抬头张望西边乱糟糟的场面。烟雾沉沉之中，全是急匆匆赶路的人马。

    他卷起了手里的地图、递给旁边的王康，随即对中坚营右校张猛道：「杨伏德的马队在追击溃兵。汝麾下的马队，不要管这里的败兵了。即刻召集骑兵，赶去前方的湖泊北岸，如遇抵抗，将其击溃！」

    张猛拜道：「仆遵大将军令！」

    方圆十几里内，一共有两处圩湖。东边还有一片水域，虽然没有那么大、但位置更靠北；于是在羡溪与湖泊之间，形成了一条比较狭窄的走廊。而且那地方好像还有一条水渠，沟通湖泊与羡溪。

    一旦有见识的吴军将领，带兵把那里控制住，那么吴兵就能向羡溪城方向撤退！

    魏军当然也可以从南边绕行过去，但那样一来、便耽误时间了。此时敌军全军溃退，跑得非常快。

    这时秦亮又指着北面道：「步兵靠近河畔进行追击，贼军水军、必定会到河岸接应败兵。」

    张猛道：「喏！」

    刚刚过来的大将，还有个青徐都督胡遵。秦亮也不挑人，直接下令道：「张猛部一旦打通路线，卿即率众、立刻进军羡溪城。可以趁势夺城最好，但若一时难以夺城、便控制城池外围，不能让敌军凭借城池，聚集抵抗力量！」

    胡遵拱手道：「领大将军令！」

    秦亮临时部署了一番，又回顾四野的光景。他见北面好像有许多人聚集，便踢马朝河岸方向行进，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举着帅旗的将领、亲兵护卫也纷纷抖动缰绳，队伍簇拥着秦亮调转方向。

    没一会，秦亮等人路过了一片稻田。明晃晃的水田里，一群乱兵正在淤泥中跋涉，他们应该很惊慌，但每一脚下去都会陷进淤泥中、根本走不快。

    「啊！」一声惨叫骤然传来，一个人影中箭，噗通扑倒在了水田中，顿时浑浊的泥水四溅。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王康，王康便踢马上前、对岸上的魏兵喊道：「别杀了，田里的人跑不掉，抓活的。」

    将士们纷纷应声。

    中军将士越过水田，终于看清了河畔的情况。原来是一股吴军在河岸上，背靠羡溪河面、用偏厢车围成了一个半圆车阵，正在抵挡魏军步骑的围攻！

    秦亮观察车阵中的军旗，其中一面旗帜上有个「朱」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吴军将领，不过东吴的朱姓应是大族。在如此大溃的局面下，这股吴军、还能组织起完善的军阵，显然是个大将，要靠家丁部曲才行！

    果然有一艘斗舰，正在从南边的河面上划动。能让水军专门派出战船来接应，也佐证了秦亮的猜测。

    但是贼军的队伍依旧整肃，即便魏军武将很想抓住敌军大将、着急立功，恐怕也不容易攻破贼军的车阵！

    「砰砰……」两声巨大的震动传来，包围车阵的魏军人群头上、重矢呼啸而过。

    周围的魏军步骑不进反退，都站在远处，拿着弓箭抛射！秦亮见状，猜测那边的魏军将领、是想等火炮和投石车运上来。

    只见河上的战船正在缓缓靠近，显然将士们捉不住那个朱姓大将了。

    秦亮倒也觉得无所谓，吴军这么大阵仗的崩溃，被俘虏、阵斩的各级将领至少数十员，不多那朱将军一人。魏军本来已经大胜，战役进入了尾声，河岸上那些魏军将士、已经渡过了艰苦的决战，再熬一段时间，便能从此役中幸免活命了！

    魏国真正的敌人，确实是眼前这样的大将、割据一方的吴国士族大地主。但或许胜利缓解了秦亮的情绪

    ，一时间他竟也不是特别愤恨吴军大将了。毕竟这帮士族大将，起码也不至于、去仇恨自家庄园里干活的屯民黔首，说出诸如支性难改的话。贾充的声音道：「这是一员大将阿，仆估计是朱异。」秦亮转头道：「不过来不及了，走罢。」

    大群马兵跟随着秦亮，又朝东边走了一两里地。大部魏军步兵纵队已在后方，右侧也能看到一些魏军的步兵，那是中垒营杨威麾下的步军；他们其实走得最远，是从南面绕行过来的。

    略微起伏的大地上，四面都是魏军的马队、以及漫山遍野的溃兵。

    这时秦亮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湖面，正是地图上的那片水域。湖泊北侧的陆地上，荒地之间，全是魏军的骑兵！

    吴兵溃败之后，竟然没有控制此地，或者安排了阻击的兵力、但是已被迅速击溃。

    秦亮严肃的脸上，此刻不禁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诸葛恪的人马，这下真的要损失惨重了！诸葛恪部好几万人是有的，偌大的吴国，又能组织起几次这样规模的大军？

    不过相比魏国内战、经常是成建制地投降，此番大战后的追击和清缴，估计要耗时更久，甚至可能持续数日。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西南边的太阳仍然很高，今日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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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戛然而止

    羡溪出水口、大江对岸，便是于湖城（马鞍山市南），离建业非常近！此地与建业、已是同属丹阳郡之内。

    前线的急报，当天傍晚便送到了建业！信使抵达城下时，城门都已经关闭了，信使在城楼下大喊、前线出大事了，于是守将用篮子把信使吊上了城楼。

    这样的要紧奏书，太初宫内外的官吏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宦官拿到奏书，立刻送进了内廷。

    幸亏此时孙权还没休息，甚至与家眷们团聚的宴会、亦未结束。孙权当然知道前线在打仗，但他在建业也不用表现得太紧张，宴会上还有歌舞表演。

    孙权坐在正位，因为没有外臣，他的两边分别坐着袁夫人和潘夫人。左右的席位上，还有他的两个女儿大虎、小虎，以及张布的小女儿张媱。

    毕竟是晚宴，张布的长女张嫙没来，只有几岁大的小女在场，她是跟着小虎来的。小虎好像很喜欢张布的两个女儿，不时就带到太初宫来游玩。

    这时宦官弯着腰、从柱子后面绕行过来了，他先埋着头跪坐在上位案侧，说道：「陛下恕罪，刚刚送进宫的急报，仆不敢耽误。」说罢将竹简摊开，放在木案上。

    「哆哆……」宫女提着酒壶，又将美酒斟满了案上的细腰酒觚。孙权将手放在了玉石酒觚的细腰上，然后转头看竹简。

    就在这时，忽然「哐」地一声，酒觚直接从孙权手里一松，倒在了木案上，酒水顿时流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潘淑听到声音，马上转头看了孙权一眼，随即发现，皇帝孙权的脸色、一下子已变得煞白！

    这些年来，潘淑还是第一次看到、孙权这么一副模样，简直比看见了鬼还要可怕。

    殿室内的丝竹管弦之声仍在演奏，舞姬们扭动着细腰、长袖飘飘，极力表演着舞姿。但孙权显然完全没有了心情，他看向前方，说道：「下去！」

    只是一弹指工夫、隐约没有马上消停，孙权便变得极其不耐烦！他一拂宽袖，把案上的杯盘扫得「叮叮哐哐」掉到了地上，忽然吼道：「滚！快滚！」

    音乐声终于戛然而止！殿室之间、骤然变得鸦雀无声，舞姬乐工大气不敢出，连脚步也生怕发出声音，悄悄地向门口退走。

    连很得宠信、平时随意大方的大虎全公主，此时也一言不发，没有吭声。周围的人都惊讶地观察着孙权，全公主确实聪明，立刻看了一眼刚刚送信的宦官。宦官也留意到了全公主，小心翼翼地抬眼示意。

    年龄最小的小张也被吓到了，但她竟然没有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气呼呼地看着孙权，好像对他的喜怒无常很是不满。

    孙权从筵席上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在原地急步走着。

    潘淑轻轻拿出了手绢，在那竹简上小心地蘸着酒水，趁机看了一下内容。

    诸葛恪在羡溪大败！十万大军被秦亮击溃，死伤被俘者已有数万之众，即便不会全军覆没，也将损失大半。

    潘淑的神色也变了，她感到十分震惊和意外。大概在两三天之前，她还听说、诸葛恪在东关部署了大军，准备完善，欲叫魏军有来无回！这才多久，那么多人竟然都败了？

    孙权终于开口道：「先去把全绪、吕据二人叫来太初宫！」

    宦官弯着腰道：「喏！」

    潘淑悄悄看了一眼陛下，立刻从陛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孙权虽然年迈、身体也不行了，但他身材魁梧雄壮，花白的须发、仍然十分浓密，能让君临天下的至尊皇帝如此畏惧的，该是多么可怕的人？

    她想起陛下之前提起秦亮，从容镇定之中，还有一丝看不起的样子，还有人说秦亮只是一将之才、陛下则有万乘之能……无论如何，潘淑私

    下里、仍然更喜欢陛下当时的样子，看起来更强大、更让人安心。

    孙权又叫住宦官：「让他们做好准备，明早即要出发。」

    宦官忙躬身道：「仆谨记陛下诏令。」

    孙权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简，这才缓了口气道：「卿等都散了罢。」说罢便朝殿门外走去。

    不远处的袁夫人还没开口，全公主率先冷冷地问道：「潘夫人看到了竹简，写了什么内容？」

    潘淑如实道：「大将军诸葛元逊、在羡溪大败，十万大军被秦亮军击溃，或将全军覆没！」

    殿内的妇人们立刻哗然，小虎的声音道：「羡溪是不是在芜湖对岸？」

    全公主道：「可能离于湖还要近一点。」

    难怪陛下那么紧张，原来战场竟然离建业那么近了！

    潘淑这会倒更加害怕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魏国大将军，凶神恶煞仿佛是北边的异族野蛮人，一时间她仿佛已听到了千军万马奔腾的马蹄声。

    潘淑急忙稳住发顫的心神，说道：「我听说魏军没有水军，他们打不过大江来罢？」

    全公主见多识广，当即便道：「当年曹仁就曾渡过大江，不调兵守住要地，魏军乘坐小船油船、也能渡过大江。」

    潘淑这才问道：「陛下是要全将军、吕将军去守于湖吗？」

    年长的袁夫人与潘淑不和，但她此时顾不上平素的口角，开口道：「步骑应该先守住江心洲，再把水军调往江心洲附近立水寨，暂且应能阻挡魏军。」

    全公主也道：「羡溪水口一向不是江防要地，兵力空虚，要快调兵去防备才行。」

    小虎蹙眉道：「前些年，我都没听说过秦亮此人，如今他竟能威胁到我国社稷？」

    全公主不动声色道：「朱丞相（小虎丈夫）带兵去了濡须水，等他回来，卿问他罢。朱丞相的侄子，也在诸葛元逊军中，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

    袁夫人道：「伊阙关之战，司马懿被秦亮正面击败。汉中三郡，今年初才易手。此人成名晚，却是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对我国威胁极大。」

    潘淑等人听到这里，一时间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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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追悔莫及

    及至次日早上，大江西岸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还有许多跑散的溃兵，恐怕已扩散到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之间。魏军想要清缴抓捕、或者吴军水军要在江上接应,都是耗费时日之事，因为太分散了。不过有組织的抵抗，此时几乎已完全瓦解。

    诸葛恪不知道吴军损失了多少人，只能说一个无算。粗略估计，伤亡、被俘者过半，是一点也不夸张！

    昨日成队撤走的人马，主要还是从羡溪河岸走的。靠近河岸的军队、因为有羡溪上的水军带来希望，不少人曾节节抵抗，有的将领依靠偏厢车、拒马枪等军械，还构筑了分散的防御阵地。

    但更多的人马、在大阵上就已溃败了，有些人甚至往南边跑，到了大江西岸。

    当然,像诸葛恪、丁奉等大将，除非自己寻死，只是想要转进、还是比较容易的事。他们身边有许多亲兵部曲，水军战船也会听从诸葛恪的调遣，上船就能跑路。

    此时诸葛恪等人，便已乘船离开了战场，来到了羡溪出水口对岸、江心洲上。

    诸葛恪没有急着过江，仍然留在大江中的岛屿上。魏军在此地几乎没有一艘船只，一时半会不可能渡江,诸葛恪的惊魂、仿佛才渐渐返回身上。

    不过只要冷静下来，一想到之后将要面临的处境，诸葛恪心里便烦闷非常、心情万分复杂，几乎不愿意去多想。

    诸葛恪来到了水边，回顾周围宁静的灌木林，心道：若是陛下没有立刻召我回京，有机会的话，我倒很想在此地住一段时间。

    他真的需要静养一阵，才能修复支离破碎的心态，并慢慢思考将来要走的路。但是他也清楚，陛下不可能让他留在这里，要不了几天、就必须回建业！

    诸葛恪放弃坐骑，带着随从在水边坐船，渡过比较窄的水道，来到了江心洲的南端。

    南岛水岸，有一处观台敞亭。即便是大江汛期，这座亭子也不会被淹没。不过此时江水稍浅，亭子便不靠江边了。

    诸葛恪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察觉身后的路上有动静，转头一看，丁奉也过来了。

    丁奉走到亭子外面，便向诸葛恪揖拜道：“大将军原来在此地。”

    诸葛恪还礼，不禁“唉”了一声。

    丁奉走进敞亭，两人便一起眺望着大江西岸。今日的天上有云、又是早晨，宽阔的江面上雾沉沉的，不过对岸江边的羡溪城，城楼的黑影倒是能隐约可见。

    昨日羡溪城就被突然攻破了！据报，当时许多溃兵往城门拥挤，守军没来得及关上城门，魏军的骑兵突然快速杀到，结果吴军当天就丢了羡溪城。

    诸葛恪看着远处依稀的城楼，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魏将秦亮、就在那羡溪城上！

    “秦亮阿，秦亮！”诸葛恪咬着牙感慨了一声。

    这时丁奉转头道：“魏国秦亮用兵，倒有点像君的叔父，诸葛孔明。我们用了很多计谋，但对他都没用。”

    诸葛恪听到这里，怔了一下。忠武侯的名望非常大，受世人所敬仰；丁奉拿秦亮比忠武侯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当着自己的面、夸赞贼将？

    但见丁奉微微向诸葛恪点头示意，诸葛恪觉得里面有文章，便转头看了一眼部将随从。随从见状，弯腰一拜，退出了敞亭。

    丁奉这才沉声道：“此役我军先在东关布设重兵，准备妥善，铁链锁河面、铁锥埋河中。后又在东关选择有利地形，占尽地利，且在魏军左翼、预设了一处地形狭窄的薄弱点，以抄其后路。

    之后在羡溪南岸，我军使用了各种计策。先是诱敌深入，沿路丢弃财货迷惑贼军，欲使轻敌。次日择地利突然反击，又有水军之利；我带精兵从水上包抄，且大张旗鼓在腹背乱敌军心……这番大战，我们是妙计频出，倾尽全力，可还是遭遇大败！此非大将军之过，实乃敌将秦仲明太厉害了。”

    诸葛恪已经明白了丁奉的意思！他琢磨了一会，自己从小就很受皇帝喜欢，此役虽然大败，但只要不是自己作战不力、而是敌人太强，在皇帝面前还是有生机的？

    当然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注意！今年在淮南采取攻势，曾是皇帝的主张，绝不能把战败的责任、牵连到皇帝身上。战败的原因全在下面的人轻敌，低估了魏国大将军秦亮。

    丁奉这个五大三粗、识字不多的人，其实颇有谋略头脑。丁奉本是陆逊的人，投奔了诸葛恪之后，即便遭遇巨大挫折、还是没有立刻背叛，而是积极地出谋划策；此时诸葛恪不禁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当然此役丁奉也脱不了干系，至少在东关的部署，诸葛恪便完全听从了丁奉的建议。

    不过诸葛恪自己打的战，心里当然有数。若是真诚地看待此事，丁奉自当不是主要责任，问题还是他诸葛恪！

    因为丁奉之前说什么、要拿秦亮做垫脚石，并在魏军冲上东兴堤之时，主张与魏军大战；一切主张，都是在与秦亮交手之前罢了。

    而诸葛恪是在东关大战不利之后，才犯下的决策大错。连不知者无罪的借口、也是谈不上！

    诸葛恪再度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羡溪那一仗，或许不该打的？”

    丁奉沉吟不已，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丁奉才道：“马兵抵达战场之后，一时间的机动很快，有时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比战船好使。”

    “唔……”诸葛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还不止这个原因，秦亮军的战力、军纪、战术都堪称精锐，正面步战时吴军也要差一些。

    那些山越精兵，就是诸葛恪亲自训练出来的。诸葛恪当然明白，治军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仿若那些舞姬，上台那一会表演得好不好、自然要看临场发挥，但还有更重要的地方，便是观众看不见的平时训练！在军中则是如何编制行伍，如何激励将士，如何训练战术，如何保证饮食充足，都会在战场上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丁奉提到的忠武侯诸葛孔明，也是擅长治军，而且还擅长理政、外交，可谓全才。汉国国弱民少，忠武侯也没太多震惊世人的斩获，但他就是能在西线压着曹魏打。

    刚才丁奉拿秦亮比忠武侯，此时诸葛恪一寻思，其用兵气度还真的有点像。毕竟能让丁奉这样自视甚高的人、说话变得保守起来，绝不能只靠运气。

    诸葛恪年少成名，经历大小战役无算，哪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东关大战半日，一出手、诸葛恪就知道有没有了！

    但直到现在，诸葛恪才终于懊悔不已，追悔莫及！如果光阴能够倒流，他当时其实是机会脱身的阿。

    东关大战结束，天已经黑了，夜色能掩护大军顺利脱离战场，此乃天时。往东走十来里，便能到羡溪，循着羡溪东下，还能找到城池据点稳住阵脚，此乃地利。当天吴军根本未遭击溃，各部都保持着队形和战斗力，不经历一场大战、不可能溃散，此乃人和。

    如果诸葛恪当机立断、直接放弃此役，败局避免不了，东关、濡须口等地丢失也没办法，但损失不会如此之大。

    最起码他辛辛苦苦多年积攒下的数万山越兵，不至于一天之内就损失大半，大吴军力也不会伤筋动骨！

    现在元气大伤，江北地盘也是保不住的，各处要地全都要丢！没有军力的有效威慑，许多地方根本守不住。

    “唉……”诸葛恪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真是天不遂人愿阿。”

    本来在淮南还有进攻形势的局面，一下子变成了全线后退、艰难自保的情况。急转之下，其中失落，其中苦楚，又与何人言说？

    何况诸葛恪现在自身的性命、前程都有危险了。诸葛恪情知要不了多久，便要被迫回建业述职。

    此时他肠子都悔青了，却顾不得去多想。他不得不想起了一个人，朱异！

    当时丁奉也劝过诸葛恪、慎重决策，但朱异才是力主退兵的关键人物！

    最麻烦的是，朱异的叔父朱据，乃太子那边的死忠。诸葛恪其实也算是支持太子的人，当然还包括丁奉以前的旧主陆逊。

    于是诸葛恪再次开口试探道：“朱丞相早已到了徐塘，却一直按兵不动。我派人去催促他攻打东兴堤，他也是拖拖拉拉，那么近的距离，一整天都没到！”

    果然丁奉道：“朱丞相似乎对全局影响不大。”

    诸葛恪摇头道：“贼军离开东关，仓促追击我军，其后路完全在朱丞相的兵峰之下！濡须山七宝山二城、东关关城也仍在我军手里，朱丞相若是及时出手，与守军里应外合，便可先断了秦亮军的后路；魏军必然惊慌，怎能让秦亮军集中主力，对我发起奋力一战？”

    丁奉皱眉不语，显然不是很赞同诸葛恪，但没有再争论。毕竟太子这边的人，有资格站隊的，还得陆逊、朱据那样的地位，丁奉当初只算追随陆逊的立场罢了。

    有些事并不是那么简单，还不是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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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在德不在险

    参战的魏军诸部，已抵达羡溪城附近。

    秦亮登上羡溪城墙，立刻就看到了、辽阔水面对岸的江心洲陆地。许多吴军败兵被接应到了那里,说不定诸葛恪也在对面、观望刚刚结束的战场！

    可是江心洲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到人影，无法像曾经与疑似费祎的人一样、两厢对望。唯能朦朦胧胧地分辨出，修建在江心洲上的几座亭台。

    不知诸葛恪此时是怎样的心情，但秦亮迎着宽阔的江面、正有踌躇满志的惬意。

    秦亮站到高处，翘首远眺。城外的起伏的欢呼声、从西北风中传来，让人觉得十分悦耳。大战过后双方都有伤亡，但无论如何、获胜者的处境要好得多，这大概就是胜利的气息！

    亲自站在下游江边时，才能真正感受到大江的宽阔。

    秦亮一眼看去，简直就跟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似的、几乎没有身在江河之畔的感受。大概只有对岸隐约可见的陆地、渺小的风物，才能叫人意识到,这只是一条江。

    如此天堑，却没有影响秦亮的心情。反倒让他渐渐地、又多了几分放松的感受……反正没有水军，不存在错失战机的问题，大规模的战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有句话说得好，江山在德（善于用斧头敲人脑袋）不在险。如果东吴不修德行，单凭一条大江，迟早挡不住魏军！

    只不过目前秦亮没有多少想法，首先没有准备渡江的船只，连足够的油船小舟也没有。其次要渡江作战,稳妥的做法、还是要先掌握一部分制江权，至少需要一支勉强可以与吴军抗衡周旋的水师。

    否则风险太大了。一旦吴军还没到一触即溃的地步，君臣尚存抵抗的意志，坚壁清野、固守城池、节节抵抗，过江的魏军补给就是个大问题。吴军都不需要击败渡江的人马，耗也耗不了多久，魏军就得不战自溃！关键是没有退路，去的时候好好的、回不来了。

    何况，秦亮也不想急着发动旷日持久的战争，国内的问题、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

    但吓一吓大魏吴王，还是能想到办法的，可谓是虚虚实实，自行分辨。省得吴军再像以前一样蠢蠢欲动，随时等着机会威胁魏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大将军！”

    秦亮转身时，便见杨威和熊寿从斜坡上走来了，呼喊的人正是熊寿。好像很久没见过面了似的，两人都走得急。秦亮也立刻迎了上去。

    来不及见礼，秦亮便伸出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人的手腕，用力握住道：“卿等真是我的左右臂膀！”

    一身肌肉的熊寿，马上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按在了秦亮的手背上，脸都要笑烂了。

    而杨威的脸色变红、情绪憿动，却还比较沉稳，他开口道：“大将军似屯长，仆等如甲士。进退章法、全赖大将军坐镇中间，仆等冲杀在前，只是尽到了职责。全局之胜，仆不敢居功！”

    “哈哈哈……”秦亮没忍住大笑几声，“有功当赏，我定不亏待。”

    身边的部将参军等人，也受到了气氛的感染，或陪笑、或是面露莞尔。

    杨威又道：“当年仆等人如丧家之犬，幸得大将军收留，得以立功封侯，身居高位。仆岂不唯大将军马首是瞻，为大将军冲杀在前？”

    熊寿想了一会，开口道：“杨伏德说得对！仆记得，当初大将军用于礼聘的钱财，还是借来的。”

    此言一出，大伙都笑看着熊寿，暂且没有吭声。

    秦亮却爽朗地笑道：“如今看来，那点钱财送得值阿！”

    众人听罢又发出了笑声，这时人们才相互见礼寒暄，一阵谈笑风生。

    没一会，杨威便道：“仆等追击至大江西岸时，又抓到了个侯爵敌将，名叫潘翥。”

    秦亮道：“带上城来。”

    杨威应了一声，便走到墙边，对着城内大声吩咐，叫下面的将士把俘虏带上来。

    敌将的手臂被绑着，上城之后，随即弯腰道：“败军之将，久闻秦将军威名。”

    秦亮听到这里，嘴角顿时露出了一丝笑意。倒也不是嘲笑，毕竟不是谁都抱着舍身取义的想法。

    但秦亮没有劝降潘翥，毕竟投降容易的人、往往反叛也很容易，动辄欲拜义父者，更要注意。真要劝降他，恐怕反而是个隐患！

    潘翥没听到回应，又主动问道：“不知秦将军是否听说过隐蕃？”

    秦亮恍然道：“知道此人，不是已被吴国人杀了吗？”

    潘翥道：“当年仆不知隐蕃是祁县王家的人，便与之交好，曾是至交。”

    周围的魏国文武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几声笑声。大伙都看出来了，潘翥不想死！

    秦亮却不愿意收服此人，杀了也没多大问题，不过好像也没有好处。这种士族的生死、在东吴是有人关心的，杀降将的事传到吴国、多多少少会增加吴国士族抵抗的决心。

    秦亮没有笑，观察了片刻潘翥。潘翥也闭嘴了，站在原地沉默下来，脸上的惧意也渐渐加深，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就在这时，秦亮忽然想到了此人的用处。他的目光顿时平和了几分，转过头问潘忠：“志为认识他吗？”

    潘忠庶民出身，应该与吴国大族没什么关系，同姓的人本来就极为常见。

    果然潘忠道：“禀大将军，仆不识也。亦未尝听闻同族之中、有人迁徙东吴，应该没什么关系。”

    秦亮听罢，对潘翥说道：“既然如此，过两天、汝还是回东吴去罢。顺道给吴国主带一封信去。”

    潘翥似乎松了口气，忙道：“仆谢秦将军不杀之恩！”

    秦亮不动声色地说道：“此番吴军损失惨重，无力再抵挡大魏王师。待我布置更多兵力、准备好战船，立刻便将百万大军、四路南征，定克东吴！汝回去劝劝吴国主，看清形势、面对现实；不如早降，仍能封侯食邑，不失为富家翁。还能减少两国军民伤亡，岂不善哉？”

    部将们听得热血沸腾，立刻有人附和道：“大将军攻无不克，大魏王师一旦渡江，横扫东吴，指日可待！”

    而参军贾充、王浑，属官阿童等人都未作置评。潘翥则面露难堪之色，只能沉默不言。

    秦亮也不再多言，叫人带走潘翥，他也与大伙一起走下了城墙、回到羡溪城中的官寺。

    这时贾充才道：“自从孙吴称帝之后，两国便断绝了使节往来，今大将军若遣使去建业劝降、或遭吴国主杀害。放降将回去送劝降信，正是高明之举。”

    秦亮以为然，回到官寺便写了一封亲笔信。劝降是假，恐吓一番孙权是真……因为孙权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战火已经烧到了脚背上，不太可能投降。

    不出几日，后方的王飞枭便送来了军报。濡须山、七宝山二城的吴军出城之后，未行交战，便循着七宝山脉西麓跑了！沿路丢盔弃甲，被俘者甚众。

    从徐塘出发的吴将朱据，听说诸葛恪战败，也不再恋战、果断沿着濡须水退兵。东关关城的守军，随后向群山中突围，军队跑散，也是大多都被抓住了。

    一旦大规模的会战失败，就是这样的下场。军力损失惨重，士气低下，原先本来可以守住的地盘、也更容易被攻占！

    因此王飞枭已率军南下，趁势攻取濡须水西岸的襄安、临湖等城，收取诸葛恪屯田留下的人口。王飞枭是扬州都督，扬州军是东线首当其冲的前线主力，让他们补充人口物资、用于边防，并无不妥。

    秦亮遂决定，带着羡溪的大军、架浮桥渡过羡溪，换地方向东北方向继续进军，乘胜攻打大江北岸的吴国城池。以图扫蕩劫掠历阳、乌江、阜陵、堂邑等地！

    同时命令王飞枭，派人沿涂水道路、向前线大军运送补给。

    不久，秦亮率大军抵达了老山。按理军队应该走老山北麓东进，但秦亮知道，江北一时间组织不起来、能与魏军野战的军队，便大摇大摆地从老山南麓进军。

    此地的位置，正对着建业城！

    吴国的都城，只隔着一条大江了。江面同样十分宽阔，烟波渺茫之间，人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对岸的建业、或是石头城的城楼影子。

    “攻灭东吴，一统河山……”魏军人群里，忽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将士们来到这个地方，便是士气大增！

    自从蜀汉关羽战死、夷陵之战精锐尽丧，之后吴国其实才是对魏国最有威胁的势力！魏吴之间近些年来交战频繁，虽然吴军多次北伐、一向没多少战果，但魏军历次进攻吴国、也是损失惨重。只有吴国的国力人口，才是牵制魏国的主要力量。

    而此刻魏军的兵峰、简直有一种兵临吴国都城城下的声势，将士们的情绪自是振奋。

    但不知，吴国君臣是否来到江边观望，看到了大江西岸连绵的魏军人马阵仗、以及如云的旌旗？亦不知吴国人见到敌国人马、已在都城眼皮底下，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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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长线钓大鱼

    先前秦亮带兵刚渡过羡溪，便派出了信使、回洛阳送奏书，并带去了家书。

    上书大意是，臣等于东关、羡溪大破吴军，吴将诸葛恪以下十万大军，几全军覆没。并与扬、青、徐、豫中外军一道，尽扫江北东吴之地十余城！往昔我国一旦有事，东吴贼军便威胁殿下、陛下，如此情势，已然一去不复返。

    这种捷报会大肆宣扬,内容有所夸张，但没有多大的毛病。

    譬如十万大军这个人数，是吴军自己号称的，可怪不得秦亮夸大其词。诸葛恪全军崩溃，实际上陆续坐船跑路的人、仍然非常多，但秦亮用了一个“几”字，也算恰当。

    在写奏书的时候，秦亮军还在羡溪附近，尚未东进至建业对岸。不过吴军方遭大败，不太可能再调兵与魏军角逐,所以提前写上“尽扫”也问题不大。

    况且只要有那么一回事就行了，不必写得太过严谨！

    十一月初，奏书便已送达洛阳。

    最近朝廷内外、正叫一个议论纷纷，许多人还上了贺表歌功颂德。然而皇帝曹芳不仅没有庆贺，反是十分着急！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矛盾，对国家有利的事，不见得符合朝廷的利益；即便对国家朝廷都有利，也不一定与个人的愿望一致。

    曹芳很快就在西堂留下了夏侯玄、诸葛诞、郑冲等大臣议事。

    但这次觐见，几个大臣说话都非常谨慎，气氛异常沉闷！皇帝不问、他们便不

    说一句话。看这情况，若非不愿抗旨、估计某些人根本不想来觐见。

    连夏侯玄也显得寡言少语。他们心事重重,不是被淮南魏军的威势吓到了，毕竟那是魏国自家的军队；至少夏侯玄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上月皇帝曹芳曾去太学辩经，其间忽然问、诸葛孔明是不是忠臣。太学生答，蜀虽伪朝，但孔明尽心辅佐其主，当然是忠臣。

    皇帝以为然，说孔明成为忠臣，最重要的一点，是在独掌大权之时、仍让刘禅亲政。

    身边的冗从辐射李涛便说了一句，若是大将军秦仲明请陛下亲政，则可比诸葛孔明之忠，当为大魏忠臣！

    但这个话题在最近几年，几乎已是不可触碰之事。尤其是曹芳大婚后，无论曹爽、还是司马懿辅政，抑或是王凌上位，朝中都没人去提，连夏侯玄也没敢说。

    一个小小宦官、竟然在太学中当众说了，多半是因为皇帝自己想说的话！

    夏侯玄不太清楚，皇帝曹芳的胆子为何那么大。夏侯玄自然心系大魏社稷，却与皇帝曹芳的关系不怎么亲近，便未曾单独与曹芳密谈过此事。

    按照夏侯玄自己推测的原因。之前有不少懂兵事的官员认为，东关附近、地形复杂，魏军吃过好几次亏，损失最大的一次刚过去三年。因此曹芳判断，此番淮南之战、秦亮得不到多大的战果？

    加上魏军占据了几十年的合肥，竟然在今年失守了，乃因大

    将军秦亮亲自下令弃守。故此一直都有些非议，夏侯玄就曾质疑过、还是当着秦亮的面！

    于是曹芳才想到趁此机会，设法为亲政造势？这几年的兵変，可能把许多朝臣吓到了，但那些太学生无官无职，很多半大小子，引发舆情倒并非不可能。

    不到二十岁的皇帝、与那些老奸巨猾的人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考虑事情不够全面，容易顾头不顾尾。

    但从另一方面看，自从李丰许允等人发起莿杀、后来毋丘俭又起兵勤王，皇帝曹芳与秦亮之间、其实已无妥协的余地。现在韬光养晦已经太晚了，无非是坐以待毙而已！所以夏侯玄也不能说，曹芳的作为完全是错的。

    这时曹芳主动开口道：“我听说，东关易守难攻，为何吴国会迅速溃败？”

    稍等片刻，曹芳把目光停留在了诸葛诞的身上。

    诸葛诞虽是度支尚书，但琅琊诸葛氏的人、大多知兵，诸葛诞就曾做过扬州刺史。边地刺史，必加将军号，是要带兵打仗的。

    公休这下没法不吭声了，他揖拜道：“禀陛下，诸葛恪为东吴大将军，定然是聚集了吴军主力、与我军决战，方致速败，否则战事不会进展得那么快。”

    曹芳皱眉问道：“诸葛恪不是年少成名，不是东吴名将吗？”

    公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先前大将军秦仲明下令、扬州军弃守合肥，恐怕因此鼓舞了吴军主将，使诸

    葛恪增加了信心。”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朝公休侧目。夏侯玄也转头看过去，感觉十分惊讶，他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之前夏侯玄一直认为，弃守合肥、根本就是一个败笔！

    尤其是秦亮主动送去军令，不是画蛇添足、便是想保王家，总之会让威望受损，亦不利于声势。

    夏侯玄完全没想到，原来后手竟是东关大战？为了迷惑诸葛恪，这线也布得太长了罢？

    果然曹芳也十分诧异：“弃守合肥，竟是计谋？”

    公休道：“此事必定对诸葛恪的决策有影响。但原因不止于此，正如陛下所言，东关地形利于吴军，而且附近都是吴国之地；诸葛恪主动选择战场，更多了几分战胜我军的胜算。”

    刚才沉默寡言的郑冲等人也说话了，觉得公休的说法有点道理。

    公休的见识受到鼓舞，便又道：“大将军秦仲明善治军，亦擅长聚兵决战。当初他在庐江郡，便把几乎无用的屯兵、操练成了精兵，竟可与洛阳中外军对阵。

    伊阙关之役、巨鹿之役，秦仲明无不是聚集主力，与司马懿、毋丘俭正面决战。诸葛恪的精兵，多半还比不上洛阳中军、幽州军勇猛，只是占了水军之强。因此秦仲明自然要想方设法，欲与诸葛恪决战。”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此役诸葛恪败得那么快，便是中了秦仲明的阳谋；既然合肥要害之地能得手，诸葛恪自然认

    为、也有机会击败秦仲明！若非如此，诸葛恪只要凭借东关地形、城池，不断与魏军周旋，恐怕此战将会变得旷日持久，吴军也很难折损那么多人了。”

    曹芳许久无言，终于挥了一下手。诸臣遂拜谢告退，陆续离开西堂。

    人们走出殿堂时，才发现外面已经下小雪了。空中雪花纷扬，刚才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听到，但远近的重檐上、古朴的瓦上已渐渐铺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白色。

    郑冲与满伟走在前面，夏侯玄与诸葛诞默契地在后面，并肩沿着台阶下去。两人结交多年，关系本来就很好。

    西堂和东堂的台阶都不算很高，最高的是中间的太极殿正殿。但夏侯玄转头看时，忽然觉得西堂的位置也非常高，有一种飘在空中的错觉。

    夏侯玄回过头来，开口道：“公休在御前之言，怎从未与我谈起？”

    诸葛诞道：“卿没有问过我。”

    夏侯玄顿时生气道：“秦仲明在洛阳时，我在东堂当众质问过他，有关弃守合肥之事。公休不闻？”

    诸葛诞这才道：“我那时毫无凭据，只是猜测而已。最近得知诸葛元逊在淮南大败，方才确定。”

    夏侯玄听到这里，心里稍稍好受了点。冷静了一下，他不禁感慨道：“未料秦仲明年纪轻轻，谋略竟如此之深！”

    公休看了夏侯玄一眼，不动声色道：“好在挺讲规矩。”

    夏侯玄想了想，公休在扬州起兵时、曾背

    叛王凌秦亮等人，选择了司马懿，如今却什么事都没有。公休大概指的是那件事。

    果然公休主动提起：“当初我是料定了，扬州那些人不可能是司马懿的对手，结果却看走了眼。今年秦仲明率军去淮南，我才会猜测，诸葛元逊恐怕要吃大亏。”

    夏侯玄点了一下头，两人默默地一起走下台阶。一会工夫，彼此的袍服都落上了点点雪花。

    ……此前曹芳还认为，自己这几年长进了不少。这次不仅看明白了、亲政才是关键，还走了一步很高明的棋！

    但如今秦亮再次势大，曹芳忽然又感觉到了害怕，琢磨着秦亮可能会报复自己。恐惧之中，怒火戾气也同时涌上了心头，曹芳对秦亮的仇视、显然超过了同是权臣的王家人。

    他不知道什么缘故，大概因为他曾想莿杀秦亮，明知秦亮恨自己，所以反过来更恨秦亮！而且秦亮此贼，显然比并州大族王家更难对付。

    怀着复杂的心绪，他犹自在正位上坐了良久。直到李涛的声音道：“陛下，诸位大臣走阅门离宫了。”

    曹芳“哼”了一声回应，眼前随之浮现出、刚才大臣们谨言慎行的表现。他不禁心道：若是李丰、许允、毋丘俭等忠臣在世，何至于此？

    李丰因为儿媳是曹芳的姐姐，便为他赴汤蹈火。曹芳想起自己娶的那个甄氏，其祖父甄俨居然背叛自己！就因为是郭太后挑选的亲戚。

    曹芳越想越

    气，骂出声道：“都是奸臣，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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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止小儿夜啼

    诸葛公休觐见大魏皇帝、谈论魏吴大战的情况，只过了半个月，他忽然在洛阳府邸中，见到了东吴诸葛恪的次子！

    奴仆通报之时说，诸葛恪的儿子诸葛竦来洛阳，是先到扬州、让大将军秦亮的部下护送来的。公休这才放心了，立刻接见了客人。

    汉末乱世以来，琅琊诸葛家的人天各一方、各奔前程，同族之间是有来往的。

    只是因为吴蜀之间的国家关系，大多时候更友好一点；所以吴国的诸葛瑾一脉、与蜀国的诸葛亮那边,私下的关系也更亲密一些，诸葛瑾还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了诸葛亮。

    而魏国的诸葛诞，便与另外两支来往少一些，但也偶有联系。

    平时没什么问题，公私分明而已，乱世造成的同族各为其主、这样的事不止诸葛氏一家。不过今年魏吴大战，诸葛恪又是吴军主将，公休一时间才有点紧张、额外注意。

    诸葛竦现在是诸葛恪最大的儿子了，他本来还有个长兄，但不久之前被父亲毒杀了。

    当然诸葛恪也是被逼无奈,因为长子参与了鲁王的阴谋、而诸葛恪又是支持太子的人，朝臣认为诸葛家脚踏两只船，便挙报了其长子。皇帝孙权当面教训诸葛恪，叫他回去管好自己的儿子，诸葛恪思来想去、只得忍痛给了长子毒酒。

    诸葛竦此番专程来魏，自不是为了家族情分，他就是为国家大事来的！

    他也不是为

    父亲办事，而是直接受命于皇帝孙权，当然商议大事时父亲也在场。

    时至今日、诸葛竦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他仍然记得当时觐见时的光景。皇帝孙权收到潘翥带回来的劝降信时，当即便勃然大怒,同时也十分恐慌。

    因为在场的近臣一劝说，孙权立刻就冷静了下来，并想与魏国缓解敌对关系。可见其又怒又惧、皆非装出来的情绪。

    不怪孙权能屈能伸。吴国十万大军忽然溃败，国力严重受损，维持防线的力量骤减，若不缓口气、只恐吴国真的会有危险！魏军已经到了建邺对岸，人们站在亭台上、都能隐约看见魏军的阵仗了！

    何况形势变化太快，完全没有给人们心理准备，其中震撼惊悚、非常直观。太初宫的人们，没有人不慌的，不止孙权一个人如此。孙权还有恼怒之意，其它人多半只是恐慌！

    秦亮此人，简直成了建邺贵胄心里的噩梦，估计将来还会出现、吓止小儿夜啼的传言。

    诸葛竦见到皇帝时，是在太初宫内廷燕朝。当时皇帝的两个女儿、夫人袁氏潘氏都在场，还是袁夫人给孙权出的主意；让找一个与曹魏大臣有私交的人，通过私下里的关系进行沟通。

    孙权随后赞曰，袁夫人识大体也！

    这个办法确实有可行性，不必预设前提，即可找到议和的途径。

    其实吴国与魏国之间、以前曾经有过正式外交关系，便是孙权接

    受大魏吴王册封的时候，名义上东吴就是大魏的诸侯国；很快魏国便派兵南下、进攻吴国，两国关系迅速恶化，但依旧保持着使节来往。

    外交并非只看关系好坏，主要看有没有名分！后来孙权称帝，魏吴之间、才彻底断绝了官方来往。道理很简单，使节见面用什么礼仪？

    魏吴两国相互不承认对方的皇帝位，代表着国家朝廷名义的使节，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必定应该宁死不屈。见面就得先扯名分，根本到不了谈正事的流程，遣使只怕不是为了外交、而是在送人头。

    所以没办法正式议和！除非孙权愿意放弃皇帝位，要重新做回诸侯国王。

    袁夫人出主意、要用私交的形式，正是保全了孙权的威严。

    于是从各方面考虑下来，诸葛竦成了合适的人选。他的父亲诸葛恪新败，丧师辱国，自然唯孙权马首是瞻，也没有反对这样的安排、让亲儿子以身犯险。

    这时诸葛竦已经被引进门，进了诸葛诞的宅邸。

    在台基上见到了疑似公休的人，诸葛竦当即便深揖道：“晚辈拜见叔公！”

    儿时诸葛竦见过另一个叔公，诸葛亮；诸葛亮与父亲一样，都是高大英俊的外貌，身长七八尺，气宇轩昂。然而公休这个叔公，个子要矮一点、还有点胖，但皮肤确实也生得白，眉宇之间有诸葛氏族人的那种模样、譬如脸型略长。因此诸葛竦料定他是叔公。

    公休

    一听到这样的称呼，神情也缓和下来，亲切地问道：“卿乃子敬？”

    诸葛竦喜道：“仆是诸葛竦，叔公记得我的字阿！”

    公休道：“自家有哪些人，我岂能不知？”

    接着公休又问诸葛竦吃过饭没有，彼此嘘寒问暖，即便从未见过面、但关系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两人进了客厅，因为是亲戚相见，公休没有叫掾属门客作陪。而且公休多半猜出来了，侄孙有公事来洛，所以暂时也没引荐家眷。

    诸葛竦入席，立刻拿出了家父的书信，呈递到了公休面前。

    书信里提到、大吴皇帝想要缓和两国关系的态度，但经过了诸葛恪的书信转述，事情就不一样了。因为魏国人既没有听到孙权亲口言语，也没有见到孙权的亲笔文字。

    公休看罢书信，沉吟道：“此信要拿到魏国朝廷里商讨，将对元逊的名声大为不利！”

    诸葛竦叹息道：“事到如今，家父哪里还顾得上名声？”

    公休想了想道：“吴国主会不会过河拆桥，利用完之后，会叫元逊身败名裂？”

    虽然是自家人，但谈到大事、还是要有公私分明的意识。两人的谈话，实际上就是一种非正式的外交谈判！

    这样的方式，比起用来撕毁的正式盟约更不可靠。从中作保的，其实就是诸葛诞诸葛恪，两人各自在朝堂里、究竟还有没有地位，便能决定，谈判结果的严肃性有多大。

    所以公休此言听起来很温

    情，大概是在为诸葛恪家作想；不过也有试探实际情况的意图。

    诸葛竦想到这里，便道：“家父的大将军是做不成了，不过皇帝仍然信任家父忠心。父亲回到建邺的当天，皇帝便曾召见促膝长谈，身边没带侍卫。多谢叔公关切，不过诸葛家在吴国保有地位，应无问题，叔公勿虑也。”

    公休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既然叔公主动开口、先确认议和的可靠性，那诸葛竦也不用回避了。他也问道：“君与王家关系如何？”

    诸葛竦出发之前、便从父亲那里听说，当年扬州起兵反叛司马家，这个叔公可是临阵逃脱、去投奔了司马懿的！

    公休道：“我与王家是姻亲，王公渊之续弦、即是吾女。”

    他稍作停顿，眼神有点复杂道，“大将军秦仲明，与我私交不多，但也相互信任。秦仲明作战勇悍，但行事说到做到、对同僚还是讲道理的，绝非出尔反尔之人。”

    诸葛竦听到这里，点头道：“原来如此。两国交战，总有胜负，大家都没有错，各为其主罢了。”

    公休赞同道：“正是如此，秦仲明与元逊相互不认识，能有什么恩怨？”

    诸葛竦看了一眼放在木案上的书信，问道：“秦将军叫人携带劝降信、送到建邺，威胁我国皇帝。叔公以为，魏国朝廷会同意缓和关系吗？”

    公休看着诸葛竦道：“大将军若已下定决心，要与东吴攻杀到底，卿如

    何能到洛阳？此事尚有回旋余地，卿不用太担心。”

    诸葛竦恍然道：“叔公言之有理。”

    公休又问：“送子敬北来之人，叫什么名字？”

    诸葛竦回想了一下，说道：“名叫王康，字无疾。仆以前没听说过此人。”

    公休立刻松了口气：“卿没听说过很正常，此人是大将军司马，并非出身高门士族。”

    他顿了顿接着说，“子敬且在家中暂住几日，待我把书信、吴国君臣的意思禀报皇太后殿下，商议之后才能回复子敬……对了，到时候我定会以亲笔家书、回信元逊。”

    诸葛竦忙道：“虽相隔千里，多年未见，叔公仍亲近待之，仆不胜感激涕零。”

    公休道：“同族之人，自当如此。一会我先在前厅庭院，收拾一间屋子，卿先安顿歇着。晚上安排家宴，为子敬接风洗尘。等仲思回来了，你们也好见个面，彼此相认。”

    诸葛竦拜道：“多谢叔公款待。”

    公休又道：“对了，汝大姑也在家里，一会家宴上便能见到。”

    诸葛竦想了一下，问道：“原先曾与司马家联姻的堂姑？”

    公休道：“是的。”

    说到这里，公休便从正席上爬了起来，诸葛竦也随之起身，跟着公休走出房门。

    公休并未亲自安排琐事，当即找了个奴仆，吩咐奴仆、带诸葛竦前往住处。诸葛竦走了一段路，转头见叔公目送，便又拱手一拜。

    公休挥了一下手道：“子敬安心歇

    着罢，晚宴上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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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形势吓人

    次日，诸葛诞便上呈了奏书，并把同族侄儿的家信、一并送入皇宫。

    皇太后殿诏令，群臣集议，集议的地方在朝堂。这个名曰朝堂的地方，却不是太极殿东堂，而是另一个地方、位于殿中区域。

    洛阳皇宫的主体建筑，太极殿算是其中之一；但太极殿并不在皇宫整体的中轴线上，因为洛阳宫纵向是双轴线。太极殿正对着的皇宫大门是阊阖门，朝堂正对着的门、则是司马门。两道门都是皇宫正门。

    大臣们进宫,常常不走阊阖门和司马门，多走东西掖门。今日去殿中集议，大多人便走东掖门，因为朝堂就在皇宫东部区域。

    朝堂所在，在尚书省庭院的北侧。大臣们穿过尚书省庭院过去，便到了朝堂，主持集议的人是两位三公、高柔与蒋济。

    不过人们很快就听宦官说，皇太后殿下也来了，已到朝堂北边的阁楼里。

    宦官告知此事，正是为了事先示意大臣们、今日不要随便去阁楼,觐见需要通报。因为平时有大臣去阁楼议事，尤其是三公级别的人。当初司马懿与曹爽共同辅政的时代，两人轮流到殿中处理朝政，经常呆的地方就是那座阁楼。

    虽然皇太后殿下来了，但今日仍是集议，毕竟殿下没有到朝堂来主持议事。

    议事还没正式开始，堂中仍是一片嘈杂、闹哄哄的。此时司隶校尉一职空缺，没人来主管秩序，最有资历的三公高柔、蒋济

    ，自己都在那里说话！

    司徒高柔的年龄、比司马懿还要大几岁，也比蒋济大,已有七十好几，但他的身体还不错。反而是蒋济老态龙钟，手脚都不麻利了。宦官专门给蒋济搬来了一张坐榻，别人都是跪坐在席位上、只有蒋济垂足坐在榻上。

    其实现在就像在议事了，因为文武百官三五成群谈论的内容，大多就是淮南战役、以及东吴派人来洛之事。正是今日的议题。

    这真是洛阳最近的热门话题，兴许不用朝廷下诏、人们私下里也有兴致谈论！

    大将军秦仲明率军饮马大江，威逼东吴皇帝孙权。此事不仅在吴国极为震撼，在魏国同样如此，尤其孙权竟派人私下里议和、亦是出乎人们的意料！

    高柔便在蒋济面前，说起了一件往事：“犹记明皇帝刚登基那会，接见过一个吴国投降的人。问曰，汝在江东、听到中原地区谁可称名士？降者答曰，仆听说过李安国。”

    老年人喜欢回忆，蒋济果然点头道：“我记得这件事。先帝因此召来李丰见面，后来还把公主下嫁李丰之子。”

    高柔遂感慨道：“是阿。”

    可见吴国在大魏皇帝眼里，正是最受重视的国家。连同在东吴出名的人，皇帝都额外看重。

    北方逃难去东吴的人很多、吴国的人口依旧比不上魏国，不过其地盘确实很大，已经扩张到交州、夷州那边去了！吴国一边与魏国争霸，一边是在吊

    打周边各族。

    虽然大魏一直不承认东吴的地位，但魏吴之间的多次争战、都是有来有回，人们早已默认那是一个可以分庭抗礼的国家！

    孙权更是与太祖武皇帝打过交道的人，比大魏明皇帝的辈分都高，资历摆在那里。

    因此孙权愿意主动表态议和，哪怕只是指使臣子私下里来洛，对于魏国朝臣们来说、仍不失为一件轰动的事！若非孙权真的感受到了威胁，恐怕不愿意轻易松口。

    此番魏军击败诸葛恪十万大军，比起夺取汉中三郡之战、战果不见得更大。然因孙权的态度，在洛阳造成的舆情、却是更大。人们已能想象，大将军秦仲明在羡溪之战中的摧枯拉朽之势、有多么吓人！

    高柔长期干刑律，对兵事的理解、不如蒋济，遂问道：“吾听到一个说法，大将军下令弃守合肥，乃与扬州王公翼密议的一个计谋？”

    蒋济知兵，可谓大魏老将，他想了想道：“这样的言论，也算说得通。合肥一向是要害之地，让诸葛恪先得手，确实可以起到、诱敌大战的作用。”

    周围还有几个旁听的官员，听到蒋济的话、顿时一脸恍然，仿佛掌握了某种不对称的信息和真相，隐约还有些许满足感。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又能确定？

    人到得差不多了，高柔这才转头道：“各位同僚，开始议事罢。”

    旁边的年轻官吏也帮忙大声道：“司徒高公请诸位安静，

    开始集议。”

    众人这才回到各自的席位，渐渐安静了下来，然后向坐在侧首的三公执礼。大臣们手里拿着木牌，面前无案；唯有负责记录的书佐面前有木案，还有宦官站着旁听。

    三公九卿是不会先表主张的，否则会影响别人的言论。何桢不久前才从幽州刺史任上、受召回来做尚书，这时他便先说道：“公台明鉴，在下以为、可趁机逼迫吴国主答应条件，放弃帝号，向我朝称臣。”

    周围的人顿时一阵交头接耳，如果真能办到，当然不错！大魏皇帝的合法性，除了法理本身，得到周边各族各势力的臣服承认、也是途径之一。

    但夏侯玄立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吴国主不可能答应，否则派遣正使前来、岂不更好？”

    随即有人附和道：“芍陂之役后，我国与东吴的战事、一直没有真正结束。之后还有吴军攻打相中诸地、我军攻打江陵等后续作战。双方陈兵边境、准备大战之事，更是频发。如今魏军在羡溪大获全胜，不如趁这个机会答应休战，以使荆、扬、徐等州得到休养生息。正始年间以来，两国争战不断，如今我国可以坐实胜利的结果了。”

    夏侯玄的主张，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主要还是因为大家判断、孙权称帝之后不可能再称臣了！众官都各抒己见，反正集议的结果并不是决策，按理只是参考意见。

    但若集议结论、能与

    决策一致，实行的时候阻力通常会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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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求和本身

    朝臣们在集议时，郭太后已在北侧的阁楼中。她没有亲临朝堂，但随后不仅能看到书佐的记录，还能从宦官口中听到描述。

    此时她又展开了秦亮的奏书。其中有一句，我国一旦有事，东吴便威胁殿下、陛下，如此情势已一去不复返了。

    郭太后想起，之前召见秦亮时提起过，吴军陈兵边境、威胁自己的事。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这种公诸于众的奏书里，没想到秦亮还能写两句、让人会心一笑的内容。

    几次陈兵威胁郭太后的孙权，如今却被逼迫得主动求和，郭太后心里自有报復的快意。

    但如果打败东吴的人不是秦亮，而是曹爽或司马懿，甚至是王凌，她估计还会感到畏惧！唯独秦亮比那些人都要厉害，却完全没让她害怕。转念一想，若非秦亮坐在那个位置，郭太后此时也不会坐在朝堂内,她大概早就去永宁宫居住了。

    就在这时，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入内，站在珠帘外面躬身道：“禀皇太后殿下，大将军司马王康到了。”

    郭太后放下奏书，说道：“叫他进来罢。”

    张欢拜道：“喏。”

    没一会，王康便埋着头，趋步上前，在珠帘外面伏拜、行稽首大礼，口称“殿下千寿”。

    珠帘遮挡了部分视线，不过门口迎光，郭太后看外面会更清楚一点。她看得出来,双手紧握牌子的王康十分緊张，遂好

    言道：“王司马免礼。”

    郭太后听说过，这个王司马是秦家庄园上的庄客出身。这样的人，如今竟能入宫觐见殿下了，估计他以前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不过王康是秦仲明的亲信，其实秦仲明才是更有权势的人。或因王康早已习惯与秦仲明朝夕相处，他才会在郭太后跟前、显得更加緊张。

    王康忙道：“臣谢皇太后殿下。”

    隐约可见他手里木牌上写着字，显然是有备而来。

    郭太后遂问道：“王司马送诸葛竦到洛阳的？”

    王康的口齿还算清楚，“是，臣此行乃奉大将军之令。”

    郭太后问道：“大将军是怎么说的？”

    王康深吸了口气，依旧紧握着牌子，看了一眼道：“大将军与仆谈论过此事，殿下可作参详。如何决策，恭请殿下听纳大臣意见定夺。”

    郭太后道：“大将军的意见，我还是很重视的。”

    王康看了一眼默默侍立在一旁的张欢。张欢经常去大将军府走动，王康这个大将军司马应该是认识的。

    这时王康便道：“大将军之意，两国之间分歧太大，终究还是要攻灭东吴、才能解决根本问题。此番东吴密使前来洛阳求和，只因吴国君臣一时被震慑了、才会派人试探我国的态度，谈不出什么结果。但求和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事，殿下可把此事宣扬出去、使满朝文武皆知。”

    他稍作停顿道，“而今诸臣正在朝堂集议，此事已经办成了

    。”

    郭太后听到这里，犹自笑了一下。秦仲明的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能逼得孙仲谋遣密使求和、本来就能叫魏国人振奋，并因此让秦仲明的威望声势大增。

    所以孙权想要密议，郭太后却没想保密，收到了诸葛诞的奏书、她随即就召集了满朝文武商议！

    郭太后好奇地问道：“卿与大将军谈了些什么？”

    王康弯腰道：“有关对东吴的总体大略。以前羊叔子做大将军长史之时，便曾多次商议过此事。

    大将军府目前谋划的方略，是凭借大魏的优势国力，在荆、扬、徐等地准备充分之时，突然从东到西全线出击。使得吴军全面承压，因国力兵力不足而完全崩溃，一战定鼎乾坤，反而能减少两国连年争战造成的伤亡。”

    郭太后听到这里，隐隐有一种压迫感袭来，秦仲明果然是能做大事的人。

    郭太后“嗯”地发出一个声音。

    王康继续说道：“殿下或可向东吴提出一些条件。去帝号、称臣受封、朝贡、送质子，许诺不得出兵侵扰我国既占地区。”

    郭太后道：“孙仲谋既已称帝，再要他称臣朝贡、送质子来洛阳，应该不会同意。”

    王康拱手道：“殿下英明。吴国主必定不愿答应这么多条件，但也不要紧，因为他答应了之后、也一定不会遵守。除非魏军渡过大江，真的去进攻建邺，否则无法迫使吴国主实际让步。不过那时让步还有什么

    用呢？”

    他接着说道，“以目前的形势，外部压力、可能反而会转移东吴内部的问题。因此殿下可以考虑，对吴使稍微松口。暗示密使，若想要维持现状，即便东吴不愿意称臣，至少也不能主动挑起战端、企图袭扰我国夺占之地。”

    郭太后用庄重的声音道：“大将军的建议，我已知晓。”

    王康遂揖拜道：“臣请告退。”

    张欢马上从旁边走过来。王康随即后退了几步，然后跟着张欢出门。

    郭太后在这里等了一阵。待朝堂那边的集议结束了，张欢又留下了度支尚书诸葛诞、带到阁楼中觐见。

    诸葛诞见礼时，张欢掀开了珠帘一角，将书佐记录的文书送进来了。

    珠帘外诸葛诞的声音道：“臣拜见皇太后殿下，恭祝殿下凤体安康。”

    郭太后回应了一声免礼，隔着珠帘观察了一下诸葛诞，不动声色道：“大将军还是重视公休的。”

    垂目看着下方的诸葛诞、脸上的神情微微有点动容。这倒让郭太后不甚理解，她刚才说那句话，只是为了安抚诸葛诞而已。

    因为具体议和之事、最好还是要让诸葛诞出面，以亲戚私交的名义。

    郭太后见状，试探了一句：“文皇帝在时，孙仲谋便曾遣使称臣求和，结果答应的事一样没做到。如今朝廷也没多少必要、与吴国人议和。不过既然大将军愿意看公休的情面，听听吴国人的说辞也无妨。”

    诸葛诞道：“

    臣家在魏地，仕于魏朝，必不敢因亲戚之情、而废国家大事，更不敢有负殿下、大将军信任。”

    郭太后想了想，问道：“卿以为，是否答应吴国人求和？”

    诸葛诞拜道：“只有吴国主称臣纳贡，重新遣使来京，方可名正言顺地修复关系。”

    郭太后道：“如此最好。但要告诫吴国主，不能出尔反尔，像当年一般、一旦战事稍缓便翻脸不认。他们若敢出兵侵扰我国所占之地，定不轻饶。”

    诸葛诞道：“臣请将殿下之言、转述于同族侄子，即东吴将军诸葛恪。”

    郭太后应了一声，忽然又道：“公休应有真才实学，不然大将军亦不会如此看重。”

    不管诸葛诞以前干过什么事，至少他现在还在朝中为官。郭太后这样一说，比起让诸葛诞只对王家马首是瞻、总要好一些。

    诸葛诞听罢，缓缓深揖，拜道：“臣谢恩告退。”

    ……诸葛公休回到朝堂，此时前来议事的大臣们都已离开。他独自往南走到尚书省庭院，没见到尚书右仆射夏侯玄，遂也带着佐吏出宫了。

    公休当年最好的朋友，便是邓飏与夏侯玄。

    邓飏是被司马家除掉的，以夏侯玄与曹爽的关系，夏侯玄估计也危险。公休确实被吓到了，他也可能会被划入同一个圈子、遭到秋后算账！

    后来王凌秦亮等人起兵反抗司马家，公休十分佩服；但在他眼里强弱明显，扬州军简直就是在送死，

    根本不可能成功。未料一个多月之后，情势便已骤变！

    那时公休的心情是崩溃的，明明什么都不做、处境就能改变，却因为自己多此一举，反而站错了地方！家破人亡的恐惧，才让他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对长女说了一些话。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公休的做法也谈不上是下作。

    长女是司马家之妇，秦亮带兵攻入洛阳，司马家的妇人就是敌方家眷、战利品而已。秦亮把诸葛氏救出来，公休让她去致谢，那是自己知趣……兵荒马乱的时候，失败者别说保住名节，命都保不住。看看曹爽之妻刘氏的悲惨遭遇，便知道了。

    是被一群乱兵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婬辱、然后斩首，还是私下里去报答一个有恩之人更羞耻？

    没想到正大光明的两次联姻、都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反而是对秦仲明无意间的主动示好，作用极大！之后秦仲明便信守承诺，多次帮住过公休。

    小女诸葛淑回来就说了，王公渊想休妻，全靠秦仲明从中劝说，危机才得以化解。毕竟扬州勤王之役，几乎就是靠秦仲明在前线打赢的，秦仲明的意见、对王家自然很有分量。

    其实公休也不知道，长女去见秦仲明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后来没好意思问；诸葛氏也不说，只说秦将军许诺过了、会保住妹妹在王家的名分，保诸葛家无虞。

    不管怎样，大将军秦仲明很给公休情面，连

    皇太后殿下都察觉到了。说公休有真才实学、大将军才会如此看重。

    诸葛公休寻思着，如今只要心向秦仲明，应该是没有站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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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活着足已

    之前十一月初、洛阳刚收到捷报不久,皇太后殿下便已遣使南下扬州，诏令嘉奖有功将士，并运去了一批绢布、作为皇室的赏赐。

    淮南前线迎接过朝廷使者，便把绢布给分了，这批东西主要分给受伤的将士。

    阵亡残疾将士家眷的抚恤，将由国库与大将军府调拨；论功行赏另算，除了来源国库，还有因胜仗搶劫得到的财货。大将军食邑已超过万户，但据说大将军的生活并不奢靡，大多财货都分给了伤亡将士的家眷。但也有人暗地里说，此乃大将军邀买人心之举。

    阿莠与同伴都分到了几匹绢。他们带着财物先走,乘坐马车骡车沿颍水北上，已于腊月间路过了乐嘉城。

    此时豫州下起了小雪，空中雪花飘荡，地上铺上了一层积雪，连树梢亦已银装素裹。车队到达汝阳东部时，两人就要道别了。

    同伴家的屯田在颍阴，要继续沿颍水道路北上。阿莠家则在郏县，从这里就要分路，沿着讨虏渠、循汝水道路北上。

    本来以为肚子上挨刀的同伴会死，没想到他命大,随军郎中与役夫照料得也挺好，同伴居然活了过来。他的伤口缝合后没有化脓，更未长蛆，只是发了几天高烧差点死了、之后就有所好转。

    两人同属洛阳中军，但不在一个营。此番一别，将来便不容易再相见了。养伤相处了多日,分别时阿莠还有点伤感，却又带着高兴。同伴言及惜别之话，阿莠只说了一句知道汝还活着足已。

    阿莠的处境也不算坏，郎中说他的腿骨能长好，过段时间还能回军营。

    腊月中旬，阿莠所在的车队在郏县停靠，他被人扶了下去。然后士家军屯里的人赶着牛车来了，把他接回了本屯。

    牛车沿着泥污的土路，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走了良久，当北面出现了起伏的地势时，阿莠便知道快到家了。

    果然村庄映入了眼帘，即便周围白雪皑皑，掩盖了许多风景，但村子里的道路、自家的房屋仍然让阿莠感觉十分熟悉亲切。只因天气寒冷，人们都在屋子里，周围便显得十分冷清。

    牛车在盖着稻草和积雪的土墙院子外、停了下来。车夫将阿莠扶下牛车，默默递给他木杖，然后又把一捆用粗麻布包着的绢布搬下来。

    阿莠道“天气冷，进屋喝碗热粥。”

    车夫道“我还得回去复命。”

    阿莠只好点头“那好罢。”

    车夫抬头观望了一眼院子里升起的炊烟，便挥了一鞭子。阿莠对着重新行驶的牛车道了一声谢，然后才上去敲院门。

    “嘎吱”一声，木门打开了，站在院子里的人正是他的小女儿。随即一声轻响，女郎手里的木盆掉到了雪地里，唤了一声“阿父！”

    阿莠顿时露出笑容，“欸”地应了一声。

    女儿急忙上来扶住阿莠，哽咽道“阿父的腿怎么了？”

    阿莠骂咧道“挨了水贼一棍，不过腿骨能痊愈，养好了还得回营。”

    女儿道“那也很疼罢？”

    阿莠听到这里、心中一暖，却若无其事道“去把那捆绢抱进去，交给汝娘。”

    说话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家人，很快阿母兄弟等人都出来了，众人围着阿莠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话。

    阿莠在人群里，又转头看了女儿一眼。人往往便是这么奇怪，记得在东关时，再回来看看女儿、几乎成了他的遗愿；但等到真的见到了，又被各种各样的琐事分散了注意，反而对曾经最关心的事、不够重视。

    或许因为处境不同，想法也会不同的。

    但不管怎样，今年阿莠可以置办一些酒肉、给家里人赶制新衣裳，高兴过一个年了。而别的中军将士，在除夕之前、多半还回不来。

    ……此次出征，时间比较短。还是因为诸葛恪是个痛快人，自开战之后、大战几天就结束了！但后续诸事花了一些时间，魏军回到寿春时，已到腊月中旬，今年除夕秦亮又回不去了。

    寿春是淮南最重要的大城，也是囤粮据点，各种物资都比较充足。王飞枭没有亲自参加庆功宴，但安排属官筹集了大量酒肉，在寿春犒军。秦亮呆不了几天，也将班师回朝。

    秦亮佩戴的那把宝剑，二叔王飞枭果然早就认出来了。之前因为大战在即，没顾得上谈论这样的小事。如今淮南之战结束，大伙回到寿春，才有心情从小事开始闲聊。

    王飞枭也猜出，剑是令君给的。于是秦亮转述令君的问候，两人谈论了许久往事。

    从当年旧事、谈到了今年夏秋时的逍遥津之战，王飞枭难免又有几多感慨。人们放松下来的时候，谈论的内容很容易偏题，东拉西扯不只局限于某一个话题。

    淮南的腊月气温也低，外面风雪交加，屋子里烧着炉火。王飞枭又穿上了麻布丧服，喝着茶水；秦亮则喝酒，黄酒都已温过几遍。普通的黄酒，冷饮时的酱油味确实很明显，不太好喝。

    谈到逍遥津之战，王飞枭提到了一个人，名叫简培、曾是马茂在钟离县令任上征辟的掾属。

    秦亮不禁问道“简培知道马茂的身份吗？”

    王飞枭显然没管那么细致，愣了一下道“我倒是没问。不过马茂在东吴已有好几年，至今没被查出来，简培应该没说出去。”

    二叔沉吟片刻又道，“他好像是某县的弓马长，逍遥津之役时，也算是立了功。我给他升个官、免得他心怀不满，大概就没事了。”

    刚才听到、那简培建议试探火力与陷阱的事，秦亮一时兴起，便说想见简培一面。正好追随扬州军的各路人马，此时都在寿春，王飞枭遂派人去叫来都督府。

    没过多久，一个面阔中年汉子便来到了房门口，恭敬地见礼道“仆拜见王都督！”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发顫，紧张而憿动。

    王飞枭道“进来说话。”接着引荐道，“大将军正在此间。”

    简培忙深揖道“仆不识大将军，请大将军恕罪。”

    秦亮简单地说了一句“现在认识了，坐罢。”

    简培道了一声谢，欠身跪坐在木案下方。秦亮倒了一爵黄酒，把酒爵向前一推，简培急忙双手扶住。

    秦亮直接问道“汝知马茂叛洮东吴之事？”

    简培道“仆原先是马县令掾属，知道此事。”

    秦亮又问“知道他为何要去东吴吗？”

    简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马县令只是告知，他要去东吴了，叫仆来寿春另寻出路。”

    秦亮听这个说法，立刻觉得、简培应该猜到了一些内情，但没有说出去。秦亮观察简培时，简培也抬头看了一眼，触及到秦亮的目光、他立刻又垂目看着酒爵。

    秦亮向王飞枭转过头，笑道“简培没有赶着来扬州都督府告密，还算对得起辟主了。”

    王飞枭笑称“仲明言之有理。”

    秦亮淡然道“二叔可愿把人让给我？”

    不过是个马弓长，如果王飞枭在乎、早就用了，果然王飞枭大方地说道“仲明用得上的人，只管带走。”

    秦亮转头道“卿愿意来大将军府、做马军部曲督吗？”

    简培立刻顿首道“既得大将军赏识，仆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秦亮好言道“卿先回去准备行程，过两日随大军回洛阳。可以把家眷也带上，大将军府内外有很多房屋。”

    简培拜道“仆遵大将军之令。”接着端起那爵酒一饮而尽，又向王飞枭揖道，“仆请告退。”

    王飞枭又坐了一会，也告辞离开了。

    大概因为简培的缘故，秦亮又想起了在东吴的马茂。他随即把隐慈召进庭院，问道“之前在乐嘉城，我们曾提起，在徐州山阳池设置据点，卿办妥了吗？”

    隐慈拱手道“回大将军，仆已在湖中岛上安排了人，并定期从中渎水运送补给。回来的人说，那小岛周围全是芦苇，方圆百里寥无人烟，十分隐蔽。若非事先知道此地，很难被人发现。”

    秦亮点头道“甚好，马茂有消息吗？”

    隐慈道“暂且没有。”

    秦亮沉吟道“果不出所料，我们给他安排好退路，他反而没有轻易放弃。他只是想确认、大将军府值得他冒险卖命而已。”

    隐慈揖道“大将军待人以诚，人必以命相报。”

    秦亮不置可否，但觉得马茂还是可以的。

    马茂自身起码有些见识才干，才能混到东吴士族之间，同时为人谨慎、方可长期不被发现。最主要的是，从马茂送回来的密信内容看，他应该有心投靠秦亮。毕竟当初用他的王凌，此时已经死了，转投门面不是非得王凌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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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君辱臣死

    马茂收到北方的消息,已为他周密安排好退路，他果然没有打算立刻急流勇退。

    因为他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正在东吴朝廷酝酿！马茂想冒险再等一等，看清楚事情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腊月下旬，派遣到江北的诸葛竦、也终于回到建邺了。他立刻便受召觐见，跟着进宫的人、还有其父诸葛恪。

    此时大虎公主正在孙权身边。除此之外，内殿中还有潘夫人，今天袁夫人却不在场。

    因为母亲步夫人的缘故，大虎和小虎一向很得宠，哪怕出嫁了、她们也经常能进出宫闱。尤其是大虎很亲近孙权，时常会进宫来、陪着父亲说说话。

    诸葛竦带回来的家书,便是魏臣诸葛诞写的信。名为家书，实则当然有魏国朝廷的态度。

    君臣交谈了一阵，诸葛竦叙述了两件事。其一，魏国满朝文武对此事举行过集议，其二诸葛竦回来时，在颍水附近看到了班师回朝的魏国中军人马。

    孙权的脸色，随之一变。旁听的大虎也明白过来，大吴君臣、多半是被秦亮诈了！

    秦亮显然没有要立刻大举进攻吴国的打算。秦亮打赢羡溪之战后，一面把军队调到建邺对岸耀武扬威，一面告诉俘虏潘翥要四路伐吴,并带来劝降信；全都是虚张声势而已！目的便是，要拿大吴皇帝孙权的求和态度、作为垫脚石，大肆宣扬，增加秦亮在魏国的威势！

    或许当时孙权就不是很相信、魏军会继续大举进攻吴国，所以遣使主要不是为了议和，还是想试探一下魏国的态度。

    不过诸葛恪十万大军忽然灰飞烟灭,都城建邺所在东线，力量忽然遭受极大削弱、兵力不足，任谁都会感到极度恐慌！忍不住想要尽快搞清楚对面的情况，实在是人之常情。

    孙权善于谋略的名声在外，此时也不好意思直接承认、派遣密使就是个错误，魏国根本不愿意好好地密议！他只能憋着怒气，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仿佛是刚刚强迫吞下了什么污秽之物。

    夫人潘淑趁机问道“袁夫人是不是出错了主意阿？”

    没有人回答潘淑的问题，大虎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投去了无言的目光。这种时候，潘淑还不忘妒忌袁夫人。

    不过片刻之后，大虎也理解了潘淑的感受。妒忌真的能让人失去理智！

    譬如大虎自己，她与太子孙和的关系势同水火，想当初、不也是起因于妒忌？

    正是孙和的母亲王夫人太过得宠，还隐隐有被册封为皇后的可能，大虎才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母亲步夫人都没有皇后之名，于是妒忌得发疯！开始不断算计王夫人……当然后来事情就偏了，从妒忌开始，却陷入了更复杂的權力斗争之中。

    这时孙权总算强自呼出一口气，开口道“谈不上，袁夫人还是识大体的。”

    潘淑也似乎察觉到了气氛沉闷，打量了一番大虎等人，不再多言。

    大虎了解潘淑，这个美妇虽然很聪明，但见识有限，稍微复杂一点的事、经常都是后知后觉；要等有人提醒解释，她才会明白。而且潘淑耳根子软，如果她觉得有道理，还容易听信别人的说辞。

    就在这时，一旁的诸葛恪忽然哭道“君辱臣死，臣等罪该万死！只要陛下示下，臣即欣然赴死，绝无怨言。”

    孙权叹道“胜败兵家常事，当初进攻淮南、我没有制止，也有过错。”

    诸葛恪哽咽着说道“彼时进攻魏国之策，本没有错，错在臣之才干不济阿，虽竭尽全力、仍不是魏将秦亮的对手。还有朱丞相按兵不动，好不容易出兵了，还消极怠战，使得臣在羡溪独自苦苦支撑，终致惨败！”

    孙权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几分，“哦？”

    连大虎也立刻来了兴致，不禁观察着诸葛恪。

    朱丞相便是朱据、大虎的妹夫，属于太子孙和那边最重要的心腹，不仅忠于太子，而且身份地位了得！大族出身、高居丞相之位，关键还与皇室联姻，可以说是大吴權力中心的人物。这诸葛恪真是，一刀捅到了别人心窝上！

    诸葛恪也是支持太子的人，不过立场不太坚定，他的长子就曾与鲁王勾结过。但他忽然敢攻讦朱据，大虎还是很意外的。

    大虎暗自寻思了一下，认为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诸葛恪亲手毒杀长子，便是那些士大夫的告状所致，可能激起了诸葛恪对太子當羽的愤恨。

    另外根据侍中孙峻安插在诸葛恪身边的卧底所言，朱丞相的侄子朱异，在羡溪之战前夕、是持反对诸葛恪的主张。后来羡溪之战果然大败，所以诸葛恪为了否认自己的主要责任、才要先发制人？

    诸葛恪的声音道“如果徐塘的朱丞相拒绝出兵，或是干脆没有增援到徐塘，臣必然不会在羡溪与魏军聚兵决战！正是朱丞相统兵位于魏军的腹背，只要他及时与濡须口二城、东关关城的守军一道，全力反击，切断秦亮军的后路与粮道，我军在羡溪的胜算便很大；因此臣才会做出如此抉择！”

    孙权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诸葛恪听罢，不敢再多言，遂与儿子一道伏拜谢恩，然后告退离开了。

    大虎已看出来，父亲显然不是很相信诸葛恪的一面之词。孙权虽然很少亲征，但从乱世过来的人、完全不知兵是不可能的。朱丞相对大战的影响是否有那么大，大虎不太清楚，但从孙权的反应看、应该有点存疑。

    另外诸葛恪家的那些事，孙权当然也很清楚。

    于是该大虎趁机出手了！不然单凭诸葛恪，恐怕动不了朱家。

    大虎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潘淑，觉得潘淑应该不会出来搞破坏。因为大虎已经给潘淑七岁的儿子孙亮、选定了妻子，便是夫君全琮的侄孙女全氏。

    至于潘淑把事情说出去，反倒没关系。反正大虎与太子那边的人，早就撕破脸了，也不怕别人恨自己。

    这时大虎便开口，轻轻地说道“太子与朱丞相，对父皇确实多有怨言阿，当年芍陂大战之后那道坎，他们心里就是过不去，至今还会拿出来说。觉得父皇对顾承、张休不公。”

    果然孙权立刻露出了怒气，这一拨、正拨到了他的心坎上！

    其实芍陂之役后，虽然全琮父子状告顾承夸大军功、欺瞒陛下，但孙权并没有想严厉处置他们。正是因为太子那边的人又跳出来，指责孙权听信谗言、处事不公，孙权才大怒，把几个人或赐死或流放。

    不料过去这么久了，太子的人还在说？

    大虎道“中书令孙弘认识太子府上的人，据说在攻打合肥的时候，朱丞相与太子仍然于府中诟病父皇、不该诏令吴军出动进攻。他们本就反对此役，且心怀怨气，在战场上态度消极，倒也不出所料。诸葛元逊的说辞不一定对，却还是挺有道理的。说不定有些人，是巴不得吴军此役战败！”

    孙权冷冷问道“此事当真？”

    大虎一脸委屈道“人说父女连心，女儿还能欺瞒父皇吗？父皇把中书令孙弘找来问问罢，他刚得知此事时、就想密奏于父皇。只因当时我军打下了合肥，父皇难得高兴，我才劝阻孙弘、让他不要惹父皇气恼。”

    孙权顿时气得，拳头都握紧了，冰冷的神情十分可怕！

    大虎知道，父皇不仅是因为宠信自己、愿意相信自己说辞，而且他本来就知道太子有怨气！

    父皇孙权要是真的对太子满意，立太子的同时、马上又封孙霸为鲁王是怎么回事？而且还很明显地纵容鲁王。

    还有废黜曾经宠上天了的王夫人、打入冷宫，致使其郁郁而终，又是什么考虑？若是想太子地位更牢固，不是应该册封其生母王夫人为皇后，让太子更加受人尊重吗？

    说到底父皇对孙和并不满意，更加忌惮孙和背后的那一大帮士大夫！有了那么多士族抱团、还推出来个太子，将皇帝置于何地？况且将来太子真的能掌握那帮人吗？

    孙权最后没有封王夫人为皇后，也是这个原因。孙权在皇后问题上能够坚持己见，却没法不立太子。

    不过孙权年纪大了，对待權力确实反而更緊张。

    这时大虎不动声色地与潘夫人对视了一眼，见潘夫人似乎也知道畏惧了、一双美目里充斥着惊恐。

    大虎心道知道怕是对的。

    别以为现在父皇宠汝，汝就能置身事外看戏、什么事都没有。当年王夫人得到的宠爱，根本不是汝能相比的，那是恨不得每一弹指都腻在一起、片刻也不想分开，连大虎这个女儿都嫉妒得发疯。结果怎样？父皇还不是说翻脸就翻，一脚就踢到冷宫去再不相见了！

    大虎的嘴角微微一动，在潘夫人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冷笑。

    潘夫人有点懵，心思却也很细腻，一下子就察觉了大虎的微妙神情，再次神情复杂地看了大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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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祭祀之间

    佳节将至，建邺却出大事了。太子孙和被召入宫，随后竟忽然被軟禁了起来。

    诸官员大急，立刻联络了一大群人，以泥抹头、自缚于太初宫外，为太子喊冤求情。

    马茂每天都要去太初宫外围观，看看情势的发展。其间还碰到了曾经交好的孙峻、以及中书令孙弘，显然鲁王这边的人也对事情十分关注。

    由不得大伙不紧张，这场面说是求情，简直是在逼宫阿！

    那么多吴国士大夫站出来，如果皇帝最终选择妥协，也不是很奇怪的事。一旦妥协，那么责任肯定是某奸臣谗言，而奸臣当然是支持鲁王的人了。

    皇帝孙权不是没有妥协过，之前有个校事官吕壹，便因孙权对士大夫让步、给拉出去砍掉了，因此平息了众怒！

    马茂见到中书令孙弘时，只见孙弘的脸、简直是纸白。

    孙弘与马茂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没有机会交谈。不过此人还是有见识的、否则也做不上中书令，???????????????他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危险性。

    有时候事态就是这样，看着是太子那边落败，但没到最后时刻、也有可能反转！

    不管中书令还是校事官，孙弘与当年的吕壹、仍有一定的相似性，那便是出身都比较低微，没有什么家族实力！孙弘姓孙，但他不是宗室那个孙，这种人拿出来献祭最合适。

    皇帝显然也在犹豫徘徊，一连两天都没有表态，任由诸臣自缚宫外。

    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有了眉头。校事府的官兵忽然出现，先将有兵权的陈正、陈象二人逮捕。校事府下手非常狠，押解着两人回家，直接又将其全家逮捕，然后抄家搜查罪状！

    接着宣诏罢免朱据的丞相官职，并有另外两个大臣被罢免，都逮进宫中各杖一百。

    这下所有人都已明白、皇帝这次不会妥协了！那个中书令孙弘，应该也可以松口气了。

    马茂看清楚了形势，便也回到了府中，琢磨着吴国此时的局面。

    他最近已打听到，魏军中军已经撤退、并没有要继续进攻东吴的准备。没想到外敌压力稍微一松，反倒引燃了东吴内部早已积压多年的巨大矛盾！

    就在这时，忽报有客求见。马茂心里一喜，难道是侍中孙峻的人、终于要请自己去出谋划策了？

    前几个月、不知道究竟何处出了纰漏，孙峻对马茂似乎产生了怀疑，再也没有与马茂商议机密；而且马茂有一次还发现，疑似有人跟踪自己！

    不过孙峻肯定没有找到凭据、还只是猜忌，否则上门的人必定是校事府官兵。如今孙峻如果重新邀约，那应该就是减少了怀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听马茂的谏言？

    】

    然而马茂见到客人时，才知来客不是孙峻府上的人。

    来人姓谭，交谈了两句，原来是谭绍家的人。谭绍便是潘夫人的姐夫，派人来请马茂，说是潘夫人想见一面？

    以前潘夫人的父亲犯了罪、已经死了，她们姐妹没入宫中做了织工奴婢。潘夫人被孙权看上之后，才为姐姐求情、放出去嫁人，后来姐夫谭绍也因潘夫人得宠、做上了骑都尉。所以姐姐家的人，应该对潘夫人心怀感激和信任。

    但潘夫人此时为何要见自己？

    估计还是因为有一次马茂当众说的话，传到了孙权耳中。便是说潘夫人，只想得到陛下的宠幸而已，既不揭人短、也不干政，并非别人说的那样性情险恶。一句话帮了潘夫人大忙，因此潘夫人之后好像很信任马茂的见识德行。

    马茂犹豫了一会，他对潘夫人的印象不差，至少比全公主大虎好得多！马茂想想自己、反正随时准备要跑路了，无须考虑在东吴的长期处境，再帮潘夫人一次也无妨。

    于是马茂跟着谭家人出门。之后他便到了谭绍家里，先换了身衣服。谭绍告诉马茂，一会到祖庙祭祀时、可以见到潘夫人。

    临近年关，潘夫人回来，正是为了祭祀先父灵位。她???????????????身边当然也有宫里的随从，只有在祖庙里、大概才有机会避开外人。

    马茂以唱礼执事的身份，先到了潘家修建的祖庙，在那里等着。

    没一会潘夫人就进来了，她立刻转头看了马茂一眼。彼此当然认识，在皇宫里不只见过一次面。马茂弯腰揖见，潘夫人只是轻轻点头示意，然后跪坐到灵位前，开始按部就班地焚香烧纸。

    自家人谭绍以及潘氏都在庙里，那些随从则在门外的庭院中。潘夫人侧对着马茂，开口轻声说道：“全公主对我说、可以让孙亮做太子，她说的是真话吗？最近发生的事，让我心神不宁，我想听一下乐德怎么说。”

    潘夫人显然是因为信任马茂、才会问他。马茂还是那个想法，事到如今、也不用再管以后的事，当即便回应道：“全公主之言，多半是真话，如今七皇子的机会很大了。”

    “是吗？”潘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喜。

    马茂道：“从最近发生的事看，太子的人遭到了极大的打击，太子迟早也会被废黜。”

    潘夫人道：“鲁王呢？全公主不是一直在支持鲁王吗？”

    马茂几乎不假思索道：“鲁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上储君，陛下知道，全公主也知道。否则以鲁王的性情，以及这些年的积怨，他将来会不顾后果、全面凊算太子的人，国家必陷入更大的动荡。从头到尾，只有鲁王自己怀着虚假的希望罢了。”

    他顿了顿道，“全公主不是想支持鲁王，她只想整倒太子、为此可以不计代价，不过正好发现陛下纵容鲁王而已。”

    潘夫人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卿实言相告之前，我竟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马茂接着说道：“储君人选，还有五皇子（孙奋）、六皇子（孙休）。五皇子不太可能，他的生母出身不好、陛下给的名分也最低，最重要的是陛下不喜欢他，听说总共都没见过几次面。六皇子也不是太好的人选，他与刚被罢免的朱丞相女有婚约，况且生母是王夫人，陛下会担心六皇子因为王夫人的事、而心生怨恨。王夫人的事，夫人知道罢？”

    潘夫人没吭声，眼睛里却有中悲凉之色。看来她是知道的。

    马茂道：“所以七皇子虽然最小，如今却是不错的人选。全公主也早就明白了，他不是让全将军的侄孙女、与七皇子定下婚约了吗？”

    马茂稍作停顿，又有些厌恶地说道：“全公主弄权，手段非同一般。她看中的人，肯定是有道理的。”

    妇人干政，而且把朝廷搞得鸡飞狗跳，马茂对这样的事相当痛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大虎頑弄权术简直得到了真传。

    潘夫人松了口气：“乐德这么一说，我便相信了。乐德为我着想的话、我会记得的，将来定不吝回报。”

    马茂却冷冷道：“恐怕夫人没法回报了。仆为夫人仗义执言，也并非为求回报，只是说了句真话而已。”

    潘夫人吃了一惊，???????????????蹙眉道：“马将军何出此言？”

    马茂道：“因为一旦七皇子上位，会有很多人想除掉夫人。”

    “甚么！”潘夫人愣在那里，直到纸上的火苗烧到手了，她才浑身一颤，急忙丢掉纸，握住手指放在小嘴前、痛得吹了一下削葱似的娇嫰指尖。

    马茂道：“想做权臣的人、或想弄权者，有七皇子在位就够了，留着夫人、是要看夫人效仿汉朝（东汉）太后垂帘听政吗？”

    潘夫人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马茂不动声色道：“那也不行。若叫夫人看见、别人随意摆弄七皇子，夫人心里岂能高兴？”

    潘夫人忙问：“我该怎么办？”

    马茂想了一下，若是别人怕她专权，她最好是真的能专权。但潘夫人娘家这个家势底子、这样的权谋手段，在那帮宗室与士族面前，恐怕没有机会。死定了！

    于是马茂沉默不言。

    等了一会，潘夫人脸色煞白地摇了摇头，“我与全公主、朱公主的关系不错，尤其是朱公主对我很好！事情哪能像汝说的那样？”

    马茂不能为潘夫人谋划可行的法子，也没必要与她争执了、非得看她陷入绝望，于是他“嗯”了一声，点头回应。

    不过马茂还是希望，潘夫人不要觉得朱公主能管用。

    朱公主小虎若是愿意参与到權力争斗之中，她也不会与姐姐大虎结怨。又若朱公主之前就布局、倒还有机会，现在朱丞相都被罢官了，她也没法再与姐姐抗衡，晚了。

    这时潘氏催促道：“妹不要在此地逗留太久。”

    潘夫人从草席上站了起来，侧目看了马茂一眼，依旧面对着灵位道：“不过我仍然多谢乐德，愿意说出肺腑之言。”

    马茂揖拜道：“请夫人保重。”

    忽然一阵风灌进了庙里，把烧尽的纸钱和香灰吹得满屋子飘，顿时一种乌烟瘴气的阴霾之气、笼罩在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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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晴天的寒意

    秦亮军从寿春分批出发,仍循着颍水、讨虏渠汝水回去，于正始十一年初抵达了洛阳。

    春天到了，天气晴朗、太阳出现在了洛水上空。不过洛水上还有冰面，周围的积雪也未完全融化。气温似乎并未升高多少，人们只要来到阴凉处，立刻就能重新感受到寒意。

    秦亮来到洛水之畔时，冰雪反射着阳光，只觉光线明亮得刺眼。周围的风景十分清新明朗。

    忽然之间，他倒想起了平原郡家乡的那条鸣犊河。每当记起鸣犊河，第一时间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雨雾沉沉的景象。其实平原郡也常有晴天，兴许给秦亮留下如此印象的原因,不是天气、只是心境罢了。

    人的心境就是这样，前路的艰难或险境，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关键还是要看，是否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前路有没有眉目，否则就会让人觉得雾沉沉一片找不到方向。

    当天有许多大臣到城门外迎接，并带着车驾仪仗乐工，礼仪十分隆重。驼铃街上，围观欢呼的官民也非常多，场面如同过节一样。

    不过秦亮刚回来，便听到了一件事。皇帝曹芳曾去了太学,与宦官李涛是一唱一和，借诸葛孔明的话题、言及想要亲政之事！于是得胜班师的喜庆之中，隐约又多了些许緊张的气息。

    秦亮把王令君与孩子们接回了大将军府，先与家眷团聚。次日清晨，他才去皇宫朝贺。

    大伙来到东堂的时候，天亮没多久,时间还早。建在台基上、四面都是门窗的东堂，此刻光线仍旧黯淡，仿佛是阴天似的。

    不过堂上一片热闹嘈杂，许多人都正围着秦亮说话，道贺的同僚不少。

    这时度支尚书诸葛诞说道“各国历来如此，我国越是武力强盛，吴蜀越不敢轻启战端、危害边境。大将军西取汉中，南伐东吴，两番大胜之后，大魏可长治久安了。”

    秦亮面带微笑，心说诸葛诞之前去觐见皇帝、应该只是不想抗旨而已。

    众人纷纷附和，秦亮也开口道“诸葛公见识不俗，言之有理。不过既然诸公推举我为大将军，这正是我应该做的事。”

    诸葛诞道“如此大事，唯有秦将军能做到阿。”

    周围的人陆续说道“吴国主孙仲谋被大将军震慑，早先已经遣使前来求和。”“大将军此役真乃威震天下，四方莫敢不服……”

    太常羊耽也走了过来，与秦亮揖见寒暄。

    秦亮便随口问道“叔子尚在服丧？”

    羊耽道“大将军南下之后，他便闭门谢客了，现在也是如此。”

    秦亮感慨道“淮南方略，便是叔子与我一起议定的。好在如今还有泰雍辅佐，不然我还挺不习惯。”

    羊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拱手道“泰雍能追随大将军，也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秦亮点头回应，又继续与旁边的司空高柔、领军将军令狐愚、秦朗、秦胜等人闲谈。

    魏朝的權力组织，总体自是不如后世那么完善、正规化，很多时候仍旧依赖于熟人关系。有亲戚名分、私交情谊的人，跟那些完全没打过交道的人相比，信任度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联姻才是一条结盟的捷径。

    秦亮见到羊耽，便提起羊祜、辛敞这些在大将军府呆过的人，也是这个缘故。

    就在这时，宦官唱道“皇帝陛下、皇太后殿下驾到。”

    大伙立刻相互拱手，纷纷回到了大堂两边的席位上，渐渐恢复了秩序。

    乐工随即也奏响了钟鼓雅乐，在庄重缓慢的音乐中，皇太后与皇帝来到了上位落座。文武百官伏拜，行稽首大礼高呼万寿。

    秦亮的位置正对着郭太后的垂帘，因有高低落差，他不容易看到郭太后的脸，但能隐约察觉、郭太后正在看自己。虽然几个月没见到了，但彼此之间仍无法交谈。不能像昨日秦亮与令君团聚那样，两人几乎一直都在一起说话。

    朝贺之礼毕，秦亮便请上贺表。

    大鸿胪羊发已去世，不过还有属官负责殿廷礼仪。宦官过来取走贺表，有司官员接过了纸、便当堂宣读。如唱似念的贺词读完，官员又从宦官手里接过了一份帛书。

    他展开帛卷，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始宣读“诏，大将军秦亮力克东关、大败十万吴军，增食邑高都县内三千二百户，赏赐金饼十斤、绢帛千匹。制曰，可。”

    宣诏的声音结束，殿堂内却是一片寂静。毕竟此时大家都注意着言行，没有像朝会之前一样、闹哄哄地随意说话了。

    秦亮也沉默了片刻，随后拜道“臣谢殿下、陛下恩赏！”

    曹芳的声音道“大将军免礼。”

    这时王沈的声音道“车骑将军请上贺表。”

    宦官走向王沈那边去了。秦亮也直起身体，恢复了坐姿，便见左边的领军将军令狐愚、正转头看过来。秦亮察觉到他的动作，也投去目光，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顷刻间，便见好几个人都陆续侧目，向秦亮看了过来。

    但秦亮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很快已端坐在席位上、目不斜视。

    大鸿胪属官继续念着贺词，秦亮完全没听进去，心里已经冒出了一股怒气！

    东关、羡溪大战，破敌军十万之众，且魏军自身的伤亡比例并不大，如此大功，秦亮作为大军主帅、赏赐竟只有增加三千户食邑？有些东西秦亮推辞是另一回事，但皇帝至少应该有个态度的。

    此事郭太后应有提醒，可能皇帝不想听从而已，因为那份诏书来自宦官、而非中书省。

    虽然会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皇帝或许更加危险；但像曹芳这样、表面功夫都不想做的人，照样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秦亮这次回来，本就打算要废掉这个皇帝。他想到这里、才渐渐忍住了怒气，反正维持不下去，很快也不用维持了！

    等到朝贺结束，大伙陆续走出了东堂。秦亮与杜预、辛敞一起出来，刚走下台阶，便见宦官张欢也来到了殿堂门外。不过最先走到面前的人，则是度支尚书诸葛诞。

    相互见礼罢，诸葛诞便道“我有几句话、正想与大将军说。”

    秦亮点头道“我们边走边谈。”

    杜预与辛敞走在后面，没一会就相隔了段距离，秦亮与诸葛诞走前面、沿着台基下面的砖地继续往东走。

    过了一会，诸葛诞开口道“前月陛下派人召见，吾等才进宫觐见的。”

    秦亮随即淡然道“我知道。”

    诸葛诞接着说道“这回我欲主动面见陛下，打算谈论大将军受赏之事，便先言语一声。”

    秦亮等着下文。

    诸葛诞道“须得劝谏陛下，大将军是此役主将、若是封赏不够，那诸将士的军功不应该更少吗？今日陛下封赏稍欠深思，恐怕会引起中外军将士不满。”

    这会诸葛诞主动找上来，还真是最好的人选。诸葛诞是夏侯玄的好友，而且有过背叛王家联盟的污点，无论在曹芳的眼里、还是外人看来，都不像是在逼迫皇帝。

    秦亮立刻侧目，打量了一眼诸葛诞、引导着他“我已高居大将军之位，只能继续增加食邑。”

    诸葛诞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大将军居功至伟，封国公、加九锡也不为过。”

    秦亮随口说了一句“特权太重，我不会接受。”

    诸葛诞立刻说道“陛下欲予，是称道大将军之功。大将军若不受，乃因德行高节、为人谦逊也。”

    他等了一会，又道“劝谏陛下，全是我自己的主张，并没有受人指使，不过是出于公心而已。”

    秦亮目视诸葛诞“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过多劝阻了。我们虽与外姑相处得很好，跟一家人没什么两样；但如公所言，亲戚之情与朝廷大事，分清楚了就好。”

    诸葛诞道“大将军说得是，我定谨记、公私分明。”他说罢转头，看向后面的宦官张欢，便拱手道“我走阅门出宫，请先告辞了。”

    秦亮回礼道“府中偶有亲朋好友相聚，公可时常过来走动。”

    诸葛诞再次拱手“多谢大将军盛情。”

    张欢与诸葛诞相互揖见之后，便上前对秦亮说道“有关东吴之事，皇太后殿下想听听大将军之言，请大将军明日到东宫觐见。”

    秦亮揖道“臣奉诏。”

    张欢还礼，叹了口气道“皇后殿下，也想最后见大将军一面。”

    秦亮皱眉道“最后？”

    张欢靠近半步，小声道“皇后病重，这回恐怕是不行了。皇太后殿下说甄将军回朝、能与皇后相见，便因大将军此前上书请诏。皇后才想趁大将军觐见之时，当面道一声谢。”

    秦亮道“毌丘俭叛乱之时，甄将军还是明事理的，我只是为他做了件小事。御医也没有办法吗？”

    张欢道“召见了几次御医，皆束手无策。”

    秦亮沉默片刻，说道“明日我再问问病情。”

    张欢揖道“仆便先告辞、回去复命了。”

    秦亮遂还礼道别。张欢又客气说了声“大将军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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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好有道理

    朝会之后,几乎一整天、秦亮都在大将军府前厅庭院，因为陆续有朝廷官员来访。

    傍晚时分，他才回到内宅。刚走进西边的庭院门楼、只见一个侍女弯腰让在道旁，他便随口问道“夫人在里面吗？”

    侍女答道“王夫人在灶房准备晚膳。”

    秦亮听罢，转身往门楼一侧的厨房走去。却见莫邪等人在里面忙活，并不见令君。莫邪转头一看，赶紧向秦亮屈膝行礼。

    秦亮面露微笑，随口道“我来看看，晚膳吃些什么。”

    莫邪应了一声，不过她应该知道，秦亮不是来看菜肴、是来找令君的。

    果然她随即轻声说了一句“君侯,夫人刚去阁楼厅堂了。”说罢接着去捞鱼。

    秦亮点了一下头，正待要走，忽然听到“哗”地一声、从灶台上传来了一阵响动。

    他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回头看去，见莫邪竟把活的小鱼、直接倒进了铁锅里，连内脏都没取。不过这么小的品种，也许本来就不用取。

    魏国是有铁锅的，只是没有普及到民间，高门大户也不习惯用铁锅来炒菜。这道小菜，是用油炸。

    莫邪察觉秦亮的目光,又垂目道“油酥小鱼，君可以拿来下酒。”

    秦亮往锅里瞧了一眼，片刻工夫、那些鱼已停止了跳跃，过程非常快。只见一只小鱼的腰部直接挺了起来，已然是用尽了全力挣扎，发出“滋滋”的声音,扭曲的姿势定格在了油锅里。

    对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来说，不存在君子远庖厨的讲究，六秒记忆的鱼而已。但秦亮有时候会留心观察一些琐碎的事，大概是一种习惯罢了。

    “我在洛阳还是第一次吃这个菜。”秦亮随口说了一声，继续朝门口走去。

    秦亮来到阁楼下面的厅堂，见到了令君。

    “君回来啦。”令君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喜色，便放下手里的酒坛，款款向秦亮揖拜。

    秦亮拱手道“卿只管做自己的事。”

    令君道“马上可以用膳了，没什么事。夫君再等一小会就好。”

    秦亮遂来到小木案后面入座。

    令君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手里的琐事，她把酒坛开封，然后将里面的葡萄酒、倒进两只酒壶里。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平稳的姿态、仿佛能感染人的心境。

    秦亮看了一会，开口道“今天去上朝，皇帝叫人宣读了封赏诏令。增加食邑三千余户，还有一批金饼和绢帛。”

    令君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夫君在淮南战场上、好不容易立了大功，陛下怎么封赏，都是君应得之物。”

    她倒满一只酒壶、一滴酒也没撒出去，这才把目光从物件上挪开，转头看了一眼秦亮。

    秦亮沉吟道“尚书诸葛公休说要去进谏皇帝，建议下诏封国公、加九锡。我简单劝阻了两句，那些特权、我本来就不可能轻易接受。”

    在令君面前，秦亮说话倒不用那么讲究，可以说得更直白。不过她很容易就能听明白意思，秦亮也不用说得太详细了。譬如“简单劝阻两句”、与坚决阻止相比，表达的态度当然不同。

    令君听罢，眼睛里的神情也微微一变，过了一会才轻轻说道“诸葛公去进言，却是挺适合的。夫君不受，那也是陛下认定、君立了不世之功阿。”

    秦亮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皇帝不一定听得进去谏言。先等两天罢，暂且不管这事了。”

    令君“嗯”了一声，拿着一只酒壶起身，重新跪坐在秦亮旁边的小木案旁、将东西放下，说道“今早君去朝会，我都没能起来。明天不用那么早起来了罢？”

    秦亮直接说道“明日还得早起，要去东宫觐见郭太后。”

    说到这里，秦亮有点心虚。人的观念很难彻底改变，他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在令君面前理亏。

    令君却几乎毫无反应，抬眼看向秦亮的眼睛道“夫君与郭太后要商量大事？”

    秦亮道“那倒是，有些事须得最先与郭太后商量。”

    这时他用手指在令君的削肩上轻轻扫了一下，把上面的一根发丝拂去。令君轻轻歪了一下头，将脸颊挨在秦亮的手背上，小声道“正因郭太后信任我们，才会成为盟友。多一个自己不是坏事。”

    秦亮不禁仔细看着令君漂亮的单眼皮眼睛，脱口道“是吗？”

    令君撇了一下嘴。片刻后，她又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是名正言顺的人，怕什么呀？她愿意信我，才是最不容易的。”

    秦亮想了想，恍然道“卿说得、真的好有道理阿。”

    令君漂亮的小嘴微微一动、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小声道“郭太后不是那种见识浅薄之人，我们在六安城时，相处得挺好。”

    就在这时，莫邪与江离端着木盘、走到了门口。依偎着秦亮的令君也坐正了身子，接着她站了起来，端庄地跪坐到了旁边的小桌案后面。

    随即一股菜肴的香味飘了过来。莫邪招呼了一声君侯、女郎，便把饭菜放下，两人各自跪坐在木案边，将碗盘小心地摆好。

    秦亮遂谈起了别的话题，“过几天我想设家宴，邀请外舅、三叔、四叔，还有令狐表叔来吃顿饭。外舅他们的丧期还没结束，我们可以准备一些素食、并以茶带酒。”

    令君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便点头微笑道“君约定好日子告诉我，我来准备。”

    莫邪与江离摆好了菜肴，跪坐着一齐弯腰揖拜道“妾请告退。”

    秦亮道“你们也先去吃饭。”

    这时令君忽然问道“君还记得柏夫人吗？”

    秦亮心里微微一紧，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当然记得。”

    令君道“妾与她有好几回在灶房做饭，柏夫人的厨艺很不错呢。不过如今不在王家了，听说她住在羊徽瑜的宅子里。”

    究竟是提到准备家宴、想到了厨艺不错的柏夫人，还是想说羊徽瑜？

    秦亮瞧了一眼令君，只见她的眼睛明净秀丽，有一种清纯的气质。

    他想了想，不动声色道“若是令君看不上的人，我哪敢带回来？”

    令君看着秦亮的眼睛，随即露出了笑意，柔声道“君请用膳罢，一会菜凉了。”

    晚饭之后，秦亮又与令君在偌大的内宅区域散步，夜幕降临，他们才回来沐浴就寝。令君平素十分守礼，不过有时候她倒是什么都愿意，兴许正如她所言、名正言顺的人无甚不妥。

    次日天刚亮，秦亮就起来了，果然令君还在继续睡觉。

    收拾好之后，他依旧穿上青色的官袍，然后带上随从、乘车出门。

    往西走不了多远便是东宫。秦亮与吴心来到永安殿外时，太阳刚刚升起，今日又是一个晴天。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上前迎接，告诉秦亮，皇太后殿下已驾临永安殿中。

    告别张欢，秦亮走进大殿，只见北面台阶上的正位、又出现在了面前。上次他在这里留心观赏过，因此印象挺深。

    不过正位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秦亮看了两眼那位置，遂轻车熟路地、走向正位西边的侧门。出了正殿，他沿着夹道过去，找到了一间殿室。只见里面设好了垂帘，隐约可见、郭太后与甄夫人都在垂帘之内。

    秦亮刚走到门口，郭太后的声音便唤了一声“仲明。”

    彼此已经很熟悉了，但在这样的宫殿之间、很容易让人意识到郭太后的身份，秦亮还是不太放松。他走上前，先在帘子外面站定，揖见道“臣奉诏觐见殿下。”

    郭太后道“卿过来坐罢。”

    秦亮这才撩开垂帘，又拱手招呼了一声“甄夫人别来无恙？”

    甄氏有点緊张的样子，拘谨地弯腰还礼道“见过大将军。”

    郭太后毕竟身份在那里，秦亮刚见面、还是会注意了一下礼数，但与甄夫人可以更随意的。

    秦亮在郭太后对面的筵席上跪坐下来，甄夫人却起身行了个礼、走出垂帘去了。秦亮不禁转头看了一眼甄夫人的后背，他想了想今天要与郭太后商量的事，先问道“听说皇后殿下病重了？”

    郭太后的漂亮杏眼露出了些许忧色，“每年天寒时，皇后都容易生病。可这次病得尤其重，快一个月了尚未好转，身子越来越虚弱了。”

    看来昨日张欢所言、确有其事，从郭太后的眼神便知。

    秦亮遂问道“皇后殿下也在东宫？”

    郭太后转头看向左侧，秦亮也循着看了一眼，只见那里是一条墙壁过道的入口。这时他忽然看出来了，原来内殿里有一间椒房。顷刻间他又闻到，空气中确实飘着些许若有似无的花椒香味。

    沉默稍许，郭太后轻轻说道“皇后就在椒房内，仲明先去与她见上一面罢。”

    秦亮顿时一愣，心道在那样的地方见面？他本以为只需隔着帘子觐见、关心问候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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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夭折的树苗

    此间殿室的木门两侧，开有雕饰夔纹的木窗，采光不错。初升的朝阳光辉从窗户照射进来，让古朴的宫殿中、颜色也随之明艳了几分。环境倒与身着蚕衣、戴着凤冠饰物的郭太后更为相称。

    郭太后生得长腿，身材高挑，跪坐的姿势显得尤为端庄，她说话也是那种字正腔圆的庄重女音、辅音带着娇声，此情此景，自有一番华贵雍容的气质。所以秦亮听到郭太后说出的话，一度感觉有点恍惚,下意识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或因秦亮的走神，显得稍有迟疑，郭太后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便又轻叹了一声道：“那时曹昭伯还是大将军，皇帝大婚，皇后确是我选荐的人。原以为给她找了个好归宿，没想到好心办坏事。正因我的关系，皇帝一直暗怀不满，这么几年了，都没亲近过她。”

    秦亮回过神来：“竟有这种事？”

    郭太后缓缓点头，小声道：“人都快不行了,却连妇人也未曾做过。”

    秦亮已然明白言下之意，一时又是愕然。

    他感觉意外，乃因他与皇后的关系、确实还没有到那一步，甚至是否有倾慕之心也很飘忽。大概只是相处得还可以、彼此有好感的程度？情义宛若一颗发芽的树种，绿荫并未成势、此时却似要夭折了。

    记得上回见面，秦亮好心提醒皇后，不用管皇帝、只要跟着郭太后就好。甄皇后还说不管怎样都有夫妇名

    分，还叮嘱秦亮那次撞破她沐浴、只是个意外，让他最好忘掉。

    秦亮想到这里，不禁说道：“还是要看皇后自己的意愿阿。”

    郭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终于轻声道：“我问过她的心愿。谈了一阵话,她暗示了心意，如果那个人是仲明、她便是愿意的。”

    沉默了片刻，郭太后看了秦亮一眼，又道：“她第一次在太极殿庭院与仲明见面，必定已有好感。甄瑶进宫的年龄小，未曾靠近过几个男子，邂逅之人、一下子便是仲明这样的，不免心动，我估计这几年里、她经常都在念想仲明。难得甄瑶对我亲近信任，我也不想看她留下遗憾。”

    稍作停顿，郭太后又缓缓道：“何况她都给卿看过了。原先还害怕礼法，现在何必太在乎？”

    人生大事，莫过于生死。秦亮听到这里，遂点了一下头：“一会她若反悔，我也不会勉强。”

    郭太后抿了一下朱唇，终于叹息道：“甄瑶本来生得很美，不想如今病成了这样。卿先去见她一面，我便在此等候。”

    秦亮跪坐在筵席上，向郭太后拜别，然后便起身从垂帘侧面走了过去。

    东侧有一条殿墙、与椒房墙壁形成的夹道，里面是没有窗户的。秦亮越往里走，越觉得光线黯淡幽深。秦亮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怪异，暗藏的邪恶慾念、忧沉的情绪，以及同情怜惜都混淆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秦亮也明白一个道

    理，如果人不去控制心魔，便很容易肆意放枞。尤其大權在握的时候，甚至可能让自己迷失异化！

    皇帝确已被人架空，甚至曹氏社稷也失势了，没有秦亮、也会别的權臣跳出来，但目前还没有到完全公开的程度。无论曹芳的才德如何糟糕，他也还是目前魏朝最具法理的皇帝，名分上是开国皇帝之孙、明皇帝在世时钦定的太子。而甄皇后的身份，则是曹芳的发妻。

    意识到这些，秦亮便也有些緊张，感觉仿佛有一个魔鬼在身上乱窜！难怪甄夫人先前那么緊张，说话都不太利索了。不过好在这事没有外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敢说！

    短短的一段夹道，秦亮却仿佛在此间穿梭了许久，正在渐渐走入黑暗。

    不过等他走进椒房的门、反手轻轻掩上木门时，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眼睛适应之后，又觉得此间的光线没有那么暗，毕竟是在白天。

    椒房的空间不大，旁边还放着一辆木车，看样子甄瑶至少还能坐起来的，并没有病得无法下榻了，只是时间太长、每况愈下，确实吓人。一道紫色幔帐之后，随即传来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将军？”

    秦亮道：“是我。”他先站在原地揖见道，“臣拜见殿下。”

    里面没有回应。秦亮暗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便轻轻拂开帐幕，径直地走了进去。

    只见甄瑶躺在一张塌上，挣扎着半坐起来了。她看了秦亮一眼

    ，立刻躲开眼神，苍白的脸上随即竟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红晕，“咳咳……我不该，以这幅模样见卿。”甄瑶的声音小，气息很短。

    她其实谈不上衣冠不整，一头秀发梳理过，身上竟然穿着青色打底的蚕衣、先前是和身躺着的。而且甄瑶虽是一脸病容，但本来也不是太瘦的人，相反她的身材颇具曲线，因有肌肤充盈、轮廓才如此美妙。她的气色不好，但肌肤的雪白颜色不改，尤其是在这古朴黯淡的椒房内、穿着深青色的蚕衣，更显白净。

    秦亮见她緊张异常，拼命地想要坐正身体，又使不上力气。他便急忙温言劝道：“请殿下放松一些，这里并没有外人。此间见面，虽然不合礼法，但我们不一定非要做什么，我主要是来看望殿下。”

    或许是秦亮说的话很诚恳，既没有回避无礼、又很温和，甄瑶果然没有再折腾，便軟軟地靠在了枕头上。

    秦亮便走上前，垂足坐在了塌边，然后用手背轻轻放在甄瑶额头上。甄瑶的身体微微一顫，没有反抗。

    但秦亮基本不懂医术，确实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认为、那些郎中也常会束手无策，像王令君的生母、便因为一场伤风感冒走了。

    甄瑶鼓足了一口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秦亮的脸。她应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过秦亮。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甄瑶闭上了眼睛歇口气。没一

    会，她的一双杏眼又睁开看向秦亮，声音极小地开口缓缓道：“大将军的功绩，我听说了，好多人称颂大将军，咳咳咳……昨天洛阳城里，很热闹罢？我还没祝贺大将军。”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吃力地呼吸了几口，鼓囊囊的胸襟也随之明显起伏。因为秦亮刚班师回朝，甄皇后说起这个话题很正常，但如此气氛、她的这个模样，倒让秦亮心里生出了一丝酸楚。

    秦亮暗叹一下，点头“嗯”了一声。

    甄瑶歇了好一会，才又小声道：“本以为，见不到大将军了。庆幸还能见面，最后见上一面呢。”

    秦亮好言道：“殿下只消慢慢调养，定然能够好转。”

    甄瑶垂目道：“母亲便是这样、走的，那时我还小。”

    “春季已到了，天气正在渐渐变暖……”秦亮尝试让她宽心。

    这时甄瑶忽然问道：“等我死了，仲明会记得我吗？”

    秦亮见她眼睛里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不禁怔了片刻，认真地回应道：“当然记得。”

    甄瑶再次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美的笑意，“虽然卿总是关心我，可我又不是卿什么人。”

    秦亮听罢，已能明白甄皇后的感受。回忆以前垂死的经历，不得不感慨人生终是独行者，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样消极看淡。

    秦亮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比较有可信度，“殿下超凡脱

    俗，惊为天人，我有幸得见殿下姿容、如出水芙蓉仙子。虽没有机会再次相处，但殿下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心头，就像有过朝夕厮守一样，我以前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果然甄瑶再次睁开了眼睛，雪白的脸颊也有一丝红了，她瞧了秦亮一会，幽幽道：“大将军的手掌，真的好暖和阿。”

    秦亮遂伸出手，试探地放在她的脸颊上，见她没有动弹，便轻轻向下抚到漂亮的脖颈和锁骨上。她的肌肤确实凉，不知道是什么病理。

    他的动作又慢又轻，甄瑶的眼睛渐渐有些迷离无神。但忽然她便伸出手，用力按住了秦亮的手掌。只见她的美目中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纤手则緊紧握着秦亮的手掌，“我带着谥号下去，该怎么说？”

    秦亮的声音轻柔，语气却毋容置疑：“即便等到那时候，也见不到任何人的。”

    甄瑶睁大了眼睛，许久无话。

    秦亮安静了片刻，他一向不习惯有太多犹豫，既然已经决定了，他遂轻言细语地说道：“殿下不用担心，让我再瞧仔细一些，可以记得更久更清楚。”有一会没听到回应，他又俯身靠近甄瑶的耳边，沉声道，“反正都已经见过了，只是再看一下。”甄瑶的手渐渐松开，闭上了眼睛仰在塌上一动不动，脸颊也变得更红，看起来倒像多了几分血色。

    椒房是屋中之屋，为了保温隔绝内外，此时显得十分宁静。空气

    中弥漫着特殊的淡淡花椒味，隐约还有甄瑶的气息，宛如一种若有似无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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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殿外风声

    糊上花椒的椒房之中，确实比外面的宫殿暖和一些，不过秦亮还是认为、这种房间保暖是因为封闭,花椒应该起不到什么作用。

    屋子里连窗户也没有、光线幽深黯淡，秦亮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以前大概也从来没人来过。

    秦亮的心跳很快，心里很混乱。不过已经答应了郭太后，他还是没有过多犹豫，表现得坚定平稳，只是言行轻缓而小心。

    恍惚之间、仿若梦境，他几乎只记得一道雪白刺眼的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也闪过了脑海，比如昨天傍晚莫邪在灶房里、做那道下酒小菜时的意象，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

    他也不禁多了几分担忧。这时幔帐内已经恢复了宁静，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亮正待要起来，甄瑶却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秦亮只得拉了一下被褥，把她的胳膊也盖住，继续拥抱着她。

    甄瑶柔声道：“仲明好暖和阿。卿这便要走了吗？”秦亮只好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今日臣还有一些朝廷之事，欲与皇太后殿下商议。”甄瑶幽幽道：“上次你们在做什么，我知道的。不过确实很费神，我是不是很没用？”秦亮好言道：“殿下身体虚弱，不用多虑，安心静养就行。”甄瑶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那好罢。仲明就当是、什么都没做过好了。”又拥抱了一会，秦亮才试着起来了,整理一番衣冠，然后靠近她的耳边说道：“殿下好生歇着，我先去外面。”甄瑶荭着脸

    “嗯”了一声。秦亮遂掀开幔帐，又转头看了一下，甄瑶与他对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开了目光。

    秦亮重新沿着那条墙壁之间的夹道，走到了内殿上。只见郭太后仍在垂帘后面，不过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那里踱步。

    郭太后转过身看着秦亮，站了片刻，便跪坐到筵席上。一时间秦亮也不知说什么好，便来到郭太后旁边入座。

    郭太后的目光流转，不时用不经意的眼神打量着秦亮，两人沉默了一会。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椒房的方向。郭太后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听到声音了。别担心，仲明又不是在嫌弃她，她不会觉得受辱。”秦亮想了想道：“好像有道理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调整一下心情，淡定地说道：“今日觐见，正有一件事要与殿下商议。臣准备上奏书，换一个皇帝，殿下觉得何如？”郭太后听到这里，黛眉微微一挑，但她的反应并不大，沉默了片刻便问道：“换谁？”秦亮说道：“我主要是想换掉当今皇帝。新皇人选，殿下推举一个罢。”其实两人的诉求，并不完全相同。

    郭太后应该只是不想曹芳掌权，她愿意废帝、自然是有支持秦亮的原因。

    不过秦亮接着说了一句：“皇帝在太学谈起亲政之事，殿下可知？”郭太后立刻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听说过了。”秦亮微微点头，又道：“昨日朝会上，赏赐淮南之功的诏令，应该也没有经过殿下与中书省同意。我看帛书是从宦官手里拿的，估计是皇帝自己写好了诏令，趁着朝会、便直接交到了大鸿胪官员的手里。”郭太后轻轻叹了一声，沉吟稍许道：“仲明觉得，高贵乡公怎么样？”高贵乡公就是曹髦，秦亮一听高贵乡公、便知道是个坑！

    那是一个豁得出去的人，跟曹芳那种平时动作很多、关键时刻却容易退缩的人，又不一样。

    秦亮只好问道：“殿下还有别的人选吗？”殿室内明净敞亮，郭太后微微欠身、却压着说话的声音：“成年的宗室不少，我们要挑一个年纪小的、就该有个理由，免得别人有话说。但卿等是为了选文皇帝的后人、才推举年幼的皇帝，道理便说得过去了。”秦亮听到这里，点头赞同。

    因为汉献帝禅位的是曹丕，所以文皇帝曹丕是魏国开国皇帝。选择大魏皇帝的子孙，自然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曹丕有十个儿子，可惜大多不是夭折、就是绝嗣国除了；除了曹睿的儿子曹芳疑似亲生，便只有东海王曹霖有后。

    曹霖有两个儿子，其中的庶长子就是郭太后提议的曹髦，还有个嫡子叫曹启。

    于是秦亮道：“东海王嫡子曹启怎样？”郭太后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迟疑了片刻才道：“仲明若觉得曹启好，也可以。不过曹启的生母是王妃，让他嗣明皇帝，其母怕是不舍。”其实郭太后说得很有道理，曹髦果然是此时最好的人选了！

    但秦亮还是坚持要避开麻烦，一时间又没法把真实的理由说清楚，只得牵强地沉声道：“高贵乡公过于聪明、年纪也更大，曹启今年才将满七岁，要适合一些。东海王妃也是曹髦的主母，以后让曹髦继承东海王的爵位就行。原先明皇帝便曾诏令过，禁止入继大宗的小宗之子追尊亲生父母，照规矩也只能是殿下做皇太后。”郭太后点头

    “嗯”了一声。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风声，郭太后微微侧目，漂亮的杏眼迎着阳光的方向，朝木窗外看去。

    灌入殿室的风，似乎已带着湿润的气息。东宫之内的苍龙海、大抵是借一片自然湖泊修凿而成，形状不太规则，东边是向南倾斜的；这永安殿的内殿东侧区域，离苍龙海湖面并不远。

    秦亮记得、昨天洛水的水面还没有消融，东宫这边的苍龙海应也如是；不过连续的晴天骄阳，冰面大概开始化了，寒湖也似乎有了水流。

    秦亮伸手握住了郭太后的蚕衣宽袖中的手，好言道：“确实让殿下付出太多了，我定不会忘记。”郭太后立刻回过头来，看着秦亮道：“毕竟是大事，难免想得多一些，我没有不情愿。”秦亮叹道：“之前有李丰许允密谋莿杀、毋丘俭起兵反叛，许多人都知道、那些事与皇帝有关，君臣关系早已无法维系。但因王家那时不愿意行废立之事，我们才只能勉力维持到现在。这次是不得不为了！”郭太后柔声道：“卿不说我也知道。我做过皇后、皇太后，大多日子过得是提心吊胆，没有仲明，不是一样有曹爽、司马懿吗？”她稍作停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如果那个人是仲明，我其实是愿意的。”后面这句话，秦亮听得有点耳熟、好像之前郭太后就说过，只是意思不太一样。

    秦亮顿时有些动容。这时郭太后她看了一眼他的袍服，又将目光挪到别处，垂目柔声道：“我来帮仲明罢？”秦亮左右看了一眼道：“隔壁好像有一间小房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郭太后应了一声、默默地从筵席上站起来，他们离开垂帘后方的筵席，很快走到了门口。

    遇到甄夫人，三人遂又相互揖拜。秦亮开口邀请甄夫人、一起过来聊聊。

    甄夫人却紧张地说道：“妾还是在这里看着，万一有人来、妾也好接待一下。等几天妾再到大将军府登门拜访罢。”秦亮不想勉强她，点头道：“也好。”郭太后的声音道：“妹一会去椒房，可以帮忙为皇后整理一下衣冠。”甄夫人立刻抬起头看义姐的脸，不过郭太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甄夫人吐出一口气，随即

    “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你们不要再聊得太久阿。”郭太后瞪了义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

    旁边确实有一间房屋，没走几步都到了。稍等秦亮也走进屋来，郭太后便轻轻掩上了木门。

    这间屋子小得多，不是卧房、家具也很少，墙上又小又高的木窗，此时是关着的。

    秦亮回顾周围，先走到了墙边的一副空木架旁边看上面摆的东西。郭太后闩上门门，慢慢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端庄，腰殿轻微地摆动、只是因为身材的原因，仍保持着矜持的气质。

    郭太后站在秦亮面前，朱唇轻启喃喃地说道：“有些事一开始、便已无法回头了。”她说的事，甄夫人显然脱不了干系。

    起初甄夫人的胆子非常大，但当事情到了她无法承担的地步，甄夫人就表现出畏惧了；反而郭太后平时谨小慎微，如今却能从容面对。

    秦亮轻轻拥抱郭太后，她也把口鼻贴到了秦亮的颈窝。秦亮伸手抚着她的背，说道：“事情看似严重，其实越到现在、危险越小了，谁还能像当初那些一样、轻易威胁到我们？”停顿了一下，他又冷静说了一句，

    “现在就算让别人看到，又能怎样？”郭太后听到这里，把秦亮抱得更紧了。

    其实秦亮直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丧心病狂。就像曹家的那些事，据说曹嵩就是穿着衮服下葬的，他们老早就有不臣之心了，但又怎能简单地、只用一两件事去评判一切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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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应有的处境

    议罢朝事，拜别皇太后殿下、秦亮离开了东宫，此时太阳的位置已到了高空。

    秦亮在马车上挑开车帘，暖洋洋的阳光立刻照射在了身上，他顿觉有些疲倦，又像刚忙完了割麦等农活之后一样、心情平静而轻松。

    还是与郭太后商议朝事，更能尽述其意。而且彼此间比较熟悉，哪怕因言及废立不臣之事、暗留着一丝血腥之气，郭太后亦能从容应对。不像之前去看望甄皇后，进了一间无人涉足的椒房,虽然屋里挺暖和，但秦亮只能小心翼翼的，生怕商议朝事时说错话，他的话也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车马往东走，很快就到了永安里附近。里坊中占地最广、建筑最高的就是大将军府，秦亮能看到府中的望楼了。甚至内宅区域的那座高台，其古朴的重檐亦已隐约可见。

    秦亮又想起了昨日回到内宅、在那处灶房里看到的琐事。仰躺在锅中的小鱼腰部挺了起来，大概唯有如此、才能减少与滚烫油锅的接触面，它倾尽全力，发出叫人心惊的“滋滋”声音,直到扭曲的姿势定格不动。那般场景、使得秦亮也不忍继续看下去。

    没走多远，秦亮便回到了大将军府前厅庭院。他没有立刻去阁楼面见属官，倒是先吩咐侍女、叫来了道士陆师母。

    见面的地方，在庭院西侧的署房，正是秦亮以前做军谋掾时的办公之所。陆凝进来揖见，大概是想到了她

    在此间经历过的事，她面带羞意、又似有期待。

    然而秦亮现在的心境、早已平静下来，除了圣贤之心，实在别无念头。每当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都变得高尚了不少，不再有龌龊的想法,眼中几乎只有阳光普照大地。

    秦亮端坐到筵席上，寒暄了几句，便径直道：“皇后殿下病得不轻，御医们束手无策。卿是妇人、进宫也方便，可愿意去皇宫一趟、为殿下诊脉看病？”

    陆凝怔了片刻，有些迟疑道：“御医不是魏国医术最好的人吗？”

    秦亮叹道：“但他们现在看不好病，卿的路数与他们不同，说不定反而有用呢。”

    陆凝小声问道：“妾若治不好怎么办？”

    秦亮不禁打量了她一眼，陆师母以前说得很玄虚、声称见过什么隐士仙人，果然是真真假假，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不过秦亮也明白，陆凝对这种事有顾虑、实属正常。

    御医是没有办法，拿着俸禄、为皇室瞧病是分内之事。而别的郎中，若非刀架在脖子上，恐怕真没有几个人愿意趟浑水。

    秦亮却道：“仙姑只管看病，别的事不用担忧。我叫卿去的，谁有话说、让他来问我好了。”

    陆凝松了口气的样子，细心地打量着秦亮的脸，片刻后她忙弯腰道：“妾当从命。”

    秦亮伸手放在木案上，轻轻拍了一下写好字、盖着印的纸，又看了一眼陆凝行礼时身体前倾的模样，后腰下沉

    的弧度、显得身体十分柔韧。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卿先去看病，明日回来见面，我们再谈谈皇后殿下的病情。”

    陆凝不假思索地点头“嗯”了一声，应该没有再多想，随即告辞、要去准备行程。

    最近两天，秦亮照常接待登门来访的朝臣、继续处理战后的繁琐事宜。

    陆凝次日就去过皇宫了，回来谈及皇后天生体寒，气血淤堵、经脉如何云云，竟说皇后似有好转。秦亮将信将疑，便命陆凝继续出诊。他是外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叫她帮忙试试。

    其间秦亮还做了另一件事，派人去邀请王家、令狐家的人，并确定好了家宴的日子。

    本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秦亮懒得再去管皇帝，朝会自然也不去。不料这天快到傍晚了，中书令陈安忽然来访，附耳小声说起、皇帝要封秦亮为晋公！

    这时大将军府别的掾属、都已离开阁楼。前厅西侧的偏厅里，还剩下长史辛敞、军谋掾王濬正待要告辞。

    陈安没怎么在意辛敞，却看了一眼面生的王濬，淡然道：“请大将军借一步说话？”

    那王濬是羊祜举荐的人，而且在东兴堤帮了秦亮大忙。既然已经礼聘他为掾属，如果一旦有重要的事、就避着他，那么还征辟别人做甚？

    秦亮没动弹，依旧坐在席位上，只是招呼门外的侍卫道：“厅中暂且不见客。”

    听到应声，他便对陈安道，“没有外人进

    来了，季乐但说无妨。”

    辛敞二人听到这里，又坐回了一侧的筵席上。

    陈安跪坐到木案一侧，说道：“仆得到诏令，离开殿中之前、已经写好了策书，存放在中书省。当时王公骥（王明山）正好也来了中书省，公骥等皆未反对，仆亦未多言。”

    陈安想了一下，接着道：“因大鸿胪去世、官位空缺，安排的持节者是太常羊公。”

    策书就是封官授爵的诏书，辛敞等人估计已经猜到了什么事，但还是没有听太明白。

    秦亮遂说了出来：“晋公？”

    辛敞与王濬听到这里，顿时面露恍然之色。

    陈安点头道：“策书挺长，要紧的内容正是策封晋公，划十郡之地开国，加九锡之礼，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秦亮也顿觉意外，他知道诸葛诞去劝谏皇帝了，料想却是皇帝不会听从。如今不知诸葛诞说了些什么、好像吓到了曹芳？但秦亮几乎已谋划妥当，曹芳这才表示态度、早就没什么用了！

    偏厅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辛敞毕竟是大将军长史，终于主动开口道：“晋公按理是不合规矩的。秦汉实行的是二十等爵，大魏除诸侯王，又增加了郡公、县公、乡公三公爵封宗室。陛下策封大将军为晋公，显然不合现行制度，却是在周天子时的五等爵（公侯伯子男）中找的爵位。”

    王濬不动声色道：“还

    有大魏太祖，受封过魏公。”

    此言一出，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辛敞附和道：“是阿，天下人最容易想到的、不是周朝五等爵，恐怕是魏公。”

    王濬道：“当年董公仁（董昭）谋划的事，先是多次公议，在汉献帝在位时恢复五等爵，欲从周天子的制度中寻找成例。但后来五等爵之议，没有施行，汉献帝还是照周礼、给太祖策封了魏公。大魏太祖第一个接受这样的策封，当时还是说得过去的。”

    秦亮露出勉强的笑意道：“那我当然不能再接受这样的爵位！否则世人不得认定、我要仿效太祖封魏公故事？”

    秦亮明确表态之后，辛敞等人才立刻附和。

    陈安沉吟道：“在此之前，度支尚书诸葛公休、曾单独觐见过陛下。陛下应是听了诸葛公休的劝说，才有此事。”他想了想又道：“或因早已料定、大将军不会拜受策封，陛下才愿下诏，诸葛公休才敢进言阿。”

    辛敞点头道：“季乐言之有理。”

    王濬道：“像是这么回事。”

    秦亮故作淡定道：“只是走个过场，也算是认可淮南之战时将士们的功劳。时辰不早了，卿等回去歇着罢，明日到场一起迎接使节。”

    辛敞等人的神色还没放松，听到这里，便一起跪坐在筵席上顿首道：“仆等告退。”

    秦亮还礼，目送他们离开了偏厅，他却依旧留在席位上、独自呆了好一会。

    此事当然不只是走

    个过场那么简单，就算秦亮不接受，却也提醒了世人、大将军已经有机会了！

    秦亮拜辞不受，则可以有不同的解读。或许有人会认为、秦亮就是个奸雄，只是目前时机尚未成熟，他才不敢直接表露不臣之心，迫不得已地推辞；或许也有人觉得，秦亮可能想做大魏忠臣，故此不受。

    如此薛定谔的大魏忠臣，在奸雄与忠臣的名声之间反复横跳，正是秦亮应有的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回过神来，发觉吴心等人已在偏厅外面等候。她们大概是要送秦亮回内宅，不过见到秦亮正独坐沉思、因此没有进来。

    吴心除了训练、管束那些在庐江郡招揽的侍女，大多时候都离秦亮身边不远。秦亮在大将军府没出门时，她也会接待一些女宾，或者负责与校事府信使的联络。

    秦亮以前做什么事都很利索，确实很少像这样久久思量。

    这时秦亮收住心神，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吴心等三个女子随即走进偏厅揖见，然后一起离开了阁楼。

    几个人沿着阁楼后面的铺砖路，步行一阵，秦亮便开口道：“卿若不是妇人，我该给个官做的。”

    吴心的音色略显沙哑，“若非大将军赏识，兄长也做不了校事令。妾能在大将军身边，这样就挺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就到了内宅门楼下面。秦亮回头一看，吴心也抬头对视，她的眼神在某一瞬间似乎

    多了几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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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雁过留痕

    一早秦亮就来到了前厅阁楼，穿戴好青色官服、笼冠，印绶等一应俱全,等候持节者羊耽前来。

    昨日听闻皇帝要直接策封晋公、秦亮确实有点惊讶，但细思之后，仍觉得对于大事的推进、此事还不足以产生多大的影响！

    若是人们讲点实在的。皇帝给策封一个晋公，对标的是当年的魏公；秦亮只要还要点名声，便不可能直接接受，说不定弦外之音、还暗指秦亮有不臣之心！毕竟之前在东堂、宣读过一份皇帝赏赐诏书了，便是为秦亮增加食邑三千户。

    如今因为皇帝追加一个虚假的态度，就能够弥补以前的巨大矛盾、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密谋刺杀、毌丘俭起兵谋反，都与皇帝脱不了干系！相比之下，前阵子皇帝在太学造势、想要亲政，诸如此类的事还是小节！

    但若讲明面上的虚套说法。秦亮作为臣子，并没有废帝的名分,须得郭太后下诏才行，理论上并不是秦亮去废帝。何况秦亮建议上书，也会加一句、如伊尹霍光故事。这事就不再是、秦亮与曹芳两人之间的问题。

    汉朝权臣霍光，后代涉嫌谋反被灭族，但霍光自己并没有谋反。他手握大权、且皇帝无道，却没有取而代之，维护了汉室社稷；这事在后来其实是正面事迹。

    加上如伊霍故事，就跟如萧何故事一样，属于一种声明。所以朝廷给予大臣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之时,一定会有一句“如萧何故事”，就是让大家想想萧何、他不是没有篡位吗？

    除此之外，秦亮还权衡过别的事。

    他现在完全没有退路，一旦失去大權，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点比当初司马家的处境还要糟糕，因为河内司马氏家大业大，如果不把野心暴露出来，就算家势下滑了、极可能也不会灭族。

    既然不能回头，那也没必要捂得太严实。让策封走一遍过场、大概并非坏事，增加一下声势，却没有留下话柄！

    曹芳这个皇帝的策封，跟预定的曹启还是有所不同。曹启不到七岁，将来如果被秦亮推举上去，曹启的诏书，在天下人眼里不就相当于、秦亮自己夸自己？

    因此秦亮什么也没做，打算是以不变应万变。皇帝要送策书，便让他送！只不过谋划好的大事，最好往后稍微拖延一段时间了。

    偏厅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还没出来。

    秦亮放下手里的筷子，将粥碗推到一边，便拿起了一卷文书来看。只见王康也放下了碗，秦亮便抬头道：“卿等继续吃饱，估计使节还有一会。”

    王康道：“仆平素一天吃两顿，差不多饱了。”

    几个属官似乎仍有点緊张。因为秦亮刚刚暴露出某种迹象，他们估计尚未习惯。

    反倒是秦亮换了个放松的姿势、盘腿而坐，又把卷着的纸顺手展开。在大魏生活的这十多年，经历的风浪确实不少，他不是没有恐惧之心，只是好像有点麻木了。

    大伙又等了一阵，却不料太常羊耽没到，反而是宦官张欢先来。

    朱登将张欢带到西厅，张欢揖见罢，便走到秦亮身边，俯首低声道：“大将军，皇太后殿下暂且把策书收走了。”

    秦亮一怔，片刻后才发出“哦”地一声。

    张欢又附耳道：“殿下之意，策封不妥。故遣仆出宫，与大将军商议。”

    秦亮思索了片刻。郭太后是可以信任的盟友，既然她有自己的看法，那依她好了。因为这件事不像新皇的人选，秦亮定要坚持己见、非得不选曹髦！

    很多事就是这样，怎么选择都可以，只是考虑的角度不同罢了。秦亮当然要顾及郭太后的感受，毕竟曹芳早就说过一句话、从今往后与郭太后的母子关系恩断义绝！

    于是秦亮点头道：“这样也好。”

    秦亮回顾左右，松了口气道：“宫里收回成命了，皇太后殿下的意思。派人去大门门楼，把人撤了罢。”

    不太宽敞的厅中出现了一阵议论声，几个属官相互交谈了起来，王康起身拱手道：“仆去传令。”

    张欢也拜道：“大将军，仆不能久留，这便要回去复命，请告辞。”

    秦亮还礼，仍叫朱登送张欢出门。

    ……事情有些曲折反复。然而策封、策封不受、策书未发，都是不一样的，无法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发生。所谓雁过留痕，大抵如此。

    尤其是此事已经安排了使节，消息便不止于中书省。至少使者羊耽等人是知道的。

    太常羊耽收到皇太后殿下的诏命，自然立刻取消了行程，并叫人去西掖门外的乘黄厩、下令不用准备车驾仪仗了。

    接着羊耽便继续在太常寺处理日常事务。他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当然会琢磨是怎么回事。

    两次诏命都来自中书省，第一道策封诏命是以皇帝的名义，而第二道诏命来自郭太后。按照羊耽的推测，郭太后可能是得了大将军的授意！

    因为魏朝的情况、与汉朝完全不同了，汉朝的宦官与太后权势相当大，属于可以和士族群体三足鼎立的存在；而魏朝的宦官已经形同奴仆，后宫的权势也大为削弱。

    况且郭太后一向是个谨慎持重的人，明皇帝时期皇后嫔妃都有被杀者，就她没事。曹爽司马懿辅政时，她大多时候便听从曹爽等人的建议，现在秦亮做大将军、她多半也是如此。

    等到临近中午了，羊耽便离开了太常寺、返回永和里宅邸。

    羊祜家就在附近，羊耽下值早、便与宪英一起去了侄子家，到羊发的灵堂上一炷香。

    一家人拜完灵位，羊祜留他们夫妇、在府中用午膳，说是吃素。羊耽没有推辞，一起到了饭厅入座。

    侄子羊祜、侄女羊徽瑜都在服丧，不过礼制不同。羊祜着粗麻布，羊徽瑜则穿缉边的熟麻。她现在住在娘家，但与逝者的关系、仍是已经出嫁了的妹妹。

    今日策书没有发出去，却仍是一件大事！羊耽自然谈起了此事。

    说起皇帝打算策命秦亮为晋公时，连羊徽瑜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她似有诧异之色，眼睛里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年迈的羊耽也看了侄女一眼，不禁心道：若非扬州起兵勤王，司马师多半也会有这样的待遇，毕竟司马懿可是通过兵変的方式、独揽朝政了！

    命运多变，羊耽也不知该对羊徽瑜说什么，便继续把事情讲完。

    就在这时，妻子辛宪英忽然小声道：“大将军秦仲明这是要废黜皇帝罢？”

    羊徽瑜的神情再次变幻不定，她的情绪好像起伏很大！片刻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弟弟羊祜。但今日谈起大将军的事，羊祜倒显得有点沉默。

    宪英的推论显然很合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很容易让人如此联想。

    辛宪英看向面不改色的羊祜，主动问道：“叔子怎么不说话？”

    羊祜开口道：“原先仆在大将军府时，未曾提及过此事。现在表弟已是大将军长史，要问问表弟。”

    这时羊徽瑜却轻声道：“当初李丰许允在东堂谋莿，还有几个宦官参与，那件事怕是与陛下有关？”

    厅中没有外人，羊耽遂加了一句：“毌丘俭起兵时得到了血诏，也有人暗里说是真的、并非伪造。”

    他稍作停顿，便又道：“如今秦仲明执掌辅政大权，又在东关羡溪之战中立下大功，声威正盛。大将军若欲行废立之事，确实有了时机。”

    叔子淡淡地说道：“我听说大将军刚回到洛阳时，封赏是增邑三千二百户。昨日陛下却忽然要划十郡之地为晋国，恐怕陛下也想明白了。”

    羊徽瑜转头问弟弟：“弟做过大将军长史，以弟之见，秦仲明往后会接受策封晋公吗？”

    叔子沉吟片刻，不置可否道：“晋公开国，不合制度，且很容易让人想到、当年太祖受封魏公故事。泰雍辅佐大将军，目前定该劝阻。”

    这样的话题、大伙在家里也不好明说。辛宪英不动声色道：“秦仲明之武功，非同寻常阿。”

    她随即叹了一声，“去年秋冬的东关之战，实在是出人预料！之前我还好奇，东关地形复杂，吴军聚集重兵、又有水军之利，不知战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大战数日之内，秦仲明竟灭掉了诸葛恪十万大军，把孙仲谋都逼得屈辱求和了。”

    辛宪英稍作停顿又道，“我料事还是不够大胆阿。照这么看，秦仲明任职大将军期间，甚至可能把吴蜀某国给灭国了？”

    她说这里，厅堂里一阵安静。灭国之功，确实不是臣子可以轻易承受的！

    还是羊耽打破沉默，岔开话题道：“上次在东堂见到了大将军，大将军问起了叔子，说是大略皆有叔子参与谋划，卿不在身边、不怎么习惯。”

    叔子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聚散不必勉强。仆须守丧，不能继续辅佐了。”

    羊耽听罢点了点头，心说叔子是这样的人。以前兖州刺史部、曹爽府都征辟过叔子，他却一直没有出仕，如今在丧期、恐怕更不愿意被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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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巍若泰山

    当此之时，不仅羊耽辛宪英等人、联想到了废立的可能，皇宫里的曹芳也意识到了。

    当曹芳回想诸葛诞进谏的话，那是越想越有道理！所以他才会不吝封赏，赶紧下诏，能给臣子的名号都加上。

    之前诸葛诞说的是，大将军战功显赫、威逼东吴，声势盛大；如果封赏不足，恐怕引发大将军与中外军诸将的不满。还提到了君臣之间的恩怨旧事，暗示秦亮会寻机报復。

    也只有诸葛诞来说、曹芳能听进去,如果换个人的话，这样的进言简直等同于威胁皇帝！

    曹芳终于想到了秦亮的报復方式，应该就是胆敢擅行废立之事。

    昨天的策书被郭太后收走，曹芳更忍不住琢磨，这似乎就是要废帝的征兆？

    平常曹芳很少在太极殿这边逗留，一般都在后宫与宠妃、清商署的伶人在一块快活。今天他却呆在西堂没走，还派出了宦官去殿中、府寺询问几个熟悉的大臣，是否听到过什么消息。

    恐惧已悄然笼罩心头。曹芳不禁寻思，一旦自己没有了皇帝的名分，以秦亮对自己的愤恨、将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的脑海里闪过各种恐怖的事,亲眼见过的，便是那次宠妃被郭太后的人失手打死了、他拿清商署的一个伶人出气的场面。他叫人把伶人的脸按在烤肉的铁架上，活活给烫死了，人禸烤糊的气味至今记忆犹新。

    曹芳针对秦亮干过的事，自己当然清

    楚，他更知道秦亮对自己的恨意！

    但如今细思废帝之事，曹芳竟然发现、自己根本是毫无办法！只要郭太后不站出来反对，事情便可以正大光明；加上秦亮在朝廷的威望權势、还有兵权，一旦要逼他退位，他还能怎么反抗？

    曹芳忽然有点醒悟了，当年处死李丰、许允、毌丘俭等人,秦亮也是这样干的，还经过了廷尉多人审讯，文书卷宗一应俱全。

    秦亮隐忍多时，装作不知刺杀等事与皇帝有关，或许就是等着这一天？当各种条件都有绝对优势的时候，秦亮便正大光明地以势压人，让对手绝无反抗的余地！而且相当冷酷，即便曹芳服软示好、要给秦亮加九锡都没用。

    曹芳久久坐在西堂，一时间仿佛明白了很多事。

    包括那个光禄勋郑冲说过的话，曹芳也想了起来。因为郑冲反复两次、提起过同一句话，所以才让曹芳有印象。大致是说，什么母慈子孝、陛下可垂拱而治。

    敢情郑冲很早以前就想到了废帝，并须太后用长辈的名义？

    可是郑冲说得如此隐晦，跟说不痛不痒的废话似的，谁他嬢的能听明白？

    那些人只顾自保，与其说在劝谏皇帝，不如说只是想标榜他自己是忠臣，根本没有打算、推心置腹地替皇帝着想！

    这时李涛等宦官回来了，李涛走到正位一侧，小心地说道：“陛下，仆等问过尚书右仆射夏侯玄、太常羊耽、光禄勋郑

    冲、度支尚书诸葛诞，都说没听到什么风声。”

    曹芳抬了一下宽大的袖子，正要回应，忽然察觉李涛竟然浑身一颤。曹芳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涛脸色煞白，表现出的样子更让人不安。

    李涛又俯首道：“仆、仆只怕不能再服侍陛下了？”

    曹芳皱眉道：“秦亮冲着我来的，汝不必担心！”

    李涛忙低声道：“仆正是为陛下忧心阿。”

    曹芳这才发觉，这宦官的脑子很笨！最后那句话完全是画蛇添足，想讨好人、却不会说话。

    好像曹芳不明白似的，李涛忧心忡忡、就是他自己怕死而已！之前去太学的时候，李涛当众评论过秦亮，说秦亮只要让陛下亲政、当为大魏忠臣。这话是曹芳让他说的，不过李涛到现在才想起了后怕。

    曹芳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惶惶之余、却仍有些侥幸心，毕竟目前还没有动静，连一点风声也没有！他曹芳乃以明皇帝册立的太子身份、名正言顺地继位，废立岂能轻易为之？

    ……几天前中军班师回朝、洛阳城热闹了一阵，此时却已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同寻常。

    王公渊、令狐愚、秦胜等三家人来到大将军府，也是没多大的场面。只是家宴而已，谈不上热闹，洛阳城里随便一场宴会、可能都比这隆重。

    秦亮夫妇亲自迎到大门，大家揖见寒暄。秦亮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他那身褐色的旧绸袍、衣边有不明显的祥云绣纹，

    束发带着一副小冠；令君则穿着朴素的青色深衣，连一件首饰都没有戴。

    因为王家人还在丧期，一切从简、且不能表现得太高兴。

    唯有嫂子张氏直接嚷嚷了出来，她脸颊泛红，激动地问道：“听说仲明差点受封十郡之地、要做晋公了？”

    若非今天有王家、令狐家的人，以嫂子的急性子，说不定又要拽住秦亮。

    秦亮立刻说道：“殿下觉得不妥，没有策封。何况这样的封赏，我哪能接受？”

    嫂子用不经意的眼神、瞅了一下旁边的王家人等，底气十足地说道：“不也是仲明的大功惊天动地，陛下、殿下才会想起封晋公吗？还有那求饶的孙仲谋，那可是皇帝！我们家就是并州迁来平原郡的，张家人如今还在并州呢。”

    长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伪帝。卿少说两句。”

    秦亮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除了并肩作战的二叔，若非外舅表叔等坐镇洛阳、东线哪能聚集那么兵马伐吴？”

    公渊捋了一下下巴的大胡子道：“我们不敢居功，主要还是仲明知兵善战、无所不克阿。”

    令狐愚笑道：“其实事先很多人都不太看好此役，以为仲明要在东关对峙许久，没法这么快回来。”

    大伙一边说，一边沿着长廊往北走，到了内宅门楼下。

    秦亮请公渊等人进门，令君则在后面招呼继母诸葛淑等妇人，玄姬也来了的。

    先前秦亮与玄姬见礼时，玄姬当

    着众人的面、又仿佛变成了那种走神出窍的模样。因为秦亮今天是主人家，太受亲戚们的瞩目，玄姬自然不愿露出蛛丝马迹。

    张氏在后面又道：“仲明应该办一场庆功宴。”

    秦亮笑道：“嫂子说得是，但外舅叔父他们不方便赴宴，不如先设家宴、自家人团聚一下。”

    脸上也长着胡须的王金虎道：“仲明与令君丧期已过，那么大的胜仗、是该庆祝，不用特意管我们。”

    秦亮道：“分别数月，主要是为了见面相聚，说是家宴、不过几个素菜，酒水也没有准备。”

    王明山点头道：“仲明想得周到。”

    很快大伙便上了门楼正对着的高台，走过敞殿、来到了里面的厅堂入席。

    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有风。冰雪溶解的冷气、与太阳烤热的空气似乎形成了气压差，高处的风更为明显。

    外祖王彦云去世已经一年多了，几个人还穿着丧服，但也不至于再随时保持悲伤肃穆。大伙一阵闲谈，气氛倒是十分轻松。

    离午膳还有一会，侍女在厅中焚香，摆上了一把琴。准备好了，秦亮便拱手道：“今日无舞姬歌女助兴，我献丑为舅叔兄长姑嫂弹奏一曲罢。”

    令狐愚言“洗耳恭听”，人们随即停止了闲谈，暂且安静下来。

    秦亮也不再言语，跪坐在古琴前调整了一下心情，戴上指套、抚琴弹起一曲熟悉的古曲。“叮咚”的琴声响起，厅中只

    剩下了琴声与风声。

    过了一会，公渊忽然昂首赞道：“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

    秦亮不禁转头向丈人看过去，两人对视，秦亮向他微微点头。却见外姑诸葛淑正用一只手支撑着下巴，专心致志的样子。不知她究竟是听音乐入神，还是在看秦亮弹琴的模样。过了一阵，公渊又感叹道：“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曲罢，秦亮把双手抬了起来、离开琴弦，闭目回想了一下，刚才好像弹错了个调子，他便看向公渊道：“最近几年忙于战事，许久没有练习了，外舅勿怪。”

    公渊微笑道：“情有可原。”

    嫂子张氏的声音道：“我们家仲明不只会带兵打仗、通音律，文章也写得不错呢。”诸葛淑没吭声，眼睛却有些失神。

    秦亮拱手道：“外舅才是精通音律之人。”

    公渊摆手道：“今日罢了，待以后时机恰当，你我再合奏和鸣。”

    秦亮的目光扫过公渊的大胡子、不置可否，这时令狐愚的声音笑道：“舅婿知音，实乃一段佳话也。”令狐愚的妻子也姓张，随即附和道：“确实很难得。”

    长兄秦胜揖道：“当年仲明年少，出仕不久，还只是孙德达麾下的属官。自是王将军与仲明一见如故，我们两家才有缘永结秦晋之好。”

    妇人们纷纷点头附和。

    长兄这么一提醒，秦亮倒想起了、丈婿之间的不少往事。猜忌博弈都有过、并非表面

    上这么亲密，但事情算是过去了，如今三家还能维持和睦，确实令人欣慰。秦亮当然不会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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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无事闲谈

    无丝竹的喧嚣、也无饮酒的豪爽，高台厅中闲适而清静，确实就是亲朋小聚。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因为冰面还没完全消融。

    身着浅色衣裙的年轻侍女进来，将菜肴摆上了小木案。秦亮坐在侧首位置的筵席上，伸手指了一下菜肴，说道：“煎熟豆腐的油、用的是麻油，今日的菜肴都是素食。”

    他稍作停顿，“如今很多人都不守礼制了。但外舅家知书达礼，三叔尤爱饮酒、却把酒也戒了,可见重视礼法。我与令君方才如此安排，不敢造次。”

    长兄附和道：“王家名望，果然名不虚传。”

    公渊道：“我们只是比较守旧礼。”

    只见诸葛淑与玄姬抬起头，竟不约而同地朝秦亮看了一眼。

    诸葛淑曾在乐津里旧宅中解开衣襟，只是让秦亮看到过她白生的肌肤、没有做过什么，当时秦亮也不知情。但玄姬的事，确实不太好说。

    不过秦亮转念一想，若非我改变了局势走向、王家已经被司马懿灭族了！不就是喜欢上了王家的女子，这点事相比之下算得了什么呢？

    秦亮便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盘中糕饼含有各类坚果、麦面，加上这道豆腐,勉强是可以代替肉食的。还有木耳淋汁，慢炖海藻，深色蔬菜有宜于身体。舅姑叔父素食多月，更应注意膳食营养。这也符合礼制之义，为亲人守礼时、一定不能损伤自己的身体。”

    王明山赞道：“仲明

    有心了。”

    秦亮转头道，“这都是令君下厨亲手做的菜肴，请诸位长辈品尝罢。”

    大伙纷纷提起筷子，“来尝尝。”“令君真是贤惠阿。”

    令君转头向秦亮看了过来，她明亮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几道普通的小菜，竟能被卿吹嘘得那么上档次，仿若是宫廷大宴上的山珍海味似的！

    不过令君的眼睛里有一丝微笑,欲讽秦亮一句的意味之中、神色又暗藏着受用。

    秦亮看在眼里，身体稍稍倾斜，令君也很默契地偏头靠近。秦亮便轻声道：“不管食材何如，用了心思才最重要。”

    令君忍着的笑容终于舒展了出来，轻轻点头道：“君言之有理耶。”

    对面的公渊、诸葛淑等人看了过来，令君坐正了身子，微笑道：“妾在王家也时常下厨做饭，味道没有什么稀奇之处。长辈兄嫂在这里一定不要拘谨，别太嫌弃妾的厨技阿。”

    嫂子张氏感慨道：“味道很美，入口细嫰，我还不知道豆腐可以用油煎呢。”令君看向张氏，眼睛里露出了清纯善意的笑容。

    这时众人都动筷子了，一边吃饭、一边随意闲谈起来。

    秦亮与丈人、还有嗜酒的王金虎最熟悉，不过这次他与王明山偶然之间聊到了书法的话题、分享彼此的感悟，王明山便仿佛找到了认同一般，话也多说了一些。

    但没有酒的宴席、不会吃得太久，因为饭菜汤茶很快就能让人饱腹。无酒不成

    席，诚不我欺。

    之后侍女们被唤了进来，她们收拾完小木案，重新端上了茶水。秦亮又叫人拿来德衡纸（马钧纸）、砚台墨汁等物。刚才谈论书法，有点意犹未尽，不如直接上手。

    令君见状，便邀请妇人们下楼游园。外面阳光明媚，宅邸里有小溪、湖泊，亭台拱桥，风景是不错的。

    高台厅堂里的几个汉子相互客气一番，秦亮拿起了毛笔，屏神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才性离。公渊见状、转头与秦亮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相视而笑。

    王明山细赏片刻，点头道：“仲明的书法，确有几分成侯（钟繇）的神韵。”

    书法不同于别的技艺，有名家流派的痕迹、反而是很稳的路子，王明山提到钟繇，其实是在夸赞。

    秦亮笑道：“看来临帖练习，真的有用。”说罢将毛笔递给王明山。

    几个人先后在纸上写字，相互品评（互吹）。满嘴硬胡须的王金虎、写的字竟然也还不错，而且默写出了诗经里的句子，大约是相貌的缘故、此情着实让秦亮有点意外，但王金虎也是祁县王家人，读书识字实属正常。这个时代的文武，并不分家。

    众人谈了一会，便围坐在书案旁，端起小碗饮茶。

    趁着这个时机，秦亮便淡定地开口了，他直接说道：“当今皇帝，不修德行。我欲仿效伊霍故事，外舅、表叔、三叔、四叔、长兄以为何如？”

    刚刚还轻松愉悦的气氛，

    顿时为之一变，厅堂里有一会是鸦雀无声！

    先前大伙应该就猜到了、今天有事要谈，不过当秦亮忽然说出口，人们仍是神情严肃，废立确非小事！其中长兄秦胜的神情，也立刻緊张了起来，他似乎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急着吭声。

    过了一会，公渊回过神来、开口道：“我支持卿的主张。”

    公渊这么一说，王金虎立刻点头道：“愿从长兄之意。”王明山正色道，“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仲明只管吩咐。”

    领军将军令狐愚冷冷道：“皇帝昏庸，吾一向不喜。仲明出面，此事正好。不知仲明随后欲推举哪个诸侯王？”

    令狐愚确实不喜欢曹芳，以前他就提过另立新君，但当时是王家主政，秦亮也要听从王凌的决策。若非如此，秦亮早就想废掉曹芳了！刚才王广不提曹芳与秦亮之间的矛盾，正是因为此前王家不愿意行废立之事。

    秦亮先点头回应，然后看向长兄秦胜。

    长兄道：“仲明素有武功谋略，今深思而后行，愚兄自当依仲明之见。”

    秦亮这时才转头对令狐愚道：“表叔觉得，东海王嫡子曹启怎样？”

    令狐愚沉吟片刻，说道：“文皇帝之孙，既然是仲明选中的人，应该不错。”

    秦亮道：“我先上奏皇太后殿下，如果殿下不反对，那便是曹启了？”

    众人陆续应声点头。

    短暂的商议之后，秦亮便微笑道：“今日天气挺好，我们也到溪

    边去走走罢。”

    令狐愚笑道：“吃得太饱了，正好消消食。”

    秦亮从筵席上爬起来，笑道：“请。”

    几个人陆续起身，随即说起了别的话题，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商议过什么大事。大伙一起走下高台，接着循溪水的方向往东走。

    一时间秦亮也不禁寻思、事情是否谈得太草率了？重要的事给他说得轻飘飘的，还不如先前介绍几盘素菜仔细！

    然而这件事也只能这样，关键不正是掌握洛阳兵权的几个人、能够达成共识吗？如果说多了，反而可能扯出上次提起废帝的分歧。

    没一会，秦亮等人就在小溪岸边碰到了妇人们，大家又是一番相互见礼招呼。她们刚才正呆在一处敞亭里吹风，果然还是不愿意晒太久太阳。

    外姑诸葛淑忽然问道：“我听说，仲明下令弃守合肥，其实是一个计谋，为了引誘东吴大将诸葛恪出战？”

    秦亮轻轻摇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外姑说的那么复杂，只因合肥不好守罢了。那诸葛恪的人马、在东关尚能与魏军中军主力对阵，当时二叔等人的兵力明显处于下风，还不如弃守。”

    诸葛淑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原来是这样阿。”

    王广也说道：“二弟来信说过了，事情很简单，仲明送去军令、就是为公翼承担责任。”

    大伙说着话，陆续出了敞亭、向前方的拱桥那边走。户外的地方很宽敞，弯曲的铺砖路却比较窄，渐

    渐地人们就变成了三两人一起、边走边聊。

    令君走到秦亮的身边，轻声问了一句：“君准备要商议的事，议好了吗？”

    秦亮简单地答道：“说完了。”

    令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有一会秦亮夫妇、与王广诸葛淑的前后位置离得近，王广便放慢了脚步，转头道：“我听说此间有一处清静的庭院，以前玄姬就在那里住过。玄姬在宜寿里服丧有一年多了，让她留下也可以，还能帮令君照看一下孩子。”

    话音未落，诸葛淑立刻转过头来、看了秦亮一眼。

    王广忽然主动说起此事，秦亮也有点惊讶。

    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似乎让王广对玄姬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毕竟玄姬也算是王家人。

    这时令君开口道：“过几天我们要去宜寿里、祭拜祖父灵位，正好可与姑同行回来。”

    王广转身看了一眼前方的亲戚们，点头道：“那就这么安排罢。”

    只见令君的气质端庄、神情平静，此时周围的环境明亮开阔，她的言行更显大方得体。秦亮看了她一眼，便几乎相信、令君刚才只是在正大光明地谈论家务事而已，必定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想法。

    父女二人商量的事情，好像与秦亮无关，他自然不用多言。一旁还有外姑诸葛淑，也未吭声。

    亲戚们在园子里游玩许久，没有再返回高台上的宴厅，下午便要告辞了。秦亮与令君送客到前厅庭院，依依

    不舍地目送几辆马车行驶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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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快刀斩乱麻

    一早秦亮便在大将军府前厅与属官议事，又召见了宗正阿蘇参与。

    这回秦亮没有回避实话，直指李丰许允谋刺、毌丘俭起兵谋反，都与曹芳有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诸官因此无人劝阻。

    随后秦亮便拿出了写好的奏书，上面已经有几个签名，秦亮、王广、令狐愚、王金虎、王明山、秦胜。大将军的职位在三公之上，所以秦亮与王广的名字中间，还留了两处空白。

    阿蘇接受秦亮的嘱托，拿着奏书去殿中、各府、寺,按照名单找官员们签字，以便联名上书。

    等到下午、阿蘇返回大将军府，却见奏书上的三公只有蒋济的名字。阿蘇去司徒府时，高柔身边有个从子叫高珣、力劝高柔签名，但高柔坚持说，这等大事、最好先让朝臣集议。

    除了高柔，九卿里的太常羊耽、光禄勋郑冲也没有签。但这都不要紧，因为正文后面的名字已经够多了，秦亮暂且也没空去分辨那些不愿意的人。

    奏书先送给中书省的通事郎，完全从正常途径上奏。加上找过朝臣联名,事情基本已经公开了！

    秦亮遂不再拖延，直接开办正事。一场超过十万人的大规模会战，一旦开始，往往也只要几天，秦亮不觉得、这种事须要太长的时间。

    他随即发军令，把中垒营一部、调往阊阖门西侧广场。准备妥当，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秦亮等人便进了皇宫。

    此次他没有走东

    掖门，而是绕行阊阖门，过止车门、来到了太极殿庭院南边的阅门。

    诸寮此时差不多全在阅门内，正等着宦官开门,要去太极殿东堂参加朝会。

    秦亮一进来，无数眼睛便齐刷刷地看过来，嘈杂的声音也停止了，惊诧、緊张等情绪在人们的目光之中流转。

    不断有人起身，向秦亮揖拜见礼，口称“拜见大将军”。秦亮也陆续向大伙还礼，然后径直走到了前方，来到最前面的筵席上、面朝众人独坐。

    这个位置以前是司隶校尉坐的，现在司隶校尉空缺，正好让秦亮有地方坐。

    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有的人还小心翼翼地正了一下冠帽。但秦亮并不管人们的礼仪，只是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黄门监黄艳早先就站在墙边，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这时开口道：“皇太后殿下诏曰，今日朝会取消。”

    诸寮随之一阵交头接耳，但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因为大将军还坐在那里没动。许多人似乎也预料到了、今天有事发生，毕竟秦亮做上大将军后，还从来没有在阅门逗留过。

    宗正阿蘇起身揖道：“臣请觐见皇太后殿下，请黄公公通报。”

    黄艳还礼道：“请随仆来。”

    这时，散骑常侍郭芝道：“仆请为副。”他面对着阿蘇，却微微侧身、朝向跪坐在筵席上的秦亮。

    秦亮微微颔首。

    阿蘇侧目一看，点头道：“郭将军请。”

    三人一起走阅门北面而去，来到

    宽阔的太极殿庭院广场，然后去了太极殿西堂。

    此时已差不多到了朝会的时辰，皇帝却没有去东堂，果然正与郭太后跪坐在西堂的正位上，郭太后面前也没有垂帘。

    阿蘇等二人趋步上前，行稽首之礼，贺陛下殿下安康。见礼罢，郭太后拿起裹成一卷的纸张，看着曹芳道：“昨日我收到了大将军秦亮等人的上书。”

    曹芳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于是郭太后把奏书递给了张欢，张欢拿下来交给阿蘇。

    阿蘇双手展开，稍等片刻，便念道：“臣亮言，今皇帝不孝，对太后无礼。乱后宫常纲，尊卑无序，打骂皇后，骄纵宠妾。轻辱儒士，亲近小人，暴虐无常，无故虐杀清商署官吏伶人。沉迷女色，留宿男女于中宫，毁坏人伦……臣谨拜表上闻，平皋县侯臣亮，都乡侯蒋济。”

    稍微歇了口气，阿蘇又把一长串名字念了一遍。

    宦官张欢走过来，接过阿蘇手里的奏书，然后躬身上前，再次呈送到曹芳的跟前。西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曹芳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忽然手往上一扬，但立刻又停在了半空。他的脸色铁青，沉默了片刻，又将奏书重重地放在手边。他回顾左右，然后看向郭太后。

    郭太后一言不发。曹芳“哼”了一声，从筵席上爬起来，随即拂袖而去！

    阿蘇弯腰揖道：“臣请皇太后殿下诏命。”

    郭太后沉默了一会，目光从阿蘇脸色扫过

    ，阿蘇立刻把腰弯下；郭太后又看着郭芝，停留了一会，终于开口道：“用玺罢。”

    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拜道：“喏！”

    说罢他便小心打开了匣子，从里面取出魏朝才制作的玉玺，准备妥当，当着众人的面在帛书上盖上了红印图案，中间是几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阿蘇拿到帛书，便与郭芝一起拜别皇太后殿下。他们离开西堂，随即返回阅门。

    朝臣果然还聚集在阅门内，阿蘇立刻当众宣读太后的诏命！

    前半段是曹芳的罪状，与大臣们的上书类似，而且并非编造、都是曹芳干过的事！曹芳若能坐稳皇位，就算干出更严重的事也无妨、甚至都没人敢公开言说，但这种时候就会被拿出来示众了。

    郭太后以母后的名分，认为皇帝不能再承天绪、奉宗庙，故诏命废皇帝为齐王，另立贤君。

    大伙刚不久才听到风声，没想到一早来皇宫，直接就听到了皇帝被废的诏书！人们听完简短的内容，皆尽悚然，许多人满脸震惊。

    “呜呜……”忽然人群里传来了哭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是尚书右仆射夏侯玄，正以袖掩面、哭出声来。顷刻间，他的青色官袍袖子的颜色也变了，泪水竟打湿了缎料。

    就在这时，秦亮的声音道：“泰初，泰初？”

    夏侯玄终于停止了哭声，拿开袖子时、脸上仍有泪痕。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亮问道：“泰初何故哭泣

    ？”

    周围的官员纷纷噤声，默默地关注着此时的场面。

    夏侯玄缓缓地咽哽道：“我为烈祖明皇帝而哭也。”

    秦亮道：“先帝在时，齐王还没有做出那么多歹事。现在卿是认为，我等仿效伊霍不对，还是太后诏命有错？”

    此言一出，更没人吭声了。包括跪坐在夏侯玄身后的诸葛诞，今早完全没有引起人们的丝毫注意。

    “唉！”夏侯玄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秦亮直视夏侯玄，夏侯玄的位置与秦亮有个角度，他也微微侧目、再次与秦亮相互打量着。旁边的许多官员，眼睛里都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但秦亮并未为难夏侯玄，因为夏侯玄的府上有卧底，他看起来没干过什么实质的事。况且秦亮又没开始准备篡位，并无必要急着对付这些人。不过在王凌时代、给夏侯玄任命的尚书右仆射，是该挪一挪地方了。

    秦亮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后、便转头对站着的阿蘇说话，语气也很冷静：“卿为使节，郭将军为副使，准备齐王印绶、车驾仪仗，送齐王出宫，前往邺城。”

    阿蘇、郭芝揖道：“仆奉命。”

    秦亮遂从筵席上爬起来，带着辛敞、杜预等人离开，跪坐在席位上的官员们纷纷顿首道别。

    刚刚阅门内还很安静，秦亮刚走出去，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人声。

    秦亮并不停留，几个人过止车门，径直乘车来到了阊阖门内的西边。

    此地南面就是阊阖

    门西阙，东面是司马门的建筑群。平素此地属于倵卫营的防区，不过兼领倵卫将军的王广没来，在场的左校尉王彧、及以下将士，都跟着秦亮打过仗；不久前的淮南之战，王彧部就在战斗序列。昨日秦亮还调来了嫡系中垒营一部，因此这里的人马、全都是熟悉的自己人。

    秦亮登上高高的西阙，一下子看清了洛阳城的景色，无数亭台、楼阁、房屋都映入了眼帘。

    不过今天是阴天、风还挺大，阴沉沉的光线之中，古朴的宫阙更显灰暗，空中还夹着杂物乱飘。

    没一会，辛敞带着太常羊耽上楼来了。羊耽见礼寒暄了一句，显得有点沉默。之前他也没有在奏书上题名。

    秦亮却完全不提那茬，态度平和地说道：“这几天朝臣要集议，推举新君。国不可长期无君，为了节省时间、让新君早日登基，羊公可愿为使节，提前出发、前往迎接东海王嫡子曹启？”

    羊耽仿佛松了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立刻拜道：“仆愿受命，不胜荣幸。”

    废黜皇帝这种事，羊耽不想参与，但迎接新君、当然是好事。

    秦亮还礼道：“卿可尽快出发。”

    羊耽再拜告辞，大将军长史辛敞跟着执礼，主动送羊耽下阙楼。

    之后秦亮便未离开此地，等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车驾仪仗从止车门那边过来了。秦亮立刻松了口气，看来曹芳还是愿意奉诏的，并没有节外生

    枝！

    不过郭太后的诏书一旦发了出来，曹芳便已变成齐王，他就算想闹也晚了。

    有一行官员在车驾旁边，步行送曹芳出来。秦亮在远处细看了一会，认出其中有郑冲、诸葛诞、满伟等人，当然夏侯玄也必定在场。

    毕竟曾有过君臣之义，一些曾与齐王走得近的官员，还是没有表现得太过薄凉。

    然而也只是这样了。真正愿意与曹芳共进退的人，以前在密谋莿杀、起兵谋反的时候，早已先走一步、报销完毕，不用到现在才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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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长治久安

    急风掠过皇宫阙楼之间的风口，发出了呼啸的声音。一阵风穿过成排房屋的巷子，又把那些没有关好的门窗吹得“噼啪”直响。

    “啪！”冗从仆射李涛面前的木门、忽然开了，一下子撞在了墙上。有人推房门、借着风势一下子便失去了轻重。

    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拿着东西走了进来，而掀门的宦官依旧站在门外。

    张欢把一只红布绳系着的瓷瓶、放在了木案上，还贴心地放上了一只杯子。

    李涛看着面前的瓶子，脸色顿时一变。

    张欢看了他一眼：“我出去等着？”

    李涛顫声问道：“尔等有诏命吗？”

    张欢冷笑了一声：“汝干的那些事，心里没数？谗言齐王殴打宫人、活生生烤死清商署伶人，哪一样罪状没有汝？”

    李涛道：“我只是听命行事！若说谗言，邢贵人说得比我多,还曾说过齐王妃的坏话，她为何能去邺城？”

    齐王曹芳离开洛阳之后，他宠幸过的张美人、邢贵人等一众妇人都被送走了，亲近的宦官也有几人同行。只等齐王宫营建好，那些人便能继续在曹芳身边服侍。唯独李涛只被罢免了冗从仆射一职，未能出宫。

    当然留下来的，还有齐王妃甄瑶。之前有传言齐王妃将薨，不料她的身体竟又渐渐好转了，但仍在病中，郭太后便没有让她去邺城,只怕在路上一阵颠簸直接丧命。况且诏书里都直言不讳了，齐王殴打虐待齐王

    妃，让她留在齐王身边不是遭罪吗？

    张欢不言，转身便要出去。

    李涛忽然似哭非笑地尖声道：“恐怕为陛下打听消息，在太学说的那些话，才是尔等不肯放过的原由！”

    张欢回头看了李涛一眼，还是没有吭声，眼神却好像在说：原来汝明白阿？

    李涛的皮肤有点黑，这会脸色看起来更黑。他盯着瓷瓶看了许久，终于拧开塞子，将里面的酒水倒进了杯中。

    等了好一会,屋子里终于传来了“叮叮哐哐”的一阵响动，渐渐地没有了声息。

    张欢再次返回，鞋子小心地避开砖地上的血污，伸出手指在李涛鼻子上一探，转头道：“进来罢。”

    立刻便有几个宦官默默地进来了，两个人上去抬起李涛。另一个人拿起瓢，在木桶里舀了半瓢水倒在血迹上，然后拿起布巾在地上擦，当他清洗布巾时，木桶里的水立刻泛起了红色的水花。

    砖地上残留的血迹，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泥垢一样的东西了，成为难以分辨的稍许痕迹。

    皇宫里那些古朴宏伟的台基之间，角落砖缝里必定都有这些东西。洛阳宫虽然在明皇帝时才重建过，但短短一二十年已经死过很多人。集中大權的地方，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有名有姓的士族大臣都能遇害，况乎宫女宦官？比如当年毛皇后被杀的时候，她所属的近侍，包括明皇帝身边的宫人全部被殺光！直接换了一批人。

    废黜皇帝连带的一些事、像是宦官李涛从人间硝失之类的，秦亮自然还不知情。他这两天顾不上旁枝末节，此时正在朝堂里主持集议。

    推举新君，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虽然太常羊耽已经出发两天了、前去迎接曹启，但皇帝人选还是要大家再商议一下。

    羊耽走得急，他要去的地方、大多人并不知道。估计羊耽离开洛阳的事，也还有一些官员不知道。

    于是朝堂上有一些人，仍在那里推举曹髦。司空蒋济说话都有点费劲了，却终于忍不住、好心说了一声：“还是选东海王嫡子罢。”

    刚才表达了主张的尚书郎挪动身体，客气地向蒋济拱手作揖，却道：“公台明鉴，仆闻东海王庶长子神明爽俊、通晓文武，以为是更好的人选。”

    蒋济只得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曹芳被废之后、人们确实更容易想到曹髦，很多事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大概真有一定的必然性。

    秦亮也暂时没有表态，他听到蒋济的言论、不禁又想起了两天前的事。废黜皇帝的奏书，蒋济签名了，高柔没签。

    不过这种三公级别、半退休状态的人，其实不签名才是正常选择，因为废黜皇帝又没事先与他们商议。尤其是高柔，勤王之役都后没事，这种事他更不担心。何况高柔与秦亮认识很久了，关系处得还可以。

    而蒋济有个问题，在扬州起兵之后、王秦令狐三家与司马氏已经

    公开敌对了，蒋济还听从司马懿的意思，给青徐都督胡质写过信。所以蒋济更加谨慎、不想在此时引起秦亮不满？

    当然蒋济一向有老实人的名声。正如他坑完了曹爽、又坑王凌，十分无辜，只因相信司马懿会信守诺言……说不定这次、蒋济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曹芳的那些罪状属实，真的不适合做皇帝罢？

    秦亮耐心听了许久大臣们的言论，终于当众说出了自己的主张：“皇帝乃国之根本，吾等应该看长远一些。我主张推举东海王嫡子、文皇帝孙，年纪虽比东海王庶长子髦稍小，但可以请太后先行摄政，只待皇帝亲政、国家便可长治久安了。”

    虽然秦亮的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立刻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大伙纷纷瞩目，随之附和，赞同曹启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秦亮又道：“不过此事应该问问皇太后殿下的意思。诸位的主张、我先去上奏太后，然后再议。”

    光禄勋郑冲等人做出了点头的动作，看起来挺真诚的，至少对秦亮这样的态度、好像十分认可。有时候走过场，就是在表达态度。

    秦亮拱手执礼，从筵席上站起来，然后从朝堂北边的侧门出去。

    朝堂的位置在太极殿庭院的东侧，有一道宫墙隔着。秦亮与宦官黄艳出得朝堂庭院，马上就看到了一栋形似门楼的建筑，后方则有阁楼、回廊。之前宦官已告知、今天郭太

    后来了朝堂这边，她就在里面的阁楼里。

    此处建筑有个名字叫“閤门”，不过名字不太正规，因为皇宫中不止一处地方称作閤门，还有多处东閤、西閤这样的地方。

    门楼前的殿中侍卫、向秦亮抱拳拜称“大将军”，秦亮点头回应。

    这些房屋都不太宽敞，黄艳带着秦亮、一会就走过了门楼。穿过门楼，狭小的天井出现在眼前，阁楼也在前方不远处。

    以前秦亮来过这里，知道前屋的进深非常小；本不宽敞的阁楼下方，前后还分成了几间屋。因此他在门外稍等。

    黄艳朝门里通报，里面立刻传来了郭太后庄重的声音：“大将军不宜在閤下，快请入内说话。”

    秦亮应声走进房门，刚进门、面门几乎快贴到垂帘上了，离郭太后很近。垂帘后面，有一张床（坐具）、三面绸缎屏风围着，郭太后正跪坐于床。

    秦亮坐到筵席上，向郭太后稽首。郭太后也俯身还礼。

    垂帘内有两个宫女、帘外有宦官黄艳，秦亮便专门说了一句：“诸臣推举新君，恭问殿下之意。”

    郭太后却径直说道：“上次议过了，那就东海王嫡子启罢。”

    秦亮道：“臣当转述殿下之言。”

    这时郭太后笑了一下，缓缓道：“我听说，宫外有人在猜测、大将军要请我去永宁宫居住？”

    秦亮立刻用轻松随意的语气道：“殿下若去了永宁宫，谁来摄政阿？”

    郭太后轻叹道：“若是曹

    昭伯、或司马懿仍在，我早该搬到永宁宫了。不过我确实无心于此，如果没有仲明辅政，我也不可能有办法维持。”

    两人说话的感觉有点稀奇，因为有近侍在场，彼此还是会稍微注意言行礼仪，但又不全是场面话、所说仍是实言。

    秦亮道：“新君继位，年纪不大，殿下摄政名正言顺，且更能稳定朝局。”

    郭太后点头道：“既然大将军与诸臣所请，便先这样办罢。不过永宁宫迟早都是我的归宿。”

    秦亮抬眼往垂帘里看了一眼，“只要我还在执政，便不同意殿下去永宁宫。无非是住在中宫、或者后宫的区别，以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皇帝亲政，殿下也可以居住后宫西游园，跟以前一样。如此也方便、皇帝在近前尽孝。”

    郭太后也抬眼看向秦亮，一双艳美的杏眼十分明亮，“大将军言之有理。”

    皇宫里有殿中、中宫、后宫的说法，大臣们能活动的地方，如太极殿庭院、朝堂、尚书省等地方，便叫殿中。

    太极殿北侧，包括皇后的正殿昭阳殿、以及东边的式乾殿含章殿等地方，属于中宫。再往北隔着一条永巷，那边有许多宫殿、含西游园在内，则是后宫。

    之前郭太后一直住在后宫，最近刚刚搬到了中宫的含章殿（甄瑶不再是皇后，也搬出昭阳殿了、与郭太后住一起），正是为了靠近殿中区域，以便暂代皇帝主持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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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新气象

    拜别皇太后殿下，秦亮便离开了閤门，返回朝堂告诉诸寮、太后看中了东海王嫡子启。何况在此之前，秦亮当着众人、已表态过选择曹启，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正月中旬，太常羊耽顺利把曹启迎接到了洛阳。

    秦亮也没见过曹启，选这个不到七岁的王子，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不想选曹髦。曹启说是七岁，实际只有六岁多点,因为古人出生就算一岁。曹启已经乘车到达洛阳城，秦亮等人仍然没见着面。

    先是文武百官等候在西掖门外，迎接曹启的车驾。官员们在马车外面揖拜，曹启却没有下车，使者羊耽出面声称、王子车马劳顿，请众官免礼。

    大伙便继续簇拥着车仗进宫。长龙般的队伍往东走，很快到了止车门，所有官员都下车步行，继续北上。王子启反正都要登基了，使节羊耽等人、便仍旧让曹启乘车而行。

    众人过阅门、进太极殿庭院,在太极殿东堂外停下来，宦官要带着曹启去东堂拜见太后。这时秦亮等人才见到了曹启。

    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见一面，确实看不出什么。据说有些孩子六七岁大、便会写诗了，但观之曹启，应该不是那样的神童。

    等到宦官张欢出来，秦亮与之谈论了几句，更确认曹启不是早熟之人。

    张欢小声谈了两件小事。说王子喜欢吃饴蜜，刚才到东堂见到郭太后，忽然哭闹着要找阿母，幸得

    宦官庞黑哄好了王子,庞黑的法子就是说、他那里有饴蜜。

    庞黑自然也是蒙对的，大概是猜到孩子都喜欢甜食。另外一件事，正是说庞黑。因为王子亲近庞黑，郭太后临时下诏，升庞黑为冗从仆射了，负责照顾王子的事宜。

    秦亮也认识那个叫庞黑的宦官。此人既不胖、也不黑，相反他的皮肤颜色浅、骨骼细，加上脸上没有什么肉，一股阴柔之象。庞黑之前应该是黄门从官，与宦官李涛是同乡、关系也比较好；不过他是投靠了黄艳的人，凭借同乡的情分、曾多次向李涛打听有关曹芳的事。

    没一会，黄门监黄艳就走出了东堂，口述太后的诏命，请诸臣准备新皇登基事宜。这也表示，郭太后认可了曹启。

    既然已经迎曹启到宫中，秦亮遂下令、今天就举行典礼。事情安排得很紧凑，但算不上仓促。皇帝袞服、礼器、诏书都提前准备好了的。

    典礼举行的地方在太极殿正殿。秦亮这才想起来，他出仕这么多年了，已从一个掾属干到大将军，竟是第一次走进中间那座太极殿！

    秦亮早就习惯了，魏朝的各种礼仪都不繁冗，包括达官显贵结婚的昏礼、也很简洁。

    大约因为出尔反尔的事，还没到习以为常的程度，所以世人不需要太长时间去强调；如同寻常年号，不必加个正字一样。拜礼下去，便表示认定了，这是我的夫，或者这是我的天子

    。

    只要宣读即位诏书，诸臣向皇帝行稽首礼，即是明确了君臣之义。

    诏书以曹启的口气写成，当然是别人写的，内容简单但没有疏漏。首先强调之前的大魏皇帝英明神武，曹启顺应天命接受皇帝位。然后以新皇的名义，定性曹芳被废是因为失德；拥立的大臣以大将军秦亮为首，再度明确秦亮辅政的地位，郭太后则接受了大臣们的建言。

    遂大赦天下，改年号正元。

    年号类似正元、正统这样的，包括曹芳的正始，意思都是皇帝即位不太正常，缺什么补什么。通常新的年号、将于次年正式使用，但因为曹芳是被废黜的，所以正元年号即日生效。今年既是正始十一年，又是正元元年。

    之后便是宣读贺表，奏钟鼓雅乐，然后祭祀宗庙。

    记得年初那几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不料最近不是下雨、就是阴云天气。祭祀时烧的纸灰香灰飘出殿宇，风一吹，飘得满天都是，那叫一个阴风惨惨。

    但不管怎样，新皇继位是一件喜事，按道理应该迎来大魏朝的新气象！

    仪式过程不算太久，结束时也到了下午，人们这才离开皇宫，陆续散去。

    ……大多数官员，都往西走、然后从西掖门出宫。而夏侯玄、诸葛诞要返回尚书省，他们走出止车门后，遂沿着横街往东走。同行的人，还有光禄勋郑冲。

    三人都是齐王芳在位时、受过多次召见的人，如今参加

    完新皇登基大典，一时间似乎显得有点沉默。

    夏侯玄放慢脚步，不时转头观察诸葛诞。两人对视了一眼，诸葛诞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与夏侯玄的关系、似乎已有了些许隔阂。

    至少比不上以前了。想当年两人相互标榜、吹捧文章风度，名噪一时，皆成名士；彼此间视为知己，常常相谈甚欢忘记时辰，可谓无话不谈。而今却有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夏侯玄终于开口问道：“齐王欲封大将军为晋王、加九锡之前，公休曾去觐见进言？”

    听到夏侯玄称齐王，显然他也接受了废立的事实。毕竟曹启也是文皇帝的后人，曹芳与曹启、对于夏侯玄来说，大抵没有多大的区别。

    诸葛诞便道：“大将军有大功于朝廷，我只说，若是封赏不够、只怕大将军与中外军诸将不满，并未言说策封晋王之事。这也是为齐王着想阿。”

    果然见夏侯玄没多大的反应。

    诸葛诞叹了一声，又转头看一眼旁边的郑冲，情知郑冲与夏侯玄、估计在爽府时就认识了。诸葛诞遂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李丰许允密谋之时，说要举荐泰初为大将军。秦仲明辅政之后，泰初又几番与他不善。便如这回，秦仲明欲废帝，泰初却当众哭泣、言及列祖明皇帝。若是换作司马懿执政，吾今尚能与泰初交谈耶？”

    郑冲也开口道：“若是司马氏执政，定会让郭太后移居永宁宫，不就

    能独掌大权了吗？如今大将军却请郭太后摄政，观之可谓大魏忠臣也。”

    夏侯玄皱眉不言，琢磨着什么。

    诸葛诞对郑冲的言论，也只是听听而已，要他相信郑冲、他还不如信夏侯玄！夏侯玄至少是个性情中人。

    当初曹爽势大，郑冲便接受了曹爽征辟、在爽府干过从事中郎；不料司马懿兵変之后，杀了那么多爽府的党羽，郑冲却一点事也没有，反而被提拔到了朝廷！他若没有用某种巧妙的方式、暗中向司马懿表示过态度，事情就显得蹊跷了。

    而且郑冲也是个妙人，来回投奔，名声却没有因此变差。像这次曹芳被废，就完全没有人说郑冲、有什么对不起齐王芳的地方。

    这时郑冲接着道：“当年有李丰、许允、毌丘俭之事，大将军与齐王已无法相善，不能安生。现在却可以尽心辅佐陛下、殿下了，或真如诸葛孔明之于刘禅也。”

    其实夏侯玄与秦亮没有什么恩怨，正是因为身份、夏侯玄才不能与权臣交好。诸葛诞考虑到夏侯玄的出身，便不想多劝。

    他只是顺着郑冲的话，又说了一句：“秦仲明辅政以来，收复汉中三郡要害之地，攻取东关、大削东吴实力，力压吴蜀两国，称得上是魏室中兴之臣了。”

    夏侯玄没有接二人的话，他想了一下问道：“太后收回策书，乃因事先知道、大将军欲废皇帝？”

    诸葛诞道：“或许知道废立之事

    ，收回策书便是大将军的意思。或许太后不知，认为策书不妥、才做主收走。”

    郑冲随即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将军乃朝廷辅政，太后听取大将军的建议，实属正常。但若是太后自行决定，那太后摄政也算名副其实。”

    郑冲敢说敏澸的内容，而且说得很容易让人接受。果然连夏侯玄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郭太后一家的人都死绝了，郭家那些人不过是叔父、堂叔亲戚，关系似乎也不是很亲近。何况凉州西平那边的大族，在洛阳一向不受待见，外戚难以成势。郭太后又是明皇帝册封的皇后，她应该多少有一些理由、愿意维护曹氏社稷？

    夏侯玄转过头，又对诸葛诞沉声道：“扬州刚起兵时，公休也在寿春，太后是怎么到寿春的？”

    诸葛诞沉吟片刻，环视大街上的光景，小声说道：“太后藏身于扬州都督府，深居简出，之前无人见过。她忽然在洛阳失踪，乃因曹昭伯等人正要将她幽禁到永宁宫，估计那时候王家便与太后有联络了。”

    言及于此，三人继续往东走。过了一会，他们便到达了尚书省东南边。

    郑冲要去东掖门，于是站在东侧，相互揖拜道别。

    诸葛诞揖拜时，忽然发现东边的重檐上颜色有了些变化。他下意识地转头一看，便见太阳不知何时穿梭出了云层，阳光骤然洒落下来，天地间也随之敞亮了几分，竟让人恍惚有一种错

    觉、误将下午当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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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坚如磐石

    新皇登基次日，发出的第一道皇帝（名义）诏书，便是给秦亮的。

    宣诏的使节是御史中丞钟毓，随行的人之中，还有他的的弟弟、尚书郎钟会。

    秦亮今天的安排，原本是去宜寿里王家宅邸、祭祀外祖王凌，然后把玄姬接回来服丧。

    但听到宫里来的禀报，他只能临时改变行程，叫吴心去告诉令君，让令君她们先去宜寿里、以免王家人干等。他自己则先接待使节、宾客,随后再去王家宅邸。

    守中书省的人是陈安和王明山，现在皇帝年幼，诏书若非秦亮的授意，那便是郭太后的意思。让郭太后摄政之后，敞开了说实话、如今秦亮也不是在自己夸自己！

    大将军府的大门打开，秦亮等亲自迎到门楼外，一番见礼对答，将使节引到了阁楼前厅。钟毓坐于前厅北面，宣读了诏书。

    着墨最多的内容、是列数秦亮的功劳，包括对外开疆辟土的军功,以及拥立大功。然后给予殊荣，加号大都督，免除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除此之外，还有赏赐的华服、财物等东西。

    如果秦亮接受，那么现在他的主要头衔就是这样了：大将军，大都督，录尚书事,假黄钺，平皋县侯，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秦亮听完宣诏，先向代表皇帝的使节钟毓伏拜，但没吭声。

    钟毓等了片刻，又正身说道：

    “钦哉，敬服朕命。”

    秦亮想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臣感激涕零，拜受皇恩。唯有战战兢兢尽心辅佐陛下，治安国家，中兴魏室，方可报之于万一。”

    钟毓的催促只是例行公事，似乎没想到、秦亮干脆直接受了，他不禁抬头看了秦亮一眼，然后把诏书送上。即便秦亮把话说得很客气谦逊，实际也是毫不推辞。

    但又不是裂土封公，以及加九锡、如王莽故事，秦亮有什么不敢受的？诏书说了，如萧何故事！

    不说萧何，即便在魏朝，前面也有四个人如萧何故事，并未（来得及）篡位，其中还有王凌。

    钟毓立刻离开上位，来到东侧站定，揖拜道：“恭贺大将军。”

    跟着一起来的钟会，以及大将军府的辛敞、王康等人，纷纷拜贺。

    秦亮道：“公请入座，我叫人奉茶。”

    钟毓侧目看了一眼钟会，然后向秦亮拱手道：“大将军好意，仆领受了，但因有公事在身，须得赶回宫中复命，请先告辞。”

    于是秦亮把诏书拿给了秘书掾朱登，遂率众送钟毓等人到府门口。钟会果然没有跟着大哥一起走，大伙返回阁楼的路上，他还十分自然地走到了秦亮的身边。

    钟会与钟毓是亲兄弟，秦亮便继续刚才接诏的话题、随口又说了两句，“皇太后殿下、陛下信任重用，是希望我辅政更加用心，我若推辞不受，反而会让殿下陛下不悦。”

    钟会的声音道：

    “大将军在任，宣力淮南，文治武功，前人所不能及，拜受殊荣，受之无愧。”

    一行人不时谈论两句，很快就走过长廊，来到了阁楼台基上。

    秦亮见到一个侍女，便吩咐侍女把茶水送到西厅，正是事先为钟毓煮的茶。这会去王家已经迟到了，他索性准备再与大伙坐一会，因有钟会并非大将军府的属官、熟人也该以宾客待之。

    大伙在栏杆旁边稍作停留，秦亮回头时、察觉到了钟会注视的目光，便也看了钟会一眼。只见钟会脸上，露出了些许自然的微笑。

    不知怎地，秦亮又想起了钟会的龙阳流言。但眼前这二十多岁已经满脸胡须的汉子，确实不太像。

    不过看着钟会的模样，秦亮倒忽然有点感慨，记得刚认识钟会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余岁的白净少年郎。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大概就是如此、见证少年渐渐长了一嘴胡子。

    这时钟会忽然问道：“大将军事先便知，家兄要来宣诏？”

    秦亮随口道：“卿为何这么问？”

    王康的声音道：“大将军不知道。今日大将军本要出门，得知消息才未成行。”

    钟会叹道：“难怪大将军听完诏书，有一时思索。不过大将军仍是我见过的、最从容坚定之人，虽对答言辞谦逊，却有镇定自若、坚如磐石之气，令人拜服。”

    即便大将军府的属官，恐怕也没有那么细致地、注意到秦亮的反应。钟会一说，辛

    敞等也纷纷点头称是。

    秦亮寻思，大伙所指、应该是他坦然接受如萧何故事的诏书？

    这时秦亮才意识到，即便是枭雄人物、也应该会有畏惧徘徊的时候才对。比如后世书上说的杨坚，可谓一代枭雄，趁着皇帝驾崩做上权臣，却整日惶惶不可终日、问别人自己能不能成功呢；还是他的一个谋士安慰他，不管成功与否、你还能退回去？

    但秦亮的心态比杨坚还好吗？

    秦亮不敢如此自夸，大概是因为他曾获取的知识讯息太丰富了，早已明白了诸如此类的道理，所以不需要别人劝说。

    而且秦亮多次带兵打仗、坐镇中军，可能有点装过了头，潜意识里便不愿意、把自己的恐慌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有些事是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现在真要自身承担了，秦亮大概也不像钟会所言、坚如磐石！

    现在他的心态就有点不太好，一口气干完几件大事，现在他心里就像一团浆糊一样，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出错！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出了错不会马上显现出来后果，会在随后产生长期的影响。

    也许不仅是权衡利弊，还有颠覆观念。有些确实应该做的事，不见得就符合他的价值观，即需要消耗精神去克服。

    于是他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就是精神内耗、想事情太多，造成的心累。就像是困意袭来、却失眠时的那种感觉。

    这种时候，把日常安排紧

    凑一点、反而能好受一点。便是一直关注眼前的琐事，让自己顾不上太多思考！

    秦亮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前庭庭院里、那些假山上草木间的新绿，沉默了一会。

    钟会的声音又道：“齐王芳无德，大将军仿效伊霍，实乃众望所归。但仆等刚闻消息、大事便已定音，大将军雷霆手段，真是出乎常人所料阿。”

    秦亮回过神来，回顾左右道：“事先我与府上的人商议过，不过这种事一旦谋划，确实不能拖延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大伙先后应声。在场的人里面，钟会是没有参与密议的，因为他不是大将军府属官。

    秦亮再次观察着钟会。此时确实看不出来、钟会有多大的野心，兴许人的心气，还是与处境有关罢。

    不过钟会此人的性情，确实与羊祜不同，做事也没那么讲究；与之类似的人，大概还有吕巽、贾充等。

    羊祜那样做事有原则的人，其实更让人放心。哪怕羊祜很少恭维秦亮，还继续与夏侯霸家的人交往，甚至不避夏侯玄，但秦亮还是觉得他比较靠谱，正是因为相信羊祜，有所为、有所不为。

    秦亮想了一会，仍然露出笑容道：“王士治现在做了从事中郎，若是用军谋掾的官位邀请，大概有些委屈士季。不过士季若是愿意，以后就方便参与大将军府议事了。”

    不料已经是尚书郎的钟会竟是一喜，立刻拜道：“即使为大将军之马

    夫，有何屈哉？”

    刚才被提到的王濬，顿时与辛敞面面相觑。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秦亮立刻拖住了钟会的手臂，却笑道：“士季若为马夫，汝兄答应吗？”

    身边的几个人发出了笑声。不过秦亮继续开玩笑，反而能避免钟会尴尬，这不是替钟会的言论开解、大家只是开个玩笑吗？

    钟会也是会心一笑，“家兄应会勉励，愿仆能追随大将军左右，可以增长见识。”

    秦亮道：“只听士季说，我不太确定。改日派人登门礼聘，问问汝兄。”

    大伙如此一阵谈笑，但说出来了的事、便非玩笑，此时基本可以确定、钟会要到大将军府为军谋掾了。

    起码钟会目前是明确站到了大将军府这边，秦亮得到颍川钟氏的加盟、应该大有裨益。至于今后是否会出什么问题，倒不用管那么长远。

    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顾不上太远、太细的考虑。

    朝廷里也是一样，像尚书省那些中下层官吏的人事权、财权等，换作太平盛世，人们必定看得非常要紧；但以前的曹爽司马懿王凌，也没有太过关心，原因无他，大伙都盯着洛阳兵权、各州都督刺史，有更紧迫要命的东西。

    这时侍女们端着木盘，把煮好的茶送到西厅了，秦亮遂邀请诸官入内同坐，一起品茶。

    其实秦亮就算不赶着去宜寿里、此时也有正事可以做，比如听取王康禀报抚恤伤残的进展，询问办事的详

    细过程。

    然而秦亮也发现了，谈事情最好单独召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便很容易谈地，不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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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未能偶遇

    令君出阁前的那座庭院，便是玄姬现在住的地方。她站在阁楼上的窗边，观察屋顶上的太阳位置，猜测时辰差不多了，便往楼梯口走去。

    这座庭院里、阁楼上，有太多回忆的画面。然而时间过去了那么久，熟悉的气息、确实早已不复存在。

    刚走下木梯，忽然便听到外面隐约传来了呜咽哭声。年轻女郎的哭声，似乎带着痛苦伤心，但音色娇气,竟然一下子让玄姬心乱了。她都熬了那么长时间，没想到马上便要见面，心境却变得越来越焦躁，更加容易胡思乱想。

    玄姬走出门口，只见一个侍女坐在檐台上，一边在刷靴子、一边在那里哭。她连哭的时候都没有偷懒，每用力刷一下，因为呼吸的缘故便哭一声，声音颇有节奏，难怪听起来那么异样。

    “谁欺负汝了？”玄姬问了一声。

    侍女抬头看了一眼玄姬,却不吭声了，赶紧拿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埋头继续干活。

    玄姬想了想道：“我母亲来过？”

    侍女这才“嗯”了一声。大概因为女郎站在旁边，她下意识想表现，便拿着刷子伸到鹿皮靴里，使劲快速地刷洗，发出“哗啦”的声音，时而又旋转着、擠压着皮子往里清洗，看起来十分娴熟。那毛刷蘸了许多清水，还沿着靴子外面正在流淌。

    玄姬感觉脸上发烫，赶紧往前走,走过侍女身边，这才想起来回头道：“今天我们便要去大将军府

    ，别哭了。”

    侍女听到这里，果然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里露出了感动的神色，“妾洗干净靴子，便去收拾东西。”

    玄姬道：“好。”

    她说罢走出庭院，沿着那条熟悉的夹道，直接走到了宅邸大门与前厅门楼之间。她打算先去前厅庭院，一会看到动静，便往外走、在门楼那里就能“偶遇”秦亮。

    不料，时间估计得真是太巧，玄姬刚走到前厅门楼，便见王公渊等人都出来了、正去迎接刚进府门的马车。

    公渊招呼道：“妹来得正好，仲明和令君回来祭祀了。”诸葛淑也向玄姬见礼，唤了一声“妹”。

    玄姬向兄嫂回礼，眼睛却一直留意着马车。不过玄姬对于礼数，平素就不如令君那么讲究，她不认真也很正常。

    这种时候，玄姬的目光当然不会错过马车！

    她最喜欢的场面之一，正是秦亮走下马车车尾、弯腰出来的样子。高高的个子即便弯下腰，在女子眼里也有几分压迫感，俊朗的相貌、眉目间的英气，居高临下的气度，在俯身的姿态间又多了些许谦逊君子的感觉。秦亮下车，通常都有人迎接，在众人恭敬的态度中，他倒自有洒脱从容。

    最重要的瞬间则随后而来，便是秦亮向迎接他的人、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在不经意之中，眼神会在玄姬脸上停顿。无论在场多少人，他都能一下子找到玄姬、投来刹那间的注视，眼睛里仿佛只

    有玄姬！哪怕他立刻就会挪开眼神、掩人耳目，但那微笑中掩藏的惊喜之色，在玄姬看来是说不出的温暖。

    那个眼神如同灯光过后的余辉，总会在玄姬的眼前停留很久。这种时候，正该她使用“放空心灵术”了，不然很容易被人看出来、这对男女在眉目传情！

    玄姬几乎屏住了呼吸，感觉有点窒息地看着马车。姿态端庄的令君先款款下了马车，接着下来的人竟是个侍女。然后就没人了？

    再看马车附近，没有别的车辆，而侍卫是骑着马来的。

    玄姬心里一阵失落，鼻子都有点酸了。

    令君上前向大伙见礼，自然也没冷落玄姬，规规矩矩揖拜叫了一声“姑”。

    相互拜见之后，公渊先问道：“仲明呢？”

    玄姬没有多言，但也立刻侧耳倾听公渊父女的交谈。

    令君道：“御史中丞钟稚叔带着仪仗、来了大将军府宣诏，仲明要先接待使节，迟一些才到。”

    玄姬听到这里，刚刚落地的一颗心、又重新燃起了期待。

    但片刻后她才意识到，即便秦亮今天不来，去了大将军府、不就见面了，一天都等不得吗？想到这里，玄姬不禁一阵羞愧。

    公渊的声音道：“那我们先去前厅庭院，给汝祖父上柱香。”

    几个人便一起走进了门楼，向廊芜上走去。公渊这才问道：“宣什么诏？”

    令君的声音道：“早先听说了一句，大概是新皇感谢仲明的功劳，要给予入

    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并加号大都督。”

    公渊转头看了令君一眼，却故作淡然道：“那便得取消都督中外诸军事了。”

    令君“嗯”了一声。

    这时迎面出现了两个侍女，她们提前让到了一旁，侍立等着公渊等人先过去。大家暂时也没有再谈论，沿着廊芜继续往北走。

    侍女们立刻屈膝行礼，其中一个向公渊和令君行礼之后，等到玄姬走过，她又赶紧屈膝道：“见过女郎。”

    一时间，玄姬感觉有点意外。

    她以前离开王家“清修”、却一直没有出嫁，如今回到王家自然表现得很低调，不愿意引人注意。毕竟被人注意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多人只会在背地里传流言蜚语！因此每当她与王公渊等人同行，通常都不怎么受关注。

    但最近王家的侍女奴仆，好像忽然对玄姬多了几分尊敬。

    之前传言秦亮要被策封晋公、加九锡的事，最后并没有策封，但秦亮的声威、大功已经不小了……所以王家的侍女们已能想到，王玄姬这个妾生女、极可能会变成秦亮的夫人之一？

    当然玄姬的猜测不一定准确，但不管怎样、她倒是挺高兴。

    令君有时候喜欢被人夸赞、认可。玄姬对那些东西不太执着，但她也不想被人胡说，若能被人们当作大将军的夫人，也是可以大方说出来的身份。权倾天下的王公家的媵、妾夫人，虽非正妻，地位却不低。（

    当年曹操做魏公时，卞夫人尚非正妻，而且做过妓女，也没人敢轻慢她。）

    仲明原先一直对玄姬心藏愧疚，这下确是让他找到了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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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重要的事

    大将军府随后又来了几个客人。待秦亮来到宜寿里王家宅邸时，时间已快到中午了。

    马车径直驶入大门，帐下督祁大打开了车厢尾门、弯腰侍立在旁，车厢内的光线随之一亮。

    昨日还是阴天，因为秦亮记得、当时他在宗庙里有过感慨，直叫一个阴风惨惨。但今日天气晴了，尤其是临近中午时分，阳光亮得有点刺眼。

    秦亮弯腰俯身走下马车，立刻看到丈人夫妇、三叔、令君迎接在旁，他们虽然穿着丧服,却掩不住热情之色。秦亮立刻报以微笑，然后才准备上前见礼。

    不过顷刻之间他仍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遂转头扫视了一眼，随即发现了刚走到前厅门楼外的王玄姬，心头一下便好像踏实了几分。

    有时候人们在做一些冠冕堂皇的事情之时，可能心里关注的、并非明面上的正事，反而是暗藏在其中的隐秘心思。就像今天秦亮来祭祀王凌，要说他有多么在意这件事、显然并非如此，他真正想干的事、却是把玄姬接回去。

    秦亮的目光在玄姬艳丽的脸上稍作停顿，她也察觉到了秦亮的眼神,一双美艳的瑞凤眼中、便露出了一丝嫣然笑意，但她立刻又收住了笑意、眼神闪躲到了别处。

    在场好几个人是专门来迎接秦亮的，都注意着他。秦亮刚才只是看了一眼玄姬、瞬间的一瞥而已，便立刻走上前去，与公渊、公美等人揖见。

    秦亮招

    呼外舅外姑三叔、也与令君煞有其事地相互行礼，接着说道：“先是钟稚叔持节宣诏，接着桓元则等同僚来了。我便让令君先过来，免得舅姑三叔久等。”

    王金虎道：“就等仲明了。”

    公渊点头道：“听令君说了的。”

    秦亮随口说话时、眼睛看着公渊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没怎么用心。所以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废话，他当然知道令君自己回来,必定要提起接待使节之事。

    相比面前的两个满嘴胡须的大汉，秦亮的眼前仿佛还印着、刚才一眼看到玄姬的模样。生麻布衣襟鼓囊囊的、显得有点紧，粗糙不缉边的布料，反倒衬得她的皮肤雪白细腻，麻布形成的不规则皱褶、掩盖着她圆润美好的线条。几个月未能亲近，秦亮几乎都有点忘记具体的风景了，看到那丧服的轮廓、他又不禁好奇地回忆。

    有一会，秦亮不知怎地、竟想到了司马师的前妻吴氏，或因吴氏眼睛大、眼神却不散。人道是小眼睛聚光，生得大眼睛的人确实更容易无神无形，吴氏则是个例外。

    待王玄姬走了过来，秦亮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见礼，唤了一声，还随口问了一句：“姑没和令君在一起阿？”

    玄姬在人前、好像大方了不少，“刚才有点事耽搁，不过我还是想来马车旁、接一下仲明。”

    秦亮不好在这样的场合，与玄姬说太多话，当即便微笑点头。

    这时公渊

    的声音道：“不用站在这里，我们去前厅罢，仲明先请。”

    秦亮也客气了一句：“外舅请。”一行人便朝门楼走去。

    大伙走上廊芜，公渊与秦亮并肩走在前面，公渊接着刚才宣诏的话题道：“陛下毕竟年幼，诏书是皇太后之意罢？”

    秦亮道：“正是如此。”

    身后诸葛淑的声音道：“陛下这么小便离开了亲生父母，也是不易。”

    秦亮回头道：“应该只有东海王妃不舍，陛下有那么多人照顾、却不会有什么难处。”

    诸葛淑看了秦亮一眼，轻声道：“仲明一说，确有道理。”

    秦亮刚才随口之言，倒是心里话。像曹启那样的人，出生就是王子，然后六岁多登基做皇帝，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等到身体发育了，皇宫里一大群美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能有什么难处？

    虽然曹启想掌权不容易，但只要他不折腾，基本可以荣华富贵终身，而且什么也不用担心。一般情况下，王是不杀王的，古今中外出奇地有默契。就算是汉献帝、曾经尝试挣扎过，曹操仍然一连送了两个女儿，并让汉献帝善终。

    没一会，秦亮回过神来，想起与公渊见面、还有话要说，遂径直道：“我准备让夏侯玄升到九卿，外舅以为何如？”

    公渊道：“如今仲明辅政，我还在服丧期，朝廷之事，正该依仲明之意。”

    秦亮点了一下头，不过姻亲王家作为藩卫，涉及到高官的

    人事变动，他还是想主动与王家人谈谈。

    这时公渊主动问道：“九卿中的哪个？”

    秦亮道：“太仆。”

    公渊差点没笑出来，好像强忍了一下、才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个官位，挺适合泰初。”

    太仆是管皇帝舆马仪仗的官，属于九卿之一。权力上的重要性、虽然不如尚书右仆射，毕竟一个管马，一个管人；但太仆的地位比尚书仆射高，尊荣不输，可不是什么弼马温之类的官，公渊不必那个反应的。

    秦亮循着话题道：“吏部尚书空缺，尚书右仆射便不能空着了，让大将军长史辛敞、接任夏侯玄的职位罢。”

    公渊点头道：“辛毗做过九卿，因为得罪孙资刘放，才未以三公之位仕终，以辛敞典选举，无甚不妥。”

    秦亮接着说道：“尚书左仆射就让王经来做。虽然王经当过边郡太守，又做凉州刺史，但他不太适合领兵，不如调回洛阳任职。凉州刺史叫文钦去接任。”

    王经之前在战场上的表现，确实有点坑。秦亮早就想让他回来了，这次正好着手。

    公渊转头看了秦亮一眼，但未提出不同的意见。秦亮也不知公渊在想什么，等了一会，便继续把人事调整都说了出来。

    文钦去做凉州刺史，又空出来了幽州刺史，秦亮则提名玄菟郡守王颀，表字是孔硕那人。孔硕蛋大之类的字，确实少见，所以秦亮有印象。

    王颀虽然曾经跟着毌丘俭起兵谋

    反，但当时毌丘俭是他的直属上司，他几乎没有选择。王颀那样的身份、如果学习诸葛诞逃回洛阳，定会被人看作背主求荣之人，况且王颀当时在洛阳也找不到大树。

    毌丘俭起兵是因为忠心于明皇帝、曹芳个人，但现在毌丘俭已经死了。当时主张向秦亮投降的人就是王颀，秦亮放过了他，说是不杀之恩、并不为过，后来在幽州相处了一段日子，觉得王颀为人还可以。如今秦亮再提拔王颀到州一级官员，按理就有知遇之恩了，否则以孔硕的出身、干八辈子都别想涉足都督刺史。

    目前秦亮的嫡系武将们不能外放，洛阳中军才是重中之重，而没有军功或者领兵才能的人、却不能直接重用，王颀等才进入了秦亮的考量范围。

    新皇登基，对诸臣的职位进行一些调整、属于常规操作。秦亮欲在此时任免官员，确是一个比较恰当的时机。

    之前冀州刺史孙礼上书，说身体不好了要辞职。秦亮便准备调孙礼回来，太尉的高官还给他留着的。另外调王基去冀州做刺史，杜预接任荆州刺史。王濬封侯，出任城门校尉。

    除此之外，大将军府的属官任免、倒不用与公渊谈论。比如征辟廷尉陈本的弟弟陈骞做长史，并补充一些士族出身的人为掾，钟会、王浑、吕巽，以及钟会曾经举荐过的荀勖。

    秦亮主要是靠战争起家，起初是内战，后来打外战，这

    种方式跟赌搏似的，威望權势膨漲得非常快。以至于大将军府的属官，升任的速度也很快！

    即便其中一些人相处的时间不够长，感情也不见得太深，但只要朝夕相处过，信任感还是与别的人不一样。何况只要接受过大将军府的征辟，便容易被人打上一个出身标签。因此提拔大将军府属官到重要职位，仍是秦亮比较好的选择。

    至于王凌以前的掾属、现在是车骑将军府的属官，大多都是并州河东士族，那些年轻人要入朝为官很容易，可以等一段时间再看。

    秦亮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与王广在闲谈一样，简单地把重臣的任免说了一遍。

    这时一行人已经走过了长廊，来到了北边的台基上。秦亮转过头时，忽然发才现玄姬、诸葛淑的目光里隐约多了几分仰慕。

    大族家的女子，当然明白秦亮与公渊谈的事、究竟有多重要，三公九卿都督刺史，秦亮便在闲聊之中决定了！

    不过，秦亮确非想在妇人们面前、故意表现出淡定的气度。只因这种人事任免不算密谋，先与王家通气而已，妇人们也是自家人，没必要回避。

    其实秦亮决定重要的事，一向都是这个样子。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操枞大权，反而有一种谨慎小心的心情，不过是在叙述公事。

    王凌的灵堂就在前面，大伙也不再说话了，有意开始保持肃穆的气氛。人们走进了灵堂，开始

    摆放贡品、祭祀拜谒。

    秦亮来得比较晚，等到一会拜完灵位、差不多便到午膳时间了，他只好留下吃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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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春暖花开

    令君夫妇离开王家宅邸，玄姬以帮忙照顾孩子的理由，也随同一起回大将军府了。事情是公渊安排的，自然没什么问题。

    及至傍晚，玄姬来到内宅西侧庭院、与秦亮令君一起吃晚膳，她还是吃素。令君找了个时机，暗示玄姬并非王家亲生女，服丧一年有余、差不多够了，便叫玄姬晚上到西院这边来歇息。

    令君说得有道理耶。不过玄姬服的是斩衰，穿最粗的麻布、守最重的礼,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好意思，遂未回应令君。

    晚膳后，夜幕还未降临，玄姬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从西院回去很近，有一道小门，出去是夹道巷子，对面北侧就是玄姬住的庭院。

    幽静的庭院如故。假山草木遮掩住了围墙，铺着鹅卵石的溪水、清澈的水潭，恍若山林之中的别院。

    但宁静雅致的风景，亦不能让玄姬心静。等到沐浴更衣快要就寝了,她仍然毫无睡意。

    一时间玄姬倒想起了晚膳前后的感受。刚入席时，她确实是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有点心慌，只盼侍女们上菜，正是口中生津、十分期待。不过等到吃过了饭，其实人就会觉得疲惫，也不愿再去多想了。

    现在玄姬仿佛就在晚膳之前，简直是辗转反侧，一直在寻思、该怎么估计时辰，如何避开侍女。她神游着去西院的路线,还想到了明早不能回来得太迟。人还没动弹，却好像已经历了几遍过

    程。

    她在急躁不安之中，又带着些许羞愧，使得心里很緊张。

    不知过多久，外面已是一片夜色，万物俱静。玄姬终于从睡塌上坐了起来，她借着依稀的月光，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白色麻衣，然后另外找了一件深衣。起来点上了灯，玄姬等了一会没听见声音，便坐到镜台前、开始打扮妆容。

    光洁的铜镜里，玄姬的脸映上了一层鹅黄色的浮光，里面的五官容貌颜色分明、很是明艳。不过如果再抹上一些脂粉颜色，看起来会更加鲜艳。因为服丧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有打扮了。

    良久之后，玄姬便吹灭了油灯，眼睛稍微适应光线，轻轻打开房门、走出了房屋。

    没一会她就来到了庭院南侧，开了小门的门闩，然后走出去。庭院的正门门楼在东边，这是一道小门，外面是一条夹道、很少有人到这边来。玄姬没走几步，来到了斜对面的后门口、轻轻推了一下，果然是虚掩着的。

    玄姬走进熟悉的西庭院，悄无声息地进了卧房。刚走到外屋，里面便传来了令君的声音：“姑？”玄姬道：“是我”便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里屋没有掌灯，只有外面的月光透进来了依稀微弱的亮光。不过这样也好，能让玄姬稍微放松。

    塌上传来了“嘎吱”一声，随即听到了令君的声音：“初春时节，入夜后还很冷，卿快上来罢。”

    “嗯。”玄姬应了一声。她深吸

    了口气，默默地站了片刻，等到深衣、里衬陆续掉落到了地上，她果然感受到了空气的冰凉。令君说得没错，正月间的晚上还是挺冷。玄姬进了被窝，仰躺着不禁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秦亮低沉的声音道：“不过我一想到卿要回来，便如同提前看到了、到处都是春暖花开的美好景色。”

    玄姬已经握住秦亮的手，耳边听着他的话语、感觉到温暖的呼吸气息，她的脸颊更烫，緊紧抓住秦亮的手掌回应着他。秦亮就是这样，有时候明明是在做很过分的事，但又能让玄姬能够稀里糊涂地接受！

    过了一会，玄姬忽然想起、昨天上午在王家宅邸的光景，她走下阁楼遇到了一个侍女，便是被白夫人骂哭了、一边哭一边刷洗靴子的女子。尤其是侍女手上一边干活、一边哭的特别声音，玄姬还有印象，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那侍女尽情伤心的时候有人在旁，感受应该有点奇怪，隐秘的心情被人看到，实在难以启齿；但有人倾听、体会到她撕心裂肺的伤心事，却又隐约有种慰藉与温暖？当然那个人须是可以信任之人，不会拿别人的隐俬伤心事来嘲笑自己，甚至说出去。

    ……远处传来了一声公鸡的啼鸣，玄姬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才拉起被褥盖在前面。秦亮也被惊醒了，随即听到玄姬的声音：“昨天太累，我睡过头了。”

    秦亮看了一

    眼门窗道：“天还没亮，在自己家里、不要那么緊张。”

    玄姬柔声道：“总是要见人的，这种时候被人看到了不太好。”

    她说罢离开睡塌，收拾更衣。

    这时令君迷迷糊糊地问道：“君今天要出门吗？”

    秦亮道：“我去送送姑。”

    黎明时分的黯淡光线，安静的庭院；秦亮恍惚不是在大将军府，而是回到了宜寿里王家宅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竟然连心境，也好像与往日有一点类似。

    起来送了玄姬回住处，秦亮也不打算继续睡觉了。即使今日没有什么紧迫之事，他还是想早早去前厅。

    天亮后，秦亮先在厅堂见到了大将军府的几个属官。待长史辛敞、从事中郎王濬前来拜见，秦亮说出了两人的安排，让他们提前准备，只等诏命下来、便去朝中任职。

    年轻的辛敞一脸动容道：“前几年出了些事，仆原以为辛家定将家道中落，若非大将军赏识，仆何德何能受此重用？”

    秦亮道：“选举乃朝廷要事，所以我才推举信任的人，泰雍就任之后，不要松懈大意。”

    辛敞揖拜道：“仆绝不敢懈怠、而有负大将军重托！”

    这时王濬感叹道：“未料去年才为大将军效命，今番已能封侯。”

    旁边的辛敞揶揄道：“士治门前路宽，他人必不再笑。”

    王濬听到这里，一时有点走神，沉吟道：“封侯拜将，携仪仗而归，自华贵的大车中下来，受同乡

    父老所敬仰，此情此景，为我所愿也。”他随即拱手道，“全仗大将军知遇之恩，仆没齿难忘。”

    秦亮故作淡然道：“乃因士治立了军功，否则难以服众。”

    辛敞叹道：“仍须有大将军这般人物请功，不然朝廷不知也。”

    王濬点头道：“泰雍说的是实言。”

    辛敞面露不舍，“可惜往后，不能再与大将军朝夕相处。”

    秦亮好言道：“同朝为官，见面不难。泰雍、士治空闲之时，也可以时常回来走动。”

    就在这时，只见陆师母走到西厅门外，她见到里面有官员、便没有进来。

    秦亮遂起身道：“卿等先忙自己的事罢。”

    辛敞王濬向秦亮顿首，跟着一起走出了西厅、先后向陆凝拱手致意，因为陆凝也执礼在栏杆旁。

    秦亮站在陆凝面前，陆凝屈膝行礼：“妾刚从皇宫回来，又为齐王妃把过脉。大将军无须担心，齐王妃的经脉渐通，已无性命之忧。”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高兴道：“仙姑真乃妙手回春！定要让皇太后殿下亲自赏赐。”

    陆凝却摇头道：“大概不是妾的功劳，好像是齐王妃自己养好的。”

    秦亮不禁回忆着，上次见到甄瑶时、她那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样子，说话都费力了，而且据说病了很久。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陆凝以前的言论，曾悄悄说过秦亮为她打通了经脉、神清气爽云云，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某些神奇

    玄虚的事情、并无关物理巧合？

    秦亮正纳闷，便见吴心、隐慈走到了台阶下面。

    陆凝也回头看了一眼，揖拜道：“妾便先回去了。”

    秦亮点头道：“通常上午来见的人，会比较多，我们可以午后再谈。”

    陆凝拜道，“妾请告辞。”

    很快吴心等人已经走上台基，陆凝看了秦亮一眼，又拱手一拜，转身离开。

    吴心与隐慈上前揖见，隐慈从怀里拿出了两张纸，沉声道：“大将军，刚不久之前，东吴出了大事！”

    两张纸，一张黄纸上写着阿拉伯数字，故意写得很潦草、像是画符一般，另一张白纸上则是翻译过的内容。秦亮拿起白纸看了一下，顿觉诧异。

    孙权废掉太子孙和、赐死鲁王孙霸，立了七岁的孙亮？

    隐慈接着小声道：“从马茂的密信中看，他或许也要逃离东吴了。”

    秦亮继续往下看，马茂在密信中、简短地提了一句，猜测原因是孙和控制不了士族。各家士族反而可能借拥立太子之功，名正言顺地排挤孙家。

    但若是一个孩子登基，不是更危险？秦亮沉吟片刻，脱口道：“赤壁之战距今，已有四十余载，此时孙仲谋得有七十来岁了罢？他真敢废掉成年太子阿！”

    隐慈想了想道：“如今仆等以为、七十岁的孙仲谋寿命无几，兴许他却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呢？”

    秦亮看了隐慈一眼道：“有些道理，不管是谁，余生都是他仅剩的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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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还没吃饭

    马茂往北方送出密信的时候，孙权还没有病倒。

    但是马茂无法专门再送一份消息出去了，告诉魏国大将军、东吴国主病重。因为商队来往两国之间、一段时间内是有数的，否则无法解释。

    况且马茂现在也很危险，他已在准备找机会跑路！等回到魏国，便可以当面向大将军秦仲明禀报，详述东吴的情形。

    主要的危险，正是来源于侍中孙峻、那个曾经与马茂关系最好的高官！孙峻显然起了疑心，已经有几个月未找马茂商议机密了。

    孙峻当然没有搜集到马茂的凭据，否则早已动手。但是像孙峻那种人,若是寄希望于他讲道理、凭证据，那一定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一旦孙峻掌权，从他的行事风格看，定会直接把怀疑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无论马茂招供与否，孙峻都会给安上一个罪名。

    至于当初马茂出谋划策的功劳，孙峻那种人是不在乎的。翻脸就不认人，才是孙峻的本性。这种人既不讲道理，也不重情分；马茂与此人打交道，不得不料事从严！

    孙峻能掌权吗？马茂认为、吴国朝廷的局势只要不再次发生反转，便几乎确定孙峻能掌权。

    鲁王孙霸虽死,赢的人却不是太子孙和，反而是曾经支持鲁王的全公主、获得了全面胜利！孙峻作为全公主的情夫，且是宗室贵族，他能分掌大權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事。

    若非孙峻对马茂产生了猜

    忌，因为很早就与孙峻交好，这会马茂还真能歪打正着、攀上大树！

    马茂也不知道孙权是怎么病倒的。或许还是东关羡溪之战、给孙权造成了沉重的打击。毕竟孙权六十好几了，身体与心态恐怕都没有那么强健。

    在此之前，孙亮刚被立为太子，其生母潘淑便立刻册封为皇后。吴国建立之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皇后，潘淑却忽然得到了、后宫佳丽们梦寐以求的皇后名分。估计孙权心里还是明白的,孙亮年纪太小，所以才拔高其生母地位、让孙亮成为毫无争议的嫡子。

    忽然天上掉下来这么大的殊荣，潘淑自然对孙权很感激，照顾病中的孙权也十分用心。

    但凡孙权吃的喝的，她都亲自经手，甚至连药都要自己尝一下冷热。潘淑的出身、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见识也不是很大，但她还是明白最朴素的恩仇道理。

    而且照料卧床的病人并不轻松，做的都是枯燥的琐事，很容易心烦犯困，却又没法消停。这时潘淑见孙权沉沉睡去了，才回到自己的寝宫，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便累得想小睡一会。

    她之前也曾在织室呆过、做过很辛苦的活，不过这些年成了宫廷贵妇，早已过惯了轻松的日子，一下子日夜操劳，确实有点疲劳。

    不知躺了多久，潘淑正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到、手臂竟被人按住了！

    潘淑立刻惊醒。但顷刻之间，她的嘴也被人捂住

    ，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面熟的宫女。“呜呜……”潘淑大急，想伸手抓开捂住她的手，但手臂已动弹不得、被人死死按在了塌上。

    身边起码来了四五个人！一时间潘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拼命挣扎。她几乎用尽了全力，却完全没法挣脱。被好几个壮硕的妇人按着，潘淑那苗条娇美的体格，力气差距太大了！

    “东西呢？”这时有人焦急地问道。

    随即有个宫妇拿着布绫过来，向潘淑的脖颈上套！宫妇应该没杀过人，看起来很緊张，活干得也不太利索。

    “呜呜……”潘淑把仅剩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下意识地作最后反抗，但很快她就只觉浑身酸软，完全力竭了，她只能瞪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布绫套好，要勒死她！

    如同掉入冰窟的冰凉绝望，顿时袭上潘淑的心头。在不甘、恐惧之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最朴素的琐事：午膳都没吃，自己还饿着肚子。

    因为在潘淑的观念里，那些要被砍头的罪犯、也会给一顿断头饭，病重垂死之人，身边的亲人都会问一句、还想吃点什么。

    倒没想到，她潘淑贵为皇后，最后竟比不上一个死罪犯！

    潘淑已经无法挣脱，勒在她脖子上的布绫迅速收紧，一股窒息的感受随之而来。潘淑仍然瞪着眼睛看着屋顶，在刹那之间，她觉得时间流逝得更慢了，屋顶上的斗拱也变得模糊起来。

    “哐当！”

    潘淑用尽力气，脚向下方猛蹬，塌上的东西都被蹬到了地板上。这应该是她最后的扑腾，双腿拼命伸直，简直想要把身体尽力拉长似的！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住手！尔等在做什么？”

    潘淑瞬间感觉脖子上的布绫松了一点，但她还是没法呼吸。接着那个声音道：“大胆！”

    先是潘淑腿上、手臂上的力气忽然消失，按着她的人跑了！潘淑立刻伸手抓住脖子上的布绫，但她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好在片刻后勒着她的人也跟着跑了，同时松开了布绫。

    “咳咳咳……”潘淑立刻转过身，伸手搓着喉咙、咳出了一股气来，感觉脖子快断了似的。

    这时那个人坐到了塌边，伸手拍着潘淑的后背。潘淑已经意识到了来人是谁，正是朱公主小虎！

    潘淑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扑到朱公主的怀里，大哭了起来。潘淑感觉脸上十分軟，还有点呼吸困难，窒息的惧意未去，她赶紧又挪开口鼻，哭得是梨花带雨。

    朱公主抚着潘淑的削肩，好言安慰了两句，随即说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快下令，把刚才那些宫女抓起来，严加看管，审问出幕后凶手！”

    潘淑道：“公主快带人去抓她们。”

    朱公主低声道：“卿是皇后。”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大开的殿门，又道，“我要先走了，皇后记得尽快去见父皇。父

    皇还能说话呢。”

    潘淑仍然使劲抓着朱公主。

    朱公主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幽怨的神色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皇后别怕了，太初宫里除了父皇、没人能正大光明地杀皇后，不然迟早被算账！”

    潘淑终于放开了朱公主，眼睁睁地看着朱公主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咚咚咚……”潘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口，发出擂鼓般的声音，喉咙还是不舒服、一颗心好像正在咽喉处！

    她终于回过神来，想起朱公主的叮嘱，赶紧走了殿门，竟发现偌大的庭院里、竟然没有侍女随从！

    好不容易才在远处看到一个宦官，潘淑立刻呼唤宦官过来，下令他快带着人去抓捕宫女。接着潘淑回忆了一下，把自己认识的三个宫女的名字说了出来。

    这时潘淑才想起，其中有个宫女、好像与中书令孙弘有关系！有一次那宫女还曾为孙弘带话，说中书令想得到潘夫人的召见。

    孙弘虽然在太初宫内做官，但也是外臣，他是怎么认识宫女的？潘淑心里狐疑，一时间却无从打听。

    宫女宦官们陆续来到了宫殿里，除了拜见时的场面话，一群人简直是噤若寒蝉。

    但人多了起来，潘淑还是稍微安心了一些，朱公主说得对、没人能当众杀皇后。潘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先前惊吓过度，才没有想那么多。

    没一会，全公主孙鲁班也来了。潘淑吃力地从筵席上起身见礼，她现

    在还觉得使不上力气。

    孙鲁班跪坐到旁边道：“皇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音刚落，殿室内的宦官宫女都弯腰作拜，向殿门方向后退。潘淑心里一慌，抬手道：“汝等……”

    孙鲁班道：“一会再叫他们进来。”

    潘淑只得作罢，好在门是敞着的。她这个皇后没做几天，在太初宫的威严、远不如个公主好使！

    孙鲁班面带怒气，愤然道：“我刚听说了皇后的遭遇，急忙赶过来看，有的人简直是胆大包天阿！必是妒忌皇后之人，指使宫女干的歹事，查出来定要严惩不贷！”

    潘淑顫声道：“谁想杀我？”

    孙鲁班小声道：“须要先查出指使者，免得冤枉好人。皇后放心，我会叫中书令孙弘密查此事，给皇后一个交代。”

    孙弘？潘淑不禁看了孙鲁班一眼。

    孙鲁班又道：“太子与全尚女定下了婚约，全氏迟早是太子妃，我们便是亲戚了。不帮亲戚帮谁？我是站在皇后这边的，皇后可以相信我。”

    潘淑“嗯”了一声，强行冷静下来：“若非公主说好话，我儿怕是不能做皇太子。”

    孙鲁班的目光从潘淑脸上扫过，目光十分犀利，仿佛有形之物、能莿穿潘淑玉白的皮肤一样。孙鲁班道：“七皇子要娶全氏，我哪能不喜欢他？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理所应当。”

    她稍作停顿，接着好言道：“如今父皇病卧在榻，此事不能声张，以免人心惶惶

    。抓住了那些天杀的宫女，还是要用密查。孙弘一直在宫里办事，口风牢靠一些。皇后见到父皇，便推举中书令孙弘、去办此事罢。”

    潘淑终于忍不住道：“这种事，不如让校事官去办？”

    孙鲁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校事官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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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凄风惨惨

    潘淑去皇帝寝宫、见到了孙权，全公主孙鲁班也一同去了。

    没想到，皇帝孙权听到此事，并没有表现得多么震惊。他的身体确实虚弱，起床都要几个人扶着，但看起来、好像并不觉得太意外？

    中书令孙弘隐约有点问题，事关性命、潘淑自然没有听说全公主的建议，她见到孙权，便提出让校事府负责严查。但孙鲁班仍然推荐孙弘！

    皇帝竟听从了孙鲁班之意，让孙弘去查明。

    最难以置信的是,那几个宫女不到半天工夫，竟然全都自缢身亡了！潘淑强行要求看尸首，她细心地发现，其中一个宫女后脑勺上有血迹。宫女大概是先拿棍子在自己的后脑上敲了一下，然后才上吊自尽的？

    为什么全公主一定要推举孙弘？孙弘与其中一个宫女究竟有什么关系？

    潘淑想问一点情况，比如自己险被暗殺的当天，庭院的人被谁叫走的！但宫里的宦官宫女，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说一句话。气得潘淑想叫人掌嘴，但想到万一有人说她虐待宫女，岂不是又给人找了个自己的“死因”？

    潘淑干脆以皇后的身份,来到神龙殿旁的廊屋内，召见了中书令孙弘，想试试孙弘的口风。

    不料第二天，潘淑在临海殿内遇到朱公主。朱公主就告诉潘淑，孙弘觐见皇帝时，说皇后召见他、询问吕后临朝听政故事！

    连潘淑自己也不知道，她一个全家几乎死绝、就剩一个姐姐

    的人，究竟要怎么如吕后故事，才能应付得了大吴朝那些手握重兵的世家大族。

    潘淑想叫朱公主帮帮自己，朱公主却仍像上次那样、说两句话就走了，好像故意避着潘淑。不过她仍然是潘淑能信任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除了姐姐、姐夫,另一个人竟是很少打交道的外都督马茂。潘淑也派人召见过马茂，但马茂称病没有进宫。

    潘淑贵为皇后、儿子是皇太子，此时她信任的人，竟把她当作瘟神一样？

    入夜之后，潘淑再也不敢在临海殿就寝、宿夜守着皇帝孙权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把内殿中的所有门窗都关死，不准任何近侍靠近她的睡塌！

    饶是如此，潘淑还是不敢睡，人躺在被窝里，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嘎吱！”忽然木窗发出了一个声音，潘淑浑身一颤，急忙盯着那个地方。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哗啦”的树叶摇曳之声，大概只是凄风吹动了木窗？

    其实真的有什么情况，潘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仅有的几个对她有好心的人、却躲着她，或许也是这个缘故罢！

    “我不怪你们。”潘淑哽咽着，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想起了马茂说过的话，此时才真的相信、全都让马茂说中了！

    大虎孙鲁班要掌控宫廷，嫌她潘淑碍事。小虎朱公主因为夫君的事，认定其丈夫丞相朱据被罢免流放、是因为權力斗争，所以才对大虎不满。

    但是朱

    公主已经没有实力反抗了，所以做事才留有余地，不想与潘淑直接结盟！而且朱公主毕竟是大虎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即便夫君被陷害，朱公主要自保还是不难。

    至于外都督马茂，以前为潘淑在御前说过好话，此时更不愿意与潘淑走得太近。他一个魏国降臣，不想与權贵作对，感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潘淑怎么能怪罪他们呢？

    当时皇帝孙权听到、有宫女谋害皇后的反应，忽然让潘淑想到，也许皇帝对她的死活根本不在乎！

    当年受宠多年不衰的王夫人、也没有被立为皇后，她潘淑怎能如此幸运？册立潘淑为皇后，大概只是为了让孙亮变成嫡子、得到册封皇太子的名分。

    甚至皇帝应该早已明白、潘淑那点实力必定会被铲除，不如早点死掉、好陪着皇帝下葬！

    毕竟这样的预料，连马茂都想到了。

    潘淑不禁又想起、马茂评论鲁王孙霸的情况。潘淑忽然觉得，自己与孙霸竟有某种相似之处。

    孙霸带着对皇储的希望，拼命揣测着父皇的心思，希望得到关注、认可与宠幸。孙霸必然认定，父皇是最喜欢他的，当初册封孙和只是被迫无奈，所以才会立刻给孙霸封王，给他权力，在各自试探中不断纵容默许；所以他才是父皇心中最好的儿子！

    鲁王的心思很正常，自己的亲生父亲、哪能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呢？让他去对付太子的党羽，那

    一定是想让他取而代之。

    但不知道鲁王临死之前，看着父亲亲自送来的诏命和毒酒、有没有明白，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皇储，从一开始就只是别人的工具！

    把鲁王当工具的，不仅有他的父亲，还有他亲切的姐姐。当鲁王还在得宠的时候，他的大虎姐姐就已经用全尚的女儿、与孙亮定下婚约了，却一直假惺惺地支持着鲁王。

    潘淑越是深思这些年的事，身上愈发寒冷。

    她蜷缩在塌上，把被褥都裹在身上，甚至把头也蒙住了，还是觉得冷，冷得刺骨！

    因为头在被褥里，很快潘淑便感觉呼吸不太顺畅。大约是差点被勒死的窒息感、仍然挥之不去，她刚刚感受到呼吸不顺畅，马上就有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了心头。

    可怕的画面闪过了她的眼前。一脸惨白的王夫人竟从黑暗中飘来，幽幽道：我好惨阿，汝夺走了我的位置、我的心肝，拿命来。

    潘淑猛地掀开被褥，刺眼的蜡烛光线、顿时让她两眼发花。王夫人的脸，似乎仍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宫里仍然流传着孙权与王夫人的佳话，曾经的情意绵绵，海誓山盟、绝不独活。但是王夫人已经先走了，她被打入冷宫，日夜盼着陛下回心转意，直到在郁郁寡欢的冷清中去世。

    好在王夫人已经死了，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也被废黜了太子位。但愿王夫人至死都没有明白一切，她临死前仍带着希望

    。

    正如鲁王孙霸，当他久久凝视着那杯毒酒，大概只怪父皇年迈昏庸、或者因为大局而被迫无奈，才听信了太子那边的奸臣谗言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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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遁形之士

    潘淑无计可施，仍然想见一面外都督马茂。

    因为她亲近的人、没有什么才能，比如姐姐和姐夫。或者难以信任，孙亮年纪太小、潘淑当上皇后没多久，身边未能聚集起一批人才。

    只有那个马茂，之前对朝局的推测、几乎都说中了！而且他也愿意信任潘淑，在她面前说过肺腑之言。

    召马茂进宫觐见、他不来，潘淑又想了个故技重施的办法。次日她便召见姐夫、姐姐，告知自己在宫中的遭遇，并叫姐夫去请马茂出谋划策；潘淑自己则带着侍卫随从,准备回姐姐家祭祀。

    理由是初遭大难，险些丧命，所以回去祭祀、祈求祖先保佑。

    当然这个法子，可能也不管用。皇后在宫里直接召见，马茂都托病没来。私下里召见，他若不想来、更是连借口也不用找！

    但至少潘淑出皇宫还是很简单的。皇帝孙权现在卧病在床，这种琐事他当然不会管。除了要听皇帝的诏命，现在潘淑是皇后，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去哪，没有人再有名义限制她了,最多只是事后谗言。

    就像潘淑召见中书令孙弘，过后孙弘就胡说什么、皇后请教当年吕后故事。

    一切安排妥当，潘淑如同上次一样，来到了潘家祖庙上香烧纸祭祀。宫女宦官都留在了庭院里，她刚走进庙里，竟然立刻发现，站在角落里赞礼的人、正是马茂！

    潘淑心头顿时一喜！兴许马茂也对此时

    的困局无奈，但是潘淑见他来了、还是很欣慰。这种感觉，便如同那天被人暗算、忽然看到朱公主出现在了身边。

    潘淑背对着门口，跪坐到筵席上、开始点香，她头也不回地主动开口道：“我的事,姐夫姐姐说过了吗？如之奈何？”

    马茂的声音道：“臣有一策，然而皇后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恐怕不会同意。”

    潘淑立刻燃起了一丝期望，她就知道、马茂可能有办法！潘淑忙道：“将军何不说出来听听？”

    马茂道：“七皇子做了太子、可能不久便会登基，上次臣便说过了，有一些人不想看到皇后殿下活着。但皇后殿下称、在宫中有盟友，并不相信臣言。”

    这种时候，潘淑只能放下架子，诚恳地说道：“今始相信马将军之言。早该如此的，马将军勿怪也。”

    马茂沉默片刻，说道：“为今之计，想要保命，只有一个法子，设法离开皇宫躲起来。”

    潘淑侧目道：“州郡官吏，皆大吴之臣，何况人生地不熟，能躲到哪里去？”

    马茂问道：“殿下听说过王表吗？”

    潘淑仍然慢慢烧着纸，答道：“我知此人，他是个道士，陛下甚宠之，拜以辅国将军。直到后来出现了高僧，康僧会和支谦的到来，让陛下信了佛、便冷落了王表。听说王表会遁形之术？”

    马茂道：“遁形多半是误传，不过臣与他交情甚笃，可以让王表在毗陵安排

    一处静室，让殿下隐居。”

    潘淑从未想到、还可以躲起来，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沉吟道：“王表为人可靠吗？他与朝臣有来往，是否会告密？”

    马茂道：“王表没有见过殿下，殿下也无须说出自己的身份。他欠我一个大人情，藏三两个人无甚难处。如今王表已隐居，未与士族来往，但仍为大吴辅国将军；等到殿下回到建邺之时，可由王表护送作保，证实殿下幽居静室，乃为陛下祈福。”

    潘淑颓然道：“我要躲到什么时候？”

    一时没听到回应，潘淑又忙道：“我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那些东西，我现在也明白了、本就不属于我，我只是依附于此。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着实受罪。”

    马茂道：“至少要等朝中的几派人、完全分出胜负，到时候看情况，殿下再投靠获胜者。并要设法让他们相信，殿下无心權力，最好搬到别宫居住。”

    潘淑问道：“仍未分出胜负？”

    马茂点头道：“即便是前太子，也未完全失败，不过确实已是机会渺茫。真正失败的人只有鲁王，他已经死了。”

    潘淑脱口道：“支持前太子的人或死、或被罢免，孙和不是也被废黜了？”

    马茂道：“世家大族，只是罢免，无法被铲除。尤其是朱丞相，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有复起的机会。另外陛下也可能改变主意。”

    潘淑蹙眉沉思着马茂的话。

    马茂接着说道：“陛

    下废黜三皇子时，还未病倒，想法自然不同。如今陛下病卧在榻，或心生悔意，毕竟太子年纪尚小。”

    潘淑忙问道：“吾儿怎么办？”

    马茂镇定地说道：“殿下不用担心太子，不管哪边都没有针对太子的道理。其中胜算最大的全公主，她的敌人是三皇子。殿下还是先顾自己罢，尤其不能经常留在陛下塌前，否则殿下是在守着遗诏吗？抑或为了验证发出诏命的真伪？”

    经马茂一提醒，潘淑才恍然大悟！之前她的所思所想、确实太过简单，因为感激陛下册封她们母子，只想在塌前尽一份心意而已；这时她才真正醒悟，卧病在床的皇帝、才是最诡谲的權力中心！

    潘淑下意识问道：“马将军言下之意，有人胆敢矫诏？”

    马茂道：“皇后都敢暗殺，矫诏有什么不敢？一旦让三皇子找到机会翻身，全公主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不过三皇子不会对太子有什么成见，只是个年幼的亲弟弟而已。皇后殿下躲起来，反而能保护太子。”

    潘淑问道：“为何？”

    马茂道：“既然太初宫没有人殺死皇后，权臣也不用猜忌、太子长大后会记恨杀母之仇。”

    潘淑不禁点头以为然，心说这些须眉丈夫、若是变成妇人，在后宫里的手段，恐怕比妇人们还要高明！

    潘淑沉吟片刻，又问：“王表既然无法使人遁形

    ，我该怎么掩人耳目去毗陵？”

    马茂似乎早就想好了法子，几乎不假思索道：“陛下为康僧会建造的建初寺，就在建邺城淮水畔，现在支谦居住于此。此寺有灵气，当年康僧会闭门十四日、让铜瓶中凭空生出舍利子，陛下才为其建造此寺。”

    潘淑道：“将军是让我去建初寺，为陛下的病情祈愿？”

    马茂点头道：“居住在建初寺的高僧支谦，不久前被陛下任命为太子之师，是陛下信任之人。况且陛下信佛、曾亲自在建初寺为母亲祈福。殿下去建初寺阿育王塔闭门祈愿，陛下应会准许。”

    潘淑低声道：“现在太初宫势力最大的人，应该是全公主。”

    马茂道：“无妨，正如方才所言，只要殿下别守在陛下塌前便没事。又因皇后有名分，对付殿下、最好的法子还是暗殺，如今一击不中，重新部署也需要时间。殿下主动出宫，那些人反而求之不得。”

    潘淑听到“重新部署”，眼皮也是一跳，那可怕的感受、顷刻间再次袭上心头！

    马茂稍作停顿，继续道，“殿下居阿育王塔祈愿，四面布防，可下令臣带兵护卫。”

    姐姐潘氏终于开口道：“妹真的要走？”

    潘淑也没想好，便未回应。

    马茂道：“谭将军、夫人勿虑。全公主等人所在意者，乃皇后或皇太后的名分，没有必要节外生枝、去对付没有威胁的人。七皇子是太

    子，将来的皇帝，谭将军乃太子之亲，不过是一个骑都尉的官职、应该能保住。”

    潘淑忙道：“如果我要走，姐夫、姐姐跟我一起走罢！”

    姐姐潘氏好言劝道：“我们能有今日不易，妹再想想。”

    潘淑道：“我还会回来。”

    这时马茂道：“潘夫人乃殿下之至亲，最好留在建邺。等到殿下安顿好，可派亲信回来、密报平安。殿下身份尊荣，臣也应派一个同族亲信，护卫在殿下左右。”

    姐姐潘氏果然不想跑，听到这里，松了口气道：“马将军想得很周到。”

    马茂道：“事关重大，皇后殿下深思为好。只要殿下在半月之内、去了建初寺，那我们便依计行事。如若不然，此事便到此为止。”

    潘淑忽然问道：“马将军与我非亲非故，为何愿意几次冒险帮我？”

    马茂道：“臣在魏国扬州得罪权贵，逃亡吴国。吴国中人，皆是非亲非故。殿下看重臣，臣则绝无有害殿下之心！乃因殿下此番已无生机，臣才苦思出此计。何去何从、请殿下自决，臣尽力无憾矣。”

    潘淑动容道：“马将军忠勇也。”

    马茂深揖道：“言尽于此，殿下不可久留，后会有期。”

    潘淑的位置正对着庙门，不能回礼。她忽然又觉惶恐不安，脱口问道：“还能后会有期？”

    马茂不答。潘淑只得从筵席上起身，又与姐夫、姐姐道别，走出庙门，便带着一群侍从离开了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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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义我所欲也

    太初宫白虎门内，侍中孙峻见到全公主便问：“皇后去建初寺祈福，还让马茂带兵为护卫？”

    全公主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孙峻，见他皱眉的样子、看起来竟有点丑！孙峻的眉间距小，他更年轻的时候、还不算什么明显缺陷，但年纪渐长，全公主愈发觉得有点厌倦了。

    全公主随口道：“皇后带着一只铜瓶，去了阿育王塔祈福，如果佛祖能回应她所求，便会在七天内凭空生出舍利子。卿信吗？”

    孙峻却似乎并不关心舍利子，忙道：“那个马茂有问题，可能是魏国奸细！”

    “什么？”全公主也愣了一下，“卿既知道，为何不上奏？”

    孙峻皱眉道：“只是怀疑，没有凭据，一时间也未顾得上此事。”

    全公主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孙峻想了想道：“诸葛元逊认定朝廷内有奸细，并且能接触到朝中的机密，那便一定是吴国官员。我思来想去，马茂这个魏国降将，嫌疑很大！遂留心观之，只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何处不对。”

    全公主道：“原来还只是猜忌。卿不要慌，就算马茂是奸细，他那点人也做不了什么，还能攻打建邺城、强攻太初宫不成？”

    孙峻点头道：“那倒也是，不过马茂曾帮皇后说过好话，只怕他挑拨皇后，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

    全公主踱了两步，“他们打交道的次数太少，难以相互信任。还有建初寺的高僧支谦，乃教授太子孙亮的博士，也同样如此，这些人刚有来往、便能忠心耿耿了？然后竟能以性命相托，密谋什么事？反倒是我妹，救过皇后，要多加留意。而皇后出宫，不是什么坏事。”

    孙峻似乎也认为、全公主言之有理，一时没有反驳，又说道：“我仍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得派人去盯着。”

    全公主道：“皇后带着许多宫女宦官，里面有我的人。皇后与谁见过面、密谋了多久，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正如全公主所言，皇后虽然闭门于阿育王塔内，但旁边有宫女宦官日夜守着。石塔建在一处台基上，周围除了栏杆、什么都没有，且只有一个出口，一直处于侍从的视线之内。

    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两个戴着斗笠帷帽的妇人、便提着木盒进了阿育王塔。其中一个妇人的纱巾已掀到了斗笠上，正是皇后潘淑的姐姐。

    潘淑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

    昨天才刚来建初寺，她心里仍很惶恐。忽然要离开熟悉的建邺，那种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尤其是女子，在这方面完全比不上丈夫。

    但是留下来必死无疑，潘淑已经完全相信了这样的判断！冤死在宫廷阴谋中，最后死因也无人知晓，唯一的好处只是结果比较体面。

    而若选择相信马茂，却有机会活下去。只要渡过此劫，将来回来，可仍是皇太后！此中危险，便是马茂此人、是否真的可靠？

    “妹要换衣裳吗？”姐姐的声音问道。

    潘淑的沉思被打断，恍然问道：“我叫姐寻的东西？”

    姐姐拿出一只深色的瓷瓶，神情复杂地递给了潘淑。

    潘淑緊紧攥住毒酒，脑海里又闪过那恐怖的场面、被几个人按着动弹不得要被活活勒死！她心一横道：“我去换衣裳。”

    石塔内的空间很小，潘淑接过一只木盒、上了第二层换好衣裳下来，看了一眼姐姐身边的妇人，不禁问道：“她怎么办？”

    妇人道：“夫人不用担心，妾等一阵再寻机离开，守门的武将是妾的……主人，他会把我带走。妾家里犯了罪，妾被送去做了营倡，差点被折磨而死。是马将军救了妾，并把妾赏赐给了部将，妾甘愿报马将军之恩。”

    姐姐也道：“只要没有上面的人怀疑，通常无人敢来打搅，谁担得起影响陛下福寿的罪名？”

    潘淑点了一下头，提上一只木盒，把斗笠上的纱布放下来，便跟着姐姐走出了阿育王塔。后面的妇人随即闩上了塔门。

    两人走下台基，向一侧走去，很快来到了寺庙侧面的门房，内外都站着将士。姐姐走在前面，来到门房，掀开了面前的轻纱。武将见状抱拳道：“潘夫人请。”

    潘淑感觉腿都有点不利索了，不过还好没出什么事。这些守门的将士，应该是马茂的人。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却是又怕又緊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淮水码头的，然后上了一艘乌篷船。姐姐也在一番流泪道别之后，上了另一艘船、要靠岸回去了。潘淑与一个小宫女呆在船舱里，一路上是忐忑不安。

    好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追兵没有出现，周围大多时候十分宁静。潘淑也通过船舱里的缝隙，开始观望外面的风景了。乌篷船从淮水进入了大江，然后顺流东下。此番一行人要去东面的毗陵，先走大江东行有点绕路、但也是可以的。

    如此到了下午、夕阳西下之时，潘淑正在观望船外的江面，忽然察觉了不对劲！

    乌篷船竟然向左转向，朝北面的一个水口行驶而去！潘淑虽然几乎没出过远门，但她也不是完全不识方向。且不说太阳的方向，这辽阔浩瀚的水面明显是大江，大江水还能倒流吗？

    潘淑急忙弯着腰向外走，小宫女也紧跟着她。这时她想起了什么，急忙拿出了那只深褐色瓷瓶、握在了袖子里！

    “为何往北走？”潘淑探出身子问道。

    坐在甲板上的年轻汉子忙道：“殿下稍安，堂叔马上过来了。”

    潘淑见船只仍然在朝北面的水口驶去，不远处的一条船果然正向这边划来。没一会便有人勾住了乌篷船，马茂跳了上来。

    “不要过来！”潘淑顫声喝道。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马茂骗了！没想到这个面相忠厚，知书达礼的人，竟是如此歹人！

    这时马茂不仅没进来，还跪伏在了甲板上，顿首道：“请殿下恕罪。”

    潘淑声音异样道：“我那般信任汝，汝为何要算计于我？”

    马茂道：“仆对殿下说过，殿下看重、仆则绝无有害殿下之心。但请殿下明鉴，君乃东吴皇后，在吴国是躲不住的，没有人胆敢冒灭族之险、藏匿皇后！”

    潘淑怒目道：“汝不是认识道士王表，交情甚笃？”

    马茂道：“仆确实认识王表，但王表已得到吴国主赏赐的荣华富贵，一旦听说皇后失踪、起了疑心，必定会出卖殿下。殿下还不明白吗？此时不离开吴国，定无生还可能！殿下只以为将离开建邺，亦是多有畏惧徘徊，此番若不瞒着殿下、却是实言相告，要殿下离开吴国，此事岂能办成？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谋划、救殿下于危难？”

    他稍作停顿，语气一变道，“当今天下，只有一人，不惧东吴，无所畏惧！只有他敢收留君，并能护得周全。”

    潘淑想了想：“秦亮？汝是谁，什么人？”

    马茂跪坐着直起身，底气十足地向北方拱手道：“仆乃大魏钟离长马茂，受扬州都督王彦云之命，诈降于东吴。王都督既薨，仆转为大魏大将军平皋县侯秦仲明麾下之将，奉大将军令，卧底东吴，助大将军早日铲除軍阀割据、一匡天下，除暴安良，造福于万民！”

    潘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马茂，神情复杂地摇头道：“汝为一己之私，荣华富贵，便想把我献给秦亮，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马茂不置可否，“仆在东吴这些年，对于全公主、孙峻、孙弘等人是深恶痛绝。唯有殿下无辜、又礼遇于仆，如今殿下性命不保，仆岂能坐视不管？冒险相救，亦是出于好心。”

    他想了想，恍然道：“大将军文武双全、音律剑术无一不通，琴心剑胆，胸怀大志，此般人物，必对殿下以礼相待。”

    潘淑气得冷笑了一声。

    马茂竟一副较真的样子，从怀里拿出几张纸来，“此乃大将军的密信。只凭这手字、这样的文采，鼓舞人心的胸怀，岂非英雄之气？”

    他说罢伸长了手臂，小心地把纸递了过来。潘淑心里一团乱麻，竟然接到了手里。

    马茂转头道：“殿下且看，潘夫人、谭将军，殿下无后顾之忧也。”

    潘淑脱口道：“汝不是说，我姐姐在建邺没事吗？”

    马茂摇头道：“潘夫人谭将军舍不得吴国的那点俸禄，他们不想走，仆若苦苦相劝、反而节外生枝。不如这样，事后再行解释赔罪。”

    潘淑道：“汝也算是读书人，魏国、吴国之官员，却无信义，尽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这不是诱拐掳掠是什么？”

    马茂默然，片刻后叹息道：“身为奸细，常常身不由己，确是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让人变了很多。但仆不为蝇营狗苟，是为义！”

    潘淑緊紧拿着瓷瓶，问道：“秦亮不是杀人如麻之人？”

    马茂摇头道：“仆与大将军以信相交，相信大将军既是果断神勇之人，又明事理、心怀仁义。”

    潘淑蹙眉道：“汝言下之意，竟连秦亮的面也没见过？”

    马茂尴尬道：“交心何必见面？没有大将军，仆早就死在东吴了。若无大将军字句安抚，并不计人力为仆准备退路，仆也熬不到此时。”

    一时间潘淑欲哭无泪。

    马茂道：“殿下稍安，随后便叫潘夫人、宫女前来相陪，仆无不敬之心也。”

    潘淑回顾四周，两只船已渐渐抵达了水口，北面的河水、可能便是中渎水！但见此地四面寥无人烟，唯有烟波浩渺、荒地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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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具有神性

    那马茂曾是吴国外都督，手握兵权驻扎于石头城，可以发出吴国官府过所，绝非伪造。故而船只出建邺水门、过淮水津口，都畅行无阻。

    不过仍因潘淑相助，直到船只行通过淮水、才未让建邺吴军警觉。那时建初寺的人，说不定还以为、皇后仍然在阿育王塔。

    待到一行人坐船顺流而下、进入中渎水之后，即便建邺想派兵来追，已是来不及了！

    入江的水面宽阔，潘淑等人被困于船上，无处可去。几个人蹉跎到晚上，渐渐过了一片芦苇丛生的水域，便遇到了魏国奸细设在这里的据点！更多的魏国人加入了队伍，潘淑等更难逃脱。

    随后众人乘船、沿着中渎水到了广陵，接着循泗水之水路去徐州，已是完全进入了魏国官府管理的地界！

    那些接应马茂的人，应该是某官府的官吏，在魏国之地行船十分顺利。人们到了徐州，官府甚至给配备了马车，一众人遂弃舟乘车，沿平坦的陆路、继续向西北方向赶路。

    潘淑知道，马茂是真的要把她们送去洛阳了！

    绝望无奈之余，潘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马茂等魏国人并未为难，一路上对她十分客气有礼，潘淑一时又没能下得决心。

    何况姐姐与姐夫也被掳来了，潘淑不知道自己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想亲自看看情况。

    潘淑自然非常畏惧那秦亮！一个能让大吴皇帝都感到畏惧、急忙派人议和的武夫，名字能在夜里拿来吓小孩，所以潘淑见到马茂时，才会直接说、难道不是杀人如麻之人？

    不过经马茂那么一说，潘淑倒有点想在死之前、亲眼看看秦亮究竟是怎样的人。马茂的言语、至少不是完全在说谎，潘淑看过那些密信，其字迹确实有大家之风，非读书知礼之人写不出这手字。文采也是通顺流畅，言辞诚恳质朴，似乎并非潘淑以前的想象、是个什么野蛮人。

    以前潘淑只是下意识的感受，并未多想。如今想想也是，魏国人并非异族，何况吴国不少士族就是北边逃来的，衣冠礼仪文字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一行人从徐州而去，路上道路平坦，每到县驿，还能换驽马。二月中旬，众人便抵达了洛阳。

    马车从东往西走，先是过了一处市集一样的地方，外面十分嘈杂，没一会吵闹声又渐行渐远了。

    就在这时，潘淑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了马茂的声音。马茂的声音挺大，且情绪激动，喊道：“大将军！大将军！”

    潘淑终于忍不住好奇，挑开车帘往前方探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的城楼，城楼下面一群人已等在那里，骑兵中还举着一面“秦”字篆书羽毛旗。难怪那马茂没见过秦亮，却直接喊出了大将军。

    潘淑定睛一看，从人们的位置和姿态上看，立刻便猜出中间骑马的人、可能正是秦亮！

    只见那秦亮很年轻，竟是身材长壮、容貌十分俊朗，姿态洒脱、气质不凡。他的皮肤较白，留有浅山羊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干净清爽。眉宇间自有英气，却是神情诚挚、有一种质朴亲切之感！潘淑顿感意外，着实未曾想到、魏国大将军是这样一个人。

    秦亮的神情从容自信，又带着喜悦热情的微笑，正翻身跳下马来。其举止有儒雅之气，行动又十分矫健。

    马茂则是快步上前，十分迫切的样子。两人随即步行走到了一起，马茂当即要跪拜，抱拳哽咽道：“仆在东吴未能干成大事，今仓促而归，实有负大将军之托，却叫大将军亲自出城迎接，仆惭愧之至！”

    秦亮立刻结实地握住马茂的手，将其扶起，注视着马茂、语气诚恳道：“将军视吴国主赏赐荣华富贵为无物，身在敌营多年，仍能矢志不渝、忠心大魏，有此忠肝义胆，怎不叫人钦佩？卿又甘冒性命之危，为我军获取了许多重要情报，功不可没，何来惭愧之心？”

    潘淑将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简直不像是从未蒙面的人，倒像是多年好友重逢。潘淑只觉有些稀奇，而且两人的情绪很能感染人，让她也不经意地感受到了一见如故的喜悦？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才是身在敌营！

    马茂道：“大将军如此看重，仆真不该惜命偷生，正当在建邺起义，与贼军玉石俱焚，以报大将军知遇之恩！”

    秦亮故作不悦之色，语气有力地说道：“今山河破碎，连年争战，百姓苦不堪言，我正欲辅佐天子，统一河山，中兴大魏，实现心中之抱负。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更亟需卿这样有胆有谋、忠勇兼具之才，建立奇功。人只有坚持活着，才能为国效力，卿安能轻言放弃？”

    这时秦亮身后的官员也纷纷揖拜，有个一脸胡须的年轻人道：“有大将军在朝，国家幸甚，社稷幸甚！”

    马茂一脸动容地拜道：“仆愿为前驱、辅佐大将军成就大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如若背弃大将军，人神共诛！”

    秦亮携手道：“今得乐德，吾心甚慰也。”

    马茂道：“大将军！”

    接着秦亮便向马茂引荐、身边的一众文武，一时间人们是一阵谈笑，十分热闹。

    潘淑见状放下了帘子，但秦亮的那双眼睛、却似乎还在面前，她怔了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秦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神情或从容踌躇，或面带微笑，确实气度不凡。

    可惜此般儿郎、却是敌国大将，若是吴国将军，并愿意效忠于吴国太子母子，那该多好。然而就算是马茂、潘淑觉得有才能，竟也是魏国奸细！潘淑更是一阵消沉，只觉万般诸事无力回天。

    ……众人簇拥着秦亮，骑马进了建春门。走此门进城，东西延伸的大道即是“建春门内大街”，这条路离大将军府很近，很快就能返回府邸。

    以马茂的级别，秦亮本来想迎到大将军府门，也算是礼遇了；正是因为听到禀报、马茂等走建春门入城，离得不远，秦亮才干脆出城相迎。毕竟马茂背井离乡多年，刚从千里之外的敌国回来，礼重一些也让人可以理解。

    先前秦亮也发现了马茂一行、不只一辆马车，后面有辆车上隐约有妇人。秦亮只以为是马茂的家眷，马茂在吴国多年、在那边娶妻生子也是人之常情。

    大伙一起来到西厅，秦亮并不急着与马茂畅谈。情知马茂等远道回来，舟马劳顿，秦亮遂命朱登为马茂一家、安排一处院子歇息休整，并请马茂、傍晚到前厅来赴宴。

    如此安排好，随行的属官将士便陆续拜别，约定晚宴上再见。

    这时马茂却没急着告辞。秦亮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遂屏退了左右，叫朱登在外稍等。马茂果然上前拜道：“随同回来的妇人，请大将军单独安顿。”

    秦亮点头道：“原来不是乐德家眷。”

    马茂沉声道：“禀大将军，此乃东吴国主孙仲谋的王后潘氏。”

    秦亮一愣，顿时与马茂面面相觑。

    “说来有些离奇。”马茂强笑了一下，“仆本已准备离开东吴，并无此打算，却正好遇到了机会，才将王后请来洛阳。”

    秦亮愕然心道：确实离奇。

    马茂遂跪坐在侧，在秦亮身边大概说了一遍，东吴皇宫如何争斗、潘氏如何危险，他又是怎么把潘皇后接来魏国的。

    说是“接来魏国”，但这不是拐来的？

    当年曹公攻打东吴，扬言要捉二乔回铜雀台淫乐、可不管姐妹二人嫁没嫁人，明着就是要抢。但如今这样用奸细拐来潘后，比之攻破东吴、劫来美女，似乎稍显上不得台面？

    秦亮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听罢便道：“既然孙亮可能继承吴国主之位，吴王后便是国主之母，让她留在大魏、亦不失为一件好事。乐德又立一功也。”

    马茂道：“仆在东吴时，王后多有信任，仆只是不忍看王后死于非命。”

    秦亮点了点头道：“卿放心，我们想留谁、便留谁，还怕他东吴不成？”

    马茂拜道：“大将军威武。”接着轻声说了一句，“潘后有神性，吴人皆以为神女，称榴花花神，凡人不敢亵渎也。”

    秦亮的眼角微微一扬，侧目看马茂，但见马茂神情正然、眼中并无揶揄之色。一时间秦亮也无法确定、马茂那么说是何意，且又不好细问。

    这时马茂拱手道：“仆便请告辞。”

    秦亮遂还礼道：“乐德安心歇着，晚上前厅设宴、为卿接风洗尘，然后继续相谈。”

    马茂道：“大将军如此厚待，仆不胜感激！”

    秦亮好言道：“卿在东吴不易阿，如今回到洛阳，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自会安排妥当。”

    马茂拱手转身，秦亮送马茂到西厅门外。等在门外的朱登揖道：“马将军请。”

    秦亮在台基上目送二人，随即又叫来了吴心，让她去安排马茂带回来的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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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会猎于吴

    此间庭院不大，但风景很不错。潘淑抬头就能看到庭院外的亭台楼阁，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山脉在远处、反而让人有一种开阔恢弘之感。细看近处的檐牙斗拱，也是建造得十分精美。

    潘淑刚沐浴更衣完，泡过热水之后、身体感觉有点疲惫，但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大概还是比较出来的。之前她被人欺骗拐走，渐渐远离家乡，无论马茂说什么，她都难免忧惧交加！下意识会想起、那些拐騙人口的事，不知会遭遇什么非人的对待，亦不知将发生什么。

    直到真的来到了洛阳，她倒没那么慌了。无论东吴国中怎么说、魏国君臣残曝无道，洛阳终究是魏国的都城，有那么多人、官民市井有规矩，总比在荒郊野岭让人安心。

    而秦亮是魏国大将军，且是名将，名声赫赫不止于魏国，这又比马茂让人放心。

    加上潘淑在城门口，亲眼见到了秦亮的模样，还听到了他说的话，见识了他的语气、神态。那样的气度仪表，潘淑只见了一面，便知事情、并不会如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时门楼那边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小宫女很快拿着东西进来了，顺手把一盘芝麻饼放在了木案上，弯腰道：“方才的夫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芝麻饼还是热的。”

    看得出来，跟着潘淑的宫女也不心慌了。宫女不识字，但住在了什么地方、别人怎么对待的，她不是傻子当然能感受出来。

    潘淑闻到香味，忍不住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小块尝尝，没想到外面酥脆、里面柔软香甜，味道还不错，遂吃了半块，又赏赐剩下的芝麻饼给宫女尝尝。

    没一会，门楼方向又隐约传来了人声。潘淑走到夔纹雕窗前一看，心头顿时一紧，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头戴小冠，已走到了天井旁，不是秦亮是谁？

    潘淑被拐到魏国，被马茂当作美人献给魏国大将军，看样子确实不会遭受什么瘧待，但被婬辱是难免的事了！

    尤其是潘淑这样的姿色，几乎不可能幸免！她当然知道，自己美艳妩媚、堪称绝色。当初她被没入织室，数百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说是并非人间女子，后来进了皇宫，几乎与所有妃嫔关系都不好，无一不妒忌她。

    潘淑自然不愿意受辱，但顷刻之间、她竟然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若是辱她的人是秦亮，好像也不是很抗拒？

    然她可是有夫之妇，而且是吴国皇后！一时间她又是羞耻，又是害怕，还很緊张，心情十分复杂。

    秦亮阔步走到了房门口，潘淑这才急忙从筵席上站了起来。不出所料，秦亮一看到潘淑，眼睛仿佛也亮了几分。

    忽然“咚”地一声，一直随身携带的深色瓷瓶、竟从她的袖口里掉到了地上！

    秦亮看了一眼那东西，眼神随之一变。潘淑一手按住有点宽松的交领，然后俯身捡了起来，赶紧塞进了袖袋。

    秦亮这才揖拜道：“我乃秦亮，幸会吴王后。”

    潘淑不自然地还礼道：“秦将军。”

    这时潘淑听到了轻而短促的一声叹息，她不禁抬头看了秦亮一眼，便见秦亮的眼睛里露出了怜惜之色。潘淑顿感汗颜，一时间却无从解释。

    她幽幽道：“这里是秦将军的府邸，秦将军不用客气，请入座罢。”

    秦亮小心客气地说道：“王后请。”

    他说罢走到了侧首的席位上跪坐下来。潘淑用不经意的眼神看他时，只见那张俊朗的脸上，虽带着些许愁绪，却仍是坦然从容，潘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亮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并无为难之意，王后真的不用担忧，可放心在此静养。若是王后将来想回建邺，我愿派人护送到边境，让王后平安返回吴国。”

    潘淑诧异道：“秦将军真的愿意放我走？”

    秦亮道：“将王后请到洛阳，本不是我的意思，不过马茂也是出于好意。魏吴两国虽敌对，但吴国主也曾接受过、大魏皇帝策封为吴王。后来吴主反叛，割据自立，方至兵戈相见，这是大魏朝廷与东吴势力的大义问题，无关私怨。我与王后无冤无仇，又见王后如此佳人，有沉鱼落雁之美，怎忍相害？”

    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潘淑又见秦亮神情诚恳亲近，遂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亮转头道：“不过王后最好还是在洛阳住一段时间。吴国内閗之事，我已听马茂说了，如果王后急着回去，恐怕枉送性命，香消玉损，岂不可惜？”

    大将军提到貌美、又说什么香消玉损，不像是严格恪守礼仪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潘淑并不反感。

    潘淑轻叹一声，向秦亮揖道：“多谢秦将军以礼相待。”

    秦亮拱手道：“王后的身份，马茂并未告诉别人。如果王后打算将来回吴国，那此事便不要说出去了，如此可以尽量保住王后的清誉。”

    潘淑立刻抬眼看去，轻声道：“秦将军想得挺周全。”

    之前在建邺，潘淑离开建初寺时、留下了一封书信，声称道法更灵、要去一处静室为陛下祈福云云。皇帝等人不见得会相信，但也无法确定，总比发现她在洛阳要好！

    秦亮也不时观察她一眼，大概也察觉到了、她没有要寻死的迹象，秦亮的神情随之轻松了一些。

    潘淑问道：“大将军为何要费心替我着想？”

    秦亮笑了一下：“至少暂时要维护王后的名节，我也希望，是孙亮继承吴王之位。”

    潘淑脱口道：“可惜秦将军不是吴臣。”

    秦亮面带微笑道：“以前我还真的可能变成吴国之臣。”

    潘淑看了他一眼，说道：“秦将军在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秦亮缓缓摇头道：“我并非一开始便是魏国大将军，之前也曾有朝不保夕的处境，而且胜算极低。内閗可不只有吴国人，魏国朝廷的争斗，有过之而无不及，动辄灭族、并不稀罕，曹昭伯失败的时候，死者数千人之众！对了，我们现在住的这座宅邸，便是曹爽修建的府邸。”

    潘淑留意他的眼神，此时才发现、秦亮确实不是开玩笑。

    秦亮接着道：“那时我便有打算，一旦大事不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亡别国。吴国本不是首选，不过当初我正做庐江郡守，去吴国实在太方便了，因此东吴也是选项之一。”

    潘淑沉吟道：“秦将军若真到了吴国，将会怎样？会像马茂那样吗？”

    秦亮摸了一下额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侧目看向潘淑道：“因此王后的处境与感受，我能感同身受。如今王后来投，我岂能不善待？”他随即沉吟道：“可能是上辈子的阴影，即便在光鲜的时候、心中也常有惶恐之心阿。”

    潘淑听到“感同身受”，又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竟是一暖。他那俊朗亲切的模样，让人有一种亲近之感，好像今天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而是认识了很久一般！

    她浑浑噩噩地来到洛阳第一天，确实觉得有点神奇，说出去可能别人还不信，她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毫无道理地有了些信任依赖的感觉。

    秦亮的眼神里带着些惆怅、感慨，潘淑甚至有点心疼他。

    她很快回过神来，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自己什么处境、凭什么去心疼同情一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潘淑收住心神，客气道：“幸有秦将军收留，不胜感激。”

    秦亮终于又露出了那种从容的微笑，侧目坦然地欣赏着潘淑，用玩笑的口气道：“等孙亮登上了吴国主之位，王后若要回去也无妨，可在吴地等候。待我率大军会猎于吴，横扫江东，那时王后将去何处？”

    潘淑身为吴国皇后、听到这样的言论，应该表现得不屈服才对，但见他有踌躇之意，面带笑容，潘淑却不忍扫兴，竟是垂目默然。可能潘淑也喜欢见到秦亮自信从容的样子罢。

    秦亮没听到回应，看了一眼门外，便揖拜道：“王后远道而来，我正该来见一面。请安心暂住此间，我便不多打搅了。”

    潘淑已相信、秦亮善待的诚意，不禁俯身顿首还礼：“将军如此对待，我无以为报……”

    话还没说完，潘淑忽然察觉，自己先前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侍女送来的干净衣裳，但深衣与里衬都有点大，穿着很宽松，这么一俯身便失态了。正因那衣裳不合身，衣襟料子一直磨着她的肌肤，被秦亮看去恐怕更加不堪。潘淑急忙直起身来，果然见秦亮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的脸顿时绯红。

    秦亮刚才告辞，应该要走的，这会竟坐着没动，语气也变了，追问道：“王后欲如何回报？”

    潘淑忙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定谨记今日恩义，他日不吝厚报。”

    秦亮暗示道：“只要人们知道王后来了洛阳，无论王后是否守身如玉，世人也不会相信了。”

    这句话好像却是没说错也。

    潘淑下意识地想到，在建邺的可怕遭遇、以及大吴皇帝的态度，她心里不禁生出了恨意，又想起秦亮刚见面时的怜惜、以及为她考虑的体贴，潘淑不禁一阵心乱。她确有多年没有想那种事了，但现在是什么处境、认识秦亮才多久？

    何况彼此才第一次见面，潘淑其实不太了解、秦亮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如此、怕是太轻信别人了！如果被诱拐、强辱是迫不得已，那像她这样、刚见面便主动投怀送抱算什么？一旦说出去，那不就坐实了不要脸的婬妇！

    正在潘淑寻思的时候，秦亮已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摸到了她的纤手，他的手好温暖阿。

    潘淑看了一眼他的袍服，顿时满面通红，情急之下，忽然把秦亮的手往前一推。不料出手一下子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慌慌张张的、差点去轻抚秦亮的身体，心疼有没有伤着他。

    潘淑简直快哭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冷冷地顫声道：“大将军说过，不会为难，岂能言而无信？”

    秦亮怔了一下，想了想道：“因王后绝世之貌，我才一时没有忍住。王后勿怪，告辞了。”说罢起身便走。

    潘淑无力地坐在筵席上，长长松出一口气，看着秦亮的背影，许久没有回过神。她只觉深衣中凉飕飕的，这才察觉外面起了一阵风，春天的风正从门口灌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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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礼乐之音

    太阳已经下山了，夜幕渐渐拉开，大将军府前厅阁楼里的晚宴，却未结束。侍女们拿来了蜡烛、放在灯台上点燃，烛火立刻为古朴的大厅笼罩上了一层橙黄的光辉。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歌舞姬们载歌载舞，齐声歌唱。伴随着金石的敲击乐、丝竹管弦的曲调，年轻女子合唱的声音，于娇美之中、又仿若有一种古朴悠扬的风雅之感。

    清风伴随着舞步，把脂粉香气吹拂到四面、在席间飘荡。舞姬们长袖飘飘，裙袂宽袖依次起伏，看上去就像是江水的波浪，又叫人想到水边的佳人。在座诸公，皆一脸惬意，仿若陶醉在了美酒与歌舞之中。

    夜色反倒让舞姬们更漂亮了一样。几乎毫无瑕疵的女郎并不多见，而朦胧的光线、恰好能掩盖住细处，人们只看年轻女子的大致线条，通过想象、总是会在脑海里补上美好的细节。

    大魏几乎没有夜生活，一到晚上人们差不多就睡觉了，主要是有宵禁，晚上严禁人们在街道上乱走。但晚宴上的宾客，几乎都是大将军府的掾属，他们可以不回去、直接住在府邸上。

    虽然属官们在洛阳都有宅邸，但不时住在大将军府也无妨。曹爽建造的这座府邸、可以驻扎三千兵马，房屋很多，住几个属官自然无甚局促。

    席位上除了马茂，都是大将军府的属官。

    辛敞、王濬都不在此间了，新任长史是陈廷尉的弟弟陈骞，旁边坐着从事中郎钟会。东侧还有司马王康，不久前才征辟的军谋掾王浑、文学掾荀勖、主簿吕巽。武将饶大山、祁大等也在席间。

    开宴之前，秦亮亦已给马茂安排了官职，大将军从事中郎。因为马茂在洛阳毫无根基、人都不认识几个，先做属官熟悉一下环境；做过大将军府掾属，也是一种仕途身份。

    马茂坐在筵席上，一副放松高兴的样子，有闲心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歌舞，显然对秦亮的任命十分满意。从大将军府出去的属官，很多都是三四品的大臣，至少五品郡守起。不仅如此，秦亮还在洛阳送了马茂一座府邸，礼聘的财物。

    秦亮已喝得有点晕了，好在今晚的接风宴，作陪的都是大将军府的官员，敬酒的人没那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暂歇，厅堂里传来一阵谈笑与赞扬。钟会的声音道：“公曾闻之，刚才的音律何如？”

    荀勖道：“古诗新编，舞姬姿态，行云流水，叫人赏心悦目。”

    秦亮听到两人的话有点奇怪，荀勖可谓是答非所问。他这才想起，荀勖是真正精通音律之人，尤善雅乐正音、以及清商署的清商乐，可能比王公渊更有研究。

    而刚才用诗经改编的舞乐，为了加入古风的元素，配乐有编钟敲击乐。估计音律有点问题，荀勖不愿意违心恭维，却又不好当众扫兴，故而左顾言它？

    秦亮便坦然举杯，微笑道：“回头还请公曾重新调试一下乐器、韵律。”

    荀勖恍然转头，随即露出笑容道：“仆分内之事。不过仆非妄言，大将军府的家伎，舞得确实不错，笑意嫣然、顾盼有神，轻快舞姿叫人如沐春风。必是大将军平素善待也。”

    秦亮“哈哈”笑了一声，说道：“她们没有愁眉苦脸、能助酒兴就好。”

    秦亮确实不在乎这些细节，不过大将军府常有士族官员来往，各方面都讲究一点、确实能提高宴宾的规格。

    荀勖立刻拿起酒斛：“敬大将军，贺乐德荣归大魏。”

    马茂道：“仆在东吴时，常心念大魏，神往洛都。今日得归，大将军、诸位同僚盛情款待，仆喜不胜收，请先干为敬。”

    “乐德便当是回家一样，不必拘谨。”秦亮对马茂道，又向左右祝酒。众人纷纷一饮而尽。

    片刻后，音乐再次响起，几个女子鱼贯而入，分别向席位上的人们屈膝，又跳起了清商舞。

    大家喝着酒、欣赏歌舞，不时谈笑，晚宴直到夜深，才尽兴散席，着实比上次的家宴时间更长。秦亮走路摇摇晃晃的，众人把他送到内宅门楼，让侍女们扶着。

    不过秦亮还没有完全喝醉，即便酒醉了、他也不会糊涂。

    果然令君端来醒酒的甜汤时，便问起了马茂送的美女。秦亮说是吴王后，并不忘说了一句，吴王后是来避祸的、自己没有碰她。

    令君大为惊讶！秦亮遂将吴国怎么内閗、潘后如何被马茂“请来”洛阳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潘淑好不容易才熬到皇后的地位、至少在吴国受承认，以后还有皇太后的名分，此时她的心思明显不在魏国。因此潘淑虽然暂且被安顿在府上，她多半只把自己当客。

    令君本就不反对秦亮纳妾，只是不想与看不惯的女子相处。对于潘淑那样的客、即便秦亮动了她，令君多半也不在意。秦亮起先说自己没碰过、似乎只是多此一言，不过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潘淑貌美动人，似乎也不用负责，秦亮不慎窥见了绮丽风景、自然有亲近之心。然而潘淑稍微拒绝，秦亮便没再强求了。

    她随身带着毒酒、随时准备要自尽？秦亮何苦相逼。况且他说起，对潘淑的处境感同身受，自然也非胡说。即便马茂说有神性，秦亮最近对一些玄虚之物已有点将信将疑、对此颇为好奇，但权衡之下仍未勉强。

    但无论如何，潘淑的身份确实不一般。在吴国是皇后，在魏国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吴王后！

    若非要为潘淑的身份保密，接待王后的礼仪规格，本不该如此简陋。礼乐这样的东西、应是维持统桎秩序的方式之一，因此荀勖看重雅乐乐器的韵律，也有一定的道理。

    次日，秦亮去尚书省过问政务时、听说郭太后来閤门了，遂打算将此事也告诉郭太后。

    尚书省庭院，在殿中东部区域，往北走就是朝堂，中间有几座建筑相隔、被称作閤门。

    秦亮离开尚书省，从庭院西北侧的一道门出去，然后进了一座门楼。穿过门楼，便在天井里见到了宦官张欢。张欢通报之后，秦亮把鞋子脱在门口，遂走进阁楼觐见。

    皇帝给了“如萧何故事”的殊荣，但他不一定要用，比如上朝时、通常仍不佩剑。

    阁楼的门不大，开在东南角。秦亮走进去时，见到郭太后坐西朝东，独自跪坐在帘子后面、案上还放着文书。

    张欢等宦官宫女站在门外，见礼罢、秦亮便没急着说潘后的事。

    郭太后庄重好听的声音，先开口道：“听说王经快到洛阳赴任了，大将军是否知之、才德何如？”

    秦亮听到这里，当即确定、郭太后做皇太后这么多年，虽然几乎都听权臣的意思，但她应该是懂朝政的。

    几任权臣通常都更在意兵权，不过除此之外，尚书省自魏朝以来、权力也不小。所以郭太后才会专门问到，尚书仆射的人选。

    郭太后言下之意，大概在问是不是自己人？

    秦亮想了想，便答道：“王经是臣的冀州同乡，当初他被免官之后，因臣举荐，才重新入朝。他在洛阳时，也会到府上宴饮走动。不过臣觉王经之才，非在兵事，回洛阳做官、或更能发挥所长。”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彦纬任郡守时，曹爽曾给他几十匹绢、叫他去东吴贸易，他以为是一种羞辱，便弃官回乡，后因其母劝诫、才返回朝堂自领罪责。臣观之，彦纬看重气节、恩义，要他恪守本分，应无大碍。朝廷自有法度，如果大多人、都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自然政通人和。”

    郭太后想了想，微微点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秦亮又不动声色道：“尚书右仆射是辛敞（由大将军长史升任），与王经皆正直之士，分掌尚书省，殿下勿虑也。”

    郭太后听到这里，便不多问。

    一时间秦亮想起了后世赵匡胤陈桥兵变后的故事，有个守桥的小官、以没有有司印信为由，死活不放行。但赵匡胤后来还夸赞小官，因为守规矩法令的人，其实也是维系王朝秩序的基石。反之如果大家都表忠心、却只顾钻营不守规矩，他能卖别人，一旦有了机会就能卖自己！

    在秦亮看来，王经与羊祜、荀勖、陈泰这几个人，有某种相似之处。大概是爱惜羽毛，做事比较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人往往不太好用，但几乎不会乱来、或背后捅刀。

    尤其是现在，皇帝年龄还小，根本无法绕开中书省、发出让人认可的诏令。而秦亮却是名正言顺的大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掌握了魏国的军政大权，从制度法令、道义上，王经等人都没有什么纠结的机会。

    如果有人可能用得上他们，那只有郭太后！

    但郭太后是可以信任的人，何况她对大多外臣并没有恩义、她拿那种人更不好用。

    于是秦亮认为，没有必要除掉、或排挤所有不是自己私人的官员。何况那些表忠心的人，真的就完全靠得住吗？

    当然做权臣总是危险的，真正要名正言顺，还得皇帝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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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竹帛何名

    这时秦亮转头看了一眼东南角的门口，说道：“臣有一件密事禀奏殿下。”

    郭太后会意，便唤张欢进来，说道：“不要让人靠近阁楼。”

    张欢应道：“喏。”随即退了出去。这座阁楼有两处出口，望南的门，便是秦亮进来的那道门；北边还有一间房、有一道房门。张欢只要叫人看住两边即可。

    秦亮起身，靠近垂帘跪坐下来，说出了他要禀奏的密事，竟说卧底吴国的奸细马茂、昨日带回来了孙权的王后潘淑！

    郭太后同样是十分诧异。她不是没经历过离奇的事，但潘后是吴国人，此事着实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秦亮大致说了一遍过程，又道：“马茂将她拐来洛阳，却非出于歹心。据马茂所言吴王宫形势，潘后不走，应该是难以活命了。我并未为难潘后、许诺可以送她回吴国，但她昨日并未说要走。”

    郭太后抿了一下朱唇，有一会没出声。或因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她对潘后的处境、顿时有些同情。贵为皇太后、皇后又怎样？活下去与身后尊荣，有时最多只能选一样！而她当初身怀六甲到淮南的时候，甚至可能身、名俱败。

    透过蚕丝垂帘，郭太后大致能看清秦亮的样子，他即便皱着眉头、面有感慨之色，俊朗的脸上也隐约有一种羁傲的气质。郭太后回头一想：潘后被人拐走，不幸中的万幸、遇到的人是秦仲明。

    郭太后了解秦亮的性情，他有时候会干一些胆大包天的事出来，却也待人诚恳。

    “所幸是仲明。”郭太后脱口说出了心中所想。

    秦亮抬眼看过来，露出了些许微笑。

    郭太后又轻叹道：“恰当之时，卿把她请到宫里来，我想见她一面。”

    秦亮道：“谨遵殿下之命。不过我以为、暂时应该隐瞒吴王后的身份，不然可能影响孙权的决策。若是因此改变了吴国继承人，反倒对我国不利。因此我才欲请殿下，屏退左右。”

    郭太后轻轻点头道：“仲明言之有理。”

    她看了一眼东南角的门，又觉隔着帘子看不太清楚，遂轻声道：“门虽开着、但门外看不到西侧的光景，仲明可以到帘子里来。”

    秦亮稍作迟疑，便起身掀开垂帘，走到了几案后面，跪坐到郭太后的身边的席位上。

    今日天晴，外面阳光明媚，阁楼里很亮堂，门也开着，外臣与太后坐这么近、确实让人挺緊张。何况这地方并不是荒废的东宫，北边是朝堂、南边是尚书省庭院，乃正式庄严的中秧朝廷办公场所！

    大概是因为环境的缘故，秦亮未做出更多亲昵的动作，他跪坐下来便低声道：“令君曾与我谈起，只觉委屈了殿下。如今连阿余也无法养在殿下身边。”

    郭太后轻声道：“王夫人大方、明事理。”

    秦亮沉声道：“若非与殿下结盟、当时得以迅速起兵，我们全都没有好下场！故此令君对殿下，心怀感激之情。”

    郭太后轻轻叹一气，心说：那时我不慎怀上了身孕，处境简直要命，等到扬州起兵、我其实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她沉吟片刻，悄悄说道：“不管谁在朝中掌權，我都没有什么办法。况且我们之间发生了那种事，若由仲明执政、至少不用那么担忧。”

    郭太后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一定能得到多少回报，但至少能尽量避免悲惨的下场。尤其是那个噩梦、被许多人撞破不堪的场面，只要秦亮当权，诸如此类的事便不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秦亮靠近了一些，沉声道：“将来殿下还能重新做回皇后。早上我与令君谈起，她亦有此意。”

    郭太后愣了一下，“什么？”

    秦亮注视着郭太后：“如娥皇女英故事。”

    郭太后与秦亮对视着，她很快明白秦亮是什么意思了！

    郭太后的心情顿时十分复杂，有一瞬间、脑海中甚至一片空白。只见秦亮的神情严肃，坚定的眼神中、亦有些许不安。

    其实权臣做到这一步，不仅手握军政大权，而且有着巨大的军功声望，加上曹氏社稷日渐衰微，朝中很多人都会琢磨权臣篡位的可能！这种事太容易联想了，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破而已。

    不过秦亮做得还不太明显、又让郭太后听政，很多人估计才无法完全确信，认为秦亮似乎有还政曹家的可能？最大的原因，便是让郭太后留在了皇宫掌握诏令。

    秦亮倒好，在郭太后面前，直接清楚地说出了野心！

    郭太后也緊张起来，但转念一想，秦亮愿意亲口对自己直说，也是出于亲近与信任。她便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让几乎到喉咙的一颗心稍微缓解一下。

    郭太后仔细看着秦亮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通往隔壁的房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制度源于周礼，不合礼制罢？”

    秦亮沉声道：“历朝历代的后宫制度都不一样，我以武功开国，作为特例，不会有多大的问题。殿下本就是皇太后、皇后，我岂忍心让殿下自降身份？又怎忍让殿下幽居别宫？”

    郭太后伸手使劲握住秦亮的手：“那我们不得被史官辱骂多年？”

    秦亮眼神冷峻：“儒家为尊者讳，只要地位足够尊崇，士人还是比较隐晦克制的。再说要骂也是下一个朝代的事了，那时我们早已带着谥号作古多年，说不定墓都给盗过了几遍，哪能管那么远的事？”

    郭太后良久说不出话来，稍微冷静之后，才思索秦亮为何要如此许诺。

    或因她现在临朝听政？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如果秦亮担心隐患，他现在就可以让郭太后移居永宁宫！反正换作曹爽或司马懿，如此作为简直是毫无意外。

    那样做、也许有点对不起郭太后，但在大权面前，父子兄弟一家人都能你死我活，分配不公又算得了什么？

    郭太后脱口问道：“仲明为何要这么做？”

    秦亮道：“我的心，殿下还不知道吗？”

    郭太后的心里仿佛听到“嗡”地一声，只觉秦亮诚挚热烈的目光、好像在灼烧她的心坎一样！

    她立刻就相信了秦亮的诚心。不仅是相信他的品性为人，而且他根本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不说直接把郭太后弄到永宁宫，就算是现在这个局面，郭太后也没有实力、威胁到秦亮的大权。所以秦亮不是要花言巧语哄她高兴，而是发自肺腑想对她好，深思熟虑绝非冲动的承诺！

    郭太后却一阵冲动，不顾危险地搂住了秦亮，口鼻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闻着他的气息，身体緊紧贴着秦亮。

    秦亮温暖的气息在她的玉耳边、低语道：“我其实对很多东西，都看得很淡，野心并不是那么大。江山对于我来说，真的不如卿等重要。但是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再想着后退，稍微犹豫，后面便是万丈深渊！”

    郭太后幽幽道：“有了江山，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年轻貌美的不是更好，岁月不饶人阿、我哪能相比？”

    秦亮道：“我还是想与殿下等厮守。”

    接着他便小声地说起了郭太后的美好，说得很详细，简直是不堪入耳。平素他那么儒雅从容，言行得体有气度，但说在郭太后耳边的这些话，竟又是十分放得开。郭太后听得脸颊绯红，耳朵都已发烫。

    本来她做了太后之后，有一段时间便只等着那个谥号了，活着的人生已无多少盼头，既对大局无奈、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但认识秦亮之后，她竟然渐渐发现、自己还有很多经历没有体验、有许多事没有做完。郭太后几乎口不择言地耳语道：“这辈子下辈子我的心都是仲明的。”

    但两人不敢拥抱太久，没一会就只得分开。

    秦亮也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接着抬头看头上的斗拱。郭太后瞪了他一眼，轻声道：“有不少人看到仲明进来，我还叫张欢守着外面，卿不能逗留太久。”

    秦亮瞅了一眼郭太后的蚕衣衣襟，点头道：“殿下说得是。”郭太后低头一看，荭着脸轻轻拉扯、收拾了一下因拥抱而略显凌乱的衣裳。

    “何时再能到东宫觐见殿下？”秦亮问道。

    郭太后想了想道：“我现在心里很乱，容我想想，如今还是不要叫人怀疑得好。”

    秦亮点了一下头，拱手道：“那今日臣便不多打搅了。”

    郭太后还礼，柔声道：“卿回尚书省做正事罢。”

    秦亮遂从筵席上起身，郭太后瞥了一眼他的袍服，他稍作整理便撩开垂帘走了出去。走到东南侧的门口，秦亮又转头看了一眼。

    郭太后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这才“呼”地缓了一口气，軟软地跪坐在原地，只觉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梦。面前仍然摆着先前的文书，但她已没法静下心继续看了。

    浮躁激动的心情之中，竟有莫名的安心，因为郭太后清楚，秦亮心思缜密谋事稳当。但她隐约又压抑着一丝罪恶感，一时间叫人无法自已。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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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天涯沦落人

    今日秦亮去殿中了。

    大将军府内宅，阁楼北面的木窗开着。远处的邙山山影，因为距离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暗绿色，空中的蓝天、白云却很通透清晰。宁静的风景被窗户框起来，好似一副画一般。

    “啪”地一声轻响，令君把一颗白字放到了棋盘上。跪坐在对面的玄姬，凤眼低垂，看着棋子若有所思。

    旁边还有侍女江离，但是她静不下来，偶尔看两眼棋盘,便不断做着琐事，一会去煮茶，一会去拿东西。

    此时玄姬好像有点走神，令君同样如此。

    早上商量说要许诺郭太后、将来封为皇后之一，便是令君出的主意。

    当时秦亮提起，自己还要出去打仗，能在洛阳稳住朝政的人、最合适的还是郭太后。令君与郭太后一起经历过扬州起兵、几个家族的生死存亡时候，以及祖父王凌去世后的暗流涌动。如今又让郭太后作为盟友、在朝听政，确实应该给她一些将来的许诺，不能让她一点盼头也没有。

    贵人、美人之类的名位,对于魏朝皇太后，显然不合适！

    如今只是给郭太后许诺一个尊崇的名位，比较她当初的支持、以及功劳，令君觉得并不未过。

    这种事就像蜀汉张飞故事。传言张飞不时刑罚士卒，鞭挝健儿，对待属下不公，却把人留在左右。刘备劝他，此取祸之道也。张飞没听进去，后来果然被部下所杀。

    如同此时的郭太后，若要让她在

    朝听政、就不该对她太差！不说秦亮愿不愿意背叛郭太后，其实令君也不想看到秦亮那么对待妇人,她对郭太后还挺有好感。

    之后秦亮好像对令君还有愧意，随即就说令君是同甘共苦的发妻，有朝一日成就大业，将来定然立阿朝为太子！

    她看得出来，秦亮也在尽力维护内宅。但成婚这么多年了，他似乎仍未完全了解令君。

    这时令君回忆起了当年的一些琐事，总觉得怎么也洗不干净手上的污垢，非常心慌难受！在她的心里、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清洁，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大丈夫在这方面需要在意。

    何况说的是改变礼制，并没有让令君从妻变成妾，那便不算是羞辱，也不会得罪王家。所以令君才会主动提出，许诺皇后名位给郭太后。

    令君又想起，秦亮说过话、诸如原本只想与令君玄姬厮守云云；还有在他出任大将军之后，立刻举荐阿父王公渊为车骑将军，开府并掌部分禁军，竟是为了以防万一、为她与玄姬的后路考虑！

    真正拥有大權的秦亮，也没有把权力看得最重要！令君更没必要那么执着于权力了，因为即便她做了皇后、做了皇太子的生母，其实也是依附于更大的权力而存在、便是皇权！

    她不想为此太执着，却并非心里不懂。

    郭太后至今没有儿子，西平郭家、也完全比不上太原王家的家势，更何况郭芝等人与郭太后的血缘

    关系，又稍微隔了一层。秦亮许诺郭太后，明显不是为了平衡外戚，仅是因为不想太心黑、对郭太后过于残忍，才愿意尽量给予回报。

    “该令君了。”玄姬的声音打断了令君的沉思。

    “嗯。”令君看了一会棋盘，这才拿起白子放在格子上。接着抬眼打量了一下、玄姬美艳的脸，那粗麻布衬托之下，颜色鲜明的五官、细腻白嫰的肌肤，在妇人眼里也是十分养眼。

    这时令君又心道：仲明确实是个十分稀奇独特的人。有时候他的言论犀利冰冷，具有深谋远虑，但是他又不像大多上位者一般，为了消除任何隐患而无情无义、无所不用其极。至于沉迷女色，也谈不上，否则他也不会整天都在忙活正事。那只能是，仲明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跪坐在对面的玄姬稍作思索，便迅速放下了一颗黑子。

    令君重新审视棋盘，只好把手从瓷缸里放开，说道：“这下输了。”

    玄姬轻叹一声，看向令君道：“不下了！卿一直在走神，没意思阿。”

    令君无奈道：“午膳之后我小睡一会，养足了神，再与姑一较高下。”

    “好罢。”玄姬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令君道：“我这便想去见一面吴王后，姑可愿同行？”

    玄姬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丧服，缓缓摇头道：“算了。”

    令君并未勉强，她与玄姬道别、下了楼阁，带上几个侍女走出庭院，往东边而去

    。

    一行人刚走过内宅门楼正对的高台附近，立刻见到有三个面生的女子、正在溪边的敞亭里。她们很快也发现了令君等人，其中两人退到了后面，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则走出敞亭，等在了那里。

    令君叫随行的侍女在原地等着，因为仲明叮嘱过、不要把吴王后的事传出去。

    走近之后，前面的女子眼睛里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微微失神、一时没出声，犹自打量着令君。

    令君也瞧着这个女子，猜出她应该就是潘后！因为府上的妇人，令君都认识，这三个陌生女子很容易分辨出来。

    潘淑名声那么大，果然名不虚传。她的容貌不一定比得过令君玄姬，却也是姿色罕见，妩媚动人。令君也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子，一见潘淑的仪表，印象倒还不错。

    只见潘淑二十出头的样子，瓜子脸的线条圆润柔和，饱满的额头、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十分有灵气，眼中的惊讶神色，看上去也是别有风情。

    她的身段苗条，纤腰楚楚、玲珑有致，胸襟饱满，可能是骨骼比较小的缘故，听说孩子都七岁了、身材却仍有纤细感。肌肤又白又细腻，分外娇嫰，隐约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别人说她是江东神女，倒也合乎气质。

    这就是皇后阿。虽然魏国人不承认吴国的皇帝，但潘淑在东吴确实是皇后！

    令君明亮的目光从潘淑脸上扫过，心说即便贵为皇后，形势不利时也会

    颠沛流离、甚至要仰仗他人生存，实在叫人感叹。

    潘淑主动迎上前几步，别看她身材婀娜苗条，衣襟的轮廓更无法与玄姬相比，但走路时、轻软的丝质料子亦摇曳着美妙的韵律。

    令君微笑着主动揖见道：“我是王岑，幸识吴王后。”

    潘淑回过神来，立刻还礼道：“王夫人是大将军夫人？”

    令君点头道：“是阿。”

    一瞬间潘淑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大概是看到王令君如此模样、冒出了几分气馁；又好像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随即夹杂着松了口气的豁然。

    不知是潘淑的眼睛太能表现心情，还是令君看得很仔细。潘淑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令君却把她的心思猜了个大概！

    果不出所料，仲明那样的儿郎、确能让许多女郎夫人满意。而这潘淑，似乎并未安心留在大将军府，大概仍放不下在吴国拥有的一切。

    潘后这般美色，又是敌国来的王后、有江东神女的美名，仲明竟然没想尝试？

    这时潘淑回过神来，也引荐了其中一个妇人，她的姐姐。亲姐妹的相貌，有时也会差别不小，她姐姐便没有潘淑的灵气。

    令君大方地说道：“昨日不知王后等人到此，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潘淑道：“大将军、王夫人以礼相待，不及道谢，只怕打搅了王夫人。”

    她说话的口音与魏国人不一样，但能听得懂，音色酥软、十分动

    听。

    令君想了一下，魏吴两国刚打过仗，但潘后不是战利品，大约相当于吴国士族武将投奔于魏国？至少不算俘虏。

    于是令君不愿让潘淑感觉太屈辱，便道：“实未以礼相待，只因夫君所言，勿要大张旗鼓、公开王后的身份，方至于此。”

    潘淑忙道：“这样已是不错了。没想到王夫人倾国倾城之貌……待人还这般好。此次遭遇不幸，却能遇到秦将军、王夫人，又是万幸。”

    交谈了几句，令君大致已经看出来，吴国的潘皇后、比不上大魏皇太后那么大气，当然相貌身材也不一样，潘淑长得没有郭太后那么高挑。

    但也不像是个城府很深、心机险恶之人，反而易把喜怒哀乐、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表露出来。这种人长得又很美、一般的妇人根本压不住她的光彩，在宫廷里、便可能会被真正藏得住险恶的人对付！

    不过令君与她第一次见面，相处得倒是不错。因为令君没想欺负她，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然也绝不愿得罪此间女主人。

    令君面带微笑道：“秦家的兄嫂姓张，往后在外人面前，王后便先以张夫人自称何如？”

    潘淑点头道：“王夫人想得周全。”

    令君稍作思索，便道：“大张旗鼓的宴会不恰当，过两天我们准备一场家宴，权当为王后接风洗尘。”

    潘淑脸色微红：“夫人不用太客气，如今我流落至此，得将军、夫人如

    此对待，已是感激不尽。”

    令君不置可否，心说：如果仲明将来真能把东吴灭国了，卿还能想着回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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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卿从何来

    下午玄姬再与令君下棋，果然难胜。玄姬费了不少神，回到自己住的庭院歇了许久。黄昏时分，她才又去南边的庭院，好在一起用晚膳。

    仲明还没回来，令君又亲自去下厨了，玄姬便去灶房找她。

    府邸中有许多侍女，令君可以不用干活。不过魏朝的达官显贵、仍保留着许多古代的习惯，男子喜欢去打猎，可以让家里人经常吃上肉,毛皮还能拿去交易；妇人则会做纺织、烹饪之类的活。很多贵妇都会做，既有实用、也能得到贤惠的评价。

    秦仲明倒好像从不打猎，他会种地。

    不过平常是要有新鲜的食材时，令君才会偶尔亲自下厨。玄姬走进灶房一看，发现正如所料、今晚有鲜鱼吃。

    玄姬也想去帮忙。令君却道：“一会便做好了，姑别动，省去洗手。”

    见到令君双手都是黏汁，玄姬也听了劝、只好站在旁边看着。

    玄姬没认出来是什么鱼，只见那鱼洗干净后，浑身仍然有许多透明如水的东西,即便鱼已杀过了、令君仍然不好握住。她左手按着猾溜的鱼身，右手拿着刀，鱼头却在手掌用力之下、往前缓缓挤动。令君好不容易才稳住鱼，拿刀切开。

    接着令君把切好的鱼放在盆里，拿辛香料腌制搅拌，双手简直弄得是一塌糊涂。而且玄姬当然知道、生鱼有腥味，连玄姬看了也觉得洗手麻烦。

    以前令君尤爱干净，必定不愿意做这些活，

    否则等清洗手指的时候、怕是要把皮都搓掉！但现在她好像不管那么多了。腌制好鱼肉，令君抬起手时，粘在手上的黏汁、竟拉起了一条蚕丝一样的长线。她便把手在盆边轻轻拂过,将沾上的东西擦在瓷盆边。那削葱般的手指、绵软无力的动作，玄姬立刻看向了别处。

    “怎么了？”令君抬头道，清澈如潭水的目光毫无杂质。

    玄姬忙道：“我在想，卿要怎么做鱼肉。”

    令君随口道：“用水煮汤。”

    玄姬点头回应，在这里也无事可做，遂离开了灶房。

    走到庭院里，玄姬心里又寻思，晚膳之后提醒令君、在房里事先放一桶热水。昨晚前厅有晚宴，她听到丝竹音乐声就知道、秦仲明也必定喝了不少酒，她昨夜没过来，今天倒是可以在一起说说话。

    没一会，秦亮回到了庭院，一个侍女去灶房来打热水、说君侯要沐浴。玄姬见到秦亮时、果然见他一头一脸官袍上都是黑灰。

    “下午去过金墉城那边的作坊。”秦亮见礼后说了一声。

    周围有侍女，秦亮要沐浴，玄姬自然不进屋，她言语一声，便去了阁楼厅堂。

    今天的晚膳要迟一些，等到三人入席时，太阳已经下山。厅中点上了蜡烛，三人刚动筷子，秦亮听说鱼汤是令君亲手做的，立刻把嘴凑到碗边、径直喝了一口，发出清晰的水声，他故意弄出动静，喝下去后还津津有味地舐品着味道，

    赞道：“鲜美。”

    女子自然不能做出不雅的举动，但秦亮在家里一向不在乎、令君与玄姬也习以为常了。

    ……秦亮今晚回到家里，对待令君十分用心。不过之前令君主动提出、许诺郭太后的事，确实帮了秦亮大忙。

    “卿受委屈了。”秦亮抱着令君不禁说道，她的身体柔軟无力、任凭秦亮怎么拥抱都不动一下。

    此时玄姬还没来，塌上只有夫妇二人，令君几乎是气若游丝地回应道：“妾真的没有多少委屈。什么皇后，不知道是何时的事了。她本就是皇太后，现在我见到她、还得磕头行稽首礼。等到了那时，她能做皇后，却也并非夫君明媒正娶的结发妻阿。”

    秦亮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轻抚着，沉默了一会。这时令君好像刚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夫君这么在意，真的在谋大事了？”

    秦亮脱口道：“不然怎么办？”

    令君沉默片刻，小声问道：“到那时，君还会如此在意妾的感受？”

    秦亮好言道：“卿与我相识时，我还是个掾属小官，如今已是大将军、大都督，何曾对卿有过二心？我想着大事，只因那个位置、比权臣要牢靠。我最想要的，还是与卿等相守渡过短暂的人生。”

    令君忙轻声道：“大丈夫当以大事为重，心系天下，君不必把妾看得太要紧。”她这么说，但手臂把秦亮楼得更用力。

    两人在枕边说了一阵话，有一小会间断

    、令君竟然就睡着了。

    秦亮却还醒着，大概心里还惦记着玄姬，所以没有准备好休息。

    旁边几案上的油灯还亮着，屋子里隐约有点风，朦胧的灯光忽明忽暗。秦亮仰躺着看向上方的屋顶，发现房梁斗拱之间、确实有点通风的缝隙。

    秦亮犹自寻思，成大事的路径、还是通过战争比较好。一来他发现自己还挺擅长，并且可以寄希望于改进技术、进一步增加优势，这也是他时常去金墉城作坊的原因。十来年时间、他便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不正是靠战场奇功？

    二来以巨大的功绩上位，便能减少通过内閗造成的副作用！这也算扬长避短。实际上对外战争的武力宣扬、也能吓阻内部心怀不满的人，因为国内反抗者、也得掂量在战场上能不能赢。

    对外用兵一直都是打开局面的思路之一，当初曹爽伐蜀的考虑也是如此。只因曹爽、以及夏侯玄等當羽，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太糟糕了。曹真是很能打，儿子曹爽其实仅会文斗。

    不过战争是高风险的行动，要以这种方式实现目的、人们一向比较谨慎。而且国内一定不能乱，否则必定影响前线，汉中之战的意外、至今还让秦亮心有余悸！

    次日一早，令君与玄姬都还在梦乡，秦亮又早早地起来了。他依旧先去殿中，翻看夏侯玄典选举以来、任免的官吏情况。

    有时候秦亮很懒散，但最近在洛阳呆着

    、心情反倒有点緊张，诸事也比较忙碌。近期孙礼、王经、文钦等人都将回洛阳了，秦亮便要在大将军府设宴，又得耽搁几天。

    冀州的孙礼距离最近，好像就是这两天抵达洛阳。但秦亮也不用急，孙礼回来做太尉，有的是机会见面。

    尚书省庭院里的官员、上午有自己的日常事务，秦亮也没在庭院里影响他们，便呆在北边的閤门。

    閤门门楼两侧有署房，他正在署房里翻阅文书，需要什么东西，则叫人就近去尚书省取用。

    日上三竿之时，宦官张欢忽然来到了署房，见礼闲谈了几句，原来是郭太后到了閤门。但她没有召见秦亮。

    秦亮继续琢磨文书中的名单，过了一会忽然醒悟，郭太后这么晚才到尚书省这边来，或因听说他到了尚书省、才专门过来？

    况且中书省、侍中省都在阅门那边，郭太后处理朝政、不用经常到殿中东部来的。

    他便从筵席上起身，在原地踱了几步。昨日安慰过令君玄姬的心情，好在此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也还不错。年轻就是更容易调节情绪，毕竟秦亮实岁还不到二十八。

    秦亮想了想，对门口的吴心道：“卿去见皇太后殿下一面，便说我欲请见，将从阁楼北边过去。”

    吴心的眼睛里露出些许不解，但她不爱多言，迟疑片刻便拱手道：“喏。

    ”

    秦亮又叫住她：“一会卿回到这里，若见有人拜访，便说我去更衣了，叫他迟些来。”

    吴心应声出门而去。她只要穿过门楼区域，天井中那座阁楼、便是郭太后习惯逗留的地方。

    秦亮几年前便录尚书事，不时会来此过问政务，早就把这处閤门的地形建筑摸清了。

    他等了许久，即从门楼西边过去，走到了廊芜后面。廊芜里侧是一道土墙，后面是一道双坡檐顶的宫墙；秦亮便从狭窄的夹道里往北走，没一会到了一处豁口。他提起长袍、跨过栏杆，立刻到了阁楼北侧。

    果然阁楼后面没有见到侍从，他快步走到阁楼北边的门口，推门走了进去，反手闩上房门。

    绕过右侧的屏风，秦亮便见到了郭太后，她听到声音、正转身往屏风后面看。郭太后回过头来，美目中神色又惊又喜，轻声问道：“仲明从哪里过来的？”

    秦亮如实道：“宫墙旁边那道廊芜墙壁，正好挡住了天井中的视线。”

    这时通往前屋的房门，忽然被缓缓推开了！不过站在门外的人是甄夫人，让秦亮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即便被郭太后身边的近侍发现了，问题也不大。不过如今连近侍都不知情，两人的关系自是更加慎密。

    甄夫人愣了一下，微微屈膝道：“妾见过大将军……庭院里有不少宦官宫女呢。”

    郭太后也有点緊张道：“我与大将军只是密议要事。”

    甄夫人看了一

    眼三面屏风围住的坐榻，走进来拉上了一道垂帘，又把房门关上了。

    秦亮忽然想起、郭家别院的那副坐榻，便垂足坐到旁边，掀开筵席看。郭太后的脸颊一红，目光闪烁地小声道：“尽量别出声，刚才甄夫人在外屋，一下子就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了。”秦亮耳语道：“那我们、说话慢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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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觐见

    许久之后，南边的外屋、忽然传来了宦官的小心轻声的说话：“殿下醒了吗？”

    然后传来了甄夫人的声音道：“先前殿下说有些疲惫，还在小睡。”

    郭太后一动不动，她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上方的房梁，张着的嘴也闭上了、几乎屏住了呼吸，倾听着一门之隔的说话声。这时宦官的声音又道：“孙太尉回来了、已到了庭院中，仆前来通报殿下。”

    甄夫人道：“汝请他到尚书省歇着，迟一些过来罢。”

    宦官道：“仆这就去告诉他们。”

    就在这时，屏风围着的坐榻忽然响起了“嘎吱”两声，声音沉重十分清晰。郭太后的手使劲撑住了坐榻上的木板,她的手有点大、手指十分修长，手背上的筋也明显地鼓了起来。门外没有听到脚步声，显然宦官与甄夫人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发现郭太后睡醒了。

    郭太后看着眼前人，急忙轻轻摇了摇头。外面的人沉默片刻，甄夫人主动问道：“来的人不只孙太尉？”

    宦官道：“还有太常羊耽、光禄勋郑冲。”

    甄夫人这才道：“殿下好像醒了，我问问殿下。”

    郭太后深吸一口气，只得缓缓道：“我稍作整理，随后召见大臣。”

    宦官道：“喏。”

    郭太后吃力地从塌上坐了起来，这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点，甄夫人侧身进来,隔着帘子往里一看，顿时愣了一下。刚才小睡、衣裳有点凌乱了，郭太后立

    刻开始整理衣冠，拉拢青色的蚕衣外袍，又伸手到蚕衣中、把里衬往下拽了一下。

    她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墙壁，光线则来源于前方；所以屏风并不透光。她便靠近秦亮耳边小声道：“仲明先到屏风后面，等一会叫甄夫人去阁楼后面看看，万一有人，便先支走。”

    秦亮点了一下头，起身绕到了屏风之后。

    过了一阵,郭太后端坐到了坐榻上，叫甄夫人去请人来见。

    临近中午的太阳依旧偏南，房门开着，明亮的光线从外屋的门窗透进来，一片亮堂。门口一暗，仿佛忽然有一群人闯了进来！起码四五个人，有刚回到洛阳的孙礼，还有羊耽、郑冲，都是公卿大臣，正气凛然的老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宦官。

    但这一切都是错觉，根本不是别人闯进来，而是郭太后刚才自己准许觐见的。郭太后的脑海里短暂空白，疲惫之余、反应也好像慢了。不过在一刹那间，郭太后想到秦亮藏在屏风后面，莫名的恐慌、竟似乎安心了不少。

    几个人跪伏在帘子外面的外屋，恭敬地行稽首大礼，一齐说道：“臣拜见皇太后殿下，殿下福寿无疆。”

    其实觐见的人主要是孙礼，他已被诏令为太尉，太常、光禄勋名义上则是太尉管辖的官员，只是陪同孙礼。此时朝中的卫尉空缺，不然还会多个人。

    然而他们来得不是时候，现在郭太后感

    觉很不舒服。就好像是雨天摔了一跤、浑身都是泥污，心里只想着回家沐浴更衣一样；又像刚刚切完生鱼之类的食材，不洗手便不想做别的事，注意力很难集中。

    其实并不怪大臣们，这道閤门在殿中、位于朝堂与尚书省之间。既然郭太后在此，不就是为了处理朝政、接见官员？

    郭太后轻咬了一下贝齿，尽力维持着语气、保持着端庄的坐姿，用庄重的声音简短地说道：“卿等免礼。”

    三人陆续道谢，跪坐到了两侧的筵席上。孙礼的声音道：“臣受太常光禄勋诸寮迎接，奉诏到殿中取太尉印绶，闻殿下在閤门，故请见谢恩。”

    郭太后稳住心神，故作从容道：“大将军上奏，孙德达忠心社稷，居功至伟。治理多处州郡，爱护百姓将士，皆有成效，又于淮南、荆州树有军功，请晋升为太尉。卿为国效力多年，劳苦功高，我因此准大将军所请，诏令德达回京。印绶王命在中书省，公往取之可矣。”

    大魏带兵的将领官员，如果不想做权臣，仕途的目标便是太尉，这是朝廷莫大的认可与声誉。孙礼能做太尉，就是因为秦亮的推举。因此郭太后才故意提起。

    孙礼应该是忠于魏朝的，按道理也应该对明皇帝忠心，因为明皇帝很看重孙礼，还专门让他辅佐曹爽。但孙礼对明皇帝的忠心、显然与毌丘俭不一样，后来孙礼与曹爽不和，他甚至转

    而与司马懿交好！

    不过司马懿的野心、或许孙礼确实没看出来？因为当年的司马懿没什么问题，尤其是在文帝、明帝时期，他表现得就像魏国的诸葛孔明，只不过他并非夏侯诸曹宗亲，且是几朝元老、累积了太多本钱。

    既然如此，孙礼此时又看出了秦亮的野心了吗？

    秦亮的军功极大、积攒了很大的声威，但待人厚道，还让皇太后临朝；如果用看待司马懿的忠诚、去看待秦亮，秦亮也算是忠臣罢！

    不管孙礼怎么想，秦亮待他确实不错，大概还是因为当初做过孙礼的掾属。

    这时孙礼的声音打断了郭太后的思路，他拱手道：“臣已年迈，上书辞官，大将军不准、为臣请三公之位，臣惶恐受之，顿首感激，敬谢陛下、殿下恩封。”

    策封诏命，仍以皇帝的名义。孙礼两次提到陛下，因此对于废立的结果，至少在明面上承认了！

    郭太后便轻轻点头，开口道：“以后每逢朔望，仍请太尉入朝朝见。”她接着又道：“有劳太常、光禄勋出城迎接。”

    羊耽与郑冲忙揖道：“臣分内之事也。”

    郭太后不再回应，三人稍等片刻，遂一起顿首道：“臣等告退。”

    三人起身，弯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郭太后立刻长松了口气，身子一軟，刚才为了努力维持端庄的姿态、感觉身体都有点酸痛了。

    甄夫人随后把里屋的房门关上。秦亮这才从

    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郭太后看了一眼他的袍服，又瞥向一旁的甄夫人，她的脸颊顿时像火烧一样、心情十分复杂。不过大将军府的女郎很多，而且现在时辰已经不早，确实没有了机会。

    果然秦亮也小声道：“请甄夫人先出北门看一眼。”

    甄夫人应了一声，走向后门。郭太后轻声问道：“仲明、没关系吗？”秦亮近前道：“亲近殿下芳泽，已然稍解思念之情。”

    郭太后正垂足坐在塌上，听到刚才的话，她也立刻想起了、许久不能见面时自己的辗转反侧。她不禁抱住了秦亮，闻着他衣裳上的气息，忽然又有点不舍。

    ……不多时，秦亮原路返回，回到了门楼西边的署房。

    如今秦亮权势日渐膨漲，感受却愈发緊张。而今日所为，其实没那么严重，看似危险的作为、却没有败露，反倒好像能让人获得某种慰藉？

    但他没想到，阔别孙礼数载，竟然在那样的场合重逢！不过此地本就是威俨的大魏朝廷所在，场合并没有错。

    听孙礼说话有点慢、气息也不足，几年不见，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考虑孙礼的年纪，估计只想做魏臣善始善终；但秦亮仍然记得，当年芍陂之役、孙礼对自己的信任和放权。有那次孙礼请功，正是秦亮仕途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他忽然觉得，刚才好像是有点过分。

    太阳已到了偏南的中天，今日没法继续看存档文书了。秦

    亮正待要走，几个佐吏却送来了膳食，分别摆放在两张小木案上。

    尚书省庭院的免费午膳，秦亮没有吃过。他还喜欢尝尝各个官府的膳食，国库出的钱粮，不过每个官府的庖厨都不一样。于是秦亮临时起意，就在此地吃饭。

    吴心先尝了两个菜，然后才让秦亮入席。此时应该没有无色无味的口服毒物，何况殿中的守卫是旧部严英的人马，不过小心一些也没错。

    秦亮提起筷子，随口说了一句：“下次叫别人来尝。”

    简单的一句话，吴心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略显空洞的眼睛一下子聚光了，她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回应道：“喏。”

    午膳过后，秦亮等人走东掖门出宫。在宫门内遇到了饶大山，秦亮没打算立刻回大将军府，便问了一句：“汝吃过饭了吗？”

    饶大山道：“仆等吃过了才出发，刚到皇宫，将祁大那些人换回去了。”

    秦亮点了一下头，朝马车尾门走去。

    这时饶大山又道：“上午羊夫人带着一个妇人来过府上，送了一些野味，有鹿肉、山鸡。”

    秦亮站在马车后面，转头道：“羊叔子的姐姐？”

    饶大山道：“正是。猎物是柏氏家的人打来的，送给了羊夫人。羊夫人说家里的人都在服丧，所以送到了府上给王夫人。”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暗忖：这是羊徽瑜想来走动，还是柏夫人托羊徽瑜送的礼物？毕竟东西是柏家的人

    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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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纵我不往

    宫墙外面有一条清澈的水渠。秦亮乘车才出东掖门，挑开车帘一角，水面白花花的鳞光便映入眼帘。此时太阳已稍微偏西南方向，阳光本来晃不到他的眼睛，不过渠水的水面在风中形成了起伏蕩漾的波光，正好反射起了刺眼的白光。

    有时他会被莫名被一些生活细节吸引注意，便如此时，他观察了好一会渠水，直到马车行驶远离、水面离开视线。动态的弧形景物，似乎自有一种优雅美好的姿态。

    “叽咕”的木轮转动声音，夹杂着各种噪音，笼罩在车厢之内。只要路面有点不平，马车便会到处响动。又是一段枯燥的等待时间，如同耳边的声音一般乏味。秦亮又想起了潘后，她的名气确实大，但若只是腰身婀娜、身材苗条，那天秦亮应该不会有非分之想。

    大队人马行至永安里附近，朝大将军府回去了。但秦亮的马车继续往南走，很快就到了永和里的里墙外。

    进了永和里没多久，马车便在一座普通的宅邸外面停了下来。吴心去敲门，言语了两句，秦亮便坐着马车进了院子。

    这里正是柏夫人住的地方，也是羊徽瑜家的别院。

    秦亮前来此间，虽然不顺路，距离却很近。

    羊祜还在服丧，听说一直闭门谢客；但若是秦亮登门造访、应该能得到接待，但秦亮一向不是个不知趣的人。而在羊家别院中、见羊徽瑜一面，大概无甚不妥。确实有很久没见到羊徽瑜了，秦亮也想找机会见一面。

    理由是有现成的，羊徽瑜上午好心赠送野味，秦亮没有见到她，路过此地、正好道一声谢。

    这时柏夫人已从屋子里迎接出来。刚才开大门的人则是一个侍女，相比上次、院子里多了个人。不过如此正好，一会叫侍女去请羊徽瑜就行了。

    “大将军、大都督竟有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柏夫人款款见礼道。

    本是很客气的套话，但从她的小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秦亮看了一眼容貌娇媚、肌肤白皙的柏氏，不禁又想起了白夫人骂的狐狸精。他在尚书省閤门与郭太后见面，因为不能弄出动静、未能尽兴，此时见到妩媚的美妇，他没注意心态、竟一下子又生出了些许邪念。秦亮遂避开目光，还礼道：“幸会夫人。”

    寒暄两句，柏夫人仍请秦亮去北面台基上的厅堂，正是上次呆过的地方。她应该没有选择，如果她还想维持一下表面的礼节，在这宅邸中、便只有此地适合接待大将军。

    秦亮到筵席上跪坐下来，先打听了一句：“羊夫人送令君的那些鹿肉、山鸡，是柏家人所获？”

    柏夫人的神情有些复杂，看了秦亮一眼：“送来猎物的人、是妾的堂弟，但妾既然已赠予羊夫人，她愿意给谁、那便是她的事了。”

    秦亮微微点头，又故意撇清羊徽瑜，“应该是羊叔子的意思，叔子为人，确有些清高。不过他没有送别人，我还是领情的。”仍因羊徽瑜出身士族，更介意无名无分之事。

    柏夫人果然没有怀疑，美目中却露出一丝自嘲：“大将军上次送来那么多绢布，妾若回赠礼物，一点野味也拿不出手阿。”

    秦亮随口道：“只是聊表心意，夫人不用在乎。”

    柏夫人又用那种难辨阴阳的语气道：“妾知道是报酬。在大将军这样地位尊贵的人眼里，妾不就是那种人？”

    秦亮皱眉看向柏夫人，莫名的情绪、忽然又被她激了起来！不是怒气，却是五味杂陈。

    上次柏夫人说他身体是不是不行了，秦亮心生恼火、但大抵只是应激反应，他的内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愤怒。

    能让他生气的事，多是自尊被人践踏、实力让人蔑视等等。比如以前白夫人跑到乐津里、要秦亮远离王玄姬。

    大概因为秦亮的出身、以及前世的阅历，他之前是长期有生存压力的，所以对于诸如此类在世上立足的东西，有比较大的需要，因此才会在乎。而攻击他那方面行不行，他自忖似乎不太在意。

    因此柏夫人上次说他不行，事后他也没有记仇。后来才会送来了一箱子绢布、作为接济。

    不过柏夫人刚才说是报酬，秦亮一下子恍然意识到、好像也有道理？

    柏夫人应该强调过、王凌没有碰过她，但秦亮根本不在意，关键还是柏夫人丧子、与秦亮多少有点关系。

    两人对视了片刻，柏夫人有些困惑地看着秦亮，沉吟道：“大将军位高权重、废立皇帝，南征北战，威震海内。看似无所不敢，却又似谨小慎微，惶恐不安，大将军所惧何事？”

    秦亮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心境，尤其对于不太亲近的人。他顿时心中不悦，甚至再次生出了一股恼火！

    柏夫人的心态好像也不太好，忽然又道：“或许大将军根本只是嫌弃、看不起我！不过我也要感谢大将军，汝只是心里嫌弃，却没有出言伤人。不然我说过故意引誘大将军的话、已经传出去了，大将军就算对我做了什么、我说出去也没人信，大将军究竟在怕什么？”

    刚刚还能客气地说话，很快又变成了这样。秦亮道：“汝是何意？我怕汝说出去？”

    上次她自己也在拼命反抗，可不像是半推半就。

    秦亮坦然注视着柏夫人的眼睛，她想了一会，大概也想起了、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果然她先挪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秦亮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纷乱的情绪，心说司马家的事已过去了几年，柏夫人先被王凌掳走、又让王家赶出来，她已经不算是战利品了。

    想到这里，他便沉住气道：“人生常有起伏，我也是出于好意，只是想接济一下夫人。不过做得确实有欠考虑，未能顾及夫人的感受。”

    “君……”柏夫人再次看着秦亮，欲言又止的纠结样子。

    秦亮沉默稍许，说道：“我想请羊夫人给叔子带两句话，转达谢意。夫人可否派人去请羊夫人？”

    ……别院里的那个侍女，以前是羊徽瑜身边的人。因此侍女很容易便见到了羊徽瑜，说是大将军到别院了，欲见夫人一面。

    羊徽瑜十分意外，急忙收拾了一阵，赶着离开宅邸、去了附近的别院。

    走进大门，先是见到了柏夫人。见礼寒暄了两句，羊徽瑜便小心地问道：“大将军怎会到柏夫人这里来？”

    柏夫人忙道：“以前我不是在王家宅邸、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在王家时，早已认识大将军。他说羊叔子服丧不见客，才托羊夫人送鹿肉。今日路过此地，便想见夫人一面道谢。”

    接着柏夫人又轻声道：“大将军还说，羊叔子为人清高。”

    羊徽瑜观察了一下柏夫人的神情，看起来仍是毫不知情。秦亮确实是个很可靠的人，还专门向柏夫人解释过！

    羊徽瑜道：“柏夫人好意难却，可弟弟、弟媳都不吃肉，只好转赠他人。”

    柏夫人道：“无妨，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赶快吃掉就坏了。”

    羊徽瑜问道：“大将军在何处？”

    柏夫人转头示意北面的厅堂，“在堂上等候夫人。”

    羊徽瑜道：“请带我去拜见大将军把。”

    柏夫人想了想道，“大将军说有话带给羊叔子，我先去灶房煮茶。”

    羊徽瑜走上台基，见秦亮出门迎上来了。她心里一喜，一时间几乎不敢多看秦亮一眼、以防在侍卫侍女们眼里失态，她当即揖拜道：“妾拜见大将军。”

    秦亮回礼道：“羊夫人别来无恙。”

    羊徽瑜这才想起，此间是自己家的别院，随即说道：“请大将军到厅中入座。”

    两人走进了厅堂，门虽然开着，但外面几乎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了、也很难听到说话声。羊徽瑜这才生气地冷冷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脱口说出这句话，她才想起这是一句顺口熟悉的诗，整首诗的意思则非埋怨，她当即又有点不好意思。

    秦亮道：“叔子在服丧，我到羊家宅邸拜访、还要求见羊夫人，不太好罢？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今早羊夫人来大将军府，不巧我一早就去殿中了，听说之后，冥思苦想、才想到了这个道谢的办法。”

    羊徽瑜道：“我不是为了来见大将军！正是为了拜访王夫人。”

    秦亮点头道：“原来如此。”

    羊徽瑜以为他在笑，抬眼一看，却见秦亮没有笑她。看到他的样子，羊徽瑜顿时又有点气消了。

    一时间她也觉得、自己这几年好像很容易生气，随即幽幽叹一声。

    秦亮伸手放在她的小臂上，羊徽瑜也不抗拒，他便上前半步、轻轻搂住了她。她悄悄闻着秦亮身上的气息，却马上感觉到有点奇怪，急忙说道：“柏夫人去煮茶了，不知何时进来。”秦亮这才放开她，请到筵席上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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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其人之道

    羊徽瑜的神态冷冷的，有一种不容亵渎的气息。因此刚才秦亮想与她拥抱，也是先试探着接触她的手臂，防止急不可耐却被无情拒绝的难堪。

    实际上两人已有过很亲近的经历。羊徽瑜坚持认为，她还不算是以有夫之妇的身份逾越规矩，或许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羊徽瑜表现出的冷意，又与王令君的那种傲气不一样。令君因为容貌气质的缘故，那双冷傲的眼睛、倔强的漂亮小嘴，即便没什么情绪，也容易给人稍许清高的错觉。而羊徽瑜的神情与长相无关,纯粹是因为有情绪，眼神中还藏着些许怨气！

    若在羊徽瑜高兴的时候，便能看出来她的不同。一张古典美人般的鹅蛋脸，只要微微低眉垂目、加上那美丽的长睫毛，轻轻一抿略厚的柔软光洁的朱唇，便能给人温润雅致的感觉。端庄大方的仪态，略带羞涩的浅浅微笑，雍容之中自有温柔。

    羊徽瑜应该已超过三十岁了，但肌肤如玉，颜色明艳,竟有一种未出阁的女郎一般的白净气质，十分稀奇。

    但不管她是什么态度，秦亮对她仍比较宽容。除了美貌，还因羊徽瑜在关键时刻、曾心向自己。同时秦亮也理解她的处境，有点情绪实在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秦亮便不计较，好言道：“野味不是随时都有，羊夫人送的鹿肉，正好派上用场，可以招待贵客。”

    羊徽瑜跪坐在对面，显然感

    受了秦亮的语气、遂抬眼看了他一眼。她想了想道：“听说太尉孙德达回洛阳赴任了,应当会到大将军府拜见，大将军是要用来宴请孙太尉？”

    孙礼今天才回来，羊家人对朝廷里的事、果然知道得很快。

    秦亮点头道：“明日我接待孙德达，令君还要宴请另一个客人，吴王后潘氏。”

    羊徽瑜投来明亮的目光，眼神仿佛以为听错了似的。秦亮遂简单说了一下潘后的事，不忘叮嘱了一句，“此事不要告诉不相干的人，我们在府中也未公开。”

    羊徽瑜撇了一下嘴，“那大将军为何告诉我？”

    秦亮笑道：“自然是因羊夫人不是外人。再说此事，主要是为了防止传到吴国、影响大事，除此之外并不需要过分保密。”

    秦亮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对羊徽瑜几乎吃干抹净了，提一句不是外人、无甚不妥。不料羊徽瑜的反应似乎很大，她的目光先是在秦亮脸上流转，接着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说道：“既然大将军要用送的东西款待贵客，那我去帮忙做菜罢。”

    “潘后的身份，不见得比羊夫人尊贵。”秦亮脱口道。

    羊徽瑜看着秦亮的脸，缓缓开口道：“羊家有客人时，我也会下厨帮忙的。”

    秦亮一语顿塞，刚刚还腹诽、羊徽瑜这次有点冷傲，不好亲近，却不料她愿意去帮令君干活？

    这种事多少是有讨好的意思，并且定有所求。便如之前秦亮在关

    中屯田，自己下地种地，郡守胡奋过来帮忙耕田一样。

    过了一会秦亮才道：“羊夫人不用难为自己。”

    羊徽瑜似乎权衡了一下，终于轻轻摇头：“王夫人待我很好，我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无甚要紧。”

    秦亮寻思，难道自己的野心、连羊徽瑜也能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从羊徽瑜脸上扫过，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管卿等的事。”

    就在这时，柏夫人端着热茶进来了。两个夫人说话都比较谨慎，大概须要注意掩饰与秦亮的关系，所以只说了一会无关痛痒的话题。秦亮没一会就告辞了。

    当天傍晚，秦亮回到内宅，果然从令君口中听说、羊徽瑜明天要来帮忙。

    此事秦亮已然知晓，一开始并不是自己的意思，不过他也乐见其成！

    他便说道：“如果没有扬州勤王之役，或勤王失败，羊徽瑜大概能做皇后罢。”

    同行的令君立刻转头看过来，过了一会她才回应道：“兴许确如夫君所言。”

    秦亮又道：“司马师没有儿子，但他是嫡长子，在司马家兵変夺权的过程中、也是居功至伟，司马懿的继承人必定是他。所以羊徽瑜至少能被追封为皇后。”

    令君轻声道：“羊夫人的身份本就不低。”

    秦亮顺着话题，故作淡然道：“不过她也很尊重令君阿。”

    果然令君漂亮的单眼皮眼睛里，随即露出了嫣然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令君深居简出

    ，还有点清高不近人情，但她应该很喜欢得到人们的尊重认可，从来没有那种避世的心态。这一点与玄姬截然不同。

    其实令君的礼数做得那么一丝不苟，便已能反应她的观念。重礼的儒家，正是入世的主张。

    看到令君高兴，秦亮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令君却忽然道：“羊夫人要带柏夫人一起来。”

    秦亮顿感诧异，不禁一怔。

    令君明亮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轻声道：“羊夫人应该也知道，柏夫人的厨艺很好。府上到处都是我们家的人，我便没有回绝羊夫人。”

    秦亮回过神来，点头道：“柏夫人原先在王家宅邸、住了挺长一段时间，那时她便经常下厨，我们都吃过她做的菜。”

    令君道：“她心里应该还有怨恨？”

    秦亮脱口道：“难免。”

    不过他的眼前随即浮现出了柏夫人的模样，尤其是她情绪憿动、羞愤交加时的表现，不禁心道：柏夫人大概是个软弱的人，而且比较怕死。

    当然求生欲是本能，大多人都贪生、实属正常，尤其是妇人。那些自我了断的妇人，多半是真被逼得生存不下去了，不被世人、尤其是家人所接受。

    于是秦亮又想起了外祖王凌。王凌有时候是个甩手掌柜，比如那次勤王军都打到洛阳了、王凌还没出发。但王凌有个本事，他比较识人！王凌发现过不少人才，比如王基就是王凌先看重的，后来证明王基真

    的很有本事、引得朝廷也要抢他的人。

    王凌敢把柏夫人留在身边，每天给他做吃的，显然也看出了柏夫人的性情。后来王凌服用五石散不当，确实也不是柏夫人的责任。

    不过无论柏夫人有无胆量，好像都不重要。这个时代，根本找不到无色无味、且经得住高温烹饪的毒药。关键是，大将军府没有作案的条件。

    正如令君所言，府上到处都是自己的人，她们进内宅后、通常会经过吴心的人搜身，之后还有人试吃食物。

    这时令君沉吟道：“柏夫人的仇怨，事关朝廷大權之争，非一个妇人所能左右。不过祖父去世之后，阿父叔父等便立刻把柏夫人赶走，嫌弃之意已是毫无掩饰。”

    秦亮听罢，立刻想起了今天午后、柏夫人说过的那些话，便问道：“妇人很在意此类无关大碍的态度？”

    令君轻轻点头道：“在意，若是心眼小的人、其感受不亚于大仇。”

    秦亮心情复杂，脱口道：“妇人确实……不易捉摸。”

    令君轻声道：“本来司马家全部人、都应该被廷尉治死罪，祖父抢走柏夫人，却救了她一命。就算她要怨恨王家人、也没什么用。”

    秦亮若有所思地看了令君一眼。

    令君清纯的眼睛与他对视了一眼，说出的话却很细心：“不过这次让她来帮忙，倒不是坏事。她会觉得，至少我没有翻脸不认人，否则为何还让她到府上来帮手呢？太让

    人恨、总不是好事，一起在灶房中做些琐事、相互闲谈，还是有些用的。”

    令君所言确有道理，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都是走动来往、相处出来的。不过以前王凌在世时，她便时常与柏夫人在灶房一起干活，或许从那时起，令君便与柏夫人多少有了些交情。不然令君何必在意、柏夫人的想法？

    秦亮遂不再过问此事。

    次日上午，秦亮抽空离开前厅庭院，故意去灶房闲逛看看，果然见到了柏夫人！

    这回柏夫人没再捣鼓滤豆浆的麻袋，在那里晃得人想入非非，而是在切羊肉。旁边还有两个大将军府的侍女，令君、羊徽瑜此时都不在此间。

    柏夫人转头看来，顿时目光闪烁，微微屈膝道：“不便向大将军行礼，请恕罪。”

    秦亮摆手道：“有劳柏夫人。”

    柏夫人轻声道：“不是妾要来，徽瑜叫上我，王夫人今早也派人来请，不好推辞。”

    秦亮本要客气一句，忽然想到、两次去柏夫人的住处，她都说些话来让自己恼火。他便临时改口，说道：“夫人知道河豚吗？古人称作西施乳，只是为了口腹之欲。”

    河豚有毒！但秦亮观察柏夫人一瞬间的反应，她并没有惧意，而是表现出一种十分纠结、惭愧的神色。

    秦亮不太理解柏夫人的心情，但至少能看得出来，柏夫人此时没有害人之心……否则忽然被人怀疑猜中，她应该会多少有些担心畏惧。

    此番

    秦亮也是、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他刚才所言，当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揶揄柏夫人有危险、只是表明不太信任，并没有嫌弃、看不起的意思，反而有暗赞她厨艺好之意。

    她可能会有点生气，却也不至于愤恨。如同秦亮在柏夫人那里的心情、以及受到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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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十年之志

    今日的宴会、并未大宴宾客，但仍分男女两处宴厅。秦亮想到令君那边招待的女子，玄姬、羊徽瑜、潘淑、柏夫人等，顿觉连说话的分寸、恐怕都不好把握，幸好自己不用与她们一起用膳！

    秦亮等人已将孙礼迎入阁楼前厅，请孙礼于西侧首位入座。这时侍女们成队入内，在几案上先摆上了酒水酒斛，后面的人端着干果上来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侍女的身影在光中晃动，如同穿梭在光雾之中,叫人有点恍惚之感。

    看着须发已花白、动作略显迟缓的孙礼，秦亮又想起了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孙礼那勇悍的模样。如今他却只有浓眉大眼的五官，还隐约残存当年的些许气质。

    忽然回首十年时间、仿佛过去了没多久似的，正道是：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短短十年，就足以让光阴长河之浪、淘尽一批英雄人物了！

    待属官宾客都陆续入席，秦亮面带微笑、便先引荐在座的人。

    在场的大多是士族出身的人,孙礼可能听说过名字、但不一定见过面；还有马茂、王康等，在士林中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孙礼更不认识。

    秦亮引荐，官员们便与孙礼相互揖拜，寒暄两句。

    说到吕巽时，秦亮想到其中关联，便多说了一句：“长悌之父也曾做过冀州牧，兼领镇北将军。冀州有吕将军、孙将军两任州牧，真乃百姓之福也。”

    孙礼拱手道：“大将军过誉，惭愧惭愧。”

    当着好几家士族、三公的面盛赞吕昭，吕巽的神情顿时有些激动,先向秦亮揖拜，又拜孙礼道：“久仰公台盛名！乃因各在一方，晚辈以前未有机会拜见公台，今日一见，荣幸之至。”

    孙礼还礼道：“吾在安平刺史府时，府上还有些佐吏将士、乃吕公留下的人。耳闻吕公事迹，便知令尊治理冀州、军民称道。不错不错，果然是虎父有虎子。”

    此时的人们讲究谦恭孝悌，只要没有撕破脸、或者有冲突，一般待人说话都比较客气，相互吹捧实属正常。

    但不同的人确实会被区别对待，人们倒不全因为势利，毕竟人的精力有限，对于更有价值的人、当然才会多给关注。

    而秦亮带头吹了吕家两句，孙礼也跟着客气了一番，加上余者宾客、自然都关注着席间正在说话的人，吕巽一时间便有了面子。他看起来十分受用，脸色也因高兴而有点泛红了！

    倒不一定是吕巽性情的原因，吕家的家道确实也遇到了问题。

    当初吕昭能做到州牧级别，其实是吃了从袁绍那边投降过来的红利。但是吕家未能在高位上通过联姻、结交等手段，有效扩大人脉，后代吕巽等人的才能功劳、也很稀疏平常，所以已有被边缘化的趋势！

    吕巽结交的钟会等人，主要还是吕巽去巴结钟会，关系也没能达到知遇之恩、联姻结盟

    这样的共同利益程度。而他那个弟弟吕安更不接地气，与嵇康整成了知交好友！竹林七贤确实有影响力，深受士人的追捧，当在魏国如今局面下、那些人很难让当權者喜欢，说不定还会遭忌恨！

    吕家前途渺茫，已是显而易见。所以这几年、吕巽对于某些事似乎十分敏感。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久前秦亮征辟吕巽为主簿，真的算是大力拉了吕家一把！

    虽然当年秦胜与仲长家那件事，吕巽也是想利用秦亮的吹捧文章；但那时秦朗回老家做富家翁去了，秦家势力过于弱小，吕家确实帮过秦亮。秦亮还是记得旧事的。

    大伙见礼问候了一番，秦亮继续与一侧的孙礼言谈，毕竟孙礼才是今天宴席的主宾。

    刚才吕巽完全不提当年在冀州的事，大概是因为顾及大将军的面子。但秦亮其实不在乎，过去是否寒微都没用，关键还是现在！就像那些发了财的人、见人就喜欢长篇大论吃苦奋斗史，但何曾见过失败者忆苦？

    秦亮便与孙礼主动提起了当初的事，“记得第一次见公时，正是在此厅。”

    孙礼感慨道：“光阴荏苒，不觉而逝。不过初次相见，卿是来拜见曹昭伯，我们没能说上话。相见言谈，应在西边那间官署内？”

    秦亮坦然道：“对，原来公还记得阿。当时公台是大将军长史，我是军谋掾，自当专程拜见、请教诸事。我先是公台的下属，后

    又受辟为掾，那两年在公台麾下，着实是受益良多。”

    秦亮也不想避讳，孙礼做上太尉、就是因为当年的旧情。

    但不管怎样，孙礼做的是魏朝的三公，名分上受的是大魏皇帝之恩。他若还想辞官，这次秦亮也不会过多挽留，那时孙礼仍是以三公之位致仕！

    孙礼这个人，刚直有余、曲折不足，他可受不得诸如服从性测试之类的屈辱，把他惹怒了，先帝亲自给安排的曹爽、他都不认！但若对他以礼相待，他也会同样报以尊敬。

    果然孙礼客气地揖道：“实不敢当，大将军那时便极有用兵之才。芍陂之役，大将军居功至伟，只未身居主将之位罢了。”

    钟会的声音道：“此役大将军洞察秋毫，料事如神。仆获知战况之后，不禁也是品味良久。”

    秦亮转头道：“士季确实很感兴趣，我还记得、曾与士季画图详谈。”

    钟会道：“是阿，真是叫人几番拍案叫绝！未料大将军刚出山为官，便竟有如此惊艳见识。”

    秦亮笑了一下，说道：“决策仍靠孙公，若非公台掌控全局、明辨真伪，光有谋士献策，如何成事？”

    孙礼仔细打量着秦亮，神情略显复杂，点头道：“但大将军确有大才，尤善兵事。”

    稍等一会，秦亮又道：“方才公台提到、初次在西边署房内的会面，可还记得我们说了什么话题？”

    孙礼沉吟未已。秦亮随口道：“那时我还只是

    大将军府的掾属，公台业已然身居高位，来往的人太多，记不住也很正常。”

    孙礼立刻回应道：“不过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大将军说过志向，志在军伍？”

    秦亮点头笑道：“正是！我所言者，华夏困顿，百姓疾苦，若要天下大治，必先结束战乱，方能降低兵祸破坏，减少内耗。今之大势，只有兵才是解决之道，别的事暂时都只能修补皮毛。”

    孙礼稍作思索，神情复杂地叹道：“大将军立志既已十年，至今还记得当初志向，必非说说而已。实未料想、大将军如此认真，当时我竟以为、卿只是年少气盛。”

    秦亮道：“起初我对天下大势、便是如此看法，至今仍未改变。魏吴蜀三国连年争战、有害无益，灭掉吴蜀，中兴大魏，方是吾等使命！”

    钟会等人纷纷抱拳道：“愿大将军早日攻取吴蜀，统一河山。”“大将军文治武功，世所不能敌，灭国之功，当仁不让……”

    孙礼的目光在秦亮脸上徘徊，说道：“大将军若能实现抱负，功劳之大，朝中无出其右矣。”

    或许孙礼是有些疑虑的，但他又确实无话可说，秦亮只是为国征战立功、难道有错吗？何况他刚刚接受了三公之位，即便孙礼只想做魏臣，这也是一个天大的恩惠或回报！

    秦亮道：“功劳大小，我已不在意。只愿在有生之年、为天下做一件大事，方不负皇太后殿下

    、陛下信任之恩。”

    孙礼拱手道：“大将军在其位，国家军力强盛，百姓日渐富足，朝廷幸甚、有如大将军这样的肱骨之臣辅政。”

    大将军府的属官们听到这里，立刻便是一阵附和。

    秦亮又道：“不过要实现大事，仍是道阻且长，还请公台在朝，共同制定方略。”

    就在这时，午宴的时辰差不多到了，侍女们鱼贯而入，把热菜端了进来。秦亮便举杯道：“祝贺公台受策三公之位。”

    荀勖带着众人也举杯祝道：“恭贺太尉。”

    孙礼直率地回应道：“诚谢大将军举荐！”

    秦亮仰头将斛中酒水一饮而尽，便说道：“开席罢，诸位定勿拘谨，今日一醉方休。”

    “啪啪！”一侧的妇人击掌两下，席位侧后的乐工立刻奏响了丝竹金石之声。没一会，一队穿着青绿色曲裾的舞姬便到了堂上，她们先向上位一起屈膝，随即伴着音乐、开始翩翩起舞。

    这时秦亮才留意到，最先端上来的这盘烤羊肉，摆盘、卖相竟然十分漂亮！

    看得出来羊肉是先切片，再涂上胡麻油用火烤成，因为表面呈金黄色，但肉片只是微微弯曲、肉质看起来很嫰。东西摆成了一朵牡丹花一样的形状，盛放在精细的青瓷盘内，加上鲜绿色的芫荽、红艳晶莹的莺桃蜜渍果，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食欲大增！

    秦亮立刻夹起一块尝了一下，果然口感极好。而且佐料的味道很简单，

    芫荽与羊肉的香味搭配、相得益彰，却又没有遮盖住食材原本的味道，仍有一种新鲜羊肉的本味。

    那柏夫人做的菜、秦亮也曾吃过，却不像今天这么极致精细。

    他顿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长得如何、厨艺好不好，只是一方面，同时还要看她用没用心！这道烤羊肉不仅是烹饪得细心，在选材、刀工上也很认真。口感就来自于选的羊肉部位，若是弄些斤斤吊吊的泡沫肉在上面、又没有炖得软烂，入口的感觉自然也不可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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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春宴佳宾

    上了这道羊肉之后，过了一会才端来炖鹿肉。

    鹿肉经过了腌制、且不是很新鲜，但用了月桂香叶等各种香料，还加了少许茱萸花椒，完全覆盖了多余的腥膻杂味。只有香料激发出的浓郁肉香，当然味道显得有点重。

    秦亮知道为何会先上羊肉了。若是口舌先被炖肉的浓香刺激，然后去品尝那盘新鲜烤羊肉，估计不好再感受到完全的滋味。

    接着又上来一碗山鸡汤，汤汁鲜美之余，还因赤箭、红枣带着些许甜味。吃两块重香的鹿肉之后,喝口山鸡汤、若再吃一颗莺桃做成的蜜渍果，便是别有一番风味。

    宴席上的宾客们一边品味佳肴，一边相互祝酒。厅堂上音乐飘扬、美人舞姬助兴，叫人好不高兴。

    青绿色的窈窕身影交错，清雅的颜色、在如梦如幻的一缕阳光之间摇曳，女郎们一边舞蹈，一边随着乐曲、唱起了悦耳动人的歌声。

    唱到“钟鼓乐之”的时候，最后那个“之”字拖着悠扬的尾音。美人身倾，轻薄的衣袖也随之伸展，与歌声的高低起伏相互呼应。人们仿佛感受到了渴求的情绪渐渐升高,然后又渐行渐远，宛若看到梦中的佳人站在小舟上、随江水向白雾之中飘去。

    连长史荀勖也陶醉其中，不时昂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着音乐。其中的金石雅乐，乐器尺规、韵律都经过荀勖的调整，他显然对于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秦亮亦

    听出来了，歌词的发音都给荀勖改过。荀勖应该无法再考证上古的发音，但是巧妙地改过音节声调之后，听起来确实更加协调好听。

    此时的语言发音更复杂丰富一些，尤其是声调。许多诗歌都是可以唱的，人们写诗的时候、便注意到了韵律。只消随便找一首魏朝人写的清商诗、如文帝曹丕的作品,都不用刻意去谱曲来唱，只是照着念一遍，其实就跟唱的一样，抑扬顿挫、已能与演歌唱的调子相似。

    当然如果用今调去唱诗经、甚至汉乐府，那必定有点问题。于是经过荀勖一改，即能叫人听出其中的讲究。

    孙礼虽与秦亮差不多，可能对于这种深究的东西、并不太内行；但他即便搞不清楚雅乐的规制讲究，至少能听出来、诗句的发音改过了。因此大概会不明觉厉，认为今日宴会上的食、色、音都十分风雅？

    一曲罢，孙礼便端起酒斛道：“大将军盛情，吾受宠若惊。”

    果然如秦亮所料，菜肴音乐的讲究，自然能让客人感受到主人的诚心与热情。

    秦亮道：“当年我与公台一见如故，又受公台恩惠，早欲把酒言欢。如今有了机会，岂敢怠慢？”

    孙礼客气了一句，又回顾周围道：“今日幸与诸位相识。”说罢大伙一起同饮。

    侍女随即上前，将孙礼的酒斛斟满。长史荀勖便举杯敬酒，孙礼问了一句音律的改动、两人相互恭维，然后对饮

    。

    接着马茂也搭腔、说起了各地的口音不同，自然地向孙礼敬酒。

    孙礼估计明白了，这么多人陪自己喝酒，若是饮得太痛快、非得大醉；他便开始与马茂谈论吴国的见闻，借此拖延节奏。

    马茂在席间似乎又多了一个作用，能增添一些话题。因为对吴国高层了解的人、比较少，这个话题确实比较新奇有趣。

    人多的宴席上就是这样，基本上只能泛泛而谈，不适合深入交流。很多话题当众说起来不恰当、一直说套话又很无趣，而像马茂的风物见闻，正可以拿出来谈论。

    不过热闹的宴会之间，仍有单独交流的机会。

    等到舞姬们继续表演节目，人们便就近与旁边的人、单独交谈对饮。孙礼起身到外面走动，秦亮也随之走了出去，这时两人遂在栏杆旁边说起了话。

    孙礼喝得有点多了，迈步稍有不稳，秦亮见状随手扶住他。孙礼则握住秦亮的手，感慨道：“当年我只是寻常对待仲明。不想仲明重义，待我一如往昔，毫无改变。”

    秦亮看着孙礼，语气陈恳道：“公与我不薄了，此中恩义，我从未忘记。”

    孙礼也看了秦亮一眼：“吾已年迈，近年常感力不从心，本要退隐，竟得仲明厚报、确是受之有愧，并非虚言。”

    秦亮轻轻摇头道：“公台不要那么想。公受策三公，完全是朝廷恩惠，以谢公台多年为国效力。我只是直言两句，关系不是

    很大，安能将公事作为私交回报，自恃功劳？”

    孙礼虽有老态、脸上的皮肤也有斑了，也喝了不少酒，但眼睛倒是毫不浑浊，顿时注视着秦亮道：“唉，卿真是……”

    秦亮的脸也因饮酒而绯红，不过他一向都是清醒的，随即又道：“公台五朝元老，年长有威望，当在朝中维护皇太后殿下的诏令威信，别让人心不稳、朝廷动荡，官民百姓亦牵连受祸也。”

    孙礼道：“此乃分内之事，自当如此。”

    就在这时，厅堂里的几个舞姬走了出来，见到秦亮与孙礼，纷纷屈膝行礼，然后继续走下台阶。她们并不是去休息，却沿着路径直往东北边去了，还得去换女宾宴厅那边的舞姬，以便交错演出。

    ……女宾宴厅这边已经吃过了，乃因妇人们不会喝那么多酒。不过几个女子喝酒都有点上脸，艳丽的容颜、加上红扑扑的脸颊，竟有种让人浮想的气氛，大概容易叫人想起脸色謿红的神态。

    王令君对柏夫人很满意，显然发现了、柏氏今天做的菜非常用心。因为令君在王家宅邸、常见柏氏下厨，却从来没有今日这般细致。

    另外还有客人“张夫人”也从精心的菜肴中，感受到了重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吝赞美：“羊肉竟能口味清雅，毫无多余的味道。鹿肉香气十足，叫人唇齿留香。”

    柏氏随口道：“还是要靠上好的佐料，大将军府的精盐、无

    半点苦涩，另有昂贵稀罕的香料，才能让河内猎来的鹿肉入味。”

    张夫人道：“让诸位夫人费心了。”

    女子们坐在敞厅里闲谈着，柏氏却没再多言、显得沉默少语。令君其实对柏氏挺好，担心冷落了她，有时还会专门与她说两句话。

    柏氏其实能感觉到令君的善意。王家人嫌弃柏氏，但令君一直都没有，之前还曾有几次与她一道做家务事。柏氏兴致不高，确实不是因为令君，她是因为心里很乱！

    尤其刚才亲口吃了堂弟送来的野味，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以前她以为，柏家受了司马家的许多恩惠，她却因为苟且偷生、屈服于仇家，定会被世人耻笑唾骂。尤其是娘家人，肯定看不起她。

    没想到，柏家人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恩仇道义！当柏氏要对秦亮使美人计的流言，传到了父亲叔父耳中，他们反而是勃然大怒。叔父之前见了柏氏一面，责骂她、为了自己竟不顾柏家全族安危。还说司马家已经败亡了，她想要殉葬便自己去，不要连累太多人！

    但原先父亲、叔父叔母都不是这样的，当年他们从司马家得到了许多好处，对柏氏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柏氏当然明白，那是因为自己为家族带去了好处，不过本来就是自家人、必定不只是因为好处！

    然而她好像想错了，当自己没有作用、甚至还会拖累家族之时，实际上连自家人也会嫌！

    堂弟

    的想法又不同，最近听到传言、他似乎觉得有什么机会，竟然到洛阳来试探打听，堂姐柏氏是不是真的能引誘到大将军！

    他之前对柏氏并未理会，最近才忽然开始讨好，且在话里话外、暗示柏氏可以改投门户，设法去讨好大将军，重新为家里争取好处！柏夫人提到司马伦，堂弟却说那是司马家的人、又不是柏家人，不要太计较。

    堂弟还一直诉苦，说起河内郡守县令、各大世家把柏家的土地房屋财货都抢走了，现在家里一无所有！他有接济堂姐之心、却拿不出财货，只能去山里打猎，勉强送来一些肉食与皮毛。

    诸如此类的事，让活了二十多年的柏氏、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她现在甚至有点困惑了，什么样的事是耻辱、如何做才是对的？

    上午秦亮来灶房了，用河豚暗示她的危险。

    柏氏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怨恨王家秦家才对，如今却正用心准备膳食、回报令君夫妇的好意，因此当时心中非常惭愧自责！但想起柏家人给自己带的话，尤其是养育过她的老父、也是同样的态度，她又十分困惑纠结。

    内心的苦楚无奈，让她觉得活着就是受罪；但是她莫名很怕死，况且死了也没人感激她、为她伤心，于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刻柏夫人只能压抑心中的感受，一副倾听人们闲谈的样子、有时还会尽力露出笑意，免得扫兴。不过她的话确实

    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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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正巧遇见

    王夫人这边的宴会最先结束，羊徽瑜与柏夫人要告辞了。王夫人亲自相送、到了前厅庭院西侧的长廊，羊徽瑜又说留步，主客才再次揖别。

    之前羊徽瑜准备到别人家里帮忙，还有点舍不下面子，待参加完了宴会，她感觉却挺好。大家并不提羊徽瑜的夫家，引荐时说的是前大将军长史的姐姐、王夫人的好友。她很喜欢这种在人前大方的感受。

    另外羊徽瑜知道那个“张夫人”是吴国封的皇后。从王后、世家大族的夫人，以及校事府官员的家眷，甚至道士,妇人们不管身份高低、都对羊徽瑜十分热情客气。

    她忽然觉得，偶尔参加这样的聚会，倒可以稍解心中的烦闷。不像在家里那样，作为居住在娘家的已嫁之妇，羊徽瑜很不想被人问起私事，因此她不愿意参加人多的场合，好像见不得人似的、总想躲起来！

    倒是今天同行的柏夫人，好像有什么心事。两人都住在永和里、同车南行，宴席上话比较少的柏夫人，此时却忽然主动说起,她在宜寿里王家宅邸时、便与王令君熟识了。

    柏夫人在强调、她与王令君之间的关系，反而引起了羊徽瑜的注意。或许是想掩饰、曾故意引誘大将军的传言？柏夫人以为羊徽瑜还未听闻？

    但不管怎样，柏夫人是一种防御心情，应该丝毫没有怀疑、羊徽瑜与秦亮有什么来往。以武将起家的秦亮，却颇有君

    子之风，言行十分慎密、口风很可靠！

    其实羊徽瑜不止一次验证过此事了。包括吴质的女儿吴氏，若非吴夫人自己说出来、还被羊徽瑜躲在一副架子后面看到了场面，羊徽瑜也不知道、秦亮与吴夫人的关系。反正秦亮半句都没说过。

    从热闹谈笑的大将军府回到家里，羊徽瑜的心境似乎也浮躁了几分。兄弟弟媳等都在服丧，十分冷清，也让人觉得闷闷的。

    没两天,羊徽瑜便又去了城西那边，与吴夫人走动。

    吴夫人迎接羊徽瑜之后，把她引到了前厅阁楼里。羊徽瑜看向里侧的房门，眼前立刻浮现出了以前看到的画面，但她只能装作想不起那回事。

    来到厅堂中的几案旁入座，只见木案上正摆着一碗米汤、两个煮鸭蛋。吴夫人便说道：“我叫人再去煮一些。”

    羊徽瑜忙摆手道：“我不饿，妹这是吃早饭吗？”

    吴夫人不好意思道：“起得太早，没到中午就饿了，我才叫人随便煮点东西。”

    羊徽瑜道：“卿先吃罢，不用管我。”

    吴夫人轻轻点头，端起米汤喝了一口，恍然道：“新皇登基不久，大将军便在朝会上与诸臣商议，已将先父的谥号改成了威侯。”

    羊徽瑜道：“我听说了。”

    吴夫人又道：“几天前，尚书右仆射辛泰雍又任命吾弟进台阁、做了尚书郎。泰雍还是羊家的亲戚，不过他刚卸任大将军长史，应该是大将军的意思。”

    羊徽瑜作揖道：“恭喜阿。”

    吴夫人还礼道谢，拿起鸭子开始剥壳。

    羊徽瑜忍不住转头，又朝里侧那间房门看去。那次的印象太深了，坐在这里难免留意。

    吴夫人察觉羊徽瑜的目光，好像忽然才想起什么，脸颊一红，贝齿轻轻一咬、看向羊徽瑜小声道：“秦仲明还是五品校事令的时候，他就对我有恩惠，我们很早就有来往。”

    羊徽瑜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吴家得到的好处、并不是吴夫人用身体换来的！吴家的名声不太好，但也做过高官，吴夫人专门暗示解释，倒也在情理之中。

    “两者本就没什么关系。”羊徽瑜知趣地附和道。

    这时羊徽瑜看到了吴夫人吃蛋的方式，顿感诧异。因为此时的人们食用鸭子的习惯，是先敲开一点，然后用筷子挑着吃。吴夫人却不同寻常，先把蛋壳全剥了，饮一口米汤，然后居然一口放进小嘴里咀嚼。

    看着生得大眼睛小嘴的吴夫人，羊徽瑜不禁说了一句：“卿竟能吞下去？”吴夫人目光闪烁道：“与鸭子差不多，先慢一点没什么问题。”羊徽瑜回过神来、刚才的话题还是另一件事，她遂白了吴夫人一眼。吴夫人也是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

    ……吴夫人派人到大将军府、送了邀请信，约定时间请秦亮品茶，略表谢意。只要不是请一群士人作陪、饮酒大半天的宴会，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

    秦亮遂接受了邀请。

    秦亮这段时间的事情不少，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很紧凑，确实没有多少闲心。

    除了日常接见中书省、尚书省、校事府等处官员，当面听取禀报；他还得亲自巡视少府考工室的作坊、铁官的冶铁作坊之类的地方，想从中发现一些对冶金有天赋的人才。而真正影响了日常的事情，仍然是连续不断的宴会。

    文钦已经回来了，随后又要去凉州赴任，到了洛阳、当然要来大将军府拜见。还有凉州的王经，也是最近抵达洛阳。

    这些从外地回来的大臣，按照成例、只需拜会一下辅政大臣，听一下中枢的政略要求。但文钦、王经等属于投靠了秦亮的人，再为他们安排一场接风宴会更好。

    文钦来大将军府时，看样子对于这次人事调整、似乎没有多少情绪。

    他从幽州刺史、调任凉州刺史，属于平调，凉州那边很多羌胡、还比不上幽州。但文钦应该不会认为，这是一次打压，因为他能升任刺史、起初便是秦亮的意思。

    况且秦亮以前对文钦说过的话、他应该还记得，至少没有害他之心。当时曹爽完了，文钦如丧家之犬，不正因秦亮接济、他才能继续在魏国立足？

    文钦此人傲慢，确实很让同僚不喜。尤其是士族出身、或是身居高位的那些人，本就不怎么看得起文钦，却又在他面前经常感觉没面子。如果没有强权者接受文钦，他

    迟早被人暗算！毕竟并非有所世人都能那么理性、不以喜恶待人。

    秦亮也不知道、文钦是否明白这些道理。但好在文钦这次在秦亮面前，未有怨言，至少还能和睦相处。

    宴请之后，秦亮便直言告诉文钦，到了凉州不能懈怠、西线要准备打仗了！这也是王经被调离凉州的原因，战时需要的是兵事人才，战争胜负冰冷无情、绝不会因为人情世故而改变。

    次日便是吴夫人邀请的日子。一早秦亮去太极殿参加了朝会，出宫时便没有走东掖门，而是与几个人一起出止车门，然后从西掖门出皇宫。

    西掖门离吴府更近，以前秦亮经常去吴家宅邸，可谓轻车熟路。队伍离开宫门转道向南，没多久就到吴家宅邸了。

    果然迎出大门的人是吴夫人，见礼寒暄之时，吴夫人说起、原来吴应去殿中上值还没回来。

    吴夫人把秦亮引到前厅阁楼，吴心却请秦亮在外稍候，然后带着几个人先进了阁楼。

    秦亮便故作轻松地对吴夫人道：“只是他们的习惯，例行流程而已。”吴夫人微笑道：“大将军乃朝廷重臣，万千军民所依仗者，正当如此。”

    等了一会，吴心走出来，先向秦亮、吴夫人揖拜，然后靠近秦亮耳语道：“羊夫人在里屋。”

    秦亮听罢有些意外，看了吴夫人一眼。吴夫人却未解释，只是揖道：“大将军请。”

    两人便走进了厅堂，果然见羊徽瑜也到

    了里屋门口，她的神情稍显难堪。她刚才应该见过吴心了，所以才会主动出来。

    秦亮上前，羊徽瑜立刻执礼道：“妾拜见大将军，大将军今日怎会到此？”

    听起来、羊徽瑜不知道秦亮今天要来？秦亮不想让吴夫人尴尬，遂道：“今日朝会之后，正好路过此地，顺道拜会吴夫人，正巧才遇见羊夫人。”

    一时间秦亮心里不禁琢磨，今天羊徽瑜与自己相会，或许是吴夫人刻意安排？吴夫人好像对司马师有很深的恨意，她是想报復司马师，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感谢秦亮？羊徽瑜生得罕见美色、明艳动人，显然妇人也看得出来。

    秦亮不好说什么，只能腹诽吴夫人弄巧成拙！今日若无羊徽瑜到来，秦亮一般不在外面品茶、倒可以品尝吴夫人，这下什么也没法做了。当然吴夫人是因为、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已很亲近。

    羊徽瑜垂目道：“是阿，很巧。”

    吴夫人的脸有点红，说道：“请大将军进来入座罢，此间还清静一些。”

    羊徽瑜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什么，三人一起到里屋入座。

    这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一张木案、旁边铺着筵席，墙角还有大木架木柜等物。因为木架上堆放着书卷、瓷器，房间有点像书房一样，待客倒也适合。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虽然外窗又小又高，但好在春日晴朗、阳光明媚，光线也还亮堂。只是面前的筵席几案，着实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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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别人家里

    吴夫人与秦亮正在谈论吴家的事，言语客气有礼，乍一看、好像只是正常来往的熟人好友。一旁羊徽瑜的话却比较少。

    不过秦亮应该关注着羊徽瑜，言谈之间，他会有意无意地投来目光。羊徽瑜的心思自然也在秦亮身上，偶尔两人的目光不慎触及，她便会迅速看向别处。

    秦亮穿戴如此正式的模样，羊徽瑜很少见到。他说刚参加过朝会，看起来所言非虚。

    只见他头戴笼冠、身穿青色绸缎官服，里面是洁白的交领里衬、只有领子露在外面,腰间的印绶、佩剑一应俱全。秦亮长得本就很不错，整齐的官服又给他增添了某种气质、大约是权势地位之类的象征。

    羊徽瑜很喜欢这样的会面，不像与吴夫人在一起那么放松、但兴致更高。

    她不愿意多言，乃因感觉有点尴尬，脸皮薄的人、实在无法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其实三人心里都明白不少事，一时间没有说破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走了进来，向筵席上的人们轻轻屈膝，便到吴夫人身边悄悄说了句话，然后退走了。

    吴夫人随后道：“济阴家乡有人送信来了,妾想去见一面，请大将军恕罪。”

    秦亮和气地说道：“无妨，吴夫人随意。”

    吴夫人又转头看向羊徽瑜：“姐帮我先接待着大将军，我去去就来。”

    羊徽瑜的脸有点发烫了，因为她立刻便能猜到，吴夫人可能只是借口离开、故意

    要留两人单独在此！或许今天羊徽瑜在这里遇到秦亮、也不是巧合。

    但她既不能拒绝吴夫人，也不好说破，否则显得很不知礼！羊徽瑜只得应声答应。

    待吴夫人拜别、刚向门口走去，羊徽瑜便抓紧时间说道：“请大将军移步，我们去外面厅堂罢。”

    果然吴夫人的脚步稍显迟疑，头也微微偏了一下,她却不能停下，继续走出去了。

    “请。”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见他如此痛快，羊徽瑜竟莫名有点失落感。

    若要他们两人在吴夫人的安排之下、于此间发生点什么事，当然不妥；但秦亮不能对机会毫不动心！

    秦亮先离开了筵席，却径直走到了墙边的书架旁。羊徽瑜见状，羞愧的感受立刻浮上心头……难道上次她躲在书架后面，竟然被秦亮发现了、只是没有道破？

    “夫人看这个罐子，是什么朝代的。”秦亮转头道。

    羊徽瑜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书架前面，随便看了那只罐子一眼。但她哪有心思，去琢磨什么罐子？

    这时秦亮忽然从后面搂住了她柔韧的腰。羊徽瑜吃了一惊，随即又明白，原来他的兴致、也不在什么破罐子上！

    “在别人家里，不要这样……”羊徽瑜扭动着身子挣扎，马上察觉了秦亮的异样。她感觉脸上愈发滚烫，而且她不是在挣脱，而是想转过身来、好与秦亮面对着面。

    随即羊徽瑜就被挤到了墙壁上，她的后背贴着

    墙，没地方躲了。她也很无奈，只得别过头去，任由秦亮亲近。

    过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方向、正是那架子上的罐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到，不过凭借触觉、她的脑海中已浮现出了他身体各处的轮廓模样。秦亮的呼吸声、在她的玉耳旁清晰可闻：“我经常念想着卿，悠悠我心，日月可鉴，只叹见一面、着实也不容易阿。”

    她立刻意识到、几天前自己脱口借用的那句诗，与刚才那句悠悠我心，正是同一个出处。

    羊徽瑜的心头更乱，身上仿佛渐渐失去了力气，只能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唇略厚的小嘴、不过没有出声，她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忙道：“一会被人看到了！”

    秦亮贴着她雪白的耳朵道：“这书架后面、好像有一点地方，外面也看不到那边。”

    羊徽瑜说不出话来，纷乱的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些琐碎的画面、好像正在家中书房里擦拭清理那只瓷瓶。她自然也想到了、上次自己就躲在书架后方；听到这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顾摇头。

    秦亮的声音接着道：“我明白羊夫人的苦衷，很介意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有些事、反正早已发生过了，多一回有啥关系？”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羊徽瑜竟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脑海里昏昏沉沉的、自己也不想放开拥抱

    。便好像冬天的早晨、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只想继续拖延时间。

    秦亮没有听到回应，又道：“卿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违背夫人的意愿。等着我成功灭掉蜀国。”

    羊徽瑜初时没有反应过来，注意力不在说话的内容上。但片刻之后，她忽然愣了一下，有点明白秦亮的意思了！

    某些情况两人都没有提过，但羊徽瑜多少能猜到。

    而秦亮大概也能明白，羊徽瑜想要什么东西。不然她何必甘愿放低姿态、主动去与王夫人交好？

    不过如此一说，羊徽瑜岂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好像她是要拿自己的清白，去与当權者换什么好处似的！别人给不了的时候，她就不愿意献身？羊家即便遇到了一些挫折，她不该心高气傲，但何至于这样不要脸！

    羊徽瑜马上便生气了，她忽然在秦亮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没敢太用力。

    秦亮稍微后退了一点，以便看清羊徽瑜的脸，他神色困惑道：“怎么了？”

    羊徽瑜气呼呼地不说话，又有点担心地留意着秦亮的表情。

    但没想到，她毫无征兆地使性子，秦亮这个有志横扫天下的大都督、大将军却并未对她发火。他竟说道：“初见羊夫人时，我确实只是贪图卿的美色。但经过了一些事，卿是什么心、我哪能感受不到？我只是很苦恼，没什么可以回报卿的心意。”

    羊徽瑜的心情就像荡秋千一样，刚刚还很气

    ，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暖。难怪她作为世家大族的嫡女，竟然稀里糊涂地、想要给别人做妾。

    想到这么多年的遭遇、过的日子，羊徽瑜竟再度生气了！然此时她不是在怨秦亮，也不知道怨谁、大概只能怪命运。

    她美艳的脸上，看起来只是冷冷的、带着气愤之色，一时也没说话，但心中早已情绪汹涌。她忽然一阵冲动，小声道：“既知心意，何必浅尝辄止，又何苦再等？”

    秦亮怔了片刻，又回顾房间，转头看了一眼那副书架。

    羊徽瑜说完，脸颊就像火烧一样，冲动的情绪也随之过去了，她这才无奈道：“别在此地。”

    秦亮想了想道：“我在乐津里还有一座宅邸，平素没人住。”

    羊徽瑜看了一眼、从高处小窗照射进来的阳光角度，心一横顫声道：“那便下午，我去乐津里见仲明。”

    洛阳有哪些里坊、她当然知道，乐津里就在城东那边，位于永和里的南面。

    秦亮道：“卿进了里坊门，留意吴心。我叫她带引卿过来。”

    羊徽瑜埋着头，不敢再看秦亮，小声“嗯”了一声。

    约定好之后，两人便出了房间，到外面的厅堂里等着。过了许久，吴夫人终于回来了，自然见到两人在正厅中、而且衣冠整齐！羊徽瑜的裙子上有一点痕迹，但她拿宽袖稍微一遮，便已毫无端倪。

    言谈一会，大将军便要告辞了，给他准备的茶水、他也没喝。送别

    大将军，羊徽瑜也婉拒了午膳的邀请，先回永和里。

    午膳在家里吃，羊徽瑜一时兴起，便叫灶房的人煮了颗鸭子。

    入席之后，弟弟、弟媳的面前都是素菜。而羊徽瑜的丧期已经过了，她忽然不想在家里、表现得太过小心翼翼，便当着弟媳的面剥起了鸭子。

    果然弟媳夏侯氏跪坐到阿母旁边时，同时好奇地看了羊徽瑜一眼，大概还是因为人们吃鸭子、不是这么吃的，但夏侯氏没有吭声。羊祜则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羊徽瑜看着手里的鸭子，自己也怀疑、怎么能一口吃下去？

    她忽然想到，吴夫人吃的时候，是先饮了一口米粥，好让口中、咽喉潮濕滋润。正巧几案上有一碗菜汤，羊徽瑜便盛到小碗里，先饮了一口汤。她随即用衣袖一遮，将剥好的鸭子放到了口中。饿了的时候，这种吃法确实很容易消除饥饿感，顷刻间她便觉得，从口中到咽喉底部、都仿佛一下子被食物填得满满当当了，差点没被噎住！幸好事先喝过一口菜汤。

    羊徽瑜放下衣袖，继续喝菜汤。只见夏侯氏正看着自己、惊讶得嘴都张大了，好像那颗鸭子不是吃到羊徽瑜口中，而是塞到了夏侯氏嘴里。

    弟弟羊祜还是没管羊徽瑜，只是看了一眼阿母那边。夏侯氏回过神来，继续拿着勺子喂阿母吃东西。

    羊徽瑜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了羊家的家世、以及从小学习的礼仪妇德，

    她不禁愈发羞愧，甚至有些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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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午后的约定

    在春季渐深的晴朗午后，葱郁的草木景色、气温升高的体感，已叫人有了几分夏日来临的错觉。连阳光也似乎更加明亮晃眼了。

    秦亮带着近侍们，按照与羊徽瑜的约定、来到了乐津里，走进了简陋而熟悉的上房外屋。

    按理现在他身边不缺美人，但对于羊徽瑜、仍旧充满了期待。

    当初羊徽瑜作为司马家的家眷、落到了秦亮手里，自从那次秦亮没有真正得手，后来就更不好勉强了。今日羊徽瑜主动答应，仿佛一下便了却了秦亮的一个心愿。

    况且秦亮在下意识里仍然认为，羊徽瑜不仅是出身顶级士族的女子、其实也算是皇后级别的人！因为当初司马家的夺权，司马师才是最核心的策划执行者，其父司马懿都没有司马师做得多，比如掌控训练那些关键的私兵、以及渗透到朝廷各处的奸细。功败垂成罢了。

    司马师同样给秦亮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秦亮心里也明白，自己之所以曾被司马师逼得喘不过气、还是因为起步的家势实力差距过大；但不管怎样，今天这样的事、还是让秦亮产生了又赢一次的快意！

    “大将军。”饶大山走到了门口、向秦亮弯腰见礼，然后把一叠纸张放到了几案上。秦亮点头“嗯”了一声。m.

    这时秦亮松出一口气、暗示自己要淡定，遂翻开了文书来看。

    用芦苇或竹浆制作出德衡纸之后，秦亮逐渐开始要求各官府、甚至地方都督刺史府以书面文书上报诸事。其实书面交流的形式、效率更高，尤其是对于阅读者。

    通过文字，秦亮只需一小会工夫、往往就能了解到一件比较复杂的事。如果事情不太重要，因为是象形文字、他甚至能一目数行，一眼就可以看出内容大概。但若是召见官员，口述的速度本身就更慢，还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在礼仪、寒暄之上，自然更费时间。

    当然见面交流的信息丰富得多，说话的态度、眼神、语气等，都能反应出额外的信息，而且经常见面还能增进信任和了解。所以重要的事，还是见面交谈更好。

    秦亮没看一会，便发现注意力不太能集中，心情也有点浮躁。

    他忽然意识到，羊徽瑜不会爽约罢？！

    这并非没有可能，郭太后就曾如此做过！当时秦亮已经花费了很长时间、安排人挖了许久的地道，因此印象很深。

    秦亮回忆上午在吴家宅邸的情况，羊徽瑜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她回去冷静下来、后悔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之前有两次、气氛都到位了，羊徽瑜仍然守着最后的坚持，肯定是有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作祟。

    于是秦亮有点担忧起来，主要是很不喜欢失落的感受！人道是，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那种糟糕的体验、还是因为他心里已经生起期望了。

    秦亮坐了一会，已无心情阅读文书。加上暖洋洋的午后、让人有点犯困，他干脆放弃了手里的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来到里屋，取下小冠放在案上，便和身仰躺到了塌上。然后他用双臂枕住后脑勺，不禁呼出了一声气息。

    这样的姿势，他能看到交叠搁在睡塌尾部的双脚，忽然之间对于这样的场面、竟然有某种熟悉之感。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了，正是在某种场所等待服务的生活细节。

    秦亮顿时觉得想法有点荒诞，便立刻翻了个身，侧身躺在塌上，改变了姿态。再怎么也是叔子的姐、知书达礼的女子，岂能这样看待别人？

    此屋是有点简陋粗糙，却是秦亮熟悉的地方、以前住过很长时间，其实挺容易让人放松。

    羊徽瑜虽然嫁过人、其夫还是秦亮的仇敌，并非什么冰清玉洁未经人事的女子，但她当然是良家女子。而且羊徽瑜那样的观念与心气，便不是随便与男子交际的妇人，加上不缺衣食、不用面对生计的无奈，因此能让人放心地、无甚保留地亲近接受，如同泥水相融。

    里屋阴凉黯淡的光线、放松的心情，使得秦亮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自己正在山上的蹦极跳台上，往下一看双腿发软，这时竟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大叫着朝底部的水面飞速直冲而下。快要摔到底部时，速度骤然降低，绳子奋力伸长到了极限，之后才迅速反弹、忽然抽了上去。“额！”秦亮吓得立刻惊醒，顿时发现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梦境也是奇怪，通常都是没头没尾的、事情不合常理，但是细节和感官实在太真切了，跟亲身经历一模一样！

    “妾拜见大将军。”里屋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亮立刻从塌上坐了起来，说道：“请夫人入内。”

    之前他本以为、羊徽瑜可能不来了，不料刚醒来，还没来得及继续猜测，人已经到了门外！

    “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戴着帷帽的羊徽瑜走了进来。

    只见她已经换了一身浅青色的深衣，高挑的身材、端庄得体的姿态，加上衣料的颜色，正是一个气质清雅！但那妙曼的身段，合身的衣裳衬托出的腰髋曲线，以及衣襟褶痕展现的鼓囊囊轮廓，又给人十分绮丽的意象。

    羊徽瑜看了一眼坐在塌上的秦亮，终于抬起了手去取帷帽。饶是秦亮早就认识她，此时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略施胭脂、精心装扮过的明艳容颜，便出现在了秦亮眼前。里屋的光线不太明亮，而且墙壁陈设、都形状粗糙颜色黯淡，倒是反衬出了她的光彩照人，仿若尘埃中的珍珠。

    尤其是她那玉白细腻、且有光泽的肌肤，在这样的环境中仿佛带着些许晃眼的光晕。发际处乌黑的秀发与白净的肌肤，更有一种令人遐思的美好。羊徽瑜一个年过三十、已为人妇的女子，能有如此气色，着实是人间罕见。

    在这么破败的屋子里，仍能接待大魏顶级世家的绝色美人，真若仙女沦落到了凡间！

    不过她那双美目中的神情，好像很緊张的样子。她的双手捏着帷帽、合在腹间，轻轻屈膝，声音发顫道：“让大将军久等了。”

    秦亮留意到，她捏着帷帽边缘的手很用力，把帽檐都揉躏得变了形！

    她虽然几乎不敢多看秦亮，没有了以前那种高冷的表现；但眼睛里除了緊张，隐约竟还有些羞愧、屈辱与恐慌。秦亮亦有不解之心，因为他对羊徽瑜还算不错，更没有强求，如此一来真的不是在侮辱妇人、而是丈夫。

    秦亮立刻离开睡塌，起身还礼道：“这样的天气、时辰，容易让人犯困，刚才没注意睡着了，夫人勿怪。”

    羊徽瑜的客气，反而有点生疏感，“是我来得太迟。”

    秦亮又道：“此间着实有些简陋，不过我刚出仕到洛阳，这里便是我的家、在洛阳的第一处宅邸，我成婚的时候也在这里。因为夫人不太熟悉，可能有点不适应。但别担心，我们也不用拘谨。”

    果然羊徽瑜听到这里，立刻有了兴致，细心地打量起了屋子里的光景。

    简陋清贫的地方不重要，关键是有意义；当然秦亮现在根本不缺豪宅，曹爽、司马懿两任权臣玩完，其亲戚党羽的那些大量房产，秦亮都可以随便送人。便如同开着超跑的人陪着女友在路边摊吃饭，感觉是不太一样的，那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亲近感。

    “叫我仲明就行。”秦亮好言道，趁机把手伸到了羊徽瑜白净的手背上。

    羊徽瑜的身子竟然微微一顫，但她没有缩手抗拒，脸颊则顿时红了。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居然如此反应？或许还是因为夫君跑路太久了，很长时间没有汉子、已有些不太习惯。

    “坐着说话罢。”秦亮携手将她带到塌边，一起垂足坐在塌上。

    羊徽瑜已经说不出话来，满脸謿红地低着头。不过刚才秦亮的温和态度、以及说这里是自己的家，应该起到了奇效！羊徽瑜少了一些屈辱怨气，那端庄的姿态、低眉顺眼的羞涩，倒是自有一番温柔之感！彼此都是旧人，秦亮却莫名有一种洞房里见新人的错觉。

    她双腿并拢、十分拘谨地坐在塌边，姿态很端正，又不说话，只是不时悄悄看秦亮一眼。秦亮也不好多言，只得小心地伸手到她的削肩上，轻轻搂住了她的后背。见她只是身体綳緊，秦亮接着巧妙地用出力气，把她缓缓放倒在塌上。

    羊徽瑜简直是一动不动，任凭秦亮妄为，只是依旧緊张。秦亮用手臂撑着自己的脑袋，躺到她的身边，然后用指背轻轻拂过她略厚的漂亮朱唇，好言道：“卿放松一些，就当是在这里歇息一会。”

    “嗯。”她终于有了点回应，缓缓睁开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秦亮，羞涩的神态间、总算露出了一丝温柔笑意。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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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未曾来过

    先前小睡的梦境、仿佛又出现了，秦亮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

    四面的青山围困，犹如围成了风景幽美的天井，他在急速坠落，空气擦过脸颊，让人有种要起火的灼热，触觉直冲脑皮层。他仿佛不是在蹦极，而是一颗陨石坠落山谷！绳索伸长到了极限，速度也渐有片刻的迟滞，同时身体在旋转、也到达了底部，强烈的恐高感消散，叫人长松一口气的惬意、刹那间涌上心头，但绳索立刻又开始反弹，将他如超音速一般地抽离了水面。

    没头没尾的梦境，细节却像是真正在发生一样，其实比真的还要真切！因为梦中的感官更加敏锐全面，他的脸颊能感受到空气的触觉、甚至湖面溅起的水花，闻到青山的芬芳、湖水的味道。湖面起伏的白光动荡不安，他想大吼大叫、却没有出声，耳边倒是清晰地听到了风声的肆意呼啸、呜咽，全身心都陷入了山水之间。

    梦境渐渐化为白雾散去了，秦亮也清醒了过来。黯淡的光线、粗糙的木头家具，重新映入了眼帘；许久无人居住的房屋，那种陈旧的尘埃气息回到了鼻孔，其中还混杂着脂粉等有点复杂的气味。

    周围十分宁静，以至于呼吸声也显得十分清晰沉重。乐津里这边，虽然也属于洛阳内城，但远离皇宫、各处官府等重要区域，连洛阳的几个主要市集也不在附近。这个区域不够繁华，却也确实比较安静。

    这时旁边传来了细微的声音，羊徽瑜把浅青色的深衣抱在了怀里，有气无力地伸手、悄悄把一张布料往后拉，藏进了深衣之中。

    秦亮有一会好像没回过神来似的，因为感觉很意外！由此心态也产生了毫无预料的转变、一时间稍显混乱，但其中一个念头倒是十分清楚，这下一定要负责任了。

    “我先前不知道，卿没事罢？”秦亮好言问道。羊徽瑜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散去，长睫毛下、垂目的姿态，看起来仍显羞涩，她小声道：“仲明很有耐心，妾食用鸭子之前、幸好提前饮了一口汤。”但秦亮听得一头雾水，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她也抬眼看了秦亮一眼，好似想解释，朱唇张开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却放弃了，目光也变得有点闪烁。

    事情都过去了，他的询问本不是为了答案、而是表达关心。他便又道：“卿为何从未说起过？”

    羊徽瑜白了他一眼：“我要怎么说？仲明也没问过我！”她说得好像挺有道理。

    不过秦亮确实没有想到，羊徽瑜三十余岁了竟未经人事！因为司马师与发妻夏侯徽生过几个女儿，可见那时身体没问题，而续弦的羊徽瑜生得十分美貌，娶回去那么久、怎会不碰？而之前秦亮发现吴夫人是完璧，虽也有点意外、却不是很惊讶，因为吴夫人嫁过去的时间太短，没几天就被废黜赶出了司马家。

    如今秦亮才醒悟，司马师在篡位过程中居功至伟、又是嫡长子，本来是司马家毫无争议的继承人，司马师应该尽力生个儿子是正事。但夏侯徽去世后那么多年，司马师娶过两任妻子，更不用说身为权贵家、有一大群小妾侍女，竟全都没有再生养。

    当然一切只是推测，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并不能排除司马师真的是个重情之人、一直放不下与发妻的情意。

    秦亮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司马师那张长脸，冷静而狠辣的眼神；还有他手下那些私兵，对待曹爽之妻刘氏的方式。但或许冷酷之，人也有温情的一面罢？

    秦亮不想再多管那些事了。他伸手搂住了羊徽瑜光洁的削肩，将其拥入怀中。这时羊徽瑜才主动抱着秦亮的腰，温柔地把口鼻贴近秦亮的脖颈。

    这样的细节，仿佛生怕事后无情、被人嫌弃，顿时让秦亮也生出了一丝心疼，他立刻亲吻羊徽瑜饱满圆润的额头、手掌拂过她的后背，用肢体接触安慰着她。

    秦亮正对着睡塌外侧，又留意到了这间简陋的房屋，不禁叹了口气：“亏待了徽瑜，真不知如何回报卿的心意。”

    羊徽瑜的声音道：“我什么回报都不要，仲明别说出去。”

    秦亮道：“放心罢。”

    羊徽瑜说话声没什么力气，越说越小声：“反正都是嫁过的人、卿不用太在意，知道妾不是那种人就好……”

    她说着话，很快在秦亮怀里睡着了。秦亮则十分清醒，这会还是白天，之前他便小睡了一会，已经毫无睡意。

    但没一会、羊徽瑜就忽然惊醒，说道：“妾得回去了。”

    秦亮道：“我送卿回永和里。”

    羊徽瑜立刻摇头道：“无名无分的，何必那么显眼？赶车的侍女不知道屋子里是谁，仲明不用出来、妾先离开这里。”

    她说罢挣扎着从塌上坐了起来，然后背过身去收拾仪表。

    羊徽瑜的动作很麻利，她竟在柜子里找到了一面铜镜、梳子等物，当然那是令君以前留下的东西。羊徽瑜梳妆了一会，转身看了一眼睡塌上的秦亮。她仍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咬了一下贝齿、小心忍耐着走到塌前，终于渐渐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屈膝执礼道：“妾请告辞了。”

    秦亮只好拱手道：“下次再会。”

    羊徽瑜埋下头，红着脸打开了木门。

    房间里很快恢复了宁静，秦亮一时间竟有点恍惚之感，好像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味道，此间已然多了羊徽瑜的气息。

    ………吴家宅邸南边有个小市，但只是售卖一些猪肉、蔬菜、盐巴、麻油之类的日常用度，若是要买锦缎等更丰富的货物，还得去大市、或者更热闹的市集。

    小市街面上有个头戴斗笠的妇人、正是吴家宅邸的侍女，她转了一圈，终于走进了一间铺子。很快她便来到后院，侧身走进了一间房屋。

    只见房屋里跪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侍女看了他一眼，便立刻弯腰揖拜。

    他正是蔡弘身边的人，侍女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不过很久没见过了。此人在几年前就跟着司马师、蔡弘，逃离了魏国！但是侍女仍然不敢忤逆他们，因为还有把柄在司马师手里，担心他们向校事府告密！

    汉子还礼道：“坐罢。”

    侍女到草席上入座，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耳房木门，发现里面有个人影，她立刻问道：“房中是谁？”

    汉子道：“自己人，我能见到汝，便因他相助。这次我是受石将军之命、前来洛阳，带着石将军的密信，汝想看吗？”

    侍女摇头问道：“君召见妾，所为何事？”

    汉子小声道：“听说大将军秦亮、先是改了丑侯的谥号，又提拔了吴应，大将军与吴夫人的关系很近阿。卿有没有听到吴夫人提起、大将军府发生的稀奇事？比如府上去过什么身份特殊的妇人。”

    侍女道：“大将军府的事，妾从何得知？不过吴家宅邸中，倒是有件事与大将军有关。”

    汉子发出一个声音：“哦？”

    侍女低声道：“不久前，吴夫人在前厅阁楼，先后接待了两个客人，羊夫人、还有大将军秦仲明。其间有一阵子，吴夫人曾离开过阁楼，当时前厅阁楼中、便只有大将军与羊夫人了。”

    汉子沉吟片刻道：“吴夫人临时有什么事罢？”

    侍女道：“府上有个奴婢，也进去过阁楼。后来我装作与她闲谈，顺便问起了当时的事，问她进阁楼做什么。她说是吴夫人提前安排，让她入内通报、府中有客拜访。”

    汉子随口问道：“真有客访吗？”

    侍女摇头道：“没有见到，吴夫人离开阁楼之后，便犹自去了一间厢房内、房间就在门楼一侧。”

    “我知道了。”汉子点头道，但看起来不怎么关心。

    侍女原以为，自己终于发现了什么秘密！但见对方的反应，好像并不重要？

    果然汉子随即岔开了话题：“汝从未听人提起过，大将军府有什么女客？从东吴来的，身份尊贵的妇人。”

    侍女道：“妾真的不知。”

    汉子叹了口气道：“好罢，汝可以回去了。万勿泄露我的行踪！”

    侍女拜道：“妾向谁泄露呢？请将军保重。”

    待她离开之后，汉子闩上门，耳房中的魏国校事官终于走了出来，两人对坐在席子上。校事官问道：“卿言下之意，堂堂吴国皇后，竟然被马茂带到了洛阳？”

    汉子道：“正因不能确定，石将军才派我前来，跟着商队潜入洛阳、打探情况。”

    校事官道：“校事府不止一个大将军秦仲明的人，校事令隐慈便是其中之一，府中没人有胆量、敢往大将军府安插卧底！我自然也没听到，竟有这等奇事。”

    汉子道：“无妨，差不多就行了。石将军是受命于吴国皇帝，但也有人不愿皇帝听到、潘皇后在洛阳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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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无解的圈套

    派到洛阳的奸细密使、根本没怎么认真打探消息，草率地大致问了一下两个旧识，他就迫不及待地返回东吴去了。

    从东吴来的密使以前也是魏国人，但现在司马师等人在蜀汉、石苞则在吴国，故地魏国已经不安全；只要被魏国人查获，必死无葬身之地！早走一天，便多一分的安全。

    三月间密使就赶回了吴国建邺，旧主司马师与蔡弘都不在吴国，但石苞以前是司马师提拔的心腹，密使自然先去向石苞禀报。

    接着石苞又带着密使，去别处见人。二人并没有进宫面圣，而是先拜见了诸葛恪。诸葛恪的大将军职位被免、贬为了威北将军，但他还有不少部曲。石苞起初到达东吴，投靠的人便是诸葛恪，此时自然没法再改投门面。

    与诸葛恪同处一室的人，还有侍中孙峻。这两人以前的立场都不一样，一个支持太子孙和、一个支持鲁王，但私下里的来往一向不少。

    石苞等又当着孙峻的面、禀报了一番情况，然后石苞才去进宫面圣。

    皇帝孙权的病情正渐渐恶化，御医说是风疾之症，有点像中风。大部分时候、皇帝坐都坐不稳，如今外臣想要见到他，已经没那么容易。

    但皇帝诏令过石苞，一有消息便立刻禀奏，此事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石苞走进寝宫时，全公主大虎等人也在孙权身边。

    孙权没顾得上理会叩拜的石苞，大虎便招呼石苞：“卿在旁稍等。”此时孙权还在抽筋，疼得他想叫唤，但见外臣进来、他愣是没有再出声。大虎与宫女一起上手，正用心地帮他搓腿、以图缓解病情。

    之前他主要是不时昏厥、身体瘫软颤振，以及手脚面部抽搐等症状，最近才出现抽筋心慌等情况。

    过了一会，那股钻心的麻痛、心慌终于过去了，孙权的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塌上。这时大虎端来了一碗酒水，拿勺子要喂孙权。

    孙权皱着眉头，口齿不清地问道：“此乃何物？”

    大虎说道：“先夫有个族兄，两年前也得了风疾之症。不久前我又见到了他，竟已能走路，一问才知，乃因服用了偏方。用活螃蟹、青杠枝泡酒，每日饮用，渐渐就痊愈了！我想着那些御医的药方，这么久了也治不好，春季正好能捉到螃蟹，便也急忙派人去寻找药材，泡了一坛药酒，正要让父皇试试。”

    孙权听到这里，立刻主动张开嘴，喝下了大虎喂的药酒，强忍着奇怪的味道、大口吞了下去。

    难喝是难喝，好在孙权吃下半碗之后，并没有什么不适，至少没有被人下毒！

    “石仲容？”孙权朝石苞看去。

    这时大虎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两个宫女立刻屈膝一拜，倒退着往宫门而去。

    石苞上前，弯腰揖拜道：“臣苞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早日康复。”

    孙权问道：“有消息了？”

    石苞点头道：“禀奏陛下，据密使探知，马茂确实逃到洛阳了、已被任命为曹魏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但皇后殿下并没有与马茂一起去魏国！”

    孙权行动困难、说话都不清楚了，但心里不怎么糊涂，当即又问了一声：“消息可靠？”

    石苞用肯定的语气道：“司马家原先在魏国的势力非常大，如今已败亡、却仍有一些人幸免藏匿了起来。像魏国校事府，便有一个我们的人；而校事府消息灵通，十分隐秘的事也逃不过卧底眼线。还有与秦亮关系亲密的士族府上，也有司马家留下的人！那些人原本效力于司马子元、蔡弘，好在子元的亲信在臣这边。”

    他稍微停顿，接着说道：“陛下亲自诏命于臣，臣安敢疏忽？臣等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所有隐藏的人手，多方仔细打探，却都没有听到皇后殿下的消息！那么皇后殿下便一定不在洛阳，应该也没有去魏国！”

    孙权听到石苞斩钉截铁般的言论、又观察他的眼神，心里已有了半信半疑的判断，并稍稍偏向于相信此事。

    接着孙权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塌边的大虎。只见大虎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孙权这才道：“秦亮府上打探过了？”

    石苞弯腰道：“曹魏的大将军，比大吴的丞相权势还要大。”

    孙权道：“我知道。”

    石苞便道：“臣等在魏国大将军府没有卧底，但也能通过各种门道、探知有关秦亮之事，对于密事了若指掌。就像司马子元的前妻吴氏，什么时候撮合了秦亮与司马子元之妻羊氏，诸如此类私密之事，臣等亦能打探到！但确未发现、皇后殿下与秦亮有丝毫干系。”

    孙权听到这里，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果然魏国人是上行下效，跟着魏太祖曹操学的，最喜欢有夫之妇！别人的前妻、妻子，一概都不放过。

    孙权还听到过一个说法，单是有夫之妇、在魏国并不是极品，最好还得生过孩子，这样就可以收养子了。养子既没有继承权、威胁稍小，还能为其所用！

    孙权又看了一眼石苞，便抬起手轻轻做了个动作。大虎立刻道：“父皇对仲容办的事很满意，跪安罢。”

    石苞立刻俯拜谢恩。

    大虎看了一眼石苞的背影，说道：“那马茂口蜜腹剑，曾故意为皇后说好话、主动巴结皇后。但父皇不用担心，皇后即便受了马茂蒙蔽，也会自持尊贵身份，不会甘冒受辱之险、前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女儿猜测，皇后或许就在建邺附近，真是去为父皇祈福了。”

    大虎当然不会平白为潘淑说好话，她巴不得潘淑死！

    但她不能坐视，潘淑因此被皇帝下诏、废黜皇后名分，从而影响孙亮的太子位。

    如果孙亮被废黜，那么前太子孙和复起的可能、就比较大了。这是大虎绝不同意发生的事！

    所以刚才无论石苞的表现如何，孙权也不能当场质疑。否则便会激起长女大虎的警觉和忧惧。

    就在这时，孙权的胳膊又颤振了起来，无法控制。大虎急忙撩起他的袍袖，亲手为他按揉、搓着手臂，十分仔细认真。

    “父皇，这样感觉好些吗？”大虎关切地问道。

    孙权点头吃力地说道：“好像有点用。”

    其实孙权作为皇帝，子女只需要监督一下宫女便已足够，不用亲手侍候，但大虎每天都会亲自动手。有时候孙权不得不猜测，大虎每天都来、或许就是为了亲自监视他的病情。

    谨防孙权的病情明明好转了、却要装病，然后突然摆脱宫中近侍的控制，跑到外朝去召集大臣、发动政変！

    是的，现在有政変可能的人，正是皇帝孙权！孙权政変不是要夺回皇权，因为只要他活着、皇权的名分还是在他手里；他的目的，只能是为了孙和复起！

    如今孙权确实有点后悔了，只是从来没说出来而已。自从他病倒之后，便愈发觉得，成年的孙和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等到皇后潘淑留下一封信、莫名其妙地失踪之后，孙权更加偏向这样的想法。

    以前孙权是完全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吗，他真的愿意亲手毒死孙霸吗？非也！但皇子不是一般人的儿子，有些事孙权也是身不由己，心软就会失去權力！

    孙和的威胁太大了、尤其他还深得士族大家的支持；如果不防着这样的太子，孙权死于非命、或者被夺权幽禁，几乎由不得孙和的意愿！关键是，孙和的智谋不足以控制士族，最后的局面、极可能是權力完全被世家大族夺走。

    所以孙和也不是最好的皇储。只因孙权现在病重难医，他才终于感觉到，两权相害、总比七岁的孙亮要好一些。

    然而，现在孙权后悔、似乎有点太迟了！

    他以前对大虎太枞容、太溺爱，对于女儿弄权、几乎没有丝毫防范。因为女儿是不能继承皇位的，也就不可能威胁到孙权。

    但没想到，他一旦倒下，最后这段时间、竟然要受制于妇人？！

    “好了，好了。”孙权制止了用心为他按压肌体的大虎。

    大虎一副心疼的样子，哽咽道：“看到父皇难受，比我自己受罪还要疼。”

    孙权听到这里，心里竟是一暖！他不知道大虎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耳里，真的能让人感受到慰藉。

    毕竟是亲女儿阿，不像那些非亲非故的宫女，她们什么都愿意做、但并没有把皇帝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孙权疼痛心慌的时候，宫女妃嫔都安慰不了他的心，因为他明白人们的诉求了。

    孙权看着女儿的眼睛，不禁暗忖：如果我说出了口、想要诏命孙和复起，大虎，汝会弑父吗？

    即便大虎弑父，也许孙权也不该太怪罪她，因为大虎认为、孙和翻身之后绝不会放过她！无解的一个圈套，父女间就算想要推心置腹地谈谈，又该怎么谈？

    孙权转念一想，以后孙亮做傀儡皇帝，如果大虎这个姐姐、真有能力能控制朝政，其实也可以接受。但大虎一个妇人，天然就难以让众人臣服，她有那个本事？

    就在这时，孙权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句：“大虎知道，權力是什么吗？”

    大虎怔了一下，许久没有回答。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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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拒为鲁王

    皇帝孙权似乎想与大虎谈谈。大虎也愿意与父皇推心置腹地说说话，她沉默片刻便道：“请父皇教我。”

    不料孙权想了想，却口齿不清地说道：“今日累了，还是改天再说罢。”

    大虎随即交代旁边的宫女们：“尔等轮流侍候着。”

    宫女们屈膝道：“喏。”

    这时大虎才向孙权拜别，又叮嘱父皇好生歇息。

    先前孙权问的是，大虎怎么看待權力。大虎弄权这么多年，从赏罚战场上的功过、到朝廷宫廷中的各种结盟与计谋，她当然有自己的见解。但是大虎最想与父皇谈论的、并非大道理，而是眼前的具体形势。

    她仍打算晓以利弊，希望父皇能甘愿妥协、接受现状！

    大虎是孙家人，还能去便宜那些外姓士族吗？她因为长期受宠、不仅在太初宫有势力，而且背靠夫家全氏的子侄，全氏不少人都身居要职、手握兵权；加上还有宗室孙峻等为盟友，而孙峻又拉拢、巴结了大将诸葛恪等人为援。

    鲁王被牺牲之后，大虎这些人仍然有实力，形成一个新的执政群体，有能力保住孙家的皇位！

    既然如此，孙和已经被废黜，大虎真的希望、父皇不要折腾了。

    但是父皇孙权病倒之后，大虎已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大概还是担心孙亮年纪太小。之后马茂叛洮、潘皇后失踪，更是让父皇心头笼罩上了一层羞愤阴影；极可能会影响他的决策！

    当初潘皇后要去建初寺祈福、让马茂带兵护卫，孙峻大虎都有所警觉，以为他们有什么密谋；大虎却是做梦都没想到，那两人竟然同时跑了？！

    这个潘淑，究竟在瞎干什么，怎么就不能好好地带着皇后名分去|死？有些人，死掉的用处、确实比活着大得多！

    大虎不得不提前想好，万一父皇真的想恢复孙和的太子位，该当如何？

    一行人刚走到廊芜上，忽然“隆隆隆”的几声闷雷惊醒了大虎。她抬起头、朝屋檐外面看去，只见天空阴云密布，大白天的就像要天黑了似的！云层压得很低，有一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平素一向骄纵的大虎，此时竟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有一点动静都能生出惶惶不安之感。

    她的心里立刻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其实人在某些时候，根本就没有选择。

    王夫人在冷宫伤心欲绝，郁郁而终，而今孙和是把一切新仇旧恨、都算到了大虎头上的！大虎打死都不信，孙和翻过身来会原谅饶恕自己。不仅是大虎自己的性命，全家子侄们能有好下场？

    大虎亦不敢相信，父皇那么疼自己，会把自己当作另一个孙霸；她更不愿意做孙霸！

    这时大虎看了一眼天幕，转念心道：我也不想那么做！父皇年近古稀、又身患重疾，本就时日无多，真到了那个时候、父皇应该也不会怪罪自己！

    她仰视天空的眼神里，露出了癫狂而痛苦的神情。上面的云层仿佛受到了感应一般，忽然落下了雨点，顷刻之间，周围就响起了“沙沙沙……”的一片声音。

    大虎收起仰望的目光，忽然发现临海殿门楼那边，出现了妹妹小虎的身影。

    姐妹俩都看见了彼此，但只是冷冷地遥想对望，等到距离靠近了，两人才相互见礼。大虎寒暄了一句，便问道：“妹要去看望父皇吗？”

    小虎称是。大虎又随口道：“父皇刚刚要睡会，妹等半个时辰再去罢。”

    见妹妹点头，大虎转头道：“去为公主取伞。”

    侍从弯腰应声，剩下的人也知趣地走在后面，没有靠近两位公主。

    小虎转过身往回走，轻声道：“没想到忽然下雨了。”

    大虎回应了一声，姐妹二人遂并肩而行，朝门楼方向而去。这时大虎自然地想到了妹夫朱据，朱据被罢丞相之位后、此时仍在建邺！

    按照大吴约定俗成的规矩，丞相的人选、与皇储的关系很大。当初那么多人支持孙霸，便是因为皇帝任命了步骘为丞相、而步骘支持孙霸。

    所以如今绝不能再叫朱据恢复丞相了！

    但朱家是吴国最大的家族之一，除掉朱据需要以皇帝的名义，风险不小。走这一步，几乎就是大虎一党发起总攻、定鼎大局的时候！所以大虎暂时还没动，她觉得应该与父皇再谈谈，尽量争取父皇对现状的认可。

    就在这时，小虎主动开口道：“我只是关心父皇的身体，想去看望一下。”

    大虎立刻好言道：“正应如此，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谁不心疼父皇呢？”

    小虎听罢打量了一眼大虎。大虎也投去一丝好意的微笑，然后将目光从妹妹饱满美好的胸襟上扫过，妹妹不仅相貌长得像阿母、身材也挺像。

    因为阿母步夫人的缘故，妹妹小时候其实最为得宠；不过长大之后，大虎与父皇相像、对父皇更贴心，渐渐才取而代之。

    “嗯。”小虎淡淡地发出一个声音。

    大虎又道：“过一阵子，我来操办，让佩兰（小虎生女）与六弟完婚。”

    小虎的女儿、要嫁的人正是六皇子孙休，属于外甥女嫁亲舅舅。这事有先例，汉惠帝娶的好像就是外甥女，但汉惠帝到死都没碰过自己的外甥女。大吴皇室对这种事、却没那么在乎，反正不是一个姓。

    妹妹转头道：“等父皇身体好转罢。”

    大虎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靠近妹妹、叹了口气道：“妹也不要怪父皇罢免朱子范（朱据）。”

    小虎立刻回应道：“女儿怎么会怪罪父亲呢？”

    大虎接着低声道：“现在朱子范年纪已大了，回头请父皇、给妹重新找个年轻的。反正朱家那两个儿子、皆非妹妹所生，我们亏待谁，也不会亏待自家人。”

    小虎有些生气的样子：“姐不要说了！”

    “好罢。”大虎并不计较。反正妹妹怎么想不重要，大虎只是想稳住妹妹，欲让她明白、不必非得与朱家绑在一起！

    出得临海殿，小虎拜别姐姐，走白虎门离开了太初宫。

    ……先前大虎一番话下来，小虎反而感觉心慌了！

    毕竟是亲姐妹，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小虎还不了解自己的姐姐？平时姐姐对待自己，丝毫不会掩饰不满情绪；此时主动示好，小虎心里倒隐约感觉有些问题。

    比如姐姐提到的婚事，一旦父皇不在了、姐姐等人把持大權，那桩婚事便不见得是好事！

    小虎的女儿要嫁的人是孙休，孙休的生母却是王夫人。以前王夫人与大虎简直势如水火，大虎对孙休自然也没什么好感。这样的联姻，对于化解姐妹间的怨恨、完全起不到作用。

    但是现在什么都晚了！小虎以前心高气傲，以为身为公主的荣华富贵、谁都夺不走，她根本不屑于参与那些争斗。她与人来往也是随心所欲，看不顺眼的人、话都懒得说，结交只凭喜好。事到如今，她就算情知不妙、还能怎么办？

    小虎先回到了家里，刚下马车，忽然遇到了府上的一个客人、潘翥。潘翥正待要走，偶遇公主、便立刻恭敬地上前揖拜见礼。

    潘翥与朱据的私交很好，曾经因为同与魏国奸细隐蕃交好、而一起受到惩处，算得上是共患难的好友。去年东关羡溪之战后，潘翥被俘，还带回来了秦亮的劝降信，惹得皇帝十分恼怒；当时朱据还是丞相，也为潘翥求过情。

    所以现在朱据免官在家、还有校事府的人盯着，潘翥还是愿意上门走动。

    潘翥客气地问候了公主，便再次揖拜告辞。

    这时小虎忽然想到了潘皇后！大概因为都姓潘的缘故，才叫人立刻联想到了。不过潘皇后与潘翥没什么关系，更不是亲戚；潘翥属于士族出身，皇后家以前只是小门小户。

    随即小虎又想起，潘翥与马茂也有来往。此人还真是容易招惹奸细阿！

    于是小虎没让潘翥离开，又将他请到了前厅中的一间敞亭里说话。

    小虎也不转弯抹角，径直悄悄说出了自己所求：“我有一事相求。文龙选个亲信，最好与马茂也认识的人，尽快秘密前往魏国洛阳、给马茂送一封信过去。”

    潘翥神情一变，说道：“仆以前不知马茂是魏国奸细！殿下要送什么样的信？”

    小虎道：“我写的信，给潘皇后的。只是问候一下皇后，再告诉皇后、若需人照应，可以设法联络我。我救过一次皇后，还愿意救她第二次。”

    潘翥脸色苍白，小声问道：“皇后殿下在洛阳？”

    小虎道：“不知道。但马茂收到信，应该会设法转交给皇后。”

    潘翥沉吟片刻道：“仆可先告知朱将军？”

    小虎点头道：“可。”

    潘翥遂拱手道：“如此，仆愿冒死！”

    小虎好言暗示道：“主要是我与皇后之间的事，与文龙干系不大。不过给皇后送信而已，严重与否、比得上文龙被俘之事吗？”

    潘翥汗颜道：“殿下言之有理。”

    虽然石苞已经查出结果了，但小虎显然不信！那石苞是投靠了诸葛恪的降将，而诸葛恪与孙峻来往甚密、孙峻则与大虎有歼情；因此石苞禀报皇帝的话，恐怕只是受人教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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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没做什么

    近期从吴国建业出发、有两路人出国远行。其中一路北渡大江，前往魏国洛阳，另一路则是石苞的信使、奉命去汉国。

    前往魏国的人要隐藏行踪，比较麻烦。倒是走汉国的信使，哪怕山水阻隔、却应该先到达成都；因为汉吴两国是盟国，信使拿着吴国官府的过所，只需要顾着骑马赶路、走得比较快。

    果然信使在四月下旬就抵达成都了。

    时节已到初夏，成都的城墙外面、仍然可见一大片稀疏的绿意。西川平原上的草木早已十分茂盛，那是水田里的稻子，生长中的稻子才会呈现出那种颜色。

    信使见到司马师，在寒暄的时候，竟然提到了稻田里的景象赏心悦目。

    待司马师听到有关羊徽瑜的事，一度认为，之前信使专门提到的绿色、是一种揶揄。绿色帽子与那种事，确实有关联！汉朝馆陶公主的情夫就戴绿头巾，这样的小事都记录在史册上了。

    司马师听罢大怒！一张长脸气得是青一阵、白一阵。

    信使见状赶紧好言道：“将军息怒，不一定有什么事，吴家宅邸的侍女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凭借一些琐事猜测而已。即便是吴夫人引荐二人，他们也应该没做什么。”

    但这样的说法，并没有减轻司马师的恼怒，反而让他忍不住、仔细去揣测判断，越想越难受！

    “相较之下，只是小事罢了。”司马师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

    信使随即点头道：“是阿。”

    比起国仇家恨，妇人那点事、真的不必太上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却非常让人上头，好像忽然便会让大丈夫的心胸、莫名变得狭小了，很难不放在心里。

    而且司马师这次听到羊徽瑜的消息，比起上次听闻吴氏的事、更为在意。

    不仅因为吴氏是前妻，羊徽瑜还是正妻的名分，最重要的是她们的性情不一样！

    羊徽瑜的家势更好，而且自恃美貌、心气还高。当初司马师明媒正娶了她，刚进门的时候、她自己竟也有点抗拒亲近，大概还是对这桩联姻不是太满意。m.

    司马师简直不敢想象，她对名正言顺的夫君、都是那样的态度，究竟为什么要屈服于野汉秦亮？

    况且羊徽瑜一向克己守礼，性情十分矜持。后来司马师一直回避同房，她也从不抱怨，更没有主动要求。一来她可能拉不下脸面，二来多半因为羞于提起、认为妇人不该那样。而当她坦露心胸在秦亮面前时，会是怎样的娇羞、屈辱？

    于是接见了石苞的信使之后，司马师羞愤交加的情绪、一直持续了几天，简直无处排解！

    但是他又怀着一丝侥幸，也许羊徽瑜没有做那些事？正如信使所言，卧底又没有亲眼看到、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久之后，姜维召司马师等议事。司马师的抓狂心情，直到此时，仍然没能平复！

    三人聚在了一间密室内，见礼罢，姜维便问在场的柳充、司马师：“曹军在葭萌关、剑阁北修建营垒仓库，不断囤积粮草。我当如何说服陛下、朝臣，主动出击捣毁曹军仓库？”

    姜维的妻族姓柳，柳家最有才能的大将是柳隐，但柳隐现在去巴郡驻守了。柳隐之子还在成都，因此柳充算是姜维的亲信将领之一。

    柳充道：“如今众臣意在防守，要朝廷赞成出兵，可先让诸公相信、曹军不断调集粮草是要攻伐汉国。我军进攻，也是为了防御。”

    就在这时，司马师忽然开口道：“敌在国内！将军心系社稷，应联合陈侍中，先杀谯周等人，以震慑逆贼！”

    作为一个降将，司马师的言论如此激烈、不顾是否得罪人，实属罕见！姜维转头打量着司马师的长脸，似乎也察觉了他的情绪。

    司马师一向是个冷静理智的人，若非感受太过直观强烈，他通常不会表露出来！

    但此时他的言论极端、其实也不是在信口胡说，他之前便有如此想法了，只是说得比较克制保守而已。

    即便是眼下，司马师仍然有所保留，否则他想说的是、诛灭与谯周相干的全族！非展示恐布，不足以让世人敬畏！

    或因柳充是益州本地人，便劝道：“谯允南在朝，任中散大夫，但依旧在太子府上侍奉，又是益州学者领袖。若要杀他，求情的人太多了，恐怕难以办成。”

    司马师看了一眼柳充，并不打算透露、他在谯周身边收买了卧底，便说道：“若有决心，总是有办法的。”

    姜维道：“谯周确实一向反对北伐，但他与廖化张翼等人的言论没什么不同，想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罢了。一旦对付他们，只怕内乱先起。”

    司马师摇了摇头，却十分果断地说道：“非也！廖化张翼，至少心向大汉社稷，谯周等只想投降！”

    姜维沉思不语。

    司马师接着说道：“张翼是益州人、柳将军也是益州人，但与廖化等诸将一样，都深受昭烈皇帝、诸葛丞相恩遇。谯周则不同，他的言论隐晦、内里却只顾益州豪强利弊。稍微收集他的文章言论，便可找到蛛丝马迹。”

    柳充道：“谯周是益州人，心系益州百姓，情有可原。”

    司马师冷冷道：“或许真的心系益州百姓，谁不在乎自家的牛马牲口呢？”

    柳充顿时有点尴尬道：“这……”

    司马师说道：“吾等不要管什么百姓庶民，也不要信谁拿庶民说话，真正能影响舆情、决定各地事宜的人，只有士族豪强。对于当地豪强来说，叫曹魏占据了益州，又有多大的坏处？”

    柳充想了想，竟然答不上来。

    司马师又道：“中原朝廷占据益州，仍须拉拢益州大族共同治理地方。那时谯周等人，不仅在当地的地位不受影响，还多了条路、可以到洛阳去做官。谯周若以私利为要，会是什么想法？”

    姜维的脸色也变了，忽然“砰”地一声把拳头搁在了木案上。

    片刻后，姜维收起拳头，忽然仰头叹息道：“遥想当年，昭烈皇帝、诸葛丞相治理益州，雄心壮志，抑制豪强、善待庶民，与民同甘共苦。益州军民则以命相报，悍不畏死，以步克骑、以少胜多。攻打汉中时，男为兵女为运，可谓仁者无敌！短短十数年，益州人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司马师听罢，立刻向姜维拱手道：“将军明鉴，如果任由谯周等人、在益州士人之间讲学，投降之识像疫疾一样传开，必会使大汉国家从内部瓦解。等到战事一起，必将出现一些匪夷所思之事，不能以兵法预料。此存亡之际，当务之急，非得下猛药、纠正朝野风气不可！”

    姜维却没有立刻赞同司马师之言，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筵席上起身，在原地踱来踱去。

    谯周确实难办，此人在益州士人中的名望太大，故又受到汉室拉拢，不惜直接安排给了太子。

    就在这时，姜维忽然问道：“子元忠于大汉邪？”

    司马师愣了一下，作为司马懿长子，他就算说得再好听、也不可信！他只得抱拳道：“仆唯忠于姜将军。”

    姜维轻轻点头、并不意外，他沉吟道：“卿是为仇恨？”

    司马师紧皱眉头，沉声道：“仆至死也不想见到，秦亮攻灭汉国！如果让他得到灭国之功，大势定将无法阻挡，他必定生出不臣之心！若叫此贼南面称孤，那简直太荒唐了。”

    姜维沉声问道：“子元之意，秦亮正在谋划攻灭汉国？”

    司马师道：“从汉中到葭萌关、曹军修建了那么多仓库，不得不防！一旦曹魏在汉中囤积足够多的粮草，其在西线聚集起灭国大军，便并非不可能了！”

    柳充趁机说道：“因此要说服朝臣，已有诸多现成的迹象。但杀谯周，却无真凭实据。”

    姜维道：“此事不得不从长计议。”

    ……中散大夫谯周离开太子府，刚到家中宅邸的门楼，立刻“阿切”一声打了个喷嚏。身边的书佐便笑道：“莫非有友人惦记谯公了？”

    谯周却淡然道：“春夏之交，冷热无常，各位亦要将息自己的身体。”

    两个书佐忙弯腰道谢。

    这时一个奴仆上前拜道：“汉中人士戚宇求见，仆已安顿到西边厢房。”

    谯周皱眉道：“我知道了。”当即又与随行的书佐道，“我且见一面，听他要说些什么。”

    随从揖拜告辞，谯周遂独自向庭院西边走去。

    那戚家是汉中的豪族，据说曾见过曹魏大将军秦仲明！汉中失陷，戚宇居然成功逃离了汉中之地，迁徙到了成都附近。

    不过有传言，他曾写文章称颂巴结过秦亮。后来他自称是向敌将请命，为了保护当地百姓不受屠戮、才会做那种事。

    无论戚宇怎么说，反正汉国没有士人愿意待见他，但他没有再出仕、便无人苛责他了。因此刚才府上的奴仆告知、戚宇拜访，谯周在人前也表现出了不悦之色。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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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各有志向

    年近五十的谯周，面部骨骼比较粗壮，却非勇悍之气，只是影响了他作为士人领袖的儒雅仪表。

    他走进西厢，见到了一个阔脸中年汉子。两人相互揖见，阔脸汉子自荐、正是汉中迁来的士人戚宇。

    戚宇恭维道：“仆久闻谯公美名，常常拜读公之文章。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谯周也客气了一句，随即问道，“听闻足下见过曹魏伪大将军秦仲明？”

    戚宇略显尴尬道：“实不相瞒,未能见面。仆在汉城时，前往曹军中军拜访，只见到了曹魏大将军司马王康。”

    “哦！”谯周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足下写过文章进献秦仲明，吾只知其事、不见其文，不知所言何物？”

    戚宇倒是大方承认道：“仆称颂秦仲明仁义、不兴屠戮，于乱世中明耀如炬。”

    谯周愣了一下，目光在戚宇脸上扫过。此人敢在谯中散面前直言，可能之前的恭维之话、并非虚言；他是真的读过谯周的文章,而且从字里行间，明白了谯周的一些主张。

    汉城失陷之后，戚宇作为地方豪族，不仅不抵抗，还主动跑去进表巴结。此时他竟毫无羞愧，坦然说道：“说到底大多益州人祖上，也是中夏迁徙来的人。吾等不认中夏，难道要去与那些蛮人同流？可是蛮人也不认吾等，孟获乃因被诸葛丞相武力威服、恩威并济，才愿意归顺汉国罢了。益州人是

    汉国子民，但不也是身居中夏边疆的中流砥柱？”

    谯周转头看了一眼敞着木门。

    戚宇又沉声道：“秦仲明进占汉中之后,并没有把汉中人当外人，既未屠戮劫掠，汉中百姓也未作反抗。”

    谯周面露严厉之色，质问道：“汝是来劝降的？”

    戚宇愕然摇头道：“仆既未食曹魏之禄，何来为曹魏效力之理？”

    谯周听罢沉吟片刻，寻思戚宇可能只是为了找借口、为其巴结敌国大将军的事辩解。

    戚宇接着说道：“不过仆是醒悟过来了，各地中夏之人，本不该长年为仇！耗尽各家财货粮食，穷兵黩武，连年厮杀无所休止，致使人口凋零，有何作用？仆并非畏惧曹魏，若是像汉武帝时期一样，汉家儿郎全体对匈奴作战，仆甘愿第一个冲杀在前！”

    谯周不置可否，正色道：“汝之言论过激，我虽不予计较，但汝最好不要在外面这么说，只怕惹祸上身。”

    戚宇忙道：“谯公所言甚是，正因谯公乃正直敢言之士，仆才会陈述于公前。”

    这时谯周欲离席，戚宇便在筵席上顿首。两人相互拜别，谯周送人到檐台上，又忍不住叮嘱道：“足下慎言，好自为之。”

    谯周与戚宇第一次会面，谈的时间也不长，但不知为何，戚宇的话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良久之后，他仍在思索此间的大道。

    汉国社稷所以得存，受益于昭烈皇帝刘

    玄德、诸葛丞相等人的功绩威望；直到今日，汉国君臣仍会动辄搬出先帝、丞相说话。匡扶汉室、还于旧都，乃先帝的目标，因此之前多次北伐、才会有人支持。

    一旦公开放弃这个目标，汉国社稷的合理性就会出现动摇！

    但是，谯周又听过另一种言论。汉国如今的窘境，其实早在先帝、丞相执政时便已埋下。

    正因为丞相简朴清贫，不积家财，压制豪强，把汉国所有的人力物力都用在了征讨之上；益州士族豪强得到的好处太少，所以起初就不太愿意与汉国朝廷一条心。

    本来大家可以一起牧百姓、吃香喝辣，但丞相执政时期，豪族几乎什么都没分到，自然不满。以前丞相威望太大，大伙其实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近年朝廷对待豪族有所松动，但是太迟了！

    没过两天，太子刘璿吩咐谯周，让他带上礼物、去费府走动一下。这时谯周才想起来，大将军费文伟已经过世两年有余。他的女儿费氏为父守丧三年、实际的期限是两年多，现在丧期已过。

    联姻之事是皇帝的安排，但有一次刘璿在去悼念费文伟时，偶然看到了费家女郎一眼，之后太子自己就上了心！

    谯周遂带着一些蜀锦登门拜访。黄门侍郎费承迎出大门，将谯周引入正厅入座。

    没一会，费家女郎也到了厅堂，向谯周款款见礼：“妾拜见谯中散。”

    只见费氏穿着一身浅灰的

    布曲裾，打扮得很素雅，却是高挑貌美，举止优雅、端庄大方。难怪太子见过之后，便一直惦记着她。

    谯周打量了一番费氏，轻轻点头，揖拜还礼道：“女郎多礼了。”

    兄妹俩都换下了丧服，不过仍旧穿得很朴素。他们的父亲费文伟曾官拜大将军，听说从不积财，因此费家人在成都的地位高、日子却过得挺清贫。

    如今皇室对费家不错，不时会赏赐礼物。然而皇帝赏赐的东西、也不太值钱，因为皇帝刘禅自己也过得不怎么样，动不动就有大臣劝诫。

    谯周送上了太子的礼物，一些漂亮的蜀锦，便与费承客气寒暄了起来。

    婚约之事、谯周不好谈，此事还得宫中的人奉陛下之意，前来商议。谯周虽然在朝廷做官，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府的人，他来谈婚事并不恰当。

    于是谯周提及了近期朝廷之事，“姜伯约上书，又要北伐，欲夺回不久前被占据的葭萌关、毁掉北面曹军的营垒粮仓，君侯是何主张？”

    费承先是叹了一声：“汉中陷落、益州门户丧失，果然是随时面临威胁的局面。”

    费家人对姜维没有好感，费承开口便责怪姜维，实属正常。

    谯周深以为然，立刻点头附和。

    费承却又说道：“如此境地，汉军暂且只能防守。然防御不必只守关隘，先发制人、破坏曹军筹备，亦是必要之举。”

    谯周立刻问道：“君侯支持姜伯约的主张？

    ”

    费承道：“我只赞成进攻葭萌关、以及剑阁北部的曹军粮仓营垒。”

    谯周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即将做太子妃的费氏，然后才不动声色地说道：“姜伯约丧失汉中之后、仍旧主张北伐，许多益州人对此已生怨言。”

    费承想了想道：“此番北伐不同以往、是为保有大汉社稷，益州人应该支持。”

    谯周沉默片刻，只得忍不住说了一句，“当年，费将军也反对姜伯约北伐。”

    ……谯周没留多久就告辞了，长兄费承与费氏一起，送他到大门方止。

    兄妹俩回到前厅，长兄主动对费氏说道：“当年阿父反对姜伯约，只是认为时机不到，应该先积攒实力，保境安民，然后等待天下有变。但如今的形势危急、不可同日而语，若阿父在世，也会如此主张。”

    费氏忙问道：“曹魏大将军秦亮真的要打过来了？”

    长兄道：“从剑阁北面的迹象看，曹军正在囤积军需、准备进攻，至于是否大举进攻汉国，还不能确定。”

    费氏又道：“刚才皇太子的亲信官员，也认为汉军抵挡不住曹魏？”

    她说罢心里更乱，忽然想起了曹魏大将军秦仲明的言论，什么迟早都会抢走她，不必侍奉二夫！

    “那个谯允南……”费承的眼睛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终于没有继续评论太子的人，他随即又道，“万一汉军挡不住曹魏，益州人仍该表现出气节、抵抗的决心！”

    他皱

    眉想了一会，接着说道，“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曹魏占据益州之后，与一些本地奸佞勾结，无度欺压盘剥益州百姓。奸佞回头便可以去洛阳做官，为了得到了好处、只怕完全不顾益州百姓死活；但洛阳必会估量，益州人是否有反抗的斗志。”

    费氏心道：难道太子身边的人，竟然是奸佞？不过长兄没明说，或许不是那个意思。

    她咬着贝齿，点头道：“长兄说得对，我等益州人不能让人小看！”

    长兄费承却脱口道：“费家是荆州人士，妹连此事都忘了？”

    费氏这才回过神，父亲确实是从荆州来的。不过她出生就在成都，而且亲人埋在了益州，应该也算益州人。

    长兄又道：“但乡老敬重爱戴阿父，投之以李，费家也该报之以桃。我忠心于汉室，如若大事不济、亦不忍见益州百姓受罪。”

    父亲去世了，费氏自然认为长兄的主张有理。不过她的心里想得更复杂，不局限于国家大事，还有自己的气节。

    秦仲明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埋在费氏的心里，似乎已经生根了。如果汉国真的被攻灭了，她不是正被说中了、非要侍奉二夫？

    费氏想到这里，顿时心中莫名地十分生气！

    同时她也很困惑，妇人是否像须眉丈夫一样、应该为汉室殉节？妇人并没有做官食禄，费家却受了汉室的恩惠。另外秦亮这么快就要继续进攻汉国，难道其中真的有费

    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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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冷酷之言

    此时另一路的吴国信使，业已到达了洛阳。信使姓潘，先是到大将军府求见从事中郎马茂，见到马茂之后、他便送上了朱公主孙鲁育的亲笔书信。

    马茂随即去了阁楼西厅，又进里屋、拜见秦亮，将孙鲁育的布帛书信送上。

    西厅里屋的布局有点稀奇，除了北侧有椒房、属于屋中之屋，正对着门口的地方，还有一张门板大小的大木案。

    此乃秦亮亲自画图描述，叫木匠制作的桌案。桌案前后,又放着几把椅子，因是夏天、椅面上放的是编草垫。

    平常人们跪坐在筵席上的方式、关乎礼仪，所以正式场合，最好还是铺筵设几。但秦亮现在经常坐着阅读表奏、文书，坐的时间太长，确实是椅子更舒服。

    秦亮请马茂也在椅子上入座，两人隔着一张木案。秦亮先展开了写在帛上的书信。

    魏吴两国一直保持着贸易往来，德衡纸可以售卖到吴国。明明魏国造的德衡纸更好，纸张的原料、主要是竹浆或芦苇，性能与后世的纸张已无太大差别,尤其比布帛竹简都便宜；但吴国公主写信，竟然还在使用布帛。可见一种东西推广普及，确实需要时间。

    吴国朱公主写给潘皇后的信，内容大致只是关心潘淑的安危。不过朱公主的字，写得倒还不错。

    秦亮看完信，随即提出了一个想法，是否有机会通过潘翥等吴国士族、在东吴官场重新收买奸细？

    像西线的

    陈泰就挺有办法。之前秦亮在汉中，有个叫戚宇的豪族士人上贺表、还想送不太漂亮的女儿，秦亮转头就忘了；后来陈泰竟然找到了戚宇，并成功说服此人打入了蜀汉内部。

    两人谈论了一会，秦亮便收了书信,准备转交给潘淑。

    及至下午，秦亮才去了内宅东侧的庭院。

    他走进门楼，很快就看见、潘淑从对面房间里迎了出来。这座庭院挺小，隔着天井，潘淑随后便走到面前，彼此揖拜见礼。

    秦亮拿出了书信，交给潘淑。潘淑展开看到字迹，眼睛里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果然潘淑的心并不在洛阳，念想着的、还是东吴的亲朋好友，哪怕有些人关系不一定好。

    不过秦亮并不是很在意。他对潘淑有兴趣，除了因为潘淑的身份、以及十分美貌的长相，主要还是因为马茂说的那句话，说潘后有神性！

    秦亮发现自己对一些玄虚之物，越来越有兴趣了。其实刚到魏朝不久，他最大困惑、便是自己为什么能来到古代！因为后来面临极大的生存危机，只能先顾眼前，才渐渐把此事抛诸脑外。

    潘淑站在檐台上，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书信，又屈膝道：“多谢秦将军送来书信。”

    秦亮笑道：“王后安心，我是把王后当客人，并不会幽禁、限制王后与外界来往。”

    潘淑看了秦亮一眼，说道：“请将军到厅中入座。”

    秦亮拱手道：“请。”

    这时潘淑转

    身迈步，秦亮忽然发现她的脸颊一侧、有一颗微肿的红点。两人并排往前走，他忍不住又转头仔细看了一眼。

    因为潘淑的肌肤雪白细腻，五官十分精致漂亮，无暇的外貌、正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很符合所谓神性的说法。但是秦亮忽然发现了明显的小痘，一下子就觉得好像退去了一些仙气！在室外明亮的光线下，他看得细致、甚至看清了那乌黑秀发边缘的浅色绒毛。

    潘淑察觉到秦亮的目光，伸手摸了一下脸颊。

    秦亮遂大方地问道：“庭院里有蚊虫了？”

    潘淑却摇头道：“稍有水土不服。”不管怎样，东吴女子的口音和音色，确实酥软好听。

    两人在厅堂上跪坐下来，没一会潘淑带来的小侍女、便端上了茶水。

    潘淑之前带了一瓶疑似毒酒的东西进来，后来吴心过来、给收走了。但秦亮不是来喝茶的，便没有动面前的茶水。

    这时潘淑主动问道：“朱公主来信、谁送的信呢？”

    秦亮道：“信使是吴将潘翥的侄子。我在羡溪亲自见过潘翥，他被魏军俘虏，后来给放了。”

    潘淑的眼神微微一变：“我知道此事。”

    看来潘翥带去秦亮的劝降信，潘淑估计也听说了的。

    秦亮随口问道：“潘翥与王后是亲戚吗？”

    潘淑摇头道：“只是同姓而已。”她沉吟片刻，又道，“我要不要给朱公主回信？”

    秦亮正要说此事，“这便是朱公主冒险写信的

    目的，证明王后身在洛阳。”

    潘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仍旧抿了一下朱唇：“若非朱公主及时相救，我早已被歹人所害了！”

    秦亮淡定地说道：“王后感激朱公主救命之恩，自是应当。但也应该明白，当时如果王后被杀、对朱公主并无好处；而今利用王后的回信，却有极大的作用。”

    潘淑的秀眉紧蹙，垂目想着什么。

    秦亮见状，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王后在建业王宫时，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孙亮有了嫡子的名分。但若朱公主此时能证明、王后已逃到洛阳大将军府，吴国主孙仲谋便会认定王后受辱，恼羞之下、极可能下诏废黜王后。”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进而孙亮的嫡子名分受到影响，因此太子位不保，这时孙和就有翻身的机会了。支持孙和的士族之首，不正是朱公主的夫君朱据？”

    潘淑的目光在秦亮脸上徘徊，“初见秦将军时，妾只觉将军英雄气概，宽仁大气。不料将军对于阴谋诡计也很擅长，完全不输宫廷妇人，竟又对吴国内的勾心斗角、知道得那么清楚！”

    秦亮道：“这些事与妇人丈夫没什么关系，无非都是内部的利益分配问题。我要是只相信场面上的东西，能坐上高位吗？又怎会对王后说，曾经想过大事不济、逃亡东吴？”

    潘淑仔细看着秦亮的眼睛，轻轻点头，接着小声道：“但我并没有受辱

    。”

    秦亮淡然道：“谁会相信？”

    “是阿！”潘淑长叹了口气，忽然问道，“秦将军也很希望，孙亮能保住太子位？”

    秦亮怔了片刻，坦然说道：“正是。一旦孙仲谋薨，孙亮接任吴国王位，无论如何也才七岁。如果魏国到时候发起灭吴之战，进展应该会容易一些，可以尽量减少将士百姓的伤亡。”

    “这……”潘淑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秦亮又道：“在这件事上，我与王后的立场一致。”

    潘淑直视着他：“为何一致？”

    秦亮道：“亡国之君的待遇，总比孙家其他宗室要好，按理应该封个侯养着，仍旧可以锦衣玉食。大势如此，王后也不用怪我。”

    潘淑沉默了好一会，不时观察秦亮一眼，终于开口道：“以将军之见，如果孙亮做不成太子了，眼下可有危险？”

    秦亮想了想道：“孙亮对各方并没有什么威胁，且是宗室王子，性命应该无忧。不过王后若是回去，却仍有危险。”

    潘淑疑惑道：“孙亮都不是太子了，我对他们有何威胁？”

    秦亮摇了一下头，冷静地说道：“王后的实力太弱，又让孙鲁班不满，弱者拿弱者出气、有何稀奇？”

    潘淑颓然跪坐在筵席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秦亮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下来：“话说得有点直接，不过我对王后并无恶意。但请王后权衡利弊，暂且不要给朱公主回信。我倒是可以写一封亲笔信

    ，带去东吴交给朱公主。”

    怔怔出神的潘淑忽然回过神来，“秦将军为何要与朱公主通信？”

    因为内部争斗的失败者、都有被外部拉拢的可能，秦亮只是想试探一下，反正吴国信使也要回去。秦亮遂说道：“没什么坏处。”

    但是潘淑的反应，让秦亮觉得有点意外，他立刻好奇地问了一句：“朱公主、是怎样的人？”

    潘淑看了他一眼，说道：“她以前不怎么干预朝政。”

    秦亮沉吟片刻，又道：“长什么样子？”

    潘淑不答，语气有点酸：“敢情吴国的传言是真的，魏国人喜欢已为人妇的女子？”

    秦亮发出“额”地一声，不知如何回应。

    说自己喜欢人妇，当然不对，若是娶为妻子、朝夕相处感情亲密，而且有得选，他当然喜欢未经人事的女郎！但若不用负责，那人妇与女郎有什么区别？只要不是风尘女子、或者太过随便，管她心里想着谁，重点是姿色如何。后者有时候还更好一点，相互慰藉而已，不会觉得太亏欠了对方；当然如果令君在乎，他也愿意克制。

    于是秦亮不答，径直拱手道：“我便不多打搅了。王后若缺什么用度，只管告诉令君、或者吴心，切勿拘谨。要是因为人生地不熟，觉得不习惯，也可以出府邸、前去潘夫人夫妇住处走动，我叫吴心给王后安排一辆马车。”

    潘淑轻叹道：“在魏国遇到的人、幸好是秦将军，

    我对将军感激之情发乎肺腑。”

    她说罢朝秦亮俯身顿首，一只手竟然提前按到了衣领上，礼仪显得有点奇怪。

    秦亮想提醒她，府上不缺丝织品，可以自己动手缝制两件合身的里衬。不过他随即感觉、说出来不太好，便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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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一夫当关

    一早天刚蒙蒙亮，秦亮就与大将军府的属官们见了面。大伙聚集在阁楼上的西厅中，一起吃早饭、称为旦食。

    魏国的士族豪族，已经渐渐形成了少食多餐的习惯，一天通常要吃四顿。但一些出身寒微的人，依然一日两餐，这反倒符合先贤的教导。

    譬如王康便经常只吃两顿。因为大将军府管“昼食”午饭、常常也提供旦食，所以王康有时是吃三餐，正好与秦亮的习惯一致。

    也有一些人不在大将军府吃旦食，比如军谋掾王浑、经常吃了早饭才来上值。大概是大将军府的日常旦食、确实不怎么样,多半还比不上王浑家里的膳食。

    此时王浑便只是饮茶，秦亮等人则大快朵颐。清晨的空气中响着“稀里哗啦”喝菜稀饭的声音，莫名有一种奋发的气息。

    秦亮吃饭总是很香，把分餐在面前的菜稀饭、芝麻饼、鸡子、泡菜吃得干干净净，除了蛋壳什么都没剩下。

    待侍女们入内收拾了小木案，秦亮便跪坐在上位说道：“东吴国主孙仲谋病重，蜀国失汉中之后动惮不得，依诸卿之见，此时大魏可有进取机会？”

    众人一阵议论，军谋掾王浑拱手道：“仆以为,待到秋冬之际，我军可再攻江陵！即使攻不破江陵城，至少可以劫掠吴国荆州各地，退兵时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从事中郎马茂的声音道：“西陵都督乃步协，因孙和做太子之时，其父步

    骘出任丞相、支持鲁王孙霸，故与好几家大族结怨。孙霸被杀，步家或又有不满。待大魏军出击荆州，可遣使拉拢步协，使其按兵不动。”

    满脸络腮胡的钟会却微笑道：“大将军志在攻灭吴蜀、结束纷乱，中兴大魏,岂会在意袭扰之类小打小闹？何况江陵那个地方，如魏军不能在江上克制水贼、并同时拿下江南之地，只是攻下江陵城也守不住的。”

    听说王浑好像要娶颍川钟家的女郎，所以钟会反对他的主张，王浑的反应也不大。

    王浑沉吟道：“若要趁孙仲谋去世、大举进攻东吴，那只有一个办法。先调集船只到淮水、然后进中渎水，时机恰当，便自徐州长驱直入，直接攻打建业！但是这样的方略太冒险，一旦攻不下建业，大江上的水军又落了下风，大军便回不来了。”

    马茂也道：“当此吴国主病重之时，必定会重兵防着中渎水。”

    王浑点头道：“尤其秋冬到春季这段时间，吴国定有防备。”

    秦亮当然不会选择这样的军事冒险！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干。

    虽然吴军在羡溪之战中损失了数万人，但吴国从各地再凑齐二十来万兵力、仍然问题不大。魏军若从一路跨江进攻、不顾后路，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攻打吴国的战略，其实秦亮早先便与羊祜、杜预等人谈论过。在这件事上，秦亮比较赞同羊祜杜预的看

    法，便是要凭借国力优势，全面进攻、泰山压顶，从各路战线上压垮吴军。

    不过秦亮一时没有表态，任由属官们谈论。

    长史陈骞终于开口道：“我军应该攻打蜀国！”

    王浑侧目，想了想道：“米仓山虽不如秦川那般险峻，但剑阁关易守难攻。攻不下剑阁，则道路险恶、粮道艰难，难有进展。蜀国群山之险，不亚于大江天堑阿！”

    钟会向秦亮拱手，接着面朝王浑道：“不过大将军调文钦去西线，又不断从关中、河东等地向汉中调运粮草，不正是看中了西线？大将军知兵善战，从无败绩，对兵事的见解，绝非仆等可以企及！大将军既然看向西面，便一定有其道理，并有克敌之法。”

    秦亮不禁转头看了钟会一眼。然他转念一想，自己向西面下达的各种军令、并不是什么秘密，属官们都能查到，长史陈骞还经了手；能被钟会等人猜到目的，确实不是难事。

    这时钟会又笑道：“陈长史是这么想的罢？”

    陈骞道：“士季一说，确实也有道理。不过我认为，蜀国国力最弱、失去汉中之后人心动摇，而我军也无须训练水军、便可发起进攻，应该更有机会。”

    陈骞与钟会的性情不太一样，两人应该都猜到了秦亮的倾向，但只有钟会说出来、且对此颇为得意。

    众人都转头看向秦亮。跪坐在上位的秦亮，立刻便察觉到好几双眼睛的瞩目。

    秦亮

    便开口道：“卿等说得都有道理。我看大事不能太急躁，可以先让西线诸将袭扰进攻蜀军，持续削弱蜀国力量。”

    大伙听罢一起拜道：“大将军英明！”

    秦亮还礼，转头看向王浑：“裴季彦擅长观察山川形势，尤善地形地图，卿见到季彦时，请他到府上来见一面。我想举荐他为陈都督参军，先去西线考察。”

    王浑拱手道：“仆遵命。”

    秦亮拍了一下手边的一叠文书，看了陈骞一眼，“今日就谈论到此，我稍迟还得出门一趟。”

    属官们听罢陆续顿首道别。大伙起身出门，秦亮送人们出房门，正好在台基上透透气。

    今早秦亮主动提出话题，其实并非要人们出主意。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有点固执，只要是想好的事，往往会一条道走到黑，不太愿意轻易改变。

    况且有些事、并不适合当众议论，哪怕是在大将军府中，如果太多人参与整体谋划、反而容易节外生枝！但若一点风声不透露，亦非好事。

    秦亮在属官们面前说出来，如果有人愿意参与谋划、并想到了良策，便可以自己来找秦亮商量。到时候无论秦亮是否采纳建议，都给了人们机会，至少没有把大伙当作外人的意思。

    不过秦亮已经有了打算，正是要拿蜀汉开刀！钟会没有说错，秦亮早就开始前期准备了。

    倒不是因为蜀国就好打，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诗句，魏

    朝人没有听过，秦亮可是耳熟能详！吴国有水，蜀国有山，都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秦亮选中蜀国，只是因为吴国更难打！至少在魏国水军不占优势的时候，比攻打蜀国的阻力更大。

    东吴伪皇帝孙权要挂了，这样的事看似机会、却可能是个陷阱！三国之中，从来没有哪国因为死了皇帝、而在防御战中遭遇重大失败的。

    吴国那边，各家士族分权分地盘，北伐时多半是各怀鬼胎、内閗也比较凶。但守土又是另外一回事，那帮士族豪强防守地盘，其实是在守卫他们自己的私有利益，不会因为皇帝死了、便愿意放弃各自的权力和实力。

    当然蜀汉应该也没有到枯朽的地步，让蜀汉自己失去希望、消磨斗志，进而濒临瓦解，则需要时间的累积。

    不过秦亮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强干！

    秦亮一边思索，一边观望着庭院里日渐繁茂的草木，正待要返回西厅，这时忽然看见了陆凝的身影、从西侧长廊上过来。

    于是秦亮站在栏杆后面，又等了一会。

    陆凝很快也看见了秦亮，她走到台基下的砖地上，便朝上面揖拜。秦亮扶着栏杆招呼道：“卿往何处？”

    “王夫人身体不适，派人来请妾去把脉。”陆凝答道。

    秦亮心道：昨晚怎么没听令君说？

    他也不在多言，便说道：“卿快去罢。”

    陆凝拱手告辞，转身朝那边的铺砖路走去。

    秦亮回

    到西厅，心里却仍有点不安。不过从经验上看，女子确实比成年汉子的小病小痛多一些，估计令君只是一点小问题罢。

    他既没有出门，也不去里屋的椅子上坐，仍旧跪坐于西厅中的几筵旁，翻看着尚书省的奏表。郡县送来的文书，现在基本都是长史陈骞等人处理，否则秦亮感觉工作量实在太大。

    不出秦亮所料，没过多久陆凝从内宅返回、便主动来到了西厅见面。

    陆凝揖见之后，来不及入座，她径直说道：“恭贺大将军，王夫人是喜脉！”

    先前的隐约担忧，立刻在秦亮心里落了地。又想到令君是第二次怀孕、会容易得多，他便十分高兴：“原来如此！令君习武，身体挺好，确实很少生病。仙姑一会去仓库领二十匹绢，便当作我的谢礼罢。”

    陆凝轻声道：“大将军不必那么见外。”

    秦亮笑道：“一点心意，卿用不上，可以赏给属下。”

    陆凝这才顿首道：“妾谢大将军恩赏。”

    大将军府内外，有好几个女子与秦亮有来往，但他的孩子并不多，只有令君第二次怀上。不过秦亮几乎每晚都与令君同寝，果然只要坚持、总是有效果。只不过玄姬也常常过来，却一直没有动静。

    这时他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大举攻蜀、大概又会在婴孩出生之后不久。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关联，新生命正预兆着胜利？

    忽然间秦亮再次意识到，自己对玄妙之事、似乎愈发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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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家势兴衰

    内宅阁楼的重檐上，还剩下最后一片夕阳的余辉。侍女们端着菜肴，陆续走进了厅堂，食物的香气开始在其间弥漫。

    秦亮观察着跪坐在一侧的令君，她的小腹很平坦，完全看不出来身孕。腰身柔韧纤细，主要因为髋部的美妙比例衬托。但秦亮大概记得一些知识，比起肚子明显大起来的时候、怀孕前期反而最应该注意保胎。

    他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提了一句，明天派人去宜寿里、尽早给王家人报喜。

    如果令君这次生的又是儿子，秦亮有了两个嫡子，将来秦、王两家的姻亲关系便更加稳定了。

    这时玄姬开封了一坛葡萄酒，用于晚膳中庆祝。可惜令君无法饮酒，哪怕她挺爱喝甜酒。

    于是玄姬只倒满了两个酒壶，随即拿塞子重新密封酒坛。那塞子里面是木芯，大概因为泡了酒水之后体积膨漲，玄姬按住酒坛、却怎么也塞不进放在酒壶后面的坛口。即便塞子是濕的，也没法办到。

    秦亮见状，便提醒她不用全部放进酒坛，木塞只消抵緊后面的坛口、也能起到密封作用，不会让里面的葡萄酒溅出来。

    在这样的琐碎闲谈之中，秦亮觉得玄姬的神情有点异样。他这才意识到，以后不用再担心玄姬的风险；明年他如果能在西线达成战略目标，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给玄姬名分。

    ……秦亮刚表明继续进攻吴蜀的心思，最先出现的、却可能是劝阻者！欲前往大将军府劝谏的人，正是贾充。

    贾充的官职是车骑将军司马，先前他在车骑将军府中、遇到了王浑。王浑已被大将军府征辟，今日回来是见裴秀。通过与裴秀交谈，贾充便知道了、大将军欲在西线用兵的意图！

    贾充没有过多犹豫，见到裴秀，随即提出想要一起去大将军府。

    目前贾充的处境，就像是有劲无处使，感觉十分奇怪！

    危险确实没有，贾充也谈不上不满。他的父亲贾逵、与王凌的关系很好，可谓至交好友；贾充的发妻、李丰之女被流放之后，他又娶了郭淮的侄女，郭淮则是王家的姻亲。

    因此只要王家不失势，贾充没什么好担心的。而朝廷掌权的大都督大将军秦仲明、乃王广女婿，王家本身也极有权势，完全看不出有失势的迹象。

    但因秦家逐渐势大，秦仲明已是真正手握大權的人；贾充通过王家的关系保有权势，总是隔了一层。于是他又有一种家势滑落的危机感！

    如果大将军秦仲明进取的方式、是想通过灭国战争，贾充可能还会继续被边缘化！因为贾充现在没有掌兵，起不到什么作用。

    人不能不为自己的家族考虑阿！魏朝高位者，后人却越过越差，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即使活着的时候名望功劳不小，若是不善经营，人一死、家势便会立刻衰落。

    贾充正在等着裴秀出行，弟弟贾混先到车骑将军府来了。贾充见到弟弟风尘仆仆的样子，便将他引入署房内，给他倒了一碗茶水。

    “卿不是去了河内郡，怎么现在才回来，又去了一趟平阳郡吗？”贾充随口问了一句。

    贾充的家乡就在平阳郡襄陵县、挨着河东那边，整个县的田地几乎一半都是贾家的庄园，所以贾充才这么一问。司马家败亡之后，贾家在河内郡、当然也分到了一些庄园。

    弟弟还没有出仕，他干的事、主要便是经营贾家在各地的庄园。他喝了一口水，“哈”地叹出一声道：“仆没回平阳襄陵，又去了一趟荥阳，找到关系、向荥阳铁官购买了更多的曲辕犁。”

    贾混说到这里，神情渐渐有些激动，“那东西很好使，同样的附农人数，能耕种更多的土地！今年各大庄园收获的粮食布匹，必定还会增加！”

    贾充却脱口道：“卿是否想过？有了曲辕犁、堆肥，一户便能单独经营一片土地，庄园的庄客附农其实可以分散了。”

    弟弟沉吟道：“就算附农逃走，也没有田可以耕种，起码现在我们得到的收成更多！”

    贾充沉吟稍许，点头道：“那倒是。”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而已，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反正事情并不是针对贾氏一家，而是对所有士族豪族都有影响。

    何况新事物一旦问世，便没人阻挡得了，贾家不用，别人也要用、并得到更多财富。但只要朝廷法令不改，默许大庄园的存在，士族豪族就不会有什么损失。

    兄弟二人没谈一会，便有书佐到署房来了，来请贾充一起前往大将军府。

    于是贾充拜别弟弟，立刻出门，去与裴秀会合。贾充到车骑将军府上值，早已穿戴着整齐的官服，连衣服也不用换。

    两人带着随从，乘车出了车骑将军府大门，径直循着宫墙往北行。队伍到了建春门内大街的路口，便向右转向。大伙往东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大将军府的望楼门楼等建筑。

    贾充与裴秀下了马车，沿着一条长廊、往庭院北面步行。两人言谈了一会，很快贾充便明白了裴秀的主张，裴秀并不反对朝廷对外用兵！

    想来也不意外，裴秀的父亲死后才获赠九卿，裴秀自己则是庶子，若非因为被太原郭氏看中、娶到了郭配的女儿，裴秀也就勉强算个士族出身而已。

    现在大将军秦仲明要用裴秀，裴秀一只脚靠郭家王家、一只脚过去为秦家效力，他还挺高兴的！

    两人在官员的带引下，走上了前厅阁楼的台基。这时只见大将军从西边的门内走了出来，贾充裴秀立刻上前揖见，“拜见大将军！”

    秦亮面带微笑，拱手还礼道：“公闾、季彦别来无恙？”

    贾充道：“大将军派王玄冲到车骑将军府、邀请季彦见面，仆是不请自来，颇感汗颜。”

    秦亮道：“我外舅现在服丧，卿等为我出谋划策、也相当于为车骑将军效力。”

    裴秀笑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三人寒暄几句，一起走进了一间厅堂，但秦亮没有上坐、继续往里走。贾充等跟着秦亮，又进了一道木门，然后被邀请在一种稀罕的坐具上入座。不过这坐具还挺舒服的，至少坐立都感觉轻松。

    秦亮东面而坐，同样是坐在有靠背的坐具上，隔着一张门板似的的木案。

    先是裴秀与秦亮交谈，大概谈的是、让裴秀去西线做参军。除了参赞西线军务，裴秀还受命去考察地形。

    贾充等了一会，轮到自己言语了，他便开口劝道：“蜀国北面有崇山峻岭、又有蜀军集中兵力固守险要，我军欲攻破米仓山，势必十分艰难。仆以为，大将军不必冒险用兵，万一调集大军之后不能攻克，反不利于大将军之威名。”

    他降低声音，沉声接着说道：“大将军不如先坐镇洛阳、治理朝政，先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除掉，如夏侯玄等人！”

    秦亮立刻抬眼看了贾充一眼，眼神里隐约露出了赏识之意。

    两人对视片刻，贾充没有回避目光。他确实不介意、出面对付国内反对大将军的人，这也是他立功的机会！

    秦亮终于开口道：“暂时不要急。”

    贾充点头回应，思索了一会、继续劝道：“从汉中入蜀、看似有多条道路，但蜀军只要守住剑阁关一处，余下的道路、便都是险途！各条道路皆不利于大军行动、更不利粮道，稍有不慎，前军则被断后路。大将军不可不察！”

    裴秀并不反对攻蜀，但对于贾充的说辞、他此时也赞同道：“仆尚未出发，却早已有所了解。当年诸葛孔明选中剑阁设关、眼光着实毒辣，我军若不拿下剑阁门户，大军前后便难以相连，处境凶险阿。”

    秦亮面不改色，镇定地说道：“卿等不用担心，今年对蜀作战，定在秋收季节，我军只是袭扰为主。”

    裴秀恍然道：“大将军用兵，果然沉稳。”

    秦亮则向贾充看过来，沉默片刻，说道：“我发现公闾是懂军事的，真是虎父无犬子。”

    贾充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对于西线的地形了解、也得益于与裴秀朝夕相处。但能得到大将军的肯定，贾充仍旧十分高兴！

    秦亮又道：“待我亲自率兵、去西线压制蜀军，公闾可愿与我同行，于中军出谋划策？”

    贾充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揖道：“仆不才，愿到大将军麾下，以效犬马之劳！”

    没想到大将军的一句话，便让贾充的感受有了些许改变！他忽然觉得，大将军若要发起大战、似乎也不是坏事？

    如同羡溪之战，寒门出身的王濬、几个月就直接封侯了！那些没有军功的参军和谋士，也因战役大胜，纷纷得到了提拔与重用。

    秦亮点了点头，面带笑意说道：“具体的情况，季彦再与陈休渊等谈谈，他应该在下面的长史署房内。”

    裴秀起身告辞，贾充便也跟着揖拜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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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狼来了

    正如接见贾充时的言论，秦亮对西线的谋划、先是进行一次袭扰。时间就在今年秋季。

    从汉中郡、梓潼郡等地出发，南进蜀汉国，中间隔着米仓山，大致有四条路。从西到东，分别是阴平小道、金牛道、米仓道、间道（荔枝道）；条条道路通益州，其中真正能行粮车、畅行大军的大路还是金牛道，关键可以直揷川西平原！

    不过东边米仓道与间道也可以行军，魏国前期、便曾走东路去抢过人口。

    秦亮今年的部署，正是故技重施，派人走米仓道与间道，南下益州东部袭扰。同时在西路陈兵，配合以佯攻。

    战果大小不是重点，主要是为了分散蜀国的注意与兵力。让蜀军不得不在各个方向设防，为明年创造出重点突破的战机！

    另外，魏军在蜀汉北面大规模聚集调动，不太可能瞒过敌军细作。蜀军发现今年是袭扰，待到明年魏军再来，还是不是袭扰、蜀汉人便没法确定了。

    如同狼来了的故事一般。

    况且西线魏军的准备还不够充分，今年不适合急于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不如趁此机会搞点事，让蜀军也别瞎琢磨葭萌关等地。

    作为魏国大都督、大将军，秦亮可以直接向陈泰邓艾下达军令。不过像这样有预谋的军事行动，秦亮还是先上奏了郭太后，走个过场。就像他可以带剑上朝，但一般不会携带兵器。

    奏书经过黄门郎、通事郎送入宫中，次日郭太后便派人传诏，欲召见秦亮。大将军的奏书，估计官员们是优先处理的。

    召见的地方在殿中閤门。

    秦亮穿戴整齐，走平时的路线进宫。从东掖门入宫门后，他带着随从立刻向北面走，通过漫道、就到了尚书省庭院。

    王经、辛敞、诸葛诞等人都到门楼来了，陆续迎来的人越来越多。庭院大门洞开，人们纷纷拜见。其中一个穿着土黄色袍服的官员，伸手按住了木门，弯腰恭请秦亮入内。

    秦亮只是拱手还礼，便阔步走了进去。

    辛敞走在秦亮侧后，随即开口道：“各州大中正报上来了名目，仆随后便送到大将军跟前。”

    宦官黄艳却道：“中台勿急，大将军先要奉诏觐见殿下。”

    秦亮转头道：“泰雍过一会再来閤门见面罢。”

    他说罢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官员们，目光所及，有的人立刻稍稍弯了一下腰。

    只见大伙的衣裳颜色并不一致，乍一看去不太整齐，但并非用颜色分品级高低。穿红色是季节的原因，穿黄色乃因魏朝属土德。

    平常人们还是讲究一个谦逊有礼、礼贤下士。但秦亮一般是私下里客气一些，当众反而不会多礼。他没有表现出傲慢狂妄的样子，仍然举止儒雅从容，走路却是直挺着腰、一副自信的模样。对于下级官僚们的恭敬姿态，他也坦然受之。

    秦亮以前不是这样的，完全是在魏朝现学的心态。人在其位，一定不能有半点心虚！

    他当然也明白，大多官吏的恭顺，只因他目前的权势极大。然而权臣也是臣，如果不想爬得越高，摔得越狠，那就要在高位上、将位置固定住！

    秦亮没有绕行、走尚书省外的夹道。他正大光明地通过了尚书省庭院，等一群人送到西北边的门楼旁，他才转身向众人简单地说道：“卿等各司其职罢。”

    众人纷纷揖拜：“恭送大将军！”

    一行人随后穿过了朝堂庭院，很快就到了北边的閤门外。这时饶大山等侍从留在了门楼外，吴心也止步于门楼西侧的署房。宦官黄艳带引着秦亮，一起去了门楼后面的小院。

    还是原来那栋阁楼。不过这次里面的垂帘、设在了里屋门口，相当于召见的地方是两间屋，空间要宽敞一些了。

    阁楼里面不见宦官，只有三个女子。其中甄夫人站在外屋，秦亮刚走进去，便立刻发现、齐王妃甄瑶竟也在郭太后身边。

    秦亮莫名感觉有点緊张！其实郭太后与甄夫人都是熟人，甄瑶的身份气质却不会给人压力，一时的緊张、或许是环境所致罢。

    郭太后最近召见秦亮、一般都在殿中区域，因为不用出皇宫。但是相比闲置已久的东宫，这地方人太多了，一想到要悄悄做点什么事，他便下意识感觉不太放松。

    尤其是秦亮刚刚才从尚书省过来，淡定地与一大群朝廷官员见过面，近半个朝廷的官员、只隔着个敞开的朝堂！

    秦亮马上明白，他与郭太后等人的事、还是会担心被人们发现。

    真正要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处境，至少也要封王封公、能把不臣之心摆到明面上的时候！

    所以秦亮能在人前表现得自信从容，却从不狂傲，内心一直比较谨慎，大概是因为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走近垂帘，仍然行稽首之礼，恭敬地拜道：“臣亮，拜见皇太后殿下。”

    郭太后的声音略带喜悦，马上说道：“大将军快请起。”

    跪坐在郭太后身边的齐王妃受礼，随即向秦亮俯拜还礼，轻声说道：“未料今日，能见到大将军。”

    秦亮跪坐到筵席上，这才向甄瑶、甄夫人揖拜招呼。

    眼下宫女宦官都在阁楼外，但阁楼南边的房门是敞开的，所以秦亮不能太随意，只得保持着礼仪、若无其事地禀奏正事。提及军国大事，齐王妃、甄夫人先从后门退走了。

    秦亮先是将今年的部署、大致叙述了一遍。

    他接着说道：“此役由雍州刺史邓艾负责，东路则遣马隆、胡奋两员大将南下。由邓艾坐镇西路、佯攻剑阁，并调兵打通阴平道，以牵制蜀军兵力。”

    郭太后的声音道：“我听说吴国主孙仲谋病重，仲明为何反要抄略蜀汉？”

    秦亮没有马上回答，他忽然才想到，邓艾会不会走江油关、目标直指成都？

    前线的主将，是可能不听朝廷军令的！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大将军府的军令。

    历史上魏军走阴平小道偷袭，其中最艰难的一段、正该是阴平南面的摩天岭。但因如今魏军占领了剑阁北、葭萌关等地，便已可以绕过摩天岭、直接去攻打江油关，比走原来的阴平小道还要容易一些！

    邓艾此人很贪军功，确实有抢功的可能。而且邓艾又是个头铁之人，不像陈泰那么懂朝廷格局、人情世故。

    那样的话，这事就麻烦了！此时蜀汉的内部、还没有到朽坏的程度，万一邓艾冒进，岂不是要白送兵力、延误秦亮攻蜀的战机？

    即使邓艾冒险成功，也非好事。秦亮自己还等着灭国之功呢！

    其实邓艾只要不抢灭国之功，别的军功都好说。邓艾五十余岁的人了，以后就算居功自傲，秦亮也能容忍，看谁活得过谁！

    秦亮有一会没回应郭太后，稍微走神了。他心里又寻思，邓艾对战场形势的嗅觉不错，应该能庙算到、在这个时间不可能偷袭成功？

    慎重起见，须得写信叮嘱邓艾、或者干脆下令陈泰去督军。

    这时秦亮终于回过神来，恍然道：“等孙权死了，我军一时也拿吴国没什么好办法。秋冬季节，魏军只能走中渎水一条路，才能长驱直入江南。春夏时节、肥水与施水连通了，战船倒是可以从淮水、甚至颍水汝水进入大江，但魏军将士不适应湿热气候，可能发生无法控制的情况。”

    郭太后沉吟片刻，说道：“仲明知兵，言之有理。”

    秦亮又道：“待到明年、西线的粮草物资等筹备妥当，我便亲率大军，先灭蜀国！”

    此言一出，垂帘中的郭太后立刻投靠了目光，隐约中有惊讶之色。

    灭国的打算，秦亮从未说过。今天忽然说出来，难怪郭太后诧异。

    隔着帘子、郭太后的脸有点朦胧，秦亮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接着沉声道：“此事暂时不要传出去，免得朝臣们徒增揣测。”

    郭太后“嗯”了一声，说道：“仲明攻下汉中，名震天下，出乎世人意料。但魏军能越过秦川，乃因姜维敛兵聚谷，放开了关隘？”

    秦亮心道：殿下没带过兵，但见识过朝廷的诸多言论，似乎还是懂点军事。

    他不得不承认道：“殿下所言极是。褒斜道、傥骆道都容易被守住，若非抓住敌军撤围的机会，我军攻汉中还得从陇右发起，多半会耗时漫长。”

    郭太后轻声道：“而今蜀国北面还有连绵山势，蜀军若死守关隘，我军能攻破米仓山吗？”

    秦亮沉吟道：“关键仍要拿下剑阁关。”

    郭太后沉默了一会，轻轻松了口气道：“仲明做事慎密，就算一时未能攻下剑阁关，应不至于大败。”

    但如果不幸真的被蜀军守住了，此役便一定会影响到秦亮的规划！

    近十年以来，秦亮在内|战中连续克敌，又攻下汉中、席卷东关羡溪，一路大胜；要是在西线忽然失利，无可阻挡般的势头戛然而止，反而将影响到他的声威！那时候若想更进一步，面对的局面、还不如现在，还得选择拖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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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仍是忠臣

    之前有过经验，郭太后便暗示、稍后会将后门外面的人支走。

    不过秦亮想起来、尚书右仆射辛敞说好了要见面，他遂与郭太后议定，迟一些再过来。

    秦亮与郭太后拜别，回到了门楼西侧的署房，便沉下心一面翻阅尚书省近期的文书卷宗，一面接待辛敞等官员。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像上次一样，走合门庭院中的长廊内墙背后、绕行到了阁楼西北边。

    接着他从廊芜内墙的一处豁口、跨过栏杆走出来，快走两步便来到了阁楼北侧的后门。

    郭太后果然还在里屋等着他,她端庄地跪坐在塌间、转头看过来，杏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立刻轻轻唤了一声：“仲明！”

    秦亮转身闩上后门，转身揖见、低声寒暄。

    此地其实并不适合相会，事不宜迟，秦亮伸手就要解自己的绶带。郭太后见状却轻声道：“仲明到阁楼上等我。”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心道、阁楼上要密实一些，他便点头回应，走木梯上了阁楼。

    不料刚上了楼梯，他却忽然看到,齐王妃甄瑶正站在那里！她正面对南边的一扇木窗，看外面的风景。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惊讶，秦亮先反应过来，立刻拱手道：“拜见王妃殿下。”

    甄瑶忙揖道：“大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秦亮一时无法回答。虽然甄瑶大概知道郭太后的事，但秦亮也不好直接说，自己避人耳目、重新过来私会皇太后！

    他不禁

    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只觉郭太后也是好意。

    两人默默相对了片刻，甄瑶的脸颊已经有点红了，又小声道，“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着实、着实有些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还站在原地，旁边就是敞着的木窗。秦亮也没法过去，因为阁楼上的位置比较高，估计殿中的人们隔着朝堂、在尚书省院子里留意看，也能看到这里！楼下的合门天井中离得近，更容易见到窗口的光景。

    秦亮打量了一番甄瑶。今天的光线很明亮，夏季的骄阳在外面亮得刺眼，甄瑶又站在窗边，她的容貌让人看得很真切了。

    她的气色不错，病情似乎已经痊愈，而且女子在夏天的皮肤好像更好，生得是十分白净、脸脖露在外面的肌肤简直像能掐出水来。当然甄瑶看起来白、大概是因为没怎么晒太阳，那种白皙是中夏人的白，像是玉石、珍珠一般，带着丝绸一般的内敛光泽。白如凝脂，脸颊上因为羞意、又透着微红。

    秦亮终于忍不住说道：“已经发生过了的事，再去想对错，还有什么用？”

    甄瑶怔了一下，只得默认。

    秦亮站在墙角里没过去，他想了想，探手到袖袋中，拿出了为郭太后准备的绢布，伸手递了出去。

    甄瑶的眼睛里露出了不解之色，自然地走了过来，接过绢布、展开来看。这时她才抬眼道：“此乃何物？”秦亮做了个揉成一团的

    动作，示意她的小嘴。甄瑶潭水一样黑眼珠转了一下，面露恍然之色，脸颊更红了。

    时间紧迫，秦亮的手便缓缓放在了她的侧腰上。甄瑶的腰立刻一弯、想要躲开，反倒让弱骨丰肌的身段曲线更加漂亮。她立刻抓住了秦亮的手背，却没有试图掀开，随即抬头看着秦亮的眼睛、颤声道：“我对仲明是有心意，却没想做那种人，我有些害怕！”

    既然有心意那就容易了，秦亮随口说道：“别怕，上次其实是在给王妃治病。”

    “阿？”甄瑶顿时一动不动，她的眉头微微一蹙，竟认真地想着什么。给她把脉的陆凝，并不是正经的郎中、主业是个道士，谁知道陆凝是怎么对甄瑶说的！

    看着眼前十几岁的女郎，秦亮忽然醒悟、自己这样忽悠她有点不太好。但他自己也有点困惑，刚才随口一说，确非故意。

    于是秦亮不再多言，试探着把甄瑶拥入怀中，立刻在触觉上感受到她的线条，一股好闻的清香、随之扑面而来。甄瑶仍然紧紧抓住秦亮的手臂，确实有害怕和犹豫的表现。

    或因距离变近的缘故，秦亮隐约能贴近理解她的心了。她除了担忧害怕，秦亮觉得她那句、没想做那种人，应该不是随便乱说。

    有时候确实需要倾听女郎的心声，秦亮遂强辩道：“殿下当然不是那种人，上次病重，无力反抗罢了。我虽有心亲近，却也不敢轻易亵渎殿下

    ，后来是不忍见、殿下这样天仙一般的人香消玉损阿。今日亦是此意。”

    他说完自己都怀疑、此番说辞是否太过荒谬？不过浩然正气确实会影响人的言行决策，秦亮情绪上头之时口不择言、也不是一次两次。甄瑶小声的声音道：“上次我……”过了一会，她又悄悄问道：“我要是有了怎么办？”

    秦亮立刻想到玄姬，以及几天前玄姬倒葡萄酒时、秦亮与她说过的话。虽然不是谁都像卢夫人一般，但叫玄姬密封酒坛的法子也可以。秦亮便安慰道：“不会的，卿不用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郭太后忽然走上了阁楼。但秦亮没有立刻与郭太后见礼，又等了一会、他才转头拱手道：“殿下。”

    郭太后衣冠整齐，穿着青红色的蚕衣，仍端正地跪坐在旁边的筵席上。阁楼上没有外人了，她自然也不用隔着帘子，而且坐得很近。郭太后轻叹一声，开口道：“我叫仲明在阁楼上等我，还有大事要密谈的。”

    秦亮看了郭太后一眼。

    躲在秦亮身后的甄瑶抱着蚕衣蜷缩着身子，忽然没好气地说道：“君看着我上阁楼的，故意想看我出丑。”郭太后却道：“我以为，卿的病已经好了，可以自己下来。”

    之前的情景是比较过分，甄瑶几乎要哭出来。她当然知道郭太后在胡说，竟又无从辩驳。

    秦亮不管那么多，便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伸手握住郭太后

    修长的手。郭太后却看着秦亮，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今日密议朝事，怕是来不及了，仲明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郭太后自有考虑，秦亮只得依她之意，整理了一番衣冠、然后告辞下楼。

    等到临近中午，秦亮回到了大将军府，混乱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来到阁楼西厅的里屋，独自坐到椅子上，冷静之后才又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作为确实有风险。不过他也无法欺骗自己，诸如此类看似危险、却没有败露的事，似乎能让人获得某种莫名的慰借。

    关键还是这个不上不下的阶段，确实应该更谨慎！

    并不是事情败露、别人就能拿秦亮怎么样，只是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利的因素。便如同他已经成了权臣，却不愿意公开野心一样、非要表现得像个忠臣的形象。因为事情总有个过程、需要时间准备，既然还没有摊牌，就应该继续维持住局面。

    所以连攻灭蜀国的意图，秦亮也不愿意公开。他在西线筹备，不一定是为了大举进攻；比如今年朝廷要在西线用兵，结果就会证明、大将军府并没有打算灭国！

    秦亮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他便转身看后面墙壁上的图纸。

    大将军府的新制军用地图，要比一般的图纸详尽一些，各种关隘、山川、道路都有标注，但仍然要靠平时收集的文字信息。米仓山那边的实际

    地形，应该非常复杂；秦亮琢磨了一会地图，也是不得不佩服、当年诸葛孔明的独到眼光！

    因为北方军队一过剑阁关，便能立刻脱离米仓山的主要山脉，剩下的低山丘陵地带、将有无数道路可以深入益州腹地；加上剑阁关所在的金牛道，本就是进入蜀中的主道。所以北面来的军队一旦拿下剑阁关，回报将非常大！

    偏偏诸葛亮找到了一处天险之地设关，几乎不可能被古代军队攻破，这就要命了！如此咽喉之地，在诸葛亮之前、竟没有人发现。

    而长途奇袭的战略、如偷渡阴平的结果，其实根本不仅是军事问题。历史上邓艾的具体判断、几乎全都没猜中，但是邓艾看准了大势，对蜀汉糜烂形势的估计，倒是准确的。

    因此如今同样是邓艾，他应该也不愿意采用那个策略罢！

    不过秦亮还是当即决定，今年用兵让陈泰去督军，邓艾负责西路、马隆胡奋分别负责东路。再给邓艾写信，叮嘱他以大局为重！

    就在这时，钟会拿着一迭东西走了进来，他先是揖拜见礼、然后把纸张放在了大案上。

    秦亮回头说了一声：“旁边有椅子，士季随意。”

    钟会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说道：“仆在台基下面遇见了陈长史，他知道仆要来见大将军，让我顺带这些文书。”

    秦亮点头道：“先放在这里。”

    钟会既然不是来送东西的，那便是有话要说。秦亮继续看

    墙上的地图，没有急着问，让钟会自己开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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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别有蹊径

    钟会坐在木案对面，主动选择了话题，「大将军认为，姜伯约丢掉了蜀汉的汉中三郡、还能否复起带兵？」

    站在地图前面的秦亮侧对着钟会，他听到钟会的声音，便把目光从图上挪开，先坐回了椅子上。

    秦亮寻思片刻，说道：「有可能。这么大的责任，如果蜀汉君臣已不信任姜维、想拿他平息众怒，姜维应该活不成了。」

    但现在还没听说姜维被杀，什么官职、秦亮倒还不知道。据报陈泰劝服了一个汉中人、已前往成都，消息却尚未报回洛阳。

    看见秦亮坐到椅子上，钟会的坐姿也变得端正了些：「姜维虽败于汉中，但回想起来，其用兵还是挺让人佩服的。他在战场上没出什么错，只是遇见了大将军这样坚毅果决之人，实属他的不幸！」

    秦亮不好说姜维是否厉害，反正不如诸葛恪那么痛快！

    秦亮不禁看了一眼满脸络腮胡的钟会，钟会之言是在恭维秦亮，不过听得出来、他对姜维也有欣赏之意。

    这时钟会话锋一转，「汉中之战，姜维麾下的主力损失不大，蜀军兵力仍旧充足。如若蜀汉君臣启用姜维，因蜀军有地形之利、又是防守，大将军欲再次击败姜维、攻灭蜀国，更为不易阿。」

    秦亮脱口问道：「士季为何认定，我欲攻灭蜀国？」

    钟会想了想道：「仆之愚见，战事耗费巨大，又有冒险，所以用兵总是需要收回本钱，达到某种目的。」

    秦亮顿时与钟会对视了一眼。他之前并没有仔细思索过内因，待钟会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道理。

    无论如何，钟会起码在目前靠向了大将军府；况且随着军事部署展开，人们也会渐渐猜到情况。因此秦亮没有否定钟会的言论，也未强辩、迷惑钟会。

    秦亮便道：「益州着实易守难攻。」

    钟会的目光不时打量一下秦亮，沉吟道：「如果是仆去西线，自问没有什么好办法。故此好奇，大将军将用什么方略攻破蜀汉？」

    秦亮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道：「正如士季之前所言，吴国更没有机会！不如先叫陈玄伯、邓士载试探一番蜀军。」

    钟会点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秦亮道：「待我们进一步摸清蜀汉的虚实，再议详细策略不迟。」

    钟会听到这里，起身拜道：「仆不耽搁大将军了，请先告退。」

    秦亮还礼道：「我已有几天没去军营巡视，卿这两日去各营看看。」钟会拱手道：「喏。」

    钟会也是能青史留名之人，让秦亮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的言论、对秦亮的心态多少还是有点影响。毕竟钟会十几岁的时候、就曾与秦亮讨论战术了，至少颇懂兵法；而且钟会应该相信秦亮的能耐、且有钦佩之心。

    益州那地方，四面山脉环绕，仅从兵法角度看、确实不好打，故而时机很重要！不过目前的时机，好像还不太成熟。

    秦亮从椅子上起身，继续看着挂在墙上的图。片刻后他便换了个方向，又看西墙上的吴国图纸。

    孙权从病倒在榻、到去世之后的这一段时间，其实也算是一个时机！不是攻灭吴国的战机，因为魏国各方面的准备都还不足；却是避免两线作战的机会、吴蜀两国此时很难东西联动。

    如果秦亮错过了吴国内部出问题的时间、再去攻打蜀国，那么吴军在东线便极可能发起反击，让魏军被迫于东西两线开战！

    原因很简单，现在吴国对于反击收复失地，愿望比汉中之战时更加强烈！

    吴国人出于自保的需要，尤其想收复东关，以预防魏军在巢湖聚集训练水军。魏军水师若能从巢湖出发，对吴国建业的威胁，可比荆州更加直接。

    东吴多年拿不下合肥，但伺机拿回东关并没那么难。另外吴军想收复徐州中渎水水口的城寨工事，也有可行性，因为那边是无人区，魏军的力量同样十分薄弱。所以一旦东吴恢复稳定，魏军不去打东吴、吴军自己也会在东线蠢蠢欲动。

    除了战机，秦亮还有另一些考虑。

    当年曹爽伐蜀大败，沦为天下笑柄、间接导致了司马氏等家族的兵変决心，那次伐蜀最大的问题就在朝廷内部，太多人拖后腿了。

    但攻灭蜀国、其实在魏国内部的阻力最小！因为蜀汉的存在、直接影响魏国朝廷的合法性，从曹家到大臣士族，都想看到蜀汉灭亡，谁愿意被人称为贼子呢？

    通过灭国之功获得巨大的声威、内部的认可，进而坐实手里得到的大权，这条路虽像赌博一样冒险，一旦成功却是最开阔的道路！

    比起直接掀桌殺光内部不服的人，同时不得不向各大世家、出让大量利益与權力，战争的副作用反而小得多。

    所以秦亮亟需攻灭蜀汉！否则等到蜀汉自己内部糜烂，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秦亮转过身，犹自用指关节在墙面上「咚咚」敲了两下，击打在剑阁关的位置，眼睛盯着那里：「剑阁！」

    随即秦亮又想到、姜维可能被启用，回忆在汉中的经历，到处追逐，各种强攻工事，秦亮心里竟莫名感觉到、十分抵触和膈应。

    打了几个月的仗，始终没有抓住姜维的主力，若非汉中是要害之地、占的地盘足够重要，不然那一战赢了也极不痛快。踏马的姜维，能让胜负双方都很火大，也是本事阿。

    ……没过多久就到了五月间，天气越来越热。经过了朝廷诏令同意，从大将军府发出的军令、已然出发。

    军令陈泰督军。不过关中、凉州等地的人马离得远，调动的兵力主要还是武都郡的胡奋部、阴平郡马隆部，以及汉中的部分驻军。出兵在初秋，诸将调动兵马也需要时间，等到准备妥当、差不多正好可以出击了。

    朝中的大臣们、比如羊耽这样的九卿，很快就能知晓朝廷大事。羊耽回家与妻子辛宪英谈起此事，颇有智谋的辛宪英、对于西线用兵也是十分诧异！

    夫妇二人都清楚，小辈羊叔子其实对兵事更有天分。叔子却几乎不出门，也不见客。好在羊耽同是羊家人，便找了个时间去侄子家祭祀，主要还是想听听叔子的见解。

    羊徽瑜与叔子自然接待了叔父叔母。一行人到灵堂祭祀完毕，出门沿着檐台走了一段路，辛宪英便提起：「听闻东吴孙仲谋病重，大将军府不趁机进攻吴国，为何要在西线用兵？」

    叔子立刻说道：「大魏准备不足，刚控制东关、巢湖不久，而荆州、徐州前线则数百里寥无人烟。仓促跨江进攻吴国，很难成功。」

    辛宪英沉默片刻，直接问道：「大将军是想攻灭蜀国？」

    羊徽瑜听到这里，不禁立刻侧目，看了叔母一眼。

    不料叔子说道：「若不能占据剑阁，恐怕不太可能。」

    宪英察觉到了羊徽瑜的眼神，一边走一边转头，两人的目光偶然交会。但羊徽瑜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耳倾听着叔母、弟弟的言论。

    之前秦亮攻打东关，宪英也很不看好，这回她对于自己的判断、终于谨慎了一些。

    宪英若有所思道：「蜀汉人怕也知道剑阁关重要，肯定不敢疏漏。可那是秦仲明，不拿下剑阁、便完全没办法？米仓山千里之地，不可能密不透风罢？」

    叔子道：「倒不至于。有人走过、确定能走通的路，至少西有阴平道，东有米仓道、间道。」

    几个人已走出了屋檐，火辣辣的阳光立刻照射到人们头上。叔子便带引长辈们，走进了不远处

    的敞亭乘凉。

    辛宪英的注意、仍在刚才的话题上，她接着说道：「叔子言下之意，大将军别有蹊径？」

    叔子踱了两步，「除了南中的蛮夷，蜀汉人口主要聚集在西边，山区要害之地则只有兵屯。魏军若不走涪县方向的平原，大军便没有粮道，无法久持。有一个办法……」

    宪英等人都转头看向叔子。

    不料叔子轻轻摇头之后，才说道：「走别的道路步步为营，沿路修缮道路，建造营垒粮仓、囤积粮草，缓缓向前推进。这样耗费的粮草极多，汉中屯田不够，需要不断从各地调粮。同时战事也会旷日持久。」

    果然羊耽沉声道：「拖久了不行阿。只怕朝野都会揣测，大将军不计代价要攻灭蜀汉、所图不小！时日一长，又要各家、各地出粮出人，定会有人设法阻止，甚至从中作梗。而一些人或许会借此要价，可谓夜长梦多。」

    叔子点头道：「正是，如此耗费靡大，万一没成功，势必招致许多不满，后果更严重！」

    羊徽瑜不禁猜测，羊家会不会借此要价？不过辛敞、叔子都能得到重用，最起码弟弟羊叔子不是那种人！

    不管怎样，羊徽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堵。感到人生艰辛的人，何止她自己？看起来已经手握大权的秦仲明、也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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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无可指责

    私下谈起西线战事的人，除了羊耽等人，还有同为九卿的秦朗。

    不过秦朗今天下值之后来到何府，却非为了谈论战事。而是因为另一件事，与卢夫人娘家有关。

    下午的天气非常炎热，太阳已经烤了大半天，连地面上也是热气袭人！卢氏夫妇跟着金乡公主、到门楼迎接到了宗正秦朗，便把秦朗邀请到了不远处的阁楼上。

    这处阁楼共有三层，不过比望楼矮得多。一家人来到二楼，四面都通风、着实凉快了稍许。不过对于四个人来说，这地方确实有点窄小；此间若是只坐两个人，意境就会好不少。

    看起来最热的人，正是阿姑金乡公主！她为了不出丑，衣衫里的里衬穿得有点厚，只是爬了一层楼梯，她的发际便已被汗水打湿了。她拿着一把羽扇摇动着，几乎是强忍酷热。

    卢氏刚走上楼梯，立刻看到了不远处的那座别院，以及别院与宅邸之间的双坡檐顶围墙。何骏给卢氏说过，他在围墙后面看到的事！

    卢氏想起何骏的描述，不禁又悄悄看了阿姑一眼。只见阿姑在秦朗面前，虽然没有了平时的严厉，却在亲切之余、有一种正派的气质，甚合孝悌之义。

    而且阿姑不顾闷热穿成那样，与亲兄弟见面、也叫上了何骏等人。若非卢氏了解到一些内情，她是真不相信阿姑会做那种事！也难怪直到现在，何骏仍将金乡公主视作冰清玉洁的仙女。

    几个人相互执礼，然后才在地上的筵席间入座。秦朗专门向卢氏还礼，问了一句：“卿最近回去看望过卢博士吗？”

    卢氏只得答道：“妾偶尔会回去。”

    这时金乡公主与何骏都侧目看向卢氏，卢氏倒有点不太习惯。因为家里来亲戚的时候，她往往只是无关紧要的陪同。

    秦朗又道：“听说卢博士要请嵇叔夜去太学讲学，卿知道此事吗？”

    卢氏平时表现得很守妇德，但家里人结交了谁之类的事、她其实挺关心，因为会影响到自己的处境与好处！

    她想了一下，点头道：“不少太学生欣赏嵇中散的文章气度，家父才邀请嵇中散去讲一两次学。”

    秦朗侧目看了一眼金乡公主，不动声色道：“讲学问没什么，别在太学地方议论朝政便好。”

    经秦朗一提醒，卢氏也顿时有点緊张了。嵇康是中散大夫，平时不上值、不管任何政务，但职守正是议政！

    卢氏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与嵇康结交，嵇康那样的人名气是大，却在仕途上帮不上忙。当然她父亲反正也看不到什么前程！

    涿郡卢家是大族，最有名望的、还是卢植卢毓那一脉。但是卢夫人一家，真的没有从同族卢毓那里沾到什么光！那卢毓以名士自居，做吏部尚书的时候，连对自己的亲女婿、都是避嫌不举，同族亲戚能指望他什么？

    所以卢氏的父亲做了十几年太学博士，看样子要在那个职位上、一直做到辞仕！

    后来卢氏是靠自己嫁到了何晏家，不料卢毓又与曹爽的心腹毕轨结怨，多次当面指责毕轨；卢毓没帮上亲戚不说，还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更悲哀的是，司马家兵変后凊算曹爽一党，卢毓当时是司隶校尉，又参与了审理。等到司马家败亡，卢毓若非名士、恐怕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惠及同族了！

    这时金乡公主开口道：“叔夜是沛王的孙婿，应该不会去太学里妄议朝政。”

    秦朗皱眉道：“如此最好。”

    何骏的声音道：“秦仲明怕别人说什么吗？”

    秦朗看了何骏一眼，卢氏也留意观察夫君，好在何骏现在很少表现出敌意。他对秦亮应该仍没有好感，但心态似乎比以前要复杂得多。

    何骏有以前那些想法，还是因为觉得秦亮迟早要败亡！

    然而这么久了，秦亮依然没有败亡的迹象，上次竟逼得孙仲谋遣密使求和、很多人都在议论。何骏就算心里盼着秦亮倒霉，但继续表露出来、便有点自讨没趣了。

    秦朗沉吟道：“如果不故意颠倒黑白，其实没什么可指责之处！即便仲明欲筹备灭国之战，但灭蜀也利于大魏社稷，更是大将军分内之事。最重要的是，仲明并没有挟持天子权力，诏书、玺印都在郭太后手里。”

    此言一出，三人都一脸惊诧，金乡公主问道：“长兄听谁说的，秦仲明想攻灭蜀国？”

    秦朗道：“有那么多事发生，我自有判断。”

    金乡公主脱口道：“不是说孙仲谋上次受到惊吓、已经病重不起，大将军为何不攻打东吴，而去图谋蜀汉？”

    秦朗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果然妹一听到此事，便有这样的疑问。若是懂兵事的人，便知大魏暂时还无法攻灭吴国。”

    金乡公主幽幽道：“我是不太懂兵事，长兄不是懂吗？秦仲明是否能攻灭蜀汉？”

    秦朗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皱眉不语。

    何骏终于忍不住说道：“秦仲明的胆子着实大，可总是这么干，一朝不慎、可别输得干干净净！”

    金乡公主没有出声，但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层雾，神色微妙地不断变幻着。

    哪怕与阿姑朝夕相处，卢氏也不太明白金乡公主的心思！

    虽然秦亮算是为何晏报了仇，但无论如何、秦亮都想灭掉司马氏；又是过去了的事，秦亮究竟还能给金乡公主、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卢氏知道秦亮异于常人，但只是为了一时的欢愉，便不在乎秦亮日渐势大、威胁曹家社稷了？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没有秦亮、曹家社稷应该也会衰微罢！

    过了一会，金乡公主才道：“大将军秦仲明屡次用兵，从无败绩，这次应该也不会失败？”

    秦朗面露忧色：“益州之地，易守难攻，魏军急攻着实很难。上次汉中之战，乃因姜维先把秦川谷口撤围了、意图诱敌深入击败魏军，却也给了仲明机会！如今蜀汉国内，谁敢让出剑阁关？大魏军在米仓山中、是否能向前推进，变数太多了，可能一个山谷中的伏击阻击、便能影响大略。总之在我看来，谁也不能保证此役是否成功，大抵只能冒险尝试！”

    金乡公主欲言又止，却没有出声。

    这时夕阳已经到了西边的城墙上，秦朗看了一眼西边，拱手道：“我该回去了。”

    金乡公主留兄长吃饭，秦朗又婉拒道：“晚膳后天都黑了，一会里坊关了门，甚为麻烦。我们兄妹两家离得不远，时常可以走动，今日便先道别罢。”

    于是金乡公主未多挽留，几个人相互拜别，秦朗起身向木梯上走去。他走到楼梯口又侧目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轻声道：“舅舅且放心，等嵇中散讲学的时候，妾跟着家父去太学一趟，听听他在讲什么。”

    秦朗点头回应：“不过他讲了什么，别人总是有办法知道的。”

    这时卢氏才回过神来：舅舅秦朗以前怎么不在意士人的言论，最近却忽然如此小心了？

    卢氏不禁又想到，刚才谈及的灭国之战。不用去预测成败，她也隐约有一种感觉，洛阳的局势、似乎又将迎来一个巨变的关头！

    三人目送秦朗的马车出门，便转身往回走。阿姑金乡公主随后回内宅去了，卢氏也与何骏一起来到起居庭院。虽然快到吃晚饭的时辰了，但府上没有客人的时候、一家人常常也是各自用膳。

    何骏回到房间，遂吩咐侍女、准备酒肉，然后自己去找五石散。

    没一会，一个小妾来到了房门外，见到卢氏、她顿时埋下了头，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何骏招手让她进来，她才靠着墙壁跨步进门。

    卢氏知趣地说道：“我去看看阿生。”然后起身出门。

    刚才那个小妾，不久前曾在别家住过几天！当时何骏的一个同窗送来一个美妇，何骏也悄悄让自己的妾去了好友家居住。

    卢氏对自己的夫君何骏、确实有些不解。有时候何骏非常在意妇人的清白，譬如他前阵子忽然怀疑、卢氏与秦亮有过亲密的关系，便开始嫌弃卢氏了，甚至不时会恼羞成怒！何骏也不傻，知道二人曾有交往，即便卢氏是完璧、也可能做过什么。如此态度，可见何骏简直容不得妇人的清誉、有一丁点瑕疵。

    然而何骏干的那些荒唐事，又恰恰相反。与好友来往过的小妾，他当作是宝，即便辱骂了小妾、仍然愿意宠幸。卢氏感觉他可以从一端立刻变到另一端，难以理喻，无法琢磨。

    兴许还是因为身份的原因，虽然都是他的女人、但他把妻妾区别得很清楚。还包括阿姑金乡公主的事，何骏更是难以释怀，之前他对卢氏说起、别院发生过的事，那是一边心痛一边哭诉，看着实在太惨了。

    这样分清身份也好，卢氏可不想、自己的名声被人牺牲！像那个小妾便没有反抗、选择了相信何骏，不过一旦事情传出去，她在何家必定会变得毫无地位、甚至不如一个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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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失而复得

    既已向秦朗许诺过，卢氏次日便回娘家去了。然而她并不关心、嵇中散究竟会在太学讲什么，她见到父亲，只是想提出一个建议。

    没几天就是夏至了，听说天子会在明堂祭祀天地诸神。这样的庄重场合，朝廷三公九卿、大将军等重要人物，必定会陪同年幼的天子一起前往。

    而明堂辟雍在同一个地方，位于城南开阳门外、洛水北岸，同时太学也在旁边。卢氏的父亲作为太学博士，自然也会前往。

    夏天的祭祀称作稀，祭祀完之后、大小三牲会分给大臣们带回去食用。大臣们通常又会宴请亲朋门客，一起分食。大将军府时不时就会找个名目、与同僚好友宴饮，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所以卢氏请父亲与自己同去赴宴，趁机在宴席上结交孙礼等大人物。譬如那孙礼不仅是三公之一的太尉，而且与秦亮的关系亲密、做上三公就是因为秦亮的举荐。孙礼又是幽州涿郡人士，与卢家是同乡！卢氏认为，父亲在这样的场合与孙礼结交，必定非常容易。

    但是，她父亲当即就断然拒绝了，并引以为耻、斥责了一通卢氏。

    卢氏也没办法，她不得不腹诽，与卢家沾亲带故的人物很多、父亲却只能做个太学博士，确实不是没有原因！

    果不出所料，夏至祭祀还没开始，大将军府的请帖就送到何府了，主要是邀请金乡公主。

    当天晚上何骏回来，也提到了大将军府的宴会。今晚他竟然没有去找小妾，而是一直待在卢氏的房间里，看样子要在这里睡觉。

    何骏已经很久没有与卢氏同室，不管怎样、何骏是她的夫君，卢氏便先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汗渍准备歇息。

    没想到何骏躺在塌上，竟又问起了秦仲明在太学读书时的旧事，问她究竟是怎么做的。卢氏当然不会承认！她坚持自己的说法，她与秦仲明只是神交。况且何骏也怪不得她，因为她本就是先认识秦仲明！

    于是卢氏兴致全无，还得提防着何骏、拿怀疑的旧事来辱骂自己！

    但何骏居然没有出言不逊，只是皱眉若有所思，小声道，「别院中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惨了，我只想知道怎么回事而已。」卢氏愕然，随即冷冷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情，阿姑的事、我也是从君口中得知。」

    何骏道：「我不是说那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支支吾吾地小声道，「要不卿再去试一下？」

    卢氏听到这里，差点没从塌上跳起来！她的恼怒，主要是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完全比不上阿姑金乡公主在何骏心中的地位。

    其实何骏如果只是在乎、卢氏出阁之前的旧情，卢氏除了心烦，却不是很气。因为她能感觉到，夫君至少还在意她的清白！

    她终于满脸怒气道：「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眼前的夫君，整天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又想起了父亲的执拗，从娘家夫家的人、她简直可以预见家道中落！

    何骏可能也有点心虚，忙道：「稍安勿躁，卿急什么？」

    卢氏气得心口发闷，若非何骏的语气缓和下来，她几乎要恶言相向了：难道是尹夫人、杜夫人的遭遇影响了何骏？又或是长期服用那五石散，把他的心都吃糊了！

    等到卢氏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才说道：「无中生有的事、不过是因为几个洛阳公子造谣，君便介怀了那么多年。如今竟然叫我做那样的事，君不得把我杀了？」

    何骏看了一眼掩上的房门，沉声道：「就是因为怀疑、卿背着我做过什么，才会是心里的一颗刺！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前的那些旧事，反倒不重要了。」

    卢氏冷笑道：「君若是后悔，我怎么办？」

    何骏道：「下不为例。

    卿反正与那秦仲明不清不楚，不如坐实了一回，还能化解我心中困惑。」

    卢氏一脸气愤，立刻背过身去。跟他说了无数次，以前什么事都没有，怎么解释都不行！

    何骏又低声道：「三日之后，在大将军府的宴会间，卿便有机会见到秦亮。卿不必担心，可以相信我。汝是吾妻，此事若是被外人知晓，我岂不是更丢脸，怎么面对昔日好友？」

    卢氏一听并未反驳。记得一年中秋节，有人在聚会上提起卢氏与秦亮的旧事，何骏甚至当场翻脸与人打了一架！

    这种事如果说出去、对他也很不利，当然妇人的代价更大！

    但就算没有败露，这事对卢氏能有什么好处？这才是她最在意的。她还不得不防着，何骏会拿此事要挟她一辈子，要求她任打任骂。

    卢氏转过身、看了熟悉的何骏一眼，二人的目光交会，卢氏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先假装同意，如果以后何骏暴跳如雷、那时再自证清白，说不定他反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没过几天就是夏至，天子祭于南郊。

    妇人们并没有参与祭祀，不过很容易察觉，大街上调动起来的甲兵很多。还有许多百姓去看天子仪仗、大臣仪仗，城内外比平素热闹了不少。

    快到中午时，卢氏才与金乡公主、何骏一起来到永安里的大将军府参加宴会。

    男女宾客都在偌大的前厅庭院，不过内宅门楼是敞着的。王夫人告诉赴宴的妇人女郎们，可以进正面那座门楼游玩，因为里面有高台亭阁、湖水小溪。

    不过宾客们通常不去大将军的内宅，只在前厅庭院中活动。

    午后，女宾们有的在敞厅中欣赏歌舞，有的三五成群地结交闲谈。卢氏主动与秦朗妻子、舅母杨夫人亲近，两人沿着砖石路闲逛，渐渐走到了前厅阁楼背面。

    阁楼西侧的厅中，有一间里屋、里屋中还有椒房。上次何骏被廷尉给抓进去了，卢氏与金乡公主过来求情，金乡公主就去过那地方。

    卢氏便带着杨夫人，有意无意地带着她登上台阶。卢氏都想好说辞了，回去就告诉何骏、自己某时与秦亮在此间椒房里幽会过。但等到自证清白的时候，又有舅母杨夫人作证！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上了台基。这时正厅中演奏着清商乐，卢氏故意与杨夫人谈论此刻的曲目，以加深杨夫人的印象。

    但没想到，卢氏等刚走进西厅后门、竟发现秦亮真的在西厅！

    秦亮正与一个长脸白面的年轻汉子、对坐在几筵旁言谈，两人察觉有人进屋，一起转头朝卢氏杨氏看过来。

    卢氏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与杨夫人一道向秦亮揖拜。

    秦亮见到杨夫人，立刻从筵席上起身还礼，然后言辞简洁、姿态大方地引荐道，「此乃城门校尉王士治。我族兄的夫人杨夫人，金乡公主子妇、卢夫人。」

    两个妇人又与王士治见礼。接着卢氏便道：「妾不知大将军、王将军在此商谈大事，打搅了二位，请大将军恕罪。」

    秦亮笑道：「卢夫人言重了，既是宴席之间，谈何打搅？」他接着握住王濬的手臂，说道，「只是王士治有事要离京了，今日难得见面，便在这里说几句话。」.

    王濬也十分配合地感慨道：「仆离开大将军，虽有不舍，却不能不顾正事，此番西行，定不敢负大将军重托！」

    卢氏看了一眼秦亮，相貌至今仍是十分俊朗，身材长壮、举止儒雅。难怪当初秦亮出身普通，生活还有点寒酸，她也在许多太学生中看中了秦亮！而且秦亮年纪稍长、身居高位后，又多了一种大方从容的气度。

    旁边那王濬官居四品城门校尉，乃侯爵贵族，在洛阳也是比较有实权的官

    员了，仪表气质同样是一条好汉，却也在秦亮面前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谦恭姿态，言行神态亲近之余、带着下对上的敬重。

    这样大气的场景、谈笑间说着军国大事，卢氏不禁想到自家那些羞于启齿、不登大雅之堂的事，顿时感觉拘谨起来。

    杨夫人倒是饶有兴趣地问道：「王将军要去西线带兵？」

    王濬微笑着说道：「杨夫人见笑，在下只管辎重军需。」

    秦亮道：「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辎重后勤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王濬点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他随即揖拜道：「大将军只管与兄嫂说话，仆便先回宴厅了。」

    秦亮还礼道：「卿且在席间等我，一会我们再多饮几觚。」

    王濬又向杨夫人卢氏拱手告辞，便从正门走了出去。

    「嫂子、卢夫人请坐罢。」秦亮招呼道，说罢自己先跪坐到正位上，双臂轻轻一甩、将宽袖拂到筵席上。他虽然待人客气，但挺拔的肩背、眼睛里的神色，又隐隐露着几分自负。

    仲明与十余年前相比、真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卢氏反而觉得很妙。

    不用多想她就有明显直觉、对方是个有傲气的人物，偏偏对待她态度又挺好……尤其秦亮喜欢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卢氏便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也同样变成了重要的人！只是一个眼神，卢氏便比受到一般人的拼命恭维、感受好得多！卢氏知道自己就是势利，但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杨夫人的声音道：「我们只是偶然走到此间。」

    秦亮看着她，用随意的口气说：「府中以前常在西厅接待女客，嫂嫂等来到这里，倒不让人意外。因为今日宴请的人多，若非恰好遇见，我还没机会与嫂嫂言谈。不过等到家宴的时候，说话的机会便要多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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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无情与愤怒

    刚才秦亮的言行一直很随意。他与杨夫人卢氏交谈时，态度客气有礼，并未冷落她们；但是卢氏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不怎么上心。

    但这时杨夫人说了一句，「听闻仲明要对蜀汉用兵，好似不太容易，汝族兄也很关心。」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微微侧目，一个眼神竟让人觉得不怒自威！卢氏看在眼里，察觉他的神情之中、又隐约带着愁绪，却非自怨自艾的愁，而是有着一种决然的倔强。

    杨夫人也是一怔，忙道：「汝兄只是担心仲明，愿仲明克服难处，终得胜利。」

    秦亮这才拱手道：「借嫂嫂吉言，多谢族兄与嫂嫂的好意。」

    不管怎样、显然他心里想着的是战事，从他的反应差距就能看出来；至于面前的卢氏有什么心思，他似乎根本不在乎。

    如此一想之后，刚才他的大方客气、在卢氏眼里甚至变成一种冷漠！

    卢氏的心情反倒有些失落。她当然明白以前发生过什么，早已不求秦亮记得、那时的海誓山盟，不过他也可以恨她的！

    记恨她的势利与唯利是图，在他寒微的时候看不起他，几无犹豫地背叛、抛弃。如今终于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他可以在卢氏面前炫耀，可以看她笑话，羞辱她、诅咒她！

    但秦亮没有，他好像已经淡忘了，不仅忘了深情，连对他的伤害、也一副无所谓的表现。秦亮宽恕了她的一切，完全没有指责她、嘲笑她，但在卢氏心里、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三人谈论了没一会，秦亮便告辞离开了。这倒不让人意外，毕竟今天的宴席上还有许多宾客，他不可能单独在这里、陪同两个妇人太久。

    卢氏一直跟着杨夫人，直到宴会临近结束、女宾们陆续散去。因为是亲戚，杨夫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得罪人，她并没有嫌弃、或是支开卢氏。

    于是今天从宴会之前、一直到宴会结束，卢氏始终是与杨夫人在一起。过几天卢氏见到杨夫人，可以再聊一下今天的宴会、提醒彼此一直呆在一块，加深杨夫人的印象。

    傍晚时分，一行人都回到了何家宅邸。何骏带着酒气，径直走进了卢氏的房间。

    意料中的事！何骏掩上房门，便立刻询问她今天发生的事。

    卢氏故意气他，便遮遮掩掩地承认引誘了秦亮。

    何骏果然异常恼怒，强忍着才暂时没有发作，他喝了酒的脸，变得更红了！虽然卢氏在他心里、比不上金乡公主重要，但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平时因为太熟悉了、他也许不怎么关心，然而自己的东西一旦被别人涉足，哪能不在意？

    其实一起生活了十来年，卢氏还是比较了解何骏。他不仅与大多男子一样、很在意这种事，而且比寻常人更执着！别说背叛，即便是相识之前的流言蜚语、他也很上心，简直容不得一点瑕疵。

    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感觉到异常的痛苦与愤怒？

    他从非常在意、到失控之后劝说卢氏去一试，或许只是因为猜忌无法排解！就像一个过于自惭之人，反而可能因此表现得十分自负，有的人会从在两个极端之间改变。

    卢氏看在眼里，只觉何骏难以琢磨，也更加认定一个道理：最在乎妇人贞洁的、应该是男子，妇人多半是因重视舆情与评价而已。

    就像多年前她只愿与秦亮一起走古道，那是在乎贞洁吗？她是觉得秦亮的出身地位不太行，还不想失去嫁给权贵的机遇。

    何骏咬了一下里面的大牙，腮帮也鼓起了，沉声道：「是在阁楼下面的密室？」

    卢氏就是想气他！她便摇头道：「西厅中有一间里屋，里屋里还有椒房。」

    何骏继续询问细节，卢氏起先还能应答。虽然

    过去了多年、记忆确实有点模糊了，但秦亮给她的印象挺深。她便比着手势，大致描述情状。但是何骏往下细问时，卢氏就说不清楚了，她本来就没做什么，如何能详细说清？

    卢氏故作气愤，凭想象大致胡说了两句、便假装不愿意多言，借此蒙混过关。

    这时何骏终于忍耐不住愤怒，骂道：「早知道汝是贱妇！」卢氏立刻反唇相讥：「之前是谁提起的？」

    她与何骏对骂时、心里还是有点虚，毕竟何骏是个须眉丈夫，说不定把他激怒太甚、会遭受殴打！

    但何骏并没有继续谩骂卢氏，他满脸通红，竟然伸手想拉开卢氏的衣襟。卢氏立刻把双臂緊紧环抱在前，抗拒他的企图。

    她几乎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的抗拒。本来气氛就不对，一点温情都没有；况且何骏之前很久都没有亲近卢氏了，今天却忽然这样，卢氏自然而然地认定、必有缘由。

    卢氏感觉到了一种羞辱，夫君好像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她刚才的气恼是装的，但此刻是真的愤怒了，怒火立刻直冲头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把我当什么人！

    而且她心里隐约也有忧惧之感，看到怒气冲冲的何骏、总觉得他会百般鞣躏打骂自己，以發泄内心的不满。

    何骏见状，愣了一下道：「汝愿意委身秦亮、在野汉面前那般婬贱羞耻，却竟然拒绝自己的夫君，装什么贞烈？」

    卢氏没法回答，只得抓紧自己的衣领。

    何骏径直把卢氏扑倒在塌上，从下方伸手到她深衣中拉拽。但是卢氏是真的既反感、又生气，故用四肢使劲全力阻止。情急之下，卢氏道：「我要叫人了！把阿姑叫过来评理。」

    在这件事上，显然何骏也怕丢脸。他或许不相信、卢氏会在外人面前嚷嚷，但在金乡公主面前诉说还是可能的！

    果然何骏停止了疯狂的抓扯，颓然跪坐在塌上，眼睛里竟然流下了眼泪！

    他仰头抓了两下胸口，压抑哭声中的情绪、充斥着心痛与苦楚，「当初我是怎么对汝的？我这样出身高贵的公子，那时在洛阳地面、谁不给我何公子面子！阿父是汉朝名门之后、大魏太祖养子，朝廷重臣，阿母是堂堂大魏公主，我有嫌弃过汝？汝家虽属幽州大族，却是小宗，阿父阿母都反对，是我坚持要娶汝，明媒正娶进门。汝就这样回报我？」

    卢氏无法反驳，却不领情！她在何家也就三两年风光，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尤其是游手好闲的夫君何骏，卢氏早把他看透了！

    何骏见卢氏不为所动，又哀求道：「卿不要怪我，我是真的心痛，像是被人在心头上捅了一刀！所以才会失态。夫人看我对别的妇人在意吗？正是心里太在意卿阿。」

    这么一说，卢氏倒有点心软了。

    何骏又道：「我心里受不了，但又舍不得卿。只想卿以后不要那样了，我们从此忘掉以前所有的事罢。」

    卢氏听到这里，顿时就想、把真相告诉何骏，然后明天便去拜会舅母，谈谈宴会那天的经过。即便何骏有万般不是，却是她的夫君、阿生的父亲！

    何骏没有再那么粗嚗，他尝试着靠近，想要拥抱卢氏。卢氏正想顺从他，却忽然发现，他的目光十分火热，那是之前未曾有过的慾念。那不是情意，最多只是一时的执着。

    卢氏心中有些抗拒，然后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何骏。

    这样无意的动作，竟立刻又激怒了何骏，他咬牙切齿地怒视卢氏：「变心的妇人，狠毒、无情，最毒妇人心！」说罢竟猛地起身，穿上屐拂袖而去！

    卢氏独自坐在塌上，一动不动地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她终于伏到被褥哭了起来。然而哭了许久，她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而哭。

    然而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卢氏寻思着找个时机、先让舅母作证（只需当着何骏的面，谈论宴会那天的事），解开何骏的心结，然后过一段时间就能和好。

    没想到才过一天工夫，何骏便不知从哪里找到个女郎、直接带回了家。这事倒不稀奇，何骏本来就不只有一个妾，让人奇怪的是、新来小妾本身的长相！

    起初卢氏没发觉有什么问题，因为小妾的相貌其实根本不像自己。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小妾的一些特点与自己稍有类似！比如嘴唇比较薄，身材看起来单薄是因为骨骼纤细、但是身上有肉。

    何骏还算年轻，只因长期服用五石散，平素的身体不是太好了。不料自从那个小妾进门后，他是每天去两次呆在厢房里。

    终于一天上午，小妾主动来拜见了卢氏。她看起来神情卑怯，卢氏也不想为难她，便好言说了一句：「夫君既然很宠爱汝，汝便安心在府上呆着罢。」

    不料小妾小声道：「阿郎不惜财货、非要买下妾，当时妾也觉得、定会得到阿郎的百般宠爱，但他每次进屋，就会先辱骂妾一通！阿郎总是很生气，妾不知哪里有错。」

    卢氏根本说不清楚，倒有点同情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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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此情此景

    稀祭的宴会之后几天，羊徽瑜才想起、那日在大将军府没见到柏夫人。柏夫人住的地方就在附近，羊徽瑜不想对柏夫人不理不问的，一早便准备过去走动一下。

    不料羊徽瑜刚进院子，竟发现了诸葛诞的长女、诸葛氏也在这里！

    在此地见到诸葛氏，着实让羊徽瑜颇感意料。片刻之后，羊徽瑜才忽然意识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她与诸葛氏其实是妯娌关系！只不过诸葛氏现在变成了个寡妇，而羊徽瑜还是司马家之妇。

    揖见之时，羊徽瑜不禁对诸葛氏说了一句：“没想到弟妹也在这里。”

    诸葛氏反倒有点心虚的模样，都不敢正眼看羊徽瑜，垂目道：“听说柏夫人住在永和里，我便过来看看、柏夫人缺不缺东西。”

    羊徽瑜听到她这口话，才隐约猜到了诸葛氏的心思：这么久才来看望柏夫人，自己也觉得不怎么厚道。

    诸葛氏已经成了寡妇，因为嫁人没多久、亦未给司马家生过一男半女；加上诸葛家与祁县王家那边也有联姻，估计她真的不想、与司马家再有多少牵连！

    然而羊徽瑜仍是司马师之妇，她做过的事更是难以启齿，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这时柏夫人竟成了表现最大方的人，她十分领情的样子、主动说道：“之前大将军秦仲明、便曾送来一箱子绢布，什么都不缺。卿能过来坐坐，我就很高兴了。”

    忽然提到仲明，羊徽瑜心里竟微微一阵緊张。但她偶然间察觉，诸葛氏的反应好像更大、削肩也是微微一顫。

    柏夫人看了诸葛氏一眼，忙又道：“说来话长，不过我与大将军见过好几次面了，所以大将军才会接济。我们别站在天井里，到屋里坐罢。”

    诸葛氏虽然也是客，但她先来了一会，刚才是跟着柏夫人一起出来迎客。于是羊徽瑜客气了一句，便跟着两人去了北面的厅堂。

    来到厅中，三人都刻意回避着往事、那些不想再回忆的过去，只是客气地谈论着无关痛痒的琐事。

    羊徽瑜当然没有因为刚才诸葛氏的反应、便去问东问西，更未出言讽刺。

    不仅是因为羊徽瑜自己也心虚，而且她总算是士族出身的女子，本来也不是那种人。但若是换作某些妯娌之间、相互还有龃龉的话，那有时候说出的言语，真的可能很难听！

    只不过羊徽瑜看到诸葛氏，就会想起一件往事。

    主要是有一个画面的印象太深了，至今羊徽瑜还记得很清楚，所以一下子便想了起来。勤王军打进洛阳时，羊徽瑜还在太傅府内宅，她从厢房窗户看出去，眼睁睁地看到了、诸葛氏跟着秦亮往外走的场景。

    当时恐怖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整座府邸，偏偏诸葛氏独自离开了。她竟然走到了秦亮的前面，想要解脱的急切心情十分明显，埋着头的姿态、又似乎带着独活的负罪之心。

    羊徽瑜留意观察诸葛氏。只见诸葛氏有一种白净、清白淡雅的独特气质，主要是年轻匀称，但确实谈不上非常漂亮。三个妇人坐在一起，羊徽瑜不愿意说出来，但认为自己与柏夫人、都比诸葛氏貌美。

    于是羊徽瑜觉得，那天秦亮可能真的没有碰诸葛氏，救她可能只是看在王家的关系上。提到秦亮，诸葛氏的反应稍大，大概还是因为最先跟着秦亮离开太傅府的那件事、心里有愧！

    以前羊徽瑜怨气冲冲，对诸葛氏也有不满，但如今好像已经看开了不少。

    她不禁又想起了乐津里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回想过多少遍了、竟然随时都可能再次想起！

    活了这么大，那天羊徽瑜确实像是、忽然打开了一道崭新的门，仿佛感受到了多重新奇的层次、不同的情绪。一次又一次的感受都不尽相同，难以描述，她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似的，整个世界在她眼里也变了模样。印象深刻，她可能到死那一天也不会忘记、那些或强煭或细腻的感官，不会忘记那个人。

    羊徽瑜有点出神，瞳孔也不受自控地放大，直到柏夫人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彼此都没再提谈仲明，不料柏夫人打量着二人，又说道：“听说夏至那天，大将军府宴请宾客，羊夫人去赴宴了。诸葛夫人也去了吗，卿等在大将军府见过面？”

    诸葛氏目光略显闪烁，没有注目于任何人，“我与阿父一起去的，当然与大嫂见面说过话。”

    羊徽瑜也随口附和了一句：“女客都在一个宴厅。”

    不过近年羊徽瑜与诸葛氏几无来往，所以当时见面、真的只是见礼寒暄两句。

    人多的场合，羊徽瑜的话本就不多，不太喜欢与妇人们多谈。否则总有不体谅他人的妇人，对羊徽瑜的事刨根问底，羊徽瑜真的不太想说。

    而且羊徽瑜最想见的人，只是秦亮。在那样的宴会上，其实反而没什么太好的机会、与秦亮见面。

    诸葛氏问道：“柏夫人既然与大将军有来往，怎未与羊夫人一起去赴宴？”

    柏夫人道：“那么多人在一起宴饮，不管见没见过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不去了。”

    羊徽瑜听罢，很理解柏夫人说的感受。她又看向诸葛氏，忍不住问道：“大将军要在西线用兵，诸葛公是怎样的看法？”

    诸葛氏回想了一下，轻声道：“家父提起过，传言吴国主孙仲谋病倒，大魏有了用兵的机会，大将军自然要为朝廷出力。不过眼下吴蜀都难以攻破，此役可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羊徽瑜略有些失落，便点了点头。

    诸葛氏没有呆太久，留下礼物先道别离开了，羊徽瑜又过了一会才告辞。

    ……今日上午没有出太阳，反倒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如果不会下暴雨的话。

    城门校尉王濬今日启程，动身前又到大将军府见了一面。

    这是朝廷诸官已经形成的常例，外任或者差遣出京的官员，通常都会到辅政大臣那里见个面，再听一下政务的要领。当面口头沟通，仍是大伙的习惯。

    秦亮把王濬送到府门口，等他上了马车，才登上了门楼旁边的望楼。果然王濬的马车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时，他也从车窗探出头、向望楼上眺望了一次。秦亮向他挥了挥手，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须眉丈夫偶尔似乎也会有一两天、情绪低落的时候，阴沉的天气，离别的意境，更添此情。

    秦亮没有出门，在前厅阁楼呆到午后，便早早回了内宅、想休息半天。他先回到西侧庭院，见到侍女莫邪，听说令君在午睡。想到令君有身孕，秦亮便没去吵醒令君，径直走出北面的小门、去往玄姬那座庭院。

    玄姬还穿着白麻衣，正在庭院角落的一间灶房忙活着什么，她在门口叫秦亮到屋子里坐会，又返身进灶房去了。

    这个庭院里，秦亮最喜欢呆的地方、却是主屋后门外的木板檐台上，这里的风景不错，而且外面凉快一些。美中不足的是、夏天有蚊子，秦亮的体温比较高，最招蚊子。好在是大白天，蚊子要少一些。

    秦亮懒散地盘腿坐到檐台上，看着不远处的假山、草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醒悟，兴许影响自己心境的，并只有阴天、离别之类的意象，可能还是对于西线的事、想得太多了！

    此时的将领在兵事上、深受孙子兵法的思想影响，秦亮也不例外。其中有一点大概叫作庙算，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战前的预判，不一定要完全料定胜负，但在至关重要的脉络上，需要一个比较确定的胜算因素！比如秦亮与毌丘俭的巨鹿之战，秦亮就算到了毌丘俭必求会战，而且官军的骑兵有战术装备优势。

    但是这一场攻蜀之战，在最重要的一环上、突破剑阁，秦亮不能完全料定会发生什么事，因为可能出现的因素太多。这才是他有些苦闷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玄姬从灶房出来了，还端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只瓷碗。

    玄姬跪坐到檐台上，放下木盘，端起瓷碗递了过来，原来是冰镇绿豆汤。秦亮的手接触到碗，立刻便感觉到了冰意。

    “没有用硝，我用的是冰窖里的冰。”玄姬轻声道。

    秦亮道：“怎么只有一碗？”

    玄姬微笑道：“我一会再吃。还给令君留了一些，仲明放心，不会放冰块。”

    秦亮喝了一口，果然冰甜可口，他便道：“幸好有姑在令君身边，这种时候姑比我做得多。”

    玄姬观察着秦亮的眼神，轻叹道：“锦衣玉食都是仲明奔波得来，我不过做些琐事罢了。”

    秦亮领了玄姬的好意。不过想到玄姬的身份、也算是士族女郎，竟然会在意衣食生计，他倒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然而他自己不同样如此？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大權在握，竟仍会担心一招不慎、失去一切！

    或许这就是命罢！跟前世一样，无论有多么光鲜的时候、照样有被打回原形的风险。只是原因不同而已。

    玄姬似乎能感受到秦亮的心境，她轻轻握住秦亮的手掌，不顾天气仍旧闷热、依偎在他的身边。

    秦亮看着不远处草木茂盛的假山，沉吟道：“主要还是地形，我一向不喜欢山区。身在其中，仿佛与世隔绝，不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明明看得见的地方，兴许一整天都走不到，也许永远也到不了。”

    他转头看玄姬时，只见她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美艳的瑞凤眼里充满了心疼、仿佛想要为他分担。

    秦亮反而不说话了。他不太喜欢对妇人倾述，因为他认定一个道理，大丈夫不能以弱示之，妇人只会倾慕自信的人。

    玄姬仰头注视秦亮的侧脸，小声道：“妾愿与君同甘共苦，不管是在山间，还是在火海。”

    玄姬是个比较保守含蓄的人，秦亮听到她的话，顿时有点动容，忍不住转头看着她艳美的脸庞。他随即想起了彼此相识的往事，玄姬与他在一起、其实没有什么理由，至今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

    但是这种简单的本能的亲近，无关利弊、不是合适，或许才是最真的心意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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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五路来袭

    王濬于七月到达汉中，但并不负责今秋袭扰行动的后勤。因为他刚到地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陈泰、邓艾二人便已调兵遣将完毕，开始向南进发！

    魏军兵分五路，西面三路佯攻，分别进攻江油关、德阳亭左儋道、剑阁关。

    东面两路长驱南下，一路走米仓道、由宕渠杀向巴东郡之汉昌（巴中），一路奇兵走间道偷袭，往江州（重庆）北的宣汉县。

    蜀军各地守将、已提前察觉魏军的迹象，不久之后，军情便快马报到了成都！

    此时皇帝刘禅还完全不知情，等到大臣们裹挟着太子、五皇子来到正殿外面了，宦官黄门令黄皓才没办法，赶紧去后宫请刘禅。

    刘禅把房间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正在听一个俊女郎清唱俚曲，听得是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敲门声，他的脸色都忽然白了，赶紧伸出食指：「嘘！」

    女郎忙捂着自己的小嘴，也緊张地看着皇帝。

    刘禅的日子就是这么无聊，除了过年过节，平日他要听曲赏舞什么的、想都别想，更别说这种不登大雅之堂、无法熏陶德行的俗曲。不然马上就有大臣骂他，问他是不是忘记了先帝的遗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黄皓的声音：「陛下，陛下！」

    刘禅这才松了口气，过去把房门打开。

    大概只有黄皓最不愿意苛责皇帝，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会悄悄想着刘禅，旁边这个女郎、便是黄皓送的。除此之外的宫女侍女，不是丑就是老，更不会唱歌，大臣们生怕他沉迷女色。

    黄皓道：「太子、五皇子、诸位大臣都在正殿外了，陛下须得亲临阿。」

    刘禅这才叫黄皓帮他戴上帽子，赶紧走出房间，一起步行去正殿。

    好在汉国皇宫不大，一会就到了。朝廷的钱粮人力都拿去养了兵，根本没钱修宫殿。再说大伙的打算是还于旧都，要去长安洛阳建都，在成都的宫殿修那么好做什么？

    刘禅走进殿堂，跪坐到正位，发现案上已经放着好几卷竹简。他立刻翻开来看，并叫黄皓去请诸臣进殿。

    诸臣陆续进来，行稽首礼、贺皇帝万寿。刘禅回应了一声，接着便不吭声了，只等着诸位文武说主张、出主意。

    张翼与廖化似乎事先商量过，认为魏军可能只是袭扰，想破坏汉国的秋收！理由是，并没有探听到曹魏大将军秦亮、以及洛阳中军来到西线。

    夏侯霸则请调动成都、涪县的兵马，分别增援东西各路，御敌于国门之外！

    侍中陈祗忽然问道：「后将军是何见解，为何不言？」

    众人顿时纷纷看向姜维。姜维虽然在汉中战败，差点被杀，已被贬为后将军；但他多年带兵作战、在诸将士心中仍有名望，又得到过诸葛丞相的教导，一遇到大战，果然还是有人记得姜维。

    没想到姜维这回没有与张翼等人争吵，反而说道：「张伯恭等同僚所言，确有道理，曹魏是何企图，要看伪大将军秦亮是否来到汉中。早先仆已听说了曹兵蠢蠢欲动，司马子元便曾断定，曹军若欲攻灭汉国、秦亮必亲临战阵，以图大功。」

    陈祗又问：「后将军之见，此番我军当怎样应对？」

    姜维道：「我还在等消息。但无论怎样，立刻向剑阁增兵、必不会错！剑阁关不失，则形势尽可从容应对。可从涪县调重兵前往剑阁，绵竹、成都兵马随后入涪县，视江油关、左儋道两路敌情而动；东面只需巴东郡、巴郡地方兵力，守住汉昌、宣汉二城即可。」

    人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在场的还有两个皇子，太子刘璿没吭声，十几岁的五皇子刘谌却果断地说道：「请父皇授姜将军兵权，率重兵去剑阁。待击退曹军，我军便可径直

    反击，北伐收复葭萌关等地！」

    刘禅寻思，反击与否、先顾不上，但用兵打仗还是姜维最有才能。最重要的是，姜维也很愿意为朝廷出力。

    五皇子回顾左右，接着慷慨陈词：「大汉绝不能困守原地，正该继续北伐收复汉中，重整旗鼓！当年张鲁投降曹魏，汉军能从曹魏手里夺回汉中，如今有何不可？」

    他似乎总算意识到了太子没说话，便问道：「长兄以为如何？」

    太子这才向正位拜道：「臣以为，父皇可以采纳后将军的建议。」

    夏侯霸也道：「屯于涪县的兵马、多是姜将军熟识的旧部，陛下用姜将军增援剑阁，并无不妥。」

    张翼、廖化没有附和，但也未出言反对。毕竟此番是防守，北伐只是五皇子在说而已。

    刘禅听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道：「姜伯约去涪县调兵，张伯恭随后带兵前往涪县。」

    陈祗等人一起揖拜道：「遵诏！」

    这时谯周说道：「柳将军在巴东郡，可守米仓道。罗宪有将才，正好在巴郡北巡视，陛下可任罗宪为巴郡郡守，防御间道。」

    姜维立刻转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但终于没有多言。那罗宪是谯周的学生，姜维对那些人应该没什么好感。

    ……下午太子亲自去了费家宅邸，想要与费承商议战事，同时也可以阐述一下今天支持姜维的原因。费家人与姜维有隙，不过他们仍会以朝廷为重。

    费氏不好露面，不过她听说太子来了、便也来到厅堂外面，想寻机看太子一眼。之前她在灵堂里见过太子，但当时她不好抬头直视，没看太清楚。

    她先背靠着墙壁，站在窗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此时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应是太子的声音，太子先是说曹军几路出兵的事，接着好像又说、五皇子想要夺回汉中？

    接着长兄费承的声音道：「五皇子年少，考虑难免不周。时过境迁，如今大汉哪有余力强攻汉中？何况曹魏在关中、汉中的实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太子道：「伯续言之有理，不过诸臣离开正殿时，倒也称赞五弟，有皇祖遗风。」

    费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费氏没有听清楚。不过她不禁隐约猜测，难道太子在担心皇储之位？

    这时太子叹了口气：「国家外忧内困，目前维系社稷、已是不易。姜维虽败于汉中、多遭指责，但仍愿承担重任。让陈祗管内政、姜维管兵，于国家有益。」

    费氏听到这里，往窗户边看了一眼。只见太子坐于北面、前侧脸对着窗户这边，费氏终于看清了太子的脸。

    太子不算很丑，只是眉毛眼睛看起来有一种愁苦之相！不过他没有多少焦急的神情，仿佛是认命了、又像是深感无奈？如非愁苦的样子，或许这样还算是一种淡泊的气质罢。

    费氏想到敌军已经陈兵边境了，太子竟然是这么一副态度，全不像大多益州人那样不服输、敢于抗争，她心里顿时有些失落。太子若能有五皇子那样的气盛，大概还更能让人钦佩一些！

    没一会，太子便暗示道：「等到这次战事过去，我再登门拜访。」

    费氏觉得太子可能要告辞出来了，她便立刻提前离开了窗边。

    费氏提起布裙下摆，因此可以快步而走，很快就走出了前厅庭院，回到自己房间去了。她跪坐在镜台前的筵席上，一时间简直是五味杂陈、心里很乱。

    想到秦亮那个阴魂不散之人、说过的狂妄之言，什么没有必要侍二夫，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真该有个人让他吃点苦头，灭掉他的嚣张气焰。

    不过费氏忽然意识到，从书信中的言辞看、秦亮好像不是那样的性情？

    她立刻从筵席上起身，来到柜子旁边，从木柜最里面翻出了一只木箱。然后打开木箱，从最下面翻出了盒子、拿出了一卷绸带系着的纸。

    展开纸张，行云流水、笔迹大气的文字又映入眼帘。看到这手漂亮的字，费氏又想起了女道士的描述，什么气宇轩昂、文武双全。

    她刚收到这封信时、本来是不愿意看的，没想到又翻出来看了几遍。

    费氏不留神，竟然寻思着，怎么才能拖延婚事。但是这种事是长兄作主，她找不到理由说服长兄，何况是皇室的联姻、对方贵为皇太子！费氏也是懂道理的，实际上这个婚约、正是陛下好意给予费家的恩荣；费家是汉室之臣，岂有不领情的道理？

    她强压住心头乱糟糟的感受，不断暗示自己：不能那么浅薄、只去看儿郎的相貌外表！再说皇太子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看起来不是个暴戾之人，应该是个好人。性格是有些颓丧，不过只要以后自己从旁劝诫、尽心辅佐，便应该可以改变。.五

    而那秦亮必定是个坏东西！好人怎会不在乎生灵涂炭，因为听说别国有美人、便急不可耐调大军来攻？

    她呆呆地坐在筵席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过了好一会，「嘎……」地一声长鸣传来，她才知道自己在看天空，然后见到一只白鹤、正在屋檐上空滑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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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 声西击东

    汉国把汉中三郡丢失之后，消息传递也更加困难。北面走东三郡、汉中的那条路线，魏军查得很严；现在汉国的女干细只能绕行荆豫，从东面循大江回来。

    司马师求助于东吴的石苞接应，将心腹蔡弘安排去了武昌。派往魏国的女干细，要先到吴国中转、然后由蔡弘送信到成都。

    姜维在皇宫议事时，声称「还在等消息」，便是指蔡弘的消息。

    其实像是洛阳中军出征这样的大事，要打探起来十分容易，动静很大、连洛阳市井百姓应该都能知道。问题主要是传递消息的时间太久！

    因此姜维没能及时确定曹军的企图，只能率重兵向剑阁增援。汉国朝廷同时调集了成都、绵竹等地的兵马北上，影响农忙秋收、已是难以避免。

    这次姜维的主张不算错，但预判显然出了差错！

    剑阁等西面三路、曹军无法突破，基本只是对峙。但东面米仓道、间道的汉军没有得到增援，兵力太少，很快就遭遇了强攻。

    八月初，米仓道南段的巴西郡汉昌（巴中）首先被围攻。

    米仓道虽然崎岖难行，但是曹军胡奋部、走南郑直接南下，路程不算远，遂以大股人马压境。汉军守将柳隐兵力不足，完全无力反击、只能闭门困守汉昌，四面人口被劫走甚众！以至于西面的阆中等地，军民也十分恐慌。

    随后是东路不曹水上的宣汉城。这一路曹魏人马的将领是马隆，走汉中南乡（西乡县）出发，距离稍远，十余日后才走间道进逼宣汉。

    这个马隆以前名不经传，但是在汉中之战时的表现、让姜维发怒骂过娘。当时姜维预先部署了奇兵，走湑水小路去骆谷断曹军粮道，结果奇兵反被马隆伏击、惨遭大败。

    而此次在宣汉对付马隆的人、则是罗宪。罗宪是荆州派士人的后裔，师从益州名士谯周，主要是个文人！

    但罗宪显然并不惧怕马隆，反而认为间道难行大军、曹军不足为惧。他并未打算死守城池，而是在东北方向，找到了一处伏击点，准备反杀马隆，打他个措手不及。

    罗宪找准了地方，却并不急于调兵。只等曹军快到了，他才选了个月光明亮的晴天晚上，连夜派兵去山林后面。以此避开曹军事先探路的斥候。

    曹军远道而来，必定会沿着河流进军，而此地正是沿河去宣汉县的必经之路！

    巴郡士人杨宗之前正好告假在家，闻讯便来投罗宪，也跟着罗宪来宣汉御敌了。杨宗同样是个文士，眼下正在设伏的山林之中。

    汉军人马都在山后，杨宗则带着随从到了山顶，观望远处的情形。蜿蜒的卜曹水就在对面，山水之间隐约可见一条土路、在荒草丛生中延伸。

    循着土路往远处看去，起伏的山丘之间，空中尘埃弥漫。

    「来了，来了！」旁边有人沉声道。

    随即便有士卒把弩从背上取下来了，放在了手边。杨宗却道：「别急，等贼军靠得更近一些！」

    因为军队行军的时候，通常不会全部披甲，尤其是在山路上跋涉；忽然遇到伏击，披甲需要时间。汉军在越近的距离上发起攻击，厮杀时越会占据优势！

    不料众人等了好一会，仍然只见黄土烟尘笼罩在半空，隐约能听到马蹄声，却不见人来。

    杨宗暗觉蹊跷，便立刻派出随从，前去东北边的山上，叫那里的斥候朝烟尘弥漫的方向过去、看看情况。

    良久之后，斥候爬到这边的山林上来了，气喘吁吁地说道：「贼军马兵后面拖着树枝，在路上来回跑，满山谷都是土！」

    旁边的士卒一脸茫然，不知道曹军在做什么。但杨宗马上就回过神来，骂道：「中计了！」

    ……同样明白中计

    的人，还有宣汉城墙上的汉军主将罗宪。

    斥候已经报上城来，曹军马隆部从正北方向来了。但罗宪无须再听禀报，他站在城上，便已经看见了远远的山丘之间、出现了大量人马旗帜！

    身边的部将眺望着远处的阵仗，脱口道：「不好，我们的人都在东边，城中只有数百人，如何守得住城？」

    又有将领急忙抱拳道：「请府君快派人东去，下令伏兵回来增援城池。」

    罗宪却一言不发，仍旧观察着远处的情势。

    宣汉县令道：「宣汉一失，贼军就占住阵脚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罗宪终于开口道：「马隆远道而来，兵马疲惫，既无粮道，也没有攻城器械，诸位何必心慌？」说罢转头道，「来人，遣使去见杨宗等人，叫他们沿卜曹水构筑工事营垒，不可急于回军！」

    部下抱拳道：「喏！」

    县令愕然道：「没有兵，府君怎样守城？」

    罗宪再次下令道：「打开县寺仓库，将布帛财货全部分发给百姓。把人全都聚集起来，分好队伍，军民死战，据城而守！」

    他自己的部将，也忍不住劝说道：「贼军甚众，一旦将宣汉城困住，便是临时建造简陋木梯、日夜强攻，也能把我军这一点人耗光，百姓妇孺岂能挡住敌军精兵？」

    罗宪已下达了军令，这时才向众官吏将领解释道：「马隆之意，不在偷袭县城，而是要围城击援，欲先消灭巴郡郡兵主力！只要郡兵还在此地，就算守不住宣汉也不要紧，我们可以烧光粮仓，带兵突围，然后继续与贼周旋，沿路节节抵抗。马隆要靠间道运粮、维持大军所需，完全不可能办到，必无法持久！」

    虽然罗宪刚出任巴郡郡守，且宣汉县属于巴西郡管辖；但罗宪曾在成都出任重要官职、与朝廷大臣来往甚密，此番又有成都给他的领兵诏令。大伙劝诫不成，也只能听从这个文士模样的人。

    况且罗宪说的突围、也不难办到。围攻城池的曹军兵多，但因为地形的缘故、其实很难将宣汉县完全围死。县城卡在西边的大山脉、东侧的河流之间，如果敌军要四面围困，那南北之间就容易失去联系；同时西面、正东也摆不开军队。

    远处的曹军不断出现，很快漫天遍野都是人。县城上的人们观之，估摸着视野中的敌军没有一万、也有好几千之众！

    「咚咚咚……」北面的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曹军马队率先出动，以纵队向城墙这边奔跑了过来。城上的守军立刻准备好弓箭，严阵以待。

    宣汉县城位于山川之间，但县城选择的位置比较平坦，北、东两个方向的低山丘陵带，完全可以跑马。

    曹军骑兵靠近北门，忽然整顿队形，朝着城门这边冲了过来！「噼里啪啦……」城上的弓箭手率先射箭，箭矢居高临下飞到了百余步外。曹军见状，并不继续冲杀，忽然迂回退却而去。

    更多的敌骑在城外沿着路，往东城而去。但宣汉县早已四门紧闭戒备，靠骑兵根本不可能攻破城门，曹兵甚至都不敢太过靠近城墙。骑射对阵高处的步射，也完全处于下风。

    马队到处乱窜，试探了一番就退走了，显然他们想凭突袭恐吓、让守军不战自溃的期望已完全落空。

    没一会，数骑举着旗帜，缓缓靠近了北城之下。敌将远远地勒马站在原地，向城墙上大声喊道：「大魏马将军言，蜀汉兵尽出、宣汉城空虚，强弱悬殊，胜负已分。只要守将开城请降，马将军定不杀城中军民！」

    「砰」地一声弦响，一枝箭矢飞向敌骑，接着又是一通声音，许多箭矢向空中抛射而去。那敌将立刻调转马头，拍马便走。

    于是敌军各部开始扎营。也许罗宪真的没说错，曹军是想伺机

    攻击东面野外的汉军？因为曹军开始建造的军营，主要位于城池东北边的山丘间。

    曹军也一直没有打算攻城的迹象，只是上午用骑兵过来试探了一下，之后便从未靠近两百步内。

    及至晚上，东面军中的官员杨宗便派人回来了。信使游过卜曹水，从对岸来到县城附近、再游过河面，趁夜走南城坐吊篮进城。

    果不出所料，曹军在今天下午、便分兵去攻打了汉军杨宗等部！

    曹将马隆发现、汉军在卜曹水西岸扎营修筑工事，大概情知诱敌回援的计谋落空，便趁着汉军的工事没有完善，当天发起了进攻！

    然而河岸的地势虽然不算险峻，却没什么平地，都是山岭。汉军占住高地、防守作战，马隆率部冲杀并未讨着便宜。

    宣汉战役很快陷入了僵持，起初曹将马隆的主要目标、还是城外的汉军。一天夜里趁着有北风，曹军放火烧山林，但是没起到多大的作用。汉军杨宗等部放弃了山坡工事，向西缓缓运动，火势烧到卜曹水畔、便未能继续蔓延。

    即便没有工事，汉军有所防备、只顾防守周旋，曹魏军队拿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东西两边的战场上，辱骂挑战的情况又频繁出现了，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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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烽烟未消

    魏军走米仓道与间道，攻入蜀汉境内，于汉昌、宣汉二地发生战斗。但战事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胡奋、马隆都撤军回了汉中，秋季攻势暂时也随之迅速消停。

    十月初，各路军情已报入洛阳，先后送达的东西、还有裴秀等人的信件。

    秦亮与属官们来到了阁楼西厅的里屋中，把一副益州地图、铺在了大案上。也只有这张如同门板一般的大桌案、才摆得下大图纸张，以前只能放在地上。

    围坐在桌案周围的人，有陈骞、钟会、马茂、王康等，他们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传阅信件。

    屋子里黑泱泱的一片，几乎所有人都换上了黑色的袍服，唯独王康的衣裳是黄色。黄色尚未变成皇家的专属颜色，但穿在王康身上的袍服没有图案，着实不太好看。

    马茂的声音道：「大将军攻陷汉中之后，蜀汉似乎还未在米仓道、间道上设围屯兵。」

    钟会随即说道：「从此役看来，汉中之役后、蜀汉是采用了建安年间的方略，屯兵据点在阆中。当年张鲁投降，太祖进占汉中，遣张郃走米仓道进入巴西郡；蜀军张飞部便是走阆中往宕渠城，击退了张郃军。」

    他说罢准确地在地图上指了一下，「就在宣汉县之南！这回马隆只到了宣汉县，还没能进军到宕渠城。」

    颍川钟氏一直有人在朝中出任重要官职，钟会对兵事感兴趣，确实很容易看到旧档，说起来是如数家珍。

    这时陈骞说道：「因为我军这两年修建的营垒仓库，全在金牛道沿途，所以蜀军的关注、还是防卫金牛道。而米仓道方向人口较少，蜀军若临时增兵设围，同样有运粮之难。」

    几个人纷纷附和，「陈长史言之有理。」

    秦亮的反应不大，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起初就是为了袭扰，如果仅靠胡奋、马隆两路总共一两万人，就能长驱直入攻占蜀汉大片地盘；那反而是极大的意外，比历史上邓艾偷渡阴平、还要意外！

    而之前秦亮担心邓艾抢功，倒是有点多虑。有时候知道得过早、反而容易多想。

    此时确实没有条件偷渡，魏军在西路的前期准备，显然引起了蜀汉国的极大重视。蜀国在剑阁附近有重兵，邓艾既无法突破剑阁关、也不能攻破江油关，西路诸军在秋季袭扰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对峙。

    秦亮开口道：「汉昌城（巴中）是蜀汉重镇、又因在米仓道上，同时有阆中的蜀军增援，胡奋攻不破汉昌城很正常。不过马隆竟被完全阻挡在宣汉，有些出人预料。」

    他回想起了马隆在傥骆道上的表现，又道，「马隆是善于在山区用兵的。蜀汉并不是没有人才，宣汉县的罗宪似乎颇有眼光见识。」

    钟会道：「间道既远又险，因此宣汉县的罗宪部，必定没多少人，守住宣汉县、非良将不可为。不过寻常将领带兵，或许根本无法走到地方，马孝兴到了宣汉、已是不错了。」

    秦亮估摸着宣汉县所在的不曹水、极可能就是米仓山和狭义大巴山的分界。间道纵穿大巴山、好几百里山路，行军实属不易。

    马茂沉吟道：「此番我军走米仓道、间道攻入了蜀国。如果蜀军因此增兵设围，明年大将军若想派兵、再走此二路进攻，恐怕遭受的阻击更甚。」

    钟会道：「蜀汉国力、兵力有数，若是在东面增兵，则西路的实力必会削弱，不见得是坏事。大将军在金牛道的准备时间长，还是最希望从西面突破罢？」.

    大伙议论了一阵，便陆续告辞离开了里屋。秦亮仍继续留在此间，独自看着桌案上的地图若有所思。

    大巴山中的那条间道，良将如马隆者、能成功进军至宣汉县，却也维持不了多久就得退兵；往日魏军不走间道、而走米仓道不是没

    有原因。

    万一明年魏军无法突破剑阁，走米仓道迂回、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但是米仓道不比秦川傥骆道好走多少，路还比傥骆道更远，粮道是个大问题！关键是巴蜀盆地的宽阔、不是汉中盆地可以相提并论，巴地还是山区，有别于汉中小平原那样的地形。

    秦亮想起自己在汉中平原上、与姜维角逐周旋数月的经历，回想起来依旧头大。

    若是换作在巴西郡的山区、要再次与姜维周旋，秦亮现在就想骂娘！况且秦川险峻，一旦打通了傥骆道，粮路反而不易被袭扰，只有少数小路需要防备；但是在巴西郡，蜀军有很多条路可以袭击米仓道。

    因此最好的选择，还是尽早进入蜀西平原地区，直接威胁蜀汉政權中枢，蜀军根本不敢乱跑出去东搞西搞！蜀西平原又是蜀汉的人口聚集区域，就地征粮也有办法。

    就在这时，司马王康回到了里屋，站在桌案对面揖拜道：「仆等已备好坐骑人马，大将军是否还要出城？」

    秦亮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官袍，遂拿起放在墙边的佩剑，说道：「走罢。」

    二人走出阁楼，一起来到府邸门楼后面，果然见一大队人马等在那里。祁大牵着一匹棕马过来，秦亮遂踩在铁马镫上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而行。

    大伙仍从广莫门出内城，走内城东北、不用绕行偌大的皇宫。秦亮先去各军营转悠了一圈，跟着他的将领越来越多，众人很快去了西北的金墉城。一群人便找了座院子，坐在一起说话。

    诸将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见面就能说出来，秦亮当场询问建议、并口头决定。旁边坐着书佐，正把事情大致记录在卷。诸将请功以及举荐的中下级将领，秦亮也会叫过来见一面，大致询问交谈几句。

    实际上大多事情，无须用这种方式处理。秦亮时常来军营，主要还是为了与诸将相处。

    而大将军长史府、如今已不再负责具体兵事，只过问尚书省以及各州郡的政务，在兵事上可出谋划策；秦亮接受大都督的策命之后，便变动过其中的职权。其中大将军司马王康是个例外，他不管长史府的事，只管大将军府驻军、洛阳中军兵事。

    不过秦亮有时候会指定某件事、派属官去办，就像上次，他便曾派钟会巡视军营。

    离开金墉城，秦亮临时决定出洛阳外郭，带着随从骑马前往瀍水。今天的午饭，应该要在瀍平城吃了。

    来到洛阳城外，北风似乎也变大了，干冷的风吹在脸上，仿佛提醒着人们，冬季已然来临。天上有灰蒙蒙的云层，但既未下雨、也没下雪，大群战马踏在夯土大路上，仍旧是尘土弥漫。

    简朴的瀍平城映入眼帘，城中黑烟滚滚，秦亮估计有些炉子用的是煤炭，据说魏朝还未建立之时、人们就在用石炭了。

    烟雾之中，传来了「叮叮哐哐」锻打的声音，忽然又有一阵「噼里啪啦」的火铳声从风中传来。随行的王康等人听到火铳声，拍马靠近，一时间秦亮周围都是人马。

    但是秦亮不以为意，铜火铳稍微离得远一些，就算站着让它打、大概也打不中，除非一整排齐射。中垒、中坚营将士跟着秦亮多年，不乏论功晋升封侯者，中下层将领很多是庐江郡兵屯出身，不太可能会哗变、发生一整列人拿火铳对着秦亮的情况。

    没一会，一行武将便从木城门中走了出来，上前迎接秦亮。

    寒暄了几句，秦亮便入城中，但没看见有人在空地上放火铳。他弃马登上北面的夯土城墙时，才看到一大群人、正在城外的空地上练习。

    只见将士们手里的东西，木杆间有隐约反光的铜管。铸铜的工艺有所改进，但依旧短粗，性能提高得有限。毕竟自东关羡溪之役过后、时间

    才过去一年。

    目前的火铳最大变化，应该是点火方式。之前仓促造出的火铳，用的是明火点火门，第一排瞄准，第二排拿火去点；现在一个人就能独自击发。

    秦亮让作坊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机关，像是「Z」字的铁片安装在木杆上，上端夹着一根粗麻绳、用草木灰等溶液浸泡过。士卒们举铳后，右手一握机关的下端，那机关就会像杠杆一样落下、把点燃的绳端放到火门上点燃火药。

    「砰砰砰……」又是两排一齐发射，朝着十几步外的木靶发射，确实没人站在后面专门去点火。铳声响过，刺鼻的硝烟夹杂的尘土，很快就被风吹到了夯土城墙上。

    火器自有它的优点，不过城外那些靶子的距离，远远不如弩！军中还有用铸钟技术搞出来的铜炮，秦亮之前去看过东西，比在羡溪战场上的好一点了，但没有本质的变化。

    只依仗这种火器、要取得战场优势，着实做不到；此物一时间不能尽如人意，没办法的事。不过战场之上，原始火器起到的作用本来就有限，终究还是要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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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相似的雪

    次月便是冬月，令君顺利地生下了个男孩。秦亮想到阿余阿朝的小名，都与出生的月份有关，便又借用此意，给孩儿取了个小名叫阿子。

    洛阳亲戚得到消息，当天下午便陆续带着礼物、道喜来了，送的多是滋补的食材。嫂子张氏则已在府上住了几天，并提前找好了奶娘，知根知底的平原郡人、其夫是秦家庄客。

    然而亲戚之中最高兴的人，还是丈人王公渊。

    秦亮陪着丈人来到卧房外屋，陆凝便把襁褓中的孩子抱了出来。公渊伸手轻轻掀开布巾，将孩子对着门窗敞亮的方向，专门看了一下阿子识别男女的地方。今年的冬天还没下雪，但阴天明显比夏秋时节更常见，今日也不例外、光线不太好；不过公渊这么看，自然瞧得真切。

    公渊张开大胡子中间的嘴、顿时“哈哈”笑了一声，秦亮也面带笑容。旁边的侍女、奶娘等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公渊显然不在意。

    阿子蹬了两下小腿，公渊却仍然抱着不放手，还拿手指逗着阿子，一脸笑容道：“小小大丈夫。”

    公渊的举止气度还算沉稳讲究，但逗小孩的时候、语气神态就不复平常了。

    片刻之后，阿子忽然哭了起来。一旁的陆凝道：“阿子可能要吃奶了。”

    公渊哄了一下没哄好，襁褓中的婴孩根本听不懂说话，这时他才有点不舍地、把阿子递给了奶娘。年轻的奶娘自然不好意思、当着外屋中的须眉丈夫撩开衣襟，她便微微屈膝一下，转身走进了里屋。

    公渊这才对秦亮道：“伯遇、公治他们应在高台那边，我过去见见面。”

    秦亮送公渊走出房门，“外舅先去，我叫人准备辅食、稍后便也过来。”

    两人走到檐台上，公渊脸上仍带着喜色。他稀罕自己的外孙，自不稀奇；况且他是第二次做外祖父了，令君已生两个嫡子，长子、次子都是王家的外孙。

    公渊慢步走了一段路，这才开口问道：“仲明欲再次在西线用兵？”

    秦亮道：“有此打算，正想与外舅表叔等商量。”

    公渊收住笑容，“米仓山地形险峻，公闾、处道等人都觉得时机不太成熟，仲明要慎重阿。”

    秦亮道：“此番可以避免两线作战，仍然是个尝试的机会。又有外舅、表叔坐镇洛阳，我军无后顾之忧矣。”

    公渊点了点头，“我便在洛阳静待仲明捷报。”

    秦亮听到这里，立刻看了公渊一眼。因为王家人一直在服丧，秦亮还没来得及与王家、令狐家专程商议此事，只是通过贾充等人转述过想法。不过刚才公渊那句话，基本就表明了态度，王家至少不反对、大举进攻蜀汉！

    车骑将军王公渊在洛阳有兵权、外州都督刺史也有王家的人，西征能得到王家的明确支持，仍然比较重要。

    当然秦亮也觉得，此时的魏国内部、本就问题不大。

    真正有实权的人、与秦亮都是盟友关系，比如宫中郭太后、车骑将军府王广、领军将军府令狐愚，还有地方上的王飞枭等人；而且几股势力之间，显然不能完全抱团。有些关系，就像是皇帝宁愿重用外戚、也不愿意依赖自己的亲兄弟一般。

    大事的立场、常常就在这样三言两语之间。不过，秦亮还是准备找个时机，与王家几个人、令狐愚详细谈谈情况。

    下个月阿子满月，可以宴请一下亲朋，开宴之前聚在一起商议、正是个恰当的时间。

    就在这时，只见诸葛淑姐妹二人结伴来了。看到两个长相神似的女子在一块，秦亮心里颇感异样。

    几个人见礼罢，公渊道：“仲明留步，我先过去了。”

    于是秦亮再次揖拜道别，准备与丈母诸葛淑说说话。无论如何，在秦亮自己家里、不能冷落了丈母。

    不料公渊刚走出门楼，诸葛淑只是与秦亮寒暄了几句，便说道：“我进屋看望令君，一会再说。”遂将她姐姐留在原地，自己径直走了。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诸葛淑，忍不住问了诸葛氏一句：“那次的事，夫人告诉我外姑说了吗？”

    刚才彼此还客气地谈着话，诸葛氏说起她与家父一起来的云云；此时诸葛氏却立刻收起了客气拘谨，小声道：“我们是同母的亲姐妹。”

    她的话挺有道理，秦亮也不好说什么。这关系确实有点复杂，但是当时秦亮刚提着脑袋打赢了司马氏，心态膨漲得不行，见到诸葛氏这个司马家的家眷，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秦亮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

    诸葛氏的脸颊泛上了红晕，又低声道：“大将军不用担心，妹妹不会说出去。妾也是为了诸葛家才甘愿受辱，妹妹哪会怪我？”

    秦亮倒是面不改色，“原来卿是在受辱？”

    诸葛氏的脸更红，神色复杂地看了秦亮一眼，用极小的声音道：“不过君至少说话算数、帮了诸葛家的忙。先不说了！”

    于是秦亮与她告辞，继续往门楼走。

    不料刚走到西庭院的门楼外，又在门口遇到了金乡公主与一个府上的侍女。若非先前与诸葛夫人见面、说了一阵话，秦亮可能便没法亲自接待金乡公主。

    ……金乡公主颇感意外，忙揖见道：“我与兄长、嫂子一起登门，刚才与嫂子去了高台，正想过来向大将军道贺。”

    秦亮还礼道：“多谢殿下亲自前来，殿下请。”接着对旁边的侍女道：“汝去做别的事罢。”

    侍女屈膝道：“喏。”

    金乡公主跟着秦亮走进门楼，她回望庭院四下，倒觉得这番光景有点似曾相识。片刻后她忽然想起来了，脱口道，“王夫人生长子阿朝时，我也来过这里，记得当时大将军同样准备要出征、征讨幽州叛乱。今日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秦亮露出笑容道：“殿下没记错，不过上次院子里还有积雪。”

    金乡公主遂问道：“听长兄说起、仲明要带兵伐蜀，何时出发？”

    秦亮慢下脚步，收起笑意，淡然道：“暂定明年三月中旬。”他接着又说了一句：“皇太后殿下临朝听政，我觐见时禀奏了此事，太后亦赞成攻蜀。”

    金乡公主听到他专门提到、太后临朝听政，难道是想暗示他没有异心？

    本来金乡公主问起此事、是想叮嘱他当心一些。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作为曹姓公主，她确实应该介意、秦亮这样的权臣筹备灭国大战？

    道理是这样，但金乡公主想起了自己在司马师那里的待遇；相比之下，秦亮家添丁、她还可以跟着兄长过来道贺，内心里明显更接受秦亮当政！最重要的是，即便没有秦亮，曹家还能拿回大權吗？

    金乡公主终于开口道：“征程艰险，仲明定要当心。”

    果然秦亮马上转头，他仔细看着金乡公主的眼睛，“我会记住殿下的话。”他顿了顿，语气也亲近了几分，“平常也想与殿下见面，只是没有多少恰当的机会。”

    他也不谈伐蜀大事了，反倒忽然说起了这样的话。上次秦亮便曾说什么，亲戚妇人在他心里、比国家大事重要多了，难道竟是实言？

    金乡公主垂目道：“平常无事，何必见面？”

    秦亮的目光、从天井对面行礼的侍女们身上扫过，沉声道：“只是想看看姐。”

    金乡公主幽幽道：“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有什么好看的？”

    秦亮上下打量着金乡公主，目光如有形之物拂过似的。她不禁把双手放在了腹前，手指有点緊张地捏在了一起。她忽然察觉，自己的话好像故意在引誘秦亮一般？顿时自觉有些不堪。

    但是真的有很长时间、没与秦亮说话了。忙碌的年节一过，要不了多久秦亮出征离开洛阳、恐怕又是大半年。她也不想这样做，本来早已心静如水，偏偏那次在别院里的印象太深，金乡公主时常会想起、因此扰乱心神。

    两人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走到了廊芜尽头。这时秦亮站在原地，揖拜道：“外姑、嫂嫂等人都在令君房里，我出来没一会，便不回去了。”

    金乡公主执礼道：“仲明去接待别的亲戚罢。”

    秦亮沉吟道：“下个月蔽府宴请亲朋，殿下定要赏光。”

    金乡公主点头回应。

    秦亮又不动声色道：“殿下饮了酒，若是想要休息，可以让吴心为殿下找个房间。前厅阁楼西厅的里屋，有一间椒房，几乎不会有人打搅。最好等建春门那边的鼓声响过之后。”

    金乡公主埋头看着廊道砖地，脸上发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想了想才道：“谢大将军好意邀请。”

    两人随后道别，秦亮返身往门楼那边走了。金乡公主继续往前走，不禁又转头看了一眼秦亮的背影，却发现空中忽然之间、已飘起了少许雪花。

    这时秦亮竟也回头看过来，远远地指了指天空。金乡公主会意，不禁露出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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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喧嚣之外

    正如之前定好的事，腊月间阿子满月的时候，秦亮便又宴请了亲朋。

    其实在快过年这段时间，繁琐的事很多，人们的心情难免比较浮躁，宴会似乎像是应酬。

    而王家、令狐家的人上午就来了，秦亮还提前与他们商议了一会正事。等到开宴之后，秦亮才勉强转换心境，接受亲朋同僚们的道贺，笑脸相迎、祝酒说些场面话。

    如此紧凑的安排，秦亮着实有点疲于应付的感觉。不过宴会进行了半个多时辰的时候、他听到建春门那边的鼓声传来，还是趁着离开席位的机会，去了旁边的西厅。毕竟先前与金乡公主说好了。

    这会西厅没人，秦亮径直走进里屋，然后走进墙壁之间的夹道、推门进了椒房。

    椒房里也是空无一人，秦亮便在新设的一张塌上垂足坐下。

    隔着几道墙，喧嚣的噪音果然小了许多。不过正厅那边的丝竹音乐声音太大，秦亮在这里仍旧清晰可闻，尤其是敲击乐声。

    不多时，木门便传来了轻轻的「嘎吱」一声。秦亮抬头一看，借着无窗的黯淡光线，立刻便见金乡公主侧身走了进来。

    她先是环视房间，看到坐在塌上的秦亮、她便立刻躲开了眼神，埋头转过身放上木闩。

    秦亮也自然地拉开衣带，先褪除身上的外袍，然后用手掌一垫、对折了一下放在木柜上。

    金乡公主见状，立刻抿了一下略厚的朱唇，背依旧靠着木门，一时间她有点无所适从的模样。片刻后她竟然款款揖拜了一下，轻声道：「大将军久等了。」

    秦亮只得起身，只穿着白色的里衬还礼：「我听到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响过，方才过来，不过稍稍先到。」

    金乡公主还在门口耽搁时间。幸好椒房外面的屋子、最近经常在烧木炭取暖，这椒房的构造确实有保暖的功能，温度比外面高一些。

    这时金乡公主的眼神不再回避，略显迷离的目光在秦亮脸上流转。她的眼神中、似乎有点不解之色，大概是秦亮显得太过坦然从容了。

    不过她终于主动朝这边走了过来，双手放在前面、有点拘谨的样子。不过即便如此，因为身材的缘故，腰殿也随着步子轻轻摆动着。她打量着长身而立的秦亮，又垂目道：「我真不该做这种事的。」

    秦亮愣了一下，毕竟金乡公主只是个寡妇。而他作为县侯、权臣，并没有欺凌百姓女子，只是与一个贵族寡妇亲近，有多大的错呢？最重要的是令君玄姬都不在意。

    朝廷里随便一个侯爵，妻妾可能都比秦亮多！除非身体不行，实在是有心无力。

    金乡公主很快走到了面前，秦亮便好言道：「殿下幽居，此事并无大妨。」

    她身上穿着狐青裘，深色的衣服反衬、让她的脸更显玉白，鹅蛋脸五官颜色也很漂亮。不过最易让秦亮关注的，还是她的嘴唇，朱红光滑，让人很想立刻亲一口。

    然而毛皮大衣遮掩了她的身段，站在原地后、连姿态也没有了，秦亮遂先轻轻帮她取下了裘衣。金乡公主平时举止很端正，但这时候没有反抗，等到身上只剩一层绸缎亵衣，她才不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脸色渐红。秦亮搂住她感觉到了硌，只片刻工夫便已察觉她的情绪。

    秦亮也不急于一小会时间，只是拥抱着她，手掌在她身后有弧度的腰上轻抚。金乡公主的母亲杜夫人十分美貌、让位高权重者争着想霸占，金乡公主不愧为杜夫人之女，身段容貌都很罕见。

    但秦亮并不是每回都只想着慾念，能感受亲近的情谊、同样弥足珍贵。而男女之间，最容易产生亲近感的方式、大概就是这种事罢。他不禁将口鼻靠近金乡公主脖颈上的肌肤，真切地闻到了她的气息，心口的触觉、仿佛也能借此了解到她的心

    迹。

    她说话时的气息稍重、反应也有点慢，竟还继续刚才的话题，「总是不太好，我都这个年纪了，万一叫人知道，不得被笑话阿？」

    秦亮忽然想起上个月交谈、金乡公主也说过什么做祖母的人，人近中年，她好像有点焦虑。

    他的手放在金乡公主的削肩上，放开拥抱，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说道：「姐惊世之貌，碧玉女郎所不能及，姐若不说，我都没留意年纪。」

    「是吗？」金乡公主幽幽的眼睛里，隐约有暗喜之色。

    秦亮并未敷衍，认真地点头肯定。他也不是违心之言，毕竟又不是没有年轻女郎的选择。不过大多妇人到了三四十岁，确实会完全变样，有时候能见到身材不走样的、多半脸上的皮肤也不好；而金乡公主的皮肤，确实与那些十几岁的女郎不同，但难得的是依旧白净光洁、宛若白玉，保养得很好、毫无细纹，少了些水灵，却多了美好的韵味。

    金乡公主幽幽道：「现在兴许还好，等几年变丑了，我便不会再来纠缠仲明。」

    秦亮轻声道：「我不是喜新厌旧之人。」

    说了一会话，两人感觉更加亲近了。秦亮的心境也渐渐没那么浮躁，隔壁喧嚣的宴会、好似正在渐行渐远。

    音乐声、嘈杂声似乎变成了背景噪音，已不能打搅他们。但过了许久，门外的说话声、却一下子扰了二人。

    门外传来了何骏的声音：「拙荆见到阿母上了阁楼。」

    卢氏的声音道：「阿姑不慎喝多了酒，可能在什么地方歇着，夫君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罢！」

    秦亮心里顿时不悦，懒得理会他们。金乡公主却在刹那间脸色一变，立刻一动不动，仿佛大气都不敢出。先前若是去阁楼下方的密室中议事，那里自然更加隐蔽，但是金乡公主去过一次后、不喜欢那间密室，前厅庭院中、也只有这处椒房隐秘一些。

    这时吴心的声音道：「殿下不胜酒力，只是让我找房间休息。」

    椒房房门竟然传来了一声轻响，何骏的声音道：「门从里面闩上的，椒房中有人。」金乡公主立刻开口道：「谁呀？」何骏在门外道：「阿母果然在此间。」金乡公主道：「头晕不适，我本想回家，但你们、哎，还在席间，我方才小睡一会。」

    何骏忙问道：「君怎么了？」金乡公主深吸了口气道：「忽然坐起，头很疼。」外面沉默了一会，何骏道：「君若不舒服，我们便告辞提前回府罢。」

    「也好。」金乡公主道，过了片刻她才沉声道，「马上就好了，卿等先去准备马车，我整理衣冠，与大将军道别之后，很快就过去。」

    吴心的声音道：「何公子、卢夫人请。」

    这时何骏忽然问道：「汝真的没有与那故交来往？」

    此言应该是对卢氏说的。秦亮顿时一头雾水，他与卢氏之间的事、算是陈年往事了，何骏怎么现在又拿出来言语？估计何骏是想拖延时间，赖在里屋不走！

    果然卢氏回应道：「不是与君说通了？那天舅母说得很清楚，我们一直结伴，舅母为何要说谎？何况汝在阿姑面前提此事，有什么意思？」

    何骏道：「只消就此作个了断，以前的事便不再提！」

    秦亮感觉何骏是在暗示他人，顿时一阵恼怒，此子竟然管起了长辈的事、岂有此理？他垂目看金乡公主时，见她緊咬着贝齿、盯着秦亮用劲摇头。秦亮遂遵从她的意思，没有吭声。

    金乡公主对秦亮并无敌意，上个月见面，她还说征程艰难、叫秦亮当心，当时秦亮考虑到她的身份，心下真的有些动容。而且族兄阿蘇是支持秦亮的，金乡公主与阿蘇这个同母异父的兄长，好像也来往甚密。若非何骏此子，秦亮与

    两家的关系都能相处得很好。

    卢氏的声音道：「我们听阿姑的安排，先走罢。」

    何骏道：「那去大门等着，阿母一起回府。」

    金乡公主「嗯」了一声，语气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自然也没有责骂的意思，「我随后就来。」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金乡公主起身整理衣冠，把狐青裘披在了身上。她回避着秦亮的目光，显得十分沉默。

    这时她拉拢皮毛衣襟，转过身忽然轻声问道：「仲明与卢氏没有来往罢？」

    秦亮愕然道：「十余年前的事、姐应该听说过，但那时卢夫人也是先认识了我，然后才被何公子看上。」

    金乡公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仲明记恨伯云？」

    秦亮寻思，那事好像跟自己关系也不大，关键过去太久了，便微微摇头，接着恍然道，「从那之后，我与卢夫人便毫无干系，只是认识而已。」

    金乡公主轻轻点头，柔声道：「我不能久留，先告辞了。」

    她说罢打开木门，外面的音乐声、嘈杂人声顿时变大。秦亮的心情也随之一变，仿佛又回到了杯盏交错的宴会上。金乡公主转头看了一眼，重新掩上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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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正元之春

    白雪皑皑的腊月过后，便到了正元二年春，正始年号至此才完全被人们抛弃。四面重檐上依旧堆着一层积雪，树梢上银装素裹。初春与冬天相比、好像变化不大，但又有了些许不同，大概是人的心境不同了罢。

    秦亮已经选好日子，三月初十出发。此事几家盟友都已议定，但决策并没有公开、更未拿到朝中议论。

    这种保密安排，兴许没什么用，也许多少有些用。

    秦亮坐在西厅里屋的椅子上，便在评估这个问题。大案对面坐着的人，正是隐慈、朱登，以及马茂。三人都干过情报工作，马茂现在没有管具体的事，但之前就是魏国安插在东吴的最大卧底。

    隐慈的声音道：“校事府中如果还有卧底，此人的出身必定很干净。诸校事官的底细、仆这两年一直在暗查，却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之所以隐慈说“还有卧底”，乃因以前便曾在校事府、抓出过一个司马家的卧底。靠的是朝云反水，去校事府暗中指认。

    既然在校事府有过发现，大伙自然也会注意那个地方。同样的道理，朱登还在吴夫人府上安排了两个细作；在扬州勤王之前，秦亮就知道、司马师在其前妻府上有眼线。

    吴质去世之后，丑侯的贬谥是秦亮主张改的，其子吴应出仕做尚书郎、也是秦亮的举荐。朱登安排的人，当然不是针对吴家人，就是为了查奸细。

    这时秦亮回过神来，抬头道：“倒不是一定在校事府，但奸细必定在官府之中，有机会打听到朝廷的事！汉中之役时，若非姜维探听到、马钧提前几个月去了襄阳汉水制作投石机，他不可能去南乡布设重兵，太反常了。”

    马茂忽然长松了口气道：“当初诸葛恪怀疑，建业官场有卧底，也是因为攻打合肥时察觉到、魏军提前知道了北伐的消息。诸葛恪与孙峻的判断，确实没错！”

    隐慈欠身抱拳道：“仆汗颜之至！”

    马茂忙道：“仆是大魏官员投奔东吴，故此孙峻容易猜忌到仆的头上。司马师的奸细，却没那么明显，司马家以前本是大魏辅政大臣，用的都是魏国人。我们若是没有抓住准确的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阿。”

    秦亮也道：“乐德言之有理，此事怪不得卿，只能等对方先犯错、露出马脚。”

    隐慈点头，叹了口气。

    当然秦亮早就知道、校事府那地方人员来源复杂，所以自己执政之后，便对校事府的职能进行了调整。现在校事府除了作为公开的执法机构，重点是向外部政權、吴蜀两国渗透，对内的争议事务已被大量裁减了。

    而国内对官僚大族的刺探，已然转移到大将军府内部，由朱登在负责。朱登的官职是大将军秘书掾，连个专门的机构都没有，他手下那帮奸细、可谓是无迹可寻。

    秘书掾执事那些人、全是后来才挑选的，彼时司马家早已倒苔，不可能再渗透进来。

    因此校事府若有漏网之鱼，卧底仍旧不好打探到、重臣内部商议的消息。他们最多能听到传言，大魏将要在西线继续用兵；至于具体战略目标、秦亮是否亲自带兵，便不容易得到确切消息。

    战略欺骗、散播迷雾还是有用的。秦亮在去年秋调兵袭扰，不仅为了调动和削弱敌军，亦是在迷惑敌人。

    蜀汉君臣必定会推测判断，但与提前获得消息相比、情况自然很不一样。

    秦亮寻思了一会，如今还剩不到两个月、中军各部就要陆续出发了。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想要抓住几年都找不到的奸细，着实不太现实。他把手掌轻轻在木案一拍，说道：“急也没用，先这样罢。”

    三人从椅子上起身，一起揖拜道：“仆等告退。”

    接下来的正月间与二月间，秦亮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前期准备，诸如查验补充军械等事。临近三月、保密也没有意义了，到时候场面动静极大，连洛阳市井都能知道。

    于是秦亮直接上奏书，请诏率军伐蜀！奏书先送通事郎、然后报到中书省，太后过目之后，会发去尚书省。正规途径的书面奏章内容，几乎是满朝皆知。

    三月初一，秦亮去太极殿东堂朝贺。这大概也是他离开洛阳之前、最后一次来参加朝会。

    大臣们几乎都是走南面的阅门进来，秦亮还是走东殿门。等他走进东堂之时，朝臣们几乎都到了，热闹熟悉的场面又出现在眼前。

    秦亮与陈骞马茂二人走进东堂大门，正在闲谈等候的官员们纷纷侧目，很快就让开了一条道。秦亮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心态，镇定自信地阔步朝人群中走去！

    此役的影响因素，着实有点复杂。但事已至此，他的心境也渐渐豁然了。

    大伙神色各异地向秦亮瞩目，陆续揖见，秦亮则不时拱手还礼、点头示意。

    没一会，秦亮走到了几个九卿级别的官员面前，便停下脚步，先与长着络腮胡的族兄阿蘇见礼，寒暄了两句。只见阿蘇的眼神关切，随后又露出了些许释然的神情。

    估计阿蘇所关心者，还是今年的伐蜀之役。

    多次战绩证明了秦亮能征善战，包括阿蘇等人必定认可他的才能；然而吴蜀两国没那么好打，这更是世人几十年验证的经验。即使秦亮没有战败，也不见得不会徒耗国力。

    但到底是同族亲戚，阿蘇至少不像有些人一样、希望秦亮倒霉。毕竟魏朝只要还是权臣当政，一旦秦亮倒苔，阿蘇必定也会被赶出朝廷！如同当年司马懿曹爽刚辅政，立刻就让阿蘇磙蛋了。

    东堂上的场合，时间也很仓促，阿蘇没有多说什么。秦亮伸手在他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迈步。

    旁边的夏侯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秦亮不禁稍稍驻足，又与夏侯玄相互瞧了一眼。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立刻注意着这边的场面。

    片刻后，夏侯玄揖道：“大将军，幸会。”

    秦亮拱手道：“太仆别来无恙。”

    有过简单的礼节，秦亮才缓缓迈开脚步，不过目光依旧在夏侯玄脸上，两人的眼神再次交汇。

    此刻秦亮的眼睛里，倒多了一丝满意之色。他不是对夏侯玄满意，而是对于情况本身的感受。

    伐蜀的奏章上呈之后，朝臣难免各有想法。可像夏侯玄这种人，也愿意与秦亮维持表面上的关系，本身就是内部比较稳定的迹象！

    让郭太后听政、大概是重要原因之一。然而更加本质的情况、是朝廷平稳渡过了废黜曹芳的局面，如今的大魏皇帝才七岁。

    没有实权的皇帝，仍然是皇帝，只要国家还姓曹，天子就有名分、就总有人愿意响应。而臣子哪怕权势滔天，也无那个名与器。

    但年幼的曹启，还不足以形成另一个圈子。就算是对现状不满的人们，估计也认为、现在不是搞事的时机。没有皇帝的大义支持，若有人轻举妄动、便是在謀反。

    这几年的内部隐患、正处于低谷期，确实少了一些后顾之忧。秦亮不能继续拖延了，因此才决定立刻伐蜀！

    秦亮走到前排，又与三公、几个将军相见。包括丈人王广今天也来了朝廷，他的丧服期已经结束。

    “叮、叮，咚、咚……”雅乐缓缓响起，大鸿胪的佐官唱道：“皇帝陛下、皇太后殿下驾到！”

    这时一行人走到了正位台基上，既不胖也不黑的宦官庞黑佝偻着背，恭敬地带着七岁的曹启坐到了正位，郭太后则走到旁边的垂帘后面入座。

    平常皇帝并不露面，无论是议事还是召见，上位坐着的人、只有郭太后。但在朔望朝贺之时、皇帝的位置仍在中间，郭太后主动退居侧后。

    秦亮等百官皆向几岁大的小孩、以及郭太后行稽首大礼，口称“万寿无疆”。

    拜礼罢，乐工继续奏雅乐，之后还有大臣念贺表。这种大朝，一般不会处理任何政务，只有礼仪性的过场，仿佛只是表演。在场参与的人们、同时也是观众，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复确立君臣关系。

    不过秦亮曾不只一次暗自腹诽，这种必有编钟、磐、鼓乐敲击的音乐，节奏很缓慢，很像是后世的丧乐，简直是神似！估计丧乐只是借用了雅乐的元素。

    因为省去了舞蹈，整个礼仪的时间不算长，只是节奏缓慢、气氛中正和平，才持续了整个早晨。

    等到散朝之时，太阳刚刚越过东边的宫墙，仿佛是掐好了时辰。周围的景物，颜色也随之一变，仿佛变得五彩鲜艳起来。

    秦亮等人走出东堂大门，便在宽阔的台阶上一面与同僚道别，一边交谈着慢吞吞地往下走。

    不出所料，没一会宦官张欢就跟了出来，传诏、太后召见。秦亮带兵出发之前、不会再到宫中来了，这时候郭太后多半都要召见一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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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临别洛阳

    秦亮奉诏，招呼身边的陈骞等人、在东殿门稍候自己。他跟着宦官张欢出发，正要走下台阶，不经意之间又朝远处眺望了一眼。

    春日初升的太阳、阳光明媚，空气清新通透。远处的重檐、房屋出现在了眼前，景色高低错落，但地势平坦、视线开阔。

    在这一刹那，更远的地方、看不见的景象仿佛也立刻纳入了他的心头。那边有洛水、伊水所在的小平原，然后是嵩山。但嵩山完全没有隔绝地理的作用，嵩山后面，便是中原地区辽阔的平原！

    如此宽广的意象，却未让秦亮的心境舒畅。反倒让他想到了连绵不绝秦川、米仓山、大巴山，即将前往的、如同与世隔绝的地方。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与张欢一道走下了台基，朝庭院广场东侧的房屋走去。

    「皇太后殿下已到此地，大将军请。」张欢站在原地揖道。.五

    秦亮向他拱手，大步走向房门。外面的宦官宫女纷纷弯腰，秦亮没理他们，把靴子脱在外面，便走了进去。

    房屋表里如一，哪怕是皇宫里的建筑，细处也很古朴简单，颜色单调、无多精细的雕琢，只有木窗是夔纹形状。明皇帝时期才重修的太极殿，秦亮甚至看到了木柱上有少许脱落的漆料，露出了小块斑驳的模样。

    几乎与此同时，秦亮也看到纱丝垂帘后面的人。除了郭太后，甄王妃也在旁边。

    相比古朴的宫殿，两个女子反倒是皇宫里最精美的景色，尤其是甄瑶的肌肤、如同白玉凝脂。隔着垂帘也遮不住她们的光彩，反倒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想象。

    「臣拜见皇太后殿下、王妃殿下。」秦亮揖拜道。

    甄瑶弯腰还礼，郭太后马上好言回应：「大将军请坐。」

    秦亮见垂帘外侧铺着筵席，便暗自松出一口气，跪坐到了筵席上。

    甄瑶的话音异样，声音还很小，「听说大将军要西出伐蜀了，我便与母后一起前来，与大将军道一声别。」

    秦亮道：「余下旬日，确无机会、再来拜见王妃，今日相见，臣也正好向王妃辞别。」

    只见甄瑶不时抬眼仔细看自己，但偏偏又很不大方的样子，既想见、又想躲。她虽做过母仪天下的皇后，毕竟才十几岁，自未经人事、到一下子经历过分之事，短时间内恐怕真的难以面对。

    不过当时秦亮也是好意，为了避免风险而已。虽然不似十余年前对待卢夫人一般、但同样不是寻常路，又当着郭太后的面；甄瑶现在仍无法面对，实乃人之常情。另外甄瑶自己也顾不上旁人，以至于后来秦亮的嫂子张氏提前找来奶娘，因为阿子还没出生，秦亮不慎看到奶娘避着人所为之事、还不禁想起了甄瑶。

    废帝的皇后，按理秦亮没有多少机会与她来往，然而机缘巧合、如今却变成了很亲近的人。男女之间建立亲近关系，确实是有捷径的。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道：「此役仲明能否一举攻灭蜀国？」

    秦亮道：「臣定尽力而为。」他沉吟稍许，继续道，「蜀汉刘氏只是汉献帝的远亲，继承汉朝社稷而称帝、根本说不通，反倒是魏国人主接受禅让、相比之下更加合礼。但这并不妨碍、蜀汉人辱骂我国君臣为贼，不少士族祖上是汉臣，自己也心虚。因此臣带兵伐蜀，乃为大魏天子尽忠，为朝中诸公之所愿矣。」

    郭太后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亮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朝廷社稷。郭太后必定也知道，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这里是太极殿庭院、门外就有很多人，齐王妃甄瑶也在旁边，彼此间交谈的方式自然不一样。

    不过郭太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诸公所愿，蜀汉被灭。我所愿者，蜀汉被仲明攻灭。」

    秦亮立刻侧目，看向垂帘里面的郭太后。他的情绪也不再平静，不禁拱手道：「臣当不负殿下所愿，更不敢负殿下信任。臣绝非言而无信之人，尤是对殿下，诚心天地可鉴。」

    一旁的甄瑶听罢，来回打量着他们，她估计不太清楚、两人在相互许诺什么。但这样的话在旁人听来，或许反倒有点暧眛。

    郭太后的目光停留在秦亮脸上：「我起初便知道、仲明是怎样的人，不说我也相信仲明。何况就算卿食言了，我也不会后悔。」

    秦亮听到这里，顿时怔了一下。

    他不想去解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他明白，维系关系的、大抵就是感情或利弊。而他与郭太后之间，不仅有利嗌交換，同样建立了情义。

    刚才郭太后的话让他有些动容，或许他根本就不用去强调许诺的。

    不过先前在东堂台阶上，那一瞬间的心态，大概影响了秦亮。此次出征之后、便仿佛与洛阳隔绝了，正是那种莫名的失控感在作祟。

    好在郭太后似乎不怎么在意，接着便问道：「既然试图灭国，需要多长的时间阿？仲明估计何时才能归来？」

    秦亮道：「大部分战争，都结束于和约，投降也是一种和约。要想尽快结束战事，那就得逼迫与劝说刘禅君臣，投降或者议和。否则蜀汉国即便被攻破，只要依托江阳、巴郡，甚至南中的山区抵抗，战事必然也会旷日持久。」

    甄瑶忽然轻声道：「大将军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秦亮这才意识到、自己有时候与古人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同，便随口回应道：「不敢当。」

    郭太后轻叹了一声，「望大将军早传捷报，尽早回洛阳重聚。」

    秦亮遂顿首拜道：「臣当勠力克敌，以报殿下之恩。」

    说罢他又谢恩，向郭太后、甄瑶道别，起身向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郭太后的声音：「仲明自己要保重。」

    秦亮转身拱手道：「请殿下放心罢。」

    他走出房间穿上靴子，便到东殿门与陈骞马茂会合，然后出云龙门转向南走。陈骞的剑术不错、马茂在东吴是个武将，他们看起来戴着文冠，实际都有勇武之力，所以秦亮上朝才带他们。

    一行人路过尚书省，秦亮不再管朝廷的政务，直接回大将军府安排内务去了。

    如同往常一样，王令君玄姬过几天便要回王家宅邸居住。除了趁此机会与娘家人相处一段时间，她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其实也是影响王家的事务。

    而且王家本来也是朝廷里至关重要的一股势力，至于镇守大将军府、反而不如王家重要。令君平时不管兵，在大将军府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

    大将军府的关键、则是扼守武库。这次秦亮不请长兄搬来居住了，只需长史陈骞、司马王康二人留守即可，陈骞过问尚书省政务，王康管大将军府驻军。若遇内斗，王康反而比那些士族更可靠。

    长兄秦胜另有安排，便是接手代管城门校尉的部属。以前三家分了洛阳中军的兵权，但没涉及到城门校尉的屯兵，后来渐渐被秦亮控制了。此时的城门校尉王濬去了前线，留下的兵权交给秦胜比较好。

    除此之外，豫州刺史傅嘏随后会带兵北上，然后去关中驻扎。军令是督运前线粮草物资，实际还有个用处、守住伐蜀大军的后路。

    至于别的州郡兵力，便没法大规模调动了。一来各个方向都有防卫需要，二来距离实在太远、人马与粮草的消耗成本太高了。

    中军出动中垒营，以及中坚营一部，骁骑营王金虎部，倵卫营左校王彧部，总兵力六万多人。余下中军将士留守洛阳中枢，王广、令狐愚、秦胜分掌兵权。

    除了洛阳中军，还有从西线调动的关中、陇右、凉州、汉中各地中外军和屯兵共八万余。此役魏军总兵力将近十五万人，乃正始以来规模最大、进攻距离最长的超大规模军事行动！这个级别的大军，完全可以号称个五六十万。毕竟曹操在赤壁之战时、就号称八十万众了。

    秦亮在前厅庭院陆续见过几个人，下午很早就回了内宅。

    令君玄姬必定有担忧的心情，秦亮便完全没有把心里的情绪表露出来、还饶有兴致地来到阁楼上抚琴。

    他请玄姬唱歌、令君跳舞，自己拨弦伴奏。但玄姬婉拒了，因为这庭院里有奶娘、侍女等人。令君也只是即兴发挥，听着音律的意境，随意起舞。最有意思的，不只是她平稳美妙的姿态，还有她的每一个眼神。

    平日里、秦亮很少大白天与她们在一起消遣，不料离别在即，倒有了这样的机会。回想起来，近几年相处的时间、多是傍晚与夜里，尤其是玄姬，秦亮一想到陪着她的时候、她好像总是在哭。

    不管怎样，令君玄姬才是与秦亮最亲近的人。一曲罢，秦亮便转头看跪坐在侧的玄姬，忍不住说道：「等我从西线回来，便正大光明地向王家提亲、纳卿进门，到时候姑再唱歌给我们听。」

    玄姬艳丽的凤眼间立刻露出了喜色。其实玄姬暂且也只能是媵妾身份，但她仍然很高兴。她最在乎的、应该正是踏实的厮守，只有名正言顺、才能确定牢靠。秦亮很理解她的心情，如同他拥有的大權需要名分、是一个道理。

    玄姬很快收起了喜悦，脸色却仍然有些謿红，「仲明不要想这些小事，专心顾着军国大事罢。」秦亮随口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呢？」

    整个下午秦亮都没有出西庭院半步，直到次日、他去前厅阁楼走了一圈，才想起大将军府还有个客人。他遂回到内宅，往东边去见了吴王妃潘淑一面。

    主要是为了与潘淑打声招呼、道个别。秦亮出发之后、令君等人也会离开大将军府，但请潘淑安心住在此间，有什么事仍然可以找吴心、以及王康之妻董氏。

    交谈之间，潘淑关切地问了一些伐蜀的事。

    她的关切，大概只是因为事情比较大，容易引起注意罢了。以她的立场、确实没必要太在乎秦亮的成败……如果看长远，秦亮赢了反而对她的儿子没好处，因为吴国失去了大江上游、会更危险！所以秦亮谈起这个话题时，懒得管控自己的心态。

    他微微虚着眼睛、露出了些许忧心，还夹杂着一丝愤愤之色。

    妇人对于情绪的感受似乎很敏澸，潘淑立刻问道：「伐蜀艰难，将军为何一定要打仗？」

    秦亮脱口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潘淑抿了一下朱唇，抬头看着秦亮的眼睛，竟然轻叹了一声。

    秦亮不想与潘淑多谈此事，又说了些道别的客气话，便告辞离开了。等到秦亮走到庭院门楼时，他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眼，却见潘淑仍在天井对面、站在门外目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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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强求大功

    魏大将军秦亮公开上书伐蜀之前，藏于洛阳的司马家卧底、竟未能得到确切具体的消息！

    关于军国大事、他们没有事先打探清楚，倒是听说了一件内宅秘闻，先报去了东吴境内。

    当年司马太傅的妾室柏夫人，在太傅死后、遭王凌抢入府中。柏夫人怀恨在心，欲以美人计、引誘王凌的孙婿秦亮，从而离间二人进行内斗。后来王凌死，王家人怀疑是柏夫人所为，逼问之下，柏夫人的计谋才败露。

    人们就是喜欢传这种事，奸细把此事打听得很详细。但魏国朝廷的用兵部署，反而在临近三月时才被奸细获知！等到奸细通过混入石头城的商队、把消息传达到建业时，已经是四月间了。

    吴国君臣听到消息，不无惊诧意外！但在魏军大举伐蜀之际，吴国却内部不稳、无法立刻部署策应汉国。毕竟皇帝孙权卧塌一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这种大權正式交接的关键时刻，搞不好真的马上就能要人命！

    太初宫的诏令，只是遣将军陆凯等人、带兵去江北的中渎水口，恢复之前被魏军捣毁的城池工事。

    朱公主孙鲁育听说了此事，便立刻准备去见陆凯，不然等陆凯去了江北、一年半载可能就见不到面了。她欲见陆凯，还是因为潘皇后的事！

    此事有些周折，朱公主先是怀疑、潘皇后跟着马茂去了洛阳，等信使带回魏国大将军秦亮的书信，她也是将信将疑。而潘皇后留下的书信中则称，欲寻道家仙人为陛下祈福，所以朱公主又想到了道士王表。因为王表不仅是道家异士，而且与皇室有关系、被皇帝封过官。

    朱公主派人去寻王表时，王表主动现身，竟然急切地撇清了关系。王表还将事情、推到了陆逊的族人身上，说是当年左慈在霍山（大别山中）飞升成仙，陆家有人去霍山找到了左慈飞升之处，并挖山洞建造了静室，在那里修仙。潘皇后可能去见陆家人了。

    陆逊生前是吴国大将军，常年驻守武昌，至今在武昌还有一些旧部，确实离霍山比较近。而那陆凯是陆逊的族子、以前一直在陆逊的部曲中效力。朱公主正好在建业认识陆凯，找他帮忙查问、自是最容易的路径。

    孙鲁育先命奴仆准备车驾，然后准备回内宅庭院换身衣裳。刚走到门楼处，便遇到了继子朱熊。

    朱熊问道：“继母将去何处？”

    孙鲁育也不隐瞒：“陆凯即将去江北，我与他相识，前去辞行。”

    朱熊竟道：“继母是公主，应该叫陆将军前来辞行。”

    孙鲁育看了继子一眼，蹙眉不言，犹自走进门楼去了。

    刚才的寥寥数言，倒让孙鲁育顿感颓然。她此时才回顾最近几个月的事，忽然有一种感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活什么！

    因为孙鲁育的夫君朱据已经死了。朱据先是被贬到地方，还在赴任的半路便得到诏命、被赐了一杯毒酒！

    孙鲁育从一开始就十分怀疑，那份诏命可能是矫诏！但不管诏命真伪、后来似乎都得到了父皇的默认。因为父皇不久便下诏、册封了孙和等三个儿子为王，其中孙和已被封为南阳王；所以父皇应已妥协，认定了孙亮为太子。

    孙鲁育看继子朱熊等人的表现，说不定也投降了姐姐全公主的人！全公主、孙峻等人疑似是朱熊的杀父仇人，但朱熊兄弟可以选择向诸葛恪投降。诸葛恪以前的立场支持太子，但似乎与孙峻达成了一定的同盟关系。

    连先夫的亲儿子都可能投降了，孙鲁育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作用！

    但她为什么还未放弃？大概人就是这样罢，一件事开了头，哪怕中途偏离了方向、但还是会习惯性地继续做下去。

    其实对于继子的软弱，孙鲁育也不想太过怪罪。朱家确实是大族，但朱据一死，儿子们的威望能力根本比不上朱丞相，暂时向掌權者妥协、保全家族，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孙鲁育回头审视了一番潘皇后的事，心里已有了放弃的念头。

    她垂足在塌上坐了一会，便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回来推开了睡塌、从墙壁上拉出了一块砖。砖洞里的布袋中，一卷书信被她拿了出来。

    魏大将军秦亮的亲笔信。孙鲁育是吴国公主，若说她勾结敌国、确实是无稽之谈，但这种时候，她还是藏得比较密实。

    记得羡溪之战后，英雄如父皇，也露出了惊恐、慌张的表现，孙鲁育是在场亲眼目睹的。而她没想到，那么可怕的秦亮，写的字竟然像是一个正经的士人。言辞客气，却劝降到了吴国公主身上。

    秦亮在回信中说，因为潘皇后不在洛阳，马茂只能把信交给他。从东吴回去的马茂，对朱公主的评价很高，而不喜心狠手辣、顽弄权术的全公主。朱公主在建业的处境已有危险，倒可以考虑去洛阳避祸，无须在建业坐以待毙。他与东吴交战、不过是各为其主，若朱公主来投，定以礼相待。

    孙鲁育又看了一遍书信，不禁独自苦笑了一下。

    她终于决定、不去管潘皇后的下落了。但车驾已经备好，且又对朱熊说过、要去面见将军陆凯，她决定还是去一趟。

    孙鲁育换了一身衣裳，带上随从便前往陆家，正好遇到陆凯在府中。

    陆凯忙将公主请到厅堂上座，行拜礼问候。

    孙鲁育不再提起、陆家族人在霍山修仙之事，只问朝廷兵事。

    陆凯感慨道：“据报曹魏大将军秦亮调集重兵、倾巢而出攻打汉国！我朝诸臣、起初几乎都不敢相信，秦亮居然这么快就敢想并吞汉国。此人简直是穷兵黩武、极尽残暴之人！”

    孙鲁育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信上的字迹，遂不置可否。她问道：“以陆将军之见，秦仲明能攻下汉国吗？”

    陆凯沉吟稍许，摇头道：“姜维虽丢失汉中，但汉军主力无多折损，仍旧保留着大量能战之兵。如今汉国地盘收缩，长远看，国力更为不济；但在目前，因为设围防线减小，粮道较陇右设围时大为缩短，反而更利于防守。秦亮自持勇悍，完全是在强求大功！”

    孙鲁育想了想，又问：“将军此番奉诏北上，是为防备青徐魏军从中渎水南下？”

    陆凯忽然叹了一声：“确实是防备中渎水，但终究是为了提防魏军在淮水、中原各河流上的战船，可能径直进入大江。仆觉得没什么用，只是人微言轻，没人听仆的主张。”

    孙鲁育道：“听说魏国水军，想要即刻南下、只能走中渎水，防御中渎水为何无用？”

    陆凯道：“中渎水口，已靠近大江入海口（此时的冲击平原没那么大），江面太过宽阔，浩瀚如大海。魏军步骑从此地渡江，极为艰难。中渎水来的水军，多半要打水战，但魏军水军太少，目前还不是我军对手。”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曹魏重兵去了西线攻打汉国，趁此机会，我国最应该打算的事、实乃收复东关。魏军占据东关之后，正在巢湖训练水军，这才是心腹大患！”

    孙鲁育道：“陆将军好见识。”

    陆凯抬头看了一眼孙鲁育，仿佛欲言又止，他多半也知道、朱公主已经失势了，所以不想多说。

    但话说到了这里，陆凯终于还是沉声道：“朝廷诸公，又岂能不知？不过孙峻、孙弘等把持朝政，诸葛元逊也守在建业，当此之时、各家皆无战心，没人愿意聚集各家人马去进攻东关。诸公都顾着朝廷内的事，也就管不了汉国大战的时机了。”

    这时孙鲁育目光正从厅堂正门看出去，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情一时间十分复杂，忽然想要嘲笑如今的局面！但她就是孙家人，笑出来、怕也只是自嘲，遂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若是国家守不住，大伙如今的拼命内閗、争来斗去，最后不还是一场空？

    她不再多言，从席位上起身揖道：“陆将军有诏命在身，我便不多打搅了。”

    陆凯抱拳拜道：“仆恭送殿下。”

    「感谢书友“忆昔情”上个月捧场的盟主！因为之前遇到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情，在预计之外，所以加更拖延了许久，今天才开始补更，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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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来了来了

    曹魏的军情消息、只能先送到吴国，吴国朝廷在四月间就知道情况了，但此时汉国那边还没收到。

    急报立刻送去了武昌。司马师的心腹蔡弘在那里，亦已安排人手，日夜兼行将急报递送成都！然而从建业到成都三千多里，水路是逆流，陆路离开荆州后、也有很长的崎岖路段；即便信使拼命赶路，送达成都也需要很长时间！

    四月底，东吴的信使早已进入汉国境内，但离成都还有一段距离。

    成都朝廷最先得到的奏报，反而是北面边境报来的军情！边境的驻军斥候，已经察觉到了曹军的动静、正在不断聚集兵马备战！

    皇帝刘禅随即召诸臣议事。姜维刚回到成都不久，这会也得到了召见的诏命。

    不过姜维没有急着出门，又等了司马师一会。

    司马师刚来揖见，姜维便戴上一顶三梁进贤冠、可以出门了。姜维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司马师说话。

    “曹魏又将用兵，子元最近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姜维直接问了一句，这句话几乎就是他要问的全部内容。面圣议事之前，最好完全掌握已知的情况。

    司马师也很简洁地答道：“还未收到信件。”

    姜维颔首回应，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师的穿着，又道：“子元与我一起进宫。今日必定有人反对我的主张，子元看情况、帮我据理而辩。”

    司马师拱手道：“喏。”

    四五月的成都便挺热了，刚下过雨，空气又濕又热。只要有树木的地方，随时都能听到各种鸟雀的“叽喳”鸣唱，噪音反而有一种宁静的气氛。唯有姜维与司马师的言行，才有急迫之感。

    两人沿着古朴陈旧的走廊步行，步伐很快，说话也很干脆利落。

    他们很快就走出了长廊，立刻有奴仆弯腰道：“将军，车已备好。”

    姜维“嗯”了一声，又问司马师：“子元认为，曹军今年欲作何为？”

    司马师先用确定的语气道：“如果秦亮未到汉中，那么此役必定只是袭扰。此贼疯狂至极，不可能愿意放弃灭国之功！”

    姜维听罢，不禁又侧目看了一眼司马师。司马师提到秦亮，常是一副咬牙切齿般的神情。姜维后来才发现，司马师与秦亮之间的恩怨，不只是国仇家恨，司马师对于妇人的那点事、也比较上心。这样的心态，姜维是无法苟同的。

    不过除此之外，姜维倒觉得与司马师挺合拍。司马师头脑清醒、言行不拖泥带水，姜维就喜欢这样务实的人。

    姜维又直接问道：“子元猜一下，这次秦亮来了没有。”

    司马师道：“有可能来了。”

    姜维听到这里，脚步也不禁迟缓了一下。他想了想，不动声色道：“那秦亮的性子，确实挺急的。”

    但司马师的判断、其实姜维并不是很认可。原因很简单，司马师最重要的卧底在洛阳，洛阳发生的事、奸细能更快探听到消息；如果秦亮打算率军从洛阳出发，那奸细多半能提前察觉，密报也就能更快送出来。

    而去年的密报就来得很迟，乃因洛阳中军根本没动静。

    这时司马师的声音道：“此贼胆子极大，做事不循常理，万不能以正常人度之。就像几年前的事，我们突然发动、拿下了曹爽，正在洛阳的曹爽事先亦毫不知情，毫无准备。谁能想到，仅仅数日之后，远在扬州的秦亮便起兵了！”

    姜维随口说了一句：“卿等瞒住了曹爽，没瞒住秦亮。秦亮必定早有准备。”

    司马师点头认可。姜维没评论别的话，但刚才那一句、倒是必定没猜错，否则几天时间不可能成功起兵。人越多事情越复杂，更别说从洛阳把消息快马传到扬州、也要时间。

    两人很快上了马车，同车前往皇宫。

    等到姜维二人走进正殿，朝臣们大概已来了大半。接着不断有人进门，太子刘璿也到了。听说太子的婚事诸礼几乎已经完成、只剩下迎亲那最后一步，不巧的是又遇到了战事，国家多事之秋、谁也没办法。

    诸臣渐渐到齐，皇帝刘禅才走上正位。众人遂先行拜礼、贺陛下，然后立刻商谈御敌之策！

    去年秋姜维去剑阁统兵，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事是皇帝大臣至少还相信姜维的忠心，重新让他掌兵了。

    坏事则是姜维去年的猜测、没有押对。当时汉军重兵聚集在剑阁那个方向，后来魏军的目标、显然是去袭扰了东边的米仓道间道两处。

    但姜维还是执着地坚持道：“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臣请依旧用去年秋的方略，重兵增援剑阁、后续兵马向涪县调动。如此可保无虞。”

    汉中三郡丢失之后，确实弊处极大，除了防线的问题，传递消息也不通畅了，还得绕一大圈从东吴境内送来。

    老将廖化刚才还在与诸葛瞻交头接耳、诸葛瞻正是丞相的亲子，这时廖化便马上说道：“曹军去年袭扰，是为干扰我国军民秋收，今年恐怕是冲着冬麦的夏收而来！若是每年来那么两次，我军每次都召集大部将士屯兵，不用打、耗都被耗垮了！”

    廖化的资历很老，威望也就比较高，他这么一说，正殿中立刻一阵嘈杂，许多人都附和了起来。

    姜维心里腹诽：丞相在时，元俭跟着大军出征，经常只是干些修筑营寨、防守营垒之类的事而已，资历虽老，见识才能有限得很！

    若非姜维要为汉中三郡负责、如今在朝廷里有点底气不足，此时他非得骂醒廖化不可。

    但姜维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此时只能耐着性子道：“耗下去、至少眼前不会出大事，可是掉以轻心，立刻就得亡国。孰轻孰重，不是一清二楚？”

    忽然文官谯周也敢吭声了：“大汉朝廷既非纸糊，姜将军又何必动辄吓唬人？”

    以前一直与姜维唱反调的张翼，此时倒是说道：“伯约之言，不无道理。大敌当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谯周道：“北面入益州有好几条路，姜将军却为何只看重剑阁关？仆亲自走过剑阁关，那地方要不了多少人、便能守住，何必每次都调数万人前去？”

    姜维简直想当殿骂娘！军国战策，什么时候轮到完全不知兵的文官评头论足了，尤其是在敌兵陈列国境的紧要时候，还得花时间与他废话？

    相比之下，皇帝陛下就很知趣。皇帝从来没带过兵，估计也不太精通，但他从来不评论、此时也是一声不吭，只等大臣们说得差不多了、有了结论，他才开口诏令、为朝廷决策定音。

    这时司马师大概察觉到了姜维有气，便开口道：“剑阁关不只是一道关隘，而是一道防线，不过关隘是双方争夺的最终目标。”

    姜维心道：我早就建议朝廷主动北伐，拿下剑阁关北面地区、葭萌关等地，正是因为守剑阁不能只守关隘。

    不过姜维不想与谯周说话，也不好骂人，一时便沉默不言。

    司马师说完，转头看了姜维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司马师的眼神仿佛在说：劝君灭了此人全家，我没说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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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从容应对

    陈旧的殿室之中，一大群人还在站着商议。

    或因临时召见、来的人又多，所以殿室内没有铺设席位。不过这样也好，可能比跪坐着不动、感觉更凉快一些。今日的气温不算特别高，只因太多人聚集在一间屋子里、才会让人觉得愈发闷热。

    主要是没有风，气息散不开。益州盆地内，经常都没有什么风，大风天气更少见。

    黄门侍郎、费文伟的长子费承，也在队列之中，不过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又有人向上位揖拜道：“既然朝廷要聚兵御敌，如果只增援剑阁，那巴西郡各地、多半又要遭受劫掠。陛下明鉴，不如提前调兵到米仓道、间道设围，找准地形建造营垒。无须太多兵力，即可堵住曹兵南下道路！”

    殿上不怎么安静，但只要有人向陛下奏请，诸臣便会瞩目、聆听他的言论。

    大伙的语气都在向陛下说，实际上也是对同僚们说、公开表达主张的意思。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道：“正如去年秋的境况，无论曹兵从何处突入国境，只要剑阁还在、金牛道未遭贼军打通，我军都有机会重新调整部署，从容应对。因此在摸清贼军企图之前，我军先陈兵于剑阁关再说、至少不会出大错。”

    姜维一发言，不管什么主张的人、仍都比较重视他的说辞。

    哪怕姜维有过大错，并且卸任了大将军的职位，但他言及兵事、依旧有一种信心，而且也愿意为朝廷大事负责。这样的气质、以及心态，仿佛为他的言论增添了分量。

    费承的父亲在世时，气度才能盖过姜维！而今只有张翼、廖化能比肩，但张翼这次并不反对姜维，而廖化的才能、比起姜维确实要差一些。

    费承更没有言语的打算，父亲费文伟虽然做过大将军，但儿子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在朝堂上的言论分量、根本无法与父亲相提并论。

    同样今天一直没公开言论的人，还有车骑将军夏侯霸。费承估计、夏侯霸赞成姜维的主张，但是夏侯霸与司马师不和；司马师却深得姜维信赖，所以夏侯霸干脆不言语。

    就在这时，侍中陈祗出面道：“为稳妥起见，臣奏请陛下，仍可采纳姜伯约的建言。先让伯约赶往涪县，率领一半主力援剑阁，另一半则预备江油关、左儋道。成都和绵竹的人马，随后陆续向涪县分批进发。待到敌军的意图更加明朗，再行调整部署。”

    姜维马上拱手道：“江油关、左儋道二地，最多各去五千人就够了，余下的人都随我去剑阁关罢。”

    谯周道：“剑阁关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姜将军有那么担心吗？”

    谯周这句话，终于是说出了大多人的心声，顿时大伙纷纷附议，“是阿，剑阁关十分险峻，极难攻破。”“谯中散之言，无不道理。”

    连默默听着的费承，也赞成大多人的看法。从北面攻打剑阁关，哪有那么简单？除非敌军能插翅飞翔！费承听说剑阁关附近有小路，但也没那么容易过来，一般人连小路在哪里都找不到；而且姜维从诸葛丞相执政时期就一直在打仗，他能不不知道防守小路吗？

    况且今年曹军是不是真要攻剑阁、还不好说。极有可能又像去年一般，剑阁关这边只是佯攻而已，真正的企图是劫掠袭扰巴西郡！

    果然姜维也没再争辩。

    就在这时，皇帝陛下终于说话了：“陈侍中国之肱骨，便依陈侍中之言下诏。待敌情清楚，诸卿再来商议，建言献策。”

    于是众人纷纷向皇帝揖拜，“臣等谨遵诏令！”

    接着大伙又谢恩告退，按照议定的法子、各自办事。

    费承在宫门待到下午，等皇帝的诏令送出，他便回家去了。

    费承进了大门，留下矮马与随从，自己走进了前厅门楼。刚刚走到檐台上，他便遇到了妹妹费氏。妹好似在专门等着他回来一样。

    妹妹很快关心地问起了战事，听说曹军又聚兵到边境了。

    说了没几句，妹便小心地提议道：“大敌当前，皇太子殿下要以国事为重，长兄可与太子府商议、迎亲往后推辞一阵子，等到战事结束罢。”她稍作停顿，又道，“再说这种时候迎亲，本来也不太好。”

    费承道：“明日见到太子府的官员，我与他们谈谈。”

    妹顿时好像长松了口气似的，费承不禁仔细看了她一眼。

    她埋头沉吟片刻，又问：“这次曹军来攻，汉军将士亦能挡住他们罢？”

    费承道：“巴西郡那边、不一定能挡得住，不过曹军想要从巴西郡打到成都来，根本就不可能！”

    妹才十几岁，但她抬眼看向费承时，眼睛里的神色、竟然让人觉得有点幽深。

    费承便又道：“三五年之内曹军都打不进成都。大军要进攻成都，目前看、应该只能走涪县这边。剑阁关易守难攻，姜伯约又率重兵去增援了，可谓是铜墙铁壁！而江油关所在的阴平道，以及江油关与剑阁关之间的左儋道，两条路都是山石夹峙的山谷，极遭阻击与伏击；我军有所准备，曹兵欲自此过来，亦是艰难。”

    妹轻轻点头道：“长兄有见识，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费承却叹息道：“长远看却是大势不利，这么耗下去，只需数年，国家定会疲敝不堪。”

    两人沉默了一会，这时费承忽然忍不住问道，“妹与秦仲明是不是有联络？”

    “阿！”妹一脸惊诧，“长兄为何这么问？”

    费承道：“家里的事，我哪能全无察觉？之前府上来客、有两个道士，从北方来的？阿父在世时，曾与那秦仲明保持着通信，阿父原本也是想拉拢劝降此人。”

    妹埋头不言。费承小声道：“我们费家是大汉忠臣。陛下是出于好意，皇太子殿下为人不错。”

    片刻之后，妹妹才低声喃喃道：“总比兴汉里那边远房表姐的遭遇好多了。我见过太子，起码算年轻，身份又尊贵，长兄也说他为人挺好。”

    听她说得那么仔细，费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仿佛妹是在自言自语、为了说服自己一般。

    不过妹念的话、倒是很有道理，费承点头道：“那为兄便放心了。”

    他继续往前厅走，这时又回头道：“妹是女子，不用担忧军国之事，成都城近年是不会有兵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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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重聚

    紧挨着汉中郡西南的地盘，便属于梓潼郡了。以前姜维囤粮的据点之一关城，正是汉中与梓潼二郡的边界。

    洛阳中军人马于几天前、便已过了关城，此时正循着西汉水的金牛道继续南下。

    刚下过一场大雨，西汉水看上去有点浑浊。道路上也很热闹，长龙般的队伍里，人声嘈杂、马嘶、人马脚步声混成一片，好像市集上“嗡嗡嗡……”的噪音。人们只是正常行进，连鸟雀也没有惊走，还在树梢间“叽叽喳喳”的吵闹，加入了这喧嚣之中。

    不过离道路稍远的地方，空气仍然很清新。道路两侧种着许多伯松，茂盛的枝叶、阻挡了无数人马踏起的尘土。

    此地属于米仓山脉，周围仍是崇山峻岭，但这条沿着河谷地的大路、并不难走。金牛道开辟于先秦时期，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属于十分成熟的道路了。

    有时候在路边会出现、数人都无法抱住的百年古树，只消看那些巨树，人们便能直观地感受到此道的岁月沧桑！

    秦亮骑着马跟着大队慢行，此时倒仿佛渐渐适应了山区。

    毕竟从离开洛阳之后，行军已经持续将近两个月了！亦或因为在魏国境内行军，条件并不是多差。

    好几万大军先是从洛阳出发，分路到达关中平原；接着仍以几路越过秦岭、进入汉中西部。秦亮亲率的这一路人马最多，走的是西侧的陈仓道。陈仓道最远、却也最平坦宽阔。

    接着各路人马分批沿着金牛道南下，进入米仓山山区。秦亮率领的中垒营各部，此时已走在了大军前面。

    然后大伙到了关城，那地方可能就是后世的阳平关。关城有一座大邸阁、乃姜维所建，现在成了魏军的大仓库，里面囤积了大量粮草。秦亮部在关城歇了一天，得到了充足的补给，遂继续沿金牛道行军。

    前方就是葭萌县地盘了，离剑阁关已经不远。

    蜀汉把葭萌县改了名字、叫作汉寿县，不过对于魏国人来说，汉朝已经寿终正寝，所以仍称葭萌县。秦亮琢磨地图方位，估计在广元附近。

    葭萌县以南有一道巨大的横断山脉，山脉北面有一片狭长的、比较平坦的地带。魏军占据北面地区之后，修建了许多营垒仓库，所以只要大军到达葭萌县，粮草亦不会缺乏。

    自汉中之役后，秦亮已经派人经营了此地两年多，耗费了关中、司州、河东等地大量的人力畜力粮食，就是为了今天！

    就在这时，队伍经过一段蜿蜒曲折的道路。人们沿着弯曲的大路、转了个方向，一座山把背后的大队长龙阻挡，天地间仿佛一下子便安静了不少。

    秦亮等人继续绕山而行，宁静的气息没有持续多久，喧嚣声再次出现在耳边。不过此时最明显的声音，倒是“哗啦”的水声，河水流过一段稍高的地形，进入了俯冲的河段，河水变得湍急、噪音也随之大作。

    在那高地分界

    的河段，河水变得比较浅，水中的乱石都已隐约可见。水流冲在乱石上溅起水花、形成乱流，乍一看仿佛河水在沸腾似的！

    秦亮也注意到，周围的山脉愈发高大了，倒有了几分秦川中的气势。

    后来众军陆续来到了一处预设的营地，歇了一晚。

    第二天继续赶路，仍旧是大山夹峙的路段。及至下午，众人沿着河谷、走过一片巍峨的山脉，前方便忽地豁然开朗了！

    虽然地势仍然起伏不平，但前方至少十里地、大多都是低矮的山丘。南面远处的大山，只能隐约看到山影，仿若是垂在天边的黑云！

    走了一会，远处的山丘侧面、有一大队人马旗帜出现在了视线内。这地方的人马，自然是魏军。

    果然随着人马越来越近，前方人群里、便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大将军！”

    距离仍然挺远，秦亮便只是抬起手臂挥了一下、没有回应，接着回头对身边的钟会等人道：“文钦的声音，他们先到葭萌县这边了。”

    此地还没到葭萌县城，但已属于葭萌县境内。而剑阁关还在西南边近百里之外，那边也有个县，不叫剑阁县、而叫汉德县，位于剑阁关以南；剑阁关北面则是个亭，叫作剑阁亭。当然大多地名都是蜀汉人定的，毕竟蜀汉已经?治了益州几十年。

    众人一阵附和，许多人都仿佛长松了口气。人们直到现在，连一个敌兵都没遇到，却似已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壮举！

    果不出所料，待人马靠近之后，下马揖见的大将之中、便有文钦。

    除了文钦，陈泰、邓艾、马隆、裴秀等人都来了，“仆等恭迎大将军！”不过接应的人群中、未见城门校尉王?。

    秦亮也翻身下马还礼，随即走到几个大将面前，一手握住一个人的手臂，一时间高兴道：“哈！终于与诸位见面了。”

    大将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各人又寒暄两句，才又与秦亮身后的熊寿、钟会、贾充、王浑等人见礼。秦亮引荐了马茂，他去年才从东吴回来、出任大将军从事中郎，诸大将都不认识。

    久别的熟人好友、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山区见面，秦亮竟有一种恍惚之感。

    不过此番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来叙旧的，战事迫在眼前。秦亮没有过多闲谈，立刻便问陈泰，“中军的营地，安排好了吗？”

    陈泰展开地图，指着地图示意，然后遥指河流东岸的那座山，“翻过此山，南面的河岸有大片开阔地，中军将士可暂且驻扎于此。”

    秦亮点头道：“甚好。”他转头看一眼河流西岸的山，“先过去扎营。”

    众人重新上马。邓艾抖动缰绳，靠近秦亮抱拳道：“大将军，胡奋……已奉命，从、从汉中出发，五天前……便已往米仓道而去。”

    秦亮道：“知道了。”

    胡奋是汉中郡守，加将军号，其直属上峰正是雍州刺史、汉中都督邓艾。于是由邓艾上

    前禀报胡奋的动向。

    这时马隆也跟了上来，拱手道：“仆去年未能攻下宣汉县，因粮草不足、只能仓促退兵，请大将军降罪！”

    秦亮回头寻到钟会，平静地说道：“我还在洛阳时，便与士季谈过了孝兴的事。间道那条路，若是寻常将领带兵，恐怕根本走不到地方。孝兴的人马，能穿过数百里山脉、出现在宣汉县，已是不错了。去年秋的目标本是袭扰，孝兴既完成了军令，何罪之有？”

    钟会道：“大将军本身就是带兵之人，马将军是否尽力，大将军岂能不清楚？”

    马隆叹了口气，骂骂咧咧道：“带兵守宣汉县的人叫罗宪，从未听说过的无名之辈，仆有点轻敌了。却没想到他?的十分狡诈！”

    秦亮这时才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马隆的心态。去年带兵出击的胡奋、此时又奉命去汉昌了，而马隆却还没有得到任用。他可能以为，大将军对他去年的表现不满？

    秦亮遂开口道：“胡奋去年走过米仓道、路熟，这次又让他攻米仓道一路，自然比较稳妥。间道那边，道险且长，离蜀汉腹地也远、难以调动蜀军援并；而今年我军的方略是在梓潼郡、巴西郡这个方向全面进攻，所以方略已经放弃间道。”

    马隆恍然道：“原来如此。”

    秦亮看了一眼年轻的马隆，“孝兴另有大用，不要太急。”

    马隆忙抱拳道：“仆愿为大将军前驱！”

    一行人很快沿着山脚下的道路、翻过了前面的山坡。秦亮抬头一看，果然河边有一大片形似半岛的地方，地势甚是开阔。当然也有许多山丘，山丘间还能看到村庄房屋。

    秦亮立刻想到，至少今晚不用住帐篷了。魏军的帐篷很小，确实不舒服，哪怕是最简陋的茅草、也比帐篷好。

    中军将领在西汉水之畔、选了一个小村庄作为中军行辕。村子依山傍水，风景倒是不错。

    秦亮走进一处陈旧的瓦房宅子，立刻带着大将们走进了堂屋。他先是听取诸将的禀报，主要是想弄清楚、各军具体部署在哪些地方。譬如其中关中调来的中外军，此时便驻扎在剑阁亭周围。

    秦亮一边听诸将叙述军情，一边翻开了裴秀刚刚呈上的详细图纸，找到了包括了剑阁关的一张图。

    裴秀画的图、比起寻常人的图纸，有一个明显的优点，便是包含了“制图六体”的要素，能让人判断出地形的高低起伏。

    剑阁亭实际在两道山脉的谷地里，南边有一道非常平直的山脉、明显是横断山脉的地形。

    而剑阁关的选址十分刁钻，并不在横断山脉中，而是位于横断山脉南面的梯次山脉间！

    诸将简洁地禀报了情况。秦亮无须与大伙商议，他转头看向陈泰、便直接下令道：“关中军既然在剑阁亭附近，待陈都督回到军营，可即刻调兵、进逼剑阁关！”

    陈泰抱拳拜道：“奉大将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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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 险关

    附近有个亭，叫兴安亭。两天之后，中垒营各部已全数抵达，分批择地扎营。后面还有数万之众，仍在米仓山中、沿着金牛道分路进军。

    秦亮并不在原地等待诸军，趁着天晴，他便带着护卫随从、往西南边剑阁关去了。

    从兴安亭到剑阁关，尚有百里之遥。不过这一片横断山脉之间的漫长河谷地上，到处都是魏军营地，所以哪怕靠近边境、依旧没有敌情。

    众人向西南方向走了约四十里地，在蒹葭关附近渡过西汉水，然后循着开阔地、继续往前行进。此地南边的连绵大山、就是秦亮在图上看到的横断山脉，剑阁亭以东的这一段，应该叫牛头山。

    大伙骑马沿牛头山北麓走，抵达了剑阁亭；旋即折向南边，从山间的豁口、通过牛头山所在的横断山脉。

    一过大山，远处的山丘上、谷地中便出现了魏军的军营。藩篱、帐篷隐约可见，甚至简陋的望楼主体都搭建好了。仍旧没有见到一个敌兵，几乎没有要打仗的气氛。

    直到剑阁关进入视线，出现在远处的高地之上！

    “这地方，不太可能被从正面攻破。”秦亮勒马，脱口便道。

    诸将抬头观望，都附和了起来。

    其实秦亮已经说得非常委婉了。从他第一眼看到剑阁关，就立刻明白了，根本不可能从外面攻破此关！

    不过秦亮对此倒不觉意外，只消想起那句脍炙人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就早有心理准备。此前他也看到了不只一次奏报的描述。然而亲眼所见，还是比较震撼，一下子便打消他的所有侥幸！

    李白的诗，自然是用了夸张的修饰，剑阁关、不至于一个人就能守住，即便数百人都很难久守。但只要有一支可靠像样的军队驻扎在此，进攻方确实毫无办法。

    关城不大，修在山脉豁口间的高地上。两边都是山石悬崖，此地往南行、通道只有这道关城所在的豁口。

    北坡这边是一条狭窄的石阶路，坡度很陡。虽然看不到关城背后的地形，不过依据走过剑阁关的人描述、南坡则比较平缓开阔。这样的地形，十分有利于南边的守军防守！

    路窄、关小，而豁口要大一些，关城并未将豁口完全堵死。然而从秦亮所在北坡看上去，左侧还有一条从高处流淌的小溪，小溪周围全是乱石，完全无法通行。

    整个坡道又长又陡，找不到能放置投石机的地方。如果要攻城，只能在山坡上进行土木作业、挖出几处小土台，以放置铸铜臼炮。

    金牛道因为两军对峙而断绝，秦亮还不知道、蜀军有没有仿制出配重投石机。如果蜀军已有投石机，魏军连火炮都没法置放！因为那种配重投石机的发射距离很固定，打中一次、第二次多半也能打中；在固定的土平台上安置炮阵，也将难以生存。即便蜀军没有配重投石机，居高临下、用弩炮也能威胁到炮阵！

    实际上就算魏军把关城建筑、全夷为了平地，还是很难攻下此地。北陡、南缓的地形就限制了进攻，北面的军队极为吃亏；关键是战场太狭小了，正面交战的人数极为有限，强攻能打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这时，随行的降将蒋舒沉声道：“禀大将军，附近有小路。”

    诸将闻声纷纷侧目，秦亮也转头看向蒋舒。

    蒋舒遥指东面，“从这片悬崖过去，走到悬崖另一头，有一条猎户与采药人走的山林小道。走小道能爬上剑阁关东侧的山顶，从山顶往南走，地势便开阔平缓了。”

    秦亮没有吭声的意思。钟会便道：“既是爬山的小道，便只能偷袭。姜维若知此路，只消派一小队人马过去就堵住了。”

    蒋舒点了一下头，又道：“我们来时的山谷中，有一条往东的岔道。沿着东边的山谷过去，绕行三十余里也能到剑阁关的东侧。不过出发大概十里地之后，也要走曲折小路翻越一道山梁才行。”

    秦亮不置可否，这时又转头看向西边，视线循着悬崖眺望，“西面是何情况？”

    蒋舒道：“大将军，西边没有路了。”

    邓艾的声音道：“仆、仆曾派人……沿着山谷……过去打探。前方……是大山密林，陈都督……也知道。”

    陈泰拱手道：“邓使君所言极是，约十里地外倒是有一个山口，一条支流溪水沿着山口密林往南流。沿着溪水过去，灌木丛生间，有一片山崖，下面是淤积的大塘。”

    秦亮远远观望了一番剑阁关，懒得再靠近观察了，此时已调转马头。他等陈泰说完，便道：“陈都督负责攻打剑阁关，应尽快开始，攻不下此关也很正常，但须向蜀军施压。”

    陈泰道：“喏。”

    秦亮想了想又道：“剑阁关正面，可设法布设铜炮，以震慑敌军。蒋将军说的那两条小路，也要派人去试探。”

    陈泰拜道：“仆领命！”

    秦亮没有马上离开，仍然驻马原地，回顾左右道：“当此之时，还得立刻派兵走左儋道、阴平道进攻。”

    一时间诸大将竟无人请命，连随行的邓艾也不吭声！秦亮不禁专门看了他一眼。

    邓艾还是原来那个邓艾。虽然自司马懿完蛋之后，邓艾的境遇就发生了大变，但人没有变；后来在冀州打毌丘俭、偷袭毌丘俭退路，在狄道袭击姜维粮道，眼光都挺刁钻。

    况且此时魏军已占领兴安亭、葭萌关、剑阁亭等地，走阴平道和左儋道都不用从阴平城出发了，便绕开了阴平小道最险的路段、即摩天岭。

    现在魏军要去江油关、左儋道的路要稍微好走一些，至少比邓艾走陇右长途跋涉、偷袭江油关要好走得多。

    但是邓艾似乎不愿意去。看来邓艾对形势是有判断的，他大概并不认为、蜀国到了摧枯拉朽的地步；而魏军去年便曾去过江油关，如今又陈重兵于边境，大概也起不到偷袭的效果。

    另外邓艾应该已经察觉到秦亮的方略了，清楚阴平道那边、并非主要攻击方向，所以没有抢功的价值。

    秦亮也不想勉强，遂对陈泰道：“那陈都督便遣两员大将，即刻分兵去阴平道、左儋道。陈都督全权主持西面战事，亦可及时调整部署、策应诸将。”

    陈泰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他作为雍凉都督，此役率领的关中军、陇右军数万南下，兵力是充足的。

    安排好西面的布兵，秦亮不再打算、在此多作逗留。座下的母棕马也有点不耐烦了，在原地刨动前蹄。

    棕马晃来晃去，但秦亮的目光还注视着陈泰的脸。陈泰在马背上微微身体前倾，表现出不易察觉的恭敬姿态。

    秦亮遂不动声色道：“战役要看全局，每一个地方都十分重要。好在陈都督一向顾全大局、深明大义，故我重之。”

    陈泰拱手道：“仆不敢当。”

    秦亮没有理会不重要的话术，先是沉默了片刻。

    当年陈家与司马家的人有不少来往，不过陈泰的好友、傅嘏完全投靠秦亮之后，陈泰的立场亦已明确。尤其是王凌去世那次，关键时刻陈泰的表现还算可靠。

    这时秦亮便道：“我们先回中军，陈都督可随时派人知会军情。”

    陈泰抱拳道：“仆定不敢疏忽，而有负大将军交予重任！”他说罢便要翻身下马。秦亮正在陈泰旁边，伸手按住他的臂膀道，“免礼了，就此暂别罢，后会有期。”

    陈泰在马背上揖道：“恭送大将军。”

    秦亮也作揖还礼。大伙纷纷与陈泰等大将道别，然后沿着山丘间的谷地返程。

    一众人照来时的路，过剑阁亭往东走。此时正值骄阳当空，好在这段路也属于金牛道古道，大路边种着树木、勉强能遮阴避暑。

    及至葭萌关附近，牛头山北麓的开阔地上那些军营，便是文钦的凉州军了、大部分是骑兵。而邓艾的直属人马，则在西汉水的东岸。

    秦亮早先已搞清楚、各部人马都在何处，此时便没有去军营巡视。大伙一路上很少停留，径直回兴安亭中军驻地去了。邓艾、文钦等人在半路道别，各自返回了军营。

    此时刚进入五月不久，秦亮估计再过十天、洛阳中军的各部人马也不见得能到齐，还得看天气。

    秦亮这么推测，不料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发现空中下起了小雨！

    米仓山南部地区的气候，夏季四五月间很少有暴雨，根据大伙近两年的经验、暴雨多出现在夏秋之间。不过小雨也会影响军队通行，看这情况，十日之内、洛阳中军确实没法全部抵达。

    到了中午，城门校尉王濬却是冒雨前来拜见了。秦亮到葭萌县境内已三天，这才第一次见到王濬。因为今日下雨、暂且没有紧迫的事，两人便一起吃午饭，谈论了许久。

    魏朝有些特别的规矩。像王濬做大将军属官的时间、实际上比较短，但只要接受过征辟，他的态度就比别的官员要亲热。言行神态之间，都能让人感觉出来。

    不过王濬属于寒门出身，祖上是有人做过高官、他自己也让名士徐邈选为了女婿，但王濬那个弘农王家、如今确实不太行了。王濬终于在秦亮这里翻身，关系自是不一样。他的亲近感，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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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甲寅

    辛未年五月初九，夏至刚过，树梢间已有蝉鸣响起了。

    还有一种干支纪日、是以一甲子六十天为循环的法子，最近这段时间便属甲寅日。某军司马是个半吊子神棍，昨日掐指算了一卦，大致说甲寅日有胆大、危险之意，但另一方面也表示勇悍、刚毅。

    秦亮在堂屋里一觉醒来，先走到木案边、拿起了昨夜自己写的书信来看。

    他之所以在堂屋睡觉，乃因军中的人数太多，村子里每一个房间都住满了人。秦亮则独占一间堂屋，晚上铺上草席睡觉，白天撤了席子、便是办公议事场所。

    书信是写给令君的，有时候他也会写给玄姬，要分开写。得益于德衡纸的应用，携带比较轻便，他可以累积很多封书信，然后在时机恰当时、一起送回洛阳。

    借景喻情之类的文字，这些家书内容、才是秦亮的真实水平，自然无法与抄的诗相比。不过书信专门写给一个人，读起来的感觉，自然大不相同。

    昨晚这封信里，秦亮便写了成都有一座桥，叫升仙桥、也叫驷马桥，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有关。但写司马相如的情感与志气，又岂不是为了抒写、秦亮自己想去成都的期望之心？

    其实提及成都，秦亮最先想到的，还是二仙桥；大家都知道，去二仙桥、要走成华大道。不过对于古人来说，还是司马相如的旧事更好理解。

    秦亮提起水壶摇了摇，倒了一点在干涸的砚台里，然后提笔蘸了蘸，修改了一处错字。

    过了一会，他便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小雨，然后拿起门口的伞出门。

    这时檐台上有几个人走了过来，王濬、钟会、贾充，或拿着斗笠、或拿着伞。三人站定，揖拜道：“仆等见过大将军。”

    秦亮揖拜还礼，“出门看看。”

    数人便结伴而行，往院门走去。

    一行人走出院子，便随即往西转，走上宅邸侧面的坡道。秦亮上了山丘后，不经意间、转头回望了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住的那间瓦房堂屋，从外面看去更加陈旧，仿佛已成了危房！

    秦亮多看了一会，很快就发现了原因。民宅用的青筒瓦比较小，房屋稍大，便仿佛有无数瓦片铺在房顶上，看上去十分脆弱。加上风吹日晒形成了陈旧积垢，于是观之又危又旧。

    大伙继续前行，很快就到了西汉水东岸的土丘上。秦亮如同前几日一样，观望着水面上的风景。

    眼前的空间一开阔，空中的小雨便叠加成了雨幕。益州地区的雨天水汽很大，天地间看起来灰蒙蒙、雾沉沉的。

    环境真的会影响人的心境。秦亮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想强行克服、这种朦胧低沉的意象。

    这时戴着斗笠的王濬转头，他的目光离开水面，看着秦亮的脸，“大将军，西汉水已经涨水了。”

    秦亮还在与那种不可捕捉的心绪、进行精神内耗，他头也不回地扫视着水面上的细碎涟漪，随口回应道：“是阿，涨水了。”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神情一凛，又沉声道：“汛期已到！”

    秦亮率军来到兴安亭、已有将近十天，但从未遇到过一场大雨或暴雨。河流的汛期，看来不见得是附近的雨水所致。夏季气温升高、上游的雪山溶解，抑或是别的河段周围下过暴雨，都可能导致短暂的水涨。

    他又昂首立在微风之中，继续看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小雨渐渐停了。

    周遭的景物颜色也随之一变，秦亮下意识转头观望东面，只见远处的山影之上，竟然出现了一片彩霞。流光十色，分外绚丽！

    他又回过头来，朝南面的横断山脉望去、那数里地外都能清楚看到的巍峨大山。他心中刚燃起情绪，一时间分外高涨。

    刹那间，秦亮甚至想象着，自己仿佛拥有了无穷尽的力量，身披黄金锁子甲、踏上了七彩祥云，直接飞越了连绵的大山。他要突破崇山峻岭，打烂一切阻拦的枷锁！

    此情此景，他简直想吟诗一首。

    但秦亮没有吟诗，他只是随意想了一下、还没想到哪首诗比较应景，便察觉钟会正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秦亮便大方地转头与钟会对视了一眼。

    渐渐地秦亮才意识到，身为大军主帅，冷静沉得住气、才能稳定人心，而不需要随时把自己的心情与人分享。

    毕竟中军各部还没到齐，刚下过雨的道路依旧泥泞，自己真的不必一副心急的样子！

    不过此时中垒营、倵卫营王彧的部分人马，加上提前到达的邓艾、文钦等人率领的中外军，能够立刻调集四万多人是没问题的。

    于是秦亮终于开口道：“时机快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刚刚恢复宁静的景色。

    ……连绵不绝的横断山脉，牛头山就是其中一段。山脉北侧的河谷、这一片长达百里的狭长平坦地区，其中有三处重要的地点；自西向东，分别是剑阁亭、葭萌关、兴安亭。

    除了剑阁亭，另外的两处，葭萌关、兴安亭都位于河流的交汇处。

    中军驻地所在的兴安亭，便在西汉水的东岸。西汉水由北向南、流出米仓山，在兴安亭附近转流西南方；此地有一条支流、从东边的河谷地而来，汇入西汉水，正是会流的水口。

    人们只要从驻地向南渡过支流，就能来到横断山脉的北麓。

    大将军府的马军部曲督简培，当天傍晚便来到了中军行辕，面见从事中郎马茂。他奉命明早就要出发、渡过支流了，所以提前过来，向马茂辞行。

    简培是个阔脸中年汉子，多年前在钟离县、受过马茂的征辟，那时马茂还是钟离长。后来马茂跑到吴国去了，简培仍在扬州做了多年马弓长；之后在东关羡溪之役时，他又被大将军看中，征辟为马军部曲督。

    这会旧主马茂又回到了魏国、同在大将军府做官，所以简培此时专门来道别。

    中间好多年没再相见，简培几乎都把马茂忘了。不过再次重聚之后，简培觉得、马茂仍然与那些刚认识的陌生人不太一样，光阴有时候很神奇。

    简培说了来意，提及明日、将率部追随武都郡守马隆出动。

    马茂便好言叮嘱道：“大将军选将、既然有汝，汝便不能辜负大将军的信任，定要听从上峰马孝兴的将令，克服艰难，奋勇杀敌。”

    简培忙抱拳拜道：“仆当谨记马将军指点。”

    对于他这个多年前的掾属、马茂估计印象也不深。不过马茂还是愿意认简培，当即便点头回应。

    这时简培忽然问道：“马将军跟着大将军、去参加过朝会，庙堂上是什么样子？”

    马茂微微有点诧异，想了想道：“太极殿庭院，比大将军府前厅庭院还要大，宫殿前面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中间的正殿在高高的石阶上，不过我只去过东堂。东堂有十扇门，殿内有大柱子，太阳出来的时候，东堂内非常亮堂宽阔。”

    他顿了顿接着道，“朝会时，能见到许多大人物，平常只听过名字、见不到人的三公九卿，在东堂都能亲眼看到，有时还能与之揖拜说上一两句话。”

    简培听着马茂的描述，怔怔地想象了一会。少倾，他有点尴尬地笑道：“因为拙荆说起，仆才想找机会问问马将军。马将军在钟离县时，便曾见过拙荆，不过将军或许记不得了。仆提起马将军、时常与大将军一起去皇宫参加朝会，拙荆乃言及此事。”

    马茂观察了简培片刻，说道：“我也只是参与罢了，从未当众言论主张。”

    简培道：“大魏那么多郡县，无数官吏，进过皇宫的人却不多。又能与公卿面熟，自然不同寻常。”

    马茂好言道：“汝做好正事，将来也能去朝会。别看这偏僻山沟里，景象无法与堂皇的庙堂相比，但在这里干的事、乃实实在在的军功！可比在庙堂上空谈要稳当得多。”

    简培正色道：“马将军言之有理！”

    马茂点了一下头道：“汝去准备行程罢，今夜好生歇息。”

    简培揖拜道：“仆便请告辞了。”

    马茂还礼：“卿自己保重。”

    简培离开中军行辕，歇了一晚，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先去见了马隆一面，接着便带着手下出发了。

    他的部下是骑兵，不过这次没有携带战马，骑兵变步兵，人们牵着骡子矮马、渡过了西汉水支流。

    没多久，一众人便来到了横断山脉北麓，从一处山间豁口进了山。百来人循着平坦的山谷、走了一两里地，马上就走上山路了。这是一条刚刚修建的蜿蜒山路。

    继续往前行时，又遇到了一些正在修路的辎重兵，前方干脆没路了！好在这时大伙也通过了大山路段，遂循着山谷地，一面披荆斩棘，一面向前走。

    目的地在西南方向三四十里地、名叫金箭亭。简培看着路况，如果全是这种灌木丛生的山路，他估计一整天都走不了三四十里。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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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绝地

    简培要去的目的地，乃金箭亭。

    金箭亭在西汉水河畔，位于蒹葭关之南、十多里处。两地直线相距、可能不足十里；但西汉水在这一段，要竖穿高大的横断山脉，形成了“S”形一般的弯曲河段，所以有点绕。

    无论是简培等人走的山路、从兴安亭到金箭亭；还是沿西汉水、从蒹葭关到金箭亭的水道，都不能称之为路！

    因为西汉水在横断山脉之间的水道，除了曲折蜿蜒，而且上下高度起伏很大，根本无法行船。

    全年绝大部分时间里，西汉水的水位不够。在此段的上坡位置、河水便十分浅，简直就像是在乱石堆中流经；而在下坡段，水流又十分湍急。船筏若是航行到此段，不是搁浅在乱石上，也会在下坡激流时、撞到石头上变得稀碎！

    唯有夏至之后，西汉水迎来短暂的汛期。这时候水位够高，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也同样无法行船。上坡段可能还好，下坡段太过湍急、仍然会倾覆，在弯曲的激流中如果撞到岸边，那船上的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所以在此上游的葭萌关，守的不是西汉水水道，而是金牛道。以前有一年地震之后、汉水分流改道，西汉水便已不能承担水运了。

    金牛道从兴安亭循着西汉水、向西南方向延伸，四十余里外就是葭萌关。那里是北面的白水与西汉水的汇流处，葭萌关便是守御水口……从葭萌关渡过西汉水，沿着金牛道继续往前走，便是剑阁亭那边。

    所以，要到金箭亭、有两条不是路的“路”。其中一条自葭萌关而下，循汉水往南十几里穿过横断山脉，另一条就是简培等人走的山路。

    简培部走的道路，乃魏军从横断山脉的一处豁口进山、在山中临时开辟的小路。大伙走兴安亭出发，进山后，实际是从横断山脉的南边绕过去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金箭亭这个谷口，竟然有蜀军设置的一个亭、似乎隶属于很远的阆中驻军，并且有一支小队留守为前哨！

    在这道路断绝、鸟不拉屎的地方，大伙都不知道蜀军小队是怎么过来的，又是从哪里得到的补给。有可能是从阆中循着汉水而来，但是在山区逆水航行、同样十分艰难。

    简培等人从天刚亮便出发，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才大概走了三十里地左右。因为有一段路要劈开灌木荆棘，所以尤其缓慢。

    好在最难走的路段已经过去，剩下的路、是一条在小溪之畔的山沟，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金箭亭！

    但简培没有继续出发，先是就地休息了半夜。大伙甚至不能升火，只能吃干粮。他们也没有帐篷，只能露宿，夏天的晚上怕有蛇、也有蚊虫，众人只能浑身抹上捣碎的草药，然后在营地周围洒雄黄。

    凌晨时分，简培按照命令的安排，把大伙都叫起来了。

    简培留下少数人看守骡子与矮马，剩下的人都披上铠甲，带上兵器、简陋的木梯出发了。趁着天上的上弦月惨白的月光，众人循着小溪谷地、慢慢地走完最后的数里地。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刚走过一段蜿蜒的山谷，忽然便听到了“哗啦”的水声！只有西汉水的水岸，才会有这么大的水浪，到地方了！

    简培定睛一看，果然看见、远处隐约有忽明忽暗的依稀火光。这种寥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蜀军的前哨，不可能有人跑到这里来；就像大伙昨天走了三十来里地，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嘘！”简培做了个动作，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小队正的肩膀，指着右侧，小声耳语道：“汝去那边，我带人走左侧。记住商量好的，围困之后，外面留人看住。”

    队正低声道：“喏。”

    众人渐渐分作两股纵队，小心翼翼地继续朝前面摸了过去。人们都走得很慢，虽然铠甲的铁片仍会发出少许金属声，但有水浪声遮掩、很不明显。

    就在这时，忽然高处传来了一声大喊：“敌军！有敌军！”

    接着“哐哐哐”的锣声就敲起来了，简直大如雷鸣。

    简培道：“左前望楼上，备箭！”

    部下弓兵答道：“看到了。”

    简培提起长矛，大声喊道：“杀阿！”

    顷刻间，不远处便传来了“哎呀”一声，有人中箭了，不知受伤何如。接着依稀的月光中，“砰砰……”几声弦响，魏军弓兵也朝望楼射箭。

    没一会望楼上便传来了一声痛叫。下面的魏兵已冲到了夯土墙外，一副短木梯搭在了土墙上、魏军甲士拿着兵器立刻爬上梯子。随即传来了“叮当”两声撞击声，接着是大骂。

    下面的魏兵拿起弓箭，开始瞄垛口处的敌兵。

    但更多的木梯搭在了土墙上。这种几乎只有两根木头为骨架的梯子、十分简陋，然而蜀军人太少，遭遇偷袭之后，及时上墙的人更少！

    几乎一会儿工夫，便有魏军士卒成功登上了夯土墙。简培这边，遭遇了墙上的敌兵抵抗，有个人被砍伤了，下面的人在放箭试图射杀敌兵。简培等不及，立刻换了个地方，从另一副木梯上爬了上去。

    四面都是喊叫声，还有铁器的撞击声，总共只有百余人，一时间竟像是发生了大战！

    这时魏兵用打火石与火镰点燃了火把，简培借着火光，看向不远处上夯土墙的坡道，便招呼身边的人道：“冲！占住那边的斜坡。”

    约有十来个蜀兵，朝坡道过来了，其中有几个身上衣甲完备，可能晚上没有卸甲。剩下的人全都穿着布衣，只拿着刀盾便杀了上来。

    简培在后面，没有参与斜坡那边的厮杀。他站在夯土墙上看了一会，瞧清楚了两道寨门、另一边斜坡的位置，便欲呼唤对面的队正，带人从夯土墙上设法扒下去，先占领寨门！

    简培还没喊出声，倒听见队正大喊道：“投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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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偏锋

    简培的百人队，已顺利拿下金箭亭前哨。天色大亮，更多的人陆续到了，大多都是马隆的部下。

    马隆麾下有三千多步骑，但前军抵达的只有数百人，马隆也在前军之中。

    大队人马牵着骡马而来，但马匹也只能到此为止，没有路了。骡马被赶进了蜀军留下的土寨中，人们从马背上取下牛皮油船，简单安装上木头，然后放进了谷口的溪水中。

    有的人带着各种工具、乘坐油船渡过溪水，来到了南岸，便在那边的山脚下开始开路。

    附近这一段西汉水，东岸的山坡平缓一些，可以迅速斩灌木杂草开路；对岸则如同是悬崖，河岸的山十分陡峭！

    还有一些人乘坐油船，进入了西汉水，然后顺流而下。不出一里地，地?

    ???????????????形水流稍缓，人们在西岸找到了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便撑船来到了西岸。

    不到中午，数道铁链就横拉到了西汉水之上！……这时大将军秦亮已经离开了兴安亭，带着随从护卫、走金牛道赶到了西南四十余里的葭萌县城附近。

    众人没有渡西汉水，就在东岸驻马观望。此地正是白水与西汉水的交汇处，河流弯弯曲曲，对岸远处的葭萌县城楼、也能隐约看见了。

    河岸上到处都是人，许多人还拿着长竹竿等着。太阳快到头顶时，便听得对岸一阵人声喧哗，接着秦亮身边的王濬道：“过来了。”秦亮定睛一看，见白水上游、飘来了两只见方数十步的大木筏！

    大木筏顺白水而下，飘到会水口附近时，河道开始弯曲转向。此段河流的水并不急，木筏被冲到了南边的岸边。

    河岸的士卒拿着竹竿，想把木筏撑出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跳上了木筏，站在上面改变木筏的方向，让其顺利飘到了西汉水的水域。

    待撑筏的人一过葭萌关，不久之后他应该就会上岸。因为再往前、就是高低落差极大的激流河段了，人在木筏上是呆不住的。

    果然旁边的贾充道：“但愿木筏可承受急流！”之前贾充曾讥笑王濬，说他在老家门前、修建一条极宽的大道，太过浮夸。

    当时贾充不太看得起王濬，但现在不同了，王濬已然封侯。而且这次，王濬也是奉秦亮之令建造的木筏，贾充大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忧。

    王濬回应道：“我知有急流，因此建造之时、已尽量加固。并在白水上择湍急之处试过，只会倾覆，不会散架！”秦亮还是比较相信王濬。

    因为王濬有经验，前年在巢湖水口建造的大木筏、便比较坚固，木筏在濡须水上、席卷了河底的铁锥之后都没散架！

    当时建造大木筏比较仓促。而此次的时间更长，动用的人力更多，按理这些大木筏、应该比濡须水上的更坚固才对！

    不过究竟如何，还要等金箭亭那边、马隆派人回来禀报才能确定。王濬的声音又道：“假使有松散损坏，我亦已派了一些辎重兵去金箭亭，带着铁箍与器具，可以当场修缮。”他不当?

    ???????????????众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好像有点底气不足似的。

    前面的两只大木筏飘走之后，后面很快又有木筏顺流而下，持续不断。

    白水上游的士卒，并未随便把木筏拖进水面；放木筏有间隔，便是为了不让大量木筏挤作一团。

    秦亮此时的话很少，他实际上心里压力很大，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在阳光刺眼下，他与别人都微微虚着眼睛，倒也能掩饰一下自己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西汉水在几乎任何地图上、都是一条必然标注的重要河流。秦亮很早就想到了，走这条水路、可能绕过牛头山所在横断山脉，并下令做了一些前期准备，比如提前伐木阴干。

    从未有人选择过这条路！所以秦亮起初也对此略存疑，曾派人前来考察。

    王濬受命前往葭萌县之后，最先也是在考察可行性，然后所谓负责后勤辎重，正是建造大木筏、以及准备牛皮油船。

    因为他完全不管粮草。不过这样看似异想天开的路子、也有个优势，那便是敌军也不会设防这条路！

    魏军前期需要克服的、只有地形，而非敌人。至于金箭亭的蜀军前哨，完全是个意外。

    估计是因为葭萌关被魏军占领之后，阆中那边的蜀军、欲把哨探尽量前移，却正好卡在了魏军进军的谷口。

    当然秦亮的这个方略，目前看起来有可行性，危险亦是不小！最关键的风险是有去无回。

    那些大木筏没有风帆等动力控制，顺流而下，运载能力倒是不错；但若要走水路逆流回来，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大木筏都是一次性的，飘下去就回不来了，自然也包括、水运到下游据点的魏军将士。

    万一作战不利，没能及时打通剑阁关，那么迂回过去的魏军就完蛋了！

    或许少数将领、可以想办法回来，但大量军队极难跑掉。此地下游那一段河流，两岸不少地方是陡峭的山。

    因为人迹罕至，全是杂木山林，根本没有道路。秦亮许久没有吭声。按理他若犹豫是否放弃，便不该等到现在，方略已经开始实施！

    道理是这样，但事关万千将士的存亡，他的心境仍旧无法做到洒脱。所以大家都说，战争总是危险的行动，国之大事存亡之道！

    就????????????????在这时，西汉水对岸有一只小船划了过来。

    船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戴草帽的、正是邓艾。邓艾从船上跳上了岸边，五十几的人了、身体看起来还挺矫健。

    他走上前便抱拳道：“大将军，仆、仆请为……前军主将！”事到如今，邓艾总算是主动请缨了！

    他是汉中都督、雍州刺史，王濬在他辖区内调用了那么多辎重兵，忙活了几个月，邓艾当然知道。

    因此邓艾在剑阁关前不吭声，就等着这事！但秦亮没法同意，当即说道：“洛阳军的中垒营、倵卫营一部，两万多人须得出动。冒险方略是我决策的，我不能躲在后面！”无论如何，亲临战阵是必要的。

    几万人的安危在手里，一定要全力以赴！当然，假如万一战败了、秦亮也会设法跑路。

    但在跑路之前，他会下令、准许将士们走投无路时投降。特殊情况投降，可免除士家家眷罪责。

    这只是以备万一，其实就算战事不利，在完全战败之前、前军还可以退到西汉水的西岸，继续通过漂流得到补给与增援。

    贾充忙劝道：“大将军掌握全局，不可以身涉险！”诸将与属官纷纷拜道：“大将军！”

    “大将军三思……”秦亮侧目看着西汉水面，冷静地说道：“吾意已决！中军将士的情况，还是我更了解。”...。

    ....。...【感谢书友

    “爱萌萌真是太好了”上个月（5月）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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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心魔

    将士们乘筏漂流南下，已进行了两天。武都军马隆部先行，中垒营杨威部、倵卫营左校王彧部，几乎都已出动。

    其中王彧是并州祁县人，以前就是王凌亲信，王彧和那个劳精差不多，都是长期追随祁县王氏的人；武|卫营便是王广统领的中军一营。不过王彧之前便曾追随秦亮、打过仗了，上次东关羡溪之役，他便在秦亮麾下。

    等到中军这些人马出动完毕，接下来就是邓艾部。

    剩下的洛阳中军人马，还有王金虎的骁骑营，以及原属秦胜统领的中坚营一部。这些人暂不南下。

    除了因为他们还在路上、尚未抵达葭萌县的缘故，另外用于漂流的大木筏也不太够，还要留下一部分、预备增援使用。大木筏是一次性的，漂下去就回不来了！

    一早秦亮从草席上惊醒，有一会没有完全清醒。他猛地坐在草席上，黯淡的光线中，有少许时候、他竟有一种恐惧感！类似于偶尔半夜惊醒、发现房子里只有一个人，怕鬼的那种感受。

    少????????????????倾，等头脑清醒过来，魂没附体般的感觉、才随之散去，他也完全镇定了下来。

    秦亮回味了一下片刻之前的情况，其实他并非怕鬼，而是一种处境全面不利、众叛亲离，好像变成了独自一人的感官！比如失去收入，重病缠身，所有亲朋好友、甚至亲人都想远离，自身完全失去了被需要、被利用的价值。什么梦想、自尊、甚至愤怒的资格都碎了一地，只剩下无奈。

    大概人都有心魔，秦亮也不例外。虽然现在大魏、处境早已与以前毫不相似，但他仍然无法完全摆脱心魔。他最不想面对的、不是一时的冒险，甚至性命危险；而是那种全面不利的处境，毫无办法的无奈！

    就在这时，秦亮发现木案上还摆着地图，便又立刻坐到木案前看了一会。

    “咚咚！”他再次用食指指节，在剑阁关的标注上敲击了两下。目标从未改变，只有金牛道、剑阁关！打通了这条线，人马粮草才能源源不断、畅通无阻地进入益州腹地！

    敲击声之后，祁大立刻推开了木门。看见秦亮好生生地坐在草席上，祁大便抱拳道：“大将军。”

    “嗯。”秦亮应了一声，从草席上爬起来，便走到了堂屋门口。

    天刚亮，太阳尚未升起，也可能是阴天、上午根本看不到太阳。秦亮从对面的稻草夯土围墙看出去，只觉天空灰蒙蒙的。并没有起雾，如今这个时代、更没有什么污染雾霾，纯粹是因为早晨湿气大！

    没一会，一众属官部将也来了。大伙先是揖拜见礼，城门校尉王濬随即请命道：“大量木筏乃仆督造，仆亦自当乘坐。请大将军准仆同行，与大将军同进退！”

    一时间随军的大将军掾马茂、钟会、王浑，以及参军裴秀、贾充纷纷请命，愿追随大将军。

    秦亮身为大都督、大将军，早已位高权重，对于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但或是先前的情绪影响，此情此景、竟让我颇感欣慰！

    他环视众人，眼神里

    竟露出了些许笑意，挺直的头，也放松地晃动了一下。

    钟会作揖拜的姿态，此时也不禁抬眼，仔细看了秦亮一眼。

    秦亮淡定地开口道：“士治（王濬）别去了，后方还有很多事要人主持。怎么安排剩下的木筏，或许还要临时赶制；清点、调运辎重等事，士治都可以管。卿须留在兴安亭。”

    “大将军……”王濬开口道。

    秦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士治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就这样安排。”

    他接着看向王浑：“待骁骑将军抵达兴安亭，卿便向骁骑将军阐述最近的部署，并留下辅佐联络。”

    王浑拱手道：“仆既受大将军征辟，却不能追随左右深入险地，实感惭愧！”

    秦亮从容地说道：“卿等留在兴安亭，也是在为我分忧，要劝诫各部大将、遵照方略部署，不得乱动。前军南下之后，驻葭萌县的诸部人马、暂且都以雍凉都督陈泰的决策为主。”

    王浑拜道：“仆遵令！”

    秦????????????????亮看向剩下的人：“卿等若愿意留在兴安亭帮忙，也是可以的。”

    马茂道：“仆在东吴时曾为外都督，今时亦能率军、为大将军冲锋陷阵！”几个人纷纷附和。

    秦亮点了点头，遂干脆地说道：“准备一下，出发！”

    于是大伙先吃了一顿饭，便聚集人马离开了中军行辕。秦亮骑马走出村子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此处居住了十来天的地    来天的地方。

    驻地南侧便有一条小河，从东边过来、在兴安亭（广元）汇入西汉水，此时小河上已经搭建了浮桥。

    众军先走浮桥、南渡支流，然后从一处山脉豁口进山。这条路，便是之前马隆部开辟的山路。大伙从山区过去，可以绕过横断山脉，抵达金箭亭。

    山路不太好走，但道路经过了前锋将士修缮，午后秦亮等人便顺利到了金箭亭。

    金箭亭位于谷口，靠近西汉水的岸边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秦亮率部在此稍作休整，便走一道新建的小浮桥、渡过了山谷间的小溪，又沿着西汉水的东岸窄路走了不到一里地。

    前方就是魏军的码头据点了。那边河面上、拦了几道铁索，作用是阻拦迟滞从上游飘下来的大木筏；然后用绳索将木筏拖到岸边，以便将士们在此登船。

    岸边的临时码头上，已经收集修缮好了几十只巨大的木筏，众军立刻开始登船。前面的几只木筏，先上去的人、乃护卫将士们。那大木筏长达数十步，虽然十分简陋粗笨、但运载能力相当不错。而且从葭萌关飘过来，最险的河段已经过去了，人们从这里乘筏，并无多大危险。

    秦亮在岸边等待时，观望了面前的西汉水一会。他估计此时的西汉水、大概就是嘉陵江。或许河道稍有不同，但大致差不多。

    只见周围崇山峻岭，远处还能看到悬崖峭壁。魏蜀两国都处于人口匮乏的时期，根本没人跑到这山区来开发土地，四面除了魏军将士，完全不见人烟。

    当初秦亮制定进攻

    计划，把时间定在夏至之后，正因早有考虑！一来算好了西汉水的汛期，只有这段时间、才能把木筏从白水运下来。

    二来益州这边的冬麦收成，大致在芒种气节附近。芒种之前，魏军还没有大规模调兵的动静，除非魏军高层有奸细、及时送出了情报，否则蜀国不可能在芒种之前、得知今年的大规模攻势！

    蜀汉国极其缺乏人力，收获冬麦的季节，士卒不去忙活夏收，反而不正常！尤其是在没察觉、魏军有什么动静的情况下。

    加上去年秋收时节的袭扰；今年夏季攻势开始后，秦亮调兵从阴平道、左儋道、剑阁关、米仓道，各路发起全线进攻……蜀国朝廷竟不分兵去增援？那只有一种可能，还是魏军高层有能参与决策、得到了秦亮信任的奸细，才能获取确定的情报，并且须有途径、及时送达蜀国！

    当然此役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比如蜀军在剑阁这边有多少人、何时发觉魏军走西汉水？魏军前军仍在调运阶段，一时间不能完全做????????????????好战斗准备。不过此时再去想太多，已经没有必要。

    等了一会，护卫将士们的木筏先飘走了，秦亮与马茂等人也登上了一只木筏。为了便于防护，属官部将们没有乘坐同一只木筏。

    将士们大多没有穿戴铠甲，都拿着木盾木牌防护，在四面围了一圈，将秦亮等护在中间。秦亮所在的大木筏附近、还有几只比较灵活的油船，正在左右护卫。

    木筏上有一些人拿着长竹竿，在漂流的时候控制木筏的方位。风帆船桨之类的动力设备、完全没有，只靠顺水的水流。

    不过秦川、米仓山以南，应该属于微风区，很少有像样的大风。秦亮在河面感受了一下，河上有微风、东南风。

    竹筏循着蜿蜒的西汉水，继续漂流南下。秦亮站在筏上，回望河流两岸，几乎全是陡峭的高山！

    大山靠近河面的一侧，大多并非悬崖、但也区别不大，陡得难以攀援。或许在枯水季节，山脚下靠近河床的陆地、能够勉强通行；但在此汛期，河水淹没了河岸，只剩下了陡坡。山坡上灌木丛生，人迹罕至，看不到有任何道路的痕迹！

    好在这一段河水并不湍急，除了大木筏时不时在水面上缓缓旋转，总体勉强还算平稳。

    秦亮估摸着飘了近三十里，木筏便来到了一处弧度极大的河湾。河湾上有一处无山的半岛，地势看上去很平坦。不过半岛上没有人，魏军的据点并不在此。

    大伙从河湾间继续往前飘，向西南方流向。又过了大约三五里地，远处一阵人声传来，无数人影出现在了视线之内；魏军的第一处据点终于到了！

    据点在一处山谷里，位于西汉水的西岸。山谷的北面，那座大山、面向山沟的南麓，宽阔的坡度比较平缓；所以山坡上到处都是人。

    随着大木筏渐渐靠近山谷，撑长竹竿的士卒也在控制方向、渐渐向岸边靠去。码头上旌旗飘荡，中军武将已经等候在岸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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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疯者

    于西汉水的西岸等陆之后，秦亮等一众人便往山谷腹地走。

    “拜见大将军！”“大将军……”沿路许多将士抱拳揖拜，有的见礼打招呼，有的只是行礼，无数人都向秦亮这边张望着。

    其实秦亮平素也常去军营巡视，很多将士都认识他，除了朝廷高层的官员，亲眼见过秦亮的人、也只有军中将士了。不过在寻常时，普通士卒不会太过关注秦亮。

    如今秦亮出现在前线，大伙的神情却很不同。那无数的目光中，人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前军的这次行动，主要问题还是退路几乎不通，因为木筏不可能再循着来路飘回去。而全军主帅能出现在此地，显然给了人们极大的信心！至少大伙不会猜测，食肉者是在派他们来送|死的。

    秦亮只是随意地回应着，不时点头道，“听从将令。”“各司其职。”

    一行人跟着秦亮，开始往北面山脊上攀爬，许久之后才到达山脊。

    因为乘坐大木筏的缘故，秦亮今日没有披重甲，只在褐色袍服里穿了一件锁子甲。于是他感觉、爬这段缓坡还好，体力是一方面原因，还有就是注意节奏，肌肉用力与呼吸吐纳需要协调、不能紊乱。否则就像后面那几个侍卫一样，看着身体很壮实，此时却已是“呼哧呼哧”，喘息跟拉风箱似的！

    刚到山脊，秦亮便环视四下，心里立刻对脚下的大山产生了一个念头：像是一把斧头！

    来时的南面缓坡，正是斧头的斧口。斧口对着南方。

    不仅这座大山像，对面（南）的那座大山也很像，其北坡更陡、更像斧背。

    秦亮没有逗留，循着山脊继续向西走，来到了更高的地方，然后拿出裴秀的地图，一边看图、一边眺望。

    此时往西面看去，太阳已经悬在了山岭上方，或是有云层的缘故，那轮夕阳的圆盘边缘模糊，阳光的颜色饱和度很高。周遭一派苍劲雄浑的气息！

    裴秀也正在身边，这时不禁说道：“此地的图，仆画得比较粗糙、且有错误之处。乃因仆未亲自来过，只是走访军民，询问揣摩而得。”

    “情有可原。”秦亮回应了一句，继续琢磨着地形方向。

    大致方位他是知道的，还没到地方就明白了。兵家需要较好的空间想象力，哪怕没亲自去过的地方；既不识路、也没有方向感的主将，多半会特别坑。

    此地正在剑阁关的东边、应该偏南一些，直线距离剑阁关大约只有四十余里。

    秦亮很快发现，循着魏军据点所在的山谷、往西北方向，目力极限之处的山坡、好像有一片片光秃秃的地方没有树木。他当即说道：“西北方向有蜀军营垒、长期有驻军？”

    随行的武都郡守马隆立刻答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沿此北去三十里，便已有敌军驻守。仆前日到达此地，但猜测蜀军乍然不知我军到来，遂未敢派斥候近前细探、以免提前暴露。昨日凌晨，仆方派出细作、靠近察看，目前只看清了南边的营垒大致情况。等今夜细作都回来了，仆当即刻向大将军禀报！”

    秦亮道：“那股蜀军，多半守的是剑阁关，为防剑阁关北侧的魏军、从剑阁关东北方向的小路绕过来。蜀军未能事先预料到、我军走西汉水来，自然容易疏忽后方；因此确有可能、无法马上察觉我军登岸。”

    贾充忽然纳闷道：“大将军刚上山，为何立刻知道了三十里外有敌军驻守？”

    秦亮遥指远处的山坡，说道：“看那一片山，树木已被大量砍伐，必有大量人口在附近居住。山上的灌木生长，自然没有烧柴烧得快。”

    他说罢看了一眼贾充，见贾充一脸恍然，便又道：“其北面山陡林密，其中的密林荆棘、也是阻挡剑阁关北面的屏障要素之一。蜀军驻军不愿意往北取柴，只能往南砍伐。”

    一脸络腮胡的钟会叹道：“大将军洞察方物，真乃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也！”

    秦亮向钟会微微点头：“哪里哪里。”

    就在这时，马隆的声音又道：“从此谷而去，可以绕行到剑阁关东南，大抵也是去剑阁关最近的路。然此路地形狭窄崎岖，且多上坡山路。故杨将军与仆商议，又顺流而下七八里，到南边的谷地设置军营。此时杨将军便在南营，未能前来拜见。”

    马隆遥指南边的“大斧头”山脉，趁着秦亮眺望观察、他又道：“两处营地之间，仆等已派人沿着河岸、开辟了一条南北接应的道路，辎重营的将士们仍在拓宽山路。”

    秦亮欣慰道：“孝兴真乃良将。”

    马隆忙拱手道：“全赖大将军信任！”

    秦亮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面没有标注地名，四面除了军队、也没有百姓，他便转头对裴秀道：“为了方便，我们便取个地名。此地叫北营沟，南边那座山后面、叫南营沟。”

    裴秀道：“大将军赐名，明了而至简。”

    秦亮露出了些许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犹自继续观望周遭的地势。他暗里不禁又推测着、蜀军各处的兵力规模。

    去年的袭扰，今年的夏收时机、全线进攻，不知道能起到了多大的作用。蜀军在短时间之内，于剑阁究竟能调集多少兵力？

    秦亮的心此刻仍然是悬着的！

    就在这时，几个人沿着山坡慢慢上来了。等到来人渐渐靠近，秦亮才认出来，中间那人、乃大将军府亲兵中的马军部曲督简培。此人是秦亮亲自在扬州收的人，自然认识。

    简培上前揖拜道：“仆拜见大将军、府君，诸位将军！”

    秦亮立刻说道：“汝在金箭亭干得不错，虽然只是一小场战斗，但把敌军收拾得很干净，为大军全局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简培的脸颊顿时有了明显的血色，弯腰沉声道：“仆受大将军之令，必当尽心尽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马隆等人随之附和，认可了简培的军功。

    ……剑阁关南坡、比较平缓，山坡下面是一条开阔的谷地。长长的谷地中有邸阁、村庄、军营营垒，甚至还有大片刚刚收割完的麦田。

    北面的远处传来“轰隆隆……”如同闷雷一样隐隐约约的声音，除了汉军投石机的响动、还有曹军的一种喷火砲动静。

    汉国人在好几年前、便知道有威力巨大的投石机存在，汉中之役时大伙都见过。后来一面靠司马师从石苞那里获得密报，一面又自行试造，如今汉军也搞出了投石机！魏汉吴三国的投石机都不太一样，但能用。

    司马师沿着石阶，快步登上了一处夯土高台，在古朴的敞亭中见到了姜维的身影。

    先前在山谷中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司马师登上土台之后，倒又再次见到了夕阳最后的余晖！

    几个人在敞亭中见礼罢，司马师便立刻拿出了帛书呈上。他循着闷雷一样的声音来源、看了一眼，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道：“仆刚收到密报，伪大将军秦亮率洛阳中军出动，曹军要大举进攻汉国！”

    姜维接过帛书，随便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点头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曹军大股前军已奔袭至东南方四十余里。”

    “东南？！”司马师先是一愣。

    片刻之后，他才真正回过神来，意识到东南方是剑阁关的侧背！他顿觉难以置信，一张长脸上、顷刻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怪异神色，脱口道，“敌军为何突然出现在侧翼？”

    姜维确实是一员良将，此时仍然表现得比较平稳。当然在此之前、他便知道了军情，可能惊诧的情绪已经过去了。姜维道：“从西汉水漂过来的。”

    司马师还是没太回过味来，“走葭萌关？那边能通船吗，为何剑阁关守军几无防备？”

    旁边一个武将愤愤道：“若是那种地方也要防守，这连绵数百里的山间，仆等哪来如许多兵马？葭萌关以下的河段，高低起伏、全是乱石，根本不可能行船！不久前涨水了，也是湍急非常的险流，两岸尽是悬崖峭壁！贼军细作斥候，可能设法摸下来，但万计的兵马，还要携带铠甲兵器辎重，如何南下？！”

    姜维刚才还表现得比较镇定，但显然他是忍着的，此时终于也露出了愤懑，“去年我便上书，让朝廷同意我军北伐，至少收复葭萌关等地！诸公却不甚积极，以为缩起脖子、只靠防守，便能江山永固！”

    司马师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简直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许久之后，他才皱眉道，“仆说过，秦亮不能以常人度之，简直像是一条疯犬。”

    姜维缓缓叹出一口气，问道：“子元从金牛道来，看到我军援兵了吗？”

    司马师点头道：“遇见了。”

    姜维道：“见到人马时，正在何处？”

    司马师想了想道：“大军已出汉德县，前锋过皇柏大道了（翠云廊，皇是指始皇帝）。”

    姜维点了点头：“还算及时，若是涪县（绵阳）的援军再迟数日，剑阁关便可径直弃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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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担责

    司马师在剑阁住了一晚，天黑后又与姜维谈论许久。

    情况可谓非常危急了！

    虽然汉中之战时、汉军的主力未损，吃了败仗仍成功退回益州腹地，这几年又极限扩军；但是受制于国力人口，效果不佳。除了偏远的南中地区，几乎整个益州的堪战之兵只有十万余！

    其中最大的一股主力，之前在涪县屯田，除了守城军民、总兵力在五万六千人左右。

    依照四月底成都朝廷的决策，前期部署，涪县主力一半增援剑阁，一半增援江油关、左儋道德阳亭，实际上是兵分三路。而从成都、绵竹出发，前往涪县的兵马，此时还没到涪县！肯定是顾不上剑阁了。

    加上常驻剑阁关附近的兵力，有一万多人；乃因剑阁这边的农田多山地，不够养活太多军队，平日为了节约粮草调运的消耗，主力都在涪县那边屯田。

    旬日之内，姜维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四万余众！

    而且这四万多人中，驻守剑阁关、及其东北侧的人马几乎不能动！因为剑阁关北面、还有大量曹军虎视眈眈。

    所以姜维能抽调出来、对付曹魏前军的兵力，也就三万人左右。

    循着西汉水来的曹魏前军、简直太要命了，如同是一群疯犬直扑汉军的胸膛！

    直到此刻，司马师亦无法相信、秦亮的前军能从西汉水漂过来。按理数以万计的人马，坐船渡江河都不容易，何况要在河上漂几十里远！这他嬢的秦亮，难以理喻！

    一想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竟然对汉国产生了致命的威胁、这可是魏国君臣几十年都没办法的国家，司马师实在是难以接受！

    汉国可以亡，但司马师绝不愿意看到、汉国亡于秦亮之手。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来到了厢房门口，向屋里揖拜道：“司马将军，后将军请到堂屋议事。”

    司马师正感觉眼皮在跳、眼睛隐隐作痛，便一下子伸手按住了眼眶，深吸一口气道：“我立刻便去。”

    他暗示自己：现在不是惊诧、愤恨的时候，不要想那么多，必先冷静对待眼前的危局！

    报信的武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司马师，又道：“左右车骑将军、尚书仆射、庲降都督都到了。”说罢又是一拜，转身离开。

    难怪今日上午、姜伯约专门派人来请！

    司马师在成都等候到密信之后，立刻就上书了朝廷，看来朝廷也判断出了、这次曹魏动兵的严重性！想来也很荒诞，司马师对汉国没什么好感，却是处处为汉国朝廷着想！

    没一会，司马师便来到了驻地宅子里的堂屋，果然见张翼、廖化、阎宇、董厥都到了。司马师遂与朝中来的人见礼。

    姜维拿出诏令帛书。原来朝中大臣前来，除了协助姜维统兵，是带来了“行大将军事”的诏令。木案上放的那枚印绶、可能就是大将军的印！

    尚书仆射董厥的声音道：“后将军本来只受命主持剑阁战场，但大敌当前，陈侍中认为前线诸部、应有一员大将统管全局，方不至于诸部各自为战。故向陛下举荐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司马师心道：姜维做事不徇私情，但在朝中还是有同盟的，像陈祗那样的人。哪怕姜维在汉中承担了天大的罪责，陈祗还是愿意信任姜维！

    这时姜维竟然看向庲降都督阎宇：“黄公公向陛下举荐阎将军，召回成都，这是寄予厚望阿。不如阎将军接这枚大将军印？”

    阎宇瞬间露出了震恐之色！别人大概只是想升官，哪愿在这种时候、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在这种危急关头，也只有姜维会毫不犹豫地担责，因为姜维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和名声，心中的执念异常坚定。

    阎宇立刻摆手道：“陛下有诏命在此，仆岂敢越权？”

    左车骑将军张翼皱眉道：“姜将军别说气话了。”

    张翼这次在朝中的言论，并没有反对姜维，所以刚才出言相劝、应该不会激怒姜维。司马师见状，也好言道：“陛下、陈侍中信任将军，当此之时，将军应先主持大局，以解国家之困。”

    姜维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廖将军立刻赶去左儋道、并派人前往江油关的半道，把人都叫回来，每路只留四千兵。余者全部向梓潼会合，然后率军向汉德县过来。”

    董厥随即皱眉道：“将军不怕曹军走江油关等地，而攻入益州腹地？”

    姜维冷冷道：“那又怎样？我都说过很多次了，秦亮的目标在剑阁关！只有拿下剑阁关，曹军的兵马、粮草、辎重，才能源源不断地进入汉国。再说阴平那边的道路狭窄单一、山石夹峙，几千人就足以僵持很久，并非燃眉之急。”

    张翼道：“姜将军行大将军事，便依姜将军的部署罢。”

    廖化拜道：“奉命！”

    廖化又问了一句：“现在调兵，还来得及吗？”

    姜维侧目道：“来不及了！但若剑阁关被攻破，一半涪县驻军还去守江油关等地、有什么用？”

    众人纷纷点头。

    姜维握紧拳头，又道：“在成都时，我便说不能这么分兵，非不听！若是涪县驻军五万多人，此刻全到了剑阁，我军何至于如此窘迫？”

    刚才张翼劝姜维不要说气话，倒是没有说错。姜维心里是有气的，此刻终于说出来了。

    见众人默然，司马师不惜说道：“主要是那谯周，在殿上胡说！”

    姜维的气应不止于此，还有他想北伐、先收复葭萌关的主张被拖延，估计心里也极为不满！

    但是司马师真想说句心里话，汉国朝廷对待大臣、确实算是仁义非常了。丢失汉中三郡那么大的责任，姜维还有不少政敌；司马师当初都以为姜维死罪难逃、会被一群人推上去承担罪责，司马师自己也在想跑东吴的事！然汉国朝廷竟未杀他，如今还能继续掌兵？这在魏国，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除非那人是权臣、把皇帝的脖子都掐住了的那种人，那么凊算只能是先政変。

    姜维终于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上位，在放印绶的几案后面跪坐，展开了一卷地图。

    廖化上前一步，大概正要拜别、去准备行程。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个武将，上前抱拳道：“报！沙水南面八里的山谷，又发现了大量贼军，不下万人之众！”

    诸将顿时一阵小声议论。

    姜维道：“知道了。”

    报信的武将刚走，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喊叫：“报！”来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更急。

    “大事不好了！”来的将领进来先说了一句，然后才揖拜弯腰。

    姜维皱眉道：“何事惊慌？”

    来人道：“贼军大股人马沿着沙水而来，直奔东三营！擂鼓声此起彼伏，山坡上到处都是旌旗，不见其尾，我军斥候一时竟不知贼军来了多少人。”

    这时众将一片哗然，纷纷说道，“来得真快！”“寻常人马，要在山间整顿聚集，不得两三天时间？”

    按照最新的军情，曹军有南北两处大本营，沙水所在的山沟、便是曹军的北路。

    而汉军东三营，是指驻扎在剑阁关东北方向的三处营垒，总兵力有好几千人，占据险要之地；为的是防备北面的敌军、走小路绕过剑阁防线，来到剑阁关的东侧！

    先前骂骂咧咧的姜维，此时反倒冷静异样，跪坐在上位一言不发。

    将军阎宇立刻说道：“贼前军是想从腹背攻击我东三营，与剑阁关北侧的陈泰军一起，前后夹击！如此一来，贼军便能得到陈泰军的增援，并获得了北去退路！”

    还没走的廖化也急道：“我们来时，涪县援军已到南坡谷地南端，但已就地扎营。姜将军可将主力北调，前往东三营增援。”

    姜维忽然开口道：“诸位是否想过，贼军是在佯攻？”

    尚书仆射董厥有点不放心地观察着姜维，说道：“若非佯攻、我军亦未及时增援，会将何如？”

    姜维道：“董公别急，若是贼军真的打来了，一时半会也无大碍。”

    姜维必定对剑阁关周围的地形很了解，不过他还是指着地图道，“东三营驻守的地方，山高林密，且修有工事。北面陈泰军走小路绕行过来，单是行军便属不易，而想攻破营垒、更非一时之功。”

    他稍作停顿道，“贼前军沙水部从南面夹击，同样处境、越往北走，道路越崎岖。此时，我军主力若再从剑阁关南坡、向东出击，那么曹魏前军沙水部、只能先与我主力遭遇大战。”

    张翼问道：“如若贼前军是佯攻，那主攻方向可能在何处？”

    姜维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指，“皇柏大道、南坡大谷南端的东侧这一带！”

    司马师看着图面，想了想赞同道：“姜将军言之有理。因贼军在西汉水岸，分南北两路，南路便也有可能是主力。”

    阎宇仍旧沉吟道：“这不合常理阿！”

    司马师脱口道：“不合常理的事，才最有可能是秦亮所为。若是曹军攻南路，那秦亮必已亲往前军。”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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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剑阁

    曹魏前军走西汉水奇袭，实际上已经突破了汉军的剑阁防线，来到了汉军的腹地。

    不过这股曹军，几乎算是一支孤军，主要是没有可靠的退路！

    大家起初也不敢相信，曹军能从西汉水漂下来；可毕竟水往低处流、恒古不变的道理，顺流而下还不算奇怪、只是让人意外。但若曹军能依靠简陋的载具、再逆流回去，那就是怪力神了，根本不是人为可以理解！

    所以汉军诸将，此时大多人的看法，仍是曹军会从北路出击、攻东三营！

    将军阎宇说得、便很有道理，“孤军深入，主将定会先找退路，此乃人之本性也！曹魏前军只要攻北路，突破东三营的防线，便能与陈泰军打通联系，相互策应。退可撤军于剑阁关之北，进亦可绕道攻打剑阁关南坡。”

    大伙纷纷点头，董厥也道：“阎将军所言极是！”

    只有司马师不吭声，他仍然认可姜维的判断。

    左车骑将军张翼道：“我也认为，阎将军之言不无道理。不过姜将军既然奉诏、行大将军事，终究还是姜将军决定！”

    姜维道：“东三营所在，地势复杂狭窄、山高林密，又有工事，适合被动固守，不适应大军展开；何况那条沙水在谷中，对于曹军进军方向是逆流，反而影响曹军行军。我看可以等等，以确定曹军进攻方向。”33

    他接着说道：“此时战场的方向，只能让曹军主动选择。但具体战场在哪里，我们仍可以伺机而动。”

    司马师开口道：“如果姜将军预料错了，曹军一两天之内、恐怕也无法攻克东三营，我援军还能重新出发，走南坡谷地、东出增援。但反过来，我军若先去东三营陈兵，却发现曹军攻南路，那时再回来，大军退路便没了！”

    司马师的这番话，无疑挺有说服力。诸将的态度立刻松动，不再反对。

    但司马师在汉国这边没有根基，又非汉国皇室的亲戚，威望有限。这时阎宇仍强辩道：“若是丢了剑阁关，汉国便无险可守，还想什么退路？”

    姜维道：“剑阁关防线的四万多人一旦被围歼，汉国才真的完了！”

    ……魏军沿着北营沟的佯攻、持续了一天半，完全没有起到作用！根本不见蜀军主力增援。

    今天下午还下了一场小雨，不过到了黄昏时分、早已雨停。秦亮在葭萌县这边的近半个月，还没遇到过一场大雨。

    前两年、驻扎汉中三郡的诸将总结，夏至左右，益州很少有大雨，果然没错。暴雨大雨要到临近夏秋之交的季节，不过秦亮现在管不了那么久的事了，数日之内，就要在剑阁关附近分出胜负！

    此时秦亮已经来到了南营沟。南营沟这边，比北营沟的地形更加宽敞开阔；除了谷底的一条小溪，南营沟北山的山坡又宽又缓，甚至能找到大片台地，确实更适合大军驻扎。

    南营沟北山、其实非常高大，但正是因为山体庞大，才使得这边的坡度比较平缓。

    秦亮已经派人召集诸将，准备下达军令。他先来到了中军帐篷，翻开地图时，他的目光立刻又被一个地方吸引，那地方、就像具有磁力似的。

    剑阁！秦亮心心念念了多久的地方，还在洛阳时就惦记上了。

    没一会，诸将、属官、参军等陆续进帐了，每个人见礼罢，秦亮便请他们在胡绳床上坐。这地方湿气大，帐篷直接搭建在地上，席地而坐实在不太舒服，还是构造简单的胡绳床实用。

    大将有邓艾、文钦、马隆，还有杨威、熊寿、王彧等人。洛阳中军来了两万多人，还有邓艾的汉中军、文钦的凉州军、马隆武都军等，地方中外军的部分人马。兵力共有三万多人。

    此次伐蜀，秦亮麾下各种中外军、屯兵加起来，总兵力近十五万之众！总体上魏军不缺兵力，但是前军缺；因为缺的是木筏与油船！

    即便是运载这三万多人、连战马都不敢多运，王濬亦已建造了数百只大木筏；确实没法继续再运太多兵马了。最近才砍伐的那些木材，其实不太适合建造木筏；因为少了阴干的步骤，筏体自重太大，运载能力差了，只能应急使用。

    好在蜀军在剑阁防线的总兵力、也多不了多少，这仗完全有得打！

    魏军各部最近陆续抓到了蜀军的斥候，也多次散出细作、去打探军情，基本可以估计，姜维手里的人马在四万人左右！

    果然又是踏马的姜维领兵！此人在汉中丢了重要的要害之地，蜀国朝廷竟还让他领兵。

    秦亮暗自认可、姜维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良将，但是他不喜欢与此人交手。因为姜维算计太多，非常不痛快，与他交手、有说不出的不爽利！

    比如这次佯攻，便没起到半点作用。战场上与名将交手，往往非常耗人，因为很多计谋都没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摆开会战；前提还得对方愿意打。

    这时大伙差不多都到齐了，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一起向秦亮揖道：“仆等拜见大将军！”

    秦亮拱手还礼：“幸会各位。”

    骑督祁大将一副地图纸竖了起来，忙活着将两根木棍揷入地面。

    秦亮也深吸了一口气。

    人有时候必须克服畏惧心！尤其是孤立无援时，不能太执着于退路的誘惑、那只是错觉！那种感性的直觉判断，某时很准确，某时不过是人类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罢了。

    秦亮拾起一根枯树枝，指着前侧的地图，冷静地说道：“北营沟，南营沟，这里。”

    接着他便把树枝、往左移动了一大段距离，秦亮用的图，规则都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接着道：“皇柏大道、剑阁关南坡谷地。我前军主力，明日便可尽出，从东面向这一片进军！姜维若敢不战，我军即可占据剑阁关南坡谷地，沿着开阔地、直接攻占剑阁关！”

    顿时有几个人面面相觑，神情緊张。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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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错觉

    帐篷不甚宽敞，一下子挤进来十余人、显得十分拥挤，大家隔得都很近。秦亮倒因此、更能看清大伙的神情。看起来，不少人都多少有些疑虑。

    不过秦亮打赢了诸次大战，在军中的威信很高，如今又是大都督、大将军、拥立新君的辅政大臣，大魏全国军政都可以由他决策。所以军中文武，很少有人会质疑他的决策。

    这时秦亮的嫡系武将熊寿开口道：“大将军，为何不干脆沿着北营沟北上，佯攻变强攻！打通了剑阁关东北的小道，与陈玄伯的人马会面，兵力粮草什么都不缺，还有了退路。”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熊寿。一身肌肉的熊寿，在言论上、还未曾如此受人关注！此时他大概是说出了一些人心中的问题。

    秦亮回顾左右，遂开口道：“狭窄崎岖的山地，利于死守；少数人马便能坚守很久，层设工事、节节抵抗，守得更久。这还不是关键，主要是姜维会派兵去增援。两边都不断增兵，直到一方预备兵力耗尽，那不还是打成了会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前军与姜维军的这场会战，注定要打；除非姜维愿意主动弃守剑阁关！现在的问题只是，会战在哪里打？”

    熊寿一脸郑重其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亮拿起枯枝，指着地图上、剑阁关标注处的东北方位置，“此地的退路，乃为错觉、是个陷阱！”

    他看向熊寿问道：“在这地方大战，赢了会怎样，输了会怎样？”

    熊寿答道：“赢了便能打通与陈玄伯军的联络。输了……”

    “输了还是没有退路！”秦亮环视周围，“情况与从南营沟出击，无甚区别。而自南路打这里、皇柏大道之东北，输了自然也无退路；可赢了就能直接拿下剑阁关，甚至可以尝试切断蜀军退路，将姜维部尽数围剿在这一带，一战定鼎乾坤！会战只要赢了，还用考虑退路吗？”

    熊寿一脸恍然，众人也附和起来。

    秦亮又道：“在北路的地形会战，利守不利攻，搞不好、会耗在那里很长时间。岂不说蜀国后方可能会来更多增援，便是耗得太久，我们前军的粮道、箭矢、弹药补给也很困难。因此我说，这地方就是个陷阱。

    而南路地形开阔、几无险可守，可以迅速分出胜负。姜维敢不决战，我军直接进军，占据剑阁关南坡大谷！此谷宽阔平坦，纵深近二十里，前往剑阁关南坡毫无阻力，直接可夺取关隘。”

    他神情一凛，沉声道：“吾等无须表现出惧意，从开战之初，气势上便不能服输！就是要进攻、要反去断他后路！”

    大伙纷纷拜道：“大将军英明！”“仆等愿为大将军用命……”

    秦亮双手一拍大腿，人便从胡绳床上站了起来，“各自回营准备，整顿兵马，明早依次出发！”

    “喏！”诸将起身一起拜道。

    秦亮送大伙出帐，他也想出来透透气，一群汉子挤在帐篷里、里面已弥漫着复杂的汗味。

    诸将陆续揖拜告辞，秦亮拱手言语了两句，送走大将们。他一抬头，就算在中军行辕里、也能立刻看到对面的巍峨大山。连绵如峭壁的巨大山石，顿时映入了眼帘。

    秦亮身披甲胄、腰跨佩剑，不禁观望了好一会。他慢慢踱了两步，目光望向东边时，西汉水的水面也进入了视线。即便在无数人马形成的“嗡嗡嗡”噪音之中，西汉水的水声仍然隐约可闻。

    观望大山之间、烟波浩渺的江面，秦亮忽然有一种感受，凡事若是不随波逐流、顺应大势，往往都会有额外的困难。

    一时间他竟生出了些许感慨，隐隐约约无法抒发，终于在心中汇成了一句话：我懆汝嬢阿姜伯约！

    钟会的声音道：“大将军庙算，有理有据，仆拜服！”

    秦亮这才留意到钟会没走，便用平静的语气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有时候直觉其实是错的。”

    钟会道：“大将军的心性、才智，着实令仆佩服之至。”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钟会，见钟会的目光仍在自己脸上，便随口道：“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罢了。士季良才，愿意追随左右，我亦倍感欣慰。”

    次日一早，各部陆续拔营出发。

    从南营沟往西北方向进军，有多条山谷可以走，魏军主力是循溪水方向走一段路；然后进另一个山沟，之后走斜坡上山脊，循着山上的台地进军。

    此处山脊上、早先已修建了一个魏军的营垒，现在众军只是路过营垒。

    从西汉水畔往西深入陆地，虽然也是山区，但河岸那种悬崖峭壁的地形、比较少见了。沿路有高山，目测落差可达三四百米，不过山体很大，反而让山腰的坡度、变得没那么陡峭了。

    前锋走出约二十里，便在山脊上看见了远处的蜀军营寨。于是魏军占据了这边的山脊台地，就地扎营。

    很快秦亮也跟着一部人马、来到了前锋营地，立刻找了一处高地远眺。他一边看实地情况，一边在图上找位置。因为山脉重重，靠肉眼看不到大山后方、更远处的地貌。

    秦亮面朝西方，右前侧的大山沟里能看到成片的房屋，那里有个大村庄。这地方平时住的应该不是平民，可能是兵屯，但此时村庄附近已完全不见人影！

    此地在皇柏大道的东北方，距离估计还有近三十里；反而离剑阁南坡的大谷、比较近了。

    剑阁关南边，也常年有大量蜀军驻军。于是周围这几座山上、树木很稀少，大概都给砍去当柴烧了；杂草却无人清理，远远看去、山间仍是一片青绿颜色。

    两军的军营驻地，距离最近之处、隔着一道五六里长的山脊台地，东西延伸；山脊两边都是大山沟、并不陡峭的斜坡。魏蜀两军各自占据了一片高地，东西对峙！

    秦亮麾下的各部人马还没完全到达地方，蜀军也是一样！他们发现魏军的方位之后，同样需要时间、调集军队过来聚拢。

    战场应该就在附近了。一场后果严重的生死大战、双方都不能回避，已然是在所难免！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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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大战

    半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小雨，次日一早竟起了大雾！

    雾汽弥漫，能见度极低，对峙的两军、主力都没有贸然出动。各营就地戒备，只有小股人马、以纵队前往山沟之间试探。

    大雾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喊叫声、马嘶声，人们又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一上午的气氛有点瘆人！

    而且今日是阴天，大雾迟迟未能散去。直到临近中午了，因为先前起了风、雾才渐渐飘散。风中的雾团变得不甚均匀，山腰间偶尔还剩比较浓密的雾团，远远看去，就像是云层在飘荡一般。

    姜维等大将已来到了军前，他观察了一会渐渐变淡的雾，又转头观望着东面传来的嘈杂声。这时他面对周围的将士们深揖，大声道：「此诚危急存亡之际，愿诸军用命，以报汉室！」

    诸将急忙还礼，随即有人喊道：「杀敌报君，雄起！」众军哗然，一时间人声鼎沸，叫喊声在大山之间回响。

    魏军这边，大量方阵已部署在东面山顶起伏的台地上下。秦亮亦已身披重甲、腰挂汉剑，来到了军前。

    天空呈灰色，天地间仍然雾沉沉的。远处的景象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宛若此时的形势。秦亮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喊声、鼓声，当即尽力抛却一切负面的心境，他翻身上马，精神昂扬地从军前奔过。

    身边的杨威大喊道：「大将军临阵，与诸将士同在！」将士们喧闹起来，许多人一起喊「大将军」。

    秦亮沿着山边驰马，但最容易让人们看到的东西、还是他身后有羽毛装饰的帅旗。从将士们的呐喊喧嚣动静中看得出来，无数人都知道他在前线！

    在这样喧哗嘈杂的地方，他知道喊声传不了多远，只有前几排的人能听见。不过他还是一边驰马，一边喊道：「攻灭贼军，建功立业，一统河山！」

    军阵前方的武将先带头大喊，渐渐地无数人都呐喊起来，有的人道「建功立业」，更多的人呐喊：「一统河山！」「一统……」

    此起彼伏的人声震天动地！山区中人烟稀少，却仍不能影响千军万马的声势。

    秦亮驰马奔到阵营的右前侧，中军大鼓的位置、也离这边不远了。因为此处山脊台地，右翼（南）下面的山坡较陡，左翼则平缓不少。

    「唰！」秦亮终于拔出了出兵两个多月来、从未出鞘的宝剑，虎目怒视蜀汉军的方向，剑指前方，大声道：「前军进攻，出发！」

    众将士传令道：「出发！」

    「咚、咚、咚……」一个彪形大汉手持两只锤，左右开弓、开始缓缓擂鼓。

    前方是中垒营熊寿部，中坚、中垒二营已成为魏军最精锐、装备最好的人马，超过了以虎豹骑为前身的倵卫营！魏军@

    开草丛，跟着周围散开的同伴，继续往前走。箭矢不长眼，这种时候，死伤不死伤，完全看运气！

    「噼噼啪啪……」忽然前方传来了一片弦声，蜀军率先放箭了！

    抛射的箭矢从空中突破雾气、斜飞而下，许多箭矢都揷进了泥中，偶尔听到「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声。「啊！」不远处一声痛叫传来，有个同伴受伤了。只见一根箭矢、正好揷进了他的脚背，运气简直没谁了。

    「放箭，放箭！」屯长喊了一声，众人只是瞄了个方向，便「啪啪」放弦朝半空抛射出去。

    接着双方的游兵逐渐靠近，只剩下数十步之遥，大伙各自拉弓瞄准敌兵放箭。随后列队的轻兵也赶了上来，弓箭手、弩手一起齐射敌阵，半空的箭矢仿佛蝗虫一样。

    队列重步兵的战线也在缓缓拉进，前排将士从山脊、一直延伸到两翼的斜坡上。哪怕崎岖不平的地形，众军也摆开了战线！

    数轮放箭之后，山脊上的轻兵、开始从各阵列两侧的空隙撤走，一排刀盾手、两排综合铍兵列队向前。空中不时还有箭矢飞下来，但魏军将士不为所动，继续推进。

    「啊呀！」又是一声惨叫传来，一个中箭受伤的铍兵扔下兵器，身体前倾半跪在地。后排的人立刻补上位置，先绕过了伤兵。

    双方的前阵已非常近了！魏军队列中一声令下，前排的刀盾手开始向两翼奔走。

    综合铍兵排着略显弯曲的横队、继续推进，飞来的箭矢依旧「叮叮当当」地打在将士们的头盔、铠甲上，不断传来一声声惨叫痛呼，尤其是平射的弩，此时的杀伤力已经不能忽视了。

    剩下的一小段路上、全是荒草，有的杂草都高过了人的肩膀，莠草已能长到腰间！大伙偶尔轻轻吹一下、草木灰泡过的粗麻绳火种，继续从草丛里走过去，抵近了敌军十余步的距离！

    哪怕空气中还有些许薄雾，但这么近的距离，大伙已经能看到、前方那草丛中全是人，连对方瞪圆的眼睛都能看清楚了！

    「前队……」武将长声幺幺地喊叫起来，随军的小牛皮鼓也「咚咚」敲击了几声。

    空中还有箭矢飞来，大伙站定了，纷纷抬起了木杆拼镶的粗短铜铳，绿幽幽的草丛中到处都能看到、些许淡淡的青烟。前排士卒们跨出马步，后腿蹬住地面、身体前倾，第二排直身而立、身体微微倾斜，两排人都举起了铜铳。魏军铜铳有了仿若「Z」字形的机关，现在不需要专门安排个人去点香了。

    片刻之后，武将果断地下令道：「点药！」

    刹那之间，两排齐射，一大片火光闪耀，「砰砰砰砰……」的炸响陆续响起。少倾，炸响又似乎从远处的大山间、回响了过来！但火铳炸响也持续了一小会，一时叫人分不清是不是回声。

    几乎与此同时，草丛外面便传来了络绎不绝的惨叫声，与惊恐的喊叫、怒吼夹杂在了一起，隐约的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飘散。

    放完铳的魏兵纷纷把火铳向后面扔去，然后从背上娴熟地取下了长铍。

    「杀！」大吼声响起，前阵的小鼓敲击节奏也迅速加快，众长铍兵呐喊：「杀阿，杀！」

    人们懆起长铍，便向蜀军那边冲锋而去！

    蜀汉军将领可能从东吴那边听说了、魏军有喷火筒，杀伤距离十步左右。但是忽然面对这样的场面，蜀军战术一时间还是不太适应，挨了两排齐射的重步兵队列一片混乱。

    魏军长铍兵见状，迅速扑上去，立刻就是一阵冲莿劈砍。「叮叮哐哐」的剧煭撞击声，叫人耳朵「嗡嗡」直响，不时之间，连火星都撞出来了！怒吼声、惨叫声混作一片，顿时噪声冲天。

    一个魏兵双持长铍奔上前，「哐当」一声撞到了一个蜀兵胸膛上

    ，那蜀兵吃痛一个踉跄、向后坐倒在地。魏兵铍兵双手反持长铍，继续冲上去，人几乎跳了起来，用力向敌兵腹部猛莿而下！「啊」地一声惨叫，尖利的兵器前端、终于捅穿了蜀兵的铠甲薄弱处！那蜀兵躺在血泊中，还在叫唤。

    另一个魏兵的长铍丢了，正挥舞着一把刀架乱砍。砍了两下，他才发现没有抽刀，刀身上还带着木夹。大多士卒的环首刀没有刀鞘，但是为了保护刀锋，只用几块木片夹着。魏兵立刻拔刀挥舞。.五

    「杀阿……」后面的两排魏军长矛手，见长铍兵一下子破了阵列，随即也叫喊着冲了上去。

    一时间杀声震天响，从山脊弥漫到山坡，大山上下仿佛沸腾了一般。

    山脊上的蜀军前方阵列、迅速开始败退，乃因退得太快，让南侧山坡上的友军侧翼暴露出来了！有魏军将领立刻抓住战机，带着人居高临下，从山脊上冲杀、侧击山坡上的蜀汉军。

    战线开始向西推移。但蜀汉军的战斗意志、确实比吴军强不少，照面就吃了亏，竟几无阵列崩溃，诸部都在且战且退，一边拼杀一边破口大骂。待蜀军后面的预备队一上来，很快就暂且稳住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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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渐变

    正面战场循着一道山脊展开，在往西推移。

    魏军后续的人马，陆续沿着山脊往前增援。将士们在去路上，遇到了一些回撤的人、队伍凌散，许多人丢失了兵器，搀扶或抬着受伤的士卒。

    路上到处都是倾覆的荒草，细长的草叶子上、明显能看见沾着可怖的血迹！血腥味、和着隐约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还夹杂着新鲜排泄物的臭味。

    前方的嘈杂声已清晰可闻！无数人的呼喊、惨叫、怒吼都混在了一起，也许人们在大声竭力嘶吼，但在远处听来，只剩下哗然的喧嚣。

    西边再次闪烁起了一片火光，接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确实有回音，仿佛是余音缭绕，持续了片刻才落地。顷刻之间，喊杀声、吼叫声骤然变大了几分，双方再次拼杀起来！

    蜀汉军似乎已找到了与魏军步兵对阵的法子，便是在魏军铜铳点药之前、先行冲锋！至少不用在第一波交锋时，立刻让整个阵列、处于气势上的被动。

    就在这时，一面羽毛旗在北坡上飘扬。大将军秦亮骑马赶到了靠近前线的地方，找到了中垒营左校熊寿的旗帜。

    熊寿立刻下马揖见。秦亮在嘈杂声中拱了一下手，也翻身下马，遥指西边径直道：「再推过去，便是上坡了。」

    几个将领循着秦亮指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

    战场所在的山脊台地，仿佛是一道山梁。从山梁过去，对面便是一座几乎横摆的山脊，组成一个向左横卧的「丁」字。

    魏军前锋攻击到对面的山脊，与中间的山梁地形落差不大；但两翼山坡上阵列、就变成了仰攻横摆的山脊！

    秦亮的声音不大，但目光明亮、眼神锐利，他冷静地说道：「蜀军战斗意志颇强，战场正面宽度不足，我军现在几无骑兵，破阵无法一蹴而就。步兵对步兵，想直接击溃对方大阵、两边都不太可能办到。」

    熊寿道：「大将军所言甚是！」

    秦亮点头道：「一旦两翼山坡上的阵列，开始仰攻对面的山脊，我军的体力与兵力、都会消耗得更快。所以不能太心急！两翼不要进攻了，正面可以适时往后撤，让蜀军到山梁上来、相互对攻。」

    熊寿抱拳拜道：「仆明白了，谨遵大将军将令！」

    「甚好。」秦亮还礼，重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向营垒驻地的台地返回。

    秦亮骑马回来，见许多坐在地上的将士都起身见礼，他便做着手势道：「不用多礼。」当即又派人去把邓艾、王彧等将领叫来。

    几个将领聚集在山边，秦亮也没有多余的话，当即说道：「地形所限，此地东西战场打得太慢了。我们要开辟新的战场！」

    他面向北侧，遥指前方道：「卿等率军从那边下台地，从「前柏湾」绕上斜对面的山脊，立住阵脚、再循着山脊往西进攻。」

    前柏湾，便是紧靠中军营垒台地北侧的大山沟，山沟往东北方向延伸。因为山沟里发现了柏树，所以临时取名「前柏湾」。至于后柏湾，则是对面那道山脊的北侧、后面的山沟。

    邓艾揖拜道：「仆、仆遵令！」王彧等将也纷纷奉命。

    秦亮道：「卿等调动到对面山脊后，蜀军不可能无视、只缩在西边的台地上防守，因为剑阁关就在西北方向！北侧战场开辟之后，可能比这边消耗得更快；我会派人占领前柏湾北端的谷口，临机策应或增援尔等。」

    他稍作停顿，又回顾左右道：「北面战场，临阵决策，以雍州刺史邓将军为主。」

    众将拜道：「喏！」

    没一会，汉中军、倵卫营左校军诸部便开始出发了，诸军从台地东北边的山脊拔营、循着宽阔的山坡下去，前方的队伍很快走到了

    前柏湾中。众军接着又沿着对面大山的南坡上去，逐渐占领那山脊东侧。

    果不出所料，隐约可见蜀军的人影、也正沿着前柏湾北山的山脊在展开，以应对新的战场！不过营垒在东边，前去的距离远得多，北面战斗一时还无法开始。

    蜀军也不可能提前派兵、去占领横贯七八里的前柏湾山脊，他们没那么多兵力。何况北侧战场若无法形成，魏军还能开辟南面战场！双方各数万兵力、差距不太大，还至于在这样的大山之间围困住对方。

    相比平原战场，山地战场的地形起伏很大，战阵有点摆不开。但似乎也有个好处，只要不是被大山阻隔的地方，将帅站在高地上、能够肉眼观察到的地方更远。

    ……战斗持续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双方开始脱离接触、然后收兵。

    各处营垒中，生火造饭的、运送伤兵的都在忙碌，到处是叫唤与砷吟的声音，嘈杂声仿佛不减白天。战斗消停之后，军营中并未恢复宁静。

    一场大战下来，两军都没有崩溃，根本没分出胜负，双方就是沿着山脊高地对耗！

    战场宽度、决定了战火的燃烧速度，什么迂回侧击都没用！离开了山脊的进攻，等到步兵负重几十斤的铠甲兵器、爬上长长的山坡，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立刻就要战斗、不可能还有余力击破对方阵列。

    姜维回到了中军帐篷，却是一言不发。

    曹兵的装备更好，战力稍强，姜维已经察觉到了今日的战斗、汉军的兵力消耗更快！

    战场的僵持、无法一直持续下去，恐怕能不能再维持一整天都难说！乃因兵力是有限的，一旦预备队消耗殆尽，各部战斗力持续下滑，到了某一时刻、战线崩溃只在一瞬间！

    其实调到前线厮杀的将士，几乎都有铠甲保护，当场战死者的比例很小。然而受伤减员、队伍混乱、兵器损耗都能使各队丧失战斗力。

    即便能打到天黑，军队得到喘息之机，让混乱的队伍重新整顿起来，补充新的兵器；但伤亡以及体力士气的消耗，一两天内无法完全恢复，迅速损耗是难以避免的事。

    汉军的兵力消耗得更快，意味着这么打下去，等来的只有战败！

    姜维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但他没有看地图，犹自在那里寻思着。

    这时部将道：「将军，夜战袭营何如？」

    姜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黑漆漆的天空，按理中旬的月亮最明亮，但今夜什么都看不到，天上有云层。他当即摇头道：「秦亮不可能给我军袭营的机会。」.

    这时他的咬了一下槽牙，沉声道：「明日一早，派人去东三营，把南边的两营兵力调回来！再派人去剑阁关，只留下两三千人守关，余者全部调往此地战场！」

    诸将顿时转过头来，面露惊诧之色，好像看见了鬼一样！

    尚书仆射董厥问道：「姜将军，不要剑阁关了？！剑阁关一失，大汉国几无险可守阿！」

    姜维冷冷道：「此次大战一旦打输了，还有什么剑阁关？」

    大伙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应，无不神情凝重。司马师则铁青着脸，站在旁边闷闷不言。

    姜维回顾左右道：「剑阁关只要有两三千人守住，敌军从北坡攻打，一两天之内，无法破关！」

    董厥道：「东三营那边怎么办？如果陈泰绕小路过来强攻，秦亮再分兵从南面进攻，前后夹击，仅剩一个营垒能抵挡多久？」

    姜维道：「秦亮这边的人、确实能发觉东三营调动，但他们怎么告知陈泰？」

    董厥等人都是一愣。

    虽然敌军秦亮部、已奇袭至剑阁关以南地区，但剑阁关防线依旧不通！秦亮部要传

    递消息，只能走西汉水逆流，原路返回兴安亭、葭萌关，然后再去剑阁关北面通风报信、约定策略。即便是信使，从西汉水逆流而上也很难，且绕行一大圈，估计是来不及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也非常冒险！

    董厥看着姜维可见血丝的眼睛，终于开口道：「将军慎重，最多也只能再增兵数千人，如此冒险是否值得？」

    「当然值得！」姜维斩钉截铁地说道。

    张翼的声音道：「秦亮这边发现东北营垒空虚，是否会单面派兵去攻打东三营？」

    姜维指着地图上道：「如此最好，我们也走北面这条小路过去增援。如果双方在东三营不断增兵，主要战场就可能向那边转移。东三营地方狭窄崎岖，战事能拖得更久！」

    张翼想了想道：「秦亮会上当吗？」

    姜维不置可否，秦亮的脑袋又不长在他头上、他怎么知道？姜维又道：「那我们也多了好几千兵力！投入战场的总人数，便能超过曹军了。此役不能轻易放弃，定要倾尽全力打赢！」

    大伙都沉默下来。

    姜维环视周围，沉声道：「如若东三营防线有失、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原来与姜维不和的张翼，此时也投来了佩服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司马师的声音道：「以我对秦亮的看法，他经过了今日之战、发现这边有机会，便不会轻易转移兵力去东三营，极可能是一条道走到底！姜将军欲尽量集中兵力于一地，看似冒险，实则明智。」

    此时姜维也感受到了、那种渐进的压力，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不禁暗骂了一声：秦亮，汝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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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晨曦

    或因最近昼夜温差大的缘故，早晨又起雾了。看着茫茫的雾气，叫人感觉恍如昨日。

    但与昨日还是不一样，今天的雾小一些。且将士们的士气、精神状态也在下降。

    原本训练了很多日子、又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前线，刚开战的时候人们的战心都很强，主动想痛快打一场！但血腥的战斗、仅仅过去了一天，笼罩在军中的气氛便有了明显不同。

    趁着大雾、大多将士没有出营，秦亮去各处营垒巡视，时不时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

    中军就建在正面山梁后面的台地上；后方东南边的山沟和缓坡，东边的山沟、山脊台地上都有军营。这种有着宽阔缓坡的大山，山脊还有台地的地形，寻常并不多见，却在这样层叠的山区遇见了。

    秦亮走了一大圈，便站在山脊上、观望前柏沟那边的迷雾，心头仍然是悬着的！

    但不管怎样，从昨日的战斗观察，魏军占有优势！秦亮现在不想出任何一点意外，只要在此处主力会战的战场上、击败姜维，进而拿下剑阁关南坡，那都是顺带的战果！

    而拿下了剑阁关，秦亮将拥有十五万大军！还有绝对优势数量的骑兵，以及从大魏西北多个郡、调运的粮草辎重，囤积在兴安亭、葭萌关等地，局面一下子就打开了。

    至于战败，他不愿意去想，前军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再去想也没有用。但后果当然很严重，虽然前军只有三万多人，但秦亮最嫡系的精锐、一半人都在这里。

    为今之计，只能熬着、等待最终结果的降临！忽然之间，他倒想起了印象很深的生活场景，便是发高烧的时候，不仅是头疼欲裂、关键是心慌，心慌到睡不着觉。即便是那样的小病，有时候也毫无办法，只能度日如年地熬着时间过去。

    上午雾气便渐渐变得稀薄，战斗可以再次开始了！

    就在这时，前柏沟那边上来了个几个人，前面的武将显然认出了秦亮，远远便喊了一声：“大将军！”

    秦亮等他上来，斥候武将便喘着气道：“禀大将军，先前有大量蜀军、从东北边营垒出来了！因有雾，斥候没太看清，只见许多人走剑阁关东边的山林小道、往西而去！”

    秦亮听到这里，稍微怔了一下，不禁感觉有点意外，随口回应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观望了一眼北面的光景，隐约间前柏湾那边的大山、已出现在视线内，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秦亮缓缓走了两步，想了片刻，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钟会马茂等人，对钟会道：“士季去见马隆，给他传一道军令。”

    钟会拱手，秦亮接着说道：“前营沟还有军营营垒，除了辎重兵、有一些人是马隆的部下。叫马隆前去，带上前营沟的人，继续佯攻剑阁关东北的敌军驻地。”

    “仆即刻去见马孝兴。”钟会拜道。

    “士季。”秦亮又唤了一声，又道，“卿见了孝兴，告诉他，上次佯攻的动静稍显浮夸。这次不要擂鼓，只在山坡的林间举旗。蜀汉军肯定在驻地附近设了暗哨，别怕对方看不到。”

    钟会道：“仆定将大将军的话、转述于马将军！”

    剑阁关东北边那些驻军，守的是一条山林小路，蜀军撤走了许多兵力，确实是个可能打通小路的机会？

    但秦亮没有太多犹豫，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誘惑！他的性情，有时候确实有点固执，非得要坚持在这里先击败姜维……不过在此地战场摆开硬干、魏军本来已有了优势，而且会战也差不多只能再维持一天了！

    “咚、咚、咚……”大鼓正在缓缓地擂响，鼓声回荡在了大山之间。

    中军这边的战场，仍旧是沿着那条山梁出击！

    军中很多队伍，昨日都参与过战斗，打一阵会换下来休息。但也有一些将士没有参战，今日先上的人马，便是中垒营右校军的人、那些未曾上阵的队伍。

    魏军中军讲究一个气势，刚开战就上兵员满编的精锐！

    将士们列队从山梁上、山坡上往西进军，沿路的荒草已是一片狼藉。草叶子上残留的血迹污秽、已然变了颜色，与未干的露珠夹杂在一起，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士卒的鞋子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潮濕中必定夹杂着人的血污，却不知是敌军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

    就在这时，远处的鼓声之中、忽然两声雷鸣般的响声传来，有的士卒吓了一跳，不过还好大伙立刻就能明白、那是自己人的铜炮，因为只有魏军才有那玩意，虽然没带几只。“啸！啸……”石弹在空中划过，发出了尖利的声音，风声听起来有点可怕。

    渐渐飘散的雾气之中，对面黑漆漆的人影已经出现了！嘈杂的人声渐起，前排的魏军将士大多瞪圆了眼睛，与左右同伴保持着大致的位置、一起向前迈进。

    对面的山脊上，还弥漫着一团团白雾，远远看去、就像是浓烟腾空一般。

    北边远处的山脊台地上，战斗亦已打响。除了偶尔听到的密集铳声，便是人声喧哗，不绝于耳！无论是魏军、还是蜀汉军将士，临阵时都会大声叫喊，發泄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无数声音混成一片，便成了嘈杂与喧哗，乍听仿佛是拥挤的市集。

    两处战场上，战线位置都在来回拉扯，时有战斗间隙。尤其是北面的战场，蜀军也不敢退让，整片山脊台地与坡地、长达七八里，双方都在那里对冲、战线变化得十分缓慢！没人愿意尝试从侧面迂回，侧翼是山坡、迂回意味着仰攻。

    人们争夺的不是土地，这里的山沟山地、平常连庶民都不愿意来开荒，几乎无甚价值。但因此地变成了战场，人们才会这样不计代价地彼此争夺，所争的只是形势与战役空间。

    反复冲杀的战斗，又渐渐地耗到了黄昏，蜀汉军总体仍旧没有溃散！

    双方各自撤走精疲力尽的将士，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发动无益的攻势。像两头战争巨兽一样，两军各自回到巢穴添舐伤口，等待着漆黑如深渊的夜幕来临。

    ……黎明时分，刚刚迷迷糊糊小睡的秦亮，根本没睡熟。他忽然被人叫醒了！

    “大将军，蜀军跑了！”祁大的声音，直接说出了重要信息。

    秦亮一翻身就坐了起来，他伸手拿起剑鞘，便走出帐篷。外面许多人都醒了，军营里变得热闹起来。

    但秦亮抬头一看天空，头上一片漆黑、月亮星辰全无！而且又有薄雾，连军营里也飘着烟雾，不知道是雾气、还是篝火余烬飘起的烟。

    没一会，几个掾属部将也到这边来了。秦亮也完全清醒了过来，只是因为睡眠不足、头还有点昏。

    他想了想，中军靠近山梁的几个营垒、驻扎的是熊寿的人马，当即说道：“去传令熊寿，立刻选小股斥候，立刻去对面的营地察看敌情。”

    祁大抱拳弯腰道：“喏！”

    等到天色泛白的时候，秦亮才终于可以确定，姜维真的带兵跑了！

    其实昨天秦亮便想过、姜维可能会主动退兵，只是无法确定而已。因为双方的预备队、并非用之不竭！相反消耗得极快，若是今天再继续打下去，应该难以再维持到天黑！

    此刻秦亮也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担忧意外、所以评估战场的形势才会偏向保守。

    不过秦亮先前没有立刻派兵追击、倒是毫不后悔。这地方是蜀军的地盘，姜维等蜀军武将、对周围的情况熟悉得多，光线又黑，魏军追击很容易被伏击！

    毕竟这种时候，想要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的人反而是姜维。秦亮根本没必要冒险，稳打稳扎占领战场，才是收益最大的法子。

    天已渐渐变亮，秦亮还是没有首先聚集兵马追击，而是派熊寿先行，直接去剑阁关南坡大谷！接着各营人马陆续聚集，秦亮才率众随后跟进去剑阁关。

    众军先占领了对面蜀军的阵地营地，然后沿着一道山脊、绕过一条大山沟。走了许久，大伙从一片坡地下去，便看见了大谷里的稻田、村庄，甚至远处还隐约可见望楼。此地正是剑阁关南坡大谷！

    没一会，熊寿的部将骑马返回，禀报道：“报大将军，剑阁关的人全部四散而逃！陈都督的人已经占据剑阁关楼！”

    秦亮点了点头。仿佛在一瞬间，他觉得身体好像忽然被抽空了似的，疲惫感立刻袭上心头，但也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周遭的光线突兀地亮了几分！秦亮这才转头看向东边，只见山脊上的黑云之间、一道光亮出现在了冬天！那乌云的边缘、也仿佛被染上了金光，层层云朵出现了明显的层次感，但总算有了缝隙、让一缕阳光突破了出来。

    秦亮怔怔地看了一小会天幕，眼睛有点不适、才收起目光。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长松一口气的惬意、胜利的喜悦都有，但总觉得不是十分痛快！踏马的姜维，果然又是这样。.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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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对了更难

    天气连续阴了几天、中间还下了两次小雨，但今日竟忽然放晴了。空中仍有云层，东边的太阳是阴一阵、晴一阵；有时冒头的时候，阳光也有云层水汽的阻隔，让光线仿若惨白的颜色！

    但无论如何，天地间已大亮。汉军主力已抵达了汉德县城，而姜维却骑马出现在了北面的皇柏大道上。

    他转过头，看向大路东侧的高地山林，亲自挥了挥手，喊道：“殿后撤了！”林子传来一声回应道：“领命！”姜维这才调转马头，带着随从沿着皇柏大道往南行。

    有人说、大丈夫就靠一口气支撑，姜维虽然痛失大战、但那口气显然还没有散！

    否则他大概没有心思、还到大军后方来巡视。他的神情沉重、一脸疲惫，但眼睛依旧有神，转头看了一眼骑马并行的司马师，忽然问道：“以子元之见，我的决定错了吗？”司马师神情复杂地说道：“错当然没有。”

    “是阿！”姜维叹了口气，

    “全身而退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若是今日继续大战，几乎不可能支撑到天黑，那时忽然临阵撤退，即便没有全军覆没、至少也会损失惨重！”他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痛恨的神色，好不容易才把到嘴的谩骂、强行咽了下去，故作冷静道，

    “那秦亮究竟是敢于涉险，还是谨慎求稳之人？”若是说秦亮是个谨慎持重之人，那他带着三万多孤军、深入汉军防线，并亲自带兵，不就是冒险来赌？

    算什么持重！但若说他敢于冒险，偏偏这连续两天的大战、表现又简直是谨慎到呆板！

    姜维在东三营位置、给了他机会，他也不去，非要在战场上咬住不放、死拼到底！

    与这种人交手，简直有说不出的难受。当时第一天大战打下来，汉军维持战线还不困难；但姜维已然洞察到，汉军的兵力消耗明显更快，他便立刻有了判断、会战多半是打不赢了。

    然而汉军又没法退出战场，因为战场已经位于剑阁关防线之内！一旦汉军脱离战场，甚至只是想收缩战线，剑阁关便保不住；唯有盯住秦亮那股主力才行。

    因此姜维第一天晚上就在想方设法，欲让曹军自己离开战场，比如到东北边去争夺小路。

    只有形势改变，双方继续角逐、来回拖下去，才有以拖待援的机会。至于东三营那边、小路可能被打穿，诸如此类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但是秦亮显然是要一条道走到黑，根本不为所动，就是在战场上硬拼！

    而且姜维抽调的数千生力军，也没法扭转战局，大概只能延缓一些大败的时间。

    战役进行到第二天傍晚之时、即昨晚，情况大概便已注定了！姜维当然想倾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打赢此次大战；可是如果大军在阵前崩溃，胜负同样无法改变，反而白白葬送三四万精兵，又有什么好处？

    很多大事都是这样，等到了最后时刻、其实早就已经迟了。便好像扁鹊给蔡桓公治病，非要拖到病入膏肓、弥留之际，那时才决策、愿意治，还治个锤子！

    唯一的机会，便是提前做出判断，并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当然这并不容易，很多庸将、都无法提前做出正确判断，或者明明预料到了结果，却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

    姜维犹自回想了一会，这时司马师的声音道：“就是只疯犬！”姜维回过神来，紧皱眉头道：“确实是。”这时司马师转头看了姜维两眼，又沉吟道：“将军是没有错，但做对了、反而更难。”姜维听到这里，怔了一下。

    记得司马懿与诸葛丞相是死敌，但没想到，司马师竟对姜维如此理解。

    司马师说得对，如果姜维干脆全部葬送了剑阁关的几万人，那大事便完全没办法了。

    可姜维保留了实力，那就还剩一点机会！但是因为剑阁关一失，形势迅速恶化，要实现那点机会、做起来必然更加复杂艰难！

    可司马师不也如此，司马家倾覆之后、他不也翻山越岭来到了汉国？人有时候就是咽不下那口气、瞑目不了！

    没过多久，姜维等一行人便骑马来到了汉德县。县城内外，到处都是人，大多队伍都抵达县城了，前锋大概已经上了县城南面的道路。

    姜维等人进入城内，先到了县寺。他走进厅堂时，只见几个将军、官员都在此间。

    人们相互见礼，都没什么多话，气氛相当沉闷！尚书仆射董厥主动道：“仆已派出信使，把前线的军情、上奏朝廷！”姜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董厥一眼，心道：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打了败仗、还想蒙蔽陛下的人吗？

    将军阎宇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接下来，我军该怎么办？”姜维转过身，接过随从手里的图纸，然后在矮案上展开，埋头看了一会。

    众人都默默地跪坐在周围。姜维便抬起头道：“先去两百里外的梓潼城。”人们毫无反应，因为金牛道就是沿着汉德县、梓潼郡城、涪县、绵竹这条路直通成都的。

    阎宇果然问道：“我们要朝成都退兵？”姜维愕然！他听说宦官黄皓很看重阎宇、是想把阎宇当大将军培植，但听阎宇的言论，能做大将军？

    姜维皱眉道：“成都平原上，利于曹军铁骑纵横，去成都平原必死无疑！我们先到梓潼，是为了把附近分散的兵力、先聚集起来。”他马上接着说道，

    “先前从江油关、左儋道回调的两万人，此时差不多到梓潼了；再把两路剩下的八千人全部撤回！我军总兵力便能达到六七万。”稍作停顿，他又指着地图道：“聚集兵力之后，先假意往涪县方向行进；待曹军追击过来、我军便利用山地阻击拖延时间，然后忽然向东南、江州方向改道！那时从成都、绵竹过来的兵力，亦已抵达涪县，我军又会合成都来的兵力，可以再次得到增强。”阎宇沉吟道：“将军意欲聚拢兵力？”姜维侧目道：“不然等着被各个击破？我们向东南进军的路上，再把阆中的驻军调集起来；假以时日，江州的援兵亦至！那时我军将重新聚集近十万大军，选择山地战场，再与曹军作最后决一死战！只要打赢决战，我军不仅能收复益州，还能重创曹军主力，进而收复汉中、陇右，甚至关中！”姜维慷慨而言，但众人竟反响平平！

    大伙一时间是面面相觑。左车骑将军张翼终于皱眉道：“秦亮会去成都罢？”姜维道：“曹军进入益州之后，成都便注定守不住了。可上请陛下，成都众人走分栋岭，沿江河去犍为郡、江阳郡，暂迁都于江阳或江州；南面还有广阔的南中诸郡，可以暂避兵峰！我军则在梓潼附近山区，负责为迁都争取时间。”张翼叹了一口气，用十分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姜维：“仓促迁都没那么简单，陛下与诸公、恐怕都不愿意离开成都。”姜维凝视着地图，沉声道：“须得离开成都！我军主力未损，尚可一战；在益州腹地山区作战，总比当初千里迢迢去陇右大战有利罢？”将军阎宇道：“涪县以东，到处都是山地，利于步军作战。姜将军为何一定要陛下迁都？”姜维道：“江州的援军需要时间、方能北上会合；最重要的是，如此可以不断削弱曹军！胜算才更大。”他深呼吸了口气，

    “我军主力忽然改变撤退方向，曹军若想跟上来，只能被迫在山间开路、重新寻找进军路线，不能再沿着金牛道运粮了。路越远、越崎岖，曹军从米仓山过来的粮道越困难；并且新开辟的道路，还得分兵保护。而我军在国境腹地行军，不仅熟悉地形风土，也可以从沿途郡县获得粮草。一面可以寻找战机、不断对敌军突出部反击，一面等时机成熟，即可聚兵大战，一举击破贼军！”众将听到这里，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了起来。

    司马师的声音道：“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既然还有机会，为何要将性命荣辱交于他人之手？朝中诸公、益州士族不情愿，朝廷便不用管他们了！只要军中将士尚可一战，陛下同意采用此略、也不是不可能。”张翼道：“道理是这样，但要说服陛下，并不容易。”董厥说道：“事关重大，姜将军要先行上书、用快马送回成都，等待朝廷诏令再说。”姜维回顾左右道：“只是上书不够，董公、张将军、子元一起兼程赶回成都，当面叙述大略利害，方能说服陛下！”大伙听罢，纷纷揖拜。

    姜维遂叫三人去准备马匹，即刻出发返回成都！没过多久，司马师等人便返回县寺来道别。

    姜维赶着写好了一封书信、给陈祗的信，交给了司马师。姜维带着殷切的心情、又送了他们一程，直到一行人的背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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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燃烧的邸阁

    秦亮等人骑马沿着大谷北行，很快就看到了村寨中大火冲天、浓烟滚滚！

    一行人循着火光的方向，拍马进入夯土寨子中，只见中间的邸阁已经烧起来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麦子烧焦的糊味，时不时还传来

    “噼啪”木头断裂的声音。魏军将士已经占领了寨子，但没人去救火。这种火势一烧起来，单靠水井里打水的速度，估计是杯水车薪，只能等邸阁烧尽、火势才能熄灭。

    距离挺远的地方，人都能感受到大火的温度。加上五月间的太阳一出来、在头顶上暖烘烘的，秦亮只觉更加犯困。

    这几天他都没睡好，不仅困、而且感觉非常疲惫。秦亮并没有上阵冲杀，除了驰马鼓舞将士的时候、拔了一次剑，后来兵器都未曾出鞘。

    然而他一直在想事情，估计双方的兵力损耗、战场形势等等，心里也是一直悬着的；脑力活动带来的疲惫，竟仿佛比干了重体力活还要累！

    现在秦亮只想找个地方躺平。但是他估计，此时躺下来仍然睡不着！之前不容易入眠、乃因心理压力巨大，而眼下却是精神处于憿动的状态。

    大伙拍马绕过燃烧的邸阁，往北穿过这处村寨，开阔的山谷、很快变得狭窄了许多。

    不多时，秦亮的视线越过山谷，眺望远处，剑阁关以及所在的连绵山脉、已然映入了眼帘。

    剑阁关那边，两翼的山脉组成了一个

    “丫”字，仿若两把剑交叉于此，剑阁的名字，大抵就是如此来历！关楼便建在峡谷中的高地上。

    秦亮在其南北两侧、都曾亲眼看过关楼，关隘确实并不大，估计城楼上下驻守一百人都嫌拥挤。

    其险峻的形势，主要还是靠地形。南坡完全比不上北面陡峭，关键是南坡这边、西侧的山脉并非悬崖峭壁，而是一处开阔的坡地。

    此时坡地上还能看见许多营垒、藩篱等设施，应该是蜀军留下的工事，但此时都已被魏军将士占领。

    剑阁关这地方，若想用劣势兵力防御南边来的进攻、几乎防不住。因此一旦打通了剑阁关、魏军来到剑阁关以南，这座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便失去了作用！这场伐蜀战争，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亦已荡然无存。

    秦亮面对的局面，也随之打开了！秦亮勒马驻足了一会，察觉此间谷地、好似变成了一个风口，风进入大谷之后，变成了南风。

    南风灌入前方的一段窄谷，风也变得更急了，裹挟着火灾产生的烟雾，肉眼可见地飘散在了空气中。

    依稀的白烟、顺风飘到了剑阁关南坡，随着地形的上升，它也随着山坡盘旋上升着。

    风因此好像变成了可见之物，正在循着巍峨的山势攀升！远处隐约的人马嘈杂、与风声混合在一起，如同是一曲大自然的交响乐。

    秦亮仰头感受着此间的风势，这时忽见、远处一队人马过来了。北面来的人，多半是陈泰等，他们应是看到了秦亮身边的羽毛旗。

    等了稍许，秦亮又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火光，不禁对身边的属官道：“姜维还未放弃！当初姜维从汉中郡撤军时，米仓山中的关城邸阁、都没有来得及烧，这次却烧了剑阁的邸阁。”大伙纷纷附和，

    “大将军言之有理。”疲惫与憿动的心情，反而让人浮躁。秦亮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形势非常好，但蜀汉军的兵力、并未受到太严重的打击。战争还未结束，所以心中鼓起的那股气，眼下还不能完全松懈。

    仍然需要稳打稳扎、走对每一步，直到最后的胜利！否则这么好的形势，万一出意外玩脱了、岂不可惜？

    没一会，北边的那队人马，便渐渐走近了。果然是陈泰等人，还有城门校尉王濬、大将军军谋掾王浑，以及中军大将王金虎、潘忠。

    人们神态各异，都翻身下马，弯腰向秦亮揖见，一脸敬意地见礼道：“大将军！”

    “拜见大将军……”王濬的声音有点异样，

    “仆这几日在葭萌关，仿佛度过了数载！今日终于重逢，仆喜不胜收。”秦亮注视着王濬，镇定道：“剑阁关既下，士治应该道贺才对。”几个人听到这里，都跟着先后拜道：“恭贺大将军，力克剑阁险关！”钟会的声音道：“大将军此番奇袭，真乃前无古人，叫人大开眼界！”王金虎也叹了口气：“我到兴安亭的时候，仲明已经走西汉水出发了。此役着实令人佩服，可等我们回到洛阳，汝外舅不得责怪我、没有劝阻仲明？”秦亮心道，最危险的时间、反正都熬过去了，何必再回头看？

    如今又提起来，想想还有点后怕！他回顾左右，露出勉强的笑意：“大伙都劝过，劝不住阿。”众人只得陪笑。

    秦亮转过头，指着南边的火光又道：“前军的中军行辕，就在寨子南侧，但吾等暂时不能顾着聚集庆贺。姜维是主动撤走的，其军队并未溃败，假以时日，那股人马还能恢复战力；蜀汉后方必定也有援军，只因时间短、没能及时赶到剑阁关。”潘忠的声音道：“剑阁关一破，蜀汉军定不能挡住大将军了！”秦亮道：“蜀军主力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仍不能太轻敌。前军中垒营、汉中军、凉州军等部将士疲惫，需要就地休整，安顿伤兵。陈都督先聚集人马，随我追击姜维。”陈泰抱拳道：“仆奉大将军令！”秦亮看向王金虎：“三叔麾下的骁骑营将士，也要尽快过剑阁关。”王金虎抱拳正色道：“喏！”秦亮看向潘忠：“张猛呢？”潘忠揖道：“回大将军，还在后面，没过剑阁关。”秦亮道：“卿与张猛也一起把人马调过来。”潘忠揖道：“得令！”秦亮又看向陈泰道：“玄伯的兵马最先过剑阁关，南下后无须停留，立刻进军皇柏大道、汉德县。”陈泰道：“谨遵将令。”秦亮的目光从诸将身上缓缓扫过，停留在了王濬脸上，

    “待我率军南下之后，将留下中垒营右校一部精兵，加上雍凉来的一些屯兵，由士治统领。士治便负责驻守剑阁关山谷，以保障我军粮草辎重的畅通。”王濬当即领命。

    城门校尉王濬、还没有领军作战的经验，给他的兵力也不多，其中只有中垒营右校军一部人马、战力不错。

    但是蜀汉军的主力，此时都在金牛道附近，秦亮今日便要率军走金牛道尾随，看住蜀军主力；除此之外，能威胁剑阁关的军队、大概只有阆中方向的敌军。

    所以无须太多人留守此地。何况刚才秦亮观望过了，剑阁关之所以险要、那是对于北面来的人马；如果来犯之敌在南，剑阁关便谈不上多么险要。

    蜀军想重新夺回剑阁关、以此掐住魏军的要地，如今已不现实！就在这时，大将军军谋掾王浑的声音道：“蜀汉失剑阁，国内定已人心惶惶。仆愿为使节，前往成都，劝降蜀国君臣。”大伙听到这里，纷纷侧目。

    秦亮也立刻回头看向王浑，只见王浑的目光刚从王濬身上扫过。王濬此人的出身不够好，近年是屡次立功，刚才秦亮又让王濬镇守要地，或许王浑看得有点眼热？

    秦亮随口道：“这种事很危险，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别太当真。”王浑拱手道：“既为大将军效命，仆当舍得头颅！况且大将军率大军压境，蜀汉君臣，不敢激怒大将军也。”秦亮在棕马一侧缓缓踱了一步，说道：“蜀汉国主应该不愿意杀使节，但若玄冲等被姜维逮住，那就不好说了，被杀的可能非常大！玄冲或许不知一些琐事，我就曾斩过姜维的使者！”王浑沉吟片刻道：“仆选几个益州口音的汉中人为随从，装作逃难的百姓，先混到成都附近，然后去见蜀汉国主，何如？”他的亲戚钟会也劝道：“几个精壮汉子一路，即便乔装打扮、也容易败露。此时梓潼、涪县、绵竹都在蜀汉军之手，去成都的路上，无论怎么绕道，定会撞见蜀国官吏军民；而姜维在前线，玄冲仍可能落入姜维之手。”仟仟尛哾属官们都好言劝了王浑几句。

    秦亮听罢果断道：“派遣使节的时机尚不成熟，玄冲且先等等。”王浑应该听进去劝言了，遂不再坚持，揖道：“仆遵从大将军安排。”秦亮呼出一口气，点头道：“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诸位各回军中，依照方才议定之事、各司其职！”诸将纷纷揖拜告辞。

    秦亮与大伙告别，也接过缰绳，重新翻身上马。他调转马头，带着随从们返回了中军驻地。

    不过王浑先前的主意、倒有点意思。秦亮立刻又叫来王浑，把计策稍微改了一下，让王浑去执行。

    挑两三个机灵的汉中屯兵，让他们装作逃难百姓、分散去成都。如果他们成功混入成都城，则去见夏侯霸……告诉夏侯霸，连夏侯玄都没事；他的女婿羊祜、与大将军秦亮关系也很好。

    他要是愿意帮忙劝降刘禅，便可将功赎罪！如果细作没见到夏侯霸，还能以逃难百姓的身份、暂且躲在成都城内。

    此时离中军出发还有一段时间，秦亮遂在驻地挑了一间瓦房歇息。果然不出所料，白天他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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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 铜墙铁壁

    随着前线的奏章送达朝廷，张翼、董厥、司马师带着侍从返回成都，剑阁关失陷的消息、便已在城内传开了。

    费家宅邸中，费氏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有人说秦亮亲率大军、与姜维在剑阁关大战，一时间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江水逆流、地崩山摧！

    费氏听到人们的描述，即便身在成都、也感到心惊胆战。

    不过最准确的消息，还是要等长兄费承。长兄一大早、天没亮就进宫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二哥尚公主，最近未在费家宅邸居住了。所以费氏在家里，听到的尽是夸张的传言。

    傍晚时分，费承终于回到了宅邸。费氏来到前厅庭院，迎接到长兄，立刻便问道：「听说曹魏大将军，攻破了剑阁关？」

    「是。」长兄一边往厅堂走，一边转头看了一眼费氏。

    他显然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声称剑阁关是铜墙铁壁、至少三五年内不可能被攻破！所以再次谈起这个话题，他有一瞬间显得有点尴尬。

    但费氏知道，长兄以前最受父亲的重视，按理对军国大事颇有见识。所以事情并非长兄说错了、亦非剑阁关不够坚固，应该是事情超出了预计！

    果然长兄主动说道：「曹魏大将军秦亮是从西汉水过来的，没有强攻剑阁关。」

    「西汉水？」费氏怔了一下，「我听说西汉水早已不能通航，尤其葭萌关那一段很险。」

    长兄皱眉道：「妹没有说错，确是如此。秦仲明在前几个月、才现造的大木筏，带着三万多人靠木筏漂流下来！简直难以置信，没有人想到他会那么做！」

    他又侧目道，「秦仲明应是那种疯狂不要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初在曹魏朝廷、为了对付司马家，便可谓是刀口舔血，靠着拼命、以力破局，才强杀树大根深的司马家。」

    费氏听到这里，又想到先前听过的传言，一时间也觉得秦亮有点可怕！

    其实汉军相当勇悍不畏死，诸葛丞相在时、便常常进攻曹魏，即使姜维掌兵之后，也不惧曹军。但如今倚靠铜墙铁壁的险关、汉军依旧挡不住秦亮！可想而知，长兄没有说错、那秦亮为人更加凶悍。

    费氏顫声道：「曹军是不是要来成都了？」

    长兄神色凝重，刚刚走到厅堂门口，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庭院，说道：「以前凭借险要地形，至少可保国家无虞。如今剑阁关一失，汉国几乎无险可守，情况已是十分危急。」

    费氏也循着长兄的目光，侧目看了一眼。今天的天气晴一阵、阴一阵的，此时正云层密布，一阵风吹来，枝繁叶茂的树梢间、竟也有了枯叶飘荡在空中。

    长兄走进了厅堂，费氏也跟了进屋。

    费承在筵席上跪坐下来，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继续观望了一会门外的光景，这才低声道：「左车骑将军张伯恭（张翼）、尚书仆射董龚袭（董厥），还有司马子元今天都进宫了。今日他们在偏殿与陛下密谈，我后来见到了张伯恭，他的意思是支持姜伯约、奏请陛下迁都！」

    费氏惊讶道：「长兄是怎么想的？」

    长兄费承微微摇头：「荆州人、益州人、东州人，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父亲做大将军时，主持过两次大赦，尽力与益州人相处好关系，益州人终于不再闹事。但若现在要迁都，局面又将十分复杂。」

    费氏轻轻点头回应。

    长兄叹息道：「为今之计，好像只有姜伯约的方略、还有一些胜算。但姜伯约只考虑战阵，全然不顾朝廷的情况，迁都之事很难。」

    说到这里，他随即又道：「今天我也见到了太子。」

    「阿？」费氏刚有些出神，感觉此言有点突然。但她转念一想，长兄愿意

    与自己谈这么多朝廷的事，或许正因她是太子妃！费家与皇室联姻、费氏亦已是太子妃，只差亲迎而已。

    费氏顺着长兄的话，问道：「太子是何主张？」

    长兄想了想道：「当时在偏殿外面，陛下在里面珠帘内、正与张伯恭等人议事。太子与我在外面等待时，谈论了一会，却没明说主张。当时太子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大概对情势也是无可奈何。」

    他说罢，加了一句，「倒是五皇子在偏殿外慷慨陈词，支持迁都至江州，说是江州没守住、还能去南中，主张与曹军拼杀到底！」

    费氏抿了抿嘴唇，说道：「五皇子年轻气盛，不会像太子与长兄这样、思虑周全。太子此时感到惶恐忧惧，不过人之常情。」

    她早就知道、太子明显不是那种狠人，然而这样的人、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大多世人不都如此？世间本就充斥着无奈，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大丈夫，也要受制于现状，又有多少人能无视一切、以力破局？

    长兄点头道：「倒也是。不过谯允南等人辅佐太子，可能会影响太子的主张。那谯允南担心激怒曹军、益州百姓会遭受兵祸荼毒。」

    费氏顿时心情沉重，自觉罪孽深重，忙问道：「秦仲明会大肆屠戮益州百姓？」

    长兄长叹一声：「不好说，秦亮占领汉中之后、并未滥杀。但曹军一向残曝，当年的徐州，近年的辽东百姓、高句丽人，不管是对内对外，曹军都毫不手软。他们未屠汉中，却不一定能放过成都！」

    费氏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刚从皇宫回府的人，还有谯周。谯周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听奴仆说府上来了客、姓戚，已经等候多时。

    谯周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便去了厢房见面。

    果然没猜错，来人正是汉中人戚宇！戚宇生的一张阔脸，面骨突出，其貌不扬，却容易叫人记住。

    两人见礼罢，戚宇便拱手问道：「谯公，曹魏军既破剑阁、朝廷将要如何应敌？」

    谯周道：「陛下还未下诏。」

    戚宇又道：「仆不久前听闻，左车骑将军、尚书仆射等人已回成都？」

    谯周看了戚宇一眼：「还有司马师，几个人回来、正是为了劝说陛下迁都。」

    戚宇的小眼睛立刻瞪圆：「诸公会赞成迁都？迁都还不如议和！」

    谯周不动声色道：「议和？恐怕汝是说投降罢！那曹魏大将军秦亮豁得出去性命，好不容易才攻破剑阁关，此时不灭汉国、如何甘心？」

    戚宇道：「还是可以谈谈的。」

    谯周再次观察着戚宇，感慨道：「无论迁都、议和、还是拒敌，陛下都很为难阿！此前朝廷得知、曹军大举进攻，为了拒敌于剑阁关外，成都绵竹等地的大部兵力、也都北调去了涪县。现在姜伯约行大将军事，兵力又几乎全在姜伯约之手，朝廷如何与曹军谈？」

    戚宇皱眉道：「姜伯约屡战屡败，还敢拥兵自重吗？」

    谯周沉声说道：「乃因汉军主力尚在，不止姜伯约一个人主战，一些荆州人、东州人也支持姜伯约；短短数日，仓促之间怎么撤换军中将领？何况陛下主要倚靠的人，仍是荆州派。」

    戚宇只得颔首：「确是荆州人最得势。当初昭烈皇帝病重，据说曾告诉诸葛丞相、可自取大位，或许并非试探，乃因没有荆州士人、社稷则无法维系。陛下继位之后，也是十分信任倚重丞相府的人。」

    谯周不置可否道：「荆州人、东州人的祖籍家乡，早已是面目全非。一些人与益州士族又有旧怨，一旦汉室不存，自然要担心何以立足。」

    他又马上岔开了话题：「我当然不赞同迁都之策，成都大多人都不赞成！如果

    朝廷忽然搬走了，成都、涪县那么多百姓只能四处逃难，不可能全部迁走，那时影响军心，说不定不战自溃、处境更糟！」

    戚宇一脸诚恳道：「谯公所言甚是！」

    谯周道：「说起来，还得感激前大将军费文伟。若非费文伟为使益州士人、心向汉室，进而宽待益州人，我们在朝里哪有说话的份？」

    戚宇又问了一句：「以谯公之见，朝廷会如何抉择？」

    谯周道：「只怕总有一些人，还想不计代价进行抵抗，以免把身家性命交于他人、而遭受残害！他们现在要做的，正是设法劝说陛下。那些人只有裹挟陛下去江州、甚至于南中，才有大义。」

    他顿了顿，接着低声道：「但情况何如，还要再等等看。」

    这时戚宇已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遂附和了谯周一句，然后揖道：「时辰不早了，仆不敢多打搅，改日再来拜访谯公。」

    谯周回拜，送戚宇出厢房。

    戚宇估计、谯周或许猜出了自己有点问题，但谯周没有说破。

    此时戚宇也顾不得那么多，回到宅子，便即刻叫来了自己的儿子。戚宇将今日探听到的情况、口述于子，让他记在心里。然后遣子于明日出城，走小路赶往梓潼郡方向，将成都的情况、向大将军或陈都督禀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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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易惊之兽

    戚宇之子叫戚茂。他找到魏军时，魏军主力正沿着金牛道行军、刚到梓潼郡城不久。

    梓潼城位于梓潼水的东岸，城南是梓潼水与一条溪水的汇流处。在剑阁之南成片的山区中，难得有一片较大的河谷平地，郡城便建造在此。

    秦亮骑马过浮桥，到了梓潼水西岸，遂让中军护卫在道旁等候；自己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北侧的山坡上，然后叫人把戚茂带来见面。

    此地还能看到对岸的梓潼城，离城池不远的河流两岸、远远看去尘土弥漫。许多魏军将士在挖沟造墙，在那里修建营垒工事，隐约还能望见人们忙碌的身影。

    梓潼城内的蜀军不多，不然也不会缩在城池里。而且前锋陈泰部的斥候细作、亦已打探清楚，大股蜀军往涪县方向而去，并未留在梓潼！

    秦亮也曾派人去城楼下劝降，但守军不降。魏军一时半会也没有攻城器械，只得留下一些兵马、在此构筑营垒看着，防备那些守军出来、袭击金牛道上的辎重。

    等了一会，几个将士果然带着一个人来了。只见那人头戴斗笠，把马留在下面、沿着山坡小路步行了上来。

    前天刚下过雨，此时天已放晴，又是那种晴一阵阴一阵的天气。秦亮见来人戴着斗笠，情知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秦亮遂面向南边，让戚茂背对着道路方向见礼。

    戚茂取下了头上的斗笠，上前与秦亮等人揖拜：「汉中人士戚茂，拜见大将军！」

    秦亮还礼，只见此人是个阔脸年轻人。戚茂这时也抬头，看了秦亮一眼。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在汉中，戚宇曾上过贺文、欲送其不甚美貌之女，秦亮对他没怎么上心；却未想到，关键时刻，竟是此人送来了成都的详尽情报！

    彼此寒暄了两句，戚茂便细说成都的情况。司马师等人回到了成都，竟然要劝刘禅迁都！

    不过戚茂刚说完，钟会、贾充便最先开口，认为蜀国主不会迁走。

    戚茂便道：「家父见过益州士人领袖谯允南，谯允南亦称，大多朝臣不同意姜伯约之计。但谯允南一时也不敢断言，乃因蜀汉兵马、目前在姜伯约手里，还有一些荆州人、东州士人正在劝说国主。」

    秦亮心情比较复杂，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不得不说，姜维很有些想法。」

    以空间换取战场上的有利条件，某些时候确实是个办法！但魏国人对于益州百姓来说，并不是异族；蜀军放弃大片地盘、拉长战线，不见得就有利。

    果然钟会也道：「如果蜀汉朝廷那么做，确实给我军增加了困难，然同样也会影响蜀军的军心！」

    戚茂道：「谯中散等人在朝，也曾用这个理由劝诫国主。」

    情报差不多说清楚了，秦亮便说道：「我先让人把卿带去陈都督那里，卿暂且留在前军营中，不用告诉别人身份。」

    戚茂拱手道：「仆愿听从大将军安排。」

    目前的进军序列，陈泰变成了前锋。原因很简单，剑阁关之役后，中垒营等部人马在休整，陈泰部先走。

    秦亮又道：「汝父子有功，朝廷定不会亏待。」

    戚茂道：「家父曾言，仆等愿为大魏效力、不因贪功，是不想看到诸夏军民、长年累月自相残杀，只愿早日平息战乱，百姓安宁。但若遇异族入寇，吾等乡民愿冲杀在前，保土安民！」

    秦亮赞道：「卿等识大义也！我大魏将士不远千里用兵，正是为了一统河山，结束连年争战。」

    戚茂深揖告退。

    秦亮站在山坡上，没有立刻离开，又观望了一会周遭的地形。

    目力所及、这梓潼水仿佛是一条分界线。东边全是连绵不绝的

    山，金牛道也是从一条山谷中延伸过来的；而西面的山脉，仿佛忽然要小一些了。

    而只要过了前方的涪县，地形又会有一个变化。之后是分栋岭（龙泉山）北麓的绵竹关，过去便能进入成都平原！

    征程貌似已接近目的地，现在秦亮当然极其不愿意看到、刘禅跑路！

    钟会仿佛察觉了秦亮的心情，他的声音道：「今早陈都督还禀报，姜维部依旧在涪县那边。」

    秦亮「嗯」了一声，缓缓点头回应。

    刘禅应该不会跑！但只怕万一、他真的被人成功忽悠，丢下成都平原跑路了；那么攻灭蜀汉的标志性事件，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去？

    秦亮站在山坡上，转头眺望来时的山谷，很容易就能想到，北面有米仓山、秦川。如果他远离洛阳朝廷、在益州这地方呆得太久，恐非什么好事！

    而且益州盆地、不只有这里是山区，除了分栋岭（龙泉山）以西的成都小平原，盆地内其实全是山区与丘陵地带。境内还有无数的河流，行军没那么容易，并非北方平原那般、骑兵可以四面纵横。

    秦亮收起眺望的目光，转头随口道：「我军既已突破剑阁关，处境再怎么也比起初好。」

    大伙纷纷附和道，「是阿，大将军攻灭蜀汉，只是时间迟早！」「最险还是绕行剑阁关之时。」「看姜维还能跑到何处……」

    秦亮呼出一口气，「走罢！」

    其实秦亮不想再去回顾了，那时的煎熬与忧虑。在剑阁关以南的几天、着实压力最大；而焦虑的心境、大概在洛阳时就有了。或许人都会本能地抗拒不确定因素。

    所以这次突破了剑阁关，定要一鼓作气拿下蜀汉国！如果一不留神吃了亏、面临只能退兵的境地，下次再想突破剑阁关，估计比今年更艰难！

    数日前亮一直在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心态不能浮躁，如今看来也是对的。

    形势依旧不甚明朗，有时候为了实现目标，确实不能怕麻烦！

    没一会，秦亮等人便走下了山坡。各部人马仍然沿着金牛道，向西南挺进。秦亮派人去前方，命令陈泰时刻注意涪县的动静，有任何军情、应立刻报于中军。

    蜀汉军在历次战役中，基本没有受到重大损失，估计蜀军还有约十万之众，其中的主力应该还在姜维手里。那股大军仍是一头野兽，却仿佛变成了一头易惊之兽！

    如果它忽然受了惊扰，离开涪县、沿着涪水往江州方向去了，那事情或将变得更加复杂。

    ……司马师等人在成都没呆几天，他们很快就返回涪县了，不过张翼留在了成都、返程没有随行。军情已到了燃眉之急的程度，朝廷自然不能商量太久，终于作出了决策。

    姜维的方略，并未获得支持！朝廷作出了折中的决定，不迁都、也不议和，要姜伯约凭借汉军主力拒敌！

    诏令姜维率军抵御曹兵，不得弃守涪关，置涪县百姓、将士家眷于不顾。同时调诸葛丞相之子诸葛瞻、前往绵竹关驻守。

    这倒是最不让人意外的结果，成都各种主张的人都有、时间又紧迫，大概也只有折中，才最不容易立刻引发内乱罢！

    姜维卷起帛书，递给了董厥。一旁的司马师道：「谯周等人有说辞，使陛下生出了顾虑。」姜维看向司马师道：「如此也好！」

    二人拱手，跟着姜维走出了房间。他们走到夯土台基上，径直进县寺阁楼厅堂。

    一群将领已然等候在此，纷纷向姜维执礼。姜维道：「陛下有诏令。」

    众人这才分站两边，站好了队伍。董厥走到北面，展开了帛书，大伙纷纷跪伏在地、行稽首之礼。

    尚书仆射读完诏令，姜维随后起身，走

    到前面、开口断然道：「汉军与曹军历经大小战役无算，杀敌不知其数。诸位亦曾追随于我、几番北伐，两国打了那么多年。投降者之身家性命，将全在贼人一念之间！必定没有好下场！」

    诸将沉默不语，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

    姜维遂接着说道：「涪关近左，山水纵横，贼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有轻敌之心。而涪县本是北伐时的大本营，军械、战车一应俱全，我军主力重兵已聚集于此，有地形之利、以逸待劳，只要将士用命，胜算极大！」

    大伙这才陆续开口，「军中士卒沮丧，诸位须得尽快鼓舞士气。」「国家存亡，就看此役了！」

    又有人站出来抱拳道：「曹军粮道险远，只要无法获胜，或将自行退兵。我军何不坚守涪县城池关隘，使其知难而退？」

    司马师毫不犹豫道：「秦亮不可能知难而退。」

    姜维也道：「曹军突破剑阁关，是靠出其不意的偷袭，若是时间差错旬日、一旦我军援兵至，秦亮便无法成功！如今好不容易得逞，秦亮岂会轻易退兵？」.

    他稍微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涪关不是剑阁关，只是防守无甚作用。曹军只要在城池附近、选择地形构筑工事，我军反而会被限制。那时秦亮再分兵绕道去成都，如何应对？」

    人们听罢，纷纷赞同姜维的判断。

    涪县这边、虽然也是山地，但周围的地形已不险峻，如果守军只是坚守不出、敌军要绕行总有办法。

    还有后面的绵竹关、凭借分栋岭北麓的山势，看似扼守住了金牛大道，却也不是什么险关；敌军放弃大路、便很容易绕过去。

    不过涪县的汉军还能四处活动，曹军想用马队绕过去、则太过冒险！敌骑既无攻城器械，粮道亦无，成都那边没有种牧草，战马要吃粮、消耗数倍于步兵，对粮道的依赖远胜步军。汉军主力尚在，若能先击退敌军骑兵，反而能增加战胜的信心！

    姜维道：「只要在此击败曹军，我军尾随追击，便可夺回剑阁关，乘胜收复汉中三郡、进逼陇右关中，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罢挥拳慷慨道：「背水一战，此役必胜！」诸将无不振奋，呼道：「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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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 定音

    这次姜维没有跑，还在涪县！

    前锋陈泰部、隔日便抵达了涪县城东北，距离县城约三四十里处。两军的斥候游兵已经交手，但未见有大规模的军队离开涪县。

    既然如此，此次伐蜀战争的最后一战、正应是在涪县附近爆发！

    剑阁关之战，实际是双方前军的角逐，都来没得及调集大部主力；而涪县之役，聚集主力会战的条件已经成熟了，这场战役的规模更大！不过规模越大的战役，未见得持续时间就越长。因为越复杂的组织，越容易出意外，极有可能兵力没有消耗完，整个局面就难以控制了。

    当然也是一锤定音的决战！

    蜀军若战败，很难再重新组织大规模的抵抗；魏军亦如此，一旦这样的会战失败、赶紧想办法退兵才是正事！秦亮同样难以接受失败，眼看目标就在近前，如果再灰溜溜地回去，什么都踏马的没捞着、反而影响在魏国的威望，后续面临的麻烦更多。

    秦亮率军继续走金牛道，向涪县方向挺进。这几天是晴空骄阳，小暑已经过了，天气很炎热，幸好金牛道两侧种了不少松柏遮阴。

    饶是如此，秦亮也没让各部走得太快，从临近中午到下午、阳光最毒辣的时辰，他便让将士们找阴凉处就地休息。

    战场上有一些不可控因素，譬如军中爆发疫疾、大量减员！益州是开发很早的地盘、尤其是成都平原附近，环境早已适合人类居住，但夏季的气候总是湿热一些，对于北方将士来说、并不是很适应。

    秦亮也在军中颁发了一些律令，诸如下令各部辎重营、须准备放凉的开水，并配制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水，夜晚阴燃艾草等物制烟驱蚊。有人风热生病，则进行隔离居住。

    魏军的战力、人数都有优势，秦亮对此役是有信心的，就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各***队有强弱多寡之别，但战阵上的不可控因素很多，胜负并非简单的庙算决定。

    当然他没有说出心思。不管怎样，再熬过几日，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两天之后，秦亮的中军人马便抵达了陈泰军驻地。

    此地离城池尚有数十里之遥，南边有一处大湖泊，西边就是芙蓉溪。周围一大片丘陵地带，散落的村庄、房屋随处可见。地形低处都是稻田，丘陵山坡上也开垦过，除了种粟的旱地，还有菜地、柑橘树。

    当然百姓都跑光了，兴许去了涪县城，也许去山里躲了起来。由于蜀汉官府的言论，估计魏军在益州的名声、仍然不太好。

    「懆阿，呸！」骑马在后面的熊寿忽然骂了一声，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剥开的柑橘，酸得脸皮都皱了起来。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便听见了杨威的声音：「还没熟、当然酸涩，这种柑橘要等果皮变黄。」

    身边的官员先后笑了几声。秦亮在洛阳吃过益州的柑橘，但在益州随处可见的柑橘、要运输到洛阳售卖，就变成了奢侈品，价格高得离谱。

    没一会，陈泰等人便迎接过来了，人们相互见礼寒暄。秦亮发现了西边芙蓉溪上的浮桥，便不打算去中军驻地，而要往芙蓉溪边去。

    「那片山里有我们的人？」秦亮遥指对岸远处起伏的山势。

    陈泰道：「回大将军，蜀军主要在南边活动、尚未大举北上，我军游骑已控制附近地方。」他转头又道，「因蜀军主力在芙蓉溪西岸，仆便事先架好了浮桥，南侧锁河的铁链、是原来在西汉水拦木筏的东西。」

    秦亮点头道：「玄伯不愧大将之才，做事很周全。」

    他说罢、便要带着护卫渡河。立刻有人劝阻，提醒大将军注意安全，裴秀也当即献上了新制的地图。但秦亮说了一句：「还是要亲眼看看。」

    于是一群人骑

    马渡过了芙蓉溪、来到了西岸，循着一大片河滩平地继续往西行。大伙在山脉西麓寻到了一处缓坡，径直骑马冲上了山脊！

    山上除了旱地、果树林，偶尔能看到灌木竹林，夏季的杂草则到处都是，长得十分茂密。益州地区的植被，确非北方可比。

    秦亮翻身下马，步行寻到了一处高地南侧。俯视下方，便能看到蜿蜒的芙蓉溪、正循着山谷流淌；山下隔着一道开阔的谷地，对面起伏的山势、也映入了眼帘。

    秦亮站在棕马旁边，有时眺望周围的景象，有时埋头细看裴秀制作的地图、先找到了县城在图上的位置。

    此时涪县的城市规模应该很小，即便是益州重镇、它也只是个县城。涪水与芙蓉溪汇流之处，形成了个像是「丫」字的形状，芙蓉溪在右侧、自东北方向汇入涪水；而涪县城靠近汇水口，便位于芙蓉溪的东岸，在一座叫富乐山的山里。

    传言当初刘备到了益州，益州还是刘璋的地盘。两人在涪县宴饮，刘备感慨了一句「富哉，今日之乐乎」，后来蜀汉立国，那座山便被人称作富乐山。

    城池虽在芙蓉溪东岸，但位居山间、有山脉拱卫；所以进出的主要地方，反而是西城外芙蓉溪上的一道石拱桥。金牛大道、涪关等也都在城西！涪水关则位于城南富乐山下的古渡口。.

    秦亮等人站的地方，便在县城以北、三四十里之外！

    陈泰指着南边的山势，说道：「大将军且看，那一片山、其势一直延伸到涪水东岸。我军斥候多方打探、审问俘虏得知，姜维军主力，应在离此地约二十里外。一大片平坦的盆地里，蜀军设立了许多营垒。」

    秦亮点了点头回应，继续琢磨地形。

    陈泰又道：「南边的山、名曰白虎，从白虎山东麓过去、沿河畔道路南行，有一条开阔的谷地，可以通向蜀汉军大营。」

    秦亮忽然问道：「对面的白虎山上、没看见营垒工事，山后面是什么情况？」

    陈泰立刻答道：「山后边还是山，近两日来、唯有蜀军游兵在那边活动，并未设置营垒防御。」

    秦亮道：「这里离姜维的大本营比较远，或因姜维忌惮我军骑兵机动，故先行收缩了兵力。」

    不过收缩聚拢兵力，本来也是大规模会战的前期迹象。正如秦亮以前便有的看法，主力会战、没有双方的配合是打不起来的！十万人级别的军队，要在战场上展开就要很长时间，只要一方不愿意会战、早就提前跑路了。

    身边的人陆续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秦亮说道：「姜维不在城中，却选了一处四面高地的围城立营。我军从各个方向进攻、都是仰攻，地势上有些吃亏；沿山谷进军，则会遭受两面高地上的箭矢覆盖！最好的突破方向，正是沿着此山后面的山脊。」

    这时他转头环视周围的属官部将，目光停留在了潘忠脸上。潘忠麾下的中坚营左校，在剑阁关之役时没赶上，基本没经历任何战斗，兵员还是满编！

    此潘忠确实与传说中的上将潘凤、毫无关系，他的模样长得不如杨威和熊寿凶悍、个人武力亦不甚出众，但他跟着秦亮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对于中军的战术很娴熟，带兵经验也很丰富，并不会坏事。

    潘忠也留意到了秦亮的目光，微微拱手弯腰。

    秦亮当即说道：「明日一早，志为率部先渡河，然后沿着下边的山麓过来，要迅速占领对面的白虎山高地。」

    潘忠片刻后才回过神，忙抱拳道：「仆谨遵将令！」

    大伙这才明白，秦亮在安排最重要的部署了！

    刚才没吭声的文钦，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个子矮一头的潘忠，立刻向秦亮抱拳道：「大将军，仆在凉州军中

    、选有一股勇悍之卒，请为先锋陷阵之师！」

    难怪文钦的人缘不好，有时候他的傲慢、简直是不加掩饰！潘忠是庐江军心腹部将出身、如今又是洛阳中军大将，他文钦何必当面一副看不起人的神态？不过文钦这样的性情，或许倒是优点。

    潘忠没有吭声，并未与文钦争吵。

    秦亮不动声色道：「凉州军多骑兵，但无论在山脊上、还是山谷里，常规战术不好迂回侧击。文将军之精骑，我自有用处。」

    文钦这才拱手道：「喏。」

    秦亮转头，又看了一眼南面起伏的地形，能亲眼观望的地方、都清楚了；再往南走有点危险，他便不想再多逗留。秦亮转身翻上马背，遂带着随行的人、沿着来路下山，依旧驰马通过河滩地、走浮桥返回军营。

    陈泰选的营地不错，地方够大，离敌军大本营还有相当的距离、且有一条芙蓉溪阻隔。魏军在这里、可以先把陆续到达的人马聚集起来。

    周围到处都是房屋，秦亮便选了一个村庄作为中军行辕。时辰尚早，他又陆续召见了一些斥候轻兵将领、当面询问情况，进一步把涪县周围的情况搞清楚。

    只等到了傍晚、他便打算开始部署明日的战斗序列，先发起进攻再说！

    秦亮知道，大军对峙、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双方都不敢轻易决战；干得最多的事，却是小股人马的多次试探、袭扰、挑战。有时候若时机不好，僵持几个月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此役，他不愿丝毫耽搁，魏军现在的状态就很好、至少还没有出什么问题！要是拖延时间、反而出现了非战斗因素影响，岂不是叫一个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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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 白虎

    芙蓉溪西岸，魏军中坚营左校军潘忠部、率先占领的山脊，便属于白虎山山脉。其东南方向，靠着芙蓉溪的连绵山脉，则为青龙！

    两道山脉之间的山谷，才是人口居住的地方，也是大路通行之处。循着那条山谷南下，正是蜀汉军的大本营、以及通往涪县县城的大道。

    而山坡上、平日并非人们经常活动的地方。但是军队的进攻，并未沿着大路进行，白虎山上南北延伸的山梁、才是魏军的主攻方位！

    天亮有一阵子了，不过东边的地平线上仍不见太阳，天空灰蒙蒙的。青山绿水之间，却并不宁静，一直都有人声喧哗嘈杂笼罩，仿佛无孔不入。

    决定蜀汉国家存亡、乃至天下格局的大战，已然迅速爆发！

    因为地形的缘故，先前各处山沟里的轻兵游骑、早已在进行拼杀。估计魏蜀两军的主帅，也不知道战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漫山遍野都是人，人们的叫喊、马嘶从山间四面传来，鼓声号角声也是此起彼伏。偶尔响起的火器齐射最容易分辨，「噼噼啪啪」就像过节的鞭炮一样。

    山脉、竹林草木阻隔了视线，许多将士大概都不太清楚，究竟哪些地方有友军、哪里有敌军。人们大致只能确定，魏军在北，蜀汉军在南。

    不过秦亮等大将当然知道，战场情况是怎么回事。

    魏军聚集兵力的主要战阵，实际是一个弧形攻势！潘忠部来得最早、先占领了白虎山山脊北端，循着高地朝南推进，正是整个战场的中秧突出部。两翼无数阵列、则沿着宽阔的山坡，逐次展开。

    白虎山西麓有一片湖泊，周围还有许多小山沟。双方的斥候轻兵、要时刻监视敌军的动向，并预警可能的侧翼包抄袭扰，所以各处山沟、村子、林子里，轻兵散兵的小规模战斗、从没消停过！

    而白虎山与青龙山之间的山谷大路上，蜀汉军把大量车兵部署在了那里、防备魏军的突击；但魏军并未走谷地进攻。

    倒是在白虎山东侧的宽阔大坡上，正有推进的魏军左翼诸军，一部分人已经到了山谷里。

    山谷中有一处不高的山丘高地。山丘南坡的村庄里、许多稻草盖的房屋，不知被谁给点燃了。一时间火光冲天，黑色的灰烬在风中飘得满天都是。

    火势暂时阻滞了蜀汉军摆在山谷里的人马。这时东边青龙山坡上的蜀汉军、却继续下来了，好像试图要从侧翼靠近，以策应山谷正面的蜀军。

    不过魏军整个中央大阵、本就大致是个弧形，左翼很容易便调整好了阵列，以面对青龙山方向过来的敌军。

    东南面不断传来蜀军将士的大喊。「噼里啪啦」密集的弦声传了过来，抛射的箭矢如雨点一般、飞到了魏军阵列的上空。

    「阿！哎呀……」不时便有痛呼声从人群里传来，有些魏军士卒、连敌兵人都没见着，便死伤在了阵中。

    冀州人东方治也在白虎山大阵的左翼，他此时正位于东南侧的第一排，手持刀盾立阵。因为东方治是中垒营的武将，属于大将军麾下最有战力的队伍，几乎每一场大战他都在！

    不过东方治即便历经多次战役，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以他的经验，眼下自己也不用太担心。虽然站在第一排，但前排的步兵都穿着重甲、还拿着盾，防护很好。而且偏军远程攻击的阶段，弓箭多是抛射，后排的将士反而更危险。

    果不出所料，忽然两排后面的将士，「叮叮哐哐」冰雹砸铁一样的声音之间、又传来了一声惨叫。东方治回头看了一眼，一根箭矢恰好从斜上方、揷入了那士卒盆领上的空档，射入了他的脖颈！那士卒实在太倒霉，穿着盆领平常连刀都砍不进，却死于箭矢的盲目抛射！士卒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俯身看了一

    下，便补上了他的位置。

    「啪啪啪……」魏军方阵中的队列轻兵也发起了一轮齐射，刚飞出去的箭矢，隐约「嗖嗖」直响；綳緊的弓弦、仿佛把空气都弹得在颤栗！

    东方治不禁抬头看去，只见空中一片黑点，无数箭矢仿佛蝗虫似的、朝半空飞了出去。远处的敌兵阵中，同样是一片哗然，时不时有人在队列中倒下。

    这样的轻兵抛射箭矢，除非遇到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几乎不可能只靠远程攻击、便击溃对手。但是这么持续的覆盖射击，稀稀拉拉的死伤加起来，伤亡仍然相当可观！有时候大战结束之后，一个百人队里的伤亡、过半都是箭伤。

    就在这时，阵中传来了「咚、咚、咚……」缓慢的鼓声，东方治又回头看了一眼，一面旗帜正在前后摇动。随即传来了参战将的喊声：「轻兵先行！」

    散兵从两翼的方阵间隙中，先向前出动了，接着在后方齐射的弓弩队列、走东方治身边的队列缝隙中前进。

    东方治缓缓拔出了腰间刀鞘的环首刀、他的背上还有一把。他将刀身置于木盾上方，便招呼屯长道：「左右屯，进！」

    前方传来了一阵弓弦的响声，东方治带着自己的部下、开始跟紧轻兵的队列。「砰」一声，一枝箭矢忽然斜揷到了木盾上，羽尾还在剧烈摇摆余震，东方治把木盾往下一挪，挥刀一刀砍断了箭杆。

    人们以蜿蜒的横排一齐前行，沿着坎坷不平的地面、走过了早已被踩得一片狼藉的空心菜地，然后横穿一条铺了石板的道路。

    这时前边的阵列轻兵撤退了，但四五十步外的蜀汉军前排、还有弩兵在那里拼命拉着蹶张弩！

    随着鼓声的节奏忽然加快，众将士的心跳仿佛也快了，东方治挥动环首刀、大喊了一声，大伙开始加快脚步往前走，人们的眼睛都瞪圆了！哪怕是经历过多次战阵，东方治此时的心头也是緊綳着。.

    前方「啪啪啪……」的一片弦声响起，蜀军用蹶张弩对着魏军前排平射，大多弩矢都射到了盾牌和铠甲上。东方治左侧没隔几个人、一个士卒忽然「啊」地叫了一声，身体还在原地僵直了一下，然后在向前扑倒在地。但同伴们顾不上他，继续手持兵器前进。

    很快蜀军的弩兵也撤了，东方治身后传来了参战将的叫喊：「铍兵前队！」

    将领的军令说完，锣声才随即加入。东方治也挥刀招呼左右的部下：「右翼！走右翼……」众军立刻转身，横队变纵队，走右侧撤离！

    「杀阿！杀……」对面的敌军刀盾兵、长矛兵率先喊叫起来，列队开始向前冲杀。

    魏军这边长声幺幺的喊叫：「前队……」

    东方治等人、跑到了右翼的方阵间隙中，没一会便听到了「砰砰砰」的铜火铳炸响，接着烟雾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直扑面门。

    「嚯！」齐声呐喊传来，战阵上顿时哗然、喊杀声随之震耳欲聋，巨大的噪音、让东方治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嗡嗡」直响。

    不过东方治等人没有急着冲杀，敌军正面的主阵是长矛重步兵，刀盾兵几乎打不动，还得魏军的阵列重步兵打正面。但没一会，魏军的长铍兵刚从侧翼过去，蜀军的花队就从侧翼冲过来了，东方治当即举起环首刀大喊：「杀！」

    「叮叮哐哐」的剧烈撞击声在四下响起，几个拿着长矛的蜀兵冲了过来。东方治带着左右士卒、不退反进，迎战上前！

    「哐！」他先用盾从前侧撞向一杆长矛，几乎与此同时、整个人便主动奔了上去。盾牌刚从前侧挪开，他右手的刀便自上而下、径直挥了下去。「铛！」地一声巨响，刀口成功砍中对方的头盔，那敌兵一会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好像都懵了！

    东方治随即又用木盾猛撞敌

    兵面门，「阿呀！」那人大叫一声，人被向后掀翻过去。更多的敌兵挥舞着矛、刀盾进逼，这时后面的魏军矛兵也增援上来、大伙长短兵器前后配合，顿时战线变得犬牙交错。

    进退拼杀许久，这边的矛兵向前冲杀了过去。东方治遂站在原地歇口气，他这才抬起头、四下观望了一下。

    周围的喧嚣声一直没停，空中的箭矢、仍然在乱糟糟地飞过，那些轻兵撤回去之后，还有人向空中抛射。淡淡的硝烟飘散，南面远处的山谷里，蜀军的步兵、配合成排的车兵，正在缓缓北进。

    而这边的魏军马队，还在白虎山那边驻队没动。不过看这样子、马队也要出动掩护步军方阵了。

    因为魏军步兵、应该很快便要向白虎山那边撤退，以维系大阵左翼的战线。不然等蜀军车兵、从山谷里推进过来，青龙山方向的蜀军也发起进攻，东方治所在的部、便将会被两面夹击！

    不过只要魏军左翼突出部、稍微向白虎山方向收缩，蜀军也难以取得进展！

    蜀军那些战车是人力推行的偏厢车、又慢又重，要推上山坡不太容易，何况还要对抗魏军的攻击。敌军若敢深入，白虎山坡上的魏***向杀下来，又该是蜀军处境不利、将面临居高临下的两面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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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 血色

    白虎山上下的各处战场、已经打成了僵持状态，甚至是添油战术！

    有的方位暂时看不清楚，但听声音都能判断、战线没什么变化。两军交战之处、尤其是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后，喧哗声非常大，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概莫能外。

    不知何处燃烧的烟雾，顺着风吹、飘上了白虎山的山脊，稀疏的树木之间烟雾缥缈。秦亮骑着马、循着靠近山脊的荒地往南，向潘忠部的方向走。

    周围的旌旗、在草木间飘扬，此地都是张猛部的人。将士们坐在地上，见到秦亮的旗帜、许多人都起身抱拳：“大将军！大将军……”

    秦亮顾不上人们，骑着马径直往南去了。

    一行人很快过了白虎山的主峰。从山梁过去没一会，潘忠便骑着马迎了上来。潘忠正要下马见礼，秦亮便摆手道：“免礼了。”潘忠遂在马背上抱拳一拜。

    秦亮看了一眼面部棱角不明显的潘忠，一时间不禁生出了个念头，选潘忠打前锋、难道是个失误？但事已至此，秦亮也不想对部将发懈情绪，遂暗自深吸了口气，冷静地观望了一会前方的战场，“这里过去大致是上坡。”

    潘忠道：“如大将军所言，往南的山梁有坡度。”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砰砰砰……”的一阵声音，秦亮抬头一看，只见一片火光闪烁。顷刻之间，哗然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秦亮便加快了语速：“左翼青龙山，我军未派主力过去进攻。如果白虎山高地无法推进，大军侧翼有威胁、则无法尽量展开，我军的兵力优势便发挥不出来。志为不必太计较、兵力的损耗对比，应增加进攻的烈度，让蜀汉军见识大魏军的凶猛！”

    潘忠正色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仆、谨遵军令！”

    秦亮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与潘忠相互拱手道别。

    白虎山高地上的正面战场，两军一番厮杀之后，再次各自退走了。占了优势的魏军、亦已溃散了几个百人队方阵，兵器人马同样有折损，没法继续进攻，只能先换上预备队。

    但这时，潘忠直接把骑兵换到了正面！

    此地战场，几乎没有侧翼！左侧山腰有一片塌方的陡坡，再往下就靠近白虎山与青龙山之间的山谷了；右翼的低洼处有一大片湖泊，湖畔同样有陡坡，小股纵队可以迂回，大片人马会堵在道路崎岖的地方。

    蜀汉军也立刻发现了魏军的动静，他们迅速将精锐长矛兵调动到了阵前！

    寻常步兵用的长矛、只有丈余，便于双持冲锋拼杀。但秦亮十年前开了个坏头，先恢复了西汉那时的超长矛，然后还用骑兵陷阵；现在吴蜀两国都复古了、重新装备了约两丈长的拒阵长矛。

    魏军马队上前，稍微整顿了一下队伍。这时“咚、咚、咚”的鼓声响起，前方的马队分作多股纵队，开始慢慢向前推进。

    这里的土地，早已被无数人马反复踩踏成了夯土，杂草、庄稼大多都给踩进了泥里。唯有稀疏的树木、竹子还在光秃秃的山上完好无损。

    几株吉贝（木棉花）开满了嫣红的花，乍看不见绿叶、树梢上全是花朵。风掠过山梁，那血红色的花瓣飘了一地！一些黑漆漆的玄甲上也沾上了飘落的花瓣，玄甲仿佛也变成了涂过些许朱漆的铠甲。

    众骑开始慢跑，铠甲上稀疏的吉贝花重新飘落而去。

    吉贝花的点缀，一时间仿佛给拼命厮杀的战场、增添了几分凄美与悲壮。

    “嚯！”远处的蜀汉军阵中传来了齐声呐喊，看其阵仗气势、果然上了精锐！无数蜀军士卒、把拒阵长矛放平了，前排的人将长矛尾部抵住了地面、手脚并用稳住长矛，后排的矛也从队列间隙中伸了出来。

    远远看去，蜀军各个方阵简直变成了长满尖刺的豪猪！

    “呜呜……咚咚咚……”鼓声与水牛号角齐鸣，顷刻之间，“噼里啪啪”的弦声便响成一片，空中仿佛一片乌云袭来！

    魏军的马群里，“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络绎不绝，更多的箭矢揷到了地面上、仿佛凭空长出了一片芦苇。“嘶……”战马的嘶鸣中，不时有人被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但箭雨无法阻挡魏军马队，反而好像刺激了众军！刹那之间，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骤然而起，“一统河山！河山……”喊声一片，而一些人纯粹只是大张着嘴吼叫，早已不成语句。

    “隆隆隆……”的马蹄声也变成了巨大的轰鸣，骑兵们端起配重长矛，奋力向前冲锋而去。整个山梁上，仿佛雷声鸣动！

    马军纵队迅速向敌阵靠拢，好像所有人都叫喊起来，巨大喧哗声、连轰鸣的马蹄也无法压下去。

    咬紧牙关、瞪目看着钢铁洪流的蜀汉兵士卒，已然近在面前！但蜀汉军阵营一动不动，显然马群的冲锋、没能直接将其震退。

    魏军马队见状，立刻开始转向，洪流变成了旋涡似的，从刺猬般的步阵前横冲而过。

    “啪啪啪啪！”沉闷却巨大的撞击声响成一片，魏军骑兵掠过阵前时，用长矛横击步兵的加长矛。

    那蜀汉军的步兵拒阵矛抵在地面上，能支撑正面的冲击，但因为太长、难免头重脚轻，被骑矛从侧面扫过、便是支撑不住！

    蜀军阵中的武将大声喊叫，蜀汉军士卒直接放弃了长矛，以免被战马加持的速度、连人带矛给掀翻！

    不断有长矛被击打在地，后排的士卒立刻往前递长矛，仿佛被拔掉了长刺的巨兽、迅速又长出了尖刺。

    冲过去的魏军马兵没法后退，从右到左攻掠之后、便纷纷朝左后方迂回。一股马队从左前侧往回跑时，一匹马忽然踩翻了泥土，嘶鸣着往陡坡下面摔了下去，那骑兵在马背上失重，顿时大叫：“懆！我懆阿……”

    魏军马队轮番冲锋，但马军是纵队、并不能在所有地方保持压力。于是蜀军将士凑准机会，便有人跑出阵列，去捡拾落在地上的长矛。

    没一会，魏军更多的马群冲过去了！如林的长矛、涌动的铁甲阵仗非常大，那空中“嗖嗖”飞来的箭矢至少看起来十分渺小，仿佛是砂石落进江河。箭矢不断造成杀伤，但在疯狂宏大的动静中、也没有影响魏军铁骑的声势。

    有的蜀汉兵握矛的手都发抖了！不断有骑兵矛横扫击翻长矛。

    就在这时，一个蜀兵率先失误，“啪”地一声巨响过后、骑兵矛顿时折断！而那蜀兵连人带矛给向左侧掀翻，顿时撞倒了几个人，阵队是一阵动荡。

    蜀军横摆的几个步军方阵，不断出现了失误，阵前开始变得混乱。

    这边数骑魏兵冲近，却没有掠阵，他们看见前排翻倒混乱的敌兵，遂勒马减速，上去便拿着长矛刺击。“啊！”地一声惨叫，骑兵矛凭借着剩下的速度，直接刺穿了一个蜀兵的铠甲，鲜血在铁甲上直流。

    但是有蜀兵从阵中冲出来了，将长矛反举到肩膀上，一下子就向骑兵的腰部扎去。“哐当”一声，那骑兵痛呼一声，人向一侧仰了一下、差点没摔下马来。

    数骑踢马便往左侧走，但立刻阻滞了后面迂回过来的马兵纵队，许多骑兵不得不勒马减速。“嘶！”一匹马的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直接停下来了。另一匹战马则被箭矢射伤了，前蹄忽然跪倒在地上，马背上的骑士几乎在空中飞了起来，长矛脱手，在半空还不忘惊恐地大骂一声，穿着铠甲的身体“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向地面。

    “啪啪”的木杆击打声不绝于耳，喧哗声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嘶声裂肺的大叫。

    魏军后方的将领、总算暂停了后续纵队的冲锋。前边那些减速的马兵渐渐迂回离开了，冲杀的通道重新通畅，魏军马队中才传来一声大喊：“杀！”

    众军从数十步外便开始加速，短暂的慢跑之后，一群马兵再次冲向敌阵。正在捡拾长矛的蜀兵士卒，有个人刚刚站起来，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一杆骑矛从他的肩甲、盆领上横撞而过，巨大的力量立刻将其掀翻在地，蜀兵士卒只能叫唤、已经站不起来了。

    又是一阵密集的木杆撞击声，许多长矛被掀落在地，步兵士卒被自己人撞倒，阵前一片凌乱。后续冲来的骑兵没有击打长矛，虽然也在转向横奔，却是往蜀兵人群里冲。

    “轰”地一声巨响，一杆骑矛直接撞到了蜀兵的铠甲上，长矛折断了，但那蜀兵惨叫着扑倒出去、眼看也是活不成了。魏军马兵纵队已经从一个地方杀入了敌阵！

    魏军兵峰斜揷入步军队列，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冲出去。无数的喊叫、怒吼、惨呼混成一团，震耳欲聋，许多战马变成了空马，跟着马队还在奔跑。此时魏军不能算细账，若算上付出的代价、多半也是血亏。

    但阵中的蜀兵没有了超长矛队列的拒阵，根本挡不住马队穿插。许多人甚至无法抑制、铁马奔到眼前带来的震恐，开始了乱跑溃逃！

    这个蜀汉军方阵一片哗然，眼看是没救，马上就会直接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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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庆幸

    战场上简直是瞬息万变，进展来得非常忽然！一上午僵持了很久的战线，却在白虎山梁的阵地上、让魏军骤然从中秧突破了。

    蜀汉军中间的一个大方阵轰然溃败，魏军骑兵杀入混乱的人群、便如同坚石掉入泥沼，兵峰只能被迟缓、完全无法被阻挡！许多骑兵已经丢失了配重骑矛，双手挥舞着长铍左冲右突。

    「阿！哎呀……」惨叫声四处都是，蜀军阵列崩溃之后，死伤的速度、远超列阵对战！

    骑兵凭借马力的速度，攻击的力量也非同寻常，长矛、长铍刺击劈砍在蜀汉兵身上，有时能直接桶穿铠甲，有时没破甲、沉重的撞击也能让人非死即伤，效率远胜步军「叮叮哐哐」相互砍铁、才能槁死人的情况。

    喧哗声更是震天动地，怒吼与惨呼夹杂在一起，整个山梁上，仿佛都是「嗡嗡」的噪音。蜀汉军的战鼓未停，然而中间的士卒都在往后跑。

    前线的蜀汉军将领，仍然满脸惊诧。重步兵方阵、被骑兵从正面迅速击溃的情况，确实很少遇见！但蜀军将领没法迟疑，立刻率领不多的马兵增援了上去，在这种紧要关头，也只有骑兵才可能及时投入、以图稳住阵脚！

    两军马队先是一阵拼杀混战。没一会，忽然一股刚赶到的魏军马队来了，大群骑兵抬起了配重骑矛，大喊道：「杀！杀阿！」轰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骑兵犹如一柄巨剑一样直揷蜀军马队。

    魏军的骑矛非常笨重，小股游骑混战时没什么用，但成群结队之后、威力极强！冲进马队之中，到处都是敌骑，骑矛又长、总能撞到敌骑。

    电光火石之间，便有许多蜀军骑兵被从马背上撞翻。嘈杂的马队里，越来越多的空马、正跟着骑兵在惊慌地奔跑。

    「隆隆隆……」不断有马队向南冲去，山梁上开阔的山体仿佛都在顫动！

    魏军骑兵前锋、经历了对付步军方阵的陷阵之战，又与蜀军援兵杀了一阵；当他们冲到南边时，其实战马的体力已经不太行了，马匹的嘶吼、喷气四处可闻，冲击速度也明显缓慢。.

    但蜀军崩溃的乱兵，直接涌向了后侧的预备队方阵，极其影响士气、容易破坏队列。待到魏军马兵掩杀而来时，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高头大马上、铁甲骑士迎面冲来；一些阵列中的蜀军步卒、径直跟着乱兵开始后退，阵列的混乱，叫人猝不及防！

    强弩之末的魏军马队，陆续又冲垮了一个敌军后方的方阵！

    就在这时，魏军的步兵阵列也及时跟上了，很快就占据了蜀汉军中秧方阵的位置。

    一片魏军的军旗在风中招展，大量步兵以纵队迅速推进。中军来到敌军中间的阵地上时，才陆续组成面向左右两侧的横队。

    这下蜀汉军的前军，东西两边剩下的战阵、忽然面临了两面夹击！

    「砰砰砰……」起伏的地形上，一片火光闪烁。魏军步兵从侧翼发起冲击之前，前排的综合铍兵、仍然先放了装填好的铜铳，然后人们扔掉火铳，拿起长铍从敌军侧翼冲杀上去！

    人群里嘈杂声响彻云霄，在魏军步军的冲锋下、蜀军队列十分混乱。蜀汉军摆在白虎山上的阵列，都是面朝北面，一时间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型！其方阵侧翼、什么兵都有，长矛重步兵、长矛重步兵、刀盾兵都一起面对了魏兵的冲击！魏军铍兵直接陷阵，冲入蜀军阵列混战。很快后面的魏军长矛重步兵也杀上来了。

    潘忠部的步骑，业已全部冲到了蜀军的阵地上。后面的张猛部万余将士，亦尾随其后！

    整个战线仿佛变成了个「几」字，魏军的弧形攻势，变成了从白虎山中秧的突进。

    北边的魏军各部，依次循着白虎山向南运动。秦亮的中军人马，带着各种旗号器械，渐渐也到了之前潘

    忠部的阵地。

    秦亮骑着马、一边与大量人马一起缓缓前进，一边观望着前方的战线，当即下令道：「传令文钦，率凉州军马队，沿白虎山脊往前攻击！」

    军谋掾王浑抱拳领命，来到中军鼓号那里，用鼓声号声、以及旗帜就地向文钦部传讯。同时取令旗，派出中军轻兵去传令文钦。

    秦亮还在山梁上，又朝东南方的山谷里观望。白虎山与青龙山之间的谷地里，还有许多蜀兵方阵，大量依仗偏厢车的车兵也在阵中！仓促之下，那些蜀军根本无法顺利撤退，也挡不住魏军。

    待到整个战场的弧形攻势、继续在两翼展开，而中间突入蜀军战线的魏军人马，再从白虎山高地上冲杀下去；山谷里的敌军必将在劣势地形上、遭受两面夹击！

    远处的喊杀、呐喊以及喧嚣仍然不绝于耳，战斗持续着。但是秦亮完全可以确定了，此役魏军已然大获全胜！

    这样天崩地裂般的变数，连秦亮自己都有些诧异。不过他转念一想，蜀军在剑阁关失利之后、应该极大地影响了士气。

    緊綳的情绪、悬着的心，仿佛也随着战场的形势变化，一下子就松开了！

    一时间秦亮甚至想开怀大笑。不过一想到战胜的喜悦、其实非常残酷，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他在打赢之后也很少能笑得出来。

    正如一句明言所说，战胜是除了战败之外、最大的悲剧，此言应非惺惺作态！看着尸横遍野的场面，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夹杂着失禁的臭味，还有伤兵的隐约叫唤，战场上获得的狂喜、确实很难表达出来。

    不过大概有一种慰藉罢，只要想想战败的下场，此情此景总是令人庆幸！

    于是秦亮的表现，只是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钟会的声音感慨道：「大将军真用兵如神也！」

    果然属官、部将们也都确定状况了，又有人憿动道：「此灭国之战也！大将军威名、必使天下人肃然起敬。」

    秦亮转头回应了一句：「幸得将士用命，方能战胜。」

    他忽然发现地面上有些红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踩在泥里的花瓣。他不禁向西边转头一看，便发现几株木棉花树、满树的红花挂在枝头。

    花树深处，天空依旧有阴云，不过时辰离中午很近了、天空也变得明亮了许多。山脉大地上的景象、也变得豁然明朗！

    一枚花瓣飘了过来，秦亮看见了它、侧身迅速伸手抓住，放在手心里观摩了一下。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继续眺望喧哗的方向，随手把花瓣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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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观天

    青龙山与白虎山之间，宽阔的山谷里、到处都亮着火光，黑烟滚滚。宛若整个谷地都烧起来了似的！

    白虎山上的魏军正沿着东面坡地而下，率先冲到山麓的人马、是许多游骑散兵。四下燃起熊熊大火的偏厢车，就是魏军骑兵给点燃的！那些骑兵里有人携带了桐油火罐，扔到偏厢车上撞碎、后面的火箭便抛射过来了，「轰」地一声，火光与黑烟一下子便冒了起来。

    魏军马队一边袭扰，一边还在大喊：「举双手、扔兵器，不杀不杀！」

    空中有东南风，浓烟从山谷里腾起，随着风势已经飘到白虎山脊上了。

    秦亮率众穿过乌烟瘴气的山坡，竟然直接冲到了白虎山的南端、且未遇到有效的抵抗！

    他在高地上勒马停了下来，只见白虎山的南边、果然有一大片开阔地。观望之下，便见文钦部骑兵、已直接杀到蜀汉军的大本营去了！

    那开阔地上有许多房屋、帐篷、藩篱，甚至边缘还修建了好几座望楼。从高处望去，大营里火光闪烁，腾起了一股股烟雾；巨大的嘈杂噪音在山间回响，到处都是人。远看一切事物都变小了，仿佛一锅正在沸腾的大乱炖！

    此时的场面，倒让人想起一只果子、不是从外围慢慢剥开的，而是有人从中间生生掰开了！然后才从裂缝处、向两边扩大伤口。

    秦亮不再往南行进，他找了一处陡坡位置，便带着中军护卫、以及各种器械驻扎于此。

    白虎山两侧都有山谷、更远处还有山脉，各处的蜀汉军仍在作战！尤其是东南面的青龙山上，占据高地的蜀汉军、一时间似乎还有战斗优势。但局部的情况，于事无补。

    靠近芙蓉溪的青龙山、山势比白虎山还要高大雄壮，然蜀汉军不可能守得住整片高地！待魏军占据了整个山谷，从多处围攻，青龙山上的蜀汉军虽然居高临下、却没有那么多兵力四面抵抗。

    在整个战场的分割、破碎之后，局势不可能再有逆转了！只不过追击、包抄、清缴还需要许久。

    秦亮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站在山脊上，不禁环视着涪县城北面的山川形势。翘首迎风，登高远眺，此刻他好像不只是在看涪县，而是在看整个益州！仿若叫一个东临涪县、以观天下！

    如果在平原上、地势当然更加开阔，但目力所及其实看不了太远。倒是在这种山脉起伏的地方，一旦爬上了高处，视野中的风物、反而十分壮阔！

    此前蜀汉国、已经长时间地得到了军民认同，大致还没有到达全面败坏、摇摇欲坠的地步；因此秦亮此番灭国的时机，应该不太成熟！只靠军事一条路，遭遇的抵抗自然激烈，尤其是突破剑阁关防线的时候，他提着脑袋干的事、至今都不能确定是否明智。

    但无论如何，如今他总算是得偿所愿了！眼下他已能够去具体想象，此役结束之后、所能打开的局面。实际上他最关注的地方，并非大战发生的蜀汉国、益州，仍然是在洛阳，在大魏。

    ……姜维此时退到了白虎山西南，正在一座山的山脊上。山坡下面，连汉军的大本营都乱了，战场的形势十分明了。

    「唉！」姜维忽然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了一声。

    仅仅在一天之前，他还抱有希望！即便是此时、此刻，汉军还有大量的兵力在战场上。

    然而，一切都完了！姜维没法让所有人、全都舍弃性命，拼死到底，没有人能做到。不管是那些溃逃的乱兵，还是正在设法后撤的队伍，他都不能再强迫他们、回头夺回白虎山！人太多了，执法队也控制不住。

    姜维的手緊紧握着剑柄，他毕竟是行大将军事，并未亲自上阵拼杀，因此佩剑在整个战役中、几乎未曾出鞘。

    身边的部将亲兵

    ，却紧张地盯着姜维的手，或许怕他的剑一出鞘、便是要自裁！

    姜维的脸色纸白，但仍旧保持着镇定，他当然不会自裁、甚至没有要冲上去故意战死的意思。他知道，那么做毫无用处。

    直到此时，姜维仍然在埋头冥思苦想，还有没有什么奇谋、能够逆转天命？至于是什么手段、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是不管的，关键是要有用！

    远处的嘈杂声笼罩在整个大地上，但姜维身边竟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时终于有部将劝道：「将军，现在涪关还在我军之手。先走罢，再不走、要被围在这座山上了！」

    「走！」姜维当机立断，转身扶住马背，便翻身上马。

    众将士遂簇拥着姜维，骑马而行，从大本营驻地的西侧山上退走。

    不知过了多久，众军来到了涪县城对面、芙蓉溪西岸。大伙到达此地，已经能看到涪县的城楼。

    眼下汉军主力已经大败，将士死伤、被俘起码会过半，军械辎重更是损失殆尽；涪县即便还能死守，也成为了死地！于是姜维并未打算去县城，而是带着人、继续朝涪水方向撤退。

    此役大概算是背水一战，大军后方，有涪水、芙蓉溪两条河流阻拦。但并不是没有退路，涪县城西南方向、涪水较窄的地方，已经事先搭建了浮桥，原先主要是为了与成都方向、保持畅通的联络。

    姜维暂时也没有去浮桥，而是在芙蓉溪西岸暂时驻留，准备先收拢一些后退回来的人马。

    身边的司马师许久没有吭声了，他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比姜维还要难受！司马师在姜维身边、一直是做谋士的事情，但他在魏国当过领军将军，其实是个能排兵布阵的将才，当然很明白汉军此时的处境。

    姜维把司马师单独叫到了营寨外面，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帛书，径直说道：「上面有大将军印信，子元去东吴罢！尽快赶到巴东郡，在关隘见到汉军守将，便告诉他们、汝要前往吴国请援。」

    「将军……」司马师的神情顿时十分复杂，但还是伸手接过了帛书。姜维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司马师又问：「将军何去何从？」

    姜维道：「朝廷派了诸葛瞻到绵竹关督军，随后我便把前线的兵权、交给诸葛瞻。我与子元的身份不同，须得回成都、以听候朝廷发落。」

    话音一落，彼此又是相顾无言。其实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很多情绪想發泄，但司马师与姜维的性情有点相似之处，都是那种很冷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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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本书至尊书友「书友简」的又一个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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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时过境迁

    次日一早，涪县的消息便以快马送到了蜀郡。曹魏大将军秦亮与汉军主力、在涪县北大战，一个多时辰便击破了汉军大阵中军，姜维军大败！

    一众大臣惊惧万分，很快聚集到了皇宫偏殿里商议对策，但现在还有个锤子的对策？明眼人都很清楚，如今唯剩两条路可选，要么直接投降、要么赶紧跑！

    费承看向珠帘，只见陛下的身影隐约在里面、已经是坐不住的样子，不断地转头与宦官黄皓小声说着什么。

    虽然看不清陛下的神态，但陛下此时必定很慌，连动作仪态也顾不上了。而正座旁的黄皓缩着脖子、弯着腰，亦不复往昔的样子。

    大伙聚在一起，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在争吵！

    有人破口大骂姜维误国。也有人说、乃因众人都低估了曹魏大将军秦亮的凶悍。

    中散大夫谯周一边骂姜维，一边说出了心里话：“涪县之战前，本来可以议和。姜维等坚持要与曹魏军大战，现在激怒了杀神一样的秦仲明，敌军一旦攻入成都、城中会变成什么样？陛下与诸公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五皇子的声音道：“谯中散是想投降罢？”

    谯周怒道：“现在投降也没多好的下场了！”

    五皇子道：“请父皇当机立断，即刻率军走犍为郡去南中，联络江州等地汉军，仍可与贼军周旋。”

    谯周立刻驳斥道：“十万汉军都抵挡不住秦亮，再去那蛮荒之地，何来人马、国力与曹军作战？”

    皇帝终于开口了，用异样的声音道：“待我深思熟虑，容后再议。”

    诸臣纷纷揖拜告退。这时费承才留意到，刚才诸公争吵得厉害，但更多的人其实并未说话！有些话，确实不太适合当众言谈。

    因此今日皇帝召见大臣，没在正殿、而是在偏殿；可能起初皇帝就没打算聚众议事，而是想单独与一些大臣见面。但是诸臣得知前线消息之后、都来到了皇宫，这才有刚才的一阵吵闹争执。

    好几个大臣都在骂姜维，费承也对姜维没有好感，主要还是因为那个刺客郭循、正是姜维打西平郡时带回来的人，而且宫里还传出了难以证实的流言、姜维纵容了刺客！但先前费承还是没有跟着骂姜维，事情确实不能混淆，涪县之战的责任、应该不能全怪姜维，关键还是力所不能及，打不赢秦亮！

    费承也不去府寺了，离开偏殿之后，他便径直回家。

    他乘坐马车、带着随从走到大街上时，只见已经有人赶着装满包袱的车、慌慌张张地往城门方向去了！前线的消息传得真快阿，不过能有马车的人、多半并非寻常庶民，估计与朝中官员有来往，所以耳目很灵通。

    古朴的砖石街道上，偶见匆忙赶路的人、此时人还不多。但要不了多久，事情便会在市井间传开，到时候城内的景象估计会更乱。

    然而形势变化，比预料中还要快！

    刚刚过去五日，便听说曹军前锋马队快到凤凰山了！凤凰山位于成都城北，离成都城已经很近，一旦渡过凤凰水（沙河）、则可兵临城下！

    从涪县到成都，走大路都有两百六七十里，曹军自涪县之战后、几乎没有任何停留，还得加紧行军、才能用五天时间靠近成都！

    何况中途还有绵竹关、广汉、新都等城池。据报曹军没有去攻打绵竹关，而是留下了邓艾军在那里控扼路口，曹军主力则从北面绕行而过。

    绵竹关的诸葛瞻先是固守关隘，发现曹军主力绕道，便聚集剩下的兵马、想去攻打曹军的后军辎重。诸葛瞻凌晨时分带兵出发，不料还是被邓艾军察觉，两军遂在分栋岭（龙泉关）北麓的山地发生大战。汉军大败，诸葛瞻等诸汉室勋贵大将不愿投降、战死于阵中。

    成都附近的广汉、新都城官民则坚守不出，也没有投降、只待成都朝廷的政令。

    费承眼看时间不早了，便没有赶着进宫，先等到明日一早。事到今日之田地，谁都没办法了！

    但尚公主的二弟不在家里，费承遂叫上妹妹，还是想趁敌军没有进城、抓紧时机一家人见个面。

    兄妹二人刚叫奴仆准备好车马，太子竟忽然来了！本来妹妹费氏还没迎亲过门、不便与太子相见，这时既然在门楼内碰见，那只能上前见礼。

    太子先转头看了一眼费氏，接着才一把抓住费承的手掌，顫声道：“吾五弟死了！”

    五皇子就是刘谌。费承忙问道：“发生了何事？”

    费承道：“父皇刚刚下诏命、准备亡国礼，五弟听说之后，便回家杀了妻子，全家都杀了！然后自尽于府中！”

    兄妹二人、以及旁边的奴仆都愣在原地，不知是震惊于皇帝投降的诏令，还是五皇子之死。妹妹费氏的脸色纸白，多半是对五皇子一家之死的感受最深，因为她与五皇子的妻子崔氏认识、且有来往！

    太子又道：“思远（诸葛瞻）他们也死了。”

    费承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仆已然听闻，殿下请到厅中说话。”

    妹妹刚才碰见了太子、已见过礼，三人便一起回到厅堂落座。

    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渐渐黯淡，周围笼罩在了朦胧的暮气之中。唯有虫子的鸣叫，一直在庭院中不得安宁。

    皇室出了事，太子却亲自赶着来见费承、倒是叫费承有些意外。两家虽是姻亲（续娶），但毕竟礼仪还没办完。

    这时太子的一句话、终于解开了费承的些许疑惑，“不久前我从妹夫那里听说，曹魏大将军秦仲明、与费将军曾有书信来往？”

    妹妹本来垂目跪坐着，照礼仪不好直视太子，但她听到这里，也忽然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似乎一直留了心、关注着妹妹，随即也与妹对视了一眼，他的神情似乎有点复杂。

    费承道：“当初秦仲明还是曹魏的小官，曹爽攻打汉国那次，秦仲明在太白南麓、阻击了先父的兵马。先父倒认为秦仲明是个人才，遂尝试拉拢劝降。”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时过境迁，当初秦仲明在曹魏的处境危险，阿父也是因此才想到拉拢他；现在他身居曹魏大将军之位，权倾朝野，又攻灭了汉国，不需要什么退路了！人都是看境遇的。”

    妹的眼睛里露出了气愤：“他做着曹魏的官，为何一定要与汉国过不去？”

    费承沉声道：“其志不在小！”他顿了顿又道，“此人的名声起得很快，但历经多次大战，未闻败绩，正是依靠武力威名、以获得大权。汉国遇到这样的人，实属国运不利。姜维率十万大军、举国精锐几乎都在其手，却一天时间都没能顶住！”

    他转头看向太子道，“殿下是陛下长子、汉国皇太子，只需遵从陛下的诏令，从旁辅佐。”

    或许是妹妹在旁，太子总算收敛了一些恐慌，叹息道：“曹军本就残曝，我最担心，刚刚经历血战的秦亮军进入成都，会大开杀戒，涂炭百姓！”

    费承感慨道：“殿下真仁义也！”

    他说罢侧目看了一眼妹妹，接着道：“陛下出城时，臣当追随陛下左右。虽然只有先父与秦仲明通过书信、关系隔了一层，但仆一旦见着秦仲明，必竭尽全力，劝说他勿要残害益州百姓。”

    太子点头道：“伯续有乃父之风。”

    费承道：“费家虽是荆州人士，但益州人多年爱戴先父，仆无力带兵抵御曹军，唯有现在、为益州百姓死谏。”

    太子赞许了一声，没一会便道：“我刚从五弟府上过来。那就此告辞，我再去一趟五弟府中。”

    费承兄妹顿首道别，然后起身送太子出大门。

    眼看天色已晚，费承只得取消了去二弟家的行程。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费承便要出门，前去皇宫。

    妹起得也很早，费承见到她、便叮嘱道：“魏军已至城北，我出门之后、可能回不了家了。最近城里有点混乱，妹不要出门，好生在家里呆着。”

    费氏好像察觉到了生离死别的意味，神情忧虑道：“长兄忙完了公事，便尽快回家！”

    费承点了一下头，正要转身。妹的声音又道：“长兄！见到了秦仲明之后，长兄不要说些话来激他，想点办法再劝诫。”

    “我知道，放心罢。”费承应了一声，便往马厩那边走去。

    费承赶到皇宫时，倒是在宫里见到了二弟，但兄弟俩顾不上多言。正殿外面的庭院里，已经跪伏了好几个大臣、在那里痛哭涕流！

    所谓准备亡国之礼，其实就是不讲条件、直接投降！如今秦亮军先击溃了汉军所有主力、才兵临城下，朝廷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生死荣辱、只能全凭别人处置！

    国家是皇帝的国家，皇帝自己下诏要降，臣子便只能追随皇帝左右。

    但此事必定要记载到史册！费承等人不能只顾悲痛，仍须维持陛下的礼仪，至少要力所能及地、避免皇帝遭受额外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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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 亡国之礼

    不到中午，从皇宫里出来的队伍、便路过了费家宅邸大门外，要去城北。

    费氏听到奴仆侍女禀报，也跟着上了望楼，朝门外的大街上看。只见一行人不多，与平常皇帝偶尔出门的阵仗相差甚远，总共只有二十余人；但是费家的人都觉得很稀奇，仔细观望、想知道是何讲究。

    这是亡国礼！当然稀奇，建于成都的汉国只会出现这么一次，不识字的人们当然闻所未闻。

    整个队伍以一辆马车为主体，白马、不上漆的素车挂着白布，车上装着一口棺材！马车前面还赶着一只羊。随行的文武大臣全部穿上了白麻丧服。费氏在人群里，看到了长兄、二哥的身影，同样穿着粗麻孝服。

    暂时没看到皇帝，估计在城里不好露面、此时仍呆在马车里。

    但费氏在书上看到过记载，等皇帝见了敌军大将军，比大臣的形象还要狼狈！皇帝会光着上身、牵着羊，双手反绑，玉玺也只能叼在嘴里，可谓耻辱至极！

    费氏父兄都效忠于汉国皇帝，平时只要提到皇帝、都是态度恭敬，决不敢亵渎半分！

    但高高在上、臣民人主的皇帝陛下，竟然要遭受这样的屈辱。费氏虽是妇人，此时也感到了十分震撼、心痛，仿佛从生下来就坚信的某些东西、轰然崩塌了！身在曝力杀戮之间，人们仿佛又变回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那一行人出了城北之后，又走许久，终于来到了凤凰水西岸。远远地、已能看到魏军的游骑斥候，皇帝刘禅便从马车上下来，赤膊、反绑，牵羊步行。

    凤凰水（沙河）又叫升仙水。乃因汉朝的张伯子在凤凰水修仙，后来骑着红色斑纹的老虎飞走了，所以凤凰山在民间又被叫作升仙山、凤凰水叫升仙水。而凤凰山则是一座并不高大的山坡，山坡上下全是生竹与桃树，因为在平原上、才闻名于此，若是换作山区，那样一座山都不配有名字。

    果然魏军游骑从两翼包抄过来，一队人看了一会，便靠近上前、带着刘禅的队伍去军营。

    魏军中军军营，便设在凤凰山南麓的一个村子里。大抵是因刚到不久，什么工事也没有，周围全是军旗、兵马。

    一群人垂头丧气，被带到了一座瓦房宅子前面。刘禅光着膀子，已把玉玺袋子衔在了嘴里，等候敌人的发落！许多将士都在外面围观，汉国君臣也没办法。

    很快有人搬着筵席出来了，铺设在了门房中的屋檐下。起初大伙以为是魏国大将军秦亮的位置，但铺设席位的地方、并不在中间，而在侧面。

    等了不知多久，门房内终于有人喊道：「大将军到！」

    身披札甲的秦亮、从陈旧的门房里走了出来，目光立刻被眼前光溜溜的一身肥肉吸引，光着膀子的人、应该正是蜀汉皇帝刘禅！

    刘禅看起来就是个中年胖子，皮肤是真的很白。但秦亮转念一想，不缺饮食、还整天呆在宫里不出门的人，长胖实在太正常了，除非肠胃吸收有问题。

    看着阿斗这么一副模样，着实是挺屈辱。

    但当權者失败，就是这个下场！阿斗起码是公然于天下的蜀国主，秦亮肯定不能杀他；如果换作秦亮、被人带兵逼到了脸上，估计更惨，还不如阿斗！

    从事中郎钟会也出来了，拿着纸笔、便在檐台上的筵席间跪坐下来，开始仔细地观摩此时的场景。钟会要作图！钟会主要是擅长书法，丹青好像只是略通。真正的工笔画大师，还得是王濬的丈人、已经去世的徐邈。

    钟会提起笔，秦亮才忽然意识到、此乃历史性的重要一幕！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便是合的开始。

    只不过这陈旧粗陋的地方，屋檐下还堆放着枯枝柴禾、沾满干涸泥巴的竹筐，麻雀「叽叽喳喳」地在竹

    林里叫唤。身在其间的人，似乎没有多么庄严的感觉。

    刘禅见到秦亮，愣了一下。秦亮走上前，先伸手取下了叼在阿斗嘴里的玉玺。

    这时刘禅干脆地跪到了地上，身后的一群穿丧服的人、也随之跪倒。刘禅道：「汉国主刘禅，自缚于军前，向秦将军……乞降！」

    蜀汉大臣中立刻传来了压抑的呜咽、哽咽，已经有人哭得泪流满面。

    秦亮观望了一眼，心头有点不悦，但是并未发火。不管怎样，总比他们裹挟着阿斗跑路了好！

    他一时没有回应，先把玉玺从袋子里倒出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下。

    这块玉玺当然不是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在洛阳皇宫里，缺了一角用黄金补的、而且玺肩上还被曹丕刻了一行字「大魏受汉传国玺」。

    但秦亮手里这一块，此刻的作用也非常大！它是蜀汉政權的标志性物品，仍然可以暂时用来号令益州别的地方。

    秦亮看清楚了玉玺，收了起来，这才开口道：「魏大将军，接受蜀汉国君臣投降！」

    说罢秦亮伸手将阿斗扶了起来，然后「唰」地一声拔出宝剑，吓了阿斗一跳！但秦亮并不是要伤害他，而是亲手将阿斗绑在后面的绳子割断了，然后拉了一下阿斗挂在腰间的上衣、表示遮掩的意思。.五

    秦亮再次打量着做过皇帝的阿斗，阿斗的脸有点红，仍带着难堪与畏惧，但眼睛是干的，既没有哭、也没有太多悲伤的样子。

    阿斗站起来之后，应已察觉到了秦亮善待之意、好像隐约松了口气，也在时不时看秦亮。两人偶然对视了一眼。

    此时的人们明确表达了态度、还是比较可信的。蜀汉君臣以亡国之礼迎出，带着棺材就是任杀任剐之态；而秦亮接受投降、亲手给阿斗松绑，便是宽待之意。

    秦亮的视线离开阿斗，朝后面说道：「尔等都起来罢。来人，把车上的棺材烧了，羊收了充作军资。」

    事到如今，秦亮也是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风险极大、实为不易的伐蜀战争，今日总算是顺利收场了。后续还有不少收尾工作要做，不过关键性的事件已经过去。

    秦亮也没有多少废话，又立刻对阿斗说了一句：「卿到了洛阳，受封公侯问题不大。」

    虽然阿斗带着棺材来，但投降不就是为了活命、争取生活下去的机会吗？不然为何不跑路，或者干脆自杀、免受一次屈辱？

    秦亮直接给他许诺，正是为了让阿斗明白、不要想着再搞事了！

    便如同那些干绑票歹事的罪犯，有经验的罪犯一般会安抚肉票、许诺拿到钱肯定放人，绝不会有危险。只有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急着瘧待威胁，生怕肉票不想办法拼命反抗、甚至殊死一搏。

    钟会抬起头道：「大将军说的话，在魏国朝廷最管用。」

    阿斗应该听明白了，当即向秦亮揖拜了一下。

    这时人群里一个声音道：「仆费承言，敬望秦将军善待益州百姓。」

    秦亮立刻侧目，循着声音看去，问道：「费文伟乃汝父？」

    穿着麻衣、面目平整的年轻人道：「正是先父。」

    许多丧服官员都纷纷转头，看向费承。阿斗身边最近的人、应该是蜀汉太子，也专程扭头看了费承一眼。

    秦亮以前对费祎挺有好感的，关键是此时的费家、在益州仍然很特别。

    费祎掌權时、实行怀柔益州人的政策，在益州本地人中的威望很高；同时又属荆州派、在荆州人东州人那里也是领袖人物。要想快速稳定益州、稳住蜀汉降臣，拉拢费家应该是一条捷径！

    不过秦亮没有急着回应费承，只是看向费承轻轻点头示意。

    毕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善待是什么样的善待、百姓又是指哪些人？魏军这么多兵马，让益州豪族出点酒肉犒军，搬一些存粮出来、补充调运不足的粮草，以及赈济受战事影响的黔首，应该不过分罢？

    至于屠城，秦亮当然不可能下令干！益州人说到底又不是外人，魏国朝廷用兵攻灭蜀汉割据政權、是要占领治理这个地方的，不是殖民、不是抢劫，而是要消化此地！将来的人力物力，都要为朝廷所用。进行毫无必要的屠戮、制造仇恨，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涪县之役后，有人提议把蜀军尸首筑为京观，以彰显武功、震慑益州。秦亮也是几乎想也没想、便立刻拒绝了，还叫辎重营掩埋尸首入土为安，并尽量救治蜀汉军伤卒。

    这也是因为秦亮一向认为，魏吴蜀三国之间的战争、属于自相残杀的内战。

    要宣扬武功、也得先回洛阳，可以在洛阳朝廷中、借军功增添征治资本与威望。而在受到兵祸波及的当地，这种宣扬对于治理善后、只有副作用！

    受降仪式可以结束了。秦亮这才想起了一件最急迫的事，便问道：「此时守备巴东郡白帝城的人是谁？」

    阿斗转头向一个中年人确认。那中年人拱手道：「仆董厥言，罗宪刚调任巴东郡守，白帝城守将是罗宪。」

    秦亮道：「立刻以蜀汉朝廷的名义、给罗宪写诏令，叫他不得放任吴军通过，须原地驻军等待，向赶到巴东的魏军将领归降！

    「感谢书友「忆昔情」的又一个盟主！明天加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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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 山高路远

    先备好了送去巴东郡的诏令，秦亮便不在村子里多作逗留，随即下令中军进城！

    魏军将士进城控制四城、以及各处重要路口，然后征用成都县寺，作为中军行辕。县寺官吏则搬到蜀郡郡府去，腾出地方。

    而皇宫不用太重视，因为秦亮要将阿斗扣下、留在中军观察一段时间；除了几个近臣，别的蜀汉官员则放其回家。

    阿斗来投降时，夏侯霸并不在队伍中。秦亮是认识夏侯霸的，当年曹爽伐蜀时、他在长安见过夏侯霸。

    不过秦亮暂时没有管夏侯霸,如果此人要跑、在魏军进城之前就跑了，也不必等到现在；就像司马师一样。

    反倒是姜维、秦亮专门问了蜀国官员，据说还在家中待罪。秦亮离开村子时，叫来了从事中郎马茂，让马茂以及简培的部下，进城之后便立刻控制姜维府邸！

    部署军务等事忙活了半天，及至夕阳西下之时，秦亮才在县寺阁楼安顿下来。

    一阵疲惫感袭来，不仅因为琐事繁琐，而且眼下确实可以松口气了。

    不过此时离天黑仍有一段时间,他也不可能这么早、到塌上去躺着。剩下的这段时间、倒还可以做点什么事。

    想到费承还在县寺里陪着阿斗，秦亮便叫来费承，主动提出、要同往费家宅邸上香。

    安排好行程，秦亮便回阁楼厅堂，在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了一件青色的丝绸袍服。这件袍服没有花纹，此行穿素一点正

    好。不过毕竟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秦亮还是把锁子甲穿在了袍服里面。

    就在这时，祁大带着风尘仆仆的信使来了，从遥远的洛阳、带来了一叠书信。

    里面有丈人王广的信，自然也有令君玄姬的家书。还有一些是钟会、王浑等人的信。

    秦亮拆开自己的信件，因为要出门,便先大致浏览一遍内容、打算回来细看。忽然他发现了王广写的一件事，孙礼病逝了！

    其实最近几年、秦亮与孙礼的来往不怎么密切，不过这个曾为辟主的人，在秦亮心里还是有位置的；毕竟孙礼是他到魏朝之后、最早认识的友人之一。

    秦亮稍微算了一下日子，从洛阳送信过来也需要时间，因此孙礼临死也不知道、蜀汉被攻灭的消息！秦亮先是一阵失落和遗憾，接着也有些伤感。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但死掉的人若是熟悉的亲朋，感受自然不同。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戴上小冠，仍旧继续自己的行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自己的路。

    费家宅邸就在北城这边，离县寺很近。

    一众人很快就到了费家宅邸大门外。费承叫开了大门，祁大先带着甲兵进去了，秦亮则在门外稍微站一下、才打算进去。

    以前费文伟做过蜀汉大将军，宅邸的规模还是很大，可是非常陈旧，像很多年没修缮过一样。南方的雨水多，瓦上、木头上的积垢，让材料看起来很不

    牢固似的。

    成都平原一向富庶、有天府之国美称，不料蜀汉穷尽国力进行武备，竟连达官显贵家里都这幅模样！

    过了小会，费伯续便先走进大门，客气地转身做了个手势，“秦将军请。”

    秦亮拱手道：“叨扰了。”

    这次来费家宅邸，也不知道费女郎还在不在家里，但即便在娘家、可能也见不到。这些大家闺秀，一般是不会见生客。

    不过秦亮与费氏也只是通过信。当时说什么迟早攻下蜀汉、要把她抢走，只是汉中之战胜利后，秦亮的情绪有点飘，所言不能全当真。

    秦亮刚走进门楼，忽然见到天井里有个女郎，她一脸忧色，一边观望周围的甲兵，一边朝门楼走来。女郎可能就是费氏，应该从奴仆口中听说、伯续回家了。

    几乎刹那间，秦亮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他早就从道士口中听说，费家女郎生得很美貌，但确实没料到、如此美貌。

    她虽然穿着朴素的长裙，从水灵白皙的皮肤看只有十几岁，但身材高挑、一看就是大长腿。宽松的衣裙，也遮掩不住女郎垇凸有致的美妙曲线，小小年纪，衣襟便是鼓囊囊的。而且她的眉宇间有股英气，不愧为蜀汉大将军之女！

    秦亮乍一看她的鹅蛋脸，印象就是她的皮肤很白，那种天生的白，一点胭脂水粉都没涂。乌黑的头发、洁白的皮肤、皓齿朱唇，眉毛也比寻常女子的浓一些。

    一双秋水盈

    盈的眼睛，忧郁的时候如罩迷离雾水；但那内外眼角都很锐利、似有锋芒，英气也大概来源于此。秦亮可以想象，这样有点像柳叶眼的眼睛，如果笑的时候，必定又会非常媚！

    益州一隅，竟有此般女子？当然秦亮还是最喜欢令君玄姬，始终觉得她们最漂亮，偶然在外面遇到稀罕的美女、多半也是因为有新奇的加成。

    只是可惜了，费家女郎好像已经嫁给了蜀汉太子。秦亮也不好意思问伯续，但两三年前就曾听说，费氏要做太子妃，过了这么久、或许成了？那蜀汉太子，秦亮先前在村子里见过，能与费氏联姻，原因应该就是蜀汉太子的身份；不过主要还是女方费氏、实属惊艳！

    费氏看到秦亮、也怔了一下，站在天井里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

    她或许也能猜到秦亮是谁，毕竟费伯续今日便去了魏军军营里。

    秦亮的形象确实是可以的，相貌很俊朗、身材长壮挺拔，今日这身青袍小冠、也多了几分儒雅气质，腰间的宝剑则又增英俊气度。不过他今天气色不太好，忽然心情完全放松、反而疲惫，可能神情间还多少带点伤感，影响了他自信从容的神态。

    伯续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便说道：“这是仆的妹妹。”

    秦亮点了一下头，主动揖道：“幸会女郎。”

    费氏的脸上顿时一片謿红，可能是天气太闷热了，她的额间也沁出了明显的汗珠

    。她急忙还礼。

    就在这时秦亮才察觉到、庭院里的某棵树上有只蝉，一直在那里“嘎……”地拼命叫唤。刚才他进了门，居然好像没听到！也许听到了，但注意力完全在别的地方。

    印象里一想到蝉鸣，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出刺眼的骄阳、午后、斑驳的树荫。原来夕阳西下、黄昏时分，也会有蝉鸣叫阿。

    伯续又道：“魏国大将军，秦将军。”

    费氏忙道：“妾拜见秦将军……妾担心长兄安危，才急着出来迎接。”

    她说话是益州口音，听起来很特别。不过益州话一直都属于北方语系，很容易听懂。

    秦亮的声音低沉温和：“没事的，我们两家早已通过信，哪能一点情面也不讲？”

    费氏立刻埋下头，贝齿咬了一下朱唇。

    这时秦亮才又加了一句：“起初是费将军先送来的信。”

    费氏抬头看了秦亮一眼，眉宇间果然又有了英气，她转头对伯续道：“秦将军与我也写过信、就在阿父去世后不久，有什么不能说的？别人那么远写信来哀悼阿父，我自然觉得、至少应该回信道谢。”

    既然她愿意承认，秦亮也不掩饰了：“以前只见其字、不见其人，如今终于相见，山高路远、着实不易。”

    费氏道：“秦将军远在洛阳，相隔两千里，不嫌道阻且长，还是要对汉国用兵！”

    秦亮想了想道：“有时候路远水长并不难，关键是、彼岸有没有自己想要的

    东西（灭国之功）。”

    费氏抬眼看了秦亮一下，随即垂目不吭声。

    秦亮转头对伯续道：“请伯续引我去灵位前，很久之前、我便想给费将军上柱香了。”

    “将军请。”伯续道。

    费家的丧期已经过去，但灵位应该还没有搬走，几个人径直朝北边台基上走去。

    伯续一边走，一边说道：“先父在时，对秦将军的见识胆魄、甚为称赞。仆却不知，原来将军也还记着先父。”

    秦亮道：“费将军去世之前，那个信使本是费将军的人。我问她费将军是怎样的人，她说费将军很简朴，说话和气、脸上带着笑容，笑起来很真。”

    兄妹二人都一副回忆的样子，然后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过了一会，费氏忽然问道：“秦将军所言信使，是陆凝？”

    秦亮点头道：“女郎也认识她？”

    费氏道：“妾未曾谋面，只见过她手下的张羽和袁氏。”

    秦亮随口道：“他们现在都在洛阳。”

    很快几个人都到了灵堂，费氏兄妹先进去设座，然后跪到一旁行礼。

    秦亮点了香，敬到木牌前面，也向费文伟的灵位揖拜。拜礼之后，秦亮便跪坐在灵前沉默不言、看着木牌呆了一会。不仅伯续在观察着他，费氏也偶尔悄悄看他。

    大概因为刚知道孙礼死了，影响了他的情绪；此刻面对曾经的“退路”，亦已只剩下个木牌子，一时间心情忽然倒有点低落。

    这个时代的成都、对于秦

    亮只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有费祎倒似乎有一种亲切感，但居然从未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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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不应粗浅

    拜谒过费文伟的灵位之后，费家兄妹的态度、好似又有了些许不同。

    伯续把秦亮请到厅堂入座，秦亮看了一眼西边的余晖，打算稍微再逗留一会便走。三人又谈起了费将军生前的事，难免有些感怀。

    就在这时，有个奴仆从厅堂外走过。伯续拱手道：“请秦将军稍等，仆去去就来。”

    秦亮点头回应。

    厅堂的正门的敞着的，外面也有人影。不过屋子里、一下子暂且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费氏的黛眉微微一挑，抬眼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低声道：“秦将军这么快对汉国用兵,与妾、妾没任何关系罢？”

    秦亮微微怔了一下。不过以前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当然不能否认。况且从费氏的语气听来，似乎也不是太相信。

    战争非常复杂，动机必定不会那么简单。但秦亮当初从道士口中得知、费氏十分美貌，对于期待伐蜀战争的战果，应该也包括费氏罢？

    秦亮不动声色地观赏着费氏的容貌身段，心里想到了此役的艰辛、尤其是剑阁之战的危险；如今终于打赢了战争，只是想抢阿斗一个儿媳，很过分吗？连蜀汉皇宫里那些皇后妃嫔，他都没动的。

    他这时才沉吟道：“说不清楚。人做出一个艰难决策时、能有一万种理由,但若没有一颗种子，也许还是下不了决心。”

    “种子？”费氏如秋水一般的眸子里，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费氏想了

    片刻，又弯腰道：“将军既然与阿父引为知音，便不能不顾益州百姓。而今将军既已取得汉国之地，还望将军尽量约束将士，勿要再增罪孽。若将军答应、吾兄妹之请……”

    她忽然没有说下去了，秦亮不禁催促：“我答应了，女郎要怎样？”

    费氏忙看了秦亮一眼，好像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道：“下辈子妾愿当牛做马,以报将军今日之仁。”

    刚说几句话，伯续已经返回来了，身影出现在了门外。秦亮便加快语速，沉声道：“女郎记不记得，其实这辈子、就是上辈子卿说的下辈子？”

    费氏眼睛里的神色、顿时变幻不定，但伯续已经走进厅堂，她的目光闪烁、立刻避开了秦亮。

    伯续进屋便抱拳道：“仆命人准备了薄宴，请秦将军留下用膳。”

    秦亮站了起来，拱手道：“伯续好意，今日我只能心领。魏军将士刚入城，晚上要宵禁。时辰不早了，无法多谈，便请告辞。”

    伯续留晚宴、只是尽地主之谊，但秦亮婉拒，他也毫不勉强，当即便要送秦亮。毕竟秦亮是魏军主帅，不愿轻易在蜀汉降臣家里吃东西、实属正常。

    秦亮随口客气了一句，还是让兄妹二人相送。

    待秦亮等人向门楼走去，祁大等设在庭院各处的岗哨，也随之逐渐撤走。

    三人走到大门口，伯续与费氏站在原地，准备道别。秦亮转过身，恍然想起一件小事：“我们从北

    面进城时，过了凤凰水，那座石桥是不是驷马桥？”

    伯续道：“可以叫驷马桥。不过成都百姓常称作升仙桥，都是同一座。”

    费氏垂目道：“秦将军想问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事，所以说驷马桥。”

    听到她说的话，秦亮不禁笑了一下，拱手道：“之前就想到了此桥，已经走过了、却不能确定。二位留步，告辞。”

    秦亮离开之后，费氏觉得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怎么吃了晚饭、与长兄说过什么话、如何沐浴、何时回房，她好像都记不清楚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在自己熟悉的卧房里，还是那陈旧古朴的房间。小窗外一轮下弦月、挂在夜空之中。

    或许是因为今日经历的事，起伏真的太大。担心了几乎一整天，忽然家里闯进来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兵，当时费氏吓得不轻。等她看到长兄与一个年轻俊朗的将军在一起的样子，才明白甲兵只是误会。魏国的大将军，寻常出行的阵仗、也比汉国大将军要大。

    毕竟那是一个能立刻攻克铜墙铁壁的剑阁关的人，让姜维十万大军在涪县、挡不住半日。汉国立国数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强敌，至高无上的皇帝、也只能衔壁牵羊受尽屈辱！

    只是真的没想到，曹魏大将军秦亮是那个模样。但又好像、就应该是那样子！

    费氏看到他第一眼，便仿佛立刻认出来了，而且当时一瞬间、她完全控制不住

    自己的感官，大概有些失态。但她只能自己决定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而已，别的反应也没办法。

    此刻费氏还在想，秦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眼神好像还在面前，他的声音也似乎刚刚在耳边响过。

    那低沉的、略带疲惫的声音，偏偏非常好听，语速匀称，让人不知不觉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静气息之中，但在言辞之间、却又压抑着某种放枞的任意。

    明明刚获得了辉煌的战功，却几乎没有狂傲的表现，反而言语神情之间，带着感伤。费氏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忽然竟觉得有点心疼。只是偶然间他锐利的眼神，才让费氏意识到他掌握的可怖力量！

    这时费氏感觉手腕上一痛，下意识伸手就“啪”地一声、准确地打死了一只蚊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然后起身进了塌上的纱橱。

    忽然之间，费氏想起太子还在魏军军营，先前那么长时间、竟然忘记了问一下太子的处境，着实不太应该！

    只不过以前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太子是个好人，理由也很充分，各方面都能接受、挺适合，费家深受汉室恩惠……但一切竟然在一瞬间被破坏了，好像变得、让她没有了多少见面的期待。

    秦亮的声音竟又好像在耳边响起。人做出一个艰难决策时、能有一万种理由，但若没有一颗种子，也许还是下不了决心。

    他有时候说的话，就是那般稀奇！时不时总让

    人觉得、挺有点歪理，不限于当时的话题。

    费氏在纱橱里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还有莫名心慌的感觉。

    屋子里的灯已经吹灭了，她借着下弦月依稀的白光、又转头看向墙边的旧木柜。木柜下面的箱子里、有一只木匣，匣中有秦亮的亲笔字迹。

    但瞬间她又醒悟过来，蹙眉小声道：“只见过一面罢了，谁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别那么粗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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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无话可说

    次日一早便有点闷热，大概因为没有风。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节，这天气感觉是要下大雨！

    秦亮带着随从护卫出了县寺，直接前往姜维府中。

    马茂、简培等人已经调兵控制了这座宅邸。秦亮来到前厅庭院的一间堂屋里，便与钟会王浑等跪坐在席子上，等了一会。

    很快姜维就走到了门口，目光向屋子里扫视了一下。秦亮也立刻打量他。

    只见姜维身材魁梧，可能五十来岁的人了，相貌气质仍旧不俗。秦亮不知多少次提到过姜维，也曾反复琢磨过彼此,但今日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秦亮其实对姜维没什么好感。因为互为敌人、战场上相互算计，十分难搞；而且秦亮在王家宅邸遇到的刺客李勇、不仅刺伤了吴心，还想挑拨王秦两家的关系！见面之前，两人就有矛盾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本身的好坏、并非自己是否喜欢的唯一标准。好人有敌人，坏人也有朋友。

    但到了这一刻，秦亮也不想再计较了。姜维终归是青史留名的人物，而且一切恩怨、主要也是因为各为其主。

    大家还没说话，姜维便注视着秦亮,已经判断出谁是魏国大将军，他竟然冷静地揖道：“我乃姜维，久仰秦将军。”

    秦亮便也起身拱手道：“彼此彼此。”

    洛阳之役后，秦亮也去见过司马懿一面，记得当时、彼此间毫无礼节，确实没什么必要。

    但姜维不同，直到此时、也是出奇地冷静沉着。

    两人相互注视，好一会没说话。秦亮观察着姜维的眼睛，发现他隐约有黑眼圈、却并未表现出恐惧与绝望！大概只有愁绪苦闷。

    曾经交手多次，若是想要聊点什么、当然有很多话题可以谈，只是好像没什么必要！

    谈大义、谈魏蜀的合法性,也没多大意思。以秦亮的观念，即便真的有人能说服他，他也不怎么在乎，不可能发生艺术形象里、王朗气死的事。

    而姜维也没有当面骂秦亮，即便在战场上被彻底击败了，他也未情绪崩溃、至少此刻没有。

    其实秦亮不太喜欢、这种冷静的感觉！大概因为过于理智的状态，哪怕有理想和目标，往往也会缺乏一些生活之中、最简单的热情与活力；等到弥留之际，回顾自己的人生，也许会觉得体验有点单薄罢，全都为某种执念活着了。

    秦亮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司马师哪去了？”

    姜维开口，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派他去了东吴请援。”

    秦亮点了一下头，道：“既已见过面，我便不再久留了。”

    于是几个人一起出堂屋，重新向门楼走去。

    钟会在身后说道：“姜维仪表不俗，颇有将才，大将军可愿设法劝降他？”秦亮转头道：“他是个隐患。我不杀他，难道杀刘禅吗？”钟会叹了一口气，略作思索便点头道：“大将军所言非虚。”

    一行人走到

    门楼旁，见到了从事中郎马茂。秦亮站在原地，问道：“东西寻到了吗？”

    马茂从怀里拿出一只瓷瓶，抱拳道：“仆已寻得。”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说道：“即刻送他上路罢。”

    马茂道：“喏！”

    秦亮抬了一下右手，又道：“刚才忘了告诉姜伯约一句，我会宽恕他的家眷。”

    马茂揖拜道：“仆定把大将军之言，转告于姜维。”

    秦亮安排好姜维的路，觉得仿佛又轻松了一头。姜维虽是败将，但关键问题、是他手里的实力不够！这种人是对手和敌人，有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随时可能搞事，只能杀！

    不像何骏那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即便早有龃龉，秦亮也觉得没必要杀他。

    大伙出门，又循着来路回县寺；今早出门一趟，秦亮正是专程来见姜维一面。本来昨日刚进城，他就想立刻送姜维上路，只因打算见上一面，才等到今早。刚才已经见过、姜维无话可说，那便就此告别了。

    钟会很快拿着一幅画来到阁楼，让秦亮观摩。

    正是昨日刘禅君臣以亡国之礼、到营前投降的画面！绘画的笔法较粗，不是工笔画，细腻写实不足，但钟会在丹青上还是有些造诣、乍看还挺传神。

    “大将军若是满意，今日信使出发回朝廷奏事，顺带便可将此画送往洛阳。”钟会的声音道。

    秦亮随口道：“不错。”

    钟会又沉声道：“昨日仆见过

    蜀国主身边的近臣，还见了宦官黄皓一面；夏侯霸并未劝降蜀国主，一句话也没说！仆又问了王玄冲，他派到成都的几个人、见过夏侯霸了。”

    秦亮侧目看了一眼钟会：“我已听玄冲禀报过情况。”

    钟会的进言到此为止、分寸拿捏得很好，不过他的意思已经说清楚。这时秦亮卷起图画，他便双手接过去、立刻转移话题道：“仆这便拿去，把东西交代予信使。”

    秦亮犹自坐在原地，又想了一会。夏侯霸当初跑路，乃为了自保。但是秦亮此番携灭国之功、回到洛阳，夏侯霸的立场又不一样了，他的问题与夏侯玄相同。

    只因夏侯霸是羊祜的丈人，从某种角度看，秦亮杀夏侯霸、比杀夏侯玄还不方便。

    但此人与秦亮没有私怨，对于蜀汉显然也没啥归属感，堂妹嫁给了张飞而已。要说他还心向魏室，魏国这样的人却不少，单是宗室就还有许多人。秦亮稍作考虑，夏侯霸的年纪也很大了，便暂时不想动夏侯霸，先带回洛阳再说！

    秦亮还得在成都呆一段时间，至少等益州各地归降，大致安排一下各级官府的人事，才能班师回朝。

    眼下要尽快做的事，便是把蜀军降兵筛选一番，除了武将与精锐部曲、普通士卒全部放回屯田所在地！

    因为大概一个多月之后，稻谷便能收了。益州一下子多出大量人马、分驻各处，粮食不够，得继续从汉中等

    地调运；如果今年种下去的稻谷、收获不及时，搞不好有些地方还会出现饥荒。

    。......。......。.......。.......。

    「感谢书友“忆昔情”昨日捧场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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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来时莫徘徊

    魏军入城翌日，常年统率汉军的姜伯约、竟被直接杀了！

    费氏这才回想起那天秦亮的模样，虽然面有疲惫之色，但刚从战场上过来的人、身上确实有杀气！

    况且听长兄费伯续所言，在剑阁之役时、秦亮亲率三万余魏军漂流西汉水，根本没有退路！一旦战败、或是汉军援兵一到，秦亮就会全军覆没；如今秦亮率军攻灭汉国，怀有报復之心、确实并不奇怪。

    不过没两天，长兄伯续又回来说起了一件事，魏军开始释放汉军俘虏！

    费氏忙问道：“这么说来，魏军不会再兴屠戮？”

    伯续点头道：“成都能征调的青壮全在军中，还能反抗的人、且人数足够，也只有那些降兵俘兵。秦将军如若还想大开杀戒，便不会放走那么多益州青壮。”

    费氏脱口问道：“我们……长兄进言劝诫，起到了作用？”

    伯续沉吟道：“不好说，然秦将军是能成大事之人！他急着释放俘兵，乃因稻????????????????谷临近成熟，大概还有一个多月。清点放人、赶路也要时间，所以不能再拖延。”

    费氏细致地问道：“长兄怎么知道秦将军的用意？”

    伯续转头道：“魏军中军召见了一些益州官员豪族，命令大伙出粮食、先赈济逃难的庶民。显然秦将军担心，益州经此两年袭扰大战、粮食歉收，可能会饿死人！”

    费氏听到这里，心里十分复杂。

    伯续感慨道：“秦将军身居高位，不仅长于治军用兵，且懂农时、明民间疾苦，故知休养生息之道。难怪当年阿父深喜之，向使阿父得到了如此英雄，国家岂不大治？”

    费氏小声道：“长兄只是劝他不杀，他却还要治理赈济。”

    伯续也悄悄说道：“秦仲明也不只是拉拢，他同样有防备心，汉军诸将、亲兵部曲没有放，仍旧羁押在营，这便是能干成事的人。陛下既降，汉国在秦仲明手里、必会成为魏国的一个州，翻不起风浪了。”

    兄妹俩谈论了一会，宅邸里又来了客。

    原来是皇宫里的宦官，奉皇后张氏之命送东西过来，托费伯续送到魏军营中、交给皇帝刘禅。只是一些换洗衣裳等物。

    那天刘禅以亡国礼、前去魏军军营，自然没有带多余的东西，身边也没有妇人。然后刘禅就被直接扣在军营了，一直没被放回来！

    而伯续既参与了投降，还被魏大将军给送回了家里。所以皇后才会托伯续去办这事，容易办成。

    费氏看着长兄忙活着要出门，她心里竟然也很着急！自从那天见了秦亮一面、当时的场景她已经反复回想过太多次。不过再也没有秦亮的消息，他可能正忙着做大事罢？费氏有点好奇，只想看一眼他究竟在忙什么。

    “我想与长兄同行。”费氏心里乱糟糟的，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说了出来。

    伯续转头道：“卿一个妇人，去做什么？”

    情急之下，费氏忙道：“天

    气这么热，我也给太子送两身换洗衣服去。”

    伯续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转头看了费氏一眼，点头道：“太子与我的身材相差不大，卿去拿两身我穿的衣裳罢，这种小事、不必去太子府说了。”

    准备妥当，兄妹便乘坐家里的马车出发。成都县寺离费家宅邸，其实非常近。

    来到县寺时，只见周围到处都是魏军将士。长兄先下马车，到大门口去说明来意。

    等了一会，一个阔脸大汉便迎接出来了，与伯续相互见礼。费氏戴着帷帽，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阔脸大汉转头看了一眼费氏，说道：“我乃大将军府从事中郎、马茂，二位请随我来。”

    伯续循着马茂的目光道：“这是吾妹，她来为文衡（太子）送一些用度。秦将军那天亲临蔽府，也曾见过面。”

    费氏听到这里，也把帷帽取了下来。

    马茂恍然，又客气道：“无妨无妨，不过等一会、会有人要稍微看一下包袱，中军定????????????????的规矩，勿怪也。”

    一行人刚走到前厅庭院，便听到了阁楼上传来一阵琴声。属于旋律简单的小调，却非常感染人，一种孤寂、沧桑的气息，仿佛顿时弥漫在整个天地之间。

    马将军也稍微驻足，倾听了一会，随着音律吟咏了几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费氏已经猜到了谁能在中军奏琴，却仍轻声问道：“谁在弹    谁在弹奏？”

    果然马将军道：“大将军。这首曲是为大魏太尉孙德达而奏。”

    伯续道：“仆听过魏国孙德达之名，芍陂之役。”

    费氏轻咬贝齿、忍住那莫名的感伤，“孙太尉呢？”

    马将军的声音道：“薨了，两天前，大将军刚收到洛阳来的消息。”

    两天前，正是秦亮拜谒她父亲灵位的那天，当时秦亮在灵位前跪坐了良久。也许他感伤于知交半零落，也包括费文伟罢。

    一曲罢、琴声停息，几个人才继续迈步往北走。不过马将军没有带兄妹二人去阁楼，径直去了另一道门楼前。

    马将军与门楼旁穿甲胄的武将见礼，言谈了两句，然后转身说道：“蜀国主就住在此间庭院，庭院中只有将士、没有女眷，伯续请罢。”

    伯续还礼，看了一眼费氏。马将军道：“蜀国主长子住在另一个地方，我们会引女郎过去。”

    先前刚进县寺大门时、长兄就说过，大将军去过费家，还都见过面。因此大将军的属官、不会为难费家人，伯续便点了一下头，跟着武将走向门楼。

    费氏转身欲行。她心里已有点犯愁，一会见到了太子，该怎么说？今天此行确实仓促，因为皇后突然派人过来、长兄也是临时要来县寺，所以费氏也没有经过周全的考虑！

    就在这时，阁楼后面的砖石路上，一个身穿青袍、长壮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那不是秦亮是谁？

    秦亮还穿着那天

    的青色袍服，不过应该洗过、又换过了，毕竟天气热。而且秦亮出征在外、不可能带太多衣裳，大概只有那两身常服换来换去。

    他走过的地方，旁边有一颗吉贝（木棉花）开花了，红色、青色在旧阁楼之间，竟然很搭配，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秦亮快步走了过来，眼睛看着费氏，拱手道：“又见面了。”

    费氏忙微微屈膝还礼，她垂着眼睛，礼仪都没问题。但她立刻又控制不住、脸上开始发烫了，脸色实在是藏不住。

    此时长兄也看到了秦亮，在门楼那边驻足作揖道：“仆拜见秦将军。”

    秦亮只能还礼，从费氏身边朝伯续那边过去。但他的目光、好像一刻也舍不得从费氏身上挪开，随着两人位置的错开、他的头随之转过来，眼神仍在费氏脸上。

    费氏也大胆地抬头，微微仰头与个子高高的秦亮对视一眼。只是片刻，她几乎便有一种要晕厥的感觉。那俊朗的脸上，目光因为她、已????????????????变得十分温暖而亲切，仿佛有形之物从她的心坎上抚过。她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其实费氏的性情有点犟，不管那人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还是文治武功受人敬重的人，抑或才华横溢，长得有多么好看；只要看不起她的人，她都不会动心！但秦亮刚才几乎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就仿佛有了千言万语！

    两人擦肩而过，只是一刹那的工夫，秦亮便回过头去，向伯续拱手道：“幸会伯续。”

    长兄在身后门楼那边，没有看到费氏的情况。旁边的马茂目不斜视，但必定已把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门楼那边传来了长兄的声音：“国后心中挂念，便让仆送来一些衣物用度，也是想让仆、再来看看情况。”

    秦亮的声音道：“姜伯约是姜伯约，蜀国主是蜀国主。县寺里的条件可能比不上王宫，但中军将士并未亏待。”

    旁边马茂面无表情，说道：“女郎请。”

    费氏只得跟着马茂等人继续走，她刻意忍了一下，才没有再次回头去看。

    一行人来到了阁楼后面的一间房屋里。马茂要来费氏手里的包袱，说道：“请女郎在此稍侯。”

    费氏见屋子里有木案筵席，但她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她想到马上要与太子见面，心里更是烦乱！太子对她也是挺上心的，人与人之间的心意、其实从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很容易判断；而今她又专门送日常用度、到魏军军营来，让太子怎么想。自己又变成什么人了阿？

    她埋着头正在苦恼，忽然察觉屋子里的光线微微一暗、有人挡在了门口，她一抬头，忽然又看到了秦亮！

    费氏有点慌乱，脱口道：“怎么是秦将军过来了？”

    秦亮道：“马茂说女郎在此间，我便来见一面。卿给刘文衡的东西，会有人送到他手里。”

    费氏的脸又很烫，她张了张嘴、根本没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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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相隔千里

    秦亮还是没搞清楚，费氏究竟嫁给了蜀汉太子刘璿没有。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打听，只是不好问别人，才刚进城两三天、有些事要立刻办妥，他也没顾得上。

    两家必定有联姻关系了，否则费氏没有名义关心刘璿、给刘璿送衣物！秦亮心头有点不悦。他却又没有不高兴的道理，因为是他想抢别人之妻。

    不过秦亮也顾不上那么多，眼前的费氏确实美貌异常，身段也十分美妙，浅红色的衣衫、素色长裙都遮不住那动人的曲线。秦亮仔细地看着她乌黑的秀发，发际位置的浅细发丝有点凌乱，洁白的肌肤上、有点潮濕的汗意。女子好像真的更适应夏天，肌肤的气色在炎热的天气里、仍旧水灵美好。

    微风中送来十几岁女郎淡淡的清香味，闻起来十分上头。费氏一点胭脂水粉都没有用，衣着也比较朴素，但身上就是有些许的芬芳。

    偏偏费氏如玉雪白的脸颊上、还带着謿红的颜色，一副緊张羞涩的模样。而且她今日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面前的秦亮满脑子都是绮丽的画面。幸得秦亮自持身份，还能注意一下言行。

    费氏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又垂目轻声道：“成都城内还有一条街、名曰琴台道，也是来源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旧事。”

    片刻后，秦亮才想起、是那天自己提到了驷马桥的话题。

    两个人的关注点是不同的，女郎注意着某种微妙的情意，秦亮却在有意无意地、看她衣衫布料间白皙的锁骨，猜测下方的轮廓究竟是什么样子。慾念容易让人迷失，大概就是如此罢。

    “是吗？”秦亮随口回应了一声，接着道，“哪天卿带我去走走。”

    费氏浅浅笑了一下，果然那有点像柳叶眼的眼睛、内外眼角锐利的英气，一笑就变得很媚。稍浓的黛眉，反倒为她明目皓齿的模样增添了艳色！

    秦亮差一点因为那浅笑、便让全身都充满浩然正气，他只能提醒自己冷静，只因许久未近女色的缘故罢了。

    费氏又小声道：“秦将军宽待益州百姓，令人敬佩。”

    秦亮好言道：“卿劝过我，伯续也劝诫过，我当然不能无视。我也希望伯续为朝廷效力，留在益州安抚局面。”

    费氏看了一眼秦亮：“真的是因为我们的劝诫？”

    秦亮道：“我对费家人很重视，卿等的言论、总是有些用的。”

    费氏听到这里，好像更緊张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衣襟微微起伏，她看了一下秦亮，接着蹙眉思索着什么。

    没一会她终于回过神来，忙向秦亮揖道：“妾拜谢秦将军之仁。”

    秦亮上前一步，做了个扶的动作，离得近了、但终究没有接触她的肢体。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灌进了屋子里！费氏身上宽松的衣裙，被风吹得、緊緊贴在了身上，她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轮廓好像什么都没穿似的，急忙避过身去。但秦亮依旧瞪圆了双目，起了凉风、亦无法平息他的闷热。

    费氏转头过来，瞪了他一眼，目有英气、确实还有点凶！但就在这时，她好奇地垂目看了一下秦亮的青袍，愣了一下她才好像明白了什么，脸颊唰地变得绯红。

    “这……”秦亮也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急忙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养神。

    费氏慌慌张张的样子，顫声道：“我要走了！”

    “叮叮当当……”豆粒大的雨点忽然落到了筒瓦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几乎只过了一小会，门外的雨点夹杂着凉风、便在风中飘成雾气一般的雨幕，“哗哗”直响。

    早就感觉要下大雨，因为对于这个时节来说、天气实在闷热得不太正常，今日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秦亮道：“下这么大的雨，伯续一时半会也不会走了。”他说罢转身去把房门关上。

    费氏的声音道：“秦将军关门做什么？”

    秦亮道：“风太大了。”

    费氏恍然，等到门关上后，她应该能发现他的样子又有了些许不同。虽然也有点不能直视，但没那么张扬了，假装看不见便能避免难堪。

    秦亮坦然道：“卿不用害怕，我又不是有意的。人有时候没法自己，但能控制言行。”

    费氏漲红着脸，居然轻轻地小幅颔首，好像觉得、秦亮所言有道理？

    秦亮见状又故作轻松道：“我忍忍就好了，不会强迫女郎。其实卿也不必太在意，说好了的事、下辈子别再食言就行。”

    费氏咬了一下朱唇，轻声道：“将军说得，好像记得上辈子的事？”

    秦亮道：“记得一点。那天我第一次与女郎见面，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心里很确信。但明明相隔两千里，我从来没到过成都，哪能见到呢？卿去过洛阳？”

    费氏的目光、终于重新看着秦亮的脸了，她摇了摇头，美目中的神情变幻莫测、用极小的声音道：“妾从小没离开过成都。”

    她的眼神游离，一会好像在想着什么，一会忽然抬起头，大胆地与秦亮对视一眼。她的神色一凛，眼睛里竟露出了仿若冷笑一样的神色，情绪好像有些冲动。

    秦亮与费氏对视着，费氏忽然有点心疼地看着他，顫声问道：“君是不是挺难受？”

    他微微一怔，就近闻着她乌黑青丝上的清香味，又看着她削葱一样的手。费氏的手稍微有点大、不过皮肤很白净，忽然他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颗殷红的红点。

    秦亮便试探性地伸手，拖住她的手腕，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那红点。

    费氏浑身綳緊，拘谨地一动不动，但没怎么反抗，她埋着头，只是把手、用力放在秦亮的手背上，声音异样道：“蚊子咬的。我没想到，今天见面是这个样子！”

    “还疼吗？”秦亮一边随便说着话，一边把手缓缓往上延伸。

    费氏道：“已经好、好了……还是别这样罢，兴许该再等等。”秦亮道：“等得够久了，看到卿的书信时、我便常常想卿长什么模样，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便让我看清楚一些。”

    这时门外的雨已经成势，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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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偏东雨

    早上还如往常一样平静，这会却忽然下起了大雨，又是风又是雨！益州人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雨、有个专称，叫作偏东雨。

    起先那雨点洒下来之后，下得不算大。白雾似的一阵雨幕、在风中斜飞过来，如同柳絮一样轻轻拂动，仿佛让人不知不觉；但县寺庭院里的那株吉贝花（木棉花），仍旧在风雨中飘落了满地的嫣红花瓣。

    “哗！哗……”一片片雨水，宛若是上天倾倒的水一般，越来越大了。吉贝树上好不容易才盛开的美丽花朵，此时真是遭了大灾！花瓣在大风大雨之间、几乎被摇落殆尽，都淋落到了泥污里。

    雨已汇成积水，与地面的泥土混在一起，已经泥泞不堪了，吉贝花自然也被淹没在了其间，只剩下点点嫣红。不远处的石阶上、竟有一块汉白玉石，泥泞夹杂着积水，沿着石阶白玉往下流淌而去。

    风声雨声肆虐之间，一只蝉竟然也加入了哗然的噪音中，“噶……噶……”它拼命地叫唤起来，融入了久别的甘霖。

    别人听来是烦人的噪音，但其实、蝉或许是因为喜悦之情！

    蝉在泥土中藏匿了那么长时间，就在这盛夏之际、走出了幽深的黑暗；经历了多年的煎熬等待，一下子终于见到了从未曾见过的美妙风景！

    它看见汉白玉、看见了美丽的吉贝花，应该是在歌唱、也是在呜咽，憿动到带着哭啌，好像在说：终于见到天日了！

    那只蝉、这场雨，对于整个夏天也是美妙的。夏天从初夏发展至今，经历了如许多的事，一场酣畅淋漓的风雨、一曲优美动人的蝉鸣，正是为这一切划上一个暂时的句号，没有它们的奖赏、这个夏天就是不完美的阿。

    偏东雨也不是一直下，倾盆般疯狂的暴雨之后，它偶尔又会渐渐减缓，仿佛在酝酿下一次暴雨。持续多次之后，雨幕才渐渐变成了雨点，然后天地间忽然宁静了下来。

    蝉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唱、大概是累了，先前好像躲起来了的麻雀，这时却“叽叽喳喳”地回到了庭院里的树梢之间。

    县寺阁楼后面，那间陈旧的房屋里同样恢复了安静。雨停后，费氏与秦亮一时也没好意思交谈。

    费氏轻轻拉起桃红色的宽袖收口衣衫、遮住了玉白的削肩，此时她便大致整理好了仪表，又用手绢揩了一下发际间的汗珠。她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随即把脸别过去，有气无力地说道：“雨停了，把房门打开罢。”

    秦亮起身开了木门，一阵凉风轻轻吹进了仍旧闷热的房间，一下子让屋子里凉爽了不少。

    费氏也欲从筵席上站起来，但居然没能成功，她深吸了口气、咬住贝齿，用手撑住筵席，这才缓缓起身。

    秦亮看了一眼门外的景象，转身打量着费氏，沉声道：“我之前不便问，原来卿还未出阁？”

    费氏神情复杂地小声道：“什么礼仪都经过了，因为打仗、只差亲迎。”

    秦亮笑道：“那便不算好女侍二夫。”

    费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撇一下嘴表示不满，仍觉得今日太草率，甚至还不太了解他！

    但想想秦亮是那么远过来的，其间发生的事、可谓是天翻地覆，这会自己被他当作战利品、似乎也情有可原？

    无论如何，此刻她都不知道错了没有，之前根本毫无准备！她未曾答应秦亮做那种事，但好像也完全没有反抗，整个人仿佛是懵的，便把清白给葬送了！也只有秦亮能这么莫名其妙地做到，换作别人，费氏必定会下意识地拼死抗拒，哪怕她是亡国之臣的家眷。

    不过她此时总算想到了、自己好像有借口。复杂心情之中夹杂的害怕，倒是因此减轻了一些。

    “现在妾真的要走了。”费氏忙道，“妾还没想好该怎么对长兄说！”

    秦亮点头道：“我安排一辆车驾先送女郎回府。等伯续出来辞行，便告诉他，卿先回家了。”

    费氏想了想道：“好罢。”

    她再次聚精会神，黛眉一蹙，小心迈步向门口走去，渐渐恢复了姿态，双手也轻轻放在了腰间。秦亮亲自送她去大门。

    庭院中的地面还很潮濕，阳沟里的积水流淌着“汩汩”的声音，不过雨已经完全停了。只过了一会，靠近中天的云层里、已出现了流光溢彩！

    费氏埋头走在秦亮的侧后，轻轻问了一句：“秦将军离开洛阳，挺长时间了？”

    这时两人刚走过那株狼藉的吉贝树，秦亮便转头看了一眼树梢，又回头对费氏道：“大将军府的内宅、种了很多桃树，我出发的时候，北方的桃花还没谢完，如今益州的吉贝花都已凋谢了。”

    费氏疲惫的头脑反应有点慢，一时间没有回应，只是顺着他的话、想象着花团锦簇的桃树。她不知道魏国大将军府是什么样子，但当然见过桃花是啥样。

    没过多久，费氏便回到了离得不远的费家宅邸。

    她立刻回到了自己那间古朴陈旧昏暗的卧房，走到睡塌边，撩开纱橱，便如同中了箭似的直接倒在了被褥上。

    “呼……”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便动也不想动一下。

    因为县寺那间屋里很闷热，她浑身都是汗腻、里衬现在还是濕的，很不舒服，心里想着应该先去烧水沐浴更衣。但她还是不动弹，一边拖延、一边回忆着一上午的事。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激煭纷乱的情绪之间，她在经历诸事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浑浑噩噩的。但她知道并不是梦，此时各种感受、细枝末节都能想起来，如同正在发生一样。

    费氏翻了个身，顿时痛苦地眉头一蹙。接着她又咬了一下朱唇，赶紧拉被褥蒙着头，遮住了脸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躲起来了。

    兴许凡事都是这样罢，当事之时沉迷其中，冲动之下无法清醒，便顺其自然地纵容。只有等过去之后，才会慢慢地尝到苦果！

    「感谢十余年老读者“书友61171402”昨日捧场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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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难以心安

    六月间，汉国覆灭的消息、已然传到了东吴建业！

    朱公主孙鲁育来到张家内宅庭院时，刚进门楼，便听见了张布小女儿张瑶的哭声。然后她姐姐张嫙的声音道：“哭罢，再哭叫秦亮把汝抓走！叼着璧去放羊。”

    张嫙的年纪同样不大，平常神态虽然有点阴柔，却也是一个挺乖巧的女郎，竟用阴森的语气、吓唬她的妹妹。

    小瑶不哭了，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张嫙，甚是可怜，气呼呼的样子仍然很倔强。她年纪不大，估计不太明白、秦亮可怕在哪里，别人告诉她很可怕，她或是当作吃孩童的怪物。

    但孙鲁育也没料到，消息这么快就能传开，孩童都知道了！当然张布毕竟是长水校尉，他家里的人能很快听闻，倒不奇怪。

    别说孩童，孙鲁育这样的大人也觉得可怕！据说秦亮三月才从洛阳出发，不到六月间、便奔袭了两千里，中途攻破了险关剑阁，又击败汉军十万主力！

    昨天孙鲁育去了一趟太初宫，见到父皇也隐约表现出了恐慌的神情；现在父皇虽然病卧在榻，但以前一直都叫孙鲁育又敬又怕。

    因为汉国的灭亡，父皇对于大吴的前景是相当担忧。当年周公瑾曾主张二分天下，正是认为益州上游之地很要紧，欲掌握在吴国手里；后来汉国占益州，互为盟友共抗曹魏，形势也能接受。如今益州却落入魏国人之手，父皇岂能心安？

    孙鲁育默默地想了一会，忽然才察觉，旁边的张布之妻朱夫人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朱夫人稍显尴尬道：“夫君在家里谈起秦亮时、吹胡瞪眼的，让孩童给听了去。”

    孙鲁育故作不以为然道：“孩童的话，夫人不用在意。”

    张嫙姐妹也听到了说话声，转身看向孙鲁育与朱夫人。小瑶马上提着曲裾奔了过来，她不去找母亲，倒向孙鲁育展开了双手。孙鲁育立刻蹲下去，将小瑶抱在了怀里。

    小瑶立刻安心地贴着孙鲁育的胸襟，委屈道：“公主姐姐，她欺负我，吓唬小瑶。”

    孙鲁育的年纪、估计比小瑶母亲还大一点，但孩儿就是爱叫她姐姐！孙鲁育觉得，如此称呼好像也挺不错，与孩童计较什么辈分呢？

    朱夫人的声音道：“这么热的天，别贴着公主殿下了。”

    孙鲁育觉得热是其次，主要是小瑶最爱贴着她的衣襟蹭来蹭去，感觉有点怪。

    平时两姐妹都很喜欢孙鲁育，不过孙鲁育今天来张家、实际上不是为了来看小瑶姐妹。孙鲁育是想打听一下，自己的两个继子朱熊、朱损来了没有。

    因为早上朱熊等出门时，孙鲁育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来见长水校尉张布。而孙鲁育却从一个侍女那里获知，两兄弟曾悄悄商量、今天要去见诸葛恪！

    要验证谁说了实话、很简单，孙鲁育与张布的两个女儿很合得来，过来看望她们，然后问一下张家人就知道了。

    果不出所料，张布不在家。刚才孙鲁育与张布妻子朱夫人见面，立刻得知、朱熊等人今天根本没有来过！

    孙鲁育最近确实有点敏感，因为她隐约听说，诸葛恪愿意从中牵线、她的次子朱损竟然有意娶孙峻之妹！

    这些人为了好处或者自保，做的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孙鲁育猜到了，继子可能会向诸葛恪投降；因为当初朱家、诸葛恪都是支持前太子孙和的人。但她没想到，朱熊朱损的父亲、不久前才被赐死，明显是全公主等人的阴谋，此时朱损居然有意与孙峻家联姻？

    还有孙峻与诸葛恪，又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这两个人，以前分明是一个支持鲁王、一个支持孙和。

    孙鲁育忽然发觉，最后好像只有自己这个公主、被人给抛弃了，面临的形势是众叛亲离。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为人清高淡泊吗？

    人或许就是这样，只有发现将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安稳简单的日子、其实并不容易！

    ……朱熊朱损兄弟确实去了诸葛恪家，出门时，恰好碰到了石苞、带着一个长脸高个子的人到访。

    诸葛恪在羡溪大败于秦亮之手，实力大损，已从大将军的位置、贬为威北将军；但现在府门前依旧是人来人往，丝毫不显冷落！毕竟诸葛恪从小就受皇帝孙权喜爱，曾经为了维护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不惜毒杀儿子，此时在朝廷里还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当然诸葛恪以前的实力更大，部曲加上收编的山越人，多达四五万之众！

    跟着石苞来访的长脸高个汉子，正是司马师！他前天才抵达建业，因为在武昌时先见了部下蔡弘，路上稍有耽搁，到建业才稍微迟了一些。当时司马师奉命来东吴请援，姜维没有明说，但司马师明白是什么意思、当然不会再回汉国，汉国明显已经完了！

    来到建业之后，发现石苞还是认司马师的！

    毕竟石苞完全是靠司马师举荐提拔的人，即便现在、石苞跑到了东吴，起码又混了个将军，依旧比发家之前过得好！他跑到东吴之后、似乎又纳了好几个小妾。

    石苞昨天便为司马师安排了接风宴，有个侍女端酒相劝，司马师心不在焉未饮；石苞怪罪侍女单手举杯、待客不敬，直接命人把侍女的右手给砍了。观此情况，司马师在东吴立足至少没问题，除非石苞也倒了霉。

    没一会，诸葛恪便接见了司马师等人。

    只见诸葛恪个子高大、身宽体胖，也是长了一张马脸，额头宽阔，不过鼻子有点歪。总之仪表还不错，起码比满脸坑坑洼洼的石苞、生得好看。

    三国之间的大族豪门，常能找到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比如司马师有个弟弟，便曾娶了诸葛诞的女儿，而诸葛诞与诸葛恪、又是琅琊诸葛氏同族。如果子元告诉诸葛恪、彼此是亲戚，也不算有错。

    “久仰将军！”司马师等石苞引荐之后，立刻揖拜。

    诸葛恪也还礼，好言道：“吾亦知子元之名，倒不想竟能在建业相见。”

    司马师不禁感叹了一声。

    这时诸葛恪也叹道：“吾确未预料，汉国会忽然被人攻灭！昨日我还寻思、是否西边传来的消息有误，如今见到子元，看来确信无疑了。姜伯约汉国名将，怎败得如此之快？”

    诸葛恪也在秦亮手里吃过大亏，若非羡溪之战、诸葛恪现在应该是东吴实力最强的大臣。

    司马师自然不提羡溪之战，当即神情复杂地说道：“如今秦亮已然实力坐大，坐拥魏国国力，从外部对付他实属不易。”

    几个人一时无言，司马师便又说道：“最好的时机、应是在秦亮做郡守之前。当初他毫无势力，曾为了恭维，故意把好话说给高柔、再传到我耳中，可谓是挖空了心思。仆只悔那时没看出来，此乃一条狼子野心的恶犬！否则我除掉此人，就像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

    骂秦亮、司马师是发自肺腑，他对秦亮的仇恨无以复加。当着诸葛恪的面骂出来，却是故意。

    司马师接着说道：“之后的机会，则是秦亮在扬州起兵谋反前。我们密谋对付曹爽，却完全忽视了出身曹爽掾属的秦亮，以为这种小人物、可以延后慢慢收拾。却不知怎么泄密了，让他们抓住了短短的时间。当时只要再延缓半个月，凭王凌秦亮的实力、极可能会直接被灭掉！但从此之后，秦亮的势力便迅速膨漲了。”

    诸葛恪皱眉想着什么，听罢抬起头看着司马师，“子元刚才说、难以从外部对付此人？”

    司马师冷冷道：“仆之意，正应从魏国内部想办法。”

    “离得太远了，不好办。”诸葛恪沉吟道，“只怕一旦没成功，便会遭到报復。”

    听诸葛恪的言辞，汉国突然被灭、确实有点吓到他了！

    诸葛恪这种人，只在战场上与秦亮交过手、没有亲眼见过本人，更未有过来往，反而更容易因为想象、而产生畏惧之心。

    这一点司马师倒与诸葛恪不同，司马师见过秦亮是什么样子，当其处境不利时、照样会败亡，与寻常人无异！

    诸葛恪忽然问道：“现在巴东郡的白帝城守将是谁？”

    司马师答道：“仆从益州东下时，在白帝城见到了巴东郡太守罗宪。”

    石苞的声音道：“诸葛将军明眼如炬，此时最紧要之事，确是上书朝廷，从西陵督派人过去劝降。我军可试图占据巴东、巴郡之间的险要地形，以拒魏兵！”

    诸葛恪点头道：“秦亮灭汉国之后，可从大江上游顺流而下，往后我国的情势必更加危险！”

    司马师不置可否，但既然诸葛恪已开口，他遂不愿出言反对。他怀着极度难受的心情、咬牙切齿地说道：“秦亮会赶回洛阳、图谋权位，暂且顾不上吴国。”

    诸葛恪道：“我国最近也不甚平静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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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 为大将军贺

    从成都到洛阳的距离、比去建业还要近不少；不过须得翻越米仓山和秦川，急报传递的时间、最终相差不大。六月间，信使带着奏章、降表、书信等物亦已抵达了洛阳。

    除此之外，还有一卷图画，乃钟会专门交代给信使的东西。

    此时郭太后的面前，摆放的东西就是那幅画，几个宦官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三个人同时操作，两个宦官稳稳地按住一端，另一个宦官缓慢地在案上拉开。

    下方的文武百官，一时间都用余光关注着宦官的动作。

    因为不逢朔望大朝、官员们是临时来东堂朝见，皇帝便没有在堂上，上位只有郭太后。她今早刚收到奏章，所以比较仓促，此时心里还有一种惊讶意外的恍惚之感！

    几天前郭太后才得知，大将军秦亮打赢了剑阁之战，她当时已有所预料、伐蜀战争应该会成功。

    但是蜀汉这个国家，毕竟在她小时候就存在了；从小就知道的事物，还是不太好想象、它会忽然不复存在！

    郭太后坐在了正位，不过前面仍旧象征性地拉了一道珠帘，聊胜于无，仅表示身居后宫者的矜持。另有齐王妃甄瑶陪侍在侧，还有两个宫女、站在后面轻轻摇着扇子。

    画卷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郭太后一下子收于眼底，她修长的黛眉顿时轻轻往上一挑。只见画面上的人像、捕捉得很入神！

    早已称帝为天子的胖子，双手反绑牵着羊，跪在地上弯着腰；他的脸微微侧向一边，简单的姿态和动作，便画出了蜀汉国天子屈服、又羞愧无颜的模样。后面寥寥几笔，则能看出那些人影在跪伏抹泪。

    身披铠甲、长身而立的人显然是秦亮，他的姿态放松洒脱，一手拿着盛装宝玺的袋子、另外一只单手举起宝玺，似乎正对着明亮的地方细看。面对皇帝，他的气度反倒像是上位者！所以受降一国之主，寻常的将军、人臣确实承受不了。

    笔法并不细腻、十分写意的一幅画，里面的人物却竟非常生动，好像活生生地刚刚发生一样。

    有时候，图画确实比文章或言语的描述、更为直观。此刻郭太后才有一种豁然之感，仿佛亲眼看到了蜀汉国已经覆灭了！

    再看落款，原来是大将军府属官钟会。不愧是颍川钟氏，确实颇有才能，精于书法、却照样能绘画。

    郭太后瞧了一会，轻轻扭转上身，看了一眼身边的齐王妃。齐王妃也在目不转睛地、引项观摩画卷，她的脸颊微微有点红，好像有点出神地想着什么。甄瑶对于蜀汉灭亡、感受应该更为惊奇，她才十几岁，出生就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蜀汉国、且是魏国的巨大威胁。

    就在这时，大鸿胪的官员上前揖拜，开始在朝堂上宣读蜀汉君臣修的降表，“限分江、汉，遇值深远，阶缘蜀土，斗绝一隅，干运犯冒，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

    郭太后一边听着内容，一边向一旁的张欢侧目。张欢面对着前方，但一直都留意着郭太后，一个细微的动作、张欢便立刻俯身过来。

    “画得很好，给大臣们也看看。”郭太后小声道。

    张欢弯腰一拜。

    降表的篇幅并不长，等到大鸿胪的人念“存亡敕赐，惟所裁之”之时，张欢便与另一个宦官一起，将展开的画卷轻轻抬了起来，然后走向宽敞明净的大殿上，逐次向跪坐两侧的大臣们展示。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一些看过画卷的人，侧目看向御史中丞钟毓，因为执笔者就是钟毓的弟弟钟会。

    钟毓只得率先向上位揖拜，朗声道：“蜀汉立国，其君臣常辱没我朝天子公卿，却凭借山川之险、举兵抗拒，我朝无可奈何。今蜀汉君臣献降表，承认我大魏布德，天命所归；大将军秦仲明居功至伟，当属国之肱骨！臣等喜甚，社稷幸甚。臣恭贺皇太后殿下！”

    立刻许多人纷纷附和，“今日方知喜讯，待大朝时，臣当献贺表！”“臣等贺殿下！”

    令狐愚的声音道：“只是数年前，国家尚处于外忧内困之中。而今蜀汉既灭，我朝在外、对东吴成夹击之势，朝内则修以德政，又有大将军辅政，殿下陛下可无忧矣。”

    郭太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面用庄重的声音回应“举国同贺”，一面在居高临下的位置、观察着诸公卿的神情。

    大多人确如钟毓的言论，是真的在庆贺。

    秦亮在洛阳时判断得没错，魏国士族官员、对于蜀汉政權有很深的敌意。那蜀汉朝廷自称汉朝的继承者，如今被迫向大魏表忠，实际上也是公开认可了、魏朝诸公卿正大光明的名分。

    不管是秦亮的盟友，如王广令狐愚等人，还是一些原来就在朝为官、中立的大臣，听到念降表都是一脸受用。刚才道贺之时，人们的声音也很响亮。

    至于大将军获得宏大的灭国之功，要该怎么收场？许多人表现得也很淡定！因为大将军秦亮、早已是大權在握的朝廷辅政大臣，不至于回来后就开始動乱争斗，搞得鸡犬不宁，或是殃及池鱼！

    只有夏侯玄等少数人，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都明白、一旦秦亮据有灭国之功，事情十分严重。但是夏侯玄等人、在秦亮发动伐蜀战争之时，甚至直到听闻剑阁战役的消息之前，显然并不认为、魏军竟能直接灭掉蜀汉！

    从出兵到现在，也就三个多月时间而已。不怪他们心里准备不足，甚至当堂把情绪流露到了脸上。

    然后神色凝重的人都没有吭声。在东堂这种地方、言论多少得上台面，夏侯玄能说什么？难道反倒要怪秦亮、不该灭掉蜀汉国吗？

    郭太后待到大家道贺得差不多了，张欢他们也展示过了画，她便开口道：“两天后大朝，卿等来贺陛下罢。”

    大臣们遂一起稽首道：“臣等谢恩，请命告退。”

    郭太后在众侍从的簇拥下离席，走后侧门出东堂。

    一早的朝会好像没有进行多久，不过结束之后、太阳都已经升到宫室重檐上了。郭太后刚走到檐台上，东边明艳的阳光便洒落在她的蚕衣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终于暗自舒出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秦亮伐蜀的危险与艰难。否则在此之前，满朝文武得知朝廷要对蜀用兵，也不会有诸如准备不足、时机不成熟之类的言论。尤其是剑阁之役，秦亮奋不顾身亲率前军作战，没有退路，非常冒险！

    所以郭太后每次临别时，总会叫秦亮当心保重。

    不过她清楚，秦亮须要那么做，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像在扬州起兵、仿佛以卵击石一样，不为不行！

    郭太后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嘴上说再多、也于事无补，光说有什么用，自己又没法直接给他！她每次叮嘱、也只得适可而止，倒好像客套话似的。其实郭太后是真的想那么说，挂念之心、便是字面意思。

    但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是过去了！郭太后也终于可以安下心，慢慢等待他回来。

    好在秦亮的付出与冒险，并非没有回报！

    若非秦亮的所作所为，在朝廷里有了极大的威望与威慑力，士族大臣们肯定不愿意认可、秦亮那样出身的人！就像先前郭太后坐在正位，人们在下面稽首叩拜，看起来是她处于尊位；不过实际上、反是郭太后忌惮他们。

    公卿们也根本不会把她一个太后放在眼里。诸臣接受她的诏命，乃因大将军秦亮的承认，不然新的司马懿、曹爽必定会跳出来，宫里现在还有什么实力压制权臣？

    因此今天收到了蜀汉国投降的消息，郭太后自然十分喜悦！她只不过是克制住了情绪，不然在东堂上便会笑出声。

    ……朝臣们也都走到了太极殿庭院里，三五成群地陆续朝阅门那边走。一起从南边离开庭院之后，大伙才会分道扬镳、各自回当值的府寺。

    其中几个九卿官员走在一起，宗正秦朗忽然说道：“灭国之功，朝廷应该给大将军封个公爵、还是王爵？”

    数人顿时相互对视，光禄勋郑冲抬起头，朝走在前面的车骑将军、领军将军等观望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却未开口。

    太常羊耽转过头看了一眼郑冲，痛快地把话说了出来：“此事须陛下出面，而今则应先听太后之意。”

    现在大家只要照规矩做事、说话就行了，品行操守上便过得去，没什么可担忧的。郑冲不就是想说这样的规矩，有什么不能言语？

    果然郑冲附和道：“羊公言之有理，封王赏爵乃皇室恩惠。”

    秦朗的情绪似乎仍未平复，当即感慨道：“不到三个月，便能突破剑阁之险，攻灭了蜀汉国。幸得仲明生在魏国，不然像画里那样、跪在地上哭的人，指不定是诸公！”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便能立刻想象出画中的场景。不过秦朗是太祖养子、竟看不出一点忧虑之色，终究还是姓秦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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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自知之明

    太常羊耽离开皇宫回家，听说妻子辛宪英去了隔壁宅邸。乃因她的弟弟辛敞、来拜见羊祜，她便也去了羊祜家。

    羊耽便也想过去坐坐。宪英虽是一介妇人，但在士人中颇有名望，她的言论传出去后、常有人认同，所以羊耽有时候也爱听妻子的说辞。

    还有侄子羊祜，一向就是羊家年轻一辈中、最有才能的人，早年便有州郡官员不止一次想征辟他。

    等到羊耽来到羊祜家前厅时，便发现男女都在了一块饮蜜水。

    本来是辛敞与羊祜来往，因为宪英这个妇人的到来，羊徽瑜、夏侯氏也都在场了。

    羊祜拿来一只碗，为羊耽盛上蜜水。碗壁冰凉，蜜水应该在井水中冰镇过。炎炎夏日，这便是富贵人家最常见的饮品、制作最简单。当初袁术临死前都想喝一口的东西，便是此物。

    刚到的羊耽立刻成为了大家关注的人，他遂谈论了一番今早的朝会。

    正在摇扇子的宪英，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又出神了片刻，才感慨道：“年初听说伐蜀，朝廷并未大张旗鼓，谁又能预料、秦仲明忽然便攻灭了蜀国！得知此事，真不知是该惊奇、还是赞叹。”

    有这样感受的人不只有宪英，旁边的羊徽瑜同样如此。此前因为相信弟弟羊祜、叔母宪英的见识，羊徽瑜也没想到，此役是灭国之战！

    这时辛宪英转头看了一眼叔子，又道，“我记得叔子也曾说过，大将军若不能攻破剑阁，一时便拿蜀汉国无计可施！”

    叔子道：“大将军正是先占据了剑阁，然后才进兵益州腹地。”

    他随即转头道，“从大势上看，仆此前认为、近年吞并吴蜀的时机不成熟，确非信口开河。东吴势力几乎退回了大江以南，蜀汉主力未损、又凭借山川之险，皆难以急图之。

    魏军粮道要过米仓山，米仓山不如秦川险峻，却也不似秦川、尚有陇右道路可以走；魏军从汉中三郡进军益州腹地，道路既远又险，中途几乎得不到补给，唯有走剑阁关金牛道才行。”

    叔子想了想，眼睛里的神情微微一变，“但仆未料大将军兵行险着，竟然凭借大量简陋的木筏，自西汉水漂流迂回。此计不仅是奇袭，更是险招！也只有大将军，才敢做出如此决定。”

    羊耽也道：“当时魏军一旦不利，既无退路，增援补给也十分艰难，甚至大将军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羊徽瑜没有多言，却也听得很緊张。因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她才只有后怕，没有那么心惊！

    她侧耳倾听、对大家说的话题非常上心，但没有轻易言语，像是在旁听。

    因为她有自知之明，现在自己说话没什么分量。亲人之间当然有感情，然有时候仍有轻重之分。在家族中有很大贡献、承担着家族前程的人，大家就是更愿意听，哪怕只是平时的说笑闲谈；价值不大的人有什么态度，别人却真的兴趣不太大！

    羊徽瑜如今就是这样的处境！她本来是与权臣司马家联姻的人，但司马家已经彻底倾覆了，她在羊家等几个家族中、还有多大的作用呢？况且在联姻方面，男女之间区别很大，男子续娶正妻、照样能与大家闺秀联姻；女子则不同，嫁过人与没出阁的相比、情况天差地别，羊徽瑜更是年过三十了。

    而亲戚之间与寻常交际场合又不同，有些宴会上、女子因为光鲜引人注目，可能会成为男宾客重视结交的人。但在家里则不同，羊徽瑜长什么样、对于亲戚们并没有用。

    所以羊徽瑜很知趣，在亲人聚会时，她会尽量少说话。即便说话、也会很简洁，绝不会去挑战别人的耐心。她这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当然不愿意平白地自讨没趣！

    叔子的声音又道：“寻常策略难成，大将军才用奇袭。不过走西汉水突袭，前无古人，从未有过成例。正因如此，大将军方认为有胜算罢。”

    宪英道：“秦仲明平素谨慎持重，但他是个敢于冒险的人。当年在扬州起兵、忽然以寡击众进攻司马家，不亦有过大胆的作风？”

    她说罢感叹了一声：“大将军年轻，确实有胆魄阿！”

    羊徽瑜察觉，叔母说起秦仲明、好像就神采奕奕的样子，眼睛也明亮了几分。连旁边的叔父羊耽也留意到了，侧目看了她一眼。

    宪英却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又回想道：“我只见过秦仲明一面，印象很深。他待人谦逊热情，但刚见面，便竟然夹着暗示、敲打我！”

    辛敞道：“愚弟那次也在西厅里屋，大将军言语挺客气，姐何至于记了这么久？”

    宪英侧目看了辛敞一眼：“若是言语再不客气，那便是教训了。他虽是大将军、名震天下，可我比他年长，也没得罪他阿！”

    辛敞不置可否。片刻之后，他又道：“新皇登基的时候，宫中欲封大将军为晋公，大将军没有接受。而今据有灭国之功，要接受开国封公才行罢？”

    羊耽微微点头道：“宗正秦元明、今日在太极殿外也说过，此事应已人尽皆知。”

    宪英轻声道：“秦仲明不顾时机不成熟，急着要灭国，或许正是为了确定国公的地位，并借此大功、以便服众。”

    羊徽瑜听到这里、顿时侧目，目光从叔母脸上拂过。

    这正是羊徽瑜最期待的事！然而她知道了、秦亮为实现灭国之功，不惜冒性命之险，此刻她心里又很复杂，还莫名有一种负罪感。

    其实秦亮做的大事、主要应该不是为了羊徽瑜，但她也不愿意看到他以身涉险。可听到叔母等人也赞叹、敬佩秦亮，她又觉得挺受用。所以一时间心情确实乱糟糟的。

    说到这个话题，叔子则未多言。魏朝立国之后，宗室之外、最多只是侯爵，若是要改变制度开国封公、便不只是封赏臣子那么简单了。

    叔父羊耽倒是很淡定的样子。不过大伙没有多说什么，即便在家里、有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就在这时，与羊徽瑜一样寡言少语的夏侯氏、忽然问道：“叔父在朝廷里，是否听到妾父亲的消息？”

    羊耽摇头道：“奏章上没有提到夏侯仲权。”

    叔子终于开口道：“信使从成都回来，若问信使、或能知一二。”

    夏侯氏立刻用欣慰的目光看向叔子。

    羊耽恍然道：“叔子所言甚是。”

    叔父羊耽显然是看在羊祜的情面上，这才认真地说道：“秦仲明并非喜怒无常之人，在朝廷里一直很守规矩，夏侯玄因为没有参与诸事的真凭实据，便依旧做着九卿。但夏侯仲权不同，他逃跑到蜀汉之时、蜀汉国还是大魏的敌国。此番仲权若是没有去东吴，恐怕凶多吉少。”

    夏侯氏顫声道：“那时泰初也没逃，阿父若是不急着走，或许本来就没事！”

    事到如今，大伙还能说什么呢？

    忽然外面传来了雷声，大家才发觉、天色已经阴了。叔父叔母便告辞要回去，辛敞也跟着一起道别、跟着去他姐姐家。

    ……王广有时候住在车骑将军府，便是以前司马懿住过的太傅府。不过他今天回到了宜寿里的王家宅邸，好把朝廷刚收到的奏章消息，告诉家里的令君。

    一家人聚在一起没多久，天上便渐渐乌云密布、开始打雷了。令君也离开了前厅，回自己住的庭院。

    玄姬同住在东边这座庭院，她刚才没有在前厅。不过令君听到消息后，立刻就让江离去告诉姑了。

    没一会果然下起了暴雨。令君在阁楼厅堂里没找到姑，便与莫邪一起循着木梯走了上去。

    “哗哗”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抽泣的声音，令君忙走上前去。姑也察觉到了人，转过头来、眼睛都哭红了！一旁的莫邪瞪大了眼睛看着玄姬。

    这时玄姬用收口宽袖揩了一把眼泪，说道：“没关系，我是因为高兴。”

    令君见玄姬怀里还放着一张纸，便轻轻拿起来看。正是早就收到的书信之一，秦亮写这封信的时候、刚到葭萌县兴安亭，战事尚未开始。

    见状令君一阵心疼酸楚，差点没忍住眼泪、跟着哭出来。她遂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喉咙有点咸、一阵暖意流过。

    玄姬看了一眼书信，又抬起袖子揩了一眼，因为抽泣、声音也不太清楚：“他在洛阳的时候，便担忧地形、畏惧连绵的高山，他不想去的！写这封信时，仲明正面对剑阁关的崇山峻岭，在信中却只说什么成都的驷马桥。”

    最让人揪心的时候，确实是剑阁之役的消息、刚传回洛阳那天。

    令君心里也难受，但看见姑这幅样子、自己便不能跟着哭成一团，她只得长叹了一气，小声地好言宽慰道：“以仲明的处境，在没有得到名正言顺的名位之前，他定不能安生，劝也没有用。现在总算过了那道坎，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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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益分二州

    益州成都城内，秦亮把目光从一幅地图上拾起，也是不禁暗叹了一句：以后应该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天下人公开认可的名分，还是很有用的。即便像刘禅那样的人，魏国从来不承认他的皇帝位，现在又输得几乎一无所有；但他是许多人公认的皇帝，秦亮等魏国人嘴上不说，做起事来、却仍会以国君的待遇。

    秦亮在成都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他陆续与益州各地的官员见过面，暂时做了一些人事安排；先把蜀汉军将领、精锐部曲连同家眷，分批送去了魏国境内。

    在属官们的建议下，秦亮还调整了蜀汉国的州郡。面前的这幅图，正是裴秀制作完成的益、梁二州辖地之图。

    原来包括汉中的益州地盘，如今重新进行了分割。恢复了古时梁州的称呼，但不限于汉中地区，并汉中阴平、梓潼、蜀东、巴国故地，共八郡合为梁州；益州则剩下成都平原、盆地腹地，以及南中地区。

    如此一来，这片地区的经济中心在新益州；外面进入蜀地的战略要地、却属于梁州管辖！

    从而在辖地划分上、降低蜀地重新割据的可能！这大概也是汉中的风土人情一向与蜀地更接近、后世却经常属于关中管辖的缘故。

    秦亮只要安排好上层的事，剩下的事务、则可以交给留守蜀地的魏国大将官员。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便可以班师回朝了。

    一想到终于可以回到洛阳、安心与令君玄姬厮守，秦亮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有一种解脱的轻快感受！

    就在这时，祁大走进屋子，揖道：「大将军，客人到了，仆等已请到阁楼厅堂中入席。」

    秦亮丢下了案上的地图，从筵席上站起来，说道：「叫人上菜罢。」

    祁大道：「喏！」

    秦亮随后也走进了简陋陈旧的县寺厅堂，他立刻面露笑容、热情地朝里面的人主动拱手。

    厅中只有数位宾客，都是费家的人。费承兄弟及其妻子，以及女郎费氏。其中刘氏是刘禅的女儿，不过她也是费恭之妻。

    人们都站了起来，忙向秦亮回揖：「拜见秦将军！」

    不过秦亮的神情姿态，并没有半点对待俘虏降臣的样子，反倒像是与亲朋好友相见。邀请的人也是一家人，仿佛家宴一般。

    他的心情确实挺好，笑得也很自然：「早就想请卿等一起吃顿饭，可总是有繁琐的事情要应对，直到今日、终于才寻到机会，太高兴了。」

    费家人还有点緊张，一直在关注着秦亮的言行，听到这里、他们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些。

    大郎费承站在前侧拜道：「大将军盛情邀请，荣幸之至。」

    秦亮听到费承对自己的称呼，随即走上前、又与费承相互拱手，然后亲近地握了一下费承的手臂。大将军、当然是魏国的大将军，此时也同样是益州人的大将军。

    虽然今天是秦亮第一次宴请费家，但早就与费承单独见过面，最近一两个月、彼此间曾交谈过多次。费承在言谈之间，基本上已清楚地传递出了立场选择，只是还没明说而已。

    费承遂又道：「各地官员奉命来到成都，都是为了与大将军见面。仆等自然明白，大将军最近很忙碌。」

    费二郎的声音也道：「只有大将军亲自接见才行……」他的话好像没说完，但停顿之后、便没再继续说了。

    秦亮很随意的样子，稍微等了一下，便说道：「有些人是远道而来，我得见个面，至少能相互认识一下阿。」

    二郎的言下之意、秦亮实际上能大致猜出来。然而有些话，说出来确实不太好，二郎点到为止是对的。

    那些蜀汉地方的官员、虽是战败者身份，却也不是随便一个魏军将领，就

    能让他们买账！蜀汉国皇帝都降了，官员们确实没办法，只能服从魏国。但若那个魏将的地位分量不够，大伙多半会寻思：与汝说那么多有啥用，汝说的话在魏国朝廷管用吗？别到时候许诺的全都是废话，岂非戏耍大伙？

    因此蜀汉官员首先想见的人，当然是秦亮。秦亮即便不许诺什么，见面的态度、语气都能传递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凡对天下形势有点见识的人，大概都知道、魏国现在权臣当道，大将军的意思是确定有用的！

    秦亮与费家兄弟都单独寒暄过，便又与后面的女子依次见礼。

    当费氏向他屈膝执礼时，秦亮注视着她、立刻作出了一个扶的动作。当然没有触碰，不过这样一个细节、也是立刻表现出了对费氏更多的关心。

    秦亮随口寒暄了一声：「女郎别来无恙。」

    「谢大将军挂念。」费氏的脸颊顿时有点红，低眉垂目的样子，并未与秦亮有眼神交流。但费承等人都纷纷侧目，关注秦亮与费氏之间的片刻礼节。

    秦亮对费氏的心思、其实不用掩饰，看上了费家女郎而已，又不是什么坏事！

    只不过秦亮对费家的决定是拉拢，便应该多少顾及费家的名声面子，最好是把事情、做得好看一点。不能直接劫走婬辱，起码先给个名分。

    而且费祎做过蜀汉大将军，费家兄弟也都是蜀汉***。若是秦亮的态度、是把费家当作友人对待，那费将军的嫡女给人做妾，说出去也不太好听。秦亮要等回到洛阳获得名分，那便完全没问题了！

    幸好那天迫不及待与费氏发生的事，费承当时也在县寺内、却并不知道。费氏似哭匪哭声音有点大，但因下着暴雨，雨声的喧哗更大，屋子外面应该没人能听见。

    「都入席罢，切勿拘谨。」秦亮与大家都见过了，便招呼了一声，自己也回到上位入席。

    几个人又简单客套了两句，随后在筵席上跪坐下来。费承看了一眼对面的兄弟、弟媳，说道：「父亲曾与大将军通信，是为公事。后来父亲去世，大将军来信致哀，我不便与魏国大将军联络，妹妹则未任官职；故托妹执笔，回信致谢。」

    刘氏的声音道：「阿翁在时一心为公，大家都知道。」

    这时秦亮也开口说话，大伙便纷纷侧目。

    秦亮一脸坦然道：「费将军当初遣密使、好意拉拢，正是认为，我在大魏朝廷中有性命之危，所以写信劝我来蜀汉。」

    他强笑了一下，「若非司马家在许昌、伊阙关两场大战中战败，要逃跑的人，恐怕真的是我！」

    秦亮倒是大方承认了，众人一时间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陪笑。

    大将军的言论乍听是谦逊示弱，但实则不然。司马懿在蜀汉的名声很大、出名多年了，能在内閗中与司马懿正面对决，本身就表明了秦亮在魏国的分量！

    其实秦亮与司马家的矛盾，在公开翻脸起兵之前、都是间接矛盾，一则是姻亲王凌受司马家忌惮，二则秦亮是曹爽掾属出身。那时司马家根本没顾得上、把秦亮当作对手。即便是勤王成功后很长一段时间，魏国真正的执政者、也还是王凌。不过秦亮没有说得那么详细。

    他平常并不喜欢显示自己的权势，大多时候还算谦逊谨慎；然而人确实不能随时都谦虚，因为需要给别人以信心！比如让费家人可以坚信，诚意投奔过来吃不了亏。

    毕竟整个蜀汉国，最容易与秦亮建立起信任的人，应该就是费家。

    说到这里，秦亮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默默坐在尾席的费氏。他寻思，如果当时被迫来了成都、一起匡扶汉室，那至少眼前艳美动人的女郎、便别惦记了。寄人篱下，还能让费家女郎做妾不成？估计只能眼睁睁看着，费氏与蜀国太子在一起

    。

    不过秦亮今日是宴会的主人，很受大伙的注意，他的一个眼神、又让刘氏等人循着目光看向费氏。费氏抬头与嫂子们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这时费承举杯道：「贺大将军铲除权女干，澄清朝政！」

    秦亮随即举杯，又向左右宾客示意，说道：「同贺战事平息，天下太平。」

    费承的言论确实比较恰当，他的身份也不好祝贺秦亮伐蜀大胜，但魏国内战的事、道贺起来便毫无压力！

    妇人们也都拿袖子遮面，饮尽了杯中之酒。

    费承放下酒杯，说道：「素闻大将军有仁义之名，今以仁政治理益州，果然令人赞服！」

    秦亮转头看着费承道：「治梁益之地，尚需伯续这样的人出力、并为朝廷举荐熟悉当地的人才。伯续才德兼修，责无旁贷阿。」

    费承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忙道：「不敢不敢。」

    秦亮没有当众直说，言论却并不含蓄，出力、举荐人才，这不就是要费承继续为国效力吗？

    女郎费氏抬眼看向秦亮，终于轻声说了一句话：「大将军知道稻谷收成的农时，及时释放降兵青壮，此事让许多人都赞叹不已。」

    费承道：「仆在家中，便与妹谈起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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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还嫌咸淡

    宴席之间，费氏认为偶尔说一句应景的话、反而比一声不吭悄悄看别人更自然。

    她刚说了释放青壮收稻谷的事，秦亮随即回应道：“最近这段时间，正该要打谷子了罢？”

    费氏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耀眼的阳光，热浪似乎正从阳光里、向阴凉处扩散而来，她便说道：“是阿，益州这边天气最热之时，也是农忙的时候。”

    秦亮看向费氏，感慨了一声道：“居富贵之家，最好的事情之一,便是得闲。”

    费氏听罢与秦亮对视了一眼，赶紧又看向了别处。她能很真切地感受到，秦亮对农人好像有一种感同身受般的体察。费氏的位置离上面的席位有点远，此刻却仿佛闻到了一种质朴亲切的气息。

    没见到秦亮之前，费氏的印象里、魏国大将军当然不是这样的，也许有文武才能，但不可亲近。谁料魏国权臣竟然不骄奢淫逸，一句得闲就能满足？

    她刚想回秦亮的言语，忽然发现、嫂子刘氏等人都注目着自己。大将军确实对她非常在意！

    费氏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再吭声。秦亮这才挪开视线,看向若有所思的长兄费承，端起酒杯道：“不过各人有本分，各司其职罢了。”

    “大将军言之有理。”长兄的声音道。

    其实费氏知道，秦亮只是与自己说话而已，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不过秦亮毕竟位高权重，长兄尤其重视大将军的言论、因此才想得

    多了一点？阿父在世时，没有积累多少土地与财货。长兄或许以为大将军在提醒他，不做官的话、生计都可能有问题？

    无论大将军有意还是无意，此时也让费氏莫名有种安稳的感觉。他倒不只会说、什么上辈子见过面之类的话。

    秦亮又对长兄说道：“益州盆地，便如同围棋中一条大龙的眼，中夏只有以此为心、西南的大片疆土才是活棋。尤其是熟悉南中地区的人才,伯续定要向朝廷引荐，以后也可以向陈玄伯举荐。”

    众人顿时纷纷点头，赞叹大将军的比喻。

    长兄立刻问道：“雍凉都督陈玄伯，大将军意在用他都督梁益？”

    秦亮想了一下，说道：“我正有此意。”

    就在此时，这边的二嫂刘氏端起酒杯、对费氏道：“我原来不知道，妹有如此渊博学识。”

    费氏忙红着脸轻声道：“都是一家人，可别让外人听到了。”

    因为二嫂刘氏是公主，以前在费家、二嫂才是最受敬重的妇人，而费氏在家人聚会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个陪衬。

    不料今日费氏最受关注，连二嫂都来敬酒，她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费氏的感受，可能还是因为心虚！虽然她已经想到了借口，作为降臣家的女郎、被人侮辱也无力反抗，但是她实在没机会表现出、曾有反抗的样子！

    以前她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胆子那么大，尚未出阁、竟敢稀里糊涂地做出那种严重的

    事！所以她那天回去觉得火辣疼痛，才会暗自感慨、凡事过后便要慢慢品尝苦果。可是她与秦亮在一起时、其实完全不觉得疼，只有新奇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般的强煭感悟，一时没有准备，整个人都有点昏。结果回家养了许多天才好转。

    刚才秦亮对她的关心也是如此，她一边有点慌且緊张，但一边又似乎挺受用。随着宴席的持续，费氏渐渐地似乎也开始适应了。大将军只是表现得、对她有意思，但对于那天发生的事，并没有丝毫透露。

    费氏毫无理由地对秦亮有一种信任感，总觉得军国大事他都能做好，私事必定也能考虑周全！

    此时费氏又飞快地向上位看了一眼，然后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她主动去请魏国大将军勿兴屠戮，别人先做到了、才叫她下辈子别食言；难道自己能翻脸不认吗？或许当时就因为有回报之心，她才不想反抗！

    宴席进行到了午后，大伙面前的小木案上杯盘狼藉、也喝得有些脸红了，费承与费恭交谈了两句，便率家眷们一起向大将军告辞离席。

    秦亮把大伙送到台基上，却又单独留下了长兄费承。费氏等人、便与二哥一起先走。

    妇人们乘坐同一辆车，刘氏没与二哥在一起，也挤到了费氏这边。

    马车刚出县寺大门，刘氏便上下仔细打量费氏，目光从费氏的脸上拂过、又在她的胸襟腰身上停留

    了一下，看得她心里发毛！费氏看着车窗那边，但早已从余光里察觉刘氏的眼神！正如那天她在县寺的屋子里，凉飕飕地仰躺在那里，她的眼睛使劲闭着，却隐约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

    刘氏很快开口道：“秦将军应该看上了妹妹。”

    费氏忙脱口道：“二嫂说的什么话！”

    刘氏却道：“太明显了，卿自己还不知道？”她沉吟片刻，又小声道，“其实不见得是坏事。”

    大嫂听到这里，轻声道：“不过那天妹还给太子送衣裳来。”

    提到那天的事，各种感受、以及细枝末节又纷纷涌入了费氏的心里。本来天气很热、又喝了酒，她顿时感觉更热，心头緊綳着，便说不出话来。

    刘氏的声音道：“我会与仲肃先商量一下。”

    大嫂道：“秦将军与阿翁早有来往，若非有交情，他方率军进城、来我们家见到妹妹，必定就径直劫走了！”

    费氏这时终于说道：“正如长兄所言，阿父去世之后，由我纸笔、答谢过大将军的哀悼书信。大将军与成都当地人不认识，只与我通过信，所以才多说了几句话。”

    两个嫂子对视了一眼，看样子显然不信。

    县寺前厅这边，侍女们已进厅堂、收拾木案去了，秦亮与费承则还在外面的台基上吹风。秦亮一边寻思着，一边动作随意地、把手掌扶到了旁边的木栏杆上。但他立刻就放开了手，木头居然被晒烫了、此时都

    没散去热度。

    秦亮开口道：“犍为郡是益州最大的郡之一，且离成都很近，南面则毗邻庲降地区，实则是新益州最重要的地方。伯续便不用跟着蜀国主、前往洛阳了，过阵子去犍为郡做郡守罢。”

    费承惊讶道：“仆不过是个降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大任？”

    此时没有了外人，秦亮便好言道：“我何时把卿当作过降臣？以前我快走投无路时，先想到的人便是费将军。当年魏蜀互为敌国，我与费将军尚能相互信任，如今蜀汉国主都投降了、甘为魏臣，我怎能不信任伯续呢？”

    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让费承一时间大为动容，一张平整的脸上神情十分明显。

    秦亮又用不经意般的口气道：“我打算以陈泰都督梁益，益州刺史暂时不设。卿在犍为郡守任上，各方面都要用心一些。”

    他说罢，轻轻拍了一下费承的肩膀。

    费承沉默片刻，忽然伏地道：“大将军以诚相待，仆岂能再有二心？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伯续终于明白地表态了。秦亮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禁呼出一口气来，当即把伯续从地上扶起，不顾炎热、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故作淡定道：“卿不言，我也明白心意。”

    费承道：“仆肺腑之言矣。大将军自始以礼待之，仆虽无才德、焉能不思回报？”

    秦亮说道

    ：“我与伯续实乃一见如故。”

    就在这时，祁大走上了台阶，来到秦亮身边、附耳道：“大将军，王士治将军进城了。”

    秦亮点了一下头。

    费承见状抱拳道：“仆今日请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大将军。”

    秦亮遂还礼道：“让祁大送送卿，伯续常来走动。”

    目送费承走进刺眼的阳光里，秦亮又叫马茂，让他去请邓艾、陈泰、杨威等诸大将来县寺，此地县寺就是中军驻地。

    没过多久，王濬先到了中军，即刻前来拜见秦亮。两人便在前厅中饮茶，交谈了一会。王濬与其说在述职，不如说只是闲谈。

    之前王濬一直在剑阁关，不久前才奉命赶到成都。秦亮已在蜀地呆了一段时间，刘禅公开上降表之后、没再出什么大事，剑阁关也不必再重兵防守。

    两人喝的是泡茶，王濬似乎也觉稀奇，但没说什么。这是秦亮找人弄来的、一些峨眉山出产的绿茶干，然后混入少量新鲜的茉莉花，直接泡着喝；没有再像平常一样、加入姜之类的东西煮。花茶果然还得蜀地的最好，控制一下水温、便几乎没有涩味，只有香味与回甘。

    等了一会，驻扎各处的诸大将也陆续到了。秦亮的侍卫自然也同等对待，给大伙都泡上了茶。

    大伙都只是喝、没顾得上说，唯有熊寿喝了一口便直接嚷嚷道：“嘿稀奇，就是有点淡。”杨威瞥了他一眼：“有得喝就不错了，还

    嫌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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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归途在即

    诸将相互寒暄闲谈，不过在秦亮面前、大伙仍然比较注意言行。

    唯有熊寿嚷嚷了一句，杨威则对熊寿骂骂咧咧。他们与潘忠、张猛等人是一样的出身，起初都是被曹爽排挤出中军、然后跟着秦亮去了庐江郡。但杨威熊寿二人在曹爽伐蜀时，曾与秦亮同患难，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

    秦亮没管他们，只顾着对文钦等人说道：“剑阁之役，跟着乘木筏走西汉水过来的人，其中有凉州军、汉中都督的人马，还有孝兴的部下，跟着我回洛阳，将士都编到中军。尔等缺额的兵员，再从别处调遣。”

    邓艾、文钦、马隆先后拜道：“遵命！”

    这时大伙才回过神、秦亮在说正事了，遂转身看过来。

    洛阳中军各方面的待遇都会好不少，司州南部的驰道、水路打通之后，将士们回家也要容易一些；所以秦亮才这么安排将士。

    剑阁之役是最为关键的一战！当时诸将士没有退路，而且与姜维军交战的两天、几乎是在正面相互消耗，战斗非常残酷；然而诸部将士并没有溃散或哗变，由此可见，前军那些人至少是信任秦亮这个大将军的。

    秦亮随即看向刚到成都的王濬，拿出了裴秀制作的那张图递过去，说道：“士治加四品奋威将军号，出任梁州刺史，以领兵备战东吴。”

    王濬似乎心里有点准备不足，他愣了一下、才接过地图，立刻抱拳拜道：“仆愿为大将军前驱，定不负重任！”

    大伙安静了片刻，随即向王濬道贺。

    王濬的官职，确实如同长了翅膀。几年前他还只能跟着丈人讨生活，丈人一死、几无安身立命之地，短短数载，竟然干到了州一级！

    秦亮自己便坐过各种官位，当然明白魏朝的仕途情况。其中有几道坎，大多人做一辈子官、也没法迈过！第一道坎是郡守，只要干过郡守、后代便勉强称得上士族出身了，进入仕途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然后正是州一级的都督刺史，稳住的话、将来以三公九卿致仕完全有可能！当年袁绍开口闭口四世三公，家族多么风光便可见一斑。

    汉末以来各地割据，恢复了州牧；及至魏朝又重新开始中央集权，任命州牧非常慎重，一般都是刺史。刺史品级待遇不高，但魏朝战争频繁，单任刺史并不常见，一般都要加四品、五品将军号，既有权又有品级。所以都督刺史，都会被人们当作州一级的官员。

    王濬回应大伙之时，又不忘向秦亮揖拜，直白地说道：“大将军知遇之恩，仆至死不忘！”

    秦亮微笑着说了一句：“汝造的木筏很结实。”

    众将也顿时跟着笑了几声。

    秦亮没有多言，提醒一句便已已服众。参加了伐蜀战争的将领们都知道、剑阁之役的危险性，多半也明白此役对秦亮的重要！此战中做出重要贡献的王濬，得到提拔并不奇怪，何况王濬也管过战时后勤。

    “玄伯（陈泰）改为梁益都督，蜀地新附，卿勉之。”秦亮接着说道。

    陈泰揖道：“仆领命，绝不敢懈怠！”

    秦亮一边点头道：“玄伯留守蜀地，我便比较放心了。”一边又打量着鬓发花白的陈泰。

    魏朝都督二州的大将，有各级官员分权，并不具备像西晋藩王出任督军的那种威權，但秦亮当然也不愿意、把都督蜀地的重要官位交给有隐患的人！

    陈泰此人凭借其父陈群的威望，平常不太愿意去巴结权贵，立场却应该没有大问题。

    有时候，人还是要看关键时刻的选择！当初王凌忽然薨，秦亮在汉中进退两难，位于关中后方的陈泰，第一时间以书面形式、主动向秦亮表明了态度。不仅提到了他的好友傅嘏，还明确地表示大将军是国家肱骨，愿意继续听从大将军的将令、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另外陈泰要比邓艾懂征治，除了带兵作战，他也不是个残暴的人、常有怀柔手段。如在雍凉任上，士族亲朋曾托陈泰去捉羌族人做奴婢、他便没有答应。

    因此秦亮为了尽快稳定蜀地，才要陈泰改任梁益，而没有选择邓艾。

    这时秦亮站在了邓艾的旁边。他对邓艾实非不信任，邓艾之前的问题、主要是可能抢功。

    他遂开口道：“由士载来接任雍凉都督、驻守长安。”

    邓艾似乎预料到了、他去都督雍凉比较合适，但刚才大概还不确定，听到这里他也露出了喜色，忙深揖道：“大、大将军……重用，仆感怀……之至！”

    秦亮扶了他一下，不过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朝廷执政者想提拔的人，即便没有大功、也总会有理由。但若一个人只有功劳、定没什么鸟用，搞不好还要被人挵死。

    从邓艾面前走过，秦亮又看向马隆：“孝兴此次是漂流西汉水的前锋，累功可以去扬州做刺史了。”

    马隆瞪圆双目，用力抱拳道：“仆谢大将军恩赏！”

    秦亮这才回顾左右道：“今日并非论功行赏，不过我军新据有蜀地、须要立刻安排职责，免得误了公事。封赏是朝廷的事，应有封爵食邑。”

    诸将纷纷附和，“大将军言之有理！”“大将军为辅政大臣，自当为朝廷分忧。”

    实际上秦亮也没有说错，官职本来就会时常调整，包括品级高低的变化、也是正常情况，并非都是因功晋升或罪责贬斥。朝廷封的爵位或许更重要，食邑的收入往往能超过俸禄，关键是可以世袭！

    以魏国的情况，今天是凉州刺史、明天就可能回去做尚书了。而爵位食邑却不同，增邑削减都有功过理由，相比之下更加牢靠！

    秦亮又道：“比如志为（潘忠）、仲若（文钦）在涪县之役中功劳也很大，因要居守原职、等待朝廷安排，此时便无须多说。我回洛阳朝廷之后，再为大伙请功。”

    潘忠侧目看了文钦一眼，率先说道：“治军、部署皆由大将军，末将不过是奉命执行大将军的军令，实不敢居功。”

    涪县之役时，正是潘忠部最先突破蜀汉军中路，他不过是说得谦虚罢了。文钦斜着眼睛回应潘忠的目光，现在果然不好再说什么。

    只要没有当场吵起来、秦亮便不用在意，他只说道：“上了奏表，太后与诸公自有论断。伐蜀之战既已结束，仲若便先回凉州管好兵马，等着调令。”

    文钦拜道：“喏！”

    这时秦亮看了一眼外面偏西的太阳，遂道：“稍后诸位去阁楼厅堂，一起吃晚饭罢。”

    于是傍晚时秦亮又与诸将宴饮。不过食物比较简单，有酒有肉，几道菜便可以算宴席。

    天黑之后、秦亮刚准备歇息，忽然又收到了胡奋从东边送来的消息！成都城门已经关闭，信使是坐竹筐进的城，连夜将军报送到了县寺。

    胡奋走米仓道出击，本来是佯攻蜀军，分散蜀国的注意力。等到刘禅投降、传诏各地，胡奋因此顺利进入了巴西郡宕渠，接着欲往巴东郡劝降罗宪。

    当时东吴的西陵督步协，果然遣将，以援救蜀汉国的名义、向白帝城进发。罗宪拒绝吴军通过白帝城附近的水道，吴军却继续进军，他遂率军占据险要位置、以杛弩等兵器攻击吴国战船！吴军遭受了一些伤亡，只得暂且退走。罗宪随后送信给胡奋，表示愿意接受成都的军令、带兵向魏将投降！

    胡奋兵少，又担心吴军还会来攻打白帝城，故回信、叫罗宪暂且仍驻守巴东郡。胡奋则领兵先去江州受降、占据上游，同时派出信使，急报成都！

    秦亮了解到情况，叫祁大送走了信使。他观望了一眼夜空，外面的天色早已黑尽，依稀的光线乃因有月亮。

    没一会祁大回来复命了，秦亮便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句：“我们启程回去的日子，也快到了。”

    祁大揖道：“仆将提前准备路上的用度。”说罢掩上木门退走。

    秦亮却没有立刻到塌上睡觉，又拿着书信凑到油灯下、看了一遍。

    罗宪应该不是诈降，因为到了这种时候、投降魏国才是明智的选择！反正都要屈膝做降臣，如果投降吴国、以后跪两次，何苦来哉？

    胡奋暂时只能做郡守，因为他父亲胡遵是徐州刺史，魏国没有父子各领一州的事。不过到时候论功行赏，应该给胡奋封侯食邑。秦亮与徐州刺史胡遵没有多少来往，但胡家后代已经拉拢妥当。

    先让胡奋就地出任巴郡郡守，驻军于江州，这样可以控制支撑巴东前线的粮草辎重、甚至兵员。等到新任梁州刺史王濬前往，率魏兵抵达江州，蜀地东面防线自然就稳住了。

    秦亮目前还不想对东吴用兵，正急着想赶回洛阳，他最关心与期待之事、仍是在魏国朝廷的名位！他自认并非因为有多大的野心，只是走到了这一步、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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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 秋雨来时

    新任的梁益二州官员、以及雍凉都督，都只是代领行事职责，暂时不算正式官位。

    除了因为朝廷的流程要走一遍，也缺少一些合法的凭据，比如诏书王命，只有大将军印信的文书、东西不全。

    不过大伙都知道、这就是正式任命！往后只是补全手续而已。诸将相信秦亮的许诺，而且也愿意信。只要有大将军的军令，大伙可以调动留守的魏军将士，立刻就可以行使授权了。

    秦亮遂开始准备回程，中军各部人马分批从驻地出发、走金牛道先去关中。

    费承要出任犍为郡太守,并不随军去洛阳，只要他二弟费恭一家、要相随蜀国主刘禅前往。不过费恭所在的队伍，与刘禅刘璿等不是一路，而是与秦亮中军同行；他的妹妹费氏，自然也被安排与费恭家人在一块。

    临近出发，秦亮又与谯周见了一面。

    在此之前，秦亮便亲自见过了谯周的学生之一、弱冠年纪的陈寿，因为秦亮对陈寿挺有兴趣，便多谈了几句。以至于同行的原蜀汉官吏，都对陈寿有些刮目相看。

    秦亮召见谯周,并非因为谯周是劝说刘禅投降的人、亦与他在益州士林的地位无关；而是因为刚知道，谯周精通谶纬术！

    在这种神秘学方面，本来杜琼的造诣更高，但杜琼已经死了。听说谯周与杜琼一起探究过知识，秦亮才只能见谯周。

    谶纬术之中涵有阴阳五行说，秦亮便提到万物

    生于无，无中有阴阳两种气（或曰真空量子涨落），正粒子阳气不知什么原因、占据了上风，故生万物。

    谯周却认为，秦亮所言者道家，接着从各家学说、对比治国之道。然秦亮完全不想与谯周谈什么治国,他纯粹只是对阴阳学感兴趣，于是感觉鸡同鸭讲。谯周显然不是他要找的那种人！

    秦亮要找的是天生的奇人。因为他在蜀地听闻，世上有一些人不是靠想象来编造的理论，而是真的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有人能看到经络，由此描述出一些复杂的东西，正常人却怎么也检测不到。

    他又想起了陆凝的师父，却忘记叫什么名号了。而且蜀地官员、也不知道当地有什么神奇的道士，可谓名不见经传。

    现在看来蜀地大多人、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与魏国的情况无异！

    大概只是蜀地种稻谷的多，魏国种麦粟更常见、却也不是没有稻谷。至于凤凰山之类的神仙，秦亮同样没亲自上去看，平原上的一座小山，能有什么神仙？

    反倒是凤凰水上的驷马桥，秦亮离开成都时、又仔细看了一会。因为刚进城时，他不确定这道不起眼的石桥、便是司马相如走过的那道桥。

    秦亮所在的中垒营一路人马，七月下旬离开了成都。大群人马走大路回去，等穿越米仓山、秦川，走过关中平原，然后过潼关时，已是九月初了。

    ……最近陆续有军队从

    西边到达了洛阳，正是伐蜀回来的中军人马。许多百姓都跑到了西阳门那边去看，加上大市在内城西门外，这几天西阳门内大街附近，简直是人山人海。

    世人应该想看、蜀汉国主君臣被捉回来的场面，不过当然看不到。那阿斗并不会像平常败军之将一样示众，更不会被关到囚车里、让人们围观。

    获胜归来的大将军仪仗、人们倒是有可能碰巧看到。有关大将军灭国之战的事迹，最近到处都在说！世人早已习惯了三国鼎立的认为，忽然天下少了一国，自然是让目不识丁的人都津津乐道。魏国大将军秦亮的声威，此刻亦达到了一个顶峰，许多人都觉得，若能亲眼见识一下威仪、也是可以拿来说道的幸事。

    大将军秦亮的行程，至少朝廷大臣是知道的，因为大伙须出城迎接。

    王家宅邸的玄姬等人、便也从公渊那里听说了。她算一下时间，大概明天上午，仲明就会到达洛阳！

    当着公渊令君他们的面，玄姬什么都没表露出来，甚至看着还有点走神。但是玄姬心里的情绪，已是起伏难平。

    此时快到傍晚了，一想到回房睡一觉、明日稍迟一些起来，很快就能见到仲明，她又是高兴、又是心慌！有时候她就是这样，整整半年都能熬过去，偏偏最后一晚上会觉得尤其煎熬。

    玄姬早早地回到了东边的庭院，天还没黑，她便上了那栋熟悉的阁楼，

    来到后窗旁边、看着外面的青瓦屋顶。仿佛在那屋顶上，会出现白色显眼的豆腐。

    就在这时，忽然筒瓦上传来了“叮当……”清脆的声音，玄姬心下不禁“咯噔”一声，听到这么大的雨点、自然感觉要下大雨！

    果然没一会，“哗啦”的雨声便笼罩在了空气中，木窗外的青瓦也变得苍白模糊了。

    没想到，深秋季节、居然还会下这么大的暴雨。众军到了司隶，定不会冒雨赶路，这下要耽搁行程了！本来可以预料的确定时间，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大概估计，玄姬顿时闷闷不乐。

    偏偏这样的心情，没法对任何说，哪怕是令君、或者亲近的侍女也不好说，否则非得叫人笑话！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息的迹象。许久之后，玄姬只得走下了阁楼，正见一个侍女站在屋檐边上。玄姬留意看了一下，见那侍女拿着一把伞、正在时轻时重地刮天井中的积水，不知是在玩耍、还是清洗雨伞。

    大雨已在天井中的砖地上聚成了水洼，侍女的伞每朝后面一拉，那清澈的积水便会被刮起来、甚至浇到了天井外面。

    侍女们时常会做一些无聊的事，不知道她们是在做什么。但越是让人猜不到的事，越会叫人下意识多想！

    玄姬马上将目光挪开，转头看向了亭子旁边、雨中的树枝。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但树枝不是枯枝、还是活的，在风雨之中，它迎风翘立，

    即便被风吹弯之后、立刻又会弹回来，非常挺拔有力，姿态分外倔强。

    侍女终于发现了玄姬，急忙收起雨伞，屈膝道：“见过女郎。”

    玄姬的脸有点烫，没有问侍女在做什么，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便立刻回房去了。

    其实对于重逢，她有各种各样的期待，不限于那种事。但越是直观的东西、越是容易叫人等不及，她不能去想，一记起来便会反复回想。

    天色渐渐黯淡，但果然还是太早了，玄姬躺在塌上、很久也毫无睡意。她一会平躺，一会又侧过身来，却始终找不到舒适放松的姿态，感觉有点重，还不如微微平摊开那么轻松。辗转反侧了很久，她想了各种各样的往事，总算是睡着了。

    等到玄姬一觉醒来，竟发现天色已然大亮！

    她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然后听到外面一片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遂立刻起身，顾不上梳妆、穿着一身白色里衬便打开了木门。忽见厢房的屋顶上，一缕橙黄的阳光、让瓦顶的颜色仿佛也变浅了！雨后天晴，空气明净而凉爽。

    只要有阳光，哪怕是在深秋、亦让人仿若看到了春暖花开！

    这时侍女的声音道：“昨夜很晚了，妾仍听到女郎翻身的声音。今早见女郎尚在睡熟，便没忍心叫醒。”

    玄姬脸上不禁露出了嫣然笑意，好言道：“迟一些没关系。”

    侍女又道：“王夫人先前说，让女郎一会去前

    厅庭院找她。”

    玄姬恍然，赶紧回房间梳妆、换衣裳，她还拿出了胭脂水粉的盒子，今天要上一点淡妆，细心修饰一下。

    收拾妥当，她便依言，前往厅庭院见令君。不到中午，便有奴仆禀报，君侯等都回来了！

    玄姬与令君、王家女眷们出门楼迎接，大门口便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除了公渊、公骥兄弟，便是身穿官袍的三哥王金虎，以及穿着札甲的秦仲明！仲明好像说过，出征回来时喜欢骑马，自然就没有提前卸甲。

    秦亮还在马背上，见到大伙走出门楼、他立刻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径直看向了令君和玄姬。

    接着他矫健地翻身跳下马来，取下头盔、上前与王家亲戚们见礼。那亲切、欢喜而热情的眼神，有力的洒脱动作，脚踩到砖地上“咚”地一声，仿佛踏在玄姬的心口上！玄姬不得不即刻施展心灵放空术，不然当着亲戚的面、定会有些难堪！

    令君仔细打量着秦亮，他便轻声道：“令君放心罢，我一点事也没有。”令君这才回过神，忙作垂目的姿态、端庄平稳地向秦亮揖见，她的礼数，一向都很端正，“妾恭迎夫君出征归来。”

    玄姬则不好当众说什么，与秦亮见礼、只是轻声说道：“仲明回来了。”

    这时公渊的声音道：“我本以为，仲明会先带着蜀国君臣，前去东堂。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向陛下殿下献俘，气派场面，难得阿

    ！”

    秦亮用不经意的眼神从令君玄姬脸上扫过，旋即对公渊笑道：“还是更想早点来外舅家，一家人好久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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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从容平稳

    令君等已收起了喜色，一众人刚走进前厅门楼、公渊又道：“仲明抵京之前，陛下殿下还召见过朝中重臣，殿下问诸臣，该为仲明封国公、还是王爵。”

    此言一出，王明山、王金虎立刻看向了秦亮。连诸葛淑等妇人、都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一向当众表现得端庄安静的令君，亦微微侧目、留意着秦亮的反应。

    玄姬自己心里也是一紧。她先前没有顾得上细想，但公渊一提起，她自然明白、秦亮一旦开国,她便可以正大光明地被人称作王夫人了！

    当年魏公魏王的旧事摆在那里，玄姬只要有个名分、爵位俸禄也是相当于侯，王家人不可能不同意。

    秦亮之前就给玄姬许诺过此事，此次强行攻灭蜀汉国、必定就是为了分封开国！玄姬清楚地记得、秦亮许诺此事的时候，还立刻推举了公渊为车骑将军，为了她与令君的后路！

    玄姬正在百感交集，秦亮竟忽然回头看了她一下。大伙自然也因此留意到了玄姬，她差点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失态，幸好早已使用了心灵放空术，才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秦亮倒是一副随意的样子,马上便对公渊道：“诸公信赖，推我为辅政，此番对外用兵、主要还是为了朝廷。蜀汉国不仅威胁我国，且在西线牵制了许多兵力。为了调运粮草物资，朝廷也是每年耗费大量国力民力。能除此

    大敌，国家幸甚！”

    他的回应却不随意。大概是因为公渊是自家丈人，他不好否认；但即使在王家宅邸，在场的亲戚也有那么多人，他又不便把不臣之心挂在嘴上。于是这么不置可否，言论稍嫌冠冕堂皇，倒也不算口是心非。

    令君应该也明白了秦亮的心思,她的肩背挺拔、姿态端正，清纯漂亮的单眼皮眼睛里，立刻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公渊只得点头道：“仲明说的是道理。”

    玄姬已经看出来了，公渊也想看到秦亮能再进一步。先前公渊说起，让秦亮先带着蜀汉君臣去献俘，当着皇帝满朝公卿的面很风光；公渊那眼神与语气，确实是希望、女婿能尽量彰显威信气度！

    曹氏衰微，正是各家难得的机遇。其中王家本来有资格竞争，毕竟连司马家当权时、都对王家有所提防；以前公渊应该也有过一些想法。但是王彦云去世之后，公渊的才能不足。加上军功威望极大的秦亮、是他的女婿，他的心态早已有所改变了。

    公渊身在其中、总算是没有犯糊涂！因为公渊不只是要继承基业、还得开创大事，仅靠家势可不行。仲明有时候都显得惶恐慎重，公渊若是上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当年司马家兵変之后，若非仲明拼命，王家那时就要完了！

    这时公渊又感慨道：“直到三月初，众人仍不相信，仲明此番伐蜀、能够直接灭国！此大

    功足以震慑天下、彪炳青史矣。”

    诸葛淑轻声道：“不久前我见到阿父，阿父也说，仲明用兵简直是攻无不克。”

    令君的声音却道：“夫君这次太冒险了。”

    秦亮忙好言道：“结果总之是好事阿。”

    三哥王金虎道：“我到兴安亭时，仲明已然率军顺西汉水而下，我是劝诫不及。没与仲明一起去剑阁关，也是一桩憾事。王浑、贾充等人都过去了。”

    一行人说着话，走到了厅堂里。公渊道：“仲明要不先把甲胄卸下，一会就在家里吃午饭。”

    秦亮坐到席位上，面带笑意道：“骑马进的城，故穿着札甲。我与外舅叔父等说会话，便要先回去了，刚回洛阳还有许多事要过问。改日大家再到府上宴饮，那时我也歇过来了，定要陪三叔喝个痛快！”

    “哈！”王金虎顿时笑道，“一言为定。”

    公渊便也点头应允，又道：“消息从成都传回来，没过多久夏侯玄、嵇康等上书请辞了，殿下没有同意。”

    “嵇康辞官，可以准他的。”秦亮随口道，“暂且不管他们，过阵子再说。”

    这时侍女把茶水端了进来。一家人便继续谈论，话题多是战场上、朝廷里的事。但玄姬看得出来，秦亮的心思、显然在令君和她身上，时不时便会故作不经意地看她们。只是一家男女聚在一起，仍然以大丈夫为主，妇人话太多了反而失礼。饶是如此，秦亮也会偶尔问

    孩子的事，与令君玄姬言谈两句。

    过了一会，秦亮便起身告辞了。大伙带上阿余、阿朝、阿子，出门楼要坐马车回去。王家人送到大门口，又热闹地说了一阵话，商量下次团聚的时间。

    马车一路回到洛阳东北边的大将军府，径直驶入了内宅。玄姬从另一辆马车后面下车时，秦亮令君已经等在了外面。

    从车厢下来有个坎，玄姬只得轻轻跳下来，顿时有颤巍巍的姿态。此时宅子里已没有亲戚，秦亮便毫不掩饰，瞪眼盯着她看。那火热的目光，让玄姬也更心慌了。不过奶娘等人还在旁边，玄姬一时间下意识地作矜持之态，伸手稍微一遮，但片刻后她便懊悔了，还不如假装不知，反倒没有这么明显的动作。这下令君等人都看了过来。

    秦亮把怀里的阿余放下：“阿余先与奶娘过去，我有正事与你们阿母商议，晚一些陪你们玩。”

    令君也将阿朝递给奶娘柳氏，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与柳氏说了两句话。玄姬看在眼里，还是很佩服令君的。令君在人前，几乎任何时候、礼仪姿态都能显得很端庄，动作平稳从容雅致，加上那秀美的容貌、略显冷傲的神情，以及府中的地位，会给人一种不可玩笑的感觉。但是玄姬一想到她的另一种模样、以及沉闷的声音，便会产生混乱的感受。即便令君是很熟悉的人，但玄姬偶尔仍然觉得、像不认识她一

    般。

    三人同行走进了西侧庭院，莫邪与江离也跟了进来。

    进了卧房外屋，令君便柔声道：“夫君好像晒黑了一些，出征在外的时候，吃不了不少苦罢？君不知道，姑听说了战场上的事，哭得好伤心。”

    “这次是迫不得已，以后保证不会再让卿等担忧。反正都过去了，先别管了。”秦亮说罢，居然伸手缓缓拉开了玄姬的衣领。玄姬感觉肩膀一凉，急忙伸手按住，转头看了一眼莫邪等侍女。除了令君，玄姬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失仪，之前她都是入夜后才来西侧庭院。倒是令君好像与秦亮在一起时、那两个侍女在旁边看到过。

    玄姬道：“我与王夫人帮忙卸甲，尔等去忙别的事罢。”

    两个侍女看了令君一眼，屈膝道：“喏。”

    秦亮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偏偏又没法太着急，因为身上札甲用皮绳系好的，不先慢慢解开绳子、根本脱不下来！等到莫邪等走出房间，掩上了木门，玄姬忽然从余光里察觉、一缕浅紫色的丝绸衣裳先落到了地板上，她立刻转头看了一眼令君。玄姬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屏住了呼吸，才凝神看清那甲片上的皮绳。

    今日一早雨就停了，太阳也重新出来，此时外面仍然是阳光明媚。门窗掩着，房屋中的光线也很好。不过玄姬不知怎地，想起了昨晚下雨时，那积水被侍女刮出庭院天井的场景，还有那树枝在风中的倔强

    姿态。

    心慌烦乱的煎熬，一下子亦已一扫而空，后来稍微平静了，只剩下轻飘飘的温暖感受。

    玄姬等人都没有吃午饭，直到下午、她才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说话。她醒了过来，发现令君在旁边睡得很香，秦亮却不在塌上。

    这时外屋传来了莫邪的声音，小得如同蚊子扇翅膀：“因为来不及叫君侯，说是陈长史先带着人、迎到了大门外。这会人应该到了阁楼厅堂中。”

    秦亮的声音道：“我知道了，稍后就过去。”

    他很快就回到了里屋，居然没穿衣裳便与人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玄姬，说道：“朝廷里的人比我还急，其实等个两三天也无妨。”

    “传诏的使节？”玄姬轻声问了一句。

    秦亮点了点头，把挂在架子上的月白色袍服取了下来，然后将胡绳床上的小衣扔在地上，拿起带着汗水脏污的里衬又穿到了身上。玄姬见状道：“仲明的衣物在木柜里，我给卿找罢。”

    玄姬将被褥按在心口，坐了起来。秦亮却道：“不用麻烦，一会我就回来。”

    秦亮穿戴好，又走到塌边道：“我要假装推辞一下，顺便也能看看大伙的态度。不过之前曾向姑许诺的事，等不了多久了。”

    玄姬垂目道：“我心里很高兴，却也不是很在意那些东西，只想安稳陪着仲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亮俯身吻住了玄姬的嘴唇，放开她时又道，“先走了。”

    玄姬抿了一下朱唇，怔怔地坐在塌上、看着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玄姬转头又看了体力挺好的令君一眼，刚才说了有一阵话、居然还没有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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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可比周公

    秦亮到外屋把一顶冠帽戴上，然后大步出卧房。没一会他在廊芜上、碰到了未走远的莫邪。

    莫邪走在他的侧后，说道：“君侯，张夫人……说南方口音的张夫人，先前到庭院中来了一趟。”

    “哦？”秦亮随口发出了一个声音。主要是莫邪专门提到了潘淑的口音，他便立刻想到，潘淑的身份保密并不严密。诸如此类的一些蛛丝马迹，如果有人专门关注吴国皇后的事、估计能猜出来。

    但秦亮也不是太在乎，他原先主要是想、尽量让几岁大的孙亮继承吴王之位而已。

    莫邪听到秦亮的回应，弯腰解释道：“庭院的门楼，白天都敞着，有人守门。可张夫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那里的侍女离开了，她便自己进了庭院。张夫人平常不会进来，先前说是，听闻大将军远征已归，前来恭迎大将军回府。”

    秦亮听莫邪说得仔细，顿时问道：“她来的时候，卧房里有声音？”莫邪埋着头低声道：“嗯。”

    他略有些尴尬，不过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走出门楼，往前厅庭院那边而去。

    等到秦亮走进阁楼厅堂时，果然见一大群人已经跪坐在厅中。人们见秦亮进来，这才纷纷从筵席上起身。

    来的使者是钟毓和阿蘇，因为钟毓是御史中丞、估计他是正使。剩下的除了随行官吏、宦官，便是大将军府上的一众属官，正陪在厅中。

    秦亮主动向钟毓、阿蘇拱手道：“临近中午时才回府，因长途跋涉，午后便歇了一阵。未料使节到来，有失远迎。”

    钟毓客气道：“无妨无妨，仆等奉诏而来，能见到大将军、将策书亲手交于大将军之手，即算不辱使命。”

    阿蘇道：“仆等在东堂觐见，陛下亦在正位。”他没有说郭太后，但召见大臣的人、必定是郭太后，几岁的曹启不可能单独召见大臣。

    秦亮又与陈骞、王康寒暄了两句，幸得二人留守大将军府、诸事才维持得有条不紊，陈骞等忙称分内之事。

    钟毓确实是正使，他拿起节杖，走到了摆放好的各种礼器、金虎符等物的中间。

    秦亮见状，率陈骞等众人行拜礼。钟毓遂展开策书，当众宣读。

    因为秦亮刚回来，除了在城门口见了迎接的官员，便只与王广等见过面，并没有事先得知策封的内容。他只对策封什么爵位感兴趣，遂认真听着。不然以他此时的精神状态，多半没法专心听宣！

    这篇策书是长篇大论。大概是说，昔日曹爽骄纵无德，又在伐蜀之战中损兵折将、虚耗国力，司马懿则居心叵测，兵変谋逆。幸有君勤王辅政，平定幽州叛乱，南慑东吴，西灭蜀汉，匡扶社稷，中兴大魏，可比周公、召公。朕闻先王对于建立功德的人，不以外姓、宗亲区别，周天子、汉朝天子因为分封诸王，能够拱卫国家、藩屏皇室，于是国运长久。

    秦亮听了好一会，终于听到了封赏的内容，朝廷分封出十郡之地、准秦亮开国设社稷宗庙，策封为晋王！并赐九锡。九锡之物当然没带来，因为其中有门板之类的大物件、不可能急着抬过来。

    钟毓读到这里，声音亦渐渐有点异样。

    秦亮听到“钦哉”的时候，便伸手准备接策书。这次他没有像上次一样、稍有犹豫，而是起身径直道：“臣留下策书，恭敬细读，以便上表推辞。但礼器等物，还请公带回朝廷，实不敢接受。”

    策命中都认可了秦亮的功绩、封王的理由，钟毓的言论也不出意外：“大将军有大功于社稷，若是推辞不受，恐怕陛下、殿下难以心慰。”

    阿蘇也立刻说道：“君受诏命开国，正可拱卫社稷，这是国家之幸！”

    两个使节之中，阿蘇是秦家同族，诚心想秦亮接受王爵十分正常，因为建立宗庙祭祀的祖先、必定也是阿蘇的先祖。秦亮主要留意稍微观察了一眼钟毓。

    钟毓脸上长着浓密的髯，与钟会一样是个大胡子。不料面相粗犷的人、心思有时候倒是挺细，钟毓立刻察觉到了秦亮的目光，随即一脸真诚地轻轻点头示意。

    其实曹爽还在的时候，钟毓似乎是倾向于司马家的人！曹爽伐蜀时、秦亮是参军，亲自见证了其中的过程。钟毓在出兵之前是一声不吭，等到曹爽进退两难的时候，他便写信力劝曹爽赶紧退兵。立场不得不叫人怀疑。

    不过现在都不再重要了。如今的颍川钟氏的表态看来，至少不想与秦亮为敌；钟毓很少来走动，但他弟弟还在大将军府做了属官。

    这时陈骞、钟会等属官也纷纷劝说。秦亮却故作感慨，回顾左右道：“我刚出仕时，便有志于结束连年战乱，做出一番功绩。孙太尉当初还在曹昭伯府上做长史，亦知此旧事。用兵攻伐吴蜀，都是为了中兴国家。如果现在我接受封王，那诸公岂不是要怀疑我、有不臣之心？”

    众人顿时愣了片刻，钟毓也瞪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难道、君竟然没有不臣之心？

    长史陈骞率先回过神来，说道：“那都是他人妄自揣测，大将军大可不必在意。况且君有灭国大功，开国称王、舍君其谁？”

    钟会也道：“如今大将军居功至伟，足以服众。”

    秦亮听到大家的言论，心下稍感欣慰，却依旧拱手道：“休渊士季之心情，诸位好意，我已心领。但如此封赏，实无法坦然拜受。”

    他又转头道：“公回东堂之后、便如此回复殿下，稍后我再上表解释。”

    钟毓拜道：“既然如此，仆先回宫复命。但请大将军三思！”

    秦亮遂送钟毓、阿蘇出厅堂，众人也簇拥着他们一起走下台基。这次秦亮只是亲自送到台阶下面，然后就叫陈骞带着官员们、继续礼送使节出大门。

    跟着使节来的宦官张欢、在正式场合没有多言，这时他倒是单独留了下来。等人们走到了长廊上，张欢才恭敬地说道：“皇太后殿下明早欲在东宫召见大将军、以商要事。”

    秦亮点头道：“我一早便前往觐见。”

    张欢又沉吟道：“此前皇太后殿下也在考虑，是否该循序渐进地、以策书先封大将军为晋公。”

    秦亮不置可否：“待我见了殿下，当面相谈。”

    张欢再次揖拜道：“那仆也不多逗留了，请告辞。”

    秦亮还礼，说了一声后会有期。他站在原地目送张欢，很快转身返回台基上。

    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地方，此时竟忽然之间只剩下了秦亮，他甚至有一刹那产生了恍惚感、好像刚才听宣策书的事是个错觉！当然周围还有侍卫、侍女，但他们不会随便与秦亮说话。因为他临时从内宅过来，吴心一时间也不在这里。

    不过诸侯王应该可以称孤道寡，此情此景、居然十分应景？

    大门那边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不过近处已变得十分安静。秋冬时节、应该是最宁静的时候，至少没有了虫子的嘈杂。庭院里的树叶都渐渐凋零了，但天气晴朗、阳光明亮，正是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色。

    秦亮踱步到台基一侧的栏杆旁，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了熟悉的邙山、巍峨矗立在天边。山顶之上，泛蓝的天空显得分外高远！风中传来了稀疏的鸟鸣，放若是大音希声般的恢弘雅乐正音！

    曹爽建造的这座府邸，秦亮确实很喜欢。不乏开阔壮美的自然景色，却也因为住习惯了，熟悉感也会让人产生温馨、安稳之感。

    没多久陈骞、钟会等人回来复命，秦亮又与他们言谈了一阵。等到大伙散去，他便又回了内宅。

    因为歇得比较早，次日天刚明、秦亮就起来了，一早便准备去东宫觐见。

    郭太后今日召见，可能主要就是为了谈正事？毕竟东宫平素没人居住，不像皇宫里那般人多眼杂，说一些密言、也不用担心被闲杂人等听去。

    刚下了一场大雨，昨今两日都是晴天。秦亮到达东宫的时候，朝阳已经升起，东边的云层给染上了些许金边，也让这颜色日渐萧索的秋季、平添了几分鲜艳。

    随行的侍卫留在了东宫门楼内，原本在那里当值的、也是中坚营潘忠麾下的人。秦亮在永安殿外的台基下面，见到张欢等宦官，寒暄两句，他便走上了高高的台阶。

    这时吴心等人，正好从永安殿内出来。秦亮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进了正殿。

    北边木台上、那个带栏杆的正位，依旧在那里，不知多久没人坐过了。东边木窗间的阳光照射进来，灰尘在一缕光线中飞舞着，秦亮又注意到了它，迈步往前走时、转头观望了一会。

    秦亮忽然从余光里发现，郭太后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后侧的门口。她的声音依旧好听，庄重的主音之间、带着娇声的辅音余韵：“仲明要不上去坐坐？”

    “只是一个座位罢了，也不知为何容易引人注目。”秦亮转头先说了一句。他立刻站在原地揖拜道：“臣拜见殿下。”

    郭太后露出了一丝笑意，又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轻叹道：“仲明终于回来了！”

    甄夫人这才走进正殿，揖拜道：“恭贺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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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循序渐进

    彼此间喜悦地寒暄了几句，三人便一起走出了永安殿后侧的小门，沿着走廊而行。两边都是房屋遮挡，不过仍在室外，郭太后走前面、秦亮与甄夫人随行往前走。

    秦亮看了一眼身着深色衣裙的甄夫人、把皮肤衬得分外白皙，便开口说道：“我记得刚认识甄夫人时，夫人很大方，怎么愈发胆小了？”

    “当初大将军只是五品官……”甄夫人好像临时改了口，“但也是朝廷官员。而今大将军身居高位，武功盖世、威震天下，妾又怎敢无礼？”

    郭太后双手放在腹前，姿态端庄，走路目不斜视，听到他们交谈，她也趁着拐弯的地方、轻轻回头看了一眼。

    秦亮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觉得、甄夫人好像惧怕事情严重，想安抚她别怕。不过刚才他的话，甄夫人一时未能准确理解。

    但甄夫人既然回应了，秦亮便循着她的意思道：“只是身份变了而已，人还是原来那个人。”

    甄夫人轻声道：“多少人想要如此，大将军不愿意吗？”

    秦亮听到这里，稍微怔了一下。甄夫人倒似乎没说错，许多人如果拥有了威權，便可以迫使他人主动想方设法地迎合恭维，可瞬间找回存在感与价值感。哪怕明知道别人是因为想得到好处，或者命运前程被掌握而无可奈何，人们也乐此不疲。

    但或因他前世就处于“他人”的位置，秦亮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比较抵触。现在看淡了一些，他便用玩笑的口气道：“夫人原先那样就挺好，纯粹只是简单的好感、便愿意大胆地冒险。”

    甄夫人总算放得开了一些，侧目瞧秦亮一眼，略带埋怨的口气道：“究竟是谁刚认识，便说出粗俗之言呢？”

    秦亮立刻想起了当年的往事，恍然道：“我误以为，甄夫人是司马师塞给我的奸细！”

    甄夫人困惑道：“什么奸细？”

    秦亮道：“我们在吴夫人府上见面，而吴夫人是司马师的前妻、且仍受司马师管着。在此之前，司马师曾当面要送一个女郎到我身边，我暗示他换一个；然后没两天，便在吴夫人府上结识了甄夫人。我一时不甚了解甄夫人的来历，也没多想，便以为卿是司马师新挑的美人。”

    “这……”甄夫人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几乎“唰”一下红了，随即追上去拉住了郭太后的手臂。

    秦亮与甄夫人幽会之后，后来事情才牵连到郭太后。郭太后转身走进一间内殿，玉白的侧脸看起来也浮上了红晕。

    郭太后轻轻转头，虽是对甄夫人说话，但目光应该留意着秦亮，“仲明确实不是那样的人。这么一说，反倒合情合理了。”

    秦亮想了想，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甄夫人美貌，我愿意相信、夫人就是那个送给我的人，所以才会那么心急，完全没顾得上先了解夫人的来历。”

    郭太后拿甄夫人的说辞揶揄道：“大将军便是身居高位、武功盖世，也愿意对卿说好听的话。”

    秦亮一本正经道：“我只是说实话，不过正好是好话罢了。”

    甄夫人应该挺高兴，抬头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故作幽幽叹息、眼睛里却有一丝笑意，“哪还比得上年轻水灵的女郎？”

    这时秦亮径直绕过了垂帘，跪坐到帘内的筵席上。太阳已经升起，隔着东边的窗绫照射了进来，虽然有丝织品的阻挡，但此间仍是一片亮堂。

    秦亮抬头看甄夫人的脸时，只觉她的肌肤在光亮中、隐隐还有光泽。对于魏朝人来说，甄夫人的年龄确实不小了，不过长期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们保养得很不错。

    “年轻女郎亦有相貌平常者，难道都能生得像夫人这般美？”秦亮笑道。

    甄夫人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瓜子脸上的眼睛好像比先前更明亮了。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地方对着窗，光线更亮！

    秦亮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郭太后。郭太后的年纪比甄夫人稍大，但生得漂亮许多，主要是高挑的身材线条尤其美妙！秀气的下巴与朱红的嘴唇分外艳丽，一看就是长期深居宫廷、不染烟火的气质。

    不过秦亮也发觉，自己与甄夫人说话要随意一些，平常对郭太后则会客气不少。今天他已经比较放松了，直接走进了垂帘，以前他刚见面时、还会保持着礼仪，甚至跪拜行礼。

    先前他在腹诽權力的时候，自己好像也不能完全免俗。

    秦亮不是因为敬畏郭太后的权力，但愿意对她保持尊崇的态度，确实是因为她的地位名分。

    一个人的意志与控制力是有限的，秦亮对待郭太后、至少当作盟友。她虽然实力有限，也控制不住整个朝廷，但有名分大义，自有维持局面的作用。如果没有她，秦亮的处境、起码吃相会难看得多。

    郭太后似乎也习惯了自持身份，大多时候神情姿态都很端庄，这时便用从容的语气道：“仲明攻灭蜀汉、俘虏蜀国主，大功怎么封赏也不为过。昨日仲明辞让，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先封国公？”

    这次回来，秦亮的心态还是有所不同。此时在私下里，他干脆直接说道：“魏公的旧事在前，只要开国，无论是公还是王，反正天下人都会认定、我有不臣之心。既然如此，昨日那样的策命便挺好。”

    可能他说话太直白，甄夫人也惊讶地看着他、愣了一下。

    秦亮没管甄夫人，倒是用不经意的目光，从郭太后脸上扫过。郭太后一双妩媚的杏眼，长长的睫毛下面、眼神隐约有些复杂，带着些许惶恐，但刹那间又似乎好像松了口气一般，闪过的那一丝笑意让人难以解读。

    兴许她也有罪孽的自嘲，或者某种报復般的快意，言行谨小慎微的郭太后，有时候实际上又有些叛逆。

    但不管怎样，秦亮相信她愿意支持自己。毕竟她早已明确了立场态度，当初在扬州起兵时，她便应该经历过权衡，作好了抉择！彼此之间、包括阿余，也有情分在里面。

    况且仅从理智上看，秦亮上位、对于她确实并非最坏的结果！郭太后的实力不够，且是妇人，只能在宫廷中面对整个朝廷，靠她自己、完全不可能把形势救得回来。反正都要大权旁落，秦亮与她有情义、起码还给了她承诺！

    郭太后轻轻颔首，用朝堂上那般庄重均匀的声音道：“仲明言之有理，这一次分封，诸臣便可以表明态度，不必以后再来一遍。”

    甄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揖道：“君等商议大事，妾到门口去守着。有人在那里应付意外，总比关着门好。”

    秦亮道：“夫人不来？”

    甄夫人脱口道：“来什么？”

    秦亮转头看向旁边的耳房，又镇定地说道：“夫人说的也有道理。那夫人随后再找个理由，到大将军府见面罢。现在夫人与我来往，不用太在意、别人是否知道了。”

    以前秦亮十分谨慎，连与甄夫人来往也分外保密，因为甄夫人是郭太后的义妹。但现在左右都要明牌了，秦亮没必要再那么小心！

    甄夫人点了一下头，仔细打量了一眼秦亮的神情，接着略有诧异道：“大将军与殿下，不是还要商议大事？”

    秦亮道：“刚才已经说完了，现在哪里顾得上说太多话？”

    “哎！”郭太后瞪了秦亮一眼。

    过了很久，太阳又升高了不少，透过窗绫的阳光，渐渐照射进了耳房。齐王妃甄瑶的身影，竟忽然出现在了耳房门口！秦亮顿感意外，放在下方的手也下意识地挪开了。甄瑶也是站在原地、一脸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毕竟她平时所见、都是秦亮跪拜殿下行礼。齐王妃是怎么进来的？甄夫人在内殿门口守着，不知怎么把她放了进来，或许乃因不必阻拦。

    甄瑶惊讶地脱口小声道：“怎么回事？”但郭太后没有回答甄瑶，过了一会她才有些口齿不清地生气道：“卿还记仇？”甄瑶顫声道：“我不是故意要看到。”秦亮仍长身而立，这时窗绫上的阳光、终于越过了他的眼睛，被亮光一晃，他顿时抬头观望。

    因为窗子上蒙着一层织物，无法直接看到太阳，只见一大片窗户仿佛都在发光，阳光幻化成了无数的光芒、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此情此景、此中感受，仿佛似曾相识，但又有些许不同。大概是心境不同了，以前他总是觉得，那样的万丈光芒之下、豪情有些虚妄，只是一种暂时的幻觉，虽然令人振奋惊喜，但他心里其实明知底气不足。

    而现在，他觉得这一切都渐渐地顺理成章了！郭太后起身背过去，甄瑶才又小声道：“君等说要商议朝事，我才在西殿那边等了许久。”

    秦亮好言道：“殿下别来无恙？请进来说话罢。”

    甄瑶看了一眼郭太后，埋下头有些迟疑地慢慢跨进了门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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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 紧要大事

    拜别皇太后殿下等人，秦亮循着永安殿出来，走出大门，下方便是一处长长的台阶。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从高处看去，重檐上、草木间，仿佛万物都笼罩在了娇艳的阳光下，泽泽生辉！

    “哗，哗……”远处的苍龙海那边，隐约的浪子声也从风中传来。荒废日久的东宫，此时竟有一种壮阔恢弘的气息。秦亮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只片刻工夫便让人有一种眩晕之感，他站在高处、顷刻间又仿佛看到了郭太后跪在面前的场面。况且这次有齐王妃在场，那些隐秘的膨漲慾望，不仅是曾经期许、好似已渐渐来到了人前。

    秦亮在台基上站了片刻，没有逗留太久，随即叫上了吴心等，与宦官张欢道别，离开了东宫。

    大将军府就在东宫旁边，与东宫宫墙只有一街之隔。即使秦亮一行人要走东宫正门绕行回去，路也不远，很快便回到了大将军府。

    秦亮从西侧长廊往里走，并叫侍女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倒不是担心令君闻出气味，而是他自己觉得有点不适，换身衣裳会舒坦一点。

    到了长廊尽头时，陆凝正等在那里，她看见秦亮顿时露出惊喜之色，揖见道：“妾恭贺大将军！”但刹那之后，她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妾也是汉国人，或许不该如此……”

    秦亮打量着陆凝的神情，目光又从她柔韧婀娜的身段上扫过，好言道：“卿没有拿蜀汉国的俸禄，有什么该不该的？”

    陆凝抬眼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昨日妾便知道大将军回来了，只是没有机会拜见，故而今日才来道贺。”

    秦亮以为然，他昨天有令君玄姬，今日有郭太后齐王妃，确实还没顾得上陆凝。他也挺喜欢陆凝那柳叶眼之间的妖气，不过此时实在有点有心无力。因此今日他不能与妇人在一起了，须得先做些别的事。

    他便无奈地说道：“费女郎也到了洛阳。以前道士张羽等人要见她一面，那可是山高路远，如今师母可以带着张羽夫妇，去见见费女郎。等师母回来了，我们再谈谈。”

    陆凝道：“妾只见过费将军、还没有与女郎见过面，便依大将军之言。”

    她说罢转头看了一眼，陈骞等属官从阁楼建筑的西侧走了过来，她便微微屈膝道：“妾先告退。”秦亮道：“明日再见。”

    当然秦亮并非因为忙碌、才随便找件事支走陆凝，他只为恢复状态。实际上他在最近几日，什么正事也不想干！

    事到如今，秦亮携灭国之功、顺利地回到了洛阳，根本不用急着几天时间。正如他在成都时的言论，居富贵之家的好处之一，便是得闲。

    陈骞、钟会等上前揖见，秦亮暂时也不想与他们谈太多，便站在路上说几句话了事。大将军府的属官们，以后天天都能相见、有的是时间议事，此时秦亮却没心思。

    原以为陈骞会关心一下、今天觐见太后说了什么，但陈骞没有主动提起。他只是说道：“大将军，夏侯霸已被送到廷尉府了，当如此处置此人？”

    秦亮的心思完全不在夏侯霸身上，眼下也不怎么关心。但陈骞的兄长就是廷尉，秦亮不能在陈骞面前、随口明确态度，否则就会对决策产生很大的影响！

    于是秦亮看了一眼钟会，不置可否道：“王浑派细作先到了成都、联络夏侯霸，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夏侯霸却仍未出面、劝降蜀国主，自己不抓住时机。”

    钟会道：“当时在成都县寺，仆与大将军也谈过此事。乐德、祁骑督都知道。”

    秦亮话锋一转：“这事先别急，让廷尉府审着罢。”

    夏侯霸虽是羊祜的丈人，但司马家被灭三族的时候、也有很多人牵涉到秦亮这边的人，只要控制范围，并不会因此搞得人心惶惶。因为魏朝很多士族豪族之间，都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不过事先沟通一下最好。秦亮寻思，倒是可以趁机找个由头、与羊徽瑜见一面，毕竟羊徽瑜与令君也有来往。

    很久没有见过羊徽瑜了，秦亮若不积极主动一点，回头她又可能心生怨气！况且秦亮也想见羊徽瑜，只是有时候确实不好找恰当的时机。

    秦亮遂又道：“休渊留守洛阳忙了这么长时间，士季等也刚回来；这几天没什么事的话，卿等可以早些回家，多与家眷相处，歇息几日。”

    几个人一起拜道：“谢大将军体恤。”

    于是秦亮与属官们拜别，先去沐浴换身干净舒适的衣裳，然后才带着随从、前往孙礼府上吊唁。

    阵仗不用大，本来秦亮也不是为了做样子。孙礼去世的时候，秦亮在成都听到消息、心情真的有些伤感；现在他回来了，丧礼没赶上，然迟早也是想去吊唁一下的，至少能慰问一下孙礼的儿媳、孙子。正好今天没有别的事，便可以了却一桩心愿。

    ……陈骞回到前厅邸阁东侧的长史府，过了一阵，大将军府的几个官员便陆续都进来了。文学掾荀勖率先提议道：“当此之时，仆等应该一起上劝进表罢？”

    但陈骞对此没什么意愿，因为长兄陈本作为九卿之一，也会写劝进表。

    陈本一上表，不仅表明了廷尉众官吏的态度，作为陈家之长、自然也表示了陈家的立场。昨天陈骞自己在口头上就劝过大将军了，再写劝进表，显得有点多余。

    陈骞遂开口道：“先前与大将军见面，我也想问大将军觐见太后说了什么，但大将军既未提起，我才没有急着言语。而昨日朝廷遣使、刚送来策书，吾等便劝过大将军了。”

    果然王浑点头道：“当面谈着实更好，不落在竹帛上，反倒不必在意冠冕堂皇的辞藻，可推心置腹地劝说大将军。”

    王浑，还有旁边没表态的钟会，应该都执此主张，因为他们都有父兄在朝做官。钟会不置可否，大概还是因为荀勖是他的亲戚。

    吕巽则支持荀勖，说道：“昨日大将军才回来，不顾车马劳顿，今日一早便去觐见了太后。刚才大将军亦未言说、宫里要改变策命，宫里多半还是执封王的决定。仆等更应尽力支持大将军。”

    马茂立刻附和道：“大事当前，我们上表劝进，也是为大将军分忧阿。”

    吕巽趁势说道：“大将军觐见太后回来，上午便赶着去了孙太尉府上。除了大将军与孙太尉的多年情谊，这也是在提醒士人、受辟者应该遵守的伦理。”

    三人一唱一和，让陈骞的想法也渐渐有所变化了。大将军确实很慎重緊张的样子，回来两天便忙着大事，毕竟此时正是紧要关头！

    马茂的声音又道：“大将军对于孙太尉真可谓敬重有加，若非大将军，孙太尉必定无法以三公致仕。大将军对于征辟过的官员，也甚是看重，王士治不也先任城门校尉、又去做梁州刺史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陈骞终于道：“我们便以长史府的名义上表，写好了文章，大家都签名罢。”

    荀勖等满意地拜道：“喏！”

    大伙议定之后，便陆续拜别告辞，渐渐散去了。

    之前陈骞见到秦亮、想起来问夏侯霸的事，也有夏侯玄的原因。夏侯玄见过陈骞的长兄，比较关心此事。

    陈本与夏侯玄以前便是好友，曹爽、司马懿败亡之后，朝廷格局几番变故，但两家仍旧有来往，并没有那么势利地直接绝交！这种情况并不只有陈本如此，夏侯玄本就是名士，以前许多人都与他有结交、并不奇怪。比如诸葛诞也与他保持着来往。

    夏侯霸肯定是有罪的，但其罪责可大可小。只是治其本人的罪，还是要诛三族、并牵连其亲戚好友？其中当然极为不同！

    大将军秦亮并不滥杀，但夏侯玄是知道其手段的，做得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司马懿杀了曹爽相干的数千人，但司马家覆灭时，死者同样数以千计，仅是那些私兵就几乎被屠戮殆尽，杀得是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当时整个洛阳都笼罩在可怖的气氛之中！还有李丰许允、毌丘俭败亡之后，大将军同样没有手软，以廷尉审理的罪名杀之，参与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夏侯玄没死，纯粹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干什么事，秦亮也从来不给人罗列栽赃罪名。

    然而这回不同了，夏侯霸叛國，且是夏侯玄的堂叔。如果把夏侯霸的罪往大了定案，夏侯玄被牵连其中、便不算是冤枉！

    甚至羊祜之妻夏侯氏也难逃此劫。羊祜本人应该没多大的事，毕竟他做过大将军长史，且非夏侯家的人、只是姻亲。

    因此现在不仅夏侯玄关心此案，陈骞的长兄陈本同样如此！

    大将军在此封王的关节上，是否想要以血腥手段、震慑群臣？夏侯霸正是此事一个可行的入手点，而陈本在廷尉的位置上、便可能会变成大将军手里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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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安排后事

    长史陈骞在大将军出征期间，还是很恪尽职守的。他每天都守在大将军府，处理各地公文，若非有司马王康负责守备军务，他或许晚上也会住在大将军府。

    现在大将军回来了，下令大家可以早退、歇息几日。陈骞与属官们见过面，便早早回了家。

    不料长兄休元很快也回家了，并立刻过来相见。廷尉的复核卷宗、案件事情很多，属于最忙碌的九卿官员，休元今日早归,显然是为了来见弟弟！

    休元长得颇有勇武之气，虽然不是大胡子，但上唇的髭、与剑眉都生得形状刚劲，两腮棱角分明，看起来很像武夫！但休元完全是个文士出身，早年混迹于名士圈子，年轻时与夏侯玄、诸葛诞、何晏、司马师、邓飏那帮士族子弟，整天都风花雪月舞文弄墨，不过年长之后一群人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当然弟弟陈骞作为文官，也没多少儒雅之气。他的脸生得不如休元平整,因为年轻，胡子还不算浓密，但浅浅的胡须已经长到了脸上。

    果不出所料，休元见面寒暄了两句，立刻就问：“大将军回京之后，在做何事？”

    陈骞道：“大将军十分忙碌，昨日去了王家之后，朝廷送策书的使节就来了，兄知此大事？”

    休元马上回应道：“当然知道。”

    陈骞接着说道：“今日先是觐见太后，随即又沐浴更衣、去拜谒孙太尉灵位。”

    休元沉吟道：“大将军

    位极人臣，对孙德达却有沐浴斋戒之敬,回来便立刻去吊唁。这是因为多年前、孙德达曾是大将军的辟主阿。”他看了一眼弟弟，沉声道：“这些年从大将军府外任的大将可不少。”

    陈骞却道：“或许大将军与孙德达是忘年之交，本就有很深的情谊。昨日大将军辞让晋王之位时，便提到了曾向孙德达倾述志向。”

    休元想了想：“也有道理。”

    陈骞接着说道：“毕竟大将军已有灭国之功，连宫里的郭太后、都是主动要策命封王，此时除了封王封公，着实是赏无可赏了，诸臣同样无话可说。无须再继续造势。”

    休元点头道：“大举用兵是极其复杂的大事，且是影响天下大势的关键，无论是太祖、还是孙仲谋，当年为了大战获胜，都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大将军能在多次大战中大获全胜，必是非常之人，有非常之能；何况蜀汉有山川之险、险关地利，此役朝中大多人都没料到，魏军能俘虏蜀汉国主！诸臣必生敬畏。”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但夏侯霸的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陈骞小声道：“钟会或许想拿此事做文章。”

    “哦？”休元立刻侧目。

    颍川钟氏与陈家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渊源确实有点远了，主要是钟繇那一辈与司马懿、陈矫之间有些结交。而夏侯玄、羊祜等人，现在与钟会都不是一个圈子。

    故若钟会想拿夏侯霸

    做棋子、进而为大将军谋划，自然是毫无情面需要顾及！

    陈骞道：“刘禅投降之前，王浑受命派细作去成都、让夏侯霸劝降刘禅，但夏侯霸没有作为。大将军说了一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自己不抓住时机！钟会则开口承认谈过此事。”

    休元忙问：“大将军之意，要如何处置夏侯霸？”

    陈骞道：“说是别急，先让廷尉审着。”

    休元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在弟弟面前走来走去，有时他只是来回走，有时又驻足原地沉吟，“别急？字面意思，还是别有深意？”

    陈骞想了想道：“大将军最近诸事繁忙，兴许就是字面意思，没腾出手过问此事。”

    休元缓缓点了一下头。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不上不下的感觉，“不管大将军欲如何决定，这都是个测验我的机会。可以事先试探我、是否愿意出面，为他效力做那种事！”

    陈骞也道：“兄乃廷尉，此事本该廷尉操办。”

    休元忽然站定，看着陈骞沉声道：“或许我应该主动表态，先把夏侯玄抓了？”

    陈骞愣了一下才道：“夏侯玄只是夏侯霸的堂侄，兄长之意，夏侯霸叛国之前、与夏侯玄私下有过商议？”

    休元道：“要审问才知。”

    陈骞想了想又问道：“长兄打算上劝进表？”

    休元点头道：“我正在写了。”

    陈骞松了口气，遂道：“兄先上劝进表。弟乃长史，大将军有什么事会提前告知，

    别事可以先等等。”

    休元道：“只能如此。”

    ……夏侯玄可能也预感到了不妙，最近两天正在太仆府交待公事、让属官接手正在办的要务。其作为，隐隐有不祥之兆！

    而同为九卿的太常羊耽，次日下午便登门去了叔子府上。羊耽是长辈，有什么事本来可以叫叔子过来拜见，但事情也与夏侯氏有关，羊耽干脆自己登门。

    大将军秦亮一向是守规矩的人，而且太学出身、也偶有儒雅之气，但以他的起家经历，实际上就是一个武将！作为治军之人，秦亮当然会杀人，当初与他为敌的人都被砍了；其中不乏李丰那样的皇亲国戚，许允等冀州名士！羊耽发觉夏侯玄都在等死了，自然觉得事情可能不会善罢。

    羊耽与宪英见到叔子时，果然夏侯氏也跟着来揖见了。

    此事与羊徽瑜关系不大，司马家的事早已处置完结，后来再也没有人因为司马家的关系、而再受刑罚；不过徽瑜也跟着夏侯氏，来到了厅中。

    两个妇人与宪英见礼，羊耽看了一眼她们、总归不是外人，他便对叔子道：“太常府正准备劝进表，叔子的文采出众，我想请卿来执笔。”

    叔子的神情微微一变：“太常府要重新誊抄吗？”

    羊耽道：“不用，如此大将军一看，便知是叔子的笔迹。”

    这时宪英帮腔，看了一眼夏侯氏道：“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叔子不为别人，也可为妻子争取

    法外开恩的机会。”

    夏侯氏听到这里，顿时脸色纸白，顫声道：“叛國罪要夷三族？”

    羊耽沉声道：“或许不止！夏侯玄好像已在安排后事。”

    宪英也道：“对待姜维那有的蜀汉大将，秦仲明进成都就直接杀了。反倒是夏侯霸被带回了洛阳、要经历繁琐的审讯，可能另有目的。”

    夫妇二人说得有理有据，夏侯氏竟吓得身子都软了，瘫坐到了筵席上。按照律法，夏侯氏作为夏侯霸之女，确实是嫁人了也会拖回去斩首！

    宪英见状，叹了一声道：“灭国之功，又是攻灭蜀汉那样坚韧善战的国家，朝臣都不得不认可大功阿。但当此之时，如果有人给大将军出谋划策，借着夏侯仲权叛國、这样正大光明的理由大开杀戒，不仅能震慑满朝文武、各家士族豪族，而且也可以趁机除掉一些本就不服的人！”

    羊耽点头道：“拿夏侯泰初动手，在大将军府没什么阻力。现在大将军府那些人，只有长史陈休渊与夏侯家还有些关系，剩下的钟会、荀勖、王浑、吕巽等，我们几乎都说不上话。”

    宪英一副小心的样子轻声道：“钟会似乎不是个忠厚之人。叔子丧服之后，其实可以回大将军府的，免得大将军身边、都让一些什么人围绕着。”

    很多人都是怕死的，妇人夏侯氏大概也是如此，她毫无掩饰地露出了惧意、眼巴巴地看着叔子。

    叔子侧目与夏侯

    氏对视了一眼，终于开口道：“便依叔父之命，太常府的劝进表，由我来执笔罢。”

    夏侯氏顿时用崇敬、感激的目光看着叔子，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夫君在上位者面前有面子、带来的要命好处！

    羊耽听到这里，也是微微松了口气，当即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世事沉浮，本不会一成不变，就像河东并州的家族，以前谁能料到、其声势会日渐壮大？我们羊家确实有些名望，但与司马家、夏侯家的姻亲关系都没用了。如今大将军那边，除了与王家交好的河东并州人士，颍川、弘农人士也有复起之势阿。”

    叔子默然不语。羊耽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没办法、叔子的性情如此，虽然颇有见识才能，但一向不愿意参与權力争斗。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走到了门外，弯腰道：“夫人，大将军府派人来了。”

    “阿？”宪英出了一声，片刻后又有点困惑地循着奴仆的目光、看向羊徽瑜。

    刚才大家都几乎忘记了徽瑜在旁边，此时才留意到她。

    奴仆忙道：“来的人是个侍女，说是奉王夫人之命、来请羊夫人去说说话。”

    徽瑜道：“汝把人带到厢房，我马上去见一面。”

    奴仆拱手拜道：“喏。”

    徽瑜与叔父叔母等招呼了一声，正待要走，羊耽却道：“会不会是大将军的意思，想先与羊家言语一声？”

    羊耽也以为然，大将军府可能要对夏侯家动手

    ，但应该不想牵涉到羊家，叔子毕竟做过大将军长史。羊家的问题不是有什么危险，主要是可能被其它士族豪族排挤、而被边缘化。

    徽瑜却急忙摆手道：“与大将军没什么关系，我与王夫人反倒早有交情来往，说来话长，回头再详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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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 说情

    羊徽瑜并没有说谎，她确实与王夫人有交情来往，而且今日邀请、可能就是因为妇人之间的私事。

    因为秦仲明最近应该很忙碌，怕是顾不上男女之情；封王那么大的事，听叔父叔母所言、其中干系又很多很复杂。羊徽瑜当然不怪秦亮忙碌操心此事，毕竟她也很希望、秦亮能赶快顺利封王！

    不过叔父忽然提到大将军之意，羊徽瑜还是有点心虚，所以刚才表现得稍显慌张。想到羊家一向恪守礼法、在意名声，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有夫之妇通歼这样的说辞、用在她的身上,该怎么去面对！

    好在这时叔母宪英打量了一下羊徽瑜、开口道：“传言秦仲明不好女色，舆情多半没有错，毕竟他位高权重、年轻俊朗，至今竟然一个妾也没纳，相比之下，高门大户谁家不是妻妾成群？秦仲明虽然救过徽瑜，但当初多半是因为羊家的名望。他也放过了诸葛氏，因为诸葛诞与王家是姻亲，当天就被秦仲明放了。”

    羊徽瑜道：“我在太傅府被看守了几天，后来因为子元的黜妇吴夫人说情,秦仲明才将我从太傅府放走。”说到这里，她便揖道：“妾先失陪，去见大将军府侍女一面，好让她回去复命。”

    叔父叔母还礼，羊徽瑜又给弟弟与弟妇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厅堂。

    她刚走到檐台上，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姐！”

    羊徽瑜转头一看，原

    来是夏侯氏跟上来了。羊徽瑜便驻足稍许，问道：“弟媳怎么不留在厅中，与叔父叔母说话？”

    夏侯氏顫声道：“我们能说几句话吗，只耽搁一会。”

    羊徽瑜见不远处有一间空屋,便带着弟妇进去。

    就在这时，夏侯氏忽然“噗通”跪到地上，说道：“我嫁过来这么久，还没有为叔子生一男半女……”

    羊徽瑜忙扶住夏侯氏：“妹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我怎么受得起大礼？”

    夏侯氏不起来，哽咽道：“姐与王夫人有交情，今日见到王夫人，请帮我说说情罢。”

    羊徽瑜只得也跪坐到在夏侯氏面前，不然站着俯视弟妇说话、实在不太合适！

    夏侯氏一时没听到回应，又道：“姐在家里住，我是有些小事、可能让姐多心了，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羊徽瑜好言道：“没关系的，国家还只能有一个君主呢。家里是妹主内，而我却在娘家住了那么久，难免发生一些不快之事，但我是明白事理的，当然不会记仇。”

    她稍作停顿，只得看着夏侯氏的眼睛，点头道：“我见了王夫人，定会尽力为妹妹说情。”

    夏侯氏听到这里，立刻顿首行礼：“姐今日之恩，我定不敢忘。”

    羊徽瑜随即还礼：“这是我应该尽力之事，谈不上恩。”

    此时两人也不便多说，羊徽瑜与弟妇告辞，先去见大将军府的侍女了。

    接着她回房换了一身红色的绸缎深衣，便

    乘坐马车前往大将军府。大将军刚攻灭蜀汉国，前天又接待了策封晋王的使节，最近王夫人应该很高兴；羊徽瑜穿的衣裳颜色鲜艳一点，或许更为妥当。

    羊家宅邸与大将军府同在洛阳东城，只要上了开阳门内大街、往北自行，便能到达大将军府，离得并不远。

    没过多久，羊徽瑜便进了大将军府，去内宅见了王夫人。

    原来是王夫人得到了几件貂毛领，其皮毛柔软、没有一丝杂色，属于稀罕之物。王夫人说这种白色的毛领，寻常妇人戴上不一定好看，就想起了羊徽瑜。如今已到深秋季节，冬天快到了，正好送一件给羊徽瑜。

    之前有一次宴会、羊徽瑜带上柏夫人去帮厨，此时王夫人又提及道谢。彼此间便说着诸如此类的家常话。

    羊徽瑜正想寻机说情，不想王夫人倒先提起了夏侯霸的事！王夫人说到，此事必定不会牵扯到羊家，让羊家人都安心。

    于是羊徽瑜立刻为夏侯氏求情。然而王夫人没有应允，说是会先转告大将军。

    羊徽瑜也不好强求，只得告辞。事关廷尉的事务，确实不如直接向大将军求情，不过羊徽瑜先前从前厅庭院进来，并未见到大将军……秦亮最近应该很忙碌，此时或许不在府上罢。

    她走出内宅门楼时，忽然见到了一个面熟的女子。羊徽瑜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了、这个经常出现在秦亮身边的女子，应该叫吴心？

    吴

    心主动揖拜，言辞简洁地说道：“羊夫人，请随我来。”

    羊徽瑜还礼，正想问去哪里。不过这里是大将军府内，吴心又是秦亮的近侍，应该不用担心什么。

    “你们不用管了。”吴心又对侍女道。她说罢便径直带着羊徽瑜，沿着内宅外面的路往西走，她的话很少，一路上没有交谈。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很不显眼的门房外面，吴心站在门外，转身又拱手道：“夫人请。”

    羊徽瑜往里面看了一眼，能看到庭院中有一处不大的假山、小水池，天井很小。这是一座很紧凑狭小的庭院。

    之前羊徽瑜从未到过此间，不过大将军府的占地非常大，庭院、房屋多得难以胜数，怕是很少有外人到过所有地方。羊徽瑜仍然问了一句：“谁要面见我？”

    吴心不答，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对眼前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羊徽瑜只得自己走进了门房。

    虽然羊徽瑜不太了解大将军府的格局，但她知道，这种府邸的内宅、一般只有一道进出的门楼。所以此处小庭院的门房、既然通到了前厅庭院，那它就不会与内宅相通。

    她走进庭院后，发现此间确实有点狭小，在宽敞的大将军府内、如此地方反而不多见。

    天井中间的假山其实是布局的失误，不仅没有起到装饰的作用，反而让狭窄的庭院、显得更加拥挤复杂。连假山后面本来很近的房间，都被遮挡住了。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羊徽瑜遂沿着假山小水池旁边的砖地，慢慢往前面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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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确实挺忙

    狭小的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深秋季节，花草已经凋零，褐色的假山与砖石光秃秃的；魏朝的房屋以直线轮廓为多、风格古朴，哪怕是这座曹爽精心建造的大府邸，亦是如此。

    于是庭院里的颜色，显得十分单调朴素。秦亮大步进了门房之后，刚绕到假山的侧面，忽然眼前就是一亮。

    灰蒙蒙般的庭院里，一抹红色映入眼帘，分外鲜艳！那不是羊徽瑜是谁？

    她还没有发现秦亮,正慢慢踱步、不时往房间里观望，兴许她以为秦亮在某间屋里等着？

    她那些小小的动作，仿若能让人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期待又有点彷徨。

    不过她即便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姿态还是那么端庄大方，兴许是平时习惯了。

    羊徽瑜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深衣，在秦亮的意识里、这是喜庆艳丽的颜色。

    其实大红大绿有点俗，非得羊徽瑜那样端庄典雅的姿态相貌，才能压得住。

    一个古典气质的美女，一个本该是皇后的人,徘徊在古朴的庭院里等着他，秦亮的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高兴。

    就在这时，羊徽瑜终于察觉到后面有人，她一扭头，内双眼的美目中立刻露出了意外之色。

    等她转过身来时，又露出惊喜的神情。她随即将宽大收口衣袖间的素手叠在腹前，微微屈膝执礼道：“原来是大将军召见。”秦亮稍微站了一下，拱手还礼，继续往前走，

    “大将军府除了令君，能约见羊夫人的还有谁呢？”羊徽瑜略厚的嘴唇向两侧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轻轻回应了一声

    “是阿”，顿了顿又道：“妾也猜测是大将军，不过刚才以为大将军已在此间。此时想来，君最近如此忙碌，着实无暇等候。”

    “忙碌？”秦亮怔了一下，他回来近三天了，几乎什么事都没干，只顾着与美女们在一起。

    不过想想令君玄姬、郭太后甄瑶、甄夫人、陆凝各有不同的颜色，他好像是挺忙的！

    好在秦亮身体很好，况且离开洛阳半年多了、几乎未近女色，中途只在成都与费氏亲近过，费氏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郎，那天秦亮完全没有尽兴。

    他一回到洛阳，确实有点放飞自我。不过他没有觉得哪里错，打了那么久的仗，好不容易定鼎了形势，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秦亮片刻后回过神，略显尴尬地笑道：“忙碌还好罢，就是想见羊夫人一面、挺费周折。”

    “是吗？”羊徽瑜垂目轻声道。她忽然抬眼看向秦亮，又急忙揖拜道：“大将军一举攻灭蜀汉，妾忘了向大将军道贺，恭贺大将军！”秦亮忽然觉得，彼此相处的方式有点奇怪，大概是太客气了。

    记得上次在乐津里旧宅，两人早已亲密如斯，秦亮于如梦如睡之间、像蹦极般延伸到最下方，羊徽瑜喉中发出的原始腔调，哪里还有什么礼仪与拘谨可言？

    虽然过去了许久，但总不能像忘了一般罢！不过古人好像讲究一个相敬如宾，成婚了的夫妇都愿意那样，何况秦亮与羊徽瑜。

    况且这次羊徽瑜说话还挺温柔，至少没有怨气冲冲、冷眼相对。这么一想，秦亮遂觉得释然了一些。

    不过羊徽瑜还有点羞涩紧张的样子。或因秦亮刚刚灭国而归，颇有声威，洛阳人们谈论的热度还没消停，羊徽瑜刚才道贺、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估计她住在娘家，家人亲戚也谈不上多敬重关注她，忽然与秦亮这样一个位极人臣的人相处交谈，感受到的地位反差有点大。

    秦亮回过神来，再次还礼，说道：“确实值得庆贺。立了那么大的功，皇太后殿下已发策命封王，到时候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相见，羊家应该不会怎么反对。”羊徽瑜听到这里，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仿佛喝了点酒似的。

    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垂目看着地面，没想到有时候冷冰冰的她，也有温柔如水的模样。

    她抿了一下略厚的漂亮嘴唇：“妾在洛阳听说前线的险恶，妾心里挺难受的……不过妾这样年纪的人、还能得到大将军真心对待，便是有辱妇德，亦不后悔。”羊徽瑜的年龄是比秦亮大，但她是清白之身，秦亮完全没想过、不负责任的选项。

    察觉到秦亮的目光，羊徽瑜也抬眼看他，叹了一声，如同倾诉、如同低吟：“没多少年好光阴了，有时候妾也想就这样罢，没想到遇到仲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秦亮昨日对甄夫人说的话，其实也不算花言巧语，真的不是所有年轻女郎、都能生得如此美貌。

    而羊徽瑜这样的人，即便三十余岁了，还是很漂亮。因为人在每个时期，外貌会有所变化，说不定她现在、比年轻的时候还更漂亮一些。

    秦亮遂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倒觉得，卿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羊徽瑜立刻抬起头，观察着秦亮的眼睛。

    或许是她的倾诉影响了秦亮，他也似乎有些感慨。有时候他有点消极，觉得能有令君玄姬陪伴的安生日子，便很好了；但实际上如果不是他有所成就，可能根本保不住绝色美人。

    更别说另外又有羊徽瑜这样的女子，愿意对他倾述内心，也愿意了解他、细心听他说话。

    这时羊徽瑜喃喃道：“君既有大事要做，为何还要急着大费周章相见？”秦亮心道，这么久没见面了，我若不主动，下次见到可不得怨我？

    再说他还有大事要做？如今就等着封王了，而且这事也没法太心急阿。

    羊徽瑜脸色謿红埋着头，不等秦亮回答、她便似乎恍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又道：“夏侯仲权之罪，会牵连到妾的弟妇夏侯氏吗？”秦亮怔了一下，如果夏侯霸的叛国罪要牵扯到家眷，那夏侯霸早就叛国了，要治其家眷之罪、何必等到现在？

    执行律法要是像这样，一会没罪、过了几年又有罪了……那不就是无法琢磨的玄虚之物？

    虽然这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随心所欲，确实能扩张权力，但秦亮并不愿意如此。

    因为他要那么多权力、自己却行使不过来，对于把玩权力和弄权，他又不感兴趣。

    他便放松地开玩笑道：“卿说不牵连，那便算了。”羊徽瑜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神情复杂道：“据说大将军不杀夏侯霸，而是逮回来交由廷尉，乃因有深意？”秦亮想了想，用深意形容、大概也没错。

    不过他没有杀夏侯霸，乃因夏侯霸根本不像姜维、是个大隐患，暂时留着也不会有什么威胁；而且夏侯霸是羊祜的丈人，秦亮确实不想自己出面下令。

    廷尉要治罪，那是夏侯霸本来就有罪！然钟会与夏侯霸无冤无仇，在成都那天进言、有什么好处？

    后来秦亮才琢磨，钟会应该是想帮自己、借机震慑恐吓群臣，进而受到大将军府的倚重！

    这大概就是羊徽瑜提到的深意罢？不过这个谋划，早已在秦亮心里否定了！

    因为魏国的士族豪族，目前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抵触秦亮掌权，也很少有人会公开反对。

    既然如此，便没必要自己去激化矛盾，整得人心惶惶。虽然威胁恐怖手段确实好使，能立刻让几乎所有人闭嘴；但副作用便是，秦亮会越来越依赖那些支持自己的士族、如钟会贾充之流，对中立者的戒心不得不增加。

    眼下借着灭国大功、加上郭太后的支持，不如先顺利封王再说。好在钟会是个妙人，虽然肚子里有坏水，但并不招人嫌。

    钟会只是暗示了一下，察觉到秦亮无多兴趣，便未多言，连具体计谋都没有说出来。

    因此秦亮不能否认

    “深意”，当时不直接杀夏侯霸，自然有所考虑。他便看向羊徽瑜，说道：“在此之前，我便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羊徽瑜诧异地与秦亮对视一眼，又有点紧张兮兮的样子。秦亮点头道：“权衡之后放弃的。”不过秦亮觉得、她那个样子倒有点可爱，这让他忽然想起了费氏。

    羊徽瑜三十余岁了，偶尔却仍然有着女郎般的心思。这时窄小的天井中、只剩下了最后一缕阳光，秦亮观望了一眼，又转头瞧羊徽瑜那张古典美人般美艳的鹅蛋脸，不禁叹道：“看到徽瑜，就像见着阳光照进了灰蒙蒙的天井，心里也有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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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 复杂的道理

    这座庭院里的房屋还是那么高、但院子窄小，天井确实显得更深，太阳能照射进来的时间也短。

    羊徽瑜不禁仔细观察着、东侧房屋上仅剩的光亮，果然感觉那片明媚的阳光、仿佛驱散了灰蒙蒙古朴庭院中的潮湿，阴冷也不敢再靠近。

    仲明见到她，便像见到这样的景象吗？其实羊徽瑜何尝不是如此，她此刻也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阳光照麝进幽深孤寂的内心。

    此间檐台上是阴影处，但她却像是沐浴在光亮里，浑身都暖洋洋的！她甚至产生了些许不真实之感,总担心这一切好像会随时失去。

    秦亮的声音道：“只顾着说话，已在外面站了许久，请到屋子里坐罢。”他说罢掀开了一道木门，回头看了一眼。

    羊徽瑜还在想心里的阳光，便下意识地跟着走进了房间。房间淡雅而干净，秦亮见她环视此间，便道：“这小院没人住，不过我有时需要沐浴更衣、或者短暂歇息时，会到这里来，无须回内宅。”羊徽瑜

    “嗯”了一声,终于脱口问出了、刚才一直在心里寻思的话：“大将军心中的阳光，大概是什么样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跪坐到筵席上，然后便仔细看着羊徽瑜，煞有其事地说道：“若要说清楚，怕是说来话长。太复杂了，卿或许也没兴趣听。”羊徽瑜走到了同侧的筵席旁，侧对着秦亮那边，微微转头道：“妾有心倾听。有一次大将军与嵇康谈论道家，妾没太听懂，但听大将军说话、感觉挺好。”她并非为了逢迎仲明，而是真的喜欢听。

    仲明把她说得那么好,应该不是随口胡说，却是一本正经地有很深奥的道理？

    秦亮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整理他的复杂道理。羊徽瑜也耐住性子，正要跪坐到筵席上，准备侧耳倾听。

    或因她的注意力在秦亮身上，没太留神，并腿跪到筵席上时，身子的重心稍有不稳，便下意识伸出手到两侧撑住地面，于是身体微微前倾了。

    本来深衣比较宽松，站着的时候、身段线条并不太明显，但这么个姿态，倒把布料给綳紧了，弯曲美妙的腰殿轮廓顿时显现了出来。

    她忙侧头看了秦亮一眼，锁骨与脖颈间的筋微微綳起，反而更衬得她的肩背挺拔。

    诱人的姿势、端庄的仪态，立刻让秦亮愣在了那里。片刻之后，秦亮便起身过来、跪坐到了羊徽瑜的身边，他身上的气息，都能让羊徽瑜感觉到了。

    忽然离得这么近，羊徽瑜心里有点紧张、心跳很快，便轻声道：“大将军先说道理罢。”

    “什么道理，我想说什么来的？”秦亮怔怔道。他瞪着迷茫的眼睛，刹那神情让羊徽瑜忽然没忍住，她急忙用玉白的手背遮住嘴唇，

    “嗤”地一声笑出声来，立刻又强忍住了。秦亮的目光仿佛是烫的，又如能产生触觉一样、用力而缓慢地在羊徽瑜身上一寸寸地移动。

    羊徽瑜愈发心慌，单是眼神，便让她回忆起了他的手掌。

    “难怪有那么多沉迷美色的昏君，寻常定力是不行的阿。”秦亮一本正经地感慨道。

    羊徽瑜今天见到秦亮、本来心情感受就很好，被他这么一看，早已有些情绪冲动了，偏偏她又莫名觉得、哪里有些好笑。

    忍不住的复杂心情，差点让她没维持住仪态。秦亮缓缓伸出手，一边把手伸向羊徽瑜的裙袂下摆，一边沉声道，

    “腿上的肌肤虂出来一点必定更美。”羊徽瑜看了一眼他的袍服，完全没有抗拒的心思。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按住秦亮的手腕，轻声道：“一会回去，弟妇必定等着见面。妾先把外面的深衣褪去，免得弄皱了，被弟妇察觉异样。”羊徽瑜她刚才所言，确非借口，真是考虑到了隐患。

    虽然秦亮都已经许诺了、封王之后便给她名正言顺的名分，什么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大方地承认她是秦亮之妇；但是目前还没有！

    羊家人在意的礼法德行、让她实在不敢大意。所以她真的不是想主动引诱秦亮。

    不过她在秦亮面前脱了外面的深衣之后，便只剩下里衬、里衬要比深衣短一些，先前秦亮的要求一下子就达成了。

    而且她这身里衬的领子比较低，因为白色的领子、若是露在大红色的衣裳外面不太好看。

    光天化日之下很快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羊徽瑜有点不好意思，无所适从地双手交叉放在前面，她侧着脸回避，眼睛看着下方，脸颊的謿红更显娇羞之色。

    但等一会、她便是顾不上羞意的，只是在那之前、她要坚持自己是被动奉献。

    人在紧张的时候，注意力反而可能难以完全集中，羊徽瑜又小声道：“君要不先把房门关上？”

    “对！”秦亮点了点头，矫健如一只虎豹似的站起来，如一阵风般关好了门、又返回原处，他说道：“卿是否觉得这庭院有点奇怪？我起初也是如此认为，但后来发现，这里很安静。尤其是中间那座假山，正对着门房。”羊徽瑜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觉没有力气、也无法出声，好似不受控制。

    渐渐地她仿佛进入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奇妙世界，因为有了上次在乐津里旧宅的经历，所以算不上刚打开新奇的大门，但仍与平时感官的世间完全不同！

    如梦如幻，宛若在云霄之间、周围笼罩着轻飘飘的雾气，她流连忘返，脑海里会浮现出奇奇怪怪的意象，诸如学着吴夫人、尝试食用水煮鸭卵的场景。

    偶然之间，她忽然明白了秦亮谈起假山的缘故。当时她大概只是想在表达喜悦、憿动或是感叹的情绪，然出口总是词不达意。

    刹那之间她不禁暗自感慨，以前那么多年自己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或许世事便是如此罢，就像偏远的人们、正因没见过洛阳的繁华，才能淡然安心于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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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分外应景

    叔父叔母把最近的形势说得那么凶险，弟妇夏侯氏当时都吓得瘫软了、并给羊徽瑜下跪求情。然羊徽瑜见到秦亮时，并未感觉他可怕或者冷酷，最多有点猴急。乍然之间，她下意识便能想到的印象、却是滾热的触觉，从他的手掌等地方传达到她心里。

    有时候羊徽瑜也能想到，秦亮起兵勤王、攻灭蜀汉的危险，以及历次大战中的凶残，简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秦亮确实是个让人畏惧的对手。但他不是待谁都那样，对于不是你死我活、不想威胁他的人,他似乎都比较宽容有诚意。秦亮说起、看到她便心里有阳光的时候，或许不仅仅是情话，应也包含了政见。

    羊徽瑜回到了永和里。马车驶入了羊家宅邸后，她要从马厩旁边步行回去。

    走到前厅门楼的短短一段路，她却感觉有点吃力，疲惫时没能休息、还要强打精神，她甚至觉得头有点疼。这种偷摸幽会，羊徽瑜还是挺緊张，秦亮怎么安抚也不能完全消除。哪怕她知道秦亮很快就能封王、且许诺了给她名分，但此时她仍会担忧怀上,秦亮便用了避免危险的法子。于是现在她回过神来，不仅难以启齿，而且感觉不适，只想赶紧回房喝点水。

    “姐！”夏侯氏出现在走廊尽头，她多半一直在等着羊徽瑜。

    羊徽瑜也招呼了一声，立刻又低头留意身上，生怕不慎被人看出了什么端倪。她

    故作淡然地问道：“叔父叔母还在厅中吗？”

    夏侯氏露出了些许诧异，“姐出门一个多时辰了，叔父他们怎会留那么久？”

    羊徽瑜稳住神态，忙道：“与王夫人说着家常，没太注意时间。”她立刻揭开布包,展示里面的狐裘领子，表示去见了王夫人。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厅堂，此时亲戚都走了。没一会羊祜也走了进来，见礼罢，三人跪坐到筵席上。看见弟弟严肃清高的神情，羊徽瑜又想起他亲手喂阿母吃饭的场景，这样严于律己的内修德行，更让羊徽瑜有点无地自容。

    果然夏侯氏立刻问道：“姐对王夫人说了吗？”

    羊徽瑜点头道：“谈过了，王夫人已答应转告大将军。”她故意看了一眼弟弟，暗示此事是羊祜的情面，“王夫人还说，此事不会牵连到羊家。”

    弟终于开口道：“扬州起兵时，王家的实力至少占了一半，大将军一向很敬重王夫人。”

    “我算是羊家人，还是夏侯家的人？”夏侯氏仍有些不放心，忽然又问道，“见到大将军了吗？”

    羊徽瑜不太习惯说谎，情急之下只得点头道：“见了一面。”

    夏侯氏道：“姐与大将军怎么说的？”

    羊徽瑜心里有点慌，她总不能说、我差点给忘了罢？

    她想起来了，自己真的专门问过夏侯氏的事。但秦亮当时的神情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说什么卿说不牵连、那便算了，这像是

    认真的言论吗？

    羊徽瑜无奈说道：“既然王夫人答应了，她在大将军面前说情、应该更有用。”

    但夏侯氏仍旧很关心大将军的态度，问得很细致。在哪里遇到、是怎样的经过，去了哪里说话、具体说了什么话。

    夏侯氏一问，羊徽瑜便想起来了各种细节，甚至觉得耳朵上有东西，仿佛有人对着她的耳朵轻言细语，能感觉到呼吸的热气。羊徽瑜没法回答夏侯氏的问题，只轻声说道：“我觉得大将军不像是个暴戾之人，弟妹一定不会有什么事，别担心了。”

    夏侯氏转头看向叔子。

    叔子沉声道：“姐说得有道理，羊家人应该不会被牵连。此事的关键还是夏侯玄。”

    夏侯氏道：“夏侯泰初只是父亲的堂侄。”

    羊徽瑜也忍不住说道：“弟在大将军府做过长史，还不知道秦仲明的为人吗？”

    叔子沉吟道：“大将军能做成大事，自然不会全以喜恶决策诸务。封王之事必定会引起天下人猜疑，为了權力，大将军府的谋士们、很可能会谋划党同伐异。一旦牵连到夏侯玄，相关的范围就大了，因为夏侯玄是名士，结交很广。”

    羊徽瑜又想起了秦亮之言、心中的阳光，她却没法告诉弟弟与弟妇。那种话、她听着很动心，外人听着就太肉麻了。

    但只从直觉上一想，羊徽瑜便觉得、秦亮应该不会做那些事。但她说什么，别人都不信阿，连弟弟也不太

    相信！

    当然这也不能怪人们，叔母还几次言称大将军不好女色。羊徽瑜要是说、大将军其实很喜欢美貌的女子，叔母会信吗？不是亲近之人，确实难以真正了解一个人。因为人们都不会愿意、完全把自己表露在人前。

    ……秦亮其实对此时的局面很满意！定有不少人私下里议论、他有不臣之心，毕竟魏王的事不远，实在太明显了。但是说就说罢，正如有一句话，别人说你有野心时，你最好真的有。

    不两日，各个府寺、官员的劝进表，便陆续送到大将军府！

    看着这么多表文，秦亮真是甚感欣慰。除了实力，灭国之功也确实有用，那是一种威望与征治资本。当年司马懿胆敢兵変，然后得有一群人支持、或者围观，不也是因为常年为魏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获取了极大的征治资本？权势与征治资本一结合，没点想法都难。否则一个什么功绩都没有的人，除了那点自己人、别人凭什么服他？

    时至今日，大将军府在洛阳应该是一家独大的情势，秦亮并不怎么緊张了。

    有些当權者太容易惴惴不安，其实没有多大必要。想当年董卓名声那么差，天下有无数人不服、不满，最后还是要十八路诸侯讨伐、把他逼到了长安去，待大局失势之后，董卓才终于玩完！如果只是朝哭、夕骂，能骂死董卓否？

    秦亮在西厅里屋里，坐在舒坦的大椅子上，满

    意地放下了羊祜执笔的劝进表。这是太常府的表文，但他一眼就认出了羊祜的字迹。

    他确实很希望、羊祜站在自己这边，最起码是倾向于自己。外人只知羊祜做过大将军长史，但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比如羊祜有个绝美的姐姐！

    除此之外，如今做到了梁州刺史的王濬、乃羊祜所荐，一般人也不知道。因为羊祜举荐的时候，正在家里给他哥办丧事，秦亮来到羊家、单独在一个房间里谈的那些内容。

    “咦，这是山巨源的字阿。”坐在一旁的钟会道。

    秦亮也顿时侧目，因为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耳熟能详。此时应该还没面世，但秦亮已经在教科书上背诵过了！

    巧了，嵇康还写过一篇《与吕长悌绝交书》，此时吕长悌便在旁边坐着，真是分外应景。但是山涛的为人应该更好，否则嵇康也不会把儿子、托付给这个绝交的好友。

    钟会察觉到秦亮的目光，便将表文双手呈过来，指了一下纸上，“河南尹的表，山涛做过从事，果然也在后面签了名。”

    秦亮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山涛的文采。

    里屋中除了钟会，还有吕巽和马茂，大伙对秦亮的反应、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山涛是与嵇康、阮籍那些人齐名的名士。名士多少是有点清高的，故大将军府能得到名士执笔写的劝进表，本身就是一件喜事！

    这时吕巽却道：“山涛在河内郡

    侵占官田，怕被惩治罢？”

    钟会顿时看了吕巽一眼。相比钟会很会察言观色，吕巽要差一点，吕巽倒不是性情清高，估计只是一时没意识到、此言有点扫兴。

    吕巽察觉到钟会的目光，侧目道：“这事不是士季说的？”

    钟会干笑道：“是我说的。”

    秦亮放下表文，说道：“休渊的兄长是廷尉，便让休渊去办。催促山涛把以前侵占的官田还了，以后不准再犯。”

    吕巽拱手道：“仆一会便转告陈长史。”

    秦亮又问道：“山涛没在河南尹了？”

    钟会道：“早先便辞了官。此人的姑婆是司马懿之妻张氏，或怕被牵连，已经归隐好几年。”

    秦亮道：“以前的事不是我们在管，现在也不必再追究。让河南尹举荐他出来做官，看他愿不愿意。”

    钟会揖拜道：“喏。”

    前些年朝廷官员侵占官田，真不算什么大事，要是较真起来，随机惩治一半官员、应该还有漏网之鱼。曹爽辅政的时候，上位者就带头干，这就真不怪大伙胆子大了。（这么一比较，秦亮竟然算是个清官，他做大将军，不仅没违法敛财，自己的合法收入、大部分还补贴给了伤亡的魏军将士家眷。主要是他确实没啥太大的花销，喜欢美色，但勾搭的几乎都是不缺钱的贵妇。）

    不管怎样，如果这些有名气的人厌恶敌视自己、整天在士人中骂，终究不是好事。秦亮不愿意向士族让渡

    太多權力，但也想尽量释放一些善意，让气氛缓和一点，自己也好安稳地过度这段封王的时间。

    秦亮在前厅庭院中，大致看了一遍今天收到的劝进表，很快便离开了此地、回内宅去了。他除了不时问一下王康有关抚恤将士的事，暂且没管什么正务。今日过来看劝进表，只是因为想看，能让自己高兴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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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一年又一年

    偏西的太阳挂在当空，时辰还很早。以前这个时辰，秦亮多半还在外面、或者府邸的前厅庭院。

    他先来到西侧庭院、没见到令君，遂不假思索地从北侧的小门出去，前往玄姬住的地方。

    这是一处清幽宁静的院子，有假山、幽潭、溪水、鹅卵石，若非此时草木凋零，此地恐怕不像是在大魏都城内城、倒恍若位于山里。但此刻阳光明媚，下午的太阳、使得庭院少了一些幽深之感，一切都变得通透了不少。

    不知何处还有一只鸟雀在鸣叫，叫声一会舒缓悠扬，一会又急切到戛然而止，它没有破坏宁静的气氛、但有声音的环境便已是另一种感觉了。

    秦亮走上稍微低矮的、铺着火熏木板的台基，来到了主体房屋外面。门是敞着的，玄姬果然在里面！

    厅中有一张床（坐具），玄姬正跪在床上、双足悬在床边，一个人在那里埋头叠着衣物。秦亮一眼看去，不禁愣了一下。

    他心下暗自感慨，果然还是令君与玄姬最耐看，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还是觉得很漂亮。主要是因为秦亮平常最关注玄姬的衣襟，优点太突出，但其实她的腰身身段也相当好，俯在那里整理东西的样子、将婀娜美妙的曲线都展示了出来，而且她该丰腴的地方、肌体丰腴，与那种瘦弱的婀娜又不一样，使得线条的弧度十分动人。兴许秦亮本来就喜欢妇人跪坐的样子罢，此刻甚至觉得玄姬髋部的布料皱褶、也比书法笔画还要奇妙。

    玄姬很快察觉到了有人，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喜道，“仲明怎么来了？”说罢便好像要从床上下来。

    秦亮赶紧摆手道：“姑做自己的事便是，自家人别客气行礼了。”他为了更有说服力，随即又道，“我没什么事，姑把手里的琐事先做完，不用留着一半。”

    “好……罢。”玄姬又看了他一眼。

    秦亮顺手掩上木门、挡住刺眼的阳光，随即来到了床的一旁，在一张胡绳床上坐了下来，随口道：“没见到令君？”

    玄姬继续随手叠着衣物，“令君与孩子们去湖边了，午后我不想出门，便在房里做些琐事。”

    “原来如此。”秦亮一边闲谈，一边有意无意地欣赏着她。

    玄姬的容貌生得最艳，五官颜色明艳、很有女人味，尤其是那双瑞凤眼十分妩媚。她穿着有点像浅灰的月白色深衣，料子是细麻，看起来十分素雅；她的肌肤确实很白，但在浅灰色的麻衣对比下，才能让人发觉皮肤不是纯白色，有点像美玉、绸缎的细润色泽。

    她察觉到了秦亮的目光，忽然微微侧头看过来，那妩媚的眼睛简直顾盼生辉，看得秦亮都有点呆了。

    玄姬露出一丝嫣然笑意，朱唇微张轻声道：“还没看够呢？”

    午后清幽的庭院、古朴典雅的房屋，听着那略显聒噪的悠悠鸟鸣，此间只有明媚的阳光，有清雅装束艳丽容貌的佳人轻笑。秦亮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以至于忘记了及时回应玄姬的话。

    兴许最惬意的事，也包括处境心态。此时秦亮的处境之好，确实是前所未有！

    “怎么才能看够？”秦亮故作思量道，目光从她的领子上扫过，她处于不同的姿态时、情状都不太一样。

    玄姬终于丢下了衣物，转身垂足坐到了床边。

    秦亮又淡定地说道：“这两天收到了许多劝进表。刚才我在前厅观阅，朝中大多公卿大臣、都写了表文。”

    玄姬带着笑意道：“贺喜仲明阿！”

    秦亮缓缓道：“很快我就可以向王家提亲，从今往后，我便能一直陪伴在卿等的身边，一年又一年，这一世又下一世。”

    “相处那么久了，还说这些话做什么？”玄姬的声音有点异样，忽然撇过脸去，悄悄抬起了细麻收口宽袖。

    过了一会，她垂目转过脸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妩媚的眼睛，轻声道：“令君把我当亲人，小时候就认识，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也不想要太多东西。不过看到仲明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心里也很欢喜。”

    “是吗？”秦亮不禁用手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自己倒没发觉、有踌躇满志的样子，毕竟他没有大笑，只是带着笑意而已。最近他的心情本来就不错。

    玄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微微点头道：“总比以前好，仲明有烦恼，我能感受到、会心疼君。还莫名有点担忧。”她稍作停顿，又小声嘀咕道：“我知道君对我好，不过很早以前，阿母过得不顺利、在家中便总没好事。”

    秦亮叹了一声，起身坐到了床边，伸手放在她的削肩上、轻抚着表示安慰。

    他想着刚才的话，遂道：“原先我也觉得，只消能够相守、安生过活，已能心满意足。但人的心境，着实与处境有关，如今我倒忽然发现，似乎可以做更多事。”

    确实在大魏朝的前十年，他大概还没摆脱前世的心理；无论身在何时，人在生存有问题的时候，安稳舒适的日子才会显得尤其重要。而一旦得到了，几乎是刹那之间、内心的期望就会向前延伸！

    玄姬打量着秦亮的神情，轻轻依偎过来，柔声道：“大丈夫志在宇内四海，我不是想得到什么，却很喜欢仲明这般样子……”就在这时，她忽然轻呼了一声，忙道，“光天化日的。”秦亮沉声道：“除了那两个近侍，谁会到这座庭院中来？”玄姬的声音非常小：“仲明没回来时，妾每天都念想君，可这两天妾有点吃不消了。”秦亮遂道：“那我们这样慢慢说一会话罢。”

    外面那只不知名的飞禽、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忽而轻缓偶尔急促。如此幽静的地方，其实有一点自然的声音挺好。阳光愈发偏斜，不仅从门缝间、也从木窗穿进来了，在木板上留下了木头的斑驳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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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秩序

    秦亮最近几天的生活，都是优哉游哉。朝会他是不去的，政务他也不管、都扔给了长史府。每天早上起来，有时他会出门一趟，到军营里溜达一圈，过问一下军务、与熟悉的武将们老哥们闲扯；然后早早回到大将军府内宅，懒散地消磨一下时间、吃饭饮茶、与令君玄姬说笑，差不多就可以睡觉了，睡觉之前也要花挺长时间。有时他干脆不出内宅，带着孩子们到湖边溪水边、看他们嬉闹玩耍,然后再回去继续懒散地东坐坐、西逛逛。

    人就是这样，本来只是打算歇个三两日，但是越歇便会越懒，节奏愈发缓慢、每天做的事也渐渐变少了。

    不过第二次策封晋王的使节，很快便已到来。秦亮才又意识到，大事还没落地，需要收收心了！与上次没什么不同，甚至正使钟毓、副使秦朗都没变。稍有不同的是、策书内容有些变化，又重新找了一些道理与理由。

    秦亮依旧当场谢绝，并声称要写奏章上书解释。三辞三让是一种礼节,如同朝贺、祭祀等礼节一样，好像只是做做样子没什么用，但好像又很有用，总之大家都愿意遵守。

    同时这也是个缓冲期，折腾一段时间，可以让那些来不及写劝进表的人，后面抓紧时间补上，比如路程较远、犹豫写不写之类的原因。

    况且封王这一步，本身就很关键！只要顺利迈过了这道坎，秦亮想干什么、基

    本都公开了；这次没有反抗的人，以后几乎也不会反对！

    送走了使节,秦亮回到西厅里屋，没一会陈骞等人便进来了，并呈上了一张折叠的纸：“禀大将军，今日上午之前送到大将军府的表文，仆已阅毕。此乃上表的名单，按各府寺所属、记录在案，无官职士人则在末尾。”

    德衡纸在洛阳等地普及之后，起初的纸质文书都是卷起来的，延续了竹简的习惯。但是渐渐地，人们终于感受到，纸张不似竹简那么硬朗，卷起来不如折起来。

    秦亮顿时看了陈骞一眼。陈骞一个文官，浅浅的胡须已长到了脸上，面部轮廓刚强、有勇武之相，看起来就像个能干实事的人。

    其实看名录，关键信息不是看哪些人劝进了、而是哪些重要人物没劝进！但若只统计没写劝进表的人，有点像是谗言，所以陈骞才呈送了一份半成品，要秦亮自己查看想知道的信息。

    秦亮细看名单，找到太仆寺一页时、明显慢了下来。

    随行的钟会沉声道：“夏侯玄没写表文。”

    秦亮头也不抬地回应道：“意料之中。”

    夏侯家不是宗室，但与曹氏的关系非常亲近。

    因魏朝开国之后对宗室进行压制，只敢依靠远宗诸曹、夏侯，但两大家族的人才日渐凋零；夏侯玄几乎成了夏侯诸曹活动在征治中枢的仅存果实，被推到那个位置下不来台；加上夏侯玄是名士，很要气节和面子…

    …所以他不上劝进表才正常，反之倒会让人十分意外！夏侯玄的态度一直没变过，但他主观上又没有参与过什么阴谋。

    钟会的声音又道：“嵇康也没写，反而上书辞官，听说这是第二次上辞呈。”

    听到这里，秦亮趁着翻页的时候、目光才从钟会的大胡子脸上扫过。

    相识多年，秦亮比较了解钟会了。钟会的心理有时候比较奇怪，他似乎容易欣赏那种性情偏执、有才华的名士，包括夏侯玄、嵇康甚至姜维等人。但当嵇康、夏侯玄表现清高的时候，钟会又想要侮辱谋害那些人。

    秦亮对于这种心思的理解，大概就像看到一个貌美的贞洁烈妇，心喜之，甚至因为那光鲜的形象、产生自信不足的心思。但当美妇无视自己时，又恼羞成怒，想用威逼利诱的手段把她拉下水，然后满意地对她说，汝也有婬贱的时候！所以这是喜欢她、还是厌恨她？

    嵇康的事，秦亮暂时不想理。一个中散大夫，对朝政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况且总不能因为嵇康不写劝进表、因为他要辞官，所以要治他死罪罢？这完全不符合秦亮一直以来的做事风格。就算以后真的起了杀心，那也不能急于此时，到时候再安上一个大不敬之类的罪名就行，更上台面。

    历史上司马昭杀嵇康的理由、实在是太无厘头了，说吕安不孝、而嵇康只是去调解劝架的人，于是把劝架者给幹死

    ？当然这也符合上位者随心所欲、无限扩大權力范围的慾望。

    但秦亮仍然想对世人释放善意，用行动证明，自己是节制且遵守规则的人，希望带给天下以秩序与繁荣。混乱只是野心者的阶梯。

    此时秦亮便无视了嵇康的事，转头对陈骞道：“之前没顾得上夏侯霸，随后便让廷尉依法论处。但量刑时、不要涉及家眷了，因为夏侯霸逃往蜀汉已数载，之前便没有治夏侯霸家眷的罪，现在若又反悔、显得律法有点儿戏。”

    陈骞拱手道：“大将军思虑清晰，处事令人拜服！”

    秦亮想了想又道：“审问夏侯霸时，他有没有承认，逃亡蜀汉之前、曾派人与夏侯玄商议？”

    陈骞道：“仆近日见过长兄，正好谈过夏侯霸的罪行，目前夏侯霸没有承认。”

    钟会说道：“夏侯霸在陇右屯兵时，夏侯玄是雍凉都督，凡有大事，叔侄二人便会商议。后来夏侯霸出逃，必定事先与夏侯玄通过信。”

    “夏侯玄没跑，过错只有知情不报。”秦亮道。

    当然随便找个由头、也可以挵死夏侯玄，毕竟劝个架都能被人处死。但对于夏侯玄那种有名望的人，若要大家觉得罪有应得，只是因为收到了亲戚带的口信、确实有点勉强。

    钟会又道：“夏侯霸是叛國，只消让夏侯玄牵连此事，不管罪责大小，那都是他的品行污点。何况我们没有冤枉他，做得是光明正大。”

    “

    咦？”秦亮忽然觉得，钟会说得很有道理耶！

    忠臣、名士，那么对于背叛大魏的人与事、汝为何知情不报？夏侯玄有时候会当众怼秦亮，这事有利于秦亮的骂战！

    至于真的要除掉夏侯玄，秦亮反正现在不想动手，一来不够罪有应得，二来这个关节上、不利于平稳人心。

    一旦查出了夏侯玄的某些罪责，便可让他出钱恕罪，这是廷尉公开多年童叟无欺的生意；交钱就是自愿认了罪，看这个坑、他跳不跳？当然仅限于知情不报之类的过错，若查实了更恶劣的罪责、那就要重新处置了！

    秦亮沉吟道：“夏侯玄毕竟是公卿大臣，让他做太仆又是我的举荐。而现在什么凭据都没有，仅靠‘必定’‘应该’的推测，便行逮捕抄家等事，过于侮辱。廷尉可以派属官上门拜访询问，主要还是审讯夏侯霸。”

    钟会拱手道：“大将军英明！”

    陈骞道：“仆定把大将军的意见，转述于长兄。”

    ……廷尉明白了情况之后，便找了个书佐去夏侯霸家、给其家眷带信。很快羊祜之妻夏侯氏也听说了消息，她总算放心了下来。

    但是很多事总有个过程，要飞一会，抑或是传递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一些信息失真；有一些人现在也未能明白、大将军府的态度。

    先前还没什么迹象，现在夏侯玄被廷尉属官上门问罪，其亲朋好友更慌了，以为“某种谋划”正在开始

    展开！甚至连尚书省的诸葛诞、都稍微有点慌，他也是夏侯玄的知交好友。

    因为夏侯霸的叛國行为显而易见，没在成都被手握大權的秦亮殺掉，却被带回了洛阳、过廷尉之手，本身就存在一些可能。而夏侯玄的结交范围又大，实在是一个清除异己的极好切入点！这种谋划、连外面的人也能想到，大将军府的谋士之中，有人会想出这样的主意，确实不算稀奇！

    魏太祖当年创业，借故殺掉的士族便不少。（当然最后也没什么用，屠戮了汉末士族，河东并州人士、包括近处的河内司马家表示，杀得好！不杀的话我们怎么上位呢？）因此大家回头看教训，吃一堑长一智，亦不奇怪。

    此时山涛因为给河南尹送劝进表，刚到洛阳几天，嵇康便急着见了山涛一面。长乐亭主在门外听两人说话，夫君言语之中竟提到了儿子嵇绍的学业。

    长乐亭主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此时又闻嵇康谈及儿子，心头不禁有一种不祥之感！因为她知道，夫君最信任的好友，反而是山涛。

    说来也奇怪，嵇康的性情孤高、对阿谀奉承之辈嗤之以鼻，但他最亲近的名士，并非性格类似、还用青白眼视人的阮籍，反而是性情温和、待人谦逊宽厚的山涛！山涛只是酗酒，然后也对權力比较淡泊，他与嵇康有一些共同之处，但又仿佛不是一类人。

    长乐亭主觉得夫君那样、

    也没什么不好，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只是处世荒唐消极而已。但她自己不是那种人，她要悄悄找関系为夫君求情，免得变成寡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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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 伯夷叔齐

    长乐亭主要找的人是金乡公主。金乡公主是她的姑婆，便是她祖父的同父同母妹妹！而且金乡公主与沛王的母亲、杜夫人还在世，兄妹俩的感情一直有所维持。

    金乡公主那里容易说话，应该会考虑长乐亭主的诉求。但真正有用的人，其实是金乡公主异父同母的哥哥秦朗！因为秦朗是大将军的族兄；原来他已经罢官回家，秦亮刚辅政时、便立刻把秦朗召回洛阳做了九卿，可见族兄弟之间的关系仍在。

    长乐亭主一见到姑婆，便是哭哭啼啼，就差寻死觅活。

    她也不全是装的，实在是太吓人了！三月灭国流血漂橹、策封晋王加九锡，形势上就要出大事的气氛；关键是隐约还有关于夏侯玄的风声，她的夫君嵇康则显然一副不愿屈服的态度、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还找至交好友谈论儿子？

    此刻长乐亭主的感觉，便好像听到了“嚯嚯”磨刀的声音，刀还没落到她家人的脖子上、让她家破人亡，但已经听到了声音！这种时候她是脑子一片空白坐等，还是赶紧想办法？

    姑祖孙二人见面之后，金乡公主只能不断安慰长乐亭主。本来金乡公主愿意亲自为长乐亭主说情……说不定更有用；但长乐亭主不断提及秦朗，金乡公主便只得许诺、一定找秦朗说此事。

    毕竟金乡公主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与大将军之间的事，实在是太荒唐了，简直没脸视人阿！

    好在两人之间的秘密无人知晓。大概也只有儿媳能隐约猜到，儿子何骏则不好说。上次在大将军西厅里屋，何骏在门外说话的时候，秦亮等不及外面的人离开、未能停下，金乡公主已尽量维持着语气，但还是偶尔发出了像生病头痛一样的叹声，不知道何骏听出来没有。况且秦亮可能也不想公开；他回洛阳的次日、金乡公主便曾去了大将军府道贺，但面都没见到。

    长乐亭主还是不放心、提出想见秦朗一面，金乡公主遂答应了。

    当天下午，金乡公主便把秦朗请到了府上。她不会单独见男客、哪怕是亲兄弟，儿子儿媳自然也在场。

    没想到秦朗一听此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骂道：“我看他就是仗着自己有名气，存心与仲明过不去！让他自己去求情！”

    金乡公主只得劝秦朗消气，然后说道：“叔夜要是自己愿意去，他还不如写一份劝进表，大将军府不仅不会对付他，恐怕仲明还会很高兴。”

    秦朗道：“不写劝进表便罢了，没写的人也不少。他非得要在这时候反复上辞呈！就他读过书，难道生怕大家不知道、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再说仲明只是封王，他又不在晋王宫做官、仍旧食魏禄，何必在意那么多？”

    金乡公主无言以对。嵇康就是那样的性子，当初他只是个有点名气的庶民，长乐亭主看上了人家的相貌气质、非要嫁给他，现在有什么办法？便如卢氏一样，起初金乡公主与何晏对她都不满意，何骏自己看上了，后来金乡公主还不是只能接受？

    秦朗的情绪却还没平复，接着说道：“说到底仲明的王爵，是他自己打下来的！当初司马懿大肆屠戮曹爽党羽，何平叔不也是那时被疟杀的？曹爽妻妾、刘氏宗室都被那些乱兵婬辱屠戮了，洛阳朝廷乱糟糟的，还有什么威严可言？？仲明靠的是庐江郡屯兵起家，打下了洛阳，维系了魏室权威；后来的洛阳中军，其实就是庐江军扬州军、编入了司马懿战败的降兵。如今仲明攻灭朝廷心腹大患蜀汉国，若不给他封王，说得过去吗？益州、汉中是他打下来的，要不把那些地方封给他，就看魏国满朝公卿慌不慌！”

    兴许秦朗自己也意识到，不管怎样、秦亮用的本钱是魏军，于是他又口不择言地强辩道：“曹家也在汉朝做官，起家之前不也受了汉朝的恩惠？顺应天命、禅让是说得通，可直到现在，不也有人说魏室是篡位！”

    一家人都顿时侧目，露出了惊诧之色，金乡公主也忍不住提醒道：“长兄……”

    秦朗也明白自己失言，愣了一下，旋即满是胡须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细微笑意、很快消失不见，显然他忽然想起、现在不用怕别人说他大逆不道了！！秦仲明都不怕，他怕什么？

    少倾，秦朗的目光又从何骏夫妇脸上扫过。

    金乡公主也侧目看了一眼，只见何骏一言不发，亦未对他舅舅的言论有气愤、不服的反应。

    何骏以前除了因为卢氏的传言，与秦亮不和；可能还有出身的缘故，本来何骏从来就看不起出身寒微的秦亮，而且年龄相差不太大，又眼看秦亮步步高升、故而产生了嫉恨。但是最近两年，他的心态似乎也渐渐变化了，尤其是在秦亮几番大战之后行废立之事、以及最近灭国要封王爵，何骏除了厌恨，大概敬畏之心也在与日俱增，很少再说秦亮的坏话。

    毕竟威望功业太大的人，再以出身说事、就显得可笑了，何骏自己估计都不好意思多谈。就像当年曹家也不是士族、只算豪族，但创业之后，各家士族也没那个心气再看不起曹家。只剩下孔融等少数的人，才会继续鄙视魏太祖。

    秦朗沉默了片刻，情绪才缓和下来，语气也平缓了一些，好言劝道：“妹妹也想开一些，不必太过忧愤了。沛王因是太祖之子，皇室一向都是防着的；但阿母也没得宠多久，汝兄妹在皇室根本没有说话的份，两头受气。以前皇帝信任司马懿等人，却把朝廷搞成了这样，我们有什么法子……”

    金乡公主的情绪只是有点纠结，终于忍不住叹息道：“总比司马家执政好。”

    秦朗几乎立刻就赞同道：“那倒也是！！”

    有些时候人们不会去细想分析，但是下意识的喜恶、其实多与自身是否受益有关。秦朗自不必说，他当然是如今格局的得利者。

    金乡公主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在魏室中，不是最得益的那些人、甚至还比不上曹家远宗，但同样也是既得受嗌者；尤其是曹爽执政那几年，被打压的何晏也复起了。然而等司马家独大时，她的处境便已急转直下，何晏站在了司马家的政敌曹爽那边，当初何晏与司马师那帮纨绔子弟一起玩过、但又有私人恩怨……就像何骏与秦亮还是太学同窗，却不见得就能亲密无间。处境的好坏也有直观的表现，比如何晏被辱杀，金乡公主曾给人下跪哀求。

    因此秦亮崛起、对金乡公主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起码还有点沾亲带故。只不过金乡公主在亲疏情分上，着实有点难以启齿。

    金乡公主暂且压住了乱糟糟的心情，又叹了一声道：“不管怎样，长乐亭主是沛王的亲孙女，她曾祖母不也是长兄之母？看她那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长兄便去一趟大将军府，为她说说情罢。她已为嵇家生了两个孩子，若是嵇康死了，看着也挺可怜。”

    秦朗的浓眉一皱：“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这样罢，我把仲明请到府上来喝酒，妹叫上长乐亭主夫妇过来，让他们自己当着仲明的面谈谈。”

    金乡公主沉吟道：“这样不太好罢？”

    秦朗想了想道：“在我的府上没什么问题。不过仲明身负重任，谨慎一点倒是好事。”

    金乡公主无奈道：“我不是说仲明的安危，长乐亭主没见过仲明阿。”

    秦朗恍然道：“男女有别，着实有些唐突。不过仲明对妇人一向敬而远之，去他府上宴饮的女客、也没见担忧什么。”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陪坐在后面的卢氏，好像在说，这个不算、她是何骏抢走的女人。

    金乡公主也无从解释，只得点头道：“那好罢。”

    ……金乡公主之前来过大将军府，秦亮没见着，不过他从朱登那里听说了。

    他并非对金乡公主有什么芥蒂、不想见她，乃因那几天确实太忙了！算一下时间，那天秦亮一早去觐见了郭太后，当时还有齐王妃甄瑶在场，午后甄夫人也来了大将军府一趟；因此没见到金乡公主也好，当日秦亮真的需要恢复。

    于是族兄阿苏送信过来时，邀请秦亮去饮酒，并详细写了邀请的名单、其中有金乡公主，秦亮遂打算赴约。

    金乡公主与外姑婆都不像羊徽瑜、被冷落便容易生气，因为她们对这段感情的期许不大，自己已有家庭后人，便不必想要一个结果。

    （羊徽瑜不同，她是想跟着秦亮、得到一个身份一起过日子。魏朝玄学兴起，人们对于传宗接代没那么执着、或许只会考虑一下死后有人祭祀的事，此时很多人改姓，或者随意给人改姓；还有不成婚的、如钟会，妻子生不出孩子也不纳妾的、如羊祜。但妇人有个身份还是挺重要。）

    不过金乡公主既然同意去阿苏家见面，秦亮也不愿推辞。在族兄阿苏家里，不用太担心，秦亮还没回洛阳时，阿苏就在太极殿庭院中、对公卿大臣嚷嚷应该给秦亮封王封公，显然很希望自家族弟得势。当然吴心也会负责预防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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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书友“谦问训宁绍煦亮”的盟主！今天来不及码字了，明天加更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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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 杀人诛心

    次日一早，天空居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秦亮并非不喜下雨天，他喜欢在下雨天宅在家里、听着雨声偷闲。于雨幕笼罩之间，什么都不做，却莫名会因此少一些自责感。对于一个以前有生存压力的人，那样的时间对他来说很享受。

    但下雨天不适合出门，还是有阳光的晴天、才让人有心情出去走走。尤其是在大魏朝，即便是洛阳，因为城池占地极大，也有大量的夯土地面、即未铺砖也没有铺石；一大下雨天又濕又滑，而且很容易搞得浑身都是泥污。好在秦亮坐马车出行，等到了地方，秦朗那种有钱人的府中还是铺了砖石的。

    不过像乐津里那座宅子、秦亮以前的简陋旧宅，连院子里都是夯土，一下雨就全是泥。

    吴心带着一些女子提前出发，先去秦朗府上看看，等到上饮食的时候、她们也要察看试吃。这种事妇人去做确实更好，更有亲和力、容易给人以善意。但愿秦朗不要多心，这与信任无关、毕竟其府上又不止秦朗一个人，加上吴心等人也是例行公事而已。

    阿蘇的宾客名单里有嵇康夫妇，这或许才是今天聚会的目的。不过人们应该做的、与想做的事之间，往往存在一些偏差，秦亮想见的是金乡公主。

    嵇康赴约，秦亮也无多期待，因为他猜测、这事并非嵇康之意！否则嵇康直接写劝进表不就行了？

    这种在士林具有影响力的人，上位者都是想拉拢的，不行便想挵死。但秦亮暂无此打算……嵇康最多在背后骂自己罢了，难道还有资格像夏侯玄一样、有可能被人推举为大将军？

    所以秦亮想告诉他们，别担心了！然而这样的理由不好明说，容易杀人诛心、让夏侯玄莫名躺枪。

    临近中午之前，秦亮才出发。等他亲自出行时，反倒很低调，没有任何仪仗，轻车简行，甚至他自己也没穿官袍。随行的人只有饶大山、简培等一队将士。

    阿蘇的府邸也在东城，离得不是太远。魏朝以西面为尊，但许多达官显贵的府邸都在东边。因为东宫占据了皇宫东边的一片区域，导致皇宫以东的占地要宽阔不少。

    很快秦亮到了阿蘇家，府上的人开大门迎接。秦亮一下马车，阿蘇父子便迎了上来，揖见时恭敬地称“大将军”。秦亮叫阿蘇称仲明就行，又寒暄了两句，秦亮随口道：“印象里，好像每次来族兄家，都会下雨。”阿蘇笑道：“仲明记性不错，我可记不得天气了。”秦亮自然不好说，他记得清楚、乃因在阿蘇府上抱过金乡公主，正是席间躲雨之时。

    两人谈笑着，同行朝前厅门楼走去。

    北面只有数阶石阶的低矮台基上，金乡公主、何骏夫妇先迎出来了。等到秦亮上前见礼，嵇康夫妇才从厅堂里出来。嵇康一脸诧异，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看嵇康的反应，甚至秦亮今天要来赴约、他估计事先都不知道！

    秦亮与嵇康之前就相互认识，几年前有一次嵇康来府上参加过宴会，彼此还聊了几句。嵇康身材颀长，相貌清俊，但着实有点不拘小节的样子，身穿一身麻布袍，发髻就包了一块头巾、甚至连头发都没梳整齐，乍看有点乱、稍显颓废。说不定他因为要访客，已经收拾得比较整齐了，那帮搞玄学的人，平时袒胸露怀也不稀奇。

    不过秦亮更俊朗，且长相气质的风格与嵇康完全不同。秦亮今天也穿得比较朴素，饶是如此、他也有一种整洁挺拔的气质，一件褐色袍服是绸缎料子、且非常平整，连领子上露出的里衬也是一尘不染；浑身没有饰物，起码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一顶小冠很简洁、又带着点华贵，因为庶民不会戴这种小冠。

    前几个月秦亮在西线打仗，风餐露宿的，脸脖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没有平常那么白净了。但那略微晒黑的皮肤，反而让他少了那种苍白的颓丧，多了几分刚毅朴质的气象。

    嵇康已恢复了淡然，揖拜道：“见过大将军。”

    秦亮还礼微笑道：“幸会叔夜，许久不见了。”

    接着嵇康又引荐了一下他的妻子，长乐亭主曹氏。

    曹氏长得还行，气质也不错。主要是年轻、脸上尚有明显的胶原蛋白，五官也比较匀称，对称的东西、在几何学上通常不会难看。但曹氏比起旁边的金乡公主、她的姑婆，确是差了不少！妇人的容貌，就怕比较阿。

    非常漂亮的人、其后辈往往也会相貌平平，乃因美丑有时候很玄乎，是一种整体感觉。并非眼睛大或小、嘴唇厚或者薄、腰长或者短之类的标准可以度量；也许五官躯干都比较匀称，但组合起来就是没有某种神韵！

    就像金乡公主，明明长得并不纤弱，年纪还不小了，但那眉宇间的迷离、眼神举止间的婉约、出尘的气质，甚至会引起人的联想，给她加上清澈潭水、典雅幽静的山庄之类的意境。那股子劲，别人学都学不来，长相也不是那个感觉。

    大伙客气了几句，阿蘇便将宾客引入厅堂入座。秦亮客气了一番，要以亲戚兄弟关系、主客之别入席，坐在了侧首。阿蘇也没坐上位，到对面的首席入座。妇人都坐到了阿蘇那边，嵇康坐到了秦亮的侧面。

    席间就这么几个人，秦亮除了与阿蘇说话，最好的交谈对象就是嵇康了。而且他今天赴约、本来也准备与嵇康谈几句。有些话不好明言，但人们在交谈之中，其实很容易就能表达出准确的态度！

    秦亮趁着转动身体，目光又从对面扫过、看一眼很久没见面的金乡公主。这时他倒从余光里发现，长乐亭主也很关注自己的言行。但是金乡公主对他却似乎稍显冷漠的样子，难道她有点变心了？

    这时秦亮自己选择话题。若是没文化的人，偶然遇到嵇康这种名士，说不定会好奇：尔等聚众、嗑五石散之后又喝酒，高兴的时候真的会躶露跳舞吗？是不是没事的时候，便喜欢晒太阳捉虱子阿？如同大娘见到回乡的年轻人，便会问结婚没有、孩子多大、工资多少。

    但秦亮当然不是那种人，面对嵇康这样的魏朝最有文化的人之一，又喜欢玄学，秦亮便开口问道：“以叔夜之见，道是什么样子？”

    嵇康至少没有随便应付秦亮，想了一下才说道：“当宇宙只有混沌之气，便有道，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握不住，人无法感知，故不可言说。”

    两人对答了一会，金乡公主便轻轻转头、看了长乐亭主一眼，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显然金乡公主已经感觉到了秦亮的态度，对嵇康没有太大的恶意。但不知、长乐亭主读懂了她姑婆的眼神没有。

    金乡公主公主好像在说：手握大權的大将军，若非对嵇康惜才，会有兴趣谈这些东西吗？

    气氛一下子有了一股子清谈的味道，倒是时下流行的聚会风格！

    以前士人们坐到一起，喜欢评议，便是八卦朝廷的用人是否恰当、谁谁品行差竟然偷妇人内衣、某人举荐过我所以品德很高尚，诸如此类的内容。但近些年大家开始玄谈了，尽说一些与现实关系不大的东西。

    秦亮却道：“但是我听一个道士说，混沌之气等物，有人能看到、或是感知到。不是悟，而是直接能感官到，便如我们看到这衣服是褐色。”

    本来充满哲学思辨的清谈气氛，忽然又被秦亮拉回了奇闻异谈般的感觉。

    连阿蘇以及妇人们也露出了好奇的眼神，一副倾听的模样，显然人们对于秦亮口中说出的奇闻很当回事。

    但秦亮不是在故意胡扯，他确实想谈谈这个话题。毕竟是权臣，他可不会为了谈而谈；哪怕陪坐的人是才华横溢的嵇康，他也只想谈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嵇康揉了一下饱满的额头，皱眉道：“竟有这等事？但仆无法感知到，仆亦非那人、自然也不知他的感知是什么样。”

    嵇康简单两句话，又从老子扯到了庄子。

    秦亮便道：“我寻思，道士修炼的东西，也是来源于道家。叔夜乃大魏最有学识的几个人之一，必定远超道士。但叔夜亦不知此事，显然那东西与学识深浅毫无关系。”

    嵇康想了想拱手道：“仆不敢当此谬赞。”

    秦亮笑道：“此言不像叔夜的性情阿。”

    金乡公主听罢露出了一丝微笑，阿蘇跟着笑了一声。

    秦亮虽然面有笑容，心里却微微有点失落。刚才他并不是在吹捧嵇康，嵇康对道家的研究很深，明摆着也是魏朝极其聪慧的精英知识分子，诗赋文学、学术音律，都能在青史上留下痕迹，当然有真才实学，绝不只是放浪形骸装模作样。但这种人都闻所未闻，陆凝的隐士师父、说不定只是个大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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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将信将疑

    门外雨下得不大，短暂冷场的时候、人们能听到“沙沙沙”的声音。

    古朴的厅堂里，七八亲朋聚在一起清谈，但其中有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大将军、以及名气极大的名士，气氛与寻常清谈还是不同的。大伙虽然没有把緊张显现与外，但言论都比较慎重，包括嵇康亦是如此。

    阿蘇这个武将出身的人也加入了议论，“仲明之意，可以用感知去探视道？”

    秦亮道：“如果完全感知不到，人怎么能确定它存在呢？犹如磁石会生出的某种场，它弥漫在空中，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握不住，但可以用铁去吸、或者敲开之后发现不能重新合拢，据此间接感知它的属性。”

    连嵇康也轻轻颔首道：“大将军的见解很稀奇，却有道理。”

    秦亮听到这里，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世人应该还能凭借外物、复杂的手段，感知到更多看不见之物。不过我偶然听到一种说法，便是有奇人能走捷径，通过天分、直接感知到深奥的事物。”

    如果换作前世，秦亮压根不信。但现在他是将信将疑。

    然而交流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要是继续说人类通过复杂手段，可以间接感知到什么各自粒子、波，甚至用计算的法子、测算出无中生有的真空量子涨落……竟用算学去探索无中生有的‘道’？那对于人们来说，简直等同于胡扯！而且以前秦亮还了解过，如果计算与数据没有出错，宇宙中甚至有一条轴、正好穿过太阳黄道面，所以太阳系与人，可能具备某种独特性？

    大伙说了一阵话，侍女们才姗姗来迟，把食物、酒水端了进来。侍女们先为宾客倒上酒，阿蘇便举杯道：“贺大将军横扫蜀汉、铲除割据！”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贺大将军。”秦亮端着酒杯道：“今日亲朋相聚，大家随意。”

    过了一会，长乐亭主终于开口道：“夫君近日上辞呈，乃因性情闲散，别无他意。妾也曾劝说，中散大夫不用每日上值，然夫君仍觉羁绊，无可奈何矣。”

    毕竟是魏太祖的后人，性子还是比较直率的，干脆把事情当面说了出来！

    秦亮没有回应长乐亭主，只是微微侧目、看了嵇康一眼。在这样探讨奇闻的平和气氛中、若是嵇康能表态，那便最好不过了。实际上任何上位者对这号人，首先都是想拉拢，至少可以用来装点门面。

    但嵇康完全不吭声，也没有要改变态度的样子，还淡定地端起酒杯、犹自饮了一口。

    秦亮稍等片刻，便对长乐亭主道：“我知道了，无妨。”

    其实嵇康的表现，是在坚持某种征治观念。秦亮稍作停顿，见嵇康不愿意多言，便自己谈了几句征治看法：“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随性洒脱。因为权柄或许不能成事，坏事或毁灭倒是更容易，这样就可以胁迫别人、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一般人因权衡利弊而屈服，只是人之常情，不是谁都能克服恐惧，无须指责。”

    显然秦亮的言论还是比较新鲜的，连先前有点冷漠的金乡公主，也投来了目光。秦亮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便主动解下了衣衫，应该就是误以为秦亮在威胁她！

    秦亮不动声色地继续道：“若是只想着自己、能够清高不用屈服，最好的法子其实是自己获得权柄。但若想更多人不用跪着任人鱼肉，那事情就艰难了。”

    嵇康也不禁侧目。估计嵇康也发现了，秦亮与想象中的权臣不太一样。即便是秦亮的观点很稀奇，但他能自圆其说，嵇康这样的精英必定能听出来道理。

    阿蘇也颇有兴致地问道：“以大将军之见，如何艰难？”

    秦亮沉吟道：“需要精细复杂的规则，对各种权柄都进行有效监督限制，并形成共识，目前不可能做到。所以还是要靠名教（非先秦名家，特指儒家）治理朝政，至少能让更多人好好活着。这也符合道家的愿望，道家从不劝人呿死。越名教、任自然，放在朝廷治理上没有什么好处。”

    虽然大道至简，但要接近大道，办法却非常复杂、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就像人们探索星辰大海，用的法子可谓是繁杂到了极致，随便一件机器可能就有几万个零件。

    嵇康显得很沉默，但他的神情亦是微微一变。因为秦亮专门了解过他的思想学说，至少是持宽容的态度、而不是深恶痛绝。

    但也正因有嵇康这样的人在场，秦亮才愿意把话说深入一些。当然他也得注意一下表达的方式，否则别人听起来就是胡说八道、那便没意思了。

    秦亮犹自寻思了一会，回过神来时，发现斜对面的长乐亭主、正在侧身与金乡公主低声交谈。而金乡公主的目光、却在秦亮身上，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仿若初见，她发现秦亮看过去，便立刻转向别处、避开了对视。

    因为秦亮的眼神、举止都太受关注了，阿蘇等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秦亮便十分自然地、对金乡公主旁边的长乐亭主道：“若是叔夜实在无心仕途，夫人也不用劝了。”

    长乐亭主轻轻点头道：“好罢。”

    秦亮又转头对嵇康说道：“中散大夫应该归光禄勋，回头我便建议郑冲，叔夜要是非要辞官、不必强留。”

    嵇康立刻揖拜道：“常闻大将军雅才高量，今日见之果然。仆有虚名，实无辅佐之才，不敢尸位素餐。大将军纵仆归隐田野，仆感怀之至。”

    几乎不用干活的官职，让汝安心领俸禄也不愿意，与汝说那么多、还是白搭，当我不知道啥意思？

    不过辞官了也好，至少不能再到太学那种地方去讲学，骂秦亮的途径、或许也能得到一定的限制。

    毕竟历史上嵇康上刑场，有几千文士自发送行！他弹广陵散，什么千古绝唱，不就是号召士人舍身取义、拿起剑去莿杀司马昭吗？秦亮可不想听他当众弹奏广陵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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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 致谢好意

    听了秦亮的言谈，金乡公主复杂的立场竟有些动摇，觉得他当权恐怕是好事。有关魏室她想不明白，但不说司马家，即便是相比王家、她明显也希望秦亮当政。以前知道秦亮有危险的时候，她甚至会忍不住地心急。

    酒至半酣，大伙喝得有点醉了，厅堂中便热闹了不少，不如之前那么拘谨。妇人们相互谈论，秦亮也与阿蘇说着洛阳的逸闻，有一阵子、他们谈的是钟会兄弟被妇人调侃之事。秦亮也没太冷落嵇康与何骏，不时交流音律的讲究。先前谈道、谈朝政，嵇康言辞谨慎，但说起音律诗赋，他的话倒是多了一些。

    金乡公主不时与长乐亭主、嫂子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秦亮。以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会与何骏的太学同窗做出那种事！但见秦亮那俊朗的相貌、端正整洁中带着洒脱的气质，以及莫名给人的朴质诚恳之感，金乡公主竟又毫不抗拒，而且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有时还会仔细回忆、秦亮身上若有似无的味道。

    最近的气氛有点恐怖，但今日看来，至少长乐亭主哭求的事、倒不用再担心。记得秦亮说过，她在他的心里、可比国家大事重要多了？

    秦亮对嵇康那么宽容，难免不让人觉得、他是看在金乡公主的情面上！

    时间稍长，随着宴席接近尾声，大伙便不再一直留在席间，会陆续出门走走。金乡公主来到檐台上时，正见秦亮与阿蘇分开，阿蘇大概要去更衣。

    “好久没与姐说话了。”秦亮转身走过来，揖拜道。

    金乡公主听到他的称呼，抬眼看了他一下，“刚才在席间，不是说过话了吗？”

    秦亮道：“人太多了，不好说什么。”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乡公主循着他的目光，立刻看到了对面那栋房子，想起在其中一间厢房里的拥抱，彼时的触觉让她后来又回忆过很多次。

    秦亮立刻说道：“乐津里知道吗？”

    金乡公主抿了抿朱唇：“怎么？”

    秦亮道：“此地不便多言，姐去乐津里，我有几句话要与姐说。”

    “仲明以前是不是住在那里？伯云也知道，这样不太好。”金乡公主道。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拒绝与他幽会，而是顺着他的安排、只是担心被晚辈察觉。

    秦亮皱眉道：“关伯云何事？”

    这大概便是秦亮对于两人之间的密事、表现坦然的缘故？然金乡公主不太能接受、自己在晚辈面前是那样的形象！她一开始被秦亮轻辱，即便有诸般难以启齿的想法、同样也有一种明显的屈辱羞耻之感。不过现在好些罢了，因为身份高低、不能只以年龄定论，如今秦亮的权位、威望日重，金乡公主不能再以类似长辈的心态待之。

    就在这时，秦亮又道：“姐让何骏夫妇先走，自己留下多陪长乐亭主一会。接着让族兄府上的马车、送卿等去长乐亭主家，随后在门口坐吴心的马车来乐津里。到时候何家的人，以为姐坐的是嵇家宅邸的车，长乐亭主则以为姐坐何家的车回去了，不仔细查根本搞不清楚。”

    金乡公主愕然看了秦亮一眼，心情渐渐有点緊张了，“仲明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秦亮道：“这里说不清楚。有人来了，我这便回席间，一会我先走。”

    宴席剩下的一段时间，金乡公主有点走神。她犹豫着要不要去，但一想到不去的选择，心里又很失落、甚至煎熬。秦亮今天不提还好，现在可好、她是怎么也没法打消念头。她想了一会，觉得今天说情的事、好像也应该当面向秦亮道谢？

    她先是在长兄府上逗留了一阵，然后又同行送长乐亭主，一番折腾才去了乐津里。今日为了道谢，金乡公主受的委屈着实有点大，但莫名又觉得很新奇，反正从来没人这样对过她、甚至没想过会遭此待遇，自己还没忍住声音。不过秦亮又说了一些贴心的话，显然并非故意羞辱。她离开时还有像被扇过耳光似的痛觉，坐马车也得小心翼翼。

    ……金乡公主回到何家宅邸，刚步行走进前厅庭院，恰好遇到了正要出门的何骏。

    何骏顿感诧异，心下带着纳闷，上前揖拜道：“我先前以为，阿母随后便会回来。”

    只见金乡公主站姿端庄、神态冷清，没什么异样之处，她平时便是这幅样子。听到何骏的话，金乡公主蹙眉露出了些许严厉的目光：“汝不忙自己的正事，又在服用五石散？”

    何骏有点心虚地埋下头，他真的又服了五石散。

    他正待要走，忽然在埋头的时候、发现了金乡公主裙袂上的泥点，然后又察觉她鞋子上的泥污。何骏立刻站在原地，不禁说道：“舅舅的宅邸里到处都铺了砖，阿母又去了别处吗？”

    金乡公主若无其事地说道：“去了长乐亭主家一趟，我回去换衣裳了。”

    长乐亭主家有那么多泥地？何骏不禁看了一眼金乡公主，仍旧觉得她仿佛有一种出尘脱俗、冰清玉洁的气质，但他知道，曾经让人敬重的阿母已非往昔、给人毁了。过了这么久，何骏只能接受现实，毕竟他也管不了。

    但是今天何骏忽然发现，阿母竟在某个地方呆了如此长时间，他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恼火。上次在何家别院似乎比较仓促，但何骏至今还记得她看上去太惨了。今日两人去了某个隐蔽之所，过去了那么久，那秦亮会将息阿母吗？何骏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金乡公主的眼睛，果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但是别处看不出来什么，上次在何家别院，她穿着衣裳背对后窗，似乎大张着嘴不习惯去烄什么东西。何骏又想看金乡公主的手指，她的手合在前面、但在宽袖里看不见。何骏只得叹了一声，拱手道：“恭送阿母。”

    金乡公主点了一下头，严肃地说道：“不要在外面太晚了，早些回来。”

    何骏道：“喏。”

    金乡公主又不高兴地说道：“有些酒肉之辈，整天在一起也没用，去结交一些以前的同窗好友罢。”

    何骏愤愤心道：君不是在结交吗？

    「感谢书友“谦问训宁绍煦亮”昨日打赏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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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进退自如

    九月中旬，第三次封王爵的策书、由朝廷使节送达了大将军府。朝臣们应该都能看出来，这次皇太后殿下是真的要给秦亮封王了，不封不行。而秦亮依旧推辞如故。

    大伙送走使节，几个属官随行来到了西厅里屋。这时长史陈骞先想到了另一件事：“夏侯玄知情不报，罪责坐实了！”

    秦亮闻声侧目道：“夏侯霸的招供？”

    陈骞却摇头道：“据说夏侯霸情知死罪，一口咬定与别人无关。廷尉属官去夏侯玄府上询问，他起初是缄口不言。后来官吏去了两次，他才开口承认，夏侯霸逃跑之前送过信、劝他一起走，他没有答应，乃因认为自己没罪！”

    秦亮回顾左右道：“这下有罪了，知情不报。”

    几个人亦是莞尔。

    秦亮又看了一眼陈骞，接着拿起桌案上的策命帛书、抚摸了片刻，忽然说道：“我回洛阳之后，还没参加过朝会，正巧明天是九月十五，恰逢朝贺。明日我便去太极殿，当面向太后与陛下辞谢。”

    诸官议论了稍许，陈骞道：“大将军不如再等等，看太后是否任命使节、送来第四道策命，先接受封王！”

    秦亮想了想，仍觉得、当此迈过关键一道坎的时候，最好还是要勇于直面！他便沉吟道：“在此之前，或许还是与大家见个面比较好。”

    他刚说完，从事中郎马茂便立刻沉声道：“仆有一策，大将军到了东堂，向太后与陛下辞谢之时，便先对诸臣这么说，怕诸公卿官员认为我德望不够、不敢接受。

    如果有人跳出来，大将军还能先退一步，明天先不接受封王，回来凊算跳出来的人！但若没人指责大将军，郭太后或将当场颁第四次策命，大将军可顺势接受矣！这样一来，大将军进退自如，可免陷入窘境。”

    秦亮的眼睛立刻微微张大了半分！但别人若不仔细看，应该察觉不了。

    一旁的钟会则一副懊悔的神情，仿佛正后悔、让马茂抢了先？看钟会的眼神，便知他也赞成马茂、觉得是个好办法。

    应答能力其实需要家境、从小的锻炼机会，而钟会出身好，且才思敏捷。但秦亮估计，马茂事先有想过今日的议事场景，所以才能反应那么快，在秦亮与陈骞刚说完、他便立刻提出了计策！

    秦亮心里也认可马茂的建议。如果秦亮先询问诸公意见，那时有决意要出头的人、便会跳出来了，不用等到后面；而且等到太后发策命时再发难，其实也是在指责太后、陛下的名义，并不是好时机……当然也不能排除个别人，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虽然事情的本质不在朝廷里、而在战场上，但洛阳的这一切仍然会关系到吃相的问题！

    这时秦亮踱了两步，便道：“尔等三人随我上朝。”

    数人一起揖拜道：“喏！”

    次日一早，一行人带着车架仪仗，仍旧走东掖门进宫。而诸臣仍旧走南面，进止车门、到阅门。

    朝会的时辰很早，众人到达太极殿庭院时、天色才刚有点亮，东堂里更是一片昏暗。秦亮等人来得比较迟，刚才还闹哄哄一片的殿堂、声音竟立刻变小了！

    秦亮回到洛阳近半个月，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在人多的场合露面。见过他的朝臣，除了亲戚、大概也只有送策命的使节等人。

    人们终于见到他来到东堂，许多人都上前揖拜。不过先前各处传来的随意言谈、却一下子收敛了，一种莫名的緊张气氛忽然弥漫在殿堂上！

    公卿大臣能坐上高位，还是明白人比较多，估计大多人都意识到了、今天的朝贺不太寻常。秦亮的表现会对他自己造成影响，但对于诸官来说、搞不好今天的言行就干系全家性命！而秦亮表现得如同往常，只是有些熟人许久不见、他多谈了两句。今天夏侯玄竟未来朝贺，应该是告假了。

    没一会，宦官的声音唱道：“皇帝陛下、皇太后殿下驾到！”

    众人这才各自站回位置，自觉维持秩序。郭太后走进来，便依旧来到了一侧的垂帘后面。大将军请她临朝、是指召见大臣的场合，且不称制，毕竟皇帝年纪小、不可能与大臣商议政务；但在大朝朝贺之时，仍旧是皇帝临朝。郭太后立刻发现了秦亮，入座之前、便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因为她面朝秦亮时，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起初一切如常，早已安排好的编钟鼓石雅乐奏响，大伙一起行稽首大礼，然后依序跪坐于两边。

    拜礼毕，大鸿胪官员望向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张欢弯着腰、趋步走到垂帘后面，过了一会又出来，向大鸿胪官员轻轻摇头。众人把殿堂上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猜测今天念贺词的环节、应该会省去了。

    就在这时，穿着月白官袍的秦亮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沉稳地向上位揖拜道：“臣亮言，臣出仕以来，从不敢奢求高官厚禄、显赫闻达。却逢庸臣误国、奸臣谋逆，吴蜀贼兵，汹汹其外；眼见大魏内忧外困，臣义愤填膺，心怀中兴之志，故敢于奋不顾身！皇室称臣忠勇（曹芳时期），封爵厚宠，臣已感激涕零。不料如今陛下（名义）又策命开国，封王备锡，地比三晋。陛下意切，连发三策，但此非人臣所敢受也。故臣恭敬御前，陈情上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坐在正位的皇帝才七岁，自然没有回应秦亮。估计皇帝压根没听懂、大臣究竟在说什么。所以秦亮向皇帝陈词，实际是说给太后、大臣们听，尤其是公卿大臣。

    王广等王家人是支持秦亮封王的，回来当天、秦亮去接令君玄姬孩子，便已沟通过态度了，令狐愚必定也持如此想法。但这两家是秦亮的亲戚、盟友，目标太大，所以他们没有急着跳出来支持，否则显得像是在刻意造势、虚情假意。

    中书令陈安遂先起身，向秦亮揖拜，当众劝进，他先回顾了一番、秦亮为了朝廷作出的功劳与奋斗。包括在曹爽伐蜀时、以数百兵抵挡蜀军数万，差一点点就为国捐躯，之后多年匡扶社稷、外灭强敌，又列举了古往今来封王的事例。他接着说道：“若大将军固辞封赏，既违陛下、殿下之欢心，又使下臣不安，不利继续辅弼大事，实为不妥！”

    秦亮其实不太喜欢、说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包括与嵇康的言论也是实话，要么干脆不说。但眼下这种推辞、大概只是一种礼仪程序，不说不行阿，因此可以区别对待、不用太固执了！

    他趁着转身与陈安对话的时机，便向殿堂两侧的群臣拱手，然后还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向人群致意，开口道：“诸公、卿、僚推举我为辅政，我已是生怕误了国事，而有负诸位之望，故在朝殚精竭虑，在外则身先士卒，望能持重。而今陛下三番策命，封王赐礼、以藩卫皇室，但我只怕德行不够、才能稍逊，难以服众。还望诸位指出我的不足之处，为我劝劝殿下、陛下，就此作罢，恢复往常。”

    殿堂上立刻热闹起来，王广、王金虎、王明山、令狐愚等趁势纷纷劝说，让秦亮接受策命，连高柔也开口说话了，言称秦亮居功至伟，不可推辞。蒋济身体不好，据说在家里躺着的，今天没来，不过之前也写了劝进表。孙礼同样来不了，他已经躺进了棺材。夏侯玄的好友诸葛诞等人也在嘈杂中劝说，偶尔能听清几个字。

    这是众望所归的场面阿！秦亮的心情顿时变得相当好，毕竟人的情绪是会受外界影响的，完全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者、又有几人屿？

    而且大多人的拥戴与劝说，看起来应该是诚心的！

    此刻秦亮也不禁暗自感慨，平时注意一下吃相，关键时刻的情况、确实会有所不同。如果只凭威逼恐吓让大家屈服，谁知道人们的真实态度？即便一群人劝进、他心里大概也会犯嘀咕：究竟有多少人不满，这一步跨上去稳不稳？

    冷静地看待事情的话，对于已经形成的權力中心、要掀飜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但许多权臣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会没底，多少有点不安。曹操当初亦是如此，北方地盘都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仍与董昭等谋士找法理依据、想套路，搞了好长时间。

    这时还有人没劝进，亦未吭声！朝中当然有一些受益于现行体系的人、不只夏侯玄等，他们心里倾向魏室实属正常。但毕竟灭国大功摆在这里，皇室策命都发三次了、又没人逼宫，秦亮不是也推辞了吗？

    秦亮并非完全不给人活路，要别人主动豁出性命、去做明显做不到的事，显然没那么容易。曾经有，但是在正始年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这样秦亮就很满意了，别出什么幺蛾子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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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至德至善

    东堂里闹哄哄的，大伙都在劝说，这么多人、若是让他们一个个都有机会表达言论，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就在这时，上位隐约传来了郭太后的声音。

    秦亮立刻转过身，面向垂帘那边揖拜道：“臣在。”诸臣这才陆续停止了言语，殿堂上又渐渐恢复了安静。

    垂帘后面郭太后的声音道：“匡扶魏室者，未有卿今日之功。卿之功名宣于海内，德美过于伊、周，此至德至善也……”

    在如此时刻，秦亮竟有点走神！或许人在长时间精神緊张的时候，反而容易注意力分散、去关注细枝末节。秦亮现在就是这样，他后面没怎么注意郭太后的言辞内容，反而细心地倾听她的声音。不像有些女郎的声音清脆或娇美，郭太后在这样的场合、尤其是说严肃的话时，那庄重大方的主音、加上辅音里隐约的娇声，让他既肃然起敬，又莫名有种破坏亵渎的慾念。

    郭太后大致又说了理应封王的原因，并以皇帝（的名义）第四次下诏，命中书省写策书封王、拜相国。然后言辞诚意地说道：“自古辞让，没有四次的道理。我听说四次辞让乃不祥之兆，将遭灾祸。天下所望哉，大将军切勿推辞，宜敬服皇命！”

    这礼仪之言、说得像真的一样！不过此时的人们确实如此，不太愿意说太假的话，起码听起来说得通、要有真话的可能性，秦亮的辞谢不也如此？

    估计殿堂上的百官也不太搞得清楚原因。

    或是郭太后发现大势难以阻挡，为求自保、主动论功授封，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毕竟废立之后、她还能临朝，乃因秦亮的允许和推举，彼此都有相互妥协的迹象，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明面的理由，郭太后已经说了，当然就是认为大将军的功劳、德行与才能足以开国定基，藩卫皇室，她是在为魏室作想。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阿。

    刚才对答时，殿堂中已比较安静，但此时忽然进一步、变得鸦雀无声，仿佛掉一根针都能被听见了一般！

    秦亮也被这样的气氛影响，心情緊张起来，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事情本身。此时此刻，便好似男女间的事、一切都已水到渠成，但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表白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心跳加快！

    秦亮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对郭太后道：“臣亮不敢居功，故辞谢尽言、呈表上闻。然拒弗得听，殿下、陛下严诏至切也。臣身非己有，不得已而为，天威在颜，惶惶受诏！”

    说罢秦亮伏拜于地，向上位行稽首之礼，再次谢恩。

    最后一次策命还没发，但郭太后当即命人，赏赐了先前准备的金印、红色绶带、远游冠。秦亮拜受之，然后转身交给了长史陈骞。

    一番琐碎的事下来，秦亮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平稳小心，郑重其事。好在折腾了一会，并未有人跳出来当堂大骂，把原本至少面子上很好看的场面、搞得一团糟！

    上朝之前的预判应该是对的！如有不怕死的人，早先就会站出来，而不会等到郭太后再次开口诏命，连皇室的面子也不给。

    朝会进行到此也差不多了，雅乐响起，官员唱礼，诸臣拜礼，恭送上位。秦亮竟有一种梦游般的感受，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是真实场面。

    “恭贺大王！”“拜见晋王殿下……”一群人的嘈杂才让秦亮回过神来。他回顾左右，王广、王金虎、令狐愚等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众目注视之下，秦亮还礼，简洁地说道：“同贺同贺，殿下之意，诸位所受爵位、官职、赏赐一应不变，有功者再请朝廷论功封赏。”

    大伙再次嘈杂着致礼称大王，不吝恭维赞美之词。人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秦亮便在众官簇拥之下、往大门而去。

    这时秦亮忽然才察觉，经历了一早上，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光芒从十道大门平射进来，因为角度的原因，殿堂里仍有黯淡的角落，光暗之间，以至于阳光恍若有形之物，蔚为壮观！

    秦亮走出大门，来到东堂的台阶上，立刻沐浴在朝阳的光辉里。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得到了某种升华！阳光的温度、渗透进他的经脉，流淌在全身，宛若得到了新生。

    其实他还是原来那个人，短短一个早上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一切大致只是主观上的感受而已，以及感受到处境的改变了。

    他站在高处，不禁又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景色，随行出来的众人、也循着他的目光眺望。

    太阳初升，空气清新，宫室亭台、重檐御宇就在眼前，景色高低错落，但地势平坦视线开阔。远处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洛水伊水所在的小平原，然后是嵩山，嵩山之外是更为广阔的中原、幅员辽阔的疆土！

    记得今年春天，他就在这里看过同样的风景。同样类似的景象、除了季节不同，人的心境也完全不同了！再也不用去想象那地理隔绝的、前程还有迷雾的难处。此刻秦亮心中只有舒畅、放松，以及光明正大的豁然！

    所以秦亮也确实变了，今早得到公开的认可、完全合礼合法的流程，他已经成了天下无数人公认的王，名正言顺的名分确实是有用的！人就是社会关系的综合，他在魏朝的身份变了、与人们的关系变了，那么他这个人自然也成了不同的人。上面名义还有一个皇帝，但除此外秦亮在法理上已经不受任何人管束，那种自由欣喜之情、让人有说不出的愉悦。

    一行人与诸臣辞别，仍走东殿门、东掖门这条路出宫，因为府邸在洛阳东北角。而大多官员仍走南边的止车门，他们的随从和代步工具还在那边呢。

    待秦亮回到仍然挂着“大将军府”的府邸时，大门内外当值的将士们、似乎已经获得消息，在马车外面欢呼道贺，“大王威武！”“大王……”等声音传了进来。秦亮掀开车帘，向侍卫们招呼示意。他在马厩旁边下了马车，没去上朝的属官书佐们也迎了上来，热闹地在长廊尽头道贺。

    于是秦亮再次在前呼后拥中去了阁楼，接着与属官们进西厅，入座受贺。

    秦亮回顾这熟悉的大将军府，仍觉得这地方不错，换个牌子又能变成晋王宫！但这次估计还要换大门。主要是大将军府这么多人，要搬家很麻烦，关键是能搬到哪里去？

    重新修建？真的没必要浪费民力，因为晋王宫也只是暂时居住。秦亮看洛阳皇宫就不错，十几年前才完成扩建修缮，又大又漂亮。现成的东西，其实没什么不好！

    秦亮通常不喜欢犹豫太久，当即便对陈骞道：“策书、礼仪等事完成，卿等便重新起草制度，筹备建立宗庙社稷。府邸就不变了，将就这里做王宫。”

    陈骞立刻拜道：“大王简朴，体恤民役，仁义至此，令人心向之。”众人纷纷附和道：“大王仁义。”

    “好。”秦亮随意回应了一声。

    这时秦亮又想起、被自己带回来的刘禅等人，估计至今还在惴惴不安地等着魏朝态度。因为秦亮回洛阳后，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利封王！然后他整天还与妇人们来往，便没顾得上此事。

    当初刘禅前来投降时，秦亮立刻就许诺了、公侯问题不大，他一般是不会食言的。

    但对于蜀汉国，他的心情其实很复杂，难免也夹杂着恼怒，因为开战前承受了很长时间的焦虑、剑阁之役还非常危险。但无论如何，结果是魏军在涪县之役中、摧毁了蜀汉军的主力，完全靠硬干打下来的。不过在此之后，刘禅投降倒是挺痛快，避免了灭国的标志性事件拖延旷日。

    不久前在太极殿东堂台阶上的意象，又出现在秦亮心里。在地形开阔的洛阳，联想到崇山峻岭中的蜀地。秦亮觉得还是要安抚一下蜀国人，以便朝廷能平稳地完全消化当地、弥合多年割裂的伤口。

    秦亮遂道：“上书建议朝廷，给刘禅封安乐县公，食邑五千户。另外给费家兄弟、白帝城抵抗吴军的罗宪、修降表的那个谁，皆封为列侯。”

    “喏！”陈骞等都露出了恭敬之色。

    秦亮这才意识到，虽然蜀地是他打下来的，但怎么封爵仍是朝廷的权力！不过也无所谓了，他不是说了吗，只是建议！

    实际上因为秦亮之前便是大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早就在用长史府干涉从尚书省到地方州郡的政务，并且在管中外军、州郡兵的调动后勤等事务。所以他不是因为封了晋王、才马上干预朝政。

    秦亮说罢，便从筵席上径直爬了起来，诸官纷纷顿首道：“恭送大王！”秦亮拱手还礼，“诸位仍各司其职，等庆功宴时庆祝。”

    他从后面的走廊出去，几乎不作逗留，立刻回内宅去见令君玄姬，想看她们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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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 三生有幸

    原大将军府改名之后，实际是合并了两个府邸，即晋王宫、相国府。秦亮的部署是以相国府为主，进而名正言顺地继续控制朝廷军政。晋王宫为辅，主要是掌管礼仪名分，以及府邸中的内务。

    至于晋王国十郡之地，依旧由郡县官员治理，只是赋税直接由晋王宫调用、官员任命也用晋王金印，程序上无须再经过朝廷了。因为秦亮仍居住于洛阳，掌握的洛阳中军、朝廷人力物力，比王国那点地盘的兵力人口规模大得多。

    遂以王康为相国中卫将军；加上饶大山、马茂为相国司马，共同辅佐管理相国府卫军，以及中垒、中坚、倵卫左校、北五营（编入了大量参与剑阁之役的雍凉中外军）军务，以及洛阳中军的中下级武将人事。

    洛阳中军的校尉以上大将，全部到相国府兼领参军；步军部曲督、骑督、参战将则任相国参战。但秦亮又专门辟蜀国人费恭为相国参军。

    陈骞，以及钟会等参与了剑阁之役的掾属皆封侯，陈骞为相国右长史（尊右），钟会为左长史，干预朝廷政务。另有从事中郎、主簿、舍人、掾、属等官员辅佐处理诸事。

    晋王宫暂时只任命了左长史一人、即荀勖，郎中令兼秘书令朱登，谒者令黄远，家令则是女官吴心。黄远不认识多少字，但有属官书佐帮他。

    秦亮之前做大将军、以及历次出征中拉拢了一大批人，现在倒是省事了，把原班人马的头衔换一下，整个晋王宫、相国府的架子就能立刻搭建起来！

    接着秦亮赶快给阿朝取了个大名，叫秦旭。因为上书提到阿朝时、用小名不太好，该有大名了。很快令君便被封为晋王后，长子秦旭则封为晋王世子。秦亮又派荀勖去王家，以孩子们都依赖玄姬的理由，议定封玄姬为晋王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后，位比县侯，俸禄两千石、由晋王宫支取。

    一向没有纳妾的秦亮，忽然又封了王家的妾生女为夫人，洛阳许多人都在悄悄议论。大多人都认为、秦亮是为了巩固与王家的姻亲盟友关系！只有原来与何骏结交的一些人，才会猜测晋王看上玄姬，可能没那么复杂、根本就是因为美色；因为多年前坊间就有传闻，玄姬貌若天仙，什么偶然看到一眼、好多天都睡不着觉云云。

    不久之后，知情不报、包庇叛國者的夏侯玄，向廷尉交了赎金；夏侯霸家眷、以及夏侯玄都顺利渡过危险。或许是羊家的什么人，把家里的事传出去了，说是羊徽瑜与晋王后私交感情极好，因为羊徽瑜向晋王后求情，才影响了晋王的决策、放弃党同伐异的谋划！

    因此王宫设庆功宴的时候，不仅来了大量的文武官员，而且女眷妇人也来了不下百人！许多妇人都想去结交王后，甚至家里人支使她们前来、至少在王后跟前混个面熟。

    王宫前厅庭院里、原先招待女宾的敞厅根本坐不下，故开了内宅门楼，设女宾宴厅于湖畔高台中。

    令君前往高台前，按照皇室赐予的礼制穿戴，以青红色蚕衣为单衣，并有彩色绲带、印绶。梳大手结，装饰以墨玳瑁、簪珥、步摇，黄金为主、配以白珠。玄姬也是蚕衣礼服，只是颜色与细节上不同。她们本来就生得貌美，此时整个人是雍容华贵、又不失典雅，简直光彩照人！

    而且令君的仪态一向平稳端庄，她刚走进大厅，乌泱泱一大群人便立刻投来了惊赞的目光。

    虽然秦亮早已是权臣，但因为以前还是人臣、礼制规格是不同的，令君也没有这么隆重地在人前露面。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心里还有点緊张，稍微显得不那么自然。然緊张之余，又有一种憿动的感受，整个人都轻飘飘晕乎乎的，难以言说。

    旁边的玄姬更是脸颊绯红，还没饮酒、就像喝多了一样。她虽然长于士族之家，但一个妾生女在家里不是很受关注、况且士族与王宫之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平时本来也深居简出，不太与人结交；一下子受众人瞩目，她是真的有些无所适从。

    席间的妇人女郎们没有起身，径直在席位上俯拜：“妾等拜见王后殿下、王夫人！”

    听到大伙的称呼，令君有一种置身事外般的错觉、好像不是在呼自己？但片刻后她就回过神来，不慌不忙地揖拜回礼，说道：“卿等请免礼，不必拘谨。”

    人们这才从席位上站起来，躬身迎王后到上位入席。

    不过令君还是有点不习惯，她保持着客气的言行、不时向两侧的宾客拱手，慢慢往前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待令君走到面前时，便立刻双手恭敬地放在前腹，屈膝执礼致意，那姿态仿佛老妇在年轻貌美的令君面前、忽然变成了小媳妇一般。令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老妇的手肘，意为扶起，老妇的眼睛里便露出了高兴的光亮，说道：“今日能一睹王后风采，妾真是三生有幸！”

    令君有点不好意思，只得微笑道：“夫人言重了。”

    又有个妇人道：“听闻王后殿下知书达礼、宽仁待人，妾等敬仰之至。”

    站在后面的卢氏仔细看着此刻的场面，一副艳羡复杂的神情，她目光有点闪烁、有点不敢看令君。卢氏起初曾与秦亮交往，不少以前的太学生都知道，令君也听说了。不过现在大家都已为人妇，令君自然也无意计较旧事。不过卢氏看到令君现在尊崇光鲜的样子，暗地里应该是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令君当初是真的没想那么多，更没期望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如此高光之时！一切不过是阿父的安排，从一开始就没想得到太多，因为秦亮成婚的时候、还是个刺史部的掾属！后来令君也没敦促秦亮上进，他自己的心里倒是经常担心、日子过不长了。有时候妇人的命运，确非强求不来。

    这时秦亮的嫂子张氏道：“我们到洛阳为兄弟操办昏事时，第一眼看到王后殿下，便觉殿下有一股子贵气，绝不会久居人下，现在果然成了万众仰慕的尊贵之人阿！”

    令君回应道：“我能有今日，全靠夫君。便是做了晋王后，嫂子仍是嫂嫂，还是叫我令君或弟妇罢。”

    张氏大喜，回顾周围、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们家仲明，在家时便是文武双全、诗赋音律无一不通，所以当年就能娶到王后这般才貌无双的女郎！”

    大伙看着张氏，不禁莞尔。

    不过张氏亦已是侯爵夫人，令君心里清楚、将来张氏也能做王后，不都是倚靠了仲明？大哥秦胜其实为人不错、做事也沉稳，但若仅是如此，他一个地方豪族出身的人，不可能得到这么高的地位，终究还是靠兄弟打江山阿！

    其实即便出身大族的妇人，不到白发苍苍、亦很难居于尊位，大半辈子都得小心翼翼地看长辈脸色，稍微做得不好，就要被教训责骂。但令君年纪轻轻，却不必像别的妇人一样还要排长幼辈分了。无论张氏这个长嫂，还是前面的继母诸葛淑、几个叔母等人，她们的地位都已比不上令君尊崇。

    令君平常不太在意荣华富贵，但现在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称赞、尊重，并且可以随心所欲，她还是非常受用的。兴许她一直都很在乎人们的评价，只是以前不想强求罢了。

    大部分人都更关注令君这个王后，但也有人最在意玄姬。除了白夫人，便是羊徽瑜。令君的动作平稳舒缓，并未左顾右盼，但她留意到了羊徽瑜。羊徽瑜正默默地细看着玄姬的打扮，从蚕衣到首饰、观察得非常仔细，或许是在琢磨、那一身穿在她身上是否好看？

    不过羊徽瑜注目的对象，倒让令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羊徽瑜心里期待的应该是类似玄姬那样的位置，这样挺好的。

    在无数眼睛的瞩目下，令君与玄姬缓缓走上了正位，平稳地跪坐在席位上。

    有人端起了酒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齐说道：“恭贺王后殿下、王夫人。”

    令君也举杯道：“诸位夫人女郎前来赴宴、王宫上下满怀喜悦之情，谢卿等贺言。”

    言罢，乐工适时地“叮叮”敲击了两下，丝竹钟石之音便奏响了。妇人们以宽袖遮面，在音乐声中缓缓地饮尽杯中之酒。

    清风从宏伟古朴的高台外扶摇而上，将两侧的窗绫吹拂了起来，高台敞殿中因此更加亮堂。

    令君端坐在古朴典雅的上位，尊贵的服饰礼制，端庄的姿态、挺拔的脖颈肩背，略带冷傲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一时间她仿佛已经脱离了尘世凡人，笼罩在了依稀的光辉仙气之中。令君亦觉自己徜徉在平和愉悦的气息间，洁净舒适的感受，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适应处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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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此间乐

    前厅阁楼这边，参加宴会的人太多了。比以前任何一次宴会都要多，乃因其中有大量的武将、挂着相国参军和参战的官职。

    偌大的厅堂笼罩在嘈杂之中，热菜、焚香散发出的寥寥烟雾，亦飘荡在木柱子之间，仿佛雾沉沉的。又有侍女穿梭于密密麻麻的宾客之间，一片热闹。

    秦亮居于上位，头戴远游冠，身穿黑色袍服、腰上挂着红色的绶带。他的穿戴并非随意，而是朝廷赏赐给他的东西。

    “叮咚……”悠扬的琴声响起之后、也好似失去了意境，因为嘈杂中时不时传来“哈哈”粗犷的笑声，实在没有那种优美的感觉。

    很快席间的蜀汉人已经听出来了，此乃蜀地的俗乐！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惆怅的神情。这是秦亮专门叫府中伶人找来的琴谱、新习之蜀乐。

    随着琴声的旋律变得轻快，一个带着面具的舞姬、也轻盈地来到了中间。阿斗似乎很喜欢俗乐，先是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身边的人都故作悲伤之意，他立刻收敛了一下兴趣，但很快又一副仔细倾听的模样。

    舞姬跳的不是蜀地舞蹈，因为一时间没找到会跳的人，所以改编了《舞袖》，以一个美人舞蹈、去适应俗乐。

    那舞姬旋转着身体起舞，身体旋转之时，步履轻盈、姿态娇弱妩媚，长袖被她甩得如同云彩一样飘飞。

    但此时的舞姬不会一直动作轻柔，当琴声“哗啦”一声如瀑布飞流直下，她却高高跃起，动作大开大合，神态回顾、双臂向前后舒展，长袖如箭羽般飞向半空！她在空中有片刻的停顿，如同苍鹰滑翔的姿态。别看她的动作依旧轻盈，但那跳跃的动作、平稳有力的舞姿，其实很需要点体力。

    舞姬落地之后，立刻又是溫柔妩媚的样子，一只纤手娇柔无力地垂在下巴，仿佛被人捏着下巴、展示自己的美貌一般的意味；一只手则扬起长袖遮了半张脸，等到长袖微微挪开时，那双眼睛便看向胖乎乎的刘禅、投去了秋波，饶是戴着面具，她的一个眼神也能让人心旷神怡！

    她也是个妙人，知道俗乐来自蜀地，自然也懂这一曲舞蹈为谁而跳，自然不会冷落了客人。毕竟她们的工作，本来就是愉悦府中的宾客、调节宴席上的气氛。

    果然阿斗大喜，那种欣喜一刹那间表露出来，毫无准备的样子。他差点没高兴得笑出来，但随即发现身边的一个人低着头、正用宽袖轻轻揩了一下眼睛。阿斗的神情顿时大变，跪坐在筵席上，姿态也端正了几分，平时估计没少受大臣的监督敦促。

    秦亮留意着阿斗的模样，心下也是一时兴起，想起了那句脍炙人口的成语。等到一曲罢，秦亮便端起酒杯对阿斗道：“安乐公思蜀否？”

    刘禅急忙双手拿起酒杯，答道：“此间乐，不思蜀！”

    众人纷纷侧目，听到刘禅的回答，又看蜀汉降臣的反应，大伙不禁莞尔。

    没一会，新的乐曲又奏起了，是一首清商乐，同样有伴舞。大伙继续相互敬酒，一边看歌舞助兴，一边闲谈。坐在阿斗后面的一个人挪了一下位置，端着酒杯上前与阿斗，以及刘璿、费恭、谯周等人饮酒。

    秦亮这时也想起来了，修降表的“那个谁”便是郤正，刚才与刘禅等人饮酒的就是他。秦亮之前没想起来、但知道他叫什么正，因为那个姓是生僻字，不是姓氏的时候通隙。

    待到一曲清商乐之后，秦亮嫌刚才的反响不够大、成语兴许流传不出去，便欲加深一下大伙的印象，又问：“安乐公，洛阳与成都孰乐？”

    阿斗坐在那里，片刻间呆若木鸡，终于说道：“回大王，先父之墓在蜀地，仆时常思之。”

    秦亮看了一眼郤正，脱口道：“别人教汝说的？”

    阿斗愣了一下，“这……”忽然不知怎么回答了。

    “哈哈哈！”忽然厅堂里一阵哄堂大笑。魏国诸将都觉得很有趣，只有秦亮早知那个成语与事迹、反应倒是没那么大。但他见此热烈的气氛，顿时也终于满意了，感觉中夏的言语丰富度、又多了一分。

    其实秦亮对阿斗本人并无恶意，且很理解他，阿斗只是没有假装伤心罢了。

    蜀国只有那么点地盘、那么点人口，要负担大规模的战争，财政必定早已十分穷困，阿斗在成都时虽是皇帝、日子恐怕会比较拮据；而今食邑五千户之多，而且不需要养百官与军队，丰厚的收入纯粹就是享受，仅从物质生活上不知道富裕了多少倍！

    现在阿斗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不管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他只要现在受封了爵位、得到了待遇，那个安乐公便稳当得很，因为压根不掌权，没谁会闲得去搞他。别说实在没办法的阿斗，就连秦亮也觉得、那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大概是阿斗的憨厚之态、又增添了欢乐的气氛，待到乐工们奏起盘鼓舞的曲子时，几个武将也跟着站了起来起舞，自己跳好像更有意思。很快更多的人加入其中，在厅堂中、筵席间随着鼓声节奏偏偏起舞。

    有些人好像不太会跳，双手在空中胡抓，粗壮的身体当众乱扭，围观的人看得“哈哈”大笑，熊寿一边猛拍自己的大腿，一边指着中间的一个熟人，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没缓过气来。

    还有人酒量不太行，早早地便喝得醉醺醺了，歪歪斜斜地在那里乱窜，忽然撞到了一个侍女。侍女惊呼了一声，木盘里的酒壶便落到了地上，“叮哐”一声，幸好是青铜铸造的酒具，不然非得摔碎了、碎片影响大家的发挥。

    只见群魔乱舞的人群里，连九卿地位的阿蘇、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其中。秦亮第一次见阿蘇跳舞，没想到他的动作像那么回事、节奏也掌握得很好。

    王广拿着酒杯走了上来，先与秦亮对饮了一杯，旁边的侍女立刻为他倒满酒。没一会令狐愚也上来了，秦亮道：“表叔不用顾着灌我，三叔要先陪高兴阿。”

    “啥？”令狐愚看着秦亮。厅堂里的噪音确实是太大了，甚至音乐声也只有鼓声能听清，丝竹的旋律都不清晰了。

    秦亮等令狐愚跪坐下来，又侧身靠近说了一遍。令狐愚这才大笑道：“有的是人陪他！”

    三人一边笑看诸文武的表演，一边喝了几轮。因为吵闹、说话也费劲，等丈人与表叔回到席间，秦亮遂起身向侧门走去。其中两个侍女跟了过来。

    大将军府变成了晋王宫之后，除了大门、还是有些改变。譬如阁楼大厅的西侧内墙打了个洞，安上了一道门，便于秦亮进出，毕竟封了王，平常若穿过大厅进出、感觉不够独特。

    秦亮走到侧门，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指着羊祜的位置：“那根柱子靠南，从右到左第二个人是羊叔子，汝去叫他，我在西厅后门的台基上。”

    侍女屈膝道：“喏。”

    秦亮走到外面的栏杆旁边，观望北边的风景。没一会，果然羊祜从西厅北侧的走廊里出来了，当即执礼道：“仆拜见大王。”

    “叔子别来无恙乎？”秦亮还礼道。

    羊祜道：“仆闲居在家。”

    秦亮感慨道：“想当初叔子在大将军府做长史，大伙一起宴饮欢乐，一起谋划诸事、为共同的大事发愁，真是怀念阿。如今大将军府变成了晋王宫，但我总觉得，缺了叔子、便好像少了点什么。”

    羊祜听到这里，神情顿时有些动容。

    秦亮见状，立刻干脆地问道：“王宫右长史的位置我留着的，正想问叔子来不来？”

    羊祜又有点诧异，微微呼出一口气，弯腰揖道：“蒙大王不弃，仆愿回府效犬马之劳！”

    “好，好！”秦亮握住羊祜的手腕，高兴道，“回头我便叫公曾（荀勖）去礼聘叔子回来上值。”

    羊祜叹道：“大王知己之情、知遇之恩，仆怎不感怀？”

    秦亮一高兴，差点想说，你姐也不错，我正想纳进来！

    当然秦亮也不全是因为看上了羊徽瑜，羊祜这个人也是不错的。他有点毛病，清高爱惜羽毛，愿意效力之类的话、他不会轻易说出口，但只要说了，这种人起码很难会背叛。就像夏侯霸家几乎已经完了，羊祜也没说另外找人联姻。

    但想想羊徽瑜的事，秦亮在这样的场合说、确实显得有点草率，还是要找个属官去谈。主要是得先找个三公九卿之类的大臣出面，作证让羊徽瑜与司马师先离婚才行。

    只要羊徽瑜恢复单身，其实秦亮纳她、对于羊家来说可不是委屈！虽然羊徽瑜不是正妻，但秦亮封王了是不一样的！给羊徽瑜封个夫人，地位约相当于县侯，俸禄两千石，每年真的要给一千四百四十石谷物同等的财物养着；一郡长官的太守也就这个俸禄，家里的妇人过来养尊处优、让人用这么多钱养到老，算什么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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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 所托是人

    喧哗的厅堂里、声音吵成了一团，只有“咚咚”的鼓声仍然清楚，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口上。跳了许久盘鼓舞的阿蘇终于累了，张着嘴喘着气，只觉得心跳的声音、仿佛那鼓声似的。

    他回到席位上、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端起桌案上的酒杯，向旁边的族弟秦胜举杯，随即便仰头一饮而尽，“哈”地呼出一口气，大笑道：“痛快！”

    秦胜有点诧异地看了一下阿蘇，阿蘇转头道：“还是自家兄弟亲阿，打小就在一起。”

    “在并州的时候，我年纪尚小、有点记不清楚了。”秦胜笑道。

    族弟这么一说，阿蘇一下子也发现、想不太起来多少事，时间过去太久。但他很确信秦胜与自己玩过，想了想道：“过年过节的时候，弟时常与我一起到处跑。”

    阿蘇乍然回忆，竟记不起一件完整的趣事来、可以说道，只有一些琐碎的片段。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一条土路上奔跑，一侧是悬崖，秦胜则在后面跟着跑！

    为什么要在悬崖边的路上跑？或许是酒喝多了，又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脑子犯晕，他一时间愣是没想起来！不过那地方他还记得，记忆里的悬崖、其实只是一道不太高的土坎，但儿时的印象就是悬崖。

    阿蘇最多的回忆，还是在邺城那座大宅子里，最容易想起的、也是曹家人。但相处的时间很长，不见得全都是感情；相识几十年，有时候说不定还比不上刚见面的人！

    譬如秦亮、把阿蘇从并州请回来做九卿时，族兄弟二人才第一次相见；但阿蘇第一眼见到秦亮，便莫名觉得很亲。除了因为彼此是同族兄弟，大概也有秦亮直接重用的缘故，并且完全没有过往的恩怨包袱。

    不像曹家继父，即便他在宾客面前说“世上有比我疼爱继子的吗”，但阿蘇仍然忘不掉阿母无法躺卧奄奄一息的惨状。阿母差点就死了，大宅子里的人们都知道；因为继父当众责怪过她，说她空有美色、比不上卞夫人会侍候人。还有曹丕那时一直叫他“假子假子”、没事就带着一帮兄弟和玩伴欺负阿蘇，他经常都是个受气包！

    所以很多人都说阿蘇懂事，其实太早懂事的人、一般都有不堪的过往。但是他在邺城吃穿不愁，终究是被曹家养大的，长大后因为是太祖继子、待遇也不错，所以他为了活得好，也不能太记仇。

    况且阿蘇也没法纯粹地仇恨，他心里很纠结。尤其是继父有时候会给予一些关心，曹丕长大之后也说过、儿时不知事的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相处时间够长，只消愿意偶尔稍微伪装一下，便能让人很难分清、是真情还是假义。不像萍水相逢的人那么好分辨，比如酒桌上刚认识的宾客，便是称兄道弟说出花来、也很容易让人明白是逢场作戏。

    阿蘇只能循着千丝万缕、冷静地去慢慢猜测，才能琢磨所谓亲人对自己、究竟有没有哪怕半分感情。抑或偶尔的关心，那是一时高兴，还是真的有亲情、乃因大丈夫不善于表达？

    反倒是曹叡登基之后，没有那么多恩怨，敢用阿蘇了，因为曹叡更不信任近宗。但曹叡也从来没把阿蘇当作曹家人，不然他一个侄子也不会老是“阿蘇阿蘇”这么叫，还当作是恩宠。

    “哈哈……”阿蘇忽然看着中间的人群，仰头大笑了起来。

    秦胜好奇地跟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特别好笑的动作。秦胜只得笑了笑，举起酒杯道：“请。”

    阿蘇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声，忙举杯道：“今日大王庆功，弟不知我有多高兴！”他饮罢酒，忽然又感觉一种轻松坦然而真切的归属感，便道，“待宗庙建成，我们便来祭祀秦家祖宗。”

    秦胜道：“应当如此，到时我们兄弟同行前来祭祀。”

    ……宴饮直到下午，有些女客还在高台敞殿里欣赏歌舞闲谈，有些人已经到下面湖边的亭子水榭间游逛了。晋王后也到了敞殿外面的走廊上，站在栏杆旁吹风。她一出来，便有许多贵妇簇拥恭维。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称道大王与王后的夫妇关系，大致是说大王的宠爱不衰、愿意听从王后的劝说云云。

    毕竟大王权倾朝野，王后也没有像寻常妇人一样、因为谦虚就说自家夫君哪里不好；但她也未在众人面前炫耀，只是大方地对嫂子、继母等人说道：“这么多年了，大王有一点还好，在内宅时待人温和，平常说话都有轻重，从不会大一句小一句，让人提心吊胆。”立刻就有妇人附和道：“这便是相敬如宾阿。”

    王后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人群边上的费氏细心地察觉，王后在说那句话时，略带冷傲的秀丽脸上，露出了一丝溫柔的笑意。费氏看得入神，又想仔细瞧，王后却与人们说别的话题了、刚才那美妙的眼神也稍纵即逝。

    费氏早就知道秦亮娶了妻子，所以见到王后、并没有什么敌视之心，反倒十分惊讶！因为王后与王夫人都生得美若天仙，且举止大方端庄、打扮雍容华贵，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或因费氏与秦亮没见几次面、对他只是直觉上的倾心，若是细思起来，她其实并不太了解秦亮；所以看到秦亮的王后、夫人是人间罕见的绝色，费氏不仅没有嫉妒，反而少了一些对未知的恐慌！她那种心思很奇怪，也很讨巧。既然王后那般的人儿、都愿意嫁给发迹前的秦亮，这么多年了，提起秦亮、她还能露出那无意间溫柔的微笑，可见费氏自己也不会所托非人！

    不过费氏事先确实没想到，洛阳的贵妇们如此奢华，一个个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真金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她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来赴宴，仍然显得过于素雅，使得她整个中午都有点不好意思。然而费氏的身份地位、实际上能超过大部分宾客！不说在蜀汉国是皇亲国戚，便是现在、两个兄长都是魏国侯爵。

    好在人们也不怎么理会费氏，只是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她的容貌身段。费氏也乐得轻松，不用时刻应付，她站在栏杆后面，放松地欣赏着偌大府邸中的美景。

    唯一的遗憾是树木都光秃秃的，好像这宏伟典雅的府邸、建在了荒地上一般。费氏到了洛阳之后、才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因为成都从不会这样，即便是大冬天，草木也有生机勃勃的绿叶。

    就在这时，王后忽然往这边走了几步，吓了费氏一跳。王后的声音道：“那些是桃树，春天才会有桃花，等待一个冬天就能看到了。”

    费氏恍然看着湖泊南侧成片的树木，忙屈膝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她便想起，秦亮曾说过、大将军府有很多桃树，春天的时候，成片的桃花很美。费氏心里更慌，难道秦亮把两人之间的事、告诉王后了？

    眼前这个光鲜绝美的王后，出身士族、端庄大方，又有一种清纯不容亵渎的气质，必定很遵德行，十分守礼！若是让王后知道，自己还没出阁、竟然就与第二次见面的男子做了那种事，岂不让人无地自容？费氏本来挺大气的一个人，一时间也显得无所适从。

    但费氏转念一想，自己刚在看那些光秃秃的树，可能王后只是恰巧说应景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大概因为王后主动攀谈，费氏立刻就被许多眼睛打量起来。有人小声道：“啧啧，这是谁家女郎阿？生得如此出众，我竟没有印象。”又有声音道：“蜀国费家的，蜀国太子妃。”“原来如此，我早就觉得她稀罕，绝非凡俗之人。”

    费氏听到议论声，心里顿时十分恼怒，她都被秦亮给那样了，还做什么太子妃？！她忽然脱口道：“妾还不是太子妃！没有亲迎过门。”

    但别人不管那么多，仍是恍然地上下打量着费氏、好像在看蜀汉国的太子妃。

    王后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明亮的目光从费氏身段间扫过。王后不紧不慢地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雕花真金镯子，轻轻拿起费氏玉白的手，亲手给戴了上去，微笑道：“此镯与卿有缘，大小正好。”

    众妇人立刻投来了艳羡的目光，费氏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无功不受禄，妾不敢收。”

    身后的二嫂刘氏却忽然开口道：“王后殿下垂爱，妹还不快谢恩？”

    费氏无奈，只得揖拜道：“妾费氏谢殿下赏赐。”

    王后好言道：“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只是个心意。”

    费氏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手腕上的真金镯子，不禁抬眼再次细看着王后，心里对王后又多了几分好感，暗忖世间怎会有如此天仙一般人美心善的女子？王后的眼睛非常明亮，微微侧目，便将费氏的神情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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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 定不负卿

    多热闹的欢宴，也有散席之时。到了下午最先走的，便是内宅的女客。

    费氏听说二哥要送自己回去，便也和二嫂刘氏一起、向王后拜别，走出了内宅门楼。不料走出门楼、却遇到了两个人，除了二哥费恭，还有以前的太子刘璿。

    刘璿第一眼看的人便是费氏。但当大家揖见，二嫂问起刘璿、怎么不陪着父亲时，刘璿则道：“我与仲肃过来，想向妹道声别，一会便回宴厅。”

    费氏也只得行礼道：“见过世子。”刘璿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急忙客气地还礼。

    二嫂早已察觉了刘璿的眼神，忽然道：“有一些往事，或许我们已经忘了，但别人不一定能忘。”

    刘璿道：“什么往事？”

    二嫂小声道：“魏国宗正、晋王族兄秦朗，其父曾遭桓侯（张飞）手刃。”

    刘璿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刘禅娶的两任皇后，都是桓侯之女、张家姐妹，刘氏正是张氏所生，然刘璿不是。

    果然刘璿说道：“妹多虑了，关系离得远，宗正也不能为所欲为，最多对我们没有好感。”

    二嫂想了想，干脆说道：“不只晋王，难得王后也喜欢妹妹，今日她没送别人礼物、却唯独送了一枚金镯给妹。”

    “二嫂。”费氏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拽了一下二嫂的宽袖。

    毕竟刘璿先与费氏联姻，仪都快完成了，就差亲迎。他顿时眉头一皱：“晋王既愿给费家封侯食邑，便不会再强迫费家女郎为妾罢？”

    二嫂道：“此事是费家兄长说了算，谈不上强迫。”

    大哥费承还在益州，二哥费恭此时一声不吭。显然秦家与张家那些旧怨、与费氏关系不大，况且晋王对先父费文伟、那是敬重有加，现在费家兄弟都封了侯，费恭大概没有什么被迫的感受！但费恭还是要点脸，实在不好说什么。

    刘璿摇头道：“我是说女郎之意。”

    二嫂却道：“并非什么妾。今天那王夫人，在人前不是很光彩吗？王夫人都没怎么说话，所有人也对她尊崇有加。”她又转头看向费氏轻声道，“妹以后做事不要自作主张。”

    费氏顿时漲红了脸，她当然听得出来，嫂嫂与世子都在暗示、她曾给成都县寺时的世子送换洗衣物！费氏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又是羞愧、又是懊悔，只得埋着头暗骂自己。

    她毕竟才十几岁，有时候就是这样，情急之下可能会出错。譬如那次送衣服，当时费氏只是想找理由去一趟县寺，而且那天做的事简直难以启齿。

    又如今天，费氏心里一急，便当众解释说自己还没有亲迎，不是前蜀国太子妃。

    等回过神来，她现在已经醒悟、自己失言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跟她们说那么多做什么？说不定越描越黑，以后反而让人怀疑、她与秦亮早就有什么私情！那如何见人？

    二嫂接着低声劝说刘璿：“魏国的封赏不薄，兄是县公的世子，还续弦不到貌美的女子？须得深思熟虑阿。”

    刘璿现在并没有落到一无所有的下场，听到这里，果然有点犹豫，他不舍地看了一眼费氏，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二嫂轻声道：“有人来了。”

    费氏也转头一看，只见侍女带引着一个非常貌美的女子出来了，正是那个羊夫人。对于相貌气质脱俗出众的美人，不仅大丈夫会关注，女子们也更会留心多看几眼。所以费氏能记住，这个人叫羊夫人。

    大家都是大王的宾客，便相互见礼，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一行人便沿着铺砖道路往南走，没一会，费氏等都不禁抬头看向了阁楼台基那边，台阶上头戴远游冠的人、不是秦亮是谁？

    秦亮站在高处，拂袖之间，竟比以前仿若又多了几分高大从容的气度，费氏的心头顿时十分緊张！她连手脚都有点不协调了，有一种走成了顺拐的不适感。或许还是相处的时间不多，哪怕有过十分亲近的经历，她仍旧心跳很快。

    但是她在緊张之余，又忍不住想去看，心里十分奇怪。秦亮也看到了大伙，只见身材长壮的他有点摇晃地、从台阶下往下走，十分随意的动作，甚至因为酒醉有点狼狈，但看起来竟有一种洒脱感，仿佛玉山之将倾。

    秦亮身边的人立刻扶住了他，费氏也认出来、那壮汉在成都便见过，正是那个马将军。秦亮却反手握住了马将军的手，然后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依旧自己走了下来。

    众人又是一阵揖见，费氏趁机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发现秦亮也在有意无意地看自己，目光一触，他那俊朗的脸上、眼神里温暖亲切的笑意，跟费氏辗转反侧之时、反复回想的眼神几乎一样！费氏顿时一阵窒息感，赶紧避开了目光。

    无意之间，费氏才忽然察觉了刘璿的眼神，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恼怒、困惑之色，好像在说：没想到汝是见异思迁之人！

    费氏顿感罪孽深重，尽做些蠢事，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她刚才已很小心、尽量不去看秦亮，但是眼神与反应实在难以控制，刘璿只要留心、估计立刻便明白了费氏的心思！

    秦亮又开口说话了，他明显认识羊夫人，大方地问了一句：“柏夫人怎未与羊夫人在一起？”

    羊夫人的声音道：“她与诸葛夫人去湖边了，妾便未叫她。”

    刘璿大概不想在此久留了，便向费恭等揖拜道别，先返回了宴厅。秦亮酒醉脸红的样子，眼睛却依旧有神，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刘璿、费氏脸上扫过。

    这时费恭道：“仆现在方知，大王在魏国朝廷的威望如此之高、如此受人拥戴，今日封王庆功，百官真乃兴高采烈阿。”

    秦亮笑道：“宴席间有很多武将，武夫是那样，喝点酒便忘形。”

    费恭道：“大王乃众望所归，诸官才会喜不胜收。”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马将军，醉醺醺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执政以来，因渐进推广了在庐江郡的增产手段，却未改变田赋，所以大伙的收入是不断增加的。这样做大家都高兴，自然又简单了一些。”

    多少人为了威望与權势，那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可以出卖，即便如此，也鲜有人能得到！但秦亮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简单？

    轻快喜悦的音乐声仍在空气里飘荡，费氏恍若忘掉了刚才的自责、终于又忍不住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见他从容傲然的笑意间，果然夹杂着感慨等情绪。但那淡淡的感叹，犹如在蜀汉刚获灭国之威、缅怀旧友时的一曲“知交半零落”，反叫费氏更加上心，仿佛低沉心情也有着莫名的诗情画意、志趣高远。

    这时费氏也察觉，二哥与那马将军、脸上也都露出敬仰之情，连二嫂都偷偷多看了秦亮两眼。如若寻常人像秦亮那么说，人们定会觉得他不谦虚；但一个战无不胜、权倾天下的人，在开国封王之时没有狂傲狂笑，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当然能让人服气。

    二哥费恭拜道：“大王有此盛名，却能不骄不躁，仆佩服之至。”

    彼此又谈了几句，费恭便称，要先去送妹妹与拙荆回府。费氏等也跟着道别，继续朝西边的铺砖道路走。

    秦亮对马将军道：“卿去送送仲肃他们。”

    马将军揖道：“喏。”

    秦亮又对羊夫人道：“先前我在西厅外面，见了叔子一面。”

    羊夫人留在原地没走，端庄有礼地问道：“大王与叔子说了什么？”

    剩下的人已经陆续迈步，遂没再管羊夫人，继续往前走，马将军也做手势客气地说道：“请。”

    费氏走到西侧的路上，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转头去看。不过她从余光里，仍然留意着秦亮的身影，他仍站在台阶下、与那羊夫人保持着距离交谈。

    ……秦亮叫侍女返回内宅，忙自己的事。等到侍女走远，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巧看到那道小庭院的门房。羊徽瑜也循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下，喝了酒的脸色更红。

    “这两天我便安排人去羊家，先把叔子礼聘回来做王宫长史，这样更好商量。”秦亮小声道，“随后我再请个公卿出面，主持见证徽瑜离婚，人选也有了，我看司徒高柔就很合适。之后的事情自然不难。”

    羊徽瑜低眉顺眼地看着地面，喝酒上脸依旧謿红道：“大王刚设王宫，有那么多大事不做、却马上赶着安排妇人的事。说得妾好像很心急，非要沾大王的光一般。”

    秦亮沉声好言道：“当然是我心急。那次在吴夫人府上、约定乐津里的事，卿尚不能得到名分，便愿意托付终身，我岂能辜负卿的一片心意？”

    羊徽瑜抬起眼睛，贝齿轻轻咬着略厚的朱唇，目光在秦亮脸上徘徊，幽幽道：“大王什么都已得到，妾也这个年纪了，大王没想过、不用花那么多俸禄吗？”

    秦亮故作不悦，叹道：“原来我在徽瑜心里，竟是这种人？我可以……”

    “停下！”羊徽瑜慌忙制止他，神情复杂道，“不要誓言，不吉，妾当然相信大王，无需什么海誓山盟了。”

    不管怎样，羊徽瑜守了那么多年的清白没了，她也想有个归宿，秦亮早已决定要负责，便道：“卿明白我的心就好。”

    “嗯。”羊徽瑜埋下头，眼睛微微看向一侧，小小的动作便有难以言表的娇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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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外人不知

    整个前厅庭院、到处都是人，今日不仅宾客极多，还有很多奴仆侍女。秦亮与羊徽瑜不好呆得太久，彼此商量好，她没一会便告辞离开了。

    秦亮目送一会，遂稳住神、缓缓朝石阶上走。他到这边来送别，主要就是为了见费氏一面、然后与羊徽瑜谈几句，人太多一时也顾不过来，不可能都亲自送别。

    喝了不少酒，秦亮对于事物远近、方位的感官很不准确，而且他还感觉浑身不适，但饮酒之后，情绪确实比较高涨。他刚走了几阶石阶，无意间回头看时，又见到三个女子、从以前长史府院子的西侧过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丈母诸葛淑姐妹，还有柏夫人。

    诸葛淑等人也看到了秦亮，正朝这边张望。诸葛淑是关系很近的亲戚，秦亮只得返回石阶下方，准备再与她们道别言谈两句。

    没一会，三人便朝这边过来，向秦亮见礼，“贺喜仲明开国封王！”“多谢大王盛情款待。”

    秦亮拱手道：“卿等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诸葛淑执礼罢，宽袖微微朝后面拂开，便露出了系在直身深衣腰间的绲带，绲带两侧还垂着两条黄色缥带。秦亮立刻发现，那缥带一端的绳结，因为宽袖的拖拽、从绲带里面给拽出来了，正是一个蝴蝶结。

    秦亮微微一怔，脑子里便立刻浮现出了乐津里旧宅那陈旧昏暗的房间，宛若看到了黯淡之中白生生的光彩。当时他险些酿成大错，但终究还是亲手给诸葛淑洗好了衣带布绳。

    只见面前的诸葛淑一副拘束客气的样子，平常还真看不出来、有时候胆子非常大！她看起来有点怯意，轻声道：“仲明三个月攻灭蜀汉国，起初好多人都不敢信，我倒觉得，仲明勇敢善战无所畏惧，亲率大军伐蜀、定有建树。”

    诸葛淑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子，匀称的瓜子脸，单眼皮眼睛，娇小的嘴，但气质别致，加上白净的皮肤，有一种清白素净的感觉。便是很容易让人想到、懵懂之时遇到的邻家姐姐，仿佛回归了年轻女子本身的气息。如同在她把宽袖拂开时、那侧詾的衣料轮廓也是如此，并不夸张，但是自然姣好。秦亮兴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一时间想起了回忆里的画面，竟然有一阵冲動的感受。但也许只是某种奇怪的心思作祟，越是不该做的事、他往往就越会联想。

    好在人有理性，想想诸葛淑的身份、秦亮便觉得太荒唐了，立刻强行抛掉脑海里的杂念。

    不过旁边的姐姐诸葛氏长得挺像，她的相貌也有那种朴实的气质。若是光线暗一点，稍不注意还能认错人。只是诸葛氏的性情、与她妹妹差别不小，诸葛氏平常的言行要大方严肃不少，胆子却没妹妹那么大，一直把上次出卖裑子换取家族利益、当作羞耻之事，生怕被人知道。

    秦亮回应丈母时，趁机瞥了一眼诸葛氏，说道：“外姑不知，其实每次出征，我心里也有畏惧担忧，会去想输了怎么办。”

    果然诸葛夫人立刻抬头，看秦亮的眼神变幻不定，好似想到了秦亮安慰她的往事。一旁的柏夫人，也有意无意地看他的眼睛。

    外姑诸葛淑叹了一声，小声道：“我听阿父与公渊说，仲明孤军在剑阁之时，着实危险……”

    她说到这里，恍然回过神来，再次揖拜道：“今日不便多谈，我们要走了，仲明与令君有空回宜寿里来。”秦亮还礼道：“我会去看望外舅外姑。”

    诸葛夫人与柏夫人也先后行礼，说道：“妾请告辞。”

    这三个妇人走到一起，秦亮还真有点緊张。送别了她们，他不禁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返回阁楼。

    ……内宅宴厅的妇人们陆续辞别了，玄姬还大方地帮衬着送客人到高台外面。

    以前她不太愿意在人多的场合出面，那种感觉很奇怪，兴许别人不会多问、但心里仍没底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深居简出，在人前就少说话，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现在她的心态着实立刻坦荡了不少，毕竟身份已是一目了然，穿着礼制仅次于王后的服饰、正乃晋王的夫人！

    前阵子玄姬与令君一起来大将军府“照顾孩子”，等到秦亮封王，玄姬又回了王家宅邸。秦亮派王宫官员为使节、前往宜寿里，送了聘礼，又送去皇宫给的王命、印玺、绶带等物，公渊拜受，玄姬才以王夫人的身份、重新被迎回了王宫。世人重礼，经过了礼仪过程，玄姬的身份也就确定了！

    乃因秦亮只是王，还有人会悄悄说两句。但若是皇帝、皇太后、皇后等人，连写尊者的名字都是大罪，更须要讳言。

    不过人们仍然认为，家族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几乎没有人会从私情的方面去猜测。毕竟大權在握之人，喜欢女色、但一般不会太在意，就像曹爽当年便把明皇帝的妃嫔也弄到府里来了，仿佛是把什么物品据为己有。秦亮霸占一个妇人、与迎为夫人，本身便不是一回事！

    故而近侍悄悄告诉玄姬，大多人私下里议论，玄姬被迎为夫人、应是王后的意思；而大王又迎一个王家女，是想要稳固与王家的关系。总之都是利弊权衡！玄姬听了只想发笑。

    不管怎样，玄姬经过今日的大宴，在那么多人面前引人瞩目，渐渐开始习惯新的身份。

    感觉很新奇，起初她还很緊张，随着宴会的时间逾长、又觉过程大多只是按部就班；但其实她的心情一直都在興奋之中，好像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举止、说了什么话，大半天就在莫名的緊张憿动之中过去了。

    等到王家、秦家亲戚都走了，妇人宾客也都很快散去。令君与玄姬自然不用管宴厅里的善后，只让侍女们收拾就可以。二人便离开高台，回到西侧庭院休息。

    令君回卧房便换了身衣裳，把头上沉重的饰物也取掉，一头青丝梳了个简单的样式挽在头上、用玉簪别好。玄姬还想与令君谈论今天的见闻，没有回去；她居住的地方不在此间，一时自然没有衣裳换，便仍然穿着这身蚕衣。

    因为又见过了新的人和事，两人的话比平时多，不知不觉玄姬在令君房里呆了很长时间。

    太阳西垂之时，秦亮也摇摇晃晃地回来了。二人迎出房门，令君仍先揖拜见礼，玄姬则径直扶住了秦亮。

    秦亮摆摆手道：“我没有喝醉，只是有点发昏。”

    他说罢走进了房间，令君与莫邪等人先帮他取下远游冠，又给他换下沾了酒气的衣裳。秦亮扭头打量着玄姬：“夫人穿这身挺好看，典雅而不失艳美。”

    玄姬听到称呼，感觉还有点不习惯，因为秦亮以前常跟着令君叫她姑。不过他先前说没喝醉，倒是实话，还知道换称呼。

    “妾一直在王后房里，没来得及回去换衣裳。”玄姬轻声道。

    秦亮点头道：“夫人受委屈了，今天我也很高兴。”

    玄姬听到这里，鼻子顿时一酸。她其实不需要秦亮说什么，但秦亮就是这样，总是能想到她的感受，简单的一句话、便可能让玄姬哭出来！

    宴会上那些妇人只知道羡慕玄姬，觉得她命好，却不知玄姬以前就跟着秦亮了、根本不是为了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玄姬与令君为秦亮担忧、经历绝望的时候，外人是不知道的！

    秦亮忽然说道：“夫人为我跳个舞罢。”玄姬看了秦亮一眼，心想以前都是令君跳舞，便道：“妾不太会阿。”

    令君也带着笑意道：“卿随意舞几步便是，大王想看的是卿，又不是舞蹈。不然前厅阁楼里那些舞姬，整天都在练习，谁有她们跳得好？”

    “令君明白我的心意。”秦亮饶有兴致地在筵席上盘腿坐了下来。

    玄姬看了一眼做着琐事的莫邪江离，两个近侍假装没听到、犹自做着手上的事。不过玄姬马上想起来，现在自己与秦亮表现得亲近，可以正大光明！无须再避着侍女奶娘等人。

    她遂微微屈膝道：“妾献丑了。”

    玄姬是真的不会跳舞，不过她以前住在王家时，住处与舞姬们住的地方是通的，经常看到舞姬练习。因此她照着印象里的姿势，微微侧身，抬起手臂时、礼服宽袖顿时展开，完全不似玄姬要表演的效果，反倒有一种古朴优美的模样。她轻轻侧过脸，大袖遮了一下美艳的容貌、接着向旁边一甩，轻盈地旋转身体。不过她没练习过，确实不如舞姬们那般娴熟轻快。

    秦亮坐在地上的筵席上，一只腿撑起，手臂放松地放在膝盖上，倒看得津津有味。

    玄姬迈着步伐、刚靠近秦亮，忽然大袖被秦亮拽住了。“阿！”她轻呼一声，一个没站稳，差点径直扑倒到秦亮的怀里，然后嘴唇上便感觉到热的触觉。玄姬心里有点慌，便趁秦亮又转头面向王后时、急忙抬头轻声道：“尔等先出去罢。”她的脸很烫，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去看那两个侍女的反应。玄姬今天的心情本就很浮躁，回来仍没能静心下来，此刻不禁期待着感官感受、更觉得无法收心。

    莫邪二人赶紧退出房间，然后把木门给掩上了，里面的光线亦随之一暗。

    「感谢书友“谦问训宁绍煦亮”的盟主！因最近有点事分心，暂时影响了码字的时间，加更只能先欠几天，随后再补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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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坎坷或多病

    庆功宴之后不两日，晋王宫的人来到了羊家宅邸，礼聘羊叔子、去王宫做右长史。

    叔子第一天去上值，下午申时便回家了。羊徽瑜已等在前厅庭院，两人见面交谈了一会。

    若是大王与叔子说过她的事，马上就能听出来。但交谈了几句，羊徽瑜发现、大王好像还没说；叔子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宴会的时候司徒高柔没来，大王想与高柔见一面！

    秦亮见高柔为了什么事，羊徽瑜当然明白。

    想听的情况、羊徽瑜很快都知道了，她便准备回去。不过叔子也要去内宅看望阿母，她只得继续与叔子同行。

    叔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原来我在大将军府办公的地方，在阁楼后方的东侧，如今陈骞在那里。王宫里的人便把西侧的院子腾出来，以后那院子就是王宫长史府。”

    “嗯。”羊徽瑜有点无趣地回应了一声。

    不过叔子要说的、不是长史院子，他接着说道：“山涛今天来拜访我了。他此前曾执笔，为河南尹写了劝进表，因大王的举荐、又回到了河南尹做官。我觉得山涛可能是为了见大王，便引荐到了大王跟前。”

    叔子可能认为、他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但羊徽瑜仍然提不起什么兴致，只是比刚才说的院子稍微好一点。

    羊徽瑜随口道：“弟在士人中的名声，确实很好。”

    “山巨源毕竟是名士，只要愿意来走动、便对大王没有坏处（装点门面）。”叔子道，“大王是做大事之人，果然并未计较，见到巨源、仍以礼相待。”

    羊徽瑜听到叔子夸赞秦亮，转头看了他一眼。

    叔子察觉她的目光，也微微侧目，继续把事情说完：“巨源向大王举荐了个人，却不是嵇康，而是范阳人张华。据说是汉朝留侯的后人，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但不了解，估计是寒门出身。”

    弟出仕之后，能言谈的事也多了起来。二人谈论着当天的见闻，先去了阿母那里，留到傍晚时分。

    及至羊徽瑜回到了自己住的庭院，心里想着的、依旧是秦亮要见高柔的事。她犹自猜测，估计秦亮很快就要与叔子商议了。她自己倒是渐渐地緊张起来，不知道弟回来提起之时、将是怎样一个场景！

    羊徽瑜之前成婚，只是任由长辈操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次竟是她自己找的人，经历实在是叛道离经，感觉着实不可思议。

    此时羊徽瑜即便一个人呆在房里，什么也没做，也不觉得乏味。她正忙着琢磨，王夫人那天穿的衣裳样式、穿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模样。羊徽瑜寻思，自己应该能压得住！那王夫人长得确实美艳，不过羊徽瑜觉得自己在正式的场合、仪态表现得可能会更好！

    羊徽瑜本来已经认命了、便那样静静地把日子过下去，可是她现在又充满了期待，仿佛人生将有一个新的开始。她想了很多，直到实在困了、才在塌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仿佛也浮上了一层华丽的彩色。

    迷迷糊糊之中，羊徽瑜忽然被人叫醒。她从塌上爬起来，打开房门，便见一个侍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羊徽瑜还没反应过来，侍女便哽咽道：“老夫人离世了！”

    “什么？昨日阿母还能与我们说话阿……”羊徽瑜如同遭遇晴天霹雳！她顿时愣在原地，心里又是悲痛，又是有说不出的感受，甚至认为是侍女传错了话！

    她终于醒悟过来，立刻转身穿上外衣，急急忙忙地往阿母住的庭院赶去。刚进门楼，立刻听到了夏侯氏的哭声，哭得简直是死去活来！显然侍女并没有说错话。

    ……羊祜刚来晋王宫上值，第二天就请假，因为他的母亲蔡贞姬竟忽然去世了！秦亮也是完全没想到，羊祜刚为长兄服完丧、接着又要给母亲守孝！夺情是不可能的，羊祜那种人肯定要为亲母服丧。

    羊祜还好，至少先接受了晋王长史的官位。对于羊家、蔡家、辛家等各家来说，只要在秦亮封王之后，羊祜接受了长史一职，态度本身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然而羊徽瑜的事，那确实是没来得及!

    羊家宅邸就在城东的永和里，离得挺近。秦亮下午便带着人去了一趟永和里，亲自上门慰问一下羊家人，同时与羊祜谈谈。

    上次羊祜死大哥的时候，秦亮就曾来过这里。灵堂设在同一个的庭院，众人簇拥着秦亮、先去拜灵。只见棺材还放在灵堂里，而且盖子留了空隙、要停两三天才合盖。秦亮没去看尸体，只是上香拜灵牌。

    羊家人在旁边跪成一排迎接秦亮，秦亮先上了香作揖，回头才跪坐到草席上，对羊祜姐弟道：“但愿叔子夫妇、羊夫人，都不要因过于悲伤而伤了身体。”

    脸上带着泪痕的徽瑜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抬头看了秦亮一眼。悲伤盖住了她的神色，秦亮也看不出来、她还有一些什么心情，隐约似乎有点幽怨。

    秦亮心下亦觉遗憾，没办法阿！虽然在灵堂上走神不太好，但秦亮还是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两眼，徽瑜果然能服得住白色，即便穿着粗麻丧服，模样依然动人。那粗糙的布料，倒反衬得她的肌肤更加光洁如玉。

    披麻戴孝的羊祜哽咽道：“阿母昨晚忽然念及姨母（蔡文姬）一生坎坷，长兄从小多病、吃了不少苦，不想今日凌晨……”

    羊祜这么一说，妇人们都“呜呜”大哭出声，羊徽瑜则埋下头压抑地抽泣。

    秦亮却觉得，不管是逝者的姐姐生活坎坷，还是养子多病，那都是逝者年轻时候关心的人、经历的事。与其说是诉苦，说不定是临终前的怀念？因为建立感情的人、大多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如今蔡贞姬年纪大了，除了儿女、以前认识的人都已不在，去世何尝不也是一种解脱？

    但秦亮当然不会这么说，又说了两句好话，便拜别起身。

    家眷们立刻伏拜行礼，羊祜则起身，亲自送秦亮出门。一行人沿着檐台走了一段路，羊祜又请秦亮到厢房内说几句话。秦亮遂叫随从留在门外，自与羊祜入内。

    羊祜一脸悲色道：“仆要为阿母服丧，暂不能再为大王效力了，还望大王见谅。”

    秦亮也不勉强，径直说道：“此事实乃不幸，叔子节哀顺变，余事不必担忧，府中会办妥文书等事，叔子服完丧再回来罢。”

    羊祜拱手道：“谢大王体恤。”他想了想，又道：“有一事，仆本打算进言，刚赴任没来得及。”

    秦亮端正地跪坐在筵席上：“叔子现在说，否则不知等到何时了。”

    羊祜以为然，便道：“涿县卢氏本是大族，卢子干（卢植）又是汉末非常有名的经学之士，门生故交不少。其子卢毓，因洛阳兵変后受司马懿重用，之后便以侯归第，赋闲在家。毓之子卢钦，曾接受曹昭伯征辟为掾，其为人才能、仆不太了然，但未闻恶名。大王心怀天下百姓，拉拢卢家对舆情大有裨益，可先征辟卢钦。”

    秦亮道：“叔子言之有理！卿能为我分忧，吾心甚慰。”

    羊祜叹道：“那日庆功宴上，大王还念着以前、一起谋划诸事的日子，仆许久不能忘怀。”

    秦亮当即说道：“我正要派人去幽州、请山涛举荐的那个张华，此时使者尚未出发，可顺道去征辟卢钦。”

    这是昨天决定的事。听闻张华从小丧父、生计艰难，却仍刻苦读书；总算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朝中做中书监的同乡刘放看上了张华、想要嫁女儿给他。于是坚持读书的张华，没有靠学问翻身，终因长得不错、眼看就要发达了！不料这时司马家被击败、心腹刘放被诛灭，张华空欢喜一场，只能继续在范阳郡放羊为生。

    山涛没见过张华，也没有任何利嗌关系，但偶然间读到了张华写的文章，欣赏之余、觉得此人颇有才华见识，遂举荐给了秦亮。士遗于野，若是有真才实学、却流落在地方放羊，等着搞事的人利用，那可不是什么好事。秦亮遂安排好了人，正准备赶往幽州、把张华请到洛阳来面试。

    羊祜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道：“仆观大王族兄、心系大王，或可改任司隶校尉，进一步稳固洛阳局面。待卢钦归心，则用卢子家（毓）代宗正之职。卢子家只要愿意回来，便能以九卿致仕，定会感念大王恩德。”

    秦亮不禁看了羊祜片刻，刚才确未想到，羊祜不只是想举荐人才，而是在帮忙谋划布局。

    羊祜见状，微微欠身道：“仆浅薄之言，只是建议。”

    秦亮立刻说道：“我觉得叔子之言不错，不仅考虑得周全，而且也是在为我作想。”

    羊祜松了口气道：“请大王权衡此事。”

    两人说了一会话，秦亮不再多留，遂与羊祜拜别起身。这时羊祜忽然沉吟道：“大王，有些人是有才无德，须得防范。”

    说的是谁，难道是钟会？当然王宫里品行不太好的人，不止钟会，吕巽也不怎么样，但钟会此时的官位更高、更加出名。

    但既然羊祜说“有些人”、不愿指名道姓，秦亮便只在心里琢磨，没有问出口，驻足道：“叔子勿虑，我心里有数。”

    羊祜的性情、似乎不太喜欢与人争斗。但参与王宫决策的谋士们，确实让钟会渐渐给弄出点人脉来了；估计羊祜一向不喜欢钟会，所以有了一些警觉。不过秦亮觉得还好，现在没有让钟会掌兵权、更没有不给他活路，而且钟会算是支持自己的人。

    秦亮说罢走出房门，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羊祜跪坐在筵席上、正向秦亮的背后伏拜顿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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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垄上公

    羊祜以成例、须得服丧两年余一月，但徽瑜不用。参照之前令君的生母去世，丧服五月；徽瑜也可以只服丧五个月，最多不用超过一年。

    因为秦亮还没来得及、请高柔出面主持离婚，徽瑜现在的身份还是有夫之妇，乃司马家的人；她在羊家属于出嫁了的女儿，服丧太久、反倒可能让弟妇夏侯氏不太高兴。夏侯氏才得服丧两年余，跟羊祜一个等级，正是羊祜家的女主人。

    世人讲究一个长幼有序，羊祜管不了姐姐的终身大事，这事得找羊耽。羊祜姐弟俩早年丧父，长大之前靠叔父照看，名分上算是受叔父抚养；故当初羊徽瑜与司马家联姻，辛宪英都能参与决定。只要太常羊耽的丧服结束，秦亮就可以找他谈了。

    当然也要给羊祜说一声。到时候秦亮封的几个夫人、昭仪等，看起来都像是征治联姻，羊祜估计也会从这方面联想；他既然愿意为秦亮谋划大事，应该不会反对加强两家关系！况且有夫之妇长期住在娘家，其实对羊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羊家人多半是乐见其成。

    所以徽瑜的事着实有点坎坷，却不用等太久。

    秦亮离开羊家，径直往北走，车马穿过建春门内大街，熟悉的府邸望楼、出现在了视线中。现在的晋王宫，就是不久前的大将军府，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行人进了大门，秦亮下了马车，便与随从们一起沿着西侧的走廊、往北步行，这时忽然遇到了陆凝。陆凝忙上前见礼，说道：“王后邀妾过来用膳，妾下午去给张夫人诊脉了。”

    张夫人就是潘淑。秦亮遂应了一声，暂且没有多说什么，等到走出长廊、他叫随从都散了，才带着陆凝走进西边的那间署房。

    此间正是曹爽做大将军时、秦亮办公的地方，如今在非正式场合，他还是习惯在此待客。但陆凝好像对这间屋的印象很深，刚进来神色就有点不自然。

    秦亮在筵席上跪坐下来，才道：“张夫人怎么了？”

    陆凝道：“妾觉得无甚大碍，她是南方人，或许仍然有点水土不服。”潘淑很难改变口音，所以怎么宣称身份都没用，别人一听便知道是南方人。

    秦亮点了点头，指着旁边的筵席道：“仙姑坐下来说话。”

    陆凝看秦亮一眼，道了一声谢，便跪坐在侧面。

    秦亮打量着陆凝那双有点妖气的柳叶眼，问道：“卿可愿做孤的昭仪？”

    或是说得太直接了，陆凝立刻露出了惊讶之色，片刻之后垂目道：“大王身份尊贵，而妾嫁过人了、又是山野之辈，只怕受之有愧。”

    秦亮好言道：“我只在意我们之间的情分恩义。若能名正言顺地把卿留在身边，卿以后就不用总想着走了。”

    陆凝抬头看着秦亮，轻声道：“妾所受大王之恩，已非秦川静室那数餐之惠、可以相提并论，妾早已不知如何回报。”

    秦亮笑了一下：“起初便

    待卿好的人，往后多半也会如此。”

    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恍然道，“先夫曾效力于费将军，妾亦受过费将军恩惠，妾请大王先给费女郎名位罢。”

    秦亮不禁侧目，下意识以为、陆凝知道了自己与费氏之间的事。不过片刻后他才想起来，自己以前说过，要攻灭蜀汉国、迟早把费氏抢走！

    但名位高地，其实与授封先后没有关系！秦亮也不想勉强，点了点头、便想起身离席。或许是羊家宅邸的气氛影响了心境，他今日才放过了陆凝。

    暗叹人生无常之余，这时秦亮倒忽然想到了陆凝的师父。之前在成都想起，但那时陆凝不在身边。

    秦亮遂又继续坐着，问道：“对了，仙姑提过的师父，我记得姓张，是什么名号？”

    陆凝道：“恩师讳道德，号垄上公，他的女儿嫁给了袁家人，之前也算亲戚。我们几家是世交，很早的时候他教过我一些医术。”

    “垄上公？”秦亮脱口道，“莫不是方仙道的人？”

    陆凝却摇头道：“方仙道不是躲起来修炼，便是出海、去名山寻仙丹，想要长生成仙。恩师不求长生，也不寻名山，只是隐居，有时还会与亲朋来往。”

    以前陆凝说、有人能看见无形的经脉，便是那垄上公的言论。还有一点稀奇的地方，正经的郎中医士，对陆凝的诊断说辞都嗤之以鼻，但偏偏陆凝把快死的齐王妃给医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凑巧。

    总之秦亮依旧将信将疑，沉吟片刻道：“垄上公的女儿嫁到了袁家，道士张羽之妻姓袁，她能找到垄上公吗？”

    陆凝毫不犹豫道：“能找到。恩师平常住的地方，不会离市集村镇太远，要是住到了大山上，他也会下山给人看病驱灾、换一些用度。”

    秦亮听到这里，顿觉陇上公完全没有得道高人的样子！但既然今日都说到这里了，他还是起身道：“仙姑便让道士张羽等人、赶去蜀地，把垄上公请到洛阳来见一面罢。”

    陆凝道：“妾遵大王之令。”

    秦亮又说了一句：“现在蜀地已是大魏管辖，卿去仓库、给道士张羽他们领一些盘缠，再让相国长史府发一份过所。如此前往会方便一些，还能从驿城换马匹，少一些劳顿之苦。”

    陆凝揖道：“大王想得周全，妾恭送大王。”

    秦亮先走出房门，却见吴心还在外面走动，似乎等着自己。秦亮招呼了她一声，一起登上阁楼台基。他走到西厅门外时，没急着进门，又站在栏杆后面观望初冬的风景。

    过了一会，秦亮收回目光，看着吴心道：“本该在后宫给卿一个身份，地位会高一些。可我习惯卿在身边了，若是后宫之人、反倒不方便。”

    吴心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的话还是很简单：“没事。”

    秦亮沉吟片刻，想了一下此事，还是觉得平常出门时、

    有吴心在挺好，遂暂且作罢了，以后再说。

    吴心倒忽然开口道：“妾得遇明主，深受大王信任，能这样在大王身边，便已心满意足，并不在意是什么样的地位。”

    她平时的话很简短，难得多说两句。她的声音不大、也没看着秦亮，但秦亮还是认真听着。有时候秦亮觉得自己内心是个消极之人，但吴心好像与他有某种相似之处。

    吴心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望向偌大的庭院，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秘书令朱登来到了台基下方，见到秦亮在外面，他便加快了脚步。吴心沉默下来，安静地站在旁边不再言语。

    朱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上前揖见言谈几句，便要把手里拿的文书、拿到了西厅里屋去。这时相国左长史钟会从阁楼东边过来，见到秦亮在此，也走了上来揖见。很快朱登从西厅出来了，三人在台基上交谈了一会。

    秦亮趁此时机说了一件事：“孤打算铸造铜币，铸五铢钱。这次分量要足，不能偷工减料、弄成以前那样只剩一个铜圈。两面分别铸上晋国通宝、五铢的字样。”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铜料来源，直接从官营铜矿中购买。我会上书朝廷，请诏恩准晋王国铸钱。”

    朱登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小心提醒道：“大王，朝廷不准民间私采铜矿，所以卖得贵。若是王宫照市价购买铜料，即便铸造一枚当五钱，恐怕也得不到多大好处阿。”

    一旁的钟会立刻不动声色道：“大王不为财货之利也。”

    朱登犹豫着缓缓点头，却是一脸困惑。

    此时秦亮不禁看了一眼钟会、心下有点意外。他不好明说原因，也是偶然间想起的路数；没想到钟会一听就明白了！

    那可是后世元末才发生的事，朱元璋北伐元朝时、为了营造一种大势既定的气氛，便提前印制了黄历到处发。其实铸钱也是同样的道理，大伙都要用钱，看到钱币上的晋国字样，用料色泽又比市面上的好，或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人心。至少没什么坏处！

    何况秦亮早就想重新铸钱了。原先魏蜀吴的钱，大家的认可度都不高，主要是太薄太差、面值极大，动不动就一钱当五千。民间很多人以物易物，布帛粮食太笨重了，很影响市面的活力；而且朝廷机构同样不方便，进一步导致效率低下。

    此时秦亮若以晋王国的名义铸钱，可谓一举两得。晋国名义上是一个国家，不过仍奉大魏天子诏命，货币出自晋王国、以交易形式发出去，则可在整个大魏流通。

    秦亮的目光从钟会与朱登脸上扫过，才想起来王宫刚建立，缺了个专门掌财货的官员大农。

    “过两天，孤把少府马钧请过来，再让陈长史等人参与商议一下。”秦亮开口道，“这事便由士季负责，伯上从旁协助。”

    两人一齐揖拜道：“仆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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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现成的东西

    钟会与朱登拜别，秦亮抬头看了一眼、观察西边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太阳，估摸着这会还在申时。他便走回西厅里屋，去看朱登刚送来的东西。

    原来是各地仓库的情况。上面大半文字都是数字、且是汉字写的数，秦亮深吸了一口气，先大致看每个仓库的存量总数。

    魏国制度正在向三省六部制转型，但在行政上与秦汉的仍有很多相似之处，其中的相同点就是仓库，都在各地修了各种各样的仓库。单是洛阳至少就有两个大型的综合仓库，分别是太仓和常满仓，还没包括如武库那样的分类仓库。

    这样不见得不好。但凡事常有两面性，相比明代那种现付制度，比如郏县田税收上来、直接指定交给许昌驻军；魏国这样先把物资收到各处仓库里、再调拨用度，可能反而减少了出错的环节。比如郏县的田税即便出了问题、也几乎影响不了许昌驻军的军需。

    但是也有缺点，一旦发生叛乱，叛军往往是重点攻打各地的仓库，拿下来之后实力就能立刻壮大！秦末就发生了多次这样的情况。秦亮在扬州起兵时，亦是首先突袭南顿县粮仓。

    秦亮大概看了一下各类物资的数量级，便合上了纸张。反正相国长史府已经查过了，秦亮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他现在的心思，几乎不在具体政务上。包括先前提起铸币、也不是为了治理国家，就是想怎么顺利坐上那个位置！

    说白了就是篡位！秦亮没必要自我欺骗，暗自大方承认便好。其实他倒觉得，现成的东西没什么不好！

    走到这一步，篡与不篡、根本没必要再纠结了。就像之前秦亮自比的霍光，权势跟皇帝似的，最后便没有篡，但后人照样没啥好下场。

    现在只是怎么篡的问题，古往今来权臣不少，能成功篡位、并且长久的人却不多，可见此事操作不当的话，仍然可能被反噬。秦亮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形势一片大好，如若倒在黎明前、那也太可惜了！反正都会有个皇帝，为什么自己不当？

    他的手按在一叠纸上，犹自琢磨了好一阵。偶然间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吴心还在，她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正默默地看着秦亮的侧脸。她平时在人前的眼神空洞，但此刻的眼睛倒仿佛明亮了不少。

    秦亮动作自然地转头看向吴心，随口道：“有时候局面就是那么奇怪，大家都能猜到的事，我也知道大家能猜到，却都没说破。”

    所谓秦仲明之心、路人皆知！不过历史上司马昭之心那句话，因曹髦御驾讨伐、当众大骂，说出了口，所以才是成语；现在还没有重要人物说出来，这个成语多半是没了。就像“乐不思蜀”，若非秦亮有意引导刘禅当众言论，应该也不会再有那个成语。

    吴心听罢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片刻才恍然回过神，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妾去为大王泡茉莉花茶。”

    “不用，我要回内宅了。”秦亮起身把纸张放进旁边的木柜里，转身又道，“卿一起过去吃晚饭？”

    吴心摇了一下头，拱手道：“妾多日没回去，今日稍早，妾正好回隐家宅邸，见了兄长便回来。”

    “那好。”秦亮点了一下头，便向门外走去。

    走到西厅，一旁耳房里的两个侍女跟了上来，秦亮便带着她们回内宅。进了内宅门楼，他便叫侍女散了。有些达官显贵的身边随时都跟着一群人，但秦亮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有时候喜欢独自呆一会，并不习惯一直有不相干的人跟着。

    及至西侧的庭院门楼，又有两个侍女向秦亮弯腰揖见。他点了一下头，走了进去。

    刚沿着北边的檐台走了一段路，令君便与莫邪等人一起从阁楼中出来了，但暂且没见着玄姬与孩儿们。

    令君不慌不忙地走到秦亮跟前，先展开宽大的收口袖、再合拢揖拜，动作十分平稳地弯腰道：“妾恭迎大王归来。”莫邪等人则把双手放在腹间，跟在令君后面屈膝弯腰。

    秦亮见状，只好拱手回拜：“王后免礼。”有时候秦亮觉得、在家里没必要这么麻烦，但令君的礼数总是一丝不苟，他也不想多管。

    礼罢，他们才一起往前走。秦亮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令君走路的姿势也是十分端正，肩背脖颈挺拔，秀丽清纯的瓜子脸上，即使没有表情、也仿佛有些许倔强的冷傲。

    或因她的礼仪认真，连内宅的侍女们、也显得比在前厅庭院当值的几个人严肃规矩。

    不过因为身段的缘故，她的腰很柔韧、髋部却比较宽，细看能发现，哪怕她的动作很平稳端庄，腰殿也好像有微微的摆动幅度。令君生了阿朝阿子，但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实属罕见，秦亮觉得她的曲线甚至更有韵味了，衣襟鼓囊囊的超过了以前。也许不只是因为找了奶娘的缘故，大概也有王家女人身体素质的原因，就像外姑婆王氏生了好几个孩子、身段居然没怎么变形，只是因为年龄不再有女郎的纤细感罢了。

    秦亮没有回起居室，径直走进了北侧的阁楼厅堂，令君也跟了进来。

    反正晚上都要脱，他也懒得换官袍。秦亮可不管令君怎么端庄得体，他反正直接懒洋洋地盘腿坐到了筵席上，然后把腰上的印绶、金印取下来丢在木案上，又自己把远游冠给摘了。

    令君拿起东西，分别交给莫邪江离，二人急忙弯腰双手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到起居室去。令君随即又忙活着去拿茶叶蜂蜜等物，为秦亮煮茶。

    有一阵子两人都没有出声，但秦亮并不觉得无聊，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想事情。他只是看着令君做着琐事，便有一种莫名的惬意。

    令君终于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放进了壶里，这才转头与秦亮对视一眼道：“羊徽瑜的母亲去世了？”

    “是阿。”秦亮随口道。先前他的心情还受了一些影响，但没有持续太久、现在已经过去了，毕竟死得又不是自己的母亲。

    令君拿起勺子搅拌，头也不回地轻声道：“那徽瑜须得再等一阵子。”

    秦亮又应了一声，趁机问道：“费文伟之女，令君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令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庆功宴那天，妾见她生得招人喜欢，送了她一枚金镯子，当作见面礼。大王应该听说了此事？”

    这样的事比较好描述、可以作为谈资，秦亮也是听吴心谈起的。他便道：“我偶然听说了。”

    令君接着道：“以前大王就曾跟她通过信罢，大王把她的信放在内宅里。”她转过头露出略微不好意思的神情，但浅浅的笑意并未消失，“我看了。”

    秦亮松了口气，从令君的话、以及语气神态来看，她应该能接纳费氏。

    令君又道：“君在成都见过了费女郎？“

    秦亮主动交代道：“第二次见面，她来了魏军中军驻地、成都县寺，我与她已有肌肤之亲。”

    令君顿时一怔，转过头来看着秦亮。

    这种事、秦亮不愿意说出去，更不可能炫耀，不过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令君与玄姬，所以会告诉她们。

    秦亮沉住气道：“我没有强迫她。”

    虽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但令君还是打量了两眼秦亮，幽幽道：“君不解释我也知道，便宜她了。”

    秦亮愕然片刻，想了想又道：“安乐公刘禅的世子、与她有婚约，但未亲迎，当时她还是完璧之身。”

    “君给她封个夫人罢，毕竟费文伟的两个儿子都给封侯了……呀！”令君立刻拿起两只碗，赶快把里面的茶汤舀出来。

    秦亮很少见到她慌忙的样子，刚才是走神了，才会如此。

    令君拿起茶碗看了一会，说了一声“还好”，便端了过来，跪坐到木案旁边，将一只茶碗放到了秦亮面前，她的眼睛里带着笑容、却叹声道：“那天她自己说了，急着解释不是蜀国太子妃，生怕别人误会。”

    他还想帮费氏说两句话，但寻思十几岁的女郎、令君自己就能看出来是什么样的人，他遂不再多言。实际上秦亮的权力最大、可以自己决定，但他为了避免内宅鸡飞狗跳，觉得最好还是听令君的。何况很早以前，他就给过令君许诺。

    此时两人似乎都觉得、彼此都在主动照顾对方。令君应该会认为，秦亮一个大王，纳个女子都要听她的，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别人说她善妒；但在秦亮看来，自己能被妻子允许公开找多个女人，还想怎么样？关键是令君竟然愿意帮他管！像今天潘淑不舒服，令君便专门找陆凝去关心她。

    木案上端过来了一只茶碗，令君跪坐在旁边，暂时没去拿另一只碗，她看着秦亮，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让费氏到晋王宫来，总比我们那时想去成都投奔费文伟好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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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有凶兆

    令君赞同之后，秦亮便召见相国参军费恭、说了他妹妹的事。接下来只要费恭以费氏兄长的身份，先与安乐公刘禅商议解除联姻，秦亮便可安排诸事、将费氏立为夫人。

    然费恭表示、要先派快马送信去蜀地，问长兄费承的意见，父亲去世之后，长兄如父！实际上秦亮在成都时与费承的关系、比费二郎还要亲近，再去问费承、几乎是多此一举！但此事的关键是对刘家毁约，大概费恭是为了尽量保住家族名声，才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草率,非要郑重其事。而重视一件事，通常办法就是、把过程稍微搞得复杂一点！许多礼仪都是如此。

    费恭是相国府官员，他到相国长史府弄了一份文书和过所，便真的派人骑快马西去了。于是一时间先后已有两拨人马、从王宫去了蜀地。

    没过多久，十月中旬、从洛阳前往蜀地的道士张羽袁氏夫妇，倒是先到了汉中。

    当此之时，本来驻扎在江州的梁州刺史王濬，因吴军退走、正巡视到了汉中郡南郑。王濬听说，两个道士是奉了晋王的命令、来蜀地寻隐士，便立刻派出刚收入麾下的汉中人戚宇前往、亲自带着两个道士办事。戚宇以前居住在汉中,后来又迁徙到了成都附近，对蜀地还算比较熟悉。

    梁州刺史部的官员，在梁州梓潼郡地方上很方便，走到哪里都畅行无阻。但那垄上公是个隐士，找人还得靠

    两个道士。好在女道袁氏与垄上公是亲戚，问了一些熟人之后，没多久大伙就找到了垄上公的静室。

    静室就是一处茅草屋、加上乱石与藩篱围成的简陋院子，院子里居然还种着菜。角落有鸡窝，但鸡窝里没有鸡了，这荒山上可能有黄大仙，竟连道士仙人也毫无办法！

    大伙走进土院子,规矩地等在茅屋外面，袁氏夫妇上前敲门。

    没一会，从屋子里走出来了一个衣衫破旧的白发老头。戚宇一看老头的衣裳、居然打着歪歪斜斜的补丁，估计老头不太擅长缝补。戚宇打量了两眼，心里已是颇感失望，怎么看这老头、都不像仙风道骨之人。但毕竟是晋王要找的人，他也不想管那么多。

    老头走出房门，立刻面露苦色，叹息道：“果真如此，老朽前几日便隐约觉察到了凶兆，正是尔等罢？”

    袁氏忙道：“真人勿要误会，我是袁家人，真人见过我阿。”

    老头摇了摇头，立刻看向穿着绸缎袍服的戚宇：“不知尊驾为何而来？”

    戚宇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吾属梁州刺史部，姓戚，幸会仙人。这两位道长奉大魏晋王之命，前来恭请仙人出山。”

    袁氏道：“在附近几个郡县，垄上公都很有名气。”

    虽然戚宇完全没听过什么垄上公，但这也不能说女道袁氏胡言。因为垄上公若只在偏僻山村之间出名，没有得到贵人赏识，别说几个郡县，就是在

    几个州有名都没用，名气传不到士林。

    垄上公犹自道：“老朽没有仙方，更不能长生，绝无半点欺瞒之意，尊驾请回罢，烦请上禀晋王殿下，虚名不可信也。”

    袁氏赶紧道：“大王不为仙方长生，只想请真人去谈论学问。师母说……”她说到这里一脸恍然，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来，“这是陆师母写给真人的亲笔信，她是真人的徒弟阿，就是陆凝！”

    垄上公先是一脸茫然，等听到陆凝，才“哦”了一声，立刻想起来了。他接过信封，瞅了一眼，又撕开来看信。

    袁氏松了口气：“我没说错罢，此乃真人之徒、亲笔所书。”

    垄上公却道：“那时她年纪尚小，老朽与她父亲有来往，不过教了些寻常医术，认不出她的字了。”

    道士张羽开口道：“师徒多年未见，真人这次正可随仆等一起、前去洛阳重逢。”

    垄上公摇头道：“老朽这把年纪，只怕走不到洛阳，亦不想再去那么远的地方。各人有自己的路，聚散正应顺其自然，不必勉强。老朽并未修炼仙术，这些年只在修心，全无用处……”

    他话还没说完，戚宇忽然转头喊了一声：“来人！”

    顷刻之间，几个青壮随从就掀开木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戚宇指着垄上公道：“绑了，带走。”

    “喏！”青壮们一拜，不由分说上前，立刻便按住了老头，有人麻利地拿出了麻绳。

    袁氏赶紧对

    戚宇拱手道：“垄上公之徒、正是妾等师母，还请诸位不要伤了他。”

    垄上公还想抗拒，但他年纪大了，在几个青壮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双手就被麻绳反绑。看起来垄上公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仙术，不然怎会如此轻易被捉？

    戚宇对手下道：“这是大王要的人，别太为难，能带走便可。”

    垄上公恼道：“岂有此理！老朽只听说过權贵强抢民女，尔等抓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儿做甚？与尔等说了，老朽没有仙方，怎么就不信？”

    戚宇又恢复了客气，说道：“仙人莫要谦逊。刚见面之时，仙人不是说算了一卦，早知道有凶兆？着实很准阿，遭人绑走、岂是吉事？”

    垄上公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使君王士治、常感晋王知遇之恩，又引为知己，觉得只有晋王才懂得欣赏其才能，对于晋王的大小事都很上心。戚宇当然不能把事情办砸了，否则王使君必定会十分生气！所以戚宇派出儿子护送，交代一定要把陇上公活着送到洛阳，且不能让人跑了。这种道家隐士自有办法生存、还喜欢人烟稀少的山里，若是半路跑了，再到哪里去找？

    戚宇也不只是强迫，等送出汉中时，他又好言相劝，告诉陇上公：既然能得晋王赏识，到了洛阳随便得到一些赏赐、都足以安度余生。但陇上公软硬不吃，说不要赏赐，修道之人自食其力，他也对享乐没有

    了兴趣……所以还是强行带走的法子，比较有效。

    众人一路上绑着个人，虽然也能在驿城换马和车，但比张羽袁氏来时的行程、要慢了不少。

    ……于是路程更远的费家信使，反而更快从益州犍为郡回到了洛阳，于冬月初就带来了费承的回信。

    前后经过了一月有余，不过费氏认为等待煎熬、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惩罚！她在成都为了回报仲明、浑浑噩噩就做了那种事，虽然从不后悔，却也不愿意因此连累费家的名声。

    二嫂刘氏又告诉她，晋王宫对此事十分重视。本来魏朝的国王除了大婚，无论是立夫人、还是昭仪婕妤，过程都很简单，只需一份文书，毕竟发的俸禄是王国自行负担，朝廷不出钱，可不管分封的国王有多少后宫。但晋王宫是先上奏朝廷，得到郭太后发的王命、诏令赏赐的印绶等物，王宫再遣使送来礼聘用的财宝，过程仍是十分庄重。

    不过在此之前，二哥费恭要先去安乐公府一趟。费氏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议的，反正结果并无意外。

    当初安乐公还是汉国皇帝的时候，欲立费氏为太子妃、是对费家的一种恩宠；然时至今日，汉国朝廷已不复存在，两家都在受魏国的恩惠，费家准备与大魏晋王联姻、安乐公自然不会反对。

    数日之后、世子刘璿也来了费家宅邸，费恭迎到厅堂里谈了一会。临别之时，二嫂来请费氏、说

    是世子想最后见她一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这才跟着二嫂走出厢房，一起来到走廊上向世子见礼。

    世子看了一眼揖拜的费氏，长叹了一声道：“我见过晋王，仪表着实不俗，不过汝只是看了两眼，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费氏垂目小声道：“妾愿听从兄长的安排。”

    二嫂立刻道：“晋王与费家有旧谊，有心立妹妹为夫人，这是好事。妹妹明事理，她不也是为了费家？”

    世子却摇了一下头。费氏心里不禁很緊张，上次在晋王宫、她没控制住眼神脸色，让世子给看出来了！当时世子愤然的心情，不是对于晋王、而是对她失望。费氏也在反思，或许自己真的是个肤浅之人！

    就在这时，世子的眼睛里又露出了愤愤的神色、怒其不争的愤然！他应该是个明白人，如果是晋王强抢了他的妇人、他当然会非常愤恨晋王；但费氏自己愿意的，恨晋王又有什么用？况且在世子看来，晋王立费氏为夫人、多半是为了拉拢费家，因为费家在益州各方都有威信。

    世子的神情转而心痛，那种眼神，便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件自己特别珍惜的玉器，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却被人顺手拿回去、直接扔在了角落！

    在愤然欲弃、心痛不甘之间徘徊，他欲言又止，终于开口沉声道：“晋王位高权重，权势逾大，但晋王宫里，恐怕不是汝想得那么好。晋

    王后出身祁县王氏，乃魏国朝廷举足轻重的大士族；费家不久前才从益州迁来洛阳，在此地势单力薄，汝在晋王宫受了冷落不公、也只能忍气吞声！以后自己保重罢！”

    费氏觉得王后像是个挺不错的人，但世子之言也是在为她着想，她不想争论、遂轻声道：“妾以前便知道，世子是个好人，品行端正、待人诚心。”

    世子“唉”了一声，拱手向费恭等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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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朝政大事

    费家宅邸的人们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其间皇室与晋王宫的使节都来过。不过费氏一直没有露面，午膳过后、女执事甚至要她抓紧时间午睡一会养气，可以让气色更好。

    立晋王夫人的过程如此讲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晋王宫谋士出的主意、属于严肃的朝政大事！其目的与朝廷策封安乐公一样，都是为了妥善治理梁益二州，并经过了利弊权衡的抉择！

    但这会费氏哪里还睡得着？她心里简直是百感交集，什么想法都有，每一种想法能都关心则乱、让人情绪无法平复,如此一来她更无法安稳休息，只能不时翻身、闭目养神。

    偶尔她会寻思，晋王立夫人还上书了大魏朝廷，会不会太繁复了？也不知道王后是什么想法。还有世子刘璿说的那些话、费氏心里不太赞成，却又好像不是全无道理。晋王宫还是有些陌生，费氏难免胡思乱想，但无论如何，她依旧很憿动，期待着能马上去到晋王的身边。

    那种心绪上的感受，便如同尝过了河豚的美味,即便别人告诉她有剧毒、可能会死人！她还是很想吃，说得再多、再有道理都劝不住。

    费氏十分清醒地熬到了下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时，女执事与侍女们便进来了，并立刻准备木桶、热水等物，费氏听到响动才从塌上起来。沐浴更衣之后，费氏只穿着里衬跪坐到了镜台前，这时二

    嫂也进来了。

    女执事小心翼翼地拿来了更多的东西，都是晋王宫所赠之物。侍女接过一只精美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是一点黑色带紫的粉末。女执事却道：“此乃螺子黛，价格是真金的百倍,且非中夏产物，寻常富贵之家、有钱也买不到。”

    费氏听罢微微有点吃惊。二嫂也好奇地拿起来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我做了二十年公主，竟从未见过此物，这是用来画眉的吧？”

    女执事道：“是阿，螺子黛的颜色很好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

    接着她又展示贝壳盒子里的一种膏，那是一种口脂、涂在嘴唇上的，说是用焉支山上多种珍稀的花朵、通过复杂的工艺制作而成。晋王宫派来的这个女执事、不知是从哪找的，说不定是皇宫里的人，对妇人用的名贵东西非常了解。

    本来还有面脂，女执事说洛阳不流行面脂、而喜欢擦粉，她观察费氏的肌肤，称赞说肤如凝脂，不擦粉更有光泽；但还是要擦薄薄的一点，看起来妆容会更显精雕细琢。

    好几个人侍女围着费氏，忙碌了许久，细心地给她梳妆打扮。费氏只能静静地坐着，仍由侍女装扮，而且不知道说点什么要求。饶是费氏的父亲做过大将军、费家曾是皇亲国戚，她也对这些东西从未见过！蜀汉君臣已经习惯了简朴的日子，费氏确未想到，魏国当權者如此尊贵奢侈，

    难怪当年汉国君臣的目标、便是收复十州还于旧都。

    良久之后，侍女们打扮好了妆容、发式、黄金白珠头饰，这才请费氏站起来，给她穿上青色打底的收口大袖蚕衣、系上彩色绲带，佩戴红色布绳结缥带、印绶、玉佩等物。

    费氏展开宽袖，转过身来，正想到镜台前看看。这时只见二嫂刘氏都愣了，怔怔地看她出神！费氏急忙跪坐下去，远远地看着铜镜中，自己也顿觉惊讶。

    原先十几岁的女郎，高挑素雅、水灵白净的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已然多了几分雍容华丽的模样。在妆容的修饰突出之下，容貌颜色更加艳丽，那双内外眼角都锐利的眼睛、看起来愈发妩媚，但隐约之间的英气仍在，有种绵里带针的气质。片刻之后，二嫂也不禁“啧啧”称赞，惊为天人。

    经过精心的打扮之后，太阳已渐渐西垂。不多时，来人禀报，晋王宫的车驾、仪仗到了。费氏先去厅堂，向二哥二嫂辞别，随后她便在一众女子的围绕下，拿一把绸扇遮住脸，上了晋王宫的车驾。

    费氏端坐在车上，在仪仗簇拥中前往晋王宫。气氛緊张、庄重，好像有点喧宾夺主，她都有点顾不上去想秦亮的样子了，宛若此事无关男女彼此。

    到了晋王宫内宅，女执事却引着费氏、先去了西侧的庭院，那是王后住的地方！费氏事先倒没想到，有这样一个环节；不过她之前

    就见过王后，印象很好，既然别人带她来了，那便专心应对、先拜见一下王后罢。

    女执事与侍女们在一间房门外停下，把一只装着枣、栗、肉干等物的盘子交到费氏手里。费氏走进了门槛，果然见华贵大方的王后正跪坐在屋子里。

    费氏沉住气走上前，遂跪坐到木案对面的筵席上，顿首道：“妾费氏拜见王后殿下。”她行拜礼之后，发现王后正不紧不缓地还礼，那端庄平稳的姿态，一时间让费氏肃然起敬，她的坐姿也不由得端正了几分。

    王后那秀美冷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费氏。费氏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盘子，回过神来，便双方呈上。一旁清秀苗条的侍女立刻上前，接过了费氏的盘子，放到了王后面前：“王后殿下，费夫人敬献果脯。”

    “嗯。”王后轻轻应了一声，拿起一枚枣子吃，咽下去之后，她才抓起一把食物，口齿清楚地说道：“以后卿便是晋王宫的人，须为我分担辅佐大王的职责，不用离那么远，近前一些。”

    费氏恍然跪坐到了木案旁边，伸手接着王后递来的东西，微微欠身道：“妾谢王后赏赐。”

    这应该也是一种礼仪，但王后的言语又很自然、毫无刻意的样子。那端庄从容的举止，让费氏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一间古朴的屋子里、而是在宫殿之上，周围环绕着典雅的气息！但王后的

    模样与姿态又很好看，叫人有种欣然之感。费氏暗叹，不愧为王后阿。

    想到自己在成都做的糊涂事，费氏在恪守礼法、端庄得体的王后面前，不禁生出了一些羞意，脸颊也渐渐发烫。此时她才有点懊悔，当初为何不能等一段时间、坚持到今日光明正大地侍奉秦亮？

    费氏稳住心神说道：“妾在庆功宴上见到王后，便觉亲近，今日拜见王后、更有敬重之心，并无疏远之意。妾进了王宫，自当忠心于大王、王后，绝无二心。妾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王后教训。”

    王后明亮的目光立刻从她脸上拂过，漂亮的单眼皮眼睛里出现了些许笑意：“费夫人名正言顺、只侍奉大王一人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不用想太多。”

    听着这句话有点奇怪，但费氏随即又听王后的声音道：“大王受封之后，内宅的事愈发庞杂，我也需要人帮手。卿是个好女子，知书达礼、性情率真，我们定能好生相处。”

    彼此的言语都很客气，不过这时王后终于说了一句随意的话，笑道：“放心罢，我从来不会毫无道理地欺负别人。”

    王后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费氏顿时放松了一些，暗自感慨：妇人的直觉还是很灵的，自己第一次见到王后，便感觉她是个貌美心善之人，果然直觉没有错。

    费氏高兴地说道：“王后心胸似海，妾得遇王后、不胜庆幸喜悦。”

    王后道：“见

    了面、彼此相认就行，今天是卿的好日子，我们便不多说了。”

    费氏再次顿首行礼道：“妾请告退。”

    王后点了一下头：“去罢。”

    费氏把王后给的食物放进袖袋，起身走出房门，不禁又侧目往里面看了一眼。或许是王后对费氏很好的缘故，她见王后独自跪坐在那里，心里隐约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女执事又带引费氏，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重新出门楼，然后绕道去了另一个庭院。费氏判断出了方位，实际上这个庭院、就挨着王后住处的北侧；只不过王后住的那座庭院，坐西向东、门楼开在东边，所以才绕了半圈过来。

    今后费氏的住处就在这里了，只见房屋亭子古朴典雅，庭院里居然还有条小溪！庭院外面，宏伟的高台、楼阁、飞阁映入眼帘，远处的邙山也在蓝天白云之下。景色壮丽，不失幽美。住惯了多年没修缮的陈旧大宅邸，费氏自然对此十分稀罕。

    女执事把费氏带到了卧房外屋，只见案上已摆上了各种食物、酒水。女执事道：“妾到外面等着，待大王来了，妾会进来禀报。”费氏点头应了一声。

    之前在马车上听到的人声嘈杂已经不见了，庭院里十分清静，但费氏心里仍是心绪涌动、怎么也静不下来。她一边回想今日有没有表现荒疏之处，一边又期待即将到来的事，暗暗告诫自己，今日绝不能再像上次那么大声忘

    乎所以了，定要矜持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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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 矜持守礼

    夕阳渐渐落在了重檐阁楼上，最后的余晖、斜照进古朴典雅的房屋。橙黄的颜色绚丽，角落里已有黯淡的阴影，光暗交替之间、这里仿佛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气氛，叫人赏心悦目。

    清风从木窗木门灌进来，月白色的绫幔如旗帜一般鼓风、变得圆滚滚的，给宁静的环境增添了几分活泼，如同波浪一般优美地起伏幌动，流畅而美好。毕竟是含有蚕丝的料子，在依稀的阳光中、绫幔带着内敛的白光光泽，质地很好。“呼呼……”的风声也传来了，隐约还夹杂着树枝细碎的响动。

    费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沉下心等待着。毕竟从成都县寺一别、她已经等了那么久，再等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仍能找到耐心。不料没一会，女执事便禀报，大王回来了！

    于是费氏立刻一手拿起扇子遮住脸，一手捏住了深衣料子，原本崭新平整的绸缎、很快被她揉躏得皱巴巴的。隔着扇子，只觉屋子里的光线微微一暗，费氏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长壮的身影挡在了门口，那是一个策马横扫天下的人，她忽然有一种窒息感。随即却传来了低沉温和的声音，声音不大：“尔等都散了罢。”女执事恭敬的声音道：“喏。”

    费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手上感觉一热、被人轻轻握住了，她的削肩才随之一?。秦亮轻轻地拿走了她的扇子，她也抬眼看了一眼，顿时触及到了秦亮的目光！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带着亲切的喜悦，温暖的关心。费氏心里很?动，却不知为何，立刻又垂目看向了别处，兴许为了自己这样低眉顺眼的模样更加温柔，也许是有点承受不住那样直抵心坎的眼神。

    秦亮的脸有些红，好像喝了酒才回来，不过看样子没喝醉。费氏回过神来，忙拿起酒壶斟酒。但秦亮已坐到了费氏身边，离得非常近，他先伸手握住了费氏白净的手：“一直没什么机会说话，卿在洛阳还习惯吗？”

    “嗯。”费氏闻着秦亮的气息，没有反抗。但之前她还告诫过自己，定要矜持守礼！她便垂目轻声道：“妾先服侍大王用膳，天还没黑呢。”

    秦亮笑道：“那不急，我们说会话。”说罢接住了费氏递来的酒杯。

    费氏双手举杯道：“妾敬大王。”说罢用宽袖稍微一挡，一饮而尽。

    秦亮也爽快地喝了酒，在费氏重新为他斟酒时、他又道：“立夫人只能这样的礼仪，不知卿是否满意？”

    “妾倒觉得，有点太隆重……”虽然费氏之前就经历过一遍六礼、只差亲迎，后来在成都县寺又与秦亮做过了那种事，但到了正式进王宫之时，她自己当然也不会嫌、受到更多的重视。她稍微停顿了一会，才说道，“先前妾去拜见了王后。”

    秦亮道：“王后待卿怎么样？”

    “王后对妾很好。”费氏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过妾告辞的时候，看到王后今晚独自坐在房间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马上听到秦亮的回应，费氏便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眼睛里隐约有复杂的神色。她不禁细心地问道：“很多事妾都不太懂，大王会在王夫人那里就寝过夜吗？”

    秦亮想了一下，神情有点奇怪：“好像还真没有过。”

    费氏听罢埋头说道：“大王一会要回去就寝？”

    秦亮沉吟道：“卿第一天进门，我不可能晚上把卿一个人留在房中。”

    费氏遂道：“王后与王夫人，会不会不太高兴？”

    秦亮摇头道：“卿不用多虑，姑……姑且说王夫人，一向待人不错。我问过王后、她也很喜欢卿，不过要更加信任的话，只是日常相处或许不够亲近。”

    他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脑门上挠了一下，问道：“卿下午吃过了东西吗？”

    费氏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点头道：“妾在此等待大王，先吃了一些。”

    秦亮便从筵席上起身，说道：“太阳还没下山，那我们一起再去王后那里说说话？”

    费氏道：“妾听大王的安排。”

    两人便走出房间，秦亮看见前面有个侍女，便一边招呼那侍女，一边往前走了几步，他对侍女说了一句话，隐约好像提到了王夫人。

    费氏来这座庭院的时候，女执事带着她绕了好一段路。但秦亮没有走门楼，带着费氏从一道小门出去、便是一条东西延伸的街巷，然后又走南边的小门敲门进入，竟然直接到了王后住的庭院里！果然两处庭院挨着的，先前只是饶了路。

    走庭院北侧的门进来，离起居室还更近，不用从门楼那边走一段长廊。

    费氏跟着秦亮走进起居室外屋时，王后也从里屋迎了出来，看到秦亮、她的眼睛里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但她立刻便收住笑意，款款向秦亮揖见行礼，说了一声“拜见大王”。

    费氏把王后的举止看在眼里，也向王后揖见行礼。

    王后不像费氏才刚刚进门，但仍保持着礼节，确实令人佩服。而且王后生得绝色，她的身段美妙，容貌却不是那种艳丽的样子，而是秀美清纯中有一种出尘的感觉，加上单眼皮眼睛里些许冷傲的气质，更显端庄。

    当然费氏生得也十分美貌，高挑的身材?凸有致，饶是穿着大气的蚕衣袍服、衣襟仍然看得出来圆滚滚的，漂亮的鹅蛋脸，肌肤水灵雪白，尤其是一双眼睛如同盈盈秋水，不同的表情又有不一样的气质。两个女子在一间屋子里，古朴典雅的起居室也多了几分光彩，顿时增添了绮丽的颜色。

    彼此寒暄了一会，先前那侍女很快就来了，弯腰对秦亮小声道：“王夫人说她觉得不太好，暂且不来了。”

    秦亮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王后，便对费氏道：“王夫人是那样的性子，没关系。”

    他说罢朝里屋走去，回头自然而淡定地说道：“我平时便在此屋就寝，卿进来看看？

    ”

    费氏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令君，令君微笑着轻轻点头：“都是一家人了。”

    王后带着费氏进屋，轻声道：“大王今日不留在费夫人那里，怎么又回来了？”

    秦亮的声音道：“费夫人先问起，我平常在何处就寝，我在家里、还真的没在别的地方睡过。她又说，先前告辞之时，看见王后独自在卧房里，便感觉心疼不是滋味。这会时辰尚早，所以费夫人也愿意过来一起说说话。”

    王后听到这里，看秦亮的眼神有点动容，但仍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接着王后转头打量着费氏，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喜欢。

    费氏心里倒是对秦亮充满了感激，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希望王后能对她更有好感，以后能好好相处阿！毕竟秦亮不可能无时无刻呆在内宅，将来管束费氏的人、主要还是王后；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王后出身大士族，在晋王宫的?势是难以比拟的。秦亮真的是为了费氏好，一时间她对秦亮、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虽然费氏觉得、秦亮的话隐约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王后明亮的目光、立刻吸引了费氏的注意，她便没有再多想。

    秦亮忽然再次握住了费氏的玉手，好言道：“不仅我喜欢，王后也喜欢卿。”

    当着王后的面，秦亮表现得如此亲昵，费氏有点不好意思。正想怎么办，不料秦亮竟得尺进寸，竟然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脖颈上，想掀开她的衣领。费氏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按住蚕衣交领，慌张地转头看向王后。

    王后的仪态依旧挺拔端庄，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靠近了过来。秦亮也没有强行拽开费氏的领子，见王后走到旁边，他便去吻王后，顺手搂住了费氏的后腰。费氏?声道：“这样、这样不太好罢。”

    她说罢才忽然想到，刚才那侍女转达的、王夫人的话正好相似。费氏忽然有点明白了，原来王夫人是那个意思！

    王后却语气沉静地说道：“我们是大王的王后与夫人，名正言顺地服侍大王一人，有何不好之处？”费氏垂着眼睛，不敢看秦亮与王后，但很快她就看见了秦亮的手掌，接着丝绸料子滑到了王后的小臂上。费氏仿佛听见了“嗡”地一声，整个人宛若有一种眩晕感。不知怎地，她又有点好奇，忍不住抬眼瞧了过去，着实想知道王后此刻是怎样的气质。

    秦亮的声音道：“王后愿意，正是对卿的喜欢与信任。”他所言非虚，这种事最在意的人、应该是王后才对，她的身份地位更高。王后漂亮的小嘴靠近了费氏耳边轻声道：“不仅是大王，我也能体会卿的心情。”费氏心里一团乱麻，却也没有丝毫挣扎，她很快就感觉到了凉丝丝的空气。

    她明白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毫无抗拒之心，因为秦亮与王后都很温柔亲近、让她感觉身处于和睦欢愉的情意之中。至于先前告诫过自己的话，忽然有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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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 来都来了

    有一道墙隔在前后两间屋子之间，墙上的木门、夔纹木窗透着亮光，光线已渐渐黯淡。但费氏在?张的心情下，仿佛又看到了阳光的余辉，正在风中鼓动的白色绫幔上、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乃因相识不久，费氏其实还不太了解王后，却忽然又有了十分直观的亲近感，如同刚认识秦亮时的心动一样，毫无道理。费氏能感觉到王后的目光，握在一起的手、亦能传达彼此的心情；哪怕费氏的羞?与自我保护、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掩藏内心，却根本无处遁形。这种经历十分奇怪，过了那道坎，她便渐渐被笼罩在了热情喜悦的情谊之中，如同与至交好友厮守在一起，全无孤单之感，各种心情、甚至大喊?泄失控的情绪，都能得到倾述分享与理解。王后亦会倾述她的心情，不过费氏没想到王后让人震惊的语气、仿佛换了个人。费氏已经迷失了自己，分不清白天黑夜、何年何月，宛若做了一个梦。

    费氏在某个刹那间，倒是想起了之前、告诫过自己不能忘乎所以，但毫无用处，她如同不受控制似的非常投入地坠入了深渊。仿佛只过去了一会儿，费氏忽然惊醒，顿时看到了刺眼的光。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那是门窗外面的阳光，起码日上三竿的晴天、才会如此明亮！

    费氏赶紧坐了起来，毕竟已到冬天，她马上感觉到了凉意袭来。从记事起，她几乎没有睡到这么晚的时候，因为这是家中长辈不容许的坏习惯，她立刻生出一种做错了事的慌张。

    “嘎吱”一声，旁边的王后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了？”

    费氏见状，终于回过神来，晋王宫没有长辈，王后就是地位最高的女人；而王后也懒在被窝里，费氏立刻松了口气。但平常姿态平稳而有力气的王后，此时却无力的模样，又让费氏有点意外。费氏不好意思地问道：“是不是快到中午了？”

    王后“哦”了一声，也坐了起来，不忘顺手按住身上的被褥，只能看到她的削肩。王后转头看了费氏一眼说道：“我先沐浴更衣，费夫人再歇会，以便侍女把干净衣裳送来。”

    许久之后，费氏换上了平日穿的素雅衣裙。她走出里屋时，见王后正在做着琐事，秦亮则坐在一张床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费氏上前向秦亮与王后见礼，秦亮随意地点头回应，王后却放下手里的东西、才向费氏还礼。费氏忍不住抬眼看端庄清美的王后，莫名觉得恍惚。

    “妾没注意睡晚了，请大王恕罪。”费氏轻声道。

    秦亮轻松地笑了一声：“我平常起得早，生物钟……就是习惯了，天亮之后便睡不着，所以才先起来读点东西。一会我们吃过午饭，下午便在晋王宫走走，这地方其实不小。”

    费氏的心里有点混乱，看着秦亮放松的样子，眼前却闪过、他有力的手把玉白肌肤握出凹陷的细节，十分有力量感。

    此刻费氏的心境既新奇、又

    怪异，简直闻所未闻，连想象都想不到，她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地、犯了了不得的要命大错，变成了礼法不容的坏人；然而秦亮与王后待她又很和气亲切，完全让她感觉不到错，反而觉得气氛挺温馨惬意。偶然之间，费氏甚至怀疑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后与秦亮闲聊几句，不时也与费氏谈起成都的风物，有时不说话、气氛却也不会尴尬。此刻费氏终于明白，庆功宴的时候王后随口提起一句，大王在内宅待人温和、不会大一句小一句，究竟是怎么样的相处感受。

    没一会，王夫人也来了。费氏已能隐约猜到，秦亮说未曾在别处就寝，估计是因为王夫人一直与王后在一起。还有费氏远在成都城之时，便听说过秦亮不好女色，如今看王夫人也是个艳丽的绝色美人，想来传言必定有误。有时候事物从远处看、与近处看，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王夫人的性子好像有点认生，她与费氏相互见礼时，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很小。费氏照样很不好意思，两人不经意间目光一触，随即都看向了别处。

    王夫人必定知道、费氏做了什么，实际上庭院中的几个近侍也知道！费氏换洗的干净衣裳，便是侍女拿过来的，她昨晚在哪里过夜，还能瞒得住她们吗？

    费氏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没脸见人，但大王与王后都一副若无其事的表现，她竟也尝试着开始接受处境。或许自己真的是个肤浅之人，才会枉顾礼仪与规矩、沉沦于这样直观的欢愉气氛之中。

    ……秦亮却并未觉得、自己在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因为他在内宅与自家人的?私，几乎没有影响任何人，所以很坦然。离了内宅，他依旧谨慎地履行着相国的职责。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以前他有一堆官职头衔，实际已经涉及了整个大魏朝廷的军政大?，现在晋王加相国，也是一样的；但又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各方对他的期待与猜测都变了，究竟是国贼还是明主，只看众人的立场与诉求。

    没过几天，秦亮正在西厅里屋的椅子上看文书，谒者令黄远便忽然进来禀报：“大王，垄上公已被带到了王宫。”

    秦亮片刻后才恍然想起垄上公是谁，正是上个月派道士去蜀地、寻找的陆凝之师。他没有太过重视，但既然人经过了长途跋涉而来，他自然要亲自见一面。遂让黄远请垄上公到西厅，并叫侍女去告诉陆凝。

    过了一会，垄上公被带进了门。秦亮一见之下，顿感意外。

    只见垄上公的打扮很不自然，身上穿着一件料子很好的光鲜细麻道袍、鞋子也是新的，偏偏袍服里面的衣裳十分破旧。这就算了，主要是垄上公还被反绑着！

    “快给垄上公松绑。”秦亮第一句话就说道。

    但还是迟了一点，陆凝很快便到了，看到垄上公的模样、她也是愣了一下，一脸自责地唤了一声：“师父！”

    垄上公转头打量

    了一番，开口道：“陆凝？”

    陆凝点头道：“是我阿。”

    名叫戚茂的人伏拜道：“垄上公不愿意来洛阳，仆担心他跑了、坏了大王之事，只得严加看守。”

    秦亮没有责怪，“汝是为我的事奔波，车马劳顿不易，先让黄谒者给安排一间房，沐浴吃点东西，歇息一阵罢。”

    戚茂道谢，与黄远一起告辞。

    待垄上公身上的麻绳让饶大山割开了，秦亮才好言道：“无论什么事，从决策到执行、总会出现一些偏差，还请仙人勿怪。”他看了一眼陆凝，又道，“我该亲自上门拜访。”

    垄上公明显很不高兴，把断掉的麻绳重重地扔在了地上，但他也没有出言不逊，拱手道：“大王身居高位，老儿岂敢劳顿大王？”

    陆凝轻声道：“大王救过我的性命，还为先夫报了仇，对师父当然也无恶意。”

    垄上公叹了口气道：“大王大费周章把老朽带到洛阳，恐怕只会让大王失望。老朽既无治国之才，亦无长生之术，垂暮之辈，实乃百无用处。”

    “无妨。”秦亮本来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来都来了，仙人正好能与陆师母重逢，也算是缘分。”

    垄上公道：“道家不讲缘分，只顺自然。”

    秦亮恍然道：“仙人言之有理，佛家才讲因果和缘分。但自然是何物，又怎么证实它存在？”

    垄上公不假思索道：“无法证实，只能感悟。”

    秦亮察觉到谈话有点玄学了，便想直接问他，陆凝说垄上公能看到经脉、是不是真的？

    这时垄上公却接着解释道：“人一开始只在意感官，便是七情六欲，不管是满足食色，还是权势尊荣，皆是此类。”

    “那几乎人人都是这样。”秦亮随口道，暗忖自己大概也差不多。

    垄上公却摇头道：“若是如此，那世人应该还处于蛮荒之时，不会有道德，只信奉武力、强取抢夺所欲之物。”

    秦亮听到这里，倒觉得有点稀奇了。因为有些道者、所想象的乌托邦，反而认为，人回归自然本性，可实现小国寡民、鸡犬相闻的不争之世。这个道士竟然肯定了道德与规则。

    “请仙人畅所欲言。”秦亮耐下心。

    垄上公道：“故今世已有许多人，已在感官与道德之间，然止于道德还不行。道德是人之道，靠因果证实、也是人之道；要窥天之道，只有冥思感悟才能抵达彼岸。天之道亦不能靠平素的感官，混沌便因获感官而死。”

    此人至少读过不少书，言论里有庄子的思想。秦亮离开了座位，在厅中踱步着，一边“感悟”，一边走到垄上公面前，“那人为何要窥天之道？”

    垄上公没有嘲讽秦亮的言论，反倒沉吟不已，好像在想为什么。

    “咦？”就在这时，垄上公看向跟前的秦亮，忽然两眼放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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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 似有异相

    垄上公张道德先发出了一个声音，反倒提醒了秦亮。刹那之间，垄上公竟忽然伸手、向秦亮的小臂抓来！秦亮顾不得多想，反手击打在垄上公的手腕背部，然后下意识向后一跳，拉开到三尺剑的攻防距离！

    几乎与此同时，吴心也探手向腰间，抓了个空，人已赤手空拳奔了过来！

    “慢！”秦亮回过神来唤了一声，又道，“卿等不可无礼。”

    垄上公一脸茫然地看着秦亮，又转头看吴心，片刻后才神情怪异道：“大王好身手！”

    身手好不好先不说，秦亮做权臣，面对任何外人、下意识是有防备心的！但只一小会，秦亮已然醒悟过来，垄上公不太可能是?客、亦无多大的危险。这个老道士被人从蜀地强绑出来，外面那身道袍明显是临时穿上的，衣裳都换了、不可能藏着武器。另外垄上公确定是陆凝的师父，根本没有谋害秦亮的动机。

    这时陆凝也?张地提醒道：“师父，这是晋王殿下、大魏相国！”

    垄上公拱手道：“老朽唐突了。”但他还是没放弃，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说道：“大王的?体很强，似有异相，能否让老朽察觉一下？”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两个书佐、还有侍女，都悄悄转头观察秦亮，眼神敬畏、将信将疑，仿佛在看一个非人类！

    饶大山一把拽住了垄上公：“说话便说话！”

    什么?体？秦亮也莫名有点心慌，难道自己的来历、竟被一个邋遢老道给看出来了？他回顾西厅，内外仍有好几个人，当即便道：“带垄上公下去，先歇着罢。”

    饶大山抱拳道：“喏！”

    垄上公却急道：“大王，我们再谈谈，大王……”

    饶大山不怎么客气，拉着垄上公的手臂就往外走。垄上公盯着秦亮，一副极不情愿走的样子又道，“大王，老朽绝非为了骗取钱财。”但还是无奈地被拽出门去了。

    秦亮与陆凝面面相觑了片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秦亮也觉得这老道士十分奇怪，爱跟人反着干！

    之前请他来洛阳面见，他死活不来，却是被人强行绑到了此间，见了面也在那里找托辞，什么没有治国之策、长生之术，生怕别人从他身上发现利用价值；现在秦亮只是想让他歇着，还没说直接赶走，他反倒不愿意了，一副赖着不想走的样子！

    到了午后，秦亮吃过饭，心里依旧忍不住好奇。

    玄学在魏国、有很多人相信，但秦亮对于玄学之事，态度并不确定。若是以前、他是基本不信，原因很简单，唯物论更符合日常经验，世上有不少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却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所见，不足以颠覆观念。

    后来他自己经历了奇怪的事，才不由得怀疑以前的看法；但其中缘由、也不一定是玄学所能解释，所以他只能将信将疑，唯一确定的是、必定有一些人类还没有理解的东西存在。

    垄上公也不像有什么预谋。若是预谋靠近一个人，过程之中必有设计出来的巧合！譬如秦亮在某必经之地，正好救下一个正在

    被欺凌的美人，那美人就很可疑。

    但这个垄上公明显不是，秦亮主动找到的垄上公，动这个念头则是因为陆凝的言论；而秦亮结识陆凝的时候，自己还只是曹爽的参军，逃命到山沟里、才偶然闯到陆凝的静室。

    故秦亮不太怀疑垄上公心怀叵测，他多想了一会，乃因看在陆凝的情面上、在必要之时也不好杀掉此人。

    秦亮稍微寻思了一会，终于从西厅后门内的木梯上去，来到了阁楼的二楼上。因为阁楼建在台基上，台基上的厅堂位置已经挺高了，所以平时秦亮很少到楼上，一上来便闻到了些许尘埃气息。

    不多时，垄上公也被吴心带上了楼，这次没有别人在场。

    垄上公应该受人提醒过，这次他没有靠近，看到秦亮、他却又露出了?动之色。他的眼神谈不上高兴，却隐约有点欣慰。

    吴心默默地站在旁边，垄上公与秦亮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阁楼上少有人上来活动、也没什么陈设，显得很空旷。

    秦亮主动开口道：“?体是什么？”

    垄上公道：“也可以叫灵体。”

    说了等于没说，秦亮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身体，便道，“还是叫?体比较好。”他稍作停顿，遂换了一个更准确的问法，“早晨的雾、是由漂浮在空中很小的水珠组成，?体由什么构成？”

    垄上公道：“应是混沌。”

    秦亮接着问道：“混沌是何物？”

    “混沌生于无。”垄上公说了一声，便皱眉想着什么，兴许他也不太清楚、也许只是在想如何表达。

    但秦亮想起了一个说法，便是人类的哲学受限于语言。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人就得不到。

    空旷的土木空间里，几乎只有一些大柱子，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秦亮没有打搅垄上公的思索，自己也在尝试理解混沌。混沌这个词在传说里，盘古开天辟地之前、天地就只有混沌。

    生于无的混沌、从另一个角度看，可能有别的词汇表述。譬如有人认为真空是一种以太，后来人们又证明以太不存在，但真空也不是纯粹的无，它存在能量级，宇宙成形之后的真空、已经塌缩到了较低的能量级；阴阳之气、即正负粒子，也随之不平衡了。

    窥探道的途径，也许不只有数学与科学。但那个至简的大道，无论从什么途径、什么方向，过程都显得尤其复杂而模糊。

    垄上公好像卡住了一般，他自己要求与秦亮谈谈，这会却许久都没有再吭声。

    秦亮便问道：“?体是人身上的吗？”

    垄上公这下很痛快地点头道：“只有人体内才有，别的生灵都没有。”

    秦亮又问：“每个人都有？”

    垄上公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多人都有，强弱、显隐不同而已。死人和一些失心疯、昏死不醒的人必定没有，若失?体，混沌散去，人便无法恢复神志。”

    秦亮说道：“好像灵魂或魂魄一样？”

    垄上公摇头道：“不一样

    ，老朽能察觉到?体，但无法看见魂魄。”

    秦亮想到了一些哺乳动物的眼睛，它们有感情、有一定的智能，竟然没有?体。以垄上公的言论，甚至可以延伸出人文主义的一家之言：人是特别的，并非资源或红莉，或许人本身就是一切的目的、唯一的意义。他踱了两步，说道：“所以陆凝说，有奇人能看到经脉，实际上看到的不是经脉、而是?体？”

    垄上公道：“非看到，乃察觉。”他说着，又向秦亮缓缓靠近过来！

    吴心侧目看过来，秦亮轻轻点了一下头。

    垄上公近前，半虚着眼睛，渐渐仿佛进入了入定一般的迷糊状态。他现在的模样，有点像是装疯卖傻、跳大神的神棍了。

    没一会垄上公终于醒过来，试探着伸出手道：“大王能否让老朽靠近?体？”

    秦亮也试探地问道：“仙人看出了什么？”

    垄上公道：“大王体内的?，强且奇异，故而大王走到老朽附近，老朽便立刻察觉到了，一般人隔着距离、?体很难被察觉。而且大王的?体与常人不一样，老朽也不太明白、为何有一些异相。”

    秦亮实在不愿意、对陆凝的师父怎么样，但又不想被人窥到秘密，便又道：“仙人为何能看……察觉?体，而我却完全察觉不到？”

    垄上公说道：“老朽是靠别人传的察觉。而有的人是靠自己感悟，道祖老子、以及最先提出经脉之说的那个人，应是自己感悟、渡到了彼岸。”

    他叹了一声接着说道，“但那样太难了，先要?体天生奇异，然后还能自己找到冥思感悟的法子。奇异百八十年或有一人，但又能自己感悟者、千年难有一人也！所以捷径之法，还是找到奇异?体，以人传人。”

    “人传人？”秦亮愣了一下。

    垄上公点头，认真地说道：“人传人！”

    秦亮道：“仙人的察觉、亦是人传人，所以不求甚解，甚至不知怎么感悟？”

    垄上公有点难堪道：“不全知……”

    秦亮听到这里，终于伸手握住了垄上公的手腕，垄上公也立刻住嘴、握住了秦亮的手腕，随即沉默不言。

    过了一会，垄上公便道：“大王的?体，可能天生比老朽更强盛！可否更清楚地察觉?体？”

    秦亮问道：“怎么更清楚地察觉？”

    垄上公道：“大王把衣裳都脱了，不要挡着?体，再跟着我的四肢姿势做。”

    如果是陆凝要交流玄学，秦亮毫无压力，但面前是个邋遢的老头！他有点尴尬道：“这……”

    垄上公说道：“小衣不用脱。”

    秦亮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大丈夫不用太在意，不好意思曝露的地方、全身大概也只有一处罢了。他忍着寒冷，十分痛快地褪下了袍服与里衬。但很快他又发现了尴尬的地方，白色绸缎小衣上、刺绣着一只简单的老虎脑袋。

    他便试图分散垄上公的注意力，问道：“我们非亲非故、道家也不讲缘分，仙人为何定要告诉我这些事，只是因为?体奇异者很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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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 受不完的罪

    秦亮问、为何要告诉自己炁体理论，垄上公没有顾得上回答。他也没有被那只刺绣小老虎吸引，反倒打量了一下秦亮，“啧啧”道：“年轻着实叫人羡慕。”

    以垄上公的眼神，只是有感而发；但也因此可以看出，垄上公应该真的没有长生仙方，不然没必要羡慕别人年轻。

    在垄上公的示范下，秦亮做了个奇怪但并不困难的姿势。他坐在木地板上，双腿分开伸直、双臂抬起展开。垄上公竟要坐到秦亮的后面！秦亮问道：“不能换个法子‘察觉’吗？”

    垄上公道：“老朽若也到前面，岂不抱在一起了？老朽绝无龙阳之好！”

    秦亮简直无话可说，老道竟先在乎起来了？好像龙阳之好者、就不会挑相貌身材似的。

    垄上公恍然道：“对了，大王可以到老朽背后，老朽不靠眼睛看。”

    于是垄上公脱掉了身上厚实的崭新道袍，只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破烂麻布，坐到了木地板上。秦亮则位于他的身后，靠近垄上公的后背，鼻子里闻着陈汗味、以及奇怪的气味复合体。秦亮稳住心神，只能暂且忍耐。

    默默在旁边的吴心，也有意无意地看向秦亮。他虽然没有刻意锻炼出明显突出的块状肌肉，但他的身材比例与线条、匀称而有力量感，外观着实挺好看。

    良久之后，秦亮终于没忍住、“阿切”一声打了个喷嚏。垄上公这才醒悟过来，请秦亮把袍服穿上御寒。

    垄上公转过身，叹道：“大王年轻力盛，身居高位，竟又是难得一见的奇异炁体！不过中有一丝异相很奇怪，不似当世之象，老朽不能解。”

    秦亮脱口道：“人皆有过少年时。”他接着又故意激道，“仙人若不愿人传人，我亦不会逼迫，至今我还不知道察觉炁体、能有什么用。可以看到……察觉到经脉，而做郎中？”

    垄上公好言道：“还可以察觉炁体本身的凶吉。”

    秦亮顿时有了兴趣，“仿佛卜卦，却不知准不准。”

    垄上公道：“炁体凶吉很准，不是占卜猜测，而是清楚地察觉，定不会错。乃因炁体并不会受远近、时间的禁锢。”

    秦亮不禁寻思，炁体不受时间禁锢，难道自己穿越、正与炁体有关？他回过神来，又问道：“假若有人要莿杀我，能提前知道凶吉？”

    垄上公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人死了炁体就散了，大王如有遇刺之险，此乃十分明显的大凶之兆！老朽现在就能看出大王的炁体凶吉，却是大吉。吉兆来源，应是大王将尝试察觉。”

    有些事如果要向所有人证实、并让人们信服，自然非常艰难；科学就是如此，需要可重复性的验证。但若只要自己相信，那亲自体验一下、真假便能一目了然！！

    秦亮想到这里，遂故作淡定道：“我可以试试，仙人现在传给我？”

    垄上公愕然，过了片刻才道：“无法立刻传，以大王强盛的炁体、倒是能缩短很多时间，月余或可。”

    秦亮道：“竟要那么久！”

    垄上公道：“老朽先用自己的炁体、为大王引炁，然后帮大王进入冥思。一旦大王开始隐约察觉到炁体，那便成了。接着大王便可自行引炁，并汲天地混沌、让其愈发显现，炁体可变得清晰。”

    秦亮随口问道：“无须服用药物、比如铅炼的丹药？”

    垄上公困惑道：“服那东西做甚？或许自行感悟的道者，想用外服之物、迫使自己进入冥思？？”

    秦亮盘腿坐在地板上，沉下心冥想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感觉到。脑子里除了朝廷里的事，便是妇人白花花的意象，自己可谓是俗不可耐，完全没有一个道家人的修为。

    他也不好继续质疑垄上公，到时候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不必吃那些奇奇怪怪的重金属。他只是又问了一遍：“仙人坚持要将察觉炁体、传授于我，所为何故？”

    垄上公道：“大王从未想过，一窥天地之道、宇宙（时间空间合称）玄机？？”

    秦亮怔了一下，与垄上公对视了片刻，两人的目光都有点复杂与无奈。垄上公叹了一声，沉声道：“老朽与大王恐怕都窥不到了，不过老朽仍希望、以后有人能见到。”

    缓缓踱了两步，秦亮只能点头回应。

    垄上公的声音道：“只有天生的炁体奇异者可以察觉，否则无论怎么引导、或者自行感悟都没用。”

    这倒正应了某名人名言的后半句，极不励志，关于百分之九十九努力、以及百分之一天赋。

    垄上公接着说：“这样的人极少，数十年不见得有一人，老朽也是因此天赋、受了一位素味平生的高人传道。但出现了炁体奇异者，仍然极难遇到帮助引炁的高人；若靠自己感悟，多半是不得其道。长此以往，察觉炁体的人便会消失。”

    秦亮明白垄上公的意思了，遂开口道：“因此经脉起初并非人们想象，而是有人自行感悟，亲眼看到……察觉到了炁的运行？”

    垄上公点头道：“多半是这样。炁体可以影响肌体五脏，肌体反过来也能影响炁体；身体死则炁体消散、炁体消散则身体神志不清。郎中们察觉不到炁，医术高明饱读古籍者，只是通过肌体血液、想象推测炁的状态。”

    秦亮恍然道：“原来如此！！陆师母所言、奇人能看到经脉，说辞也不能算错。世上不时会出现一个神医，硬是用抽象的经脉之学、治好了许多大病，说不定其中就有人能察觉到了炁。”

    垄上公道：“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故老朽近年在寻找感悟之道，想留下一部书，以使后世炁体奇异者、能够自行感悟。”

    秦亮道：“便是仙人在上午所言，感官、道德、感悟三重境界？”

    垄上公赞道：“大王真乃洞察秋毫，不过老朽还在设法、想要明白其中过程。因为老朽起初也是高人所传，故对于感悟、仍然头绪不清。”

    秦亮呼出一口气道：“明日下午开始，我便请仙人来此阁楼中传授。此事不要说出去了，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仙人云游四方、隐居山林，别人找不到，我可是没法去别处。”

    垄上公拱手道：“愿遵大王之意，老朽告辞。”

    秦亮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吴心，吴心一声不吭、但她是可靠之人。不过秦亮还是招呼让吴心近前，附耳悄悄说道：“叫奴仆给垄上公备热水沐浴。”

    吴心抬眼看了一下，揖道：“喏。”

    秦亮则继续在阁楼上呆了一阵，犹自琢磨炁体是什么东西。

    过了一阵，吴心又回到阁楼上了。站在空荡荡大柱子间的秦亮，转身看了她一眼。两人沉默了一会，吴心开口时音色依旧有点沙哑的：“大王真的相信那老头所言？”

    秦亮道：“暂时也没法证伪。”

    他大概有点相信了，因为可以自己体验。垄上公没有扯高深晦涩的玄学理论，言论中虽然包含了老子、庄子等人的思想，但不注意还听不出来；这便是只想把理论说清楚而已。关键是炁体能自圆其说，譬如例举的经脉、真像那么回事；秦亮也觉得，创立经脉学说的人，不太可能仅靠想象、去搞出一整套不存在的东西。

    这时秦亮忽然想到，上午一遇到危险、吴心就把他看得最重要，一时有些动容，遂道：“我很舍不得卿干冒性命之险。”

    吴心轻声道：“妾的作用正在此处。”

    秦亮摇了一下头道：“若是炁体真能知凶吉，以后卿也不必为我冒险了。”

    吴心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妾不太信他的说辞，或许只是以退为进、想从大王这里获取财货罢了。”

    秦亮想了想道：“垄上公是修道之人，读过不少书，年纪也大了，似已无心于享乐。”

    吴心沉默了一会，不动声色道：“有些人活得很容易，以至于整日声色犬马、都不能满意。而大多人活着很难，尤其是见过好日子的人，更难再回到原地。妾以前回去过儿时居住的地方，实在难以忍受。妾以为，即便是修道者，亦不会喜欢充斥蚊虫的茅草棚屋，破旧脏污的衣裳。”

    不管吴心说什么，秦亮都会耐心地听着，因为她不是经常说。他听罢还点头表示了认同，因为不只有吴心经历过苦日子、秦亮亦是如此，他觉得难熬的苦，除了匮乏的物质、还有枯燥无回报的工作。

    吴心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大王才是将妾救到了彼岸的人，生怕妾受一点罪。妾有时候反而不安心，只恐太好过了、就会随时失去！”

    秦亮随口道：“人不是天生就该受罪，若是受得了罪、定有受不完的罪。”

    吴心看着他，忽然神情复杂，有点出神。刚才那句话、好像打破了她的观念，又因出自晋王之口，所以才会让她反应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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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 食君之禄

    洛阳的冬月间，气温已然很低。若是不穿厚衣裳呆在室外、时间稍长便真的扛不住，与蜀地那种只是僵手僵脚不一样。

    王宫前庭阁楼的西厅里屋，炉子里红彤彤的，烧着河内郡运来的上好石炭。

    炉子上连接着一截铁皮卷成的铁管，煤烟便顺着铁管、进入建造在墙壁上的砖土烟囱，然后排出室外。饶是如此，石炭燃烧依旧有气味弥漫在屋中，不过里面的椒房、便完全没有烧石炭的气味了，只有淡淡的花椒清香。

    椒房中那卷写在竹简上的《素女经》依旧在那里无人问津，不过屋中之人、是秦亮与一个老头。吴心穿得整整齐齐，只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秦‎​​‎​‏‎‏​‎‏​‏‏‏亮与垄上公都没有***，只是去除了厚重的裘衣外袍，仍旧穿着里衬。大多时候、垄上公都没有触碰到秦亮，偶尔倒是会用手掌贴着秦亮的肌体慢慢移动，为之引炁。初时秦亮根本感觉不出来、垄上公究竟在干什么，见垄上公闭着双目推动手掌，秦亮甚至有一种正在接受盲人按摩的错觉。

    但此时秦亮也明白过来，垄上公无论是引炁、还是察觉，都不需要***衣服！昨日秦亮脱得只剩一条小衣，完全不必要；估计垄上公只是搞不清楚「异相」，因为好奇，才会想用他自己的炁体、尽量贴近秦亮的炁体。此事让秦亮有点生气，不过他想知道、炁体是否确实存在，故而忍了！

    随着垄上公引炁，秦亮竟真的有了一些感受，便是恍然之间、觉得内脏血液与头顶有什么明显的触动！也不知道是否属于心理错觉。秦亮提及此事，垄上公却道：「大王还完全不能察觉到炁体，不过正如老朽所言，炁体会影响肌体，故大王感觉到了肌体的反应。」

    反正疗效不明显、效果很缓慢。垄上公告辞时，精神倒显得十分呆滞、反应迟钝，大概也需要时间汲取混沌、修复自身的炁体？

    之后秦亮只是每天下午、才在西厅里屋召见垄上公，引炁到傍晚；别的时间，并未耽搁他过问军政事务。

    毕竟就算垄上公所言都是真的，炁体也无法改变人

    的处境、朝廷形势，几乎不能直接影响到现实。譬如垄上公自己，听说他提前数日、便察觉到了凶兆，但还是被人绑来了洛阳，毫无办法反抗！如果秦亮在现实里把事情搞砸了，炁体帮不上他任何忙，肉身被灭、则炁体亦将消散。

    十一月下旬，相国府派往幽州的使节回来了，同行到洛阳的人、还有卢钦与张华。

    放羊者张华在洛阳毫无人脉，也没有住宅和产业，便径直跟着使者、一起到了相国府面见秦亮。

    张华弱冠年纪、非常年轻，相貌仪表相当不错，面部棱角分明、五官端正，长着浅浅的山羊胡，文士打扮、却又不乏正直干脆的气质。难怪当初他的涿县‎​​‎​‏‎‏​‎‏​‏‏‏同乡、已经身居中书监高位的刘放，会看上张华，想把女儿嫁给他。秦亮与他交谈了一会，感觉此人不卑不亢，口齿清楚、说话有条理，几句话就能听出，这是个辨是非、明事理的人。

    秦亮甚喜，至于张华的文才都不用考验，弱冠年纪写的文章、已能入名士山涛的法眼，必定不会差。正好相国府缺个大农，秦亮当场便征辟张华为大农。

    礼聘的财物照规矩给予。除此之外，秦亮还专门送了城东的一座民宅给张华、又在洛水南岸送小庄园一座，如同当初秦亮刚到洛阳、得到的待遇。

    果然刚到洛阳、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对于有地方住、稳定的土地产出很在意，宅邸简陋也不会嫌弃。张华十分高兴，声称「大王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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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华辞别之后，钟会与朱登走进了西厅，两人带着一只木匣揖见。秦亮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是黄灿灿的铜钱！

    秦亮的目光、从钟会与朱登脸上扫过，尤其在钟会身上稍作停留。不得不说，钟会既有文采、也有才能，这么短时间就把样品献上来了！羊祜那句「有才无德」的评价，应该没错。

    此事要找有经验的熟练工匠，需要地方和工坊，原料、燃料、工具，订立法令规矩，还得与朝廷府寺文书来往，以便在程序上合法。总之算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需要协调各方人员，没点才干

    难以顺利做成。

    「办得挺快。」秦亮随口说了一声。

    钟会马上从容地说道：「大王亲***代的事，不能不快。」

    秦亮立刻抬眼看去，不禁笑了一下。他拿起一枚铜钱在手里反复察看，正面铸着四个字「晋国通宝」，反面两个字「壹文」、上「00」下「1」的阿拉伯数字版号。他又在手心里试了试重量，分量是足的，大概比较差的魏五铢重一倍；因此中间的方孔很小、不再像魏五铢一样大得像个铜圈，做工也很美观，上面还有花纹。拿起这枚铜钱，人们应该立刻便能感受到，晋王国铸钱满满的诚意！

    面值一文、非五铢，是当时秦亮与马‎​​‎​‏‎‏​‎‏​‏‏‏钧、相国府属官们一起商议的结果。秦亮不想再用重量单位、去定义钱币，所以提出了「文」的单位，这也不是他原创、唐宋明清都用文，只不过魏朝人还没使用。单位都不一样，所以晋王国现在的换算规则，是一文新钱、抵十株旧钱。旧钱只认魏五铢与魏小钱（毕竟还是魏朝天子治下），不认汉五铢，什么吴国的大钱当五千、更加不认。

    质地并非普通的铜，而是黄铜。当时马钧提出，把铜矿与益州药金（炉甘石）一起炼制，可以获得黄铜；实际上黄铜里面，小半含量都是锌，可以大量节约铜矿。于是秦亮采纳了马钧的主张。

    世人可不管铜钱里面的铜含量如何，这黄灿灿的颜色光泽极好、仿佛含有大量真金似的！定能让世人接受。

    秦亮把手里的铜钱放进了袖袋，点头道：「卿等干得不错，此乃一功。」

    钟会道：「仆等所为大王之事，皆是本分。」

    朱登也附和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此言也只能朱登说，他是晋王宫的官，钟会属相国府、名义上还是朝廷官府。

    秦亮说道：「圆、方、厚的尺寸，以及重量都要固定，今后每一批铸钱都照此标准，不得变来变去、朝令夕改。卿等拿去给陈长史看看，回头再议。」

    「仆告辞。」朱登揖拜道。钟会也执拱手之礼，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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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冥思其间

    钟士季上前，沉声告诉了秦亮一件事：「卢钦到了洛阳，并未前来拜见大王，却先去了孙太尉府上吊唁。」

    秦亮目光上移，用随意的语气道：「卢家与孙家都是幽州范阳郡人，本是同乡。」

    不过以前没听说，卢孙两家有什么来往。毕竟卢植曾是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孙礼原先只是个处境狼狈的武夫，别人救了他的性命之后、他把仅有的家产都送了，在士林也只能算是附庸风雅。以前卢家人可能根本看不起孙礼！

    反倒是孙礼在做扬州刺史时，征辟过一个卢家旁支的人、叫卢方。秦亮也认识那卢方，除了会卜卦，没‎​​‎​‏‎‏​‎‏​‏‏‏看出有什么才干，却被孙礼重用为治中从事；但两家的关系，似乎也仅限于此。这会卢钦主动去孙家吊唁，多半是因为秦亮的关系。

    钟会可能想暗示，卢钦是个钻营之辈！但钟会做事、妙就妙在这里，他只说事情，并没有要左右秦亮判断的意思，即便谗言、也不会让人不悦。他没有评价卢钦，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但秦亮并不在乎卢钦的作为！卢钦那样的人、与放羊者张华是不同的，只要卢钦愿意接受征辟、公开表达卢家的立场，对晋王宫就有了好处；管他是出于什么考虑，还要求那么高做什么？

    「范阳郡正是以前的涿郡，确是同乡阿。」钟会面带笑意，接着揖拜道，「仆也请告辞了，这便奉大王之意、将钱币送去相国长史府。」

    秦亮拱手还礼。待钟会的背影到了西厅正门时，他又不禁侧目看了一眼。

    钟会出身太好、做校事令肯定不合适，司隶校尉监察官员，倒好像挺适合钟会。但秦亮当然不会让他做司隶校尉，因为司隶校尉不仅可以监察官员、也能调动司隶的人力物力，在洛阳属于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东汉权臣梁冀，权势滔天、随意就杀皇帝，最后就栽在没能控制司隶校尉。

    包括文钦也是如

    此。在文钦落魄逃亡之时、得到过秦亮的救助，他应该不太可能反对秦亮。但秦亮目前仍旧不会把文钦、用在要命的位置上，爵位食邑赏赐倒不会亏待了他。因为文钦是谯郡人，就是曹家夏侯家的老家；当年曹爽对文钦百般纵容，主要也是这个原因。

    东宫永安殿正殿里，那座高高台阶上孤零零的宝座、是皇帝或皇太子坐的地方，给秦亮的印象很深！正殿里没有人，反而让秦亮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可能是因为、当时秦亮正好在想，有很多人都栽在了最后一步！因此秦亮目前仍要谨慎走稳。

    每日下午，秦亮依旧去阁楼椒房‎​​‎​‏‎‏​‎‏​‏‏‏引炁。一直到十一月底，引炁已折腾了半个多月，效果其实不太明显！但又似乎有点感觉。垄上公言，前些日子都是在引炁，是为了让秦亮的炁体显现。

    终于到了察觉的阶段，垄上公一面激发的秦亮炁体，一面让他抛除杂念、集中注意于体内。

    秦亮不思考问题的时候，却很容易会想到那些白的、红的意象，甚至仿佛在黯淡光线中看到了虹色细小柔软的不规则小颗粒，有时还能想起玄姬的音色、细致到她换气的声音。幸好察觉炁体没那么神奇，垄上公显然不知道秦亮在想些什么。

    不过察觉的时间极长，秦亮会用各种各样的姿势坐、或跪坐，唯独不能躺。他没法睡着，又无事可做，所以并不会一直有杂念，仿佛从无聊、来到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他开始有一些奇怪的感受。比如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间椒房的场面、已经经历过了！不是昨日的经历、也不是月初的经历，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时刻经历过！

    秦亮偶尔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走到一个地方、便觉得当时的事已经做过，这应该是心理学范畴的情况。但此时的感觉

    又不一样，便是更加强烈、更加笃定！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并非事情本身，而是一些细节，包括对光线、景象

    的真切感受。而且平常出现这样的感觉、只会是偶尔不经意之间，可能过几个月一年都不会再发生；但如今秦亮是不断地产生如此念头。

    

    他甚至听到了某种真切的声音，「哗、哗……」有点像遥远的水流，但是更加细腻流畅。

    秦亮忽然回过神来！刚才那种感觉、声音全都消失了，而且他想要回味时，竟然想不太起来了。明明还记得大致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细腻真切的感觉已然消失不见，而且无法回忆。

    他甚至怀疑，记忆是不是存在两种不同的方式？为什么自己能想起、昨日在现实中的所有感官，却不太能记‎​​‎​‏‎‏​‎‏​‏‏‏起刚刚发生过的细节？

    秦亮的情绪也有点变化，开始设法对垄上公描述自己的感受。默默陪在门口的吴心，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这样的心情，就好像孩童对周遭的感官、什么都有新鲜感，所以很容易憿动。秦亮也隐约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官，所以觉得新奇。

    垄上公长呼一口气，欣慰道：「大王的炁体果然很强，这便是冥思！」

    秦亮道：「我进入冥思和察觉了？」

    垄上公的反应迟钝，愣了一会才回应道：「渐入冥思，察觉先要找到冥思之道。今日便到此为止罢，明日老朽便告诉大王冥思心法，大王或许快要察觉了。」

    秦亮这才稳住情绪，故作淡定地说道：「仙人是否需要休息几日？」

    垄上公怔了怔，摇头道：「起初的引炁最难，老朽只能靠自身的炁体、为大王引炁，易发生混沌的散乱。如今只是激发，反倒没那么难了，只是要点耐性。」

    秦亮听罢便道：「那仙人回住处好生歇息，若需要衣食用度、都可以告诉奴仆，不必太拘谨。」

    虽然秦亮还没有察觉到炁体，但先前神奇的感受、已经鼓舞了他。他认为垄上公或许并未故弄玄虚，而是真的能察觉到一些奇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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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第一场雪

    一旦渐入冥思，之后的进展就很快。不到腊月，秦亮已可以入冥思状态，然后就能勉强“察觉”了！

    于是垄上公再也没来过西厅里屋，他要先恢复一段时间炁、便准备辞行；因为只要秦亮开始察觉，接下来就能自行引炁、也能慢慢察觉到周围的混沌。

    此番经历比不上穿越那么神奇。乃因聚集混沌的炁体、本来就存在于人们的身体里，随着出生和成长而渐渐形成；它不是灵魂，大概是一种物质，也可能是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东西，至少还能叫人朦胧地理解。但这也比较新奇了,以前秦亮根本没想到，混沌是存在的、而非完全抽象的概念！

    不多时秦亮见了陆凝一面，听说“张夫人”的身体又不舒服。陆凝也不知道原因，估计是南方人仍不适应洛阳的冬天。他从蜀地刚回到洛阳那天、潘淑来道贺没见着人，不过后来自然是见过面的。秦亮忽然来了兴趣，便又要亲自去见潘淑。

    察觉别人的炁体，确实有点像经脉的形状。秦亮现在还没用过，用处除了知凶吉、好像还能诊脉？通过炁体的变化异常，而找到病源位置？

    临近腊月，空中终于飘起了稀疏的雪花。雪落无声,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大。

    内宅东边的小庭院里，潘淑的心境很差。她的身体不舒服很久了，或因用火取暖的缘故、下巴一侧又长了两颗淡红色的痘，关键是莫名的担忧、

    让她的心情也相当不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才从门缝里发现，外面好像下雪了！潘淑随即打开房门，顿时漫天的雪花映入眼帘，“呀！”突如其来的恢弘风景，终于让她顿时有了惊喜。

    她抬头欣赏着今年的第一场雪，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楼之内。隔着空中的雪花，朦朦胧胧只有个黑色的人影,但走路的姿势、潘淑也能认出来！

    这次潘淑没有出声，但心里的惊喜更大。秦亮好像比较忙碌，并不是经常能见到！

    说来也奇怪。当初被马茂拐来洛阳时，潘淑非常害怕与绝望，恨不得打自己几耳光、骂自己愚蠢至极，想要呿死！那些被拐骗之后的非人待遇，她也不是没听闻过，为何自己堂堂吴国皇后、竟会去相信马茂？若是像传闻中被拐女子那样的遭遇，真不如在太初宫被宫女勒死了好！

    然而到了洛阳大将军府，潘淑一见到当时还是大将军的秦亮，她便直觉自己很安全。果然已经过去了一年，潘淑在此不缺衣食，也没人限制她去哪里，还能经常见到姐姐和姐夫；秦亮竟然都没有想强迫婬辱她。不知道为何，潘淑还觉得秦亮十分亲切、有一种莫名的依赖感。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太对！从秦亮三个月攻灭汉国来看，他要灭掉吴国的说辞，可能是真的！

    没一会，秦亮的身影便穿过风雪后面的走廊，俊朗的脸庞

    也愈发清晰。他向门口走来时，拱手道：“天气很冷，王后别只顾雪景，当心风寒阿。”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和均匀、不失中气力量，而且在淡淡的随意之间、又藏着关心。只有一句话，气氛便好似变得温馨了起来。

    潘淑也款款揖拜道：“许久不见，幸会大王。”

    她让开门口，做了个邀请秦亮的动作。秦亮也客气地说了一声，“请。”

    秦亮进屋后也不拘谨，径直跪坐到了炉火旁边。潘淑轻轻掩上房门挡风，过去跪坐在旁边，将下巴右侧生的痘、避开秦亮的视线。

    炉子上烧的水已经沸腾了，不断飞出白汽，倒让干燥的冬天空气多了几分湿气。潘淑道：“我为大王煮点茶罢。”

    秦亮微笑道：“不必了。”

    潘淑也不勉强，随口道：“大王似乎一般不喝别人的东西。”

    秦亮摇头道：“我现在喜欢喝泡茶，益州的花茶最香，回头我给王后送一些过来尝尝。”

    “是吗？”潘淑娇美的脸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了秦亮一眼，露出了一丝不易叫人察觉的笑意。

    对于她稍微的一点质疑，秦亮并不在意。他抬起手臂拂了一下宽袖，做出一个放松的姿势，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傲气，但微笑里又有随意的洒脱。

    潘淑想到秦亮的功绩与身份，脱口道：“大王愈发有贵气了。”

    秦亮有些疑惑道：“贵气是什么样的气？”

    潘淑愣了一下，寻思片刻道

    ：“大概是言行讲究，有距离之感、以及防备心。”

    秦亮有点尴尬道：“我出身地方小豪族，长兄只在郡府做过小官，想来我与王后的出身差不多，后来的境遇变了而已。”他的手摸了一下脸颊下方，“从前线回来有一些日子了，可能又养白了点。”

    潘淑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这么一说还真像，她父亲起初在吴国也个小官，后来被治罪了。

    她抬起头时，发现秦亮的目光在仔细观察自己。他随即说道：“王后不太舒服？”

    “应无大碍，陆师母来过，说我可能只是气候不适……”潘淑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心情不好的缘故，便又懊恼地说道，“那天大王的庆功宴，我就不该露面！当时有人与我说话，我没法掩盖自己的口音。此事若传到建业，有人能猜出来罢？”

    秦亮沉吟片刻道：“吴王孙仲谋已病卧在宫，现在弄权的人是全公主、孙峻等人。他们即便能猜到，也不会告诉吴王，只担心吴王后悔想改立太子、徒增变故危险。”

    潘淑想了一会，觉得秦亮的见解、好像颇有道理。

    秦亮的声音又道：“王后的行踪只是没有公开，保密工作并不严谨，正因后果不会多严重，卿不要太担忧了。况且不仅是王后的口音，王后的姐姐姐夫住在外面，他们的口音又如何掩盖？想要保密，除非卿等几个人、都完全不与任何人接触，日子怕

    不太好过。”

    潘淑只有“唉”地轻叹了一声，缓缓点头。

    秦亮立刻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观察着潘淑道：“王后不适，让我看看经脉？”

    潘淑诧异地说道：“大王会诊脉吗？”

    秦亮道：“会一点，但我是向高人学的。”

    潘淑便未多想，把一只手从宽袖里伸出来。秦亮坐近旁边，用食指中指切在了潘淑的手腕上。

    她手腕上细腻娇嫰的肌肤、立刻感觉到秦亮粗糙溫热的手指，他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想到手上还有点粗。肌肤接触，潘淑心里顿时有点緊张，她抬眼看了一眼秦亮的侧脸，却见他一副认真专心的样子，好像真的会诊脉似的！然而他一个权臣相国、大王，有必要向郎中学什么诊脉？

    过了一会，秦亮的眉头微微一皱。潘淑忙问道：“怎么了？”

    秦亮恍然道：“别担心，只是王后的经脉不太明显，我得靠近一些、用别的法子察觉。”

    潘淑幽幽问道：“什么样的法子？”

    秦亮看了一眼旁边的炉火，说道：“卿把裘衣去除，照着我示范的姿态。”

    潘淑有点警觉地看着秦亮，灵动的目光在他脸上拂过，她觉得秦亮又有什么坏主意，但看他的神态又不太像？这时又听秦亮的声音道：“裘衣太厚重了，里面不是还穿着衣服吗？”

    这时潘淑想起来，裘衣下面不是里衬，还有一身很薄的深衣，至少不会只穿着里衬那样衣冠不整。她

    便依秦亮之言，轻轻解开裘衣，露出了里面浅棕色偏黄的麻料深衣。

    深衣还是潘淑从吴国带来的换洗衣服。别看它是麻，实际上比丝绸还要贵得多，这种料子叫贮麻，非常轻软舒服、穿在身上仿佛没有重量似的。

    在秦亮的演示下，潘淑做了个十分奇怪的动作，她坐在筵席上，双腿分开伸直、双臂抬起展开。秦亮竟然坐到了她的背后，潘淑顿时感觉耳朵发烫。好在秦亮没有强行抱住她，甚至没有接触，她便只能荭着脸无所适从。明明两人的身体隔着一点距离，潘淑却忽然被硌了一下，差点没反手去抓，但她立刻回过神来了，忙放下胳膊回头沉声道：“大王，我还是有夫之妇！”

    “什么，哦！吴王还活着。”秦亮深吸了口气，沉默片刻、语气严肃道，“我并非有意，王后信吗？”

    潘淑心道：我有时候做的事是有点蠢，但君也不能把我当傻子罢！

    记得第一次在此间见面，因为潘淑刚换的衣裳不合身，待顿首致谢之后秦亮便如此抵着她。当时潘淑拒绝了，过后竟然还隐约有点后悔，不仅是因为好奇、而且她真的是第一眼看到秦亮便有好感。此时她的心绪照样十分复杂犹豫，然心底是明白的，这样做当然不对！

    不过处境如此，人在屋檐下，秦亮明明可以不管她的意愿、径直强辱她，却偏偏要想出如此拙劣的借口。潘淑并不害怕，

    反而觉得挺为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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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观病灶

    炉子中的木炭几乎看不见明火，只有木炭本身的亮光、如同铺子里烧红的铁，烤得上面的沸水汽从盖子缝隙间挤出来，“哧哧”冒着白烟。

    秦亮的眼前，轻软贮麻布的纤维非常细，泛着植物本身的浅黄色泽，也很透气、故此挡不住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难怪明明是麻布，却比丝绸织物还要贵。布料并非平直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支撑起了美妙的弧度，除了前后高低的落差、两侧也有优美弯曲的线条，中间只堪一握，叫人忍不住有一种、想知道能否双手握住的冲动。好在他并未那么粗嚗无礼。

    他便是被这稀罕名贵的贮麻料子、分散了注意力，干扰了严肃的学问态度，他深吸了口气道：“王后或许不信我的说辞。不过既然这样了，再让我看一下经脉罢。”

    潘淑颤声道：“我知道大王想做什么！”

    秦亮还想解释和狡辩，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理由着实太荒诞、换作自己也不会信！

    无论如何，他总算成功了、已察觉到潘淑的炁体，只是还没明白病灶在哪里。五脏肌体血液的情况、能影响到炁体反应，其实沉下心之后，应该就能慢慢发现病在何处。

    不过他倒是很容易就察觉到了凶吉，潘淑的“经脉”隐约是白色偏亮，这便是对炁体本身稍有吉兆。所以能初步判断，潘淑不是什么大病，至少不会危害到性命。

    实际上炁体没有颜色，就像眼睛看到的颜色、其实是光的波长在大脑中的解码。“察觉”并非视觉，自然没有颜色，然而人会把平时熟悉的感官、联想到察觉上，所以它好像有了颜色形态。

    秦亮干脆伸出手掌，想让潘淑的双臂抬起来、恢复刚才的动作，手掌不甚按到了她的臂下与躯干侧面。触觉闪过他的脑海，秦亮仿佛听到了“嗡”地一声。潘淑急忙扭头道：“大王不要这样，今天还是算了罢，我毕竟是吴国之后，应该守妇德。”秦亮遂随口道：“王后貌美如仙，已在府上住了一年，就算真的一直守德，谁会信？我估计卿的姐夫、姐姐都不相信。”

    潘淑听到这里不吭声了。

    寻常秦亮并不想强迫女子，今日亦非处心积虑而来。但他也不知道、是否强求了潘淑，主要是潘淑的反抗不果断，她起初真的是在抗拒、并非欲拒环迎，只是让人觉得犹犹豫豫、逡巡徘徊。

    秦亮也终究放弃了研究诊脉，古代皇帝都会因沉迷声色而变成昏君，秦亮自然也没法时时克制。不过他诊脉没瞧出一个所以然来、亦未诊断出潘淑的病情，倒发现人的身体感受、确实会影响到炁体的运行形状。不时他便能发现，潘淑的经脉很活跃，有炁迅速向上游动扩散。于是秦亮不断调整尝试，好奇地“察觉”潘淑的炁体运行状态。

    没过多久，秦亮便只得离开了此间，连辞别的礼节都没有。

    透过柳絮般的纷纷雪花，秦亮立刻发现了斜对面门口的人影一闪，好像是那个小宫女、被潘淑从建业带到洛阳的人。宫女大概以为，秦亮没有发现她，愣是躲在门后不出来见礼。

    秦亮走到了敞开的厢房木门外，稍微侧目驻足片刻，除了呼啸风声没听到动静，他便继续沿着檐台往外走。

    一些琐碎的画面闪过了他的脑海。譬如在謿虹色的脸上、潘淑下巴右侧皮肤外面，长的那两颗上火的痘，因颜色变深更加明显。

    到了门楼附近时，一阵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秦亮感到一阵寒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此时他忽然又想起了离开房间之前，潘淑陈在木案上的样子，她已经昏睡过去了，带着一瀑青丝的头仰悬在木案边缘，亦不自知，完全未能尽兴的秦亮看了一眼，有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终究因怜惜之心而放弃。不过秦亮也发现，自己能“察觉”之后，感官似乎变得强煭敏锐了、行动能力也愈发迅捷，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待秦亮走出门楼之后，先前躲在厢房里的小宫女才走出来，急忙到厅堂里察看。

    潘淑在朦朦胧胧中听到哭泣声，这才醒转，发现是那个小宫女、从太初宫跟着来洛阳的十余岁的女孩儿。小宫女“呜呜”哭得很伤心，心疼地说道：“殿下被别人欺负了。”

    没想到，以前在太初宫、身边有那么多宦官宫女，却没两个忠心的。反倒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会如此死心塌地跟着潘淑。

    潘淑急忙从木案上起来，又用盖在身上的狐青裘大衣裹住身体，坐到了筵席上。她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宫女，蹙眉有气无力地小声道：“不要哭了，我没什么要紧。”不过她回忆起来，也觉得很意外，她的儿子都有七八岁了，今日方知、自己仿佛从未经历过人事似的，不知道原来是怎么回事。

    宫女年纪小，疑惑地看着潘淑道：“殿下几乎丢了性命，要不找个郎中治伤？”

    潘淑实在很不好意思说什么，幸得宫女一脸认真和担忧的样子、似乎不甚明白，潘淑便摇头道：“我没有受伤，什么郎中实在是，唉！”

    都说了没事，宫女却仍上下打量着潘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潘淑只得又好言道：“人在他乡，在别人的地方上寄居避难，难免会受辱，晋王现在才这样，已经算以礼相待了。”宫女看着潘淑，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小声说道：“妾在吴国就听说，晋王是个凶残可怖的武人，之前妾见过了他、还不信，不料果然如同传言！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殿下哀嚎叹息也没有被饶恕。妾也被吓到了，恐惧得浑身发抖，想来救殿下、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潘淑愣了一下：“什么？”随即感觉，脸颊被炉火袭得磙烫。

    宫女的声音道：“天气太冷，妾本来关着门在屋子里取暖，忽然听到了声音，风声之中，就像风雪中觅食的孤狼鸣叫，接着传来如狼的呜咽。起初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早知道北方有野狼，但这里毕竟是洛阳都城阿！妾便打开厢房房门细听，这才听清，就是厅堂里传来的竟是殿下之声。每过一小会妾便听着瘆人，妾真是又心痛又害怕。殿下身份尊贵，身体娇弱，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潘淑瞪了宫女一眼道：“别说了！”宫女只得缩着脖子住嘴，不过她刚才提到的每过一小会，潘淑也觉得挺神奇。

    怔怔出神了片刻，这时潘淑感觉背上有点不适，下意识便反手去挠，但身上紧紧裹着狐青裘、就是毛皮大衣，袖子也很厚、十分笨重，她顿时感觉心慌难忍。潘淑便叫宫女帮忙，伸手到裘衣里抓了几下，她随即松了口气，坐在筵席上安静下来。她想起了刚才的思绪，秦亮好像能准确地知道她的感觉与心思似的，十分奇怪。

    潘淑沉默了良久，才恍然道：“今日见闻，卿不能告诉任何人。”

    宫女一脸不解，迟疑道：“喏。”

    潘淑遂解释道：“别人当然要猜测、我会受辱，但晋王在外面的名声很好，谁也不能确定。总之会好一些。”

    宫女这才用力点头：“妾会保护殿下的清誉。”

    潘淑蹙眉道：“最重要的还是吴国的陛下，一国之君岂忍让他受辱？不管怎样，陛下当初让我脱离织室苦役，曾有恩情。”

    宫女小心道：“妾知道了，绝不会出卖殿下。”潘淑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愧疚。便在如此复杂的心情下，她胡思乱想之间、竟忽然想到了在建业城时听到的一种食物，便是蘸上佐料生吞海蛸，她从来不敢尝试、想想活物在口中便很可怕，仿佛还会往更深的腹中爬似的，当然她寻思、应该只是一种奇怪的错觉，不可能真的发生那样的事。不过那样错觉，倒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乱得纠缠不清。

    ……因为去的时候没有下雪，秦亮回前庭阁楼时，自然也懒得去找伞。他走到台基上，回顾周围，没见到陆凝的身影，连吴心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只得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浮躁的心境，只等一会早点回内宅找令君等人。

    秦亮走过西厅，对向他顿首的书佐点了点头，径直走进里屋。见大木桌上放着一叠纸，他遂走到桌案后面，坐到了舒适的椅子上。感觉是有点浮躁不适，但他的心情倒是大好！

    “察觉”的用处，给别人诊脉、感受别人的炁体异常，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准确地提前知道、炁体本身的凶吉！

    毕竟权臣是比较危险的职位，他的心境是没法完全放松的，或多或少都怀有担忧，提防有人会不讲规矩。平常除了谨慎一点，只能尽量别把世人的仇恨、往自己头上揽，减少隐患的源头。如今秦亮只要沉下心、察觉一下自己的状态，立刻就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他估计今晚睡觉都能变得踏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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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胸怀宽广

    猜疑潘淑在魏国洛阳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两个，却好像只有吴国皇帝孙权、还没听到风声！

    乃因孙权已病卧在榻，几乎无法起身，病情还在持续加重。无论是青杠枝与活螃蟹泡酒的偏方，还是御医郎中的汤药，都对他的病毫无作用！孙权有时候会因抽筋震颤而难受异常，使得性情异常暴躁，在病痛的折磨下日渐消瘦。孙权在清醒的时候，终于认清了处境，开始任命辅政大臣、为身后事做准备。

    人不得不认命，哪怕是从乱世过来的英雄，熬死了同时期的各方豪杰，也终究要迎接那一天的到来！孙权任命将军诸葛恪、将军吕据、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太常滕胤为辅政大臣，共同执掌朝政。其中孙峻是宗室，被撤了侍中、?卫都尉的官职，封为?卫将军、都乡侯，掌建业禁卫。

    孙峻实力大涨，暂时又联盟了前太子孙和那边的诸葛恪、联姻朱据儿子；自己本身却是鲁王孙霸的党羽，与全氏、步氏等大族交好。一时间形势是一片大好，他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了！什么前太子、鲁王，都只是别人的棋子罢了，现在孙峻还在乎那些做甚？

    若非曹魏那边武德充沛、穷兵黩武，三个月就攻灭了汉国，让孙峻感受到吴国外部的巨大压力；孙峻真有一种走上人生巅峰的感觉！

    孙峻离开太初宫时，沿路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据礼甚恭、百般讨好。但他很快遇到了朱公主孙鲁育，朱公主却不怎么理会他，只是揖了一下。

    不过孙峻并未往心里去，不仅是因为朱公主的身份地位，而且孙峻一直就对朱公主很有好感。有时候他与大虎相处，心里还会想着朱公主。大虎的头发比较?密、长得也不怎么漂亮，孙峻喜欢大虎，说不定就是因为大虎的眉宇之间、与她妹妹多少有点像？

    “孙弘发出的那道诏令，事先我并不知情。”孙峻沉声示好。

    朱公主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正待要走。

    孙峻赶紧又道：“殿下想知道潘皇后在何处？”

    果然朱公主迟疑了一下。孙峻立刻抬起手稍稍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随从便弯腰作拜、站在了原地，孙峻独自往东掖门旁边的宫墙下走。朱公主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止住身边的侍女，随后跟了上来。

    孙峻主动开口道：“公主在找潘皇后的下落、派潘翥去洛阳送信的事，我是知道的。”

    朱公主蹙眉道：“那又怎样？朱熊朱损告诉汝了？”

    孙峻不置可否：“我要知道的事，自有办法。”

    朱公主竟道：“将军不愿意说便算了，我现在已不想知道。”

    一句话倒把孙峻给噎住了，他本来想以此为饵，对朱公主提出一些改善关系的要求，结果朱公主一句话、便堵死了他的思路！

    孙峻顿时有种十分奇怪的感受，好像不上不下的。他喜欢权势带来的快意，可以让别人做不愿意的事、付出不愿意给的东西

    ，还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不悦的情绪、惹他不高兴。但是像朱公主这样，仅靠?力难以威服的人，他反而兴趣更大！却不知是挑战带来了情绪，还是朱公主本身让他在意。他的目光从朱公主饱?鼓囊的衣襟上扫过，冬季穿着厚实的深衣、也能看出美好的轮廓，容貌仪表雍容大方，又有娇美之色，难怪宫中旧人称、朱公主有乃母之相。

    “我们有魏国的奸细，打听到有个江东口音的绝美女子、于晋王府出现过，可能就是潘皇后。另外晋王府外面，也有人见过说江东口音者，潘皇后的姐夫、姐姐不也离开建业了吗？”孙峻径直说了出来。

    朱公主轻轻冷笑了一下，目光却不在孙峻脸上，收住笑意才看了他一眼。

    孙峻道：“我们都是孙家人，我还信不过公主？”

    但实际上孙峻现在根本不怕、朱公主把此事告诉皇帝。辅政大臣人选、朝廷?力已经分配妥当，现在皇帝连睡塌都不能起，根本无力再做出什么改变。孙峻都不用自己操心，全公主就绝不会允许、前太子重新得势！现在还不能认定潘皇后在洛阳，就算确定了，也可以称是马茂恩将仇报、丧尽天良的?架挟持！

    孙峻不仅不怕，就在昨天、他才从诸葛恪司马师等人口中得知密报，还提出要主动告诉皇帝！理由是以防还有别人、猜到了潘皇后的下落，先告诉皇帝，引得皇帝对他们几个人不满。但诸葛恪等人照样不重视，显然他们如今也不太担心谗言了。

    没听到朱公主的回应，孙峻又好言相劝：“人活在尘世，总得顺大势、识时务，朱损已愿意不计前嫌，殿下之女亦将与六皇子联姻，殿下何必再与全公主过不去？”

    朱公主终于少了点清高，语气也似乎缓了一些：“将军可能有些误会，我与大姐并无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峻立刻叹道：“前太子与鲁王的事将会和解，以后殿下会明白，我是一心为了我们孙家，对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朱公主不动声色道：“若是将军有此胸怀，实让人欣慰。不过吴国最大的危险，如今恐怕不在国内，将军早作准备、想好怎么抵挡魏国秦亮的攻势罢！父皇一心念着社稷，最担心的也是此事。”

    孙峻愣了一下，拱手道：“殿下言之有理。”

    朱公主还礼道：“没什么事，我告辞了。”

    孙峻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朱公主走路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恼怒逾盛，却又因为朱公主是宗室、有些于心不忍，不好轻举妄动。这要是换作别的妇人，孙峻非得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不识抬举！

    兴许很多妇人都容易高估自己，不仅朱公主，全公主亦是如此。孙峻是知道的，全公主一直把他当作受宠幸的一方，最近因为年龄相貌、或者腻了的缘故，她竟然挑三拣四、有点嫌弃起孙峻了。然而谁才是被宠幸的一方？全公主因为是皇帝宠爱的亲生女儿，才能这么弄权，一旦皇帝

    不在了，她一个妇人根本没有名正言顺的名义干政，也不是辅政大臣，到那时、看是谁依靠谁！

    不过很快孙峻竟发现，朱公主似乎能看明白形势？她听说了潘皇后的下落、居然没有急着告诉皇帝！而朱公主是皇帝之女，当然是可以面见皇帝的。以前朱公主从不干预朝政、甚至连好歹都不说，好像不关心一样，孙峻还以为她完全不懂。

    ……从洛阳送回来的密报，除了疑似发现潘皇后的下落，还有一件小事。

    当然获取密报者、都是司马师的人，只有魏国校事府的卧底，才能从大臣士族家眷的闲谈中、听到晋王宫里的事。而吴国校事府在国内的消息还算灵通，在魏国却没有找到路子，奸细难以混入魏国官场。

    司马师把有关潘皇后的消息、先告诉了石苞，然后告知了诸葛恪与孙峻。但另一件事他没说，便是柏夫人的传言。

    据说柏夫人怀恨在心，她被王凌抢入府中之后、便设计以美色引?秦亮，从而挑拨两人的关系，想让王秦两家内讧！

    奸细听到传闻，又多方打听查明消息真伪，最后认定确有此事！因为王凌之死稍有蹊跷，王家人怀疑是柏夫人所为，柏夫人被审问、情急冲?之下，便亲口交代了她的谋划。

    谋划多半是参照了董卓与吕布之间的事。计谋当然没有成功、也成不了，王家与秦亮的莉益牵扯极大，又是姻亲，不可能为了一个抢来的妇人内讧。柏夫人势单力薄，也没能力靠一己之力对付权臣。

    不过这倒引起了司马师的注意。对秦亮不满、甚至有仇的人都不难找到，但是真能豁得出去、敢报?的人却不好找。这也是他这么久没有去联系王肃、诸葛氏、柏氏等幸存姻亲的缘故。

    柏夫人承认了居心叵测，却至今没事。估计是因为王凌之死、确实与她无关，占据洛阳那些人也看不起柏夫人、不觉得她能离间成功；抑或柏夫人引?秦亮，已经成功了？

    “妇人靠不住阿。”司马师犹自沉吟了一句，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蔡弘道，“所以此事没必要说出去，石仲容那里也先不要说。”

    蔡弘拱手道：“喏。”

    司马师不动声色道：“倒是可以试探一下，若能先让柏夫人获取一些重要机密，我们也便立功受赏、在东吴站稳脚跟。”

    蔡弘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司马师，大概是不觉得、司马师会在乎东吴的封赏。

    但司马师是在乎的。石苞都被封了将军，他这个在魏国的官位身份更高的人，居然没有得到重用。当然司马师在乎的不是好处、抑或与石苞之间的高低区别，而是感觉诸葛恪、孙峻对他有防备心！

    司马师却不解释，只是沉声对蔡弘强调：“帷然这样的人，一旦落入秦亮等人之手，同样不可能会被饶恕。”

    蔡弘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仆自然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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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仇恨与畏惧

    没一会便有人禀报、石将军登门，司马子元遂与蔡弘一起出门迎接。

    原来司马家结交了那么多大族，但处境变了、交情也会跟着变，世事如此。只有像石苞这样的人、受子元提拔于寒微之间，直到现在都愿意认。在子元看来、石苞为人还是不错的，就像刚重逢时的接风宴上，一个侍女稍有不敬、就让石苞把手砍了赔罪。

    天空灰蒙蒙的，尚未下雪下雨，江东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但有时候风大。门外寒风一吹，刮得人的袍服、发际都凌乱了，子元顿觉寒意袭人。

    满脸小疙瘩的石苞见到子元，立刻一副亲近的神情，好言道：“我自己进来就行了，子元无须多礼。”

    子元并未端着辟主的架子，客气道：“如今仲容是将军，理应出门迎接。”

    两人一边言谈，一边入内就座。石苞叹了一声道：“我向威北将军举荐过子元，但未受重视。一会我正要去拜见威北将军，子元与我同往罢。”

    子元故作失意，转而又松了口气：“只要仲容还受威北将军信任重用，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觉得石苞其实为人不错，故并非要对石苞有意掩饰心思。但子元了解过石苞的情况，石苞到了东吴之后、又纳了好几个小妾，显然对东吴的处境还挺满意！这样的处境，要石苞去做没有更多好处的事、并承担太大的风险，估计不太容易！

    子元想到这里，又自己解释道：“仲容受宠，乃因径直投奔了吴国。主动投靠的降将、得到威北将军重用，也能给别的魏将以表率。而我是先投汉国姜伯约，现在才过来，受些冷落是理所当然。”

    石苞道：“马茂的事，也让吴国君臣十分震怒！”

    子元点头称是。

    石苞沉声道：“吴国着实不错，既非汉室宗亲、也没有禅让之礼，却能称帝立国，总是有缘由的。很多将领都有自己的地盘人口，那可是自家的基业，生杀予夺朝廷不会管，想干什么都行。若是庶民附农胆敢反抗，各家又很团结，一起对付叛乱，只要别与有?势的人结仇、便能非常踏实。”

    他观察了一下子元，接着说道：“子元别急，以后我定会设法为君求得一块地盘。”

    子元表面上道谢，实际上无甚兴趣！他现在就剩自己一条命，最想要做的事、便是?死秦亮，同归于尽也能含笑九泉！

    感受着那种刻骨的仇恨，子元几乎把手指抓进了手掌的肉里，才没有把情绪流露到脸上。

    谁能了解自己的感受？经营那么多年、做了如许多事，眼看天下都唾手可得，结果全部便宜了一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人！秦亮夺走了一切，竟然连他的妇人都没放过。像羊徽瑜那样貌美知礼、又能安分守己的妻子，也给辱没了！看到秦亮的名气越来越大、愈发威风，那种酸楚与仇恨，简直比杀了子元还要难受。

    现在子元最期待的事、最想看到的场面，便是秦亮要死了

    ，临死前眼睁睁地看着费尽心力拼杀、苦心经营的一切将分崩离析，注定要被别人抢走！感受秦亮的痛苦，定会让子元生出最大的快意，唯有如此、才能治愈他的内心，才对得起他遭受的所有！

    当然子元也明白，别人并不会这样，大多人还是想活着，在意的只是手里已经得到的东西、以及将会得到什么。所以事情会十分艰难，艰难到几乎不可能做到！

    不过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止子元的执念，都不能使他因软弱而放弃！连子元自己也看不起软弱苟全之辈，何况让他变成那样的人？比如曹爽那样、根本不值得同情！

    非但不同情，子元还觉得爽快惬意。他记得私兵将领告诉过自己，一群私兵将士折磨曹爽之妻刘氏的时候、曹爽就在隔壁听到了声音，还有脸在那里破口大骂。那个软弱愚蠢的人，终于能认识到德不配位了，之前有多嚣张，结果就有多惨！子元当时就很痛快。

    “呜呜……”外面传来了风的啸声，屋子里却很宁静。如同此刻子元的内心、与脸上的神情，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石苞看了一眼门外，说道：“子元，我们现在就去拜见威北将军。”

    子元点头道：“好。”

    稍微准备了一下，两人便带着随从，去了诸葛恪府上。到了地方，子元被安顿到门楼里的一间屋子里等候。石苞则先被请进去了，说是威北将军要先与石苞商议军务。

    但是子元怀疑，诸葛恪是想事先问石苞、有关自己的情况。

    子元刚从汉国逃到东吴时，心境不太好，面见诸葛恪有点失误，暴露了自己对秦亮的深切仇恨。当时子元没顾得上多想，下意识以为东吴与魏国相互为敌，自己恨魏国当?者、反而容易被信任，姜维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但随后子元就明白过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尤其是这个诸葛恪，可能是羡溪之役被秦亮打怕了，又听说汉国被灭，内心里对秦亮简直是畏敌如虎！

    或许诸葛恪不仅担心、被子元复仇之心牵连，还有可能出卖子元！后者猜测并非只是多疑，毕竟吴国人不像汉国人、在道德大义上自视甚高。诸葛恪不愿意重用子元，估计正是这个缘故。

    所以子元才觉得大事很难，很多人都是秦亮的敌人、但一个个都有自己的莉益，蝇萤枸苟之辈更是不少见。这个诸葛恪还算好的，起码心中还有大局。

    良久之后，诸葛恪才在厅中召见了子元。

    子元进门见诸葛恪坐于上位，便先上前揖见道：“仆司马师拜见诸葛将军！”接着又向跪坐在一侧的石苞拱手。

    诸葛恪还礼道：“善，子元请入座。”

    子元道：“谢将军。”

    诸葛恪一脸和气道：“子元不愧在魏国身居高位，颇有办法阿。潘皇后了无踪迹一年余，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此隐秘之事，卿亦能查到蛛丝马迹，佩服。”

    子元立刻把自己想说的话、藏

    匿到了对答之中，以使自辩没什么痕迹，“那些细作都是以前留下的人。因司马家受到污蔑、被魏国权臣定为谋逆，一些旧人怕身份曝露、遭受诛灭，才不得不继续为我提供消息。但也仅限于此，好处不够、没法让他们做得更多。”

    诸葛恪点头道：“这样就够了，像马茂那种狗胆包天、丧尽天良的奸细，确实并不多见。”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始提起、他想要的东西，“我听说，消息主要靠在校事府的卧底，校事官能否打听到魏国朝廷的大事决策？”

    诸葛恪还没完全说出来、子元便猜到他想要什么了。

    子元当即便权衡了稍许，答道：“校事府便是魏国当?者手里的一把刀，现在这把刀还不太好使，当然没法参与朝廷决策，不过并非完全打听不到消息。校事府在大族和大臣家里有卧底，因插手校事府的人太多了、卧底的身份不密，得不到什么机密；但若有大臣在家里提及朝廷之事，卧底便可能听到。”

    “嗯……”诸葛恪点了点头，“子元若能让汝的人、打听到魏国朝廷对吴国的方略，比如近年是否对吴国用兵，用兵的目标是什么；吾必不吝重赏！”

    果然不出所料！诸葛恪心里一直在琢磨魏军的威胁，对秦亮更是十分畏惧。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诸葛恪胆小，子元亦不得不承认，汉国将士那么能打、在西线坚持了几十年，却在三个月内被强行攻灭了，着实容易令人生畏。当然恐惧者只有诸葛恪等人，子元是不畏惧的，他的仇恨太深，即便对方是神仙鬼怪、他也想灭之而后快！

    子元抱拳道：“仆逃亡到江东，幸得将军收容，方有立足之地。仆感将军之恩，定当想方设法、竭力为之，而不敢居功！”他一边说，一边趁机观察诸葛恪的眼神。

    诸葛恪的心情隐约微妙而复杂，仿佛正在盘算着什么，并非只有担忧与愁绪。

    估计诸葛恪一面对于秦亮统兵、以及魏军的战力到恐惧，一面又看到了什么机会！

    子元暗里琢磨了一下，如果在吴国危难之际，诸葛恪能稳住外部形势；所得到的威望，必定不亚于他在东关之役中大胜、攻占合肥等功绩！乃因吴国的士族豪族，对于能帮他们保住基业家业的人、更加拥戴，北伐的抱负反倒在其次。

    听说诸葛恪此人的性情好大喜功，多半不会因羡溪之役不利、而甘于人下，恐怕仍在寻找振作的时机。

    子元又不动声色道：“将军明鉴，奸细还是有可能探听到机密！大举用兵，耗费巨大、牵涉甚广，秦亮同样要顾及很多人的态度，事情到朝廷里商议，说的人一多，我们的人机会就大了。”

    彼此的地位处境并不平等，子元无法与诸葛恪明着交涉。只能这样，不断地暗示、带引诸葛恪的思路节奏……秦亮若欲灭吴，动机是多方面的，根本不会因为汝出卖一两个人、就能改变大事决策！

    诸葛恪点头道：“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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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基业社稷

    数日后便是腊祭，诸葛恪祭祀之后，便接到了召见，准备入宫觐见。

    诸葛恪没有走正门，而是照习惯走白虎门、西掖门，沿着右御街而行。太初宫经过大规模修缮、才过去数年，因皇帝孙权崇尚简朴，修得并不奢华，很多建筑盖的都是青筒瓦，木石也是寻常材料；但毕竟是皇宫，规模气势依旧很足，古朴的殿宇自有恢弘之气！不远处高高矗立的白爵观，更是形态典雅、古意盎然。

    看着宫中的景象，诸葛恪一时间竟是心绪复杂。这些景物不仅只是房屋，也是吴国数十年的基业阿！

    然汉国也是数十年大业、并有山川之险，却忽然之间就轰然倒下，皇帝牵羊衔璧而降！想到此处，诸葛恪更有一种欲慨然长叹的感受。没有人创立大业是容易的，经历多少风雨才有今日！便是他诸葛恪，磕磕绊绊地走到吴国权力的顶端位置，同样殊为不易。

    怀着如许纷乱的心情，诸葛恪在宦官的带引下、来到了临海殿外屋。

    皇帝已经不能下榻了，正在内殿躺着，但据说还能说话。等到几个辅政大臣陆续到了，大伙才一起入内行稽首之礼，只见步夫人生的两个女儿、大虎小虎也在内殿。

    大虎传皇帝的诏命：“父皇请诸辅政大臣免礼，近前说话。”

    几个人道谢，靠近睡塌边看正在手脚颤抖的皇帝。诸葛恪赶紧沉下心来、专心思索禀奏的用词，看皇帝的情况，进言需要尽量简洁、只说重点。

    这时倵卫将军孙峻率先进言道：“陛下，皇后有消息了，可能被马茂带去了洛阳！”

    “阿？”皇帝立刻扭头，瞪眼看了一眼孙峻，接着又盯着诸葛恪。

    诸葛恪也愣了，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孙峻接着又说，降将司马师和石苞的奸细，打听到秦亮府上有个相貌气质不俗、说江东口音的女子，很像是潘皇后，接着奸细又在秦亮府外发现了江东人、疑似皇后的姐夫姐姐！

    皇帝忽然伸手按住胸口，张着嘴“呃呃”地出声，眼睛瞪圆，脸色都变了！

    人们大急，大虎立刻慌忙道：“快！快传御医！”

    “陛下！陛下！”大臣们也重新跪到塌前，焦急地呼喊皇帝。

    皇帝终于说出话来了，但他没有骂秦亮、或者提起潘皇后，却伸手到半空，艰难地喊道：“朕的基业，朕的社稷……”

    他接着又按着胸口，一脸痛苦之色，眉头也皱在了一起。众人又急又忧，却毫无办法。

    这时两个御医终于提着袍服，小跑着进来了。大伙立刻离开塌前，把位置让了出来。大虎道：“诸位先到外屋等着，让御医专心救治父皇。”

    大伙应命，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回头看。没一会，小虎公主也一脸忧色地走出了内殿，同样站在外屋等消息。

    皇帝刚听到消息之时、盯着诸葛恪的那个眼神，此刻仿佛仍然印在诸葛恪的眼前！诸葛恪顿时对孙峻极其不满，因为司马师与石苞都投靠了自己，他没有禀奏陛下、却是孙峻先说了，显得他诸葛恪不太忠心！

    诸葛恪心里不悦，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以前在储君的立场上、诸葛恪与孙峻并不一样，但是孙峻主动与诸葛恪交好，许多事都与他商议。孙峻忽然这样自作主张地做事，让诸葛恪有点始料未及。

    “子远禀奏之前，应该先与我们商议一下的。”诸葛恪把想法说了出来。

    不料孙峻道：“那天我不是说了，此事应该禀奏陛下？”

    诸葛恪顿生怒气！孙峻确实提过，但没有明说、要自行告诉陛下阿。大家只是沟通一下，孙峻却一定要当众辩个是非？

    那诸葛恪便不客气了，当即说道：“陛下有恙，汝不顾虑陛下的身体，岂是忠臣所为？”

    孙峻皱眉时、显得眉间距更小，他反驳道：“这种事瞒着陛下，知情不报，恐怕才是不忠罢？”

    太常滕胤这时候开口劝道：“当此危难之际，二位将军不要再争了。陛下病卧多时，魏国定已知情，一旦陛下有点什么闪失，魏国人必定以为有机可乘！况且那异姓封王的秦亮，或有篡魏野心，若是又想通过灭国之威、更进一步，吴国很快便将面临危机！当此之时，吾等以辅政大臣深受皇恩，正该一致对外、力保全局才对。”

    孙峻看了一眼小虎公主，说道：“太常不用太怕那秦亮，他要打过大江没那么简单。”

    小虎出内殿之后，一直在旁边没吭声，孙峻在这时候、竟然顾得上留意小虎。诸葛恪见状，也有意无意地侧目看了两眼。

    只见小虎一头秀发乌黑而密，脸倒是很白净光洁，漂亮平整的瓜子脸、却生得大方匀称，尤其是身段极好，妙曼而不失丰腴；关键是小虎长得确实与步夫人挺像。尤其是那对内双眼的美目、不注意以为是单眼皮，简直与步夫人神似！

    步夫人虽然去世十余年了，但诸葛恪以前是认识的。而且当年有关步夫人的事，诸葛恪也是亲眼见证。步夫人因为容貌漂亮、性情大气，得宠的程度无出其右者。那时满朝大臣都劝说皇帝，册封太子朱登的养母、皇帝的表侄女徐夫人为皇后，皇帝却坚持要封步夫人为皇后，为了步夫人他宁肯不封皇后！结果当年有好多人、都直接称呼步夫人为中宫。

    所以孙峻难道对小虎有意？他们都是宗室，但这不是问题，大虎还是孙峻的堂姑、两人不也有私情？于是诸葛恪下意识地感觉，孙峻说什么秦亮不可怕，恐怕是想在小虎公主面前、表现一下大丈夫气概？

    就在这时，小虎居然加入了谈论，开口道：“父皇最挂念、最担心的正是国家社稷，汝等刚才都听到了。”

    她微微回顾左右，目光终于落在诸葛恪脸上。论用兵、显然诸葛恪是这里最有经验的人，他虽在羡溪之役中败于秦亮之手，但起码有过统领大规模战役的经验，而且打山越、东关、合肥新城，诸多大战都有胜绩。

    小虎问诸葛恪道：“诸葛将军以为、吴国将士能不能战胜魏军，那秦亮究竟有多厉害？”

    诸葛恪如实道：“此人强在治军，且用兵几无破绽，聚集大军会战、吴军基本不可能打赢秦亮！所以魏军主力一旦聚拢南下，我军应尽量避免摆开大战，尤其是在开阔陆地上，魏军还有骑兵优势；然后依靠大江天堑、河流水军与魏军周旋。”

    他说到这里、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种窒息之感，“但自东关失陷之后，魏军已在巢湖建造战船、训练水军，沔水支流上也在建造船只。如今汉国既灭，魏军又占据了大江上游，形势更为不利！滕太常中肯之言，此时危机渐近，要设法渡过难关才行。”

    小虎的一双美目里，也露出了恐惧之色，她显然更相信有带兵经验的诸葛恪。而且羡溪之役后、急报传到太初宫，据说皇帝也一下子震恐了，后来才有、让诸葛恪遣密使议和之事；当时小虎似乎也在太初宫内！

    孙峻道：“水军不是一朝一夕可成，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诸葛恪转头道：“西陵、江陵都在大江北岸，即便秦亮不急于灭国，但攻打荆州，以图威势，并非不可能！”

    孙峻冷冷道：“轻敌自不可取，但威北将军这般畏惧，把秦亮想得不可战胜，恐怕于人心、士气皆不利。我大吴控弦百万，国力人口绝非汉国可比，没有必要灭自家威风、长他人志气！”

    就在这时，大虎全公主从内殿走了出来，御医也跟着来了。大虎揖道：“父皇暂时睡了，便让父皇先休息罢。今日不能再议事，诸位大臣明日再来。”

    大伙纷纷向全公主还礼告辞，接着又向内殿房门默默作拜，这才陆续离开。

    然而众人都没想到，今日一别，竟成永别！次日一早，宫中便传出消息，陛下在凌晨时分驾崩了！

    皇帝弥留之际，小虎都不在他身边，让她颇觉遗憾；乃因小虎平常并不在太初宫过夜，昨晚是全公主的人守着、今日凌晨也是全公主在父皇跟前。但若早知如此、小虎必定不会管那么多，昨晚就该一直留在父皇身边！

    最后的遗诏是全公主转述、让中书令孙弘写的诏书。遗诏中没有提到潘皇后，只是让太子孙亮继位，诸辅政大臣尽心辅佐。因为事先已经立好了皇太子、并任命了辅政大臣，遗诏也没有任何临时的变化；所以这份遗诏，自然容易让朝臣们信服。

    小虎哭得很伤心，不过哭泣之余、她还是想到了一件事。应该派人送信去洛阳，提醒潘皇后为父皇服丧！

    建业一旦发丧，皇帝驾崩的大事、当然瞒不过魏国的耳目。但小虎不想被人抓到话柄，所以最好不提父皇驾崩，只要提醒潘淑，希望她尽到自己的本分、做好应该做的事。

    母亲步夫人那么受宠、都没有封皇后，最后只是追封；父皇却给潘淑封了皇后，她本来就该为父皇守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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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天予不取

    当小虎的书信送到洛阳时，已是腊月下旬。

    至于孙权去世的消息，秦亮刚从隐慈那里听说了。马茂回来之后，魏国在建业髙层没有了卧底，不过像东吴国丧这样的大事、校事府藏在商队里的奸细也能知道。

    深冬季节，洛阳即便是晴天、没有下雪，到处的积雪也未融化。此时晋王宫的面貌、相比深秋初冬那会的凋零，景色反倒少了一些萧瑟；重檐上、围墙上的双坡檐顶，都铺着一层松软的白色，积雪挂在树枝上银装素裹,好似也变得丰腴了。

    相国长史陈骞目送着长兄的背影，自己也准备离开长史府、随即前往西南边的前庭阁楼议事。

    陈骞的长兄就是廷尉陈本。朝廷里的官员除了文书来往，有时也会来相国府（晋王宫）拜见晋王，今天上午陆续就有九卿、尚书等官员来过，也包括陈本。因为陈骞在相国府任长史，长兄见过大王之后，顺便也来长史府见了一面。

    先前兄弟俩在书房里说话，长兄倒提起了几个月前的一件旧事。当时夏侯霸的事让一些人很緊张，长兄原以为、大王至少会试探一下他这个廷尉，趁机测试他是否愿意为晋王宫效力。但几个月过去了,大王并没有那么做，似乎对于陈家很是信任，毕竟陈骞在这里做长史！

    “嘎吱嘎吱……”陈骞的靴子踩进积雪里，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那边，一缕黑烟

    正飘向空中，因为此时没有风，那黑烟仿佛凝固了一般。那是阁楼里烧石炭取暖的烟雾。

    果然等到陈骞走进西厅，便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他向跪坐在上位的秦亮揖见，遂来到了前侧席位间入座。没一会，属官们都几乎到齐了，其中也包括了、不久前被征辟为相国文学掾的卢钦。

    今日聚在一起议事,本来是要谈谈临近年终的一些安排，尤其是有关祭祀礼仪的事。但东吴孙权去世的消息、大伙刚刚得知，自然谈论起了此事。

    相国府从事中郎王浑建议道：“东吴在荆州之地，仍有多处城池郡县、位于江北。大王可趁此机会，调动兵马攻打荆州，吴军定无暇救援。”

    如果只是攻打荆州，都督荆豫的王昶是王浑的父亲、很可能取得战功！不过大伙为家族着想、有自己的倾向，此时是很常见的事。所以陈骞只是听着，没有表达主张。

    上位的秦亮不置可否，犹自翻看一副地图。

    就在这时，任相国司马的马茂看了一眼上位，开口道：“仆在吴国时，与诸葛恪、孙峻、孙弘等人都打过交道，那几个人一向是貌合神离。如今吴王孙仲谋薨，他们迟早必有内讧，大王不如再等等看。”

    秦亮听罢立刻说道：“卿等各有道理。但若现在才开始部署、时节并不恰当，此事容后再议。”说罢向荀勖侧目。

    于是大伙继续谈祭祀和礼仪活动的事宜。

    秦亮

    当然不赞成王浑的主张，他现在对于局部战役是毫无兴趣。天下只剩下东吴没有一统，如果仍是看到一点机会就想蚕食、完全就是在浪费他的精力，不如等到各方面都准备好、直接发起灭国之战！

    况且目前秦亮对于大举进攻东吴、再次发起灭国之战，同样也不着急。人的处境与目标变了，对于类似的事、态度便会有很大的变化。

    当初秦亮对于伐蜀十分积极，不惜力排众议、冒险强干，因为他要以灭国之功为封王做背书，大功十分关键！不然封王的理由不充分，摆上台面的时候、必定底气不足，更做不出来三辞三让的好看吃相。

    然而多大的军功、可以名正言顺地封皇帝呢？如今的大功对于秦亮来说、并非毫无作用，提高威势还是很有用的，但显然已不是最重要的因素了！所以东吴之患，当然不是他目前的优先关注方向。

    西厅议事罢，众人纷纷告辞。秦亮也离开了西厅，到了里屋办公。

    里屋更暖和，而且椅子坐着也舒服。如果有属官进来谈正事，他们会自己叫书佐跟着进来，旁边有书案、胡绳床、筵席等家具，书佐可以坐在那里负责记录。

    秦亮坐在椅子上，并未翻开面前的文书，犹自又寻思了一会。

    他现在的目标其实非常明确，而且不同于霍光、甚至杨坚等人，多少都犹豫过取、或者不取。秦亮如今根本不带犹豫的，也不

    需要人劝说，自己就想明白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门心思都在怎么篡位……那个顺应天命、被迫无奈先坐上皇位。只要能顺利坐上去、而没有被人给掀下来，秦亮不仅能得到更多、获得更大的自由，关键是这样才能真正保住现有的一切！

    秦亮走到了如今的地步，面临如此格局形势，只有先称帝，才能进一步扩大自己的优势，合法合礼地、名正言顺地对付那些试图侵害自己的人。现在他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小心地迈出这最后一步！而且要在法理上站住脚，减少副作用与隐患。

    历史上司马昭那样的髙鸭手段，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也有可能是曹髦把他坑惨了，让他处境很尴尬，不得不那样。因为一个朝廷不可能一直维持全面高鸭，总有放松的时候，那时自己已经搞出了太多不满者，反弹便会出现；比如司马炎的时候，就有人开始骂司马家，连贾充那样到了權力巅峰的人、也有人敢当面问他高贵乡公何在！结果就是，只能更加依赖有实力的大族，以及有能力有兵权的宗室、如大魏纯臣司马孚，并妥协出让大量莉益与權力，否则压不住反弹，搞不好会弄成董卓的处境。好在秦亮如今没有那样的问题，可以仔细分清楚内部的敌人、盟友、中立者，准确打击敌人，避免给自己挖坑。

    这时秦亮呼出一口气，有些事须得从长计

    议、他准备先做点轻松的事，遂拿出了孙鲁育的书信来看。

    孙鲁育竟在信中问秦亮、为什么要骗她，说她已经知道“上次试问之人”就在洛阳。说的就是潘后，并叫潘后做好自己的本分，估计是暗示潘后为孙权服丧。

    秦亮也不太在意，拿起笔先提起大魏吴王薨了之事，写几句慰问的话、让孙鲁育节哀顺变。又说即使潘后真的在洛阳，时至今日又何必非要逼问、而影响她的清誉呢？

    不过回信暂时写不完。因为孙鲁育的信还应该拿给潘淑看，问一下潘淑有什么要对救命恩人说，秦亮帮她在信中回复。

    就在这时，木门“笃笃”响了两下，钟会独自推门而入，没有带书佐进来。

    钟会先揖拜道：“大王。”

    秦亮手里拿着毛笔，指着桌案对面，“有椅子，士季坐罢。”

    钟会道了一声谢，依言在椅子上坐下，接着用随意的语气说道：“听说大王此前寻来的道士张道德，受辟为晋王国大夫了。”

    “是阿。”秦亮轻松地回应。

    垄上公确实让秦亮“察觉”了，所以他坚持要辞行的时候，秦亮便想先送他一些房屋、财物、土地。他却什么也不要，说是拿来没用了！秦亮想起吴心说的、道士也不喜欢草棚破衣裳等，便又给垄上公以帛书、印绶，要封个官，使他可以来领俸禄，窘迫的时候能找官府接应。晓以利弊劝说了一番，垄上公才接受晋王大

    夫的官位，秦亮又给了一些便于藏匿携带的小金豆。

    钟会笑了一下，说道：“仆偶然听到流言，说大王找了方士作法，欲窥天机。”

    秦亮淡定道：“其实只是私事，我有一旧友，曾相助于危难之时。张道长是旧友的师父。”

    钟会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他沉吟片刻又道，“仆倒是以为，道士方士有时候确实有用，有些人就信玄虚之说。”

    秦亮想了想道：“士季所言，不无道理。”

    钟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拂过，随即站了起来，揖道：“仆正要回长史府，见大王在此间、便来闲谈几句，不敢多耽搁大王公务，请告辞了。”

    秦亮道：“有闲的时候，我们再谈谈丹青之道。”

    钟会笑答一声，离开了里屋。秦亮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说以前自己与钟会、倒是交流过多次书法，不料钟会对画画也颇有心得。

    正如钟会的书法学自钟繇，钟家的影响力也主要来自钟繇，魏国开国元老、位列三公的少数人之一。秦亮对于像颍川钟氏这样的家族态度、期待他们能中立就很不错了，不过正巧以前与钟会私交挺好，事情因此简单了不少。

    刚才提到了道士、做法占卜之类的话题，秦亮便沉下心，又察觉了一下自己的炁体。

    不料他忽然发现，察觉之中炁的颜色略显灰暗，居然有一点凶兆之相！凶吉只与炁体本身有关，眼看要过年了，难道最

    近会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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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略显灰暗

    雪晴的天气，好像更冷，柏氏只得穿上了一件羊裘大衣御寒。因为她的那件狐裘、前两天不慎被炭火烧了个大洞，一早便送到小市去修补了。

    羊裘制作时经过了油浸晾晒，但多少还是有点气味，柏氏感觉不适。人就是这样，由奢入俭难。以前柏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儿时只要有毛皮裘衣御寒、就很不错了，哪里会嫌弃它是什么毛皮？

    就在这时，侍女走到了门口说道：“夫人,有人送狐裘来，说是小市的匠人。”

    “修补得真快，怎么还会送上门来？”柏氏随口道，“把钱付了，东西拿进来罢。”

    侍女道：“匠人说东西贵重，要主人亲自察看无误。”

    柏氏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搬东西的羊家奴仆，这里本就是羊家宅邸的别院，离太常的宅邸也很近。她便说道：“让他进来罢。”

    没一会匠人就进来了，他戴着一顶斗笠，进门后把斗笠放在门边,向柏氏揖拜。

    一只布包着的包袱放在案上，柏氏遂伸手去拿。不料匠人竟忽然伸手按住了包袱一角，柏氏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片刻后才道：“汝不是匠人？”

    匠人不答，伸手进怀里，却犹豫了一下、空手又拿了出来，开口道：“若是以前，柏夫人何至于此？必定会把损坏的狐裘、径直送给仆人算了。”

    柏氏细长的黛眉微微一蹙，观察着他，却并不认识此人。

    此人确实不是寻常的匠人，

    他毫不胆怯,竟然大方地回顾这间厢房、又侧目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然后才叹气道：“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没有了，只能寄人篱下。关心的人也几乎全都死去，夫人还在盼着什么？”

    柏氏听得生气，却顿时又感到悲哀、害怕。她有时候只想躲起来，害怕去面对，但人在世间又能躲到哪里去？她双手緊紧握在一起：“汝是……”

    这时侍女又走到了门口，屈膝道：“夫人，晋王宫来人了！”

    柏氏抬头看过去，说道：“打开大门，我即刻去迎。”

    侍女应一声“喏”，便离开了门口。

    跪坐在对面的“匠人”也面露緊张之色，立刻起身站到了门后，沉声道：“心里还惦记着夫人的人，没几个了。仆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柏夫人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出敞开的木门。

    秦亮亲自来了，只带着吴心等一小队随从。他从马车尾门下来，便见到前来迎接的柏氏，遂相互见礼。秦亮说道：“今日出门办点事，回来时路过东阳门内大道，离永和里不远了，便顺路拜访柏夫人。这不快过年了，提前送点东西过来。”

    柏夫人那眼尾细长的妩媚杏眼里、竟有点复杂，幽幽说道：“君已是开国封王之人，还记得妾这么一个人？”

    秦亮笑了一下，没有多作解释。

    乃因他主要不是为了见柏夫人，而是很久没有见过羊徽瑜了，临近过年、不好不理不问，

    想见羊徽瑜一面。而羊家全家人都在丧期，一般不访客、会客，这处别院本属于羊家、就在旁边，秦亮在这里见一面比较合适。给柏夫人送点东西，确实是顺带，每年临近除夕、秦亮都会给亲朋好友送礼，不过近几年大多礼物都是派属官去送。

    他知道最近隐约有点凶象，但应该不用担心莿客。因为近期若有遇刺之险，炁体应该是十分明显的大凶之象！但他最近的炁只是略显灰暗、有一点凶兆。

    寒暄两句，秦亮便等着柏夫人邀请、好去厅中。最近还是稍微小心一点，一会先让吴心进厅堂看看。

    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厅堂，但柏夫人仍然毫无动静。他不禁看了一眼柏夫人，忽然觉得她的神情、确实有点问题！她好像心情很差，甚至隐约有纠结痛苦之色！

    秦亮心里宛如听到“咯噔”一声，小声问道：“有客？”

    柏夫人抬眼看着秦亮，若有哀怨之色，但她倒没有多少迟疑，随即轻缓地颔首。

    秦亮立刻放弃了行程安排，故作淡然地拱手道：“柏夫人把东西收好，我最近琐事缠身，便不坐了，请告辞。”

    “那便不多留君，多谢大王赠礼。”她说罢，又低声道，“妾随后再到府上道谢。”

    秦亮想了一下，沉声道：“明早夫人来大市。”

    他重新回到马车上，带着随从立刻出门。马车驶出大门的一刻，秦亮微微挑开了车帘一个小缝，朝外面观

    望情况。他稍作思量，便决定暂时不去打草惊蛇！因为今日他对此没有准备，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几个人、外面还有没有放哨的。

    只要柏夫人愿意告知自己，线索就断不了！

    秦亮遂带着人马走大路，径直回到了晋王宫。他来到里屋思索时，察觉了一下自己的炁体，之前那点灰暗的颜色居然消失了，炁重新变回了白色！

    由此可以推测，凶兆应该就是来自柏夫人府上的“客”，今日几乎算是与秦亮擦肩而过、竟然离得那么近。那些客虽然多半不是刺客，但也来者不善！

    秦亮自然地猜测，来人可能与司马师有关。他一想到司马师就气不打一处来，而且由于以前与司马师来往过、故感受非常之复杂。之前那次的刺客李勇、用短剑已经逼到秦亮跟前，还刺伤了吴心，那李勇也是司马师的人！

    司马师想要布置刺客谋莿秦亮，没那么容易；但只要存在这么一个人，一个不要命的人，对秦亮恨之入骨、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无论如何都难以让他安心！

    这次究竟是不是司马师的人？明日先与柏夫人见一面、自然便能知道。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西阳门城门一开，柏氏就出城去了大市。大市在外郭，走西阳门出去不远，驰道南侧的大市集就是洛阳大市。

    狐裘根本就没修好，柏氏依旧穿着羊裘大衣御寒，在大市外下了马车。洛阳里坊中没有

    卖东西的商铺，人们做买卖都聚集在各个市集里。大市的门一开，道路两边除了各种商铺、摆摊的也在占位置了。

    柏氏刚走进大市北门，便有一个妇人上前攀谈，拿着一段蜀锦道：“夫人要买锦缎吗？我们有洛阳最好的蜀锦，夫人请看。”

    那妇人展开蜀锦之后，中间有一行写得很好的字：请到蜀商铺一见。后面居然还盖着晋王印。

    柏氏便道：“那带我去瞧瞧罢。”

    两人很快来到一间商铺，有个中年汉子笑脸相迎，介绍起了摆在里面的货物。这里还真的是一间售卖蜀货的铺子，各种东西都有，除了各种丝绸锦缎，居然还有茶叶。

    很快汉子便道：“夫人若对这里的东西不满意，请到后堂稍侯。”刚才那妇人便把柏氏引到了后面的小院子里，请进一间厢房里入座。之后便再也没人搭理过她。

    等了许久，木门“嘎吱”一声，一个穿着褐色布袍的长壮年轻汉子出现在门口，正是晋王秦亮！

    秦亮抱拳，说道：“夫人久等了。”

    柏氏起身揖拜还礼：“是妾来得太早，城门刚开，便出了城。”

    秦亮反手闩上木门，做了个手势道：“夫人请坐。昨日那些客，是谁的人？”

    柏氏强忍着纠缠的心情，蹙眉道：“只见着一个，司马师派的人。”

    秦亮说道：“不出所料。”

    柏氏道：“他装作匠人、进得院子，起初说了些奇怪的话来暗示。后来大王

    走了，他发现我没有告他，才渐渐承认身份……他暂时还没有指使我做什么事！”

    秦亮点了一下头：“对于心里向着我的人，我定不会忘记。我也记得，柏夫人用心做的羊肉与野味。”

    柏氏听到这里，想到自己的身份，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莫名十分气恼羞愧！

    秦亮的声音道：“司马师派来的细作，并不是要紧人物。但司马师在洛阳有一个重要的卧底，只要能将此人找出来，把相干的奸细一网打尽，夫人便是大功一件。细作必定还会联系夫人、以进一步试探，卿只消与他来往周旋，别的事都不用管。”

    柏氏的情绪本来就很复杂，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听到这些话终于忍不住了，看着秦亮，顫声脱口道：“我为什么要帮汝？”

    秦亮答不上来。

    她终于哭了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且声名败坏！但我为何不愿意害汝，是不想牵连柏家人吗？还是我自己害怕……我恨自己贪生怕死，軟弱无耻……”

    这时柏氏又道：“大王干脆杀了我罢！”她说罢跪在筵席上靠近秦亮。

    大概因为她身上没有兵器，秦亮并未阻止她的意思。他忽然开口道：“已经过去了的事、我帮不了你。但卿有没有想过，其实人还想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不能只用軟弱来评判。”

    柏氏却道：“奸细没说错！子元是司马家仅剩之人，我不能出卖。待那奸细下

    次来见，我便告诉他，晋王已经在对付他了！这样他们不会再强求我做什么，我也没有故意谋害他们。”

    秦亮有片刻的愕然，然后注视着柏氏、冷冷道：“汝知司马师纵容那些私兵，对曹昭伯的妻儿、同党家眷都做过什么吗？那并不是曹昭伯罪有应得，毕竟事先说好了的不杀，还许诺过、不失为富家翁。”

    柏氏愣了一下，她知道，听人说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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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垂钓者亮

    商铺后院的厢房里有些杂物，显得凌乱简陋，密闭的门窗让光线有点昏暗。

    柏氏的情绪已有些失控，旁边的秦亮看起来、却依旧沉着稳定，坐姿挺拔端正。他晓以利弊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形势至此，即使司马师真能得偿所愿，天下也不会再属于他，更不能让卿的处境有所改善。夫人若想好好活下去，便要往前看，想想今后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他稍作停顿，接着沉声道：「家破人亡者不止一两家，但至少司马师不是无辜的！一起灭掉此人，对大家都有利。只有他死了，才不会再要挟卿、为他的居心叵测而牺牲自己。」

    柏氏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然而对于秦亮讲的道理、她基本没有听进去。不过她倒忽然明白了，之前秦亮说、过去了的事帮不了她，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时秦亮忽然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形势所迫，共甘共苦多年的好友可能背叛，父子兄弟也会反目成仇，不‎​​‎​‏‎‏​‎‏​‏‏‏胜枚举。涉及至高无上的權力，没有办法。但司马伦等孩童之死，确实是个悲剧，我甚感抱歉。」

    柏氏听到这里，顿时十分惊讶、立刻转头看着秦亮，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只见他的眼神很诚恳，并非装的。况且他现在大权独揽，有什么必要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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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怔，柏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好像说得太难听。她这才稍微收住了憿动的情绪，颓然道：「我也不怨君，君心里嫌弃、至少没有出口伤人。」

    昏暗的光线中沉默了片刻，柏氏把白生生的手从羊裘中伸出来，感受着周遭寒意侵人的空气，仿佛这就是冷冰冰的世间！倒不料，只有秦亮这个曾经的仇家，给‎​​‎​‏‎‏​‎‏​‏‏‏了她若即若离的些许温暖。柏氏遂叹道：「大王多尊贵的人阿，天下都快是大王所有了，防着我、不想与我这样的人有过多牵扯，只是理所当然罢了。」

    秦亮侧目打量着柏氏。就在这时，他居然伸出手指，捏住了柏氏略尖的秀气下巴，仿佛在欣赏一个已经付过钱的妇人。他沉吟道：「太傅最爱的女人，不惜让相持到老的结发妻、差点受辱绝食而死。」

    柏氏所料未及，愣在原地。先前她还觉得秦亮冷静沉稳，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隐约露出了带着非分邪念的冷笑。柏氏忽然才意识到，秦亮根本不应该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他只是藏得很深！

    等到秦亮忽然抱住她、一下子拽开她的羊裘领子，她才回过神来、急忙推攘他，脱口道：「大王做什么，放开我！」柏氏的观念与大多世人一样，嫁过人、做过妾没关系，改嫁的人多了，但没有名分的野郃就是有失妇德，是品行有问题，比起做倡是本分之事、更要让人难以接受！以前她设计引誘秦亮，其实下意识早已明白不可能成功，她真的相信秦亮不好女色、是个正人君子！最可笑的是，柏氏还曾揶揄过他不行。

    或因她的所作所为，此刻的反抗倒有点底气不足，加上先前交谈时哭了两次、她真的有点累了，于是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躺在筵席上装死。她在筵席上一动不动，眼睛与嘴紧闭，像是一个木偶，但忽然间木偶宛若得到了钥匙，她顿时不受控制地張大了口睁开眼睛看向秦亮。

    良久之后，柏氏已蜷缩在了筵席角落，避过身去、伸手拉起羊裘大衣遮住削肩，昏暗房间里的白光又少了些许。「咳咳」几声，柏氏压抑地咳嗽着，可能是天气太冷，她从咽喉甚至鼻子都很不舒服、觉得里面有东西，于是她又把手从湿冷的筵席上抬起，摸出手绢慢慢擤着鼻子。她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慢吞吞地做着琐事。

    柏氏早已想找个洞躲起来，不知道都做了什么。她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口不择言，会在秦亮这样关系的人面前不顾得体。秦亮倒是很麻利地整理好了褐色布袍。察觉到他可能要走了、柏氏才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袍服上扫过，想到先前胡言乱语时小復中必定只是错觉。而且柏氏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秦亮似乎非常了解她，叫人难以忍受。就在这时，秦亮的声音道：「一会夫人走院子后门出去，便让铺面里的人赶车、送到大市外。我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柏氏没吭声，直到听到木门「嘎吱」一声响，她才转过身来，看着重新掩上的木门、怔怔出神。

    ……今日一早秦亮就离开了相国府（晋王宫），这会径直从西阳门进内城、回到府中，时辰已经有点晚了。

    他便没再召见属官，犹自走进西厅里屋，先把吴心叫了过来，径直下令道：「卿不是训练了一些女子，选个机智一些的、送给柏夫人。」

    吴心拱手，简单地应道：「喏。」

    秦‎​​‎​‏‎‏​‎‏​‏‏‏亮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下，接下来便召见隐慈、马茂、朱登参与。其中隐慈的作用只是让他知情，因为司马师那个重要卧底、可能就在校事府！秦亮还无法确定，但推测肯定存在这么一个人。

    事情可以让马茂来具体负责，他在东吴卧底多年、很多次为魏国送出重要消息，却一直没被查出来，在这方面应该很有心得。

    但马茂在洛

    阳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只有朱登手下有人，便需要让朱登负责派人执行。朱登以前做大将军秘书掾，不只是负责管理***之类的密书，他还管女干细卧底，比如夏侯玄府上的卧底就是他的人。校事府人多眼杂，秦亮还是大将军的时候、就在府上重新设立了一个细作机构，规模更小更隐秘。

    另外东吴那边的孙鲁育，既然愿意通信，秦亮打算叫朱登派个人、跟着孙鲁育的信使去东吴。一个公主要弄份过所、怎么也不难，以后也方便送信联络。

    秦亮在心里安排了一下，抬头见吴心还在旁边，遂又道：「派人去，把卿长兄请来见一面。」

    吴心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里屋。

    秦亮当然知道校事府在城西，隐慈受到召见并过来，需要挺长一段时间。他正好在召见几个属官之前，先沐浴更衣。此时秦亮身上已经干了，但洗个热水澡会舒适一点，况且这身褐色布袍、也不适合见客。先前在大市中的时候、秦亮没怎么顾惜别人，倒因此发现身体的反应好像确实更敏捷了，他有时甚至想到了这个时代没有的縫韧机。偶尔间彼此的炁有了些许交织，柏夫人胡言乱语地说了一些词句，秦亮也没太在意、只隐约记得她好像提到了一种叫蛸的东西。他离开大市后才想起来蛸就是章魚，却不知何意。秦亮随即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往外走。

    外屋的西厅，温度便稍微低了一些；而等到秦亮走了一段走廊、从北侧出了阁楼时，室外更是寒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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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道别时

    北侧的小庭院里，中间浅水池都结冰了、假山上方也覆盖着一层积雪。

    院子太小、显得周围的房屋好似更高，感觉视线很不开阔。若是长期住在这个院子里、估计人会有点压抑，但偶尔在这里呆一会，小小的封闭庭院、反倒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房间里的空气同样寒冷，大木桶里的热水飘起水气、迅速就凝成了白汽，烟雾缭绕。秦亮泡进热水中，顿时感觉被白烟笼罩，隐约仿若进入了冥思的错觉。

    侍女们离开了房间，他沐浴的时候、不太习惯不熟悉的人在旁边看着，于是独自在热水中半躺了一会。这时他又想起了柏夫人提起的蛸，寻思之下，推测应该是炁体交织、影响了她的身体感官。炁在体內，几乎不能相互直接接触，但在某些负距离情况下，便可能短暂相触、使炁体产生些许交织；炁的扰动能影响肌体，而秦亮的炁体天生强盛，因此可能让别人的身体中产生了一些感官幻觉。

    回‎​​‎​‏‎‏​‎‏​‏‏‏想起大市商铺中的场面，柏夫人先是纠结抗拒、接着便忘记了顾及形象，秦亮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心里生出了些许莫名的快意。人心里好像都藏着一些心魔，不注意它就会窜出来，但又不能完全放枞、需要学会怎么控制它！

    主要还是因为、当初司马太傅确实很有压迫感，秦亮至今还记得，自己在他的目光覆盖之下，有一种躶奔般的不适！以前秦亮的实力差距太大，即便在司马师的威慑面前、也同样颇有压力，长时间只能小心翼翼，生怕出现半点纰漏。而今那些阴影，总算渐行渐远了！

    所以早上秦亮在柏夫人面前，才会忍不住说那句、太傅最爱的女人。后来柏夫人的表现、更让秦亮感觉惬意释然，因为柏夫人只是个妇人，多少有点无辜，秦亮才克制住了没有出言辱她。

    「呼……」秦亮松了口气，麻利地搓洗一番皮肤，随即就离开了木桶。他走出小院子，重新回到阁楼。等到见过了隐慈等人，之后便只剩处理日常事务。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次日正是今年最后一次朝会。

    从相国府走东掖门进宫，其实距离很近，但秦亮平时已不去上朝，今天才准备去一趟露个面，并给郭太后上一篇贺文。

    朝会开始之前，时辰太早，东堂里如同往常一般、光线还有点黯淡，冬天尤其如此。大伙看见秦亮进来，纷纷过来见礼言谈。秦亮一边应付，一边赶着往前面走，趁着短暂的时间，他想过去与王广、令狐愚，以及两个三公大臣招呼寒暄几句。

    别人都三五成群地站着，只有高柔与蒋济坐在胡床上，应该是郭太后专门叫人赐的座、主要是为了照顾身体不好的蒋济。果然蒋济连站起来都有点吃力，正招呼身边的官员扶他一把。

    秦亮赶紧快步上前，双手托住蒋济的膀子，好言道：「公台快坐着说话罢。」

    蒋济道：「家里人给我穿得太厚

    了，活动不方便。」

    秦亮离蒋济很近，几乎快抱着他了。这时秦亮忽然察觉到，蒋济的炁体仿佛一团浑浊的黑气，大凶之兆！又见蒋济的脸上苍白无神、说话中气不足，秦亮马上认为，蒋济命不久矣！

    但这会宦官唱词，太后、皇帝已然驾到。秦亮遂顾不上多说，向蒋济、高柔拱手，便去了东边的位置上，准备拜礼。

    接着便是奏雅乐，依旧省去了跳舞环节，直接让大鸿胪的官员念贺表。

    郭太后在垂帘后面，没有专门对秦亮说话，但秦亮能猜到、她会隔着帘子有意无意地看自己。秦亮没有无礼地抬头直视郭太后，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裙袂和衣边，好似又回到了以前的场景。

    不过今天在东堂上、秦亮没有只想着郭太后，因为他发现蒋济要挂了，所以也对蒋

    济多了一些关注。秦亮与蒋济的交情一般，远远比不上孙礼；但终究是同朝为官多年的熟人，自从勤王之役后，蒋‎​​‎​‏‎‏​‎‏​‏‏‏济就一直做着三公的官位。而当初坑了曹爽的事、蒋济究竟是不是故意的，秦亮现在都不确定，也不想再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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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摇机关干活的老鼠，偶尔才能吃到一点。每天它们被带出木圈时，干活的老鼠饥肠辘辘、只是没有饿死，所以次日一进木圈，那只老鼠就迫不及待地去干活。

    或因秦亮的身份，不管他说什么，别人大概都愿意听、生怕听漏了。柏离也是如此，侧耳倾听、几乎入神。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柏离必定听懂了，他似乎还感受到了那只干活老鼠的绝望，沉吟道：「以仆愚见，三只老鼠都不摇机关，一起饿毙算了。」

    秦亮道：「食槽边的两只吃得很饱，一时半会可饿不死。」

    柏离想了想道：「过去咬死一只？」

    秦亮仍然摇头道：「它们一开始就占住了食槽，以逸待劳、饱腹有力，摇杆那只如何打得过？」

    柏离垂目思索着什么。雅间里沉默了一会，秦亮便开口道：「只是士人闲来无事，打发光阴罢了。」柏离抬眼看过来，点头道：「是阿，大王言之有理。」

    秦亮便用手撑住席子，说道：「我顺路经过此间，还有点事要做，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柏离再次顿首拜道：「仆恭送大王，后会有期！」

    秦亮揖拜还礼，从席子上起身便离开了雅间。他走出酒肆时，又侧目看了一眼布幡、正在风中飘荡，只看了一眼，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马车尾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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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每逢佳节

    三公之一的司空蒋济，忽然去世了！

    眼看将到除夕，他竟然连年底都没有熬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未想到！因为蒋济身体差不是一天两天，没几天前，他还去参加了朝会、不像是马上便会死的人，但除夕前一天就这么走了。

    秦亮听闻消息，并不意外，却仍然觉得有点神奇，察觉凶吉确实很准！它不是占卜，无法预测事情和形势的凶吉，但无时无刻都有一种状态、对于本身的凶吉表现不会出错。

    年关的事情比较繁琐，秦亮也不想赶着去吊唁、把自己搞得太慌忙，便只叫陈骞安排个属官前去慰问一下就行了。等过一段时间，秦亮才亲自上门。

    蒋济的地位高，然交情也就那样。劝降曹爽、又在司马懿面前说王凌“当今无双”等，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造成的结果皆非好事！若非蒋济还有个至交好友、胡质是都督青徐诸军事，胡质又与王家的关系不浅，而勤王之役时、胡质也没有听命于朝廷诏令侧击勤王军，却按兵不动；秦亮等三家掌?后，不可能让蒋济继续位列三公。

    秦亮正在准备除夕祭祀，听了蒋济去世的消息，此时他看着社稷宗庙中的景象、更觉多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社稷宗庙就在前厅庭院附近，延续了东汉以来一堂多室的构造。以前是祖宗一人住一家屋，还带两间厢房；但刘秀之后就改了，只有一间大房子，里面分室供奉祖先。

    宗庙刚建成不久，但采光不太好，一进来就能感觉到、绝非活人住的建筑。王令君先到此间了，她的模样白净清秀，那隐约有光泽的雪白肌肤、充满活力的气息，反倒让此间多了一抹亮色。

    令君等人正跪坐在木盆前，亲手用清水清洗着礼器、杯盘，还用干净的白毛巾擦干。她对礼的一丝不苟，也不知道有没有感动秦家的祖先们。反正她是挺认真的，秦亮已经两天没吃到肉食了，也不让他与妇人睡觉，只为了明天的祭祀更加诚心。

    她见秦亮走进来，便站了起来揖拜：“妾见过大王。”

    秦亮随意地拱手，走上去双手握住了令君的手。令君感受到秦亮热乎乎的手掌，轻声道：“水是烧过的，只是过了一阵、有点变凉了。”

    她说罢抬眼看了秦亮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隐约有点红，她的目光立刻避开秦亮，恢复了严肃端正的神态。

    “那就好。”秦亮回应了一句，没有劝阻令君做事。

    祭祀究竟能不能让祖先吃到、秦亮很是怀疑，但这事好像也有好处，令君等人对秦家的认同感、在此过程中得到了加强。所以有些事、可能就是为了活人。

    这时令君的声音道：“以后我们也会住进这里罢？”

    秦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令君，怔了一下才道：“应该会。”

    令君这么一

    说，他才想到死后的事。如果将来他顺应天命成功，他就是开国太祖，夫妇二人在宗庙里的地位甚至是最重要的。

    不知为何，秦亮忽然又想起、那天对柏离提起的三只老鼠。摇杆的老鼠必定会最先绝后，食槽旁边两只鼠的后代、假以时日则有一些沦为摇杆者；如此循环往复，摇杆者的祖先其实都是王公贵鼠！当然贵鼠起码还有点希望，可以延续下去、享有香火。因此有些事他不去做，别人同样会做，现在不做、以后也会做，改变不了任何事。若是这样，秦亮觉得还不如自己干，虽然他已体验过，人死后好像没有意识、啥都不知道，所谓享用祭祀、其实并无实际意义。

    今天只是做准备工作，明日才是除夕祭祀。

    次日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属官佐吏就开始忙活了，到宗庙里点点上灯，先上果子酒水，然后杀几种牲口来烹饪。

    很快外面传来了“隆隆隆……”的马蹄声，以及“叮叮咚咚”的吵闹。没出什么事，只是朝廷安排的驱邪之戏。

    登上相国府的望楼、就能看到大街上的场面。一大群阳气很重的少年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大型拨浪鼓，那咚咚的声音、便是他们在摇鼓，众少年都戴着兽皮面具、身披熊皮，一边有节奏地跳舞，一边向前走，活像是在举行什么庆典仪式，但其实是“有作用”的、至少世人相信可以驱鬼。后面还有一群骑兵，押送着疾病化身的纸像，大伙在城中游行之后，便会去洛水把纸像烧掉。

    要不了多久，整个洛阳城都变得雾沉沉了。祭祀烧的各种烟雾笼罩其间，全城都在搞除旧迎新的谜信活动，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气氛。只有等明天元旦下午，祭祀以及正式活动才会结束，大家开始喜庆佳节。

    快到中午时，长兄秦胜一家、族兄阿?全家都来了。当然只有秦家的人，外姓亲戚都各有祖先要祭祀。大伙都穿上了规格最高的礼服，然后分男女从宗庙两边进去。除了嫂子张氏、阿?的妻子杨氏，令君还带着玄姬费氏两个夫人，以及阿余等小女孩。

    在执事佐官的安排下，众人跪伏在大殿中间，先烧香行稽首大礼。拜礼后来到一间灵室前，依旧先焚香唱礼，然后叫人取来了祭品。

    虽然秦亮还有长兄，但封王的人是他、这宗庙也设在晋王宫内，所以秦亮才是主家。他从盘子里徒手抓起了一些三牲肉食，面对着灵位举起道：“玄孙秦亮，于大魏正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恭荐岁事于显考，卜既得吉，伏惟尚飨！”包括孩子们在内都一起叩拜道：“伏惟尚飨。”

    声音最大的人是阿?，而且行拜礼时以头即地，恭敬到无以复加，他的神情虽然严肃，但隐约有红晕、好像情绪很?动！

    秦亮虽然明白死人应该没有意识，但挡不住世人真的认为祖先有灵！且不限于古人

    。记得以前他偶然看见了某外资老板办公室里、供奉着电影里那种僵尸服的画像，并要求活?机械臂们保持恭敬?恩，当时他的震惊之情至今记忆犹新。当然古人不至于如此，比如费?评价郭循，说郭循没有做官、便无义务为魏帝效忠，认为忠孝应该有范围限制。阿?大抵也是如此，他只是自己祭拜祖先而已。

    大伙拜礼毕，秦亮便把肉食放在盘子里，恭敬地放到了灵前。之后执事又带着大家，去下一间居室。

    整个礼仪有一个流程，但细节出错也无所谓，尤其是孩子们总会出现一些纰漏。按照精通礼乐的长史荀勖释义，国家大事无非两样，除了攻伐、就是祭祀。祭祀的关键是态度、应怀有诚心，不能睁眼说些自己都不信的瞎话，诚心到位了、过程反而不是重点。毕竟祭祀礼仪说白了、就是给祖先的灵魂敬献吃的东西，别饿着了。

    以前祭祀是杀活人，大概因为周天子怕神灵祖先吃了之后、感染上朊氏病毒，周天子时便废除了，改为杀牲口家禽。

    众人祭祀完之后，肉食也不浪费，秦亮、秦胜、阿?三家当场就分了一些。祭品一般不过夜，当天就要吃掉。于是剩下的分给了唱礼的执事，布置礼器的佐官、奴仆，大家都有份。

    相国中卫将军王康的亲戚少，秦亮便叫王康负责、继续安排送大伙的礼物，赶在天黑之前全部送完。秦亮自己也亲自检查了名单，免得漏了什么人。这时他想起，柏夫人独自在洛阳，便又叫吴心挑一些祭祀用的熟肉，送去了永和里。

    秦亮早有经验，每逢佳节、在家里过节的时候更累，今年也不例外，虽然有部下帮忙、却仍然心累，一直要顾着各种各样的琐事。及至晚上，大伙仍按照习惯，除夕不睡觉，坐在一起守岁，让疲惫的感受更加彻底。

    但今夜的灯光，着实是最明亮的！秦亮也不用再考虑太多事了，有时陪着妇人孩子们上阁楼看夜景，有时在一起吃零食葡萄酒闲聊，时间倒是过得很快。半夜过后，秦亮便去睡了一会，因为次日元旦还要上朝。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他还是决定进宫一趟；不为别的事，便是与郭太后见个面，新年到了、去道一声贺。

    一早便隐约响起了爆竹声，人们把竹子弄到火里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为了驱逐传播疾病的?鬼“山臊”。

    秦亮完全没睡醒，但已经决定好了进宫、他一般不会临时放弃。准备了一番，他便带着仪仗车马出门了，此时晋王宫的大门上亦已挂上了桃木、以及用来绑鬼的苇绳。虽然秦亮从未见过，但不得不说、魏国的鬼怪是真的多阿！

    外面的大街房屋之间乌烟瘴气，都是燃爆竹、烧香的烟尘，晴天的早上也好似乌云飘荡，像要下雪了一般。正元三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灰蒙蒙的嘈杂气息中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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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当涂高者

    正元三年元旦的朝会有了舞蹈，还在朝堂上表演了百戏。接着皇室为了答谢百官的贺表，又赐酒宴，秦亮也参加了酒宴。此时要让人不知不觉地下毒很难，容易被看出来或尝出来，主要还是因为秦亮知道、最近遇不到此类阴谋！

    下午秦亮则在自家府邸设了宴席，邀请亲戚属官及其家眷。酒水也是特制，酿酒时加入了一种据说可以辟邪的香料，还有柏树叶、意喻长寿安康。

    宴饮的间隙，大农张华告诉了秦亮一件事，说是卢钦有意把他的族妹嫁给张华！秦亮还没喝醉，当场就明白，张华若是无意联姻、便不会告诉自己。于是秦亮道了一句贺。

    放羊者张华不仅相貌不错、大概也确有些才能，前有刘放看中，如今张华刚受辟到相国府、立刻又被另一个同乡大族看上了。

    这对秦亮也算是好事，张华是相国府征辟的大农，卢家联姻再次加强联系，卢毓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出山。羊祜为秦亮谋划的人事调整，还是有些道理的。现在秦亮根本不想管那么多，先把有点实力反抗的官员和士族稳住，最后那一步的风险才能降到最低！

    过年的宴饮不断，初二王广又请客。秦亮便与令君玄姬一起去宜寿里，顺便用初春的物产、祭祀王家亡故亲戚。

    郭家那边的王氏也来了，秦亮已有很长时间没有与她在一起。之前的宴会，她也会不时参加，不过秦亮在宴会时没怎么顾得上与女宾说话。

    到灵堂献上了祭品、秦亮先去前厅，正巧在前厅庭院的廊尾见到了王氏。彼此揖拜寒暄了两句，王氏便支走了侍女，说道：“伯绪对仲明常有敬仰之意。仲明若不计前嫌，可否能让伯绪为佐官，让他跟着学些东西？”

    刚说几句话，王广与令狐愚便走出了廊芜。他们应该听到了、王氏在说伯绪的事。

    王广等人见礼之后、简单招呼了一声，遂不想影响王氏说事。王广说过一声就走了：“仲明一会来厅堂饮桃汤。”

    秦亮回想了一下与郭淮之间的恩怨，但郭淮已经去世，郭家仍是大族，且与贾充、裴秀等都有联姻；司马懿覆灭之后，郭家自然又变回了王家的亲戚。秦亮便点头道：“既然君已言语，我定会记得此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那边，又不动声色道：“许久没见面了。”

    王氏的神情顿时有些异样，小声道：“本就不太好，我也不想纠缠着仲明。我知道自己的年纪，何必再招人嫌？”

    她的前半句，秦亮也有同感，主要是万一败露了很尴尬。听到后半句时，他却怔了一下。只见王氏的肌肤确实与年轻女郎不同了，然而那大长腿的身段风韵犹存，身上也难免有些瑕疵、但只要还穿着点衣裳就颇有姿色，秦亮亦非翻脸不认人的性子，便好言道：“我何曾嫌过君？”

    王氏侧目瞅了一眼走廊，说道：“此处不便说这些话，仲明先去见汝外舅罢。”

    秦亮以为然，很快向王氏道别、去了厅堂。

    王广见到

    秦亮十分喜悦，亲手给倒上了桃汤。

    此前秦亮会尽量少地、在外面访客和吃东西，今日愿意前来参加家宴，王广看起来确实很高兴。实际上王广令狐愚等人都明白道理，不过秦亮愿意留在宜寿里这边吃饭、直觉上还是更有信任感。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侍女，双手扶住碗道：“我自己来就行。”

    王广干脆挥手道：“尔等都下去罢。”几个侍女屈膝道：“喏。”

    秦亮很痛快地仰头一饮而尽，说道：“挺甜，表叔也尝尝。”桃汤同样是辟邪祛病的东西，跟桃木一样、属于巫术演化而来，但现在过年喝这个，已经变成了习俗、讨个吉利的意味罢了。

    没一会，王金虎、王明山二人也到了厅堂。时辰尚早，此间都是男子、妇人们并没有过来。

    见人到齐，表叔令狐愚喝了一口桃汤，忽然说道：“早先便有当涂高之言。魏是高，晋也是高。以前三家分晋而有魏，今若三家归于晋，冥冥之中，天道自有定数阿。”

    秦亮顿时看了一眼令狐愚，又侧目看王广、王金虎、王明山三人。他们陆续都缓缓点头。

    反而是秦亮有点意外，他早就明白，干那件事首先要做的、便是得到盟友的支持！但他没有急着与王家、令狐家商议。因为秦亮还想走稳一点，欲先让各地府寺适应一下相国府的政令，并调整人事、试探各方的态度等等。

    秦亮便道：“表叔又征辟了什么玄学高人？”

    令狐愚却有点疑惑之色，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我也是道听途说，不是说、仲明寻访到了仙道高人，由此传出来的话？”

    秦亮一掌拍在大腿上，心说，不想自己只是找了个道士、相处了一段时间，便弄出了谣言！

    不过他封王之后、形势确实太容易引人遐思，有些话悄悄传几次、便可能完全走样！这也不能怪别人，一个权臣找来道士、天天见面相处了一个多月，还给封了个官，由不得别人过分解读。

    令狐愚见秦亮的反应，瞪眼看了过来。

    反正都说出口了，秦亮便又望向王广等人：“外舅、三叔、四叔觉得这传言如何？”

    王广先说“挺有道理”，接着王金虎等人也陆续附和。

    秦亮不只为了再次确认大伙的意思，其实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不然他应该直接否定，还问什么？

    这个结果也不出意料。只要王家与令狐家是理性看待问题的，就一定会支持秦亮。除非他们谁想自己出头，否则权力只要回到曹魏、或者到了别家手里，秦亮倒霉，他们必然跟着遭斩草除根！而秦亮显然不会那么对待他们，对于他们得到的莉益、反而是一种名正言顺的确权！

    秦亮见状也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地对令狐愚道：“不过道士之事确实是个误会，我还没到那一步。那道士对朝政、官位毫无兴致，不可能有此言论；给的相国参军官职，也只是为了让他在窘迫之时、可以得到接济。”

    既然秦亮没有否认自

    己的心思，自然也没必要再掩饰道士的事。令狐愚恍然道：“原来如此，道士应该也是个高人阿，挺得仲明之宠。”

    秦亮道：“说来话长，此事与我早先结交的一个蜀国人有关。”

    于是大伙不再谈“当涂高者”的问题，开始闲扯逸闻。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越是重要的表态、其实越是简单。无非三种情况，其中模棱两可、不说清楚，只想隔岸观火也是一种态度，根本躲不了！

    离午宴还有一段时间，桃汤亦已喝过，大伙便先到处转转，等中午再聚。

    秦亮自然去了东侧的庭院，以前他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他故地重游，在熟悉的地方转悠了一圈，接着又来到阁楼上看风景。

    就在这时，王氏也来到了此间。她走到檐台上、发现了站在阁楼窗户边的秦亮，很快也登上了阁楼。

    刚见面王氏的脸就微微?红，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幽深的复杂神色，仿若看不清水底的潭水。她低声道：“我不该沉迷在那种事之中，总该有个了断的，今后便只是寻常的亲戚。”

    秦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阴天的天空上有云层，一下子看不出时辰，无法准确估计距离午宴的时间。他遂收回目光，径直道：“卧房那栋房屋后面、有几间空置屋子，待午宴过了，我们再到此间来见面。”

    王氏深吸了口气，蹙眉看着秦亮：“我说的话，卿都不听！”

    秦亮默默地看着她。

    王氏又用长辈一般严肃的语气道：“我不能只顾自己，须得考虑家里人的名声。我知仲明是好意，但岁月不饶人，以前说好了、将来不会让仲明为难！如此还能留下点好的念想。”

    秦亮观察着王氏的神情、觉得她确是认真说的话，况且最近他也不想出任何意外，便不再勉强，说道：“那不去空屋了。”

    王氏叹了一口气，侧目看了一眼木梯，以前在长安时、她就知道这种梯子有人上来会发出声音。

    秦亮见状，缓缓靠近了王氏，伸手抱住她的削肩。只是在这里拥抱而已，她自然没有抗拒。

    几乎每个人都有?体，离得这么近，秦亮自然地察觉了一下王氏的经脉，运行似乎有点快。两人那么久没有亲近、如今忽然拥抱接触，可能只是拥抱的?动情绪所致。秦亮便好奇地伸出手指、用指背轻轻从她的发际和耳朵上拂过，果然察觉她的经脉有了变化。其实若是负距离的?体直接接触，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感官。秦亮便俯首在她耳边，一边呼出热气，一边沉声道：“君有不一样的特别气质，尤其身段天生很美，不用总想着年纪。”手则沿着她的身体轮廓轻轻划过，如同是在临摹书法的笔画线条。王氏忽然?声道：“既然刚才说好了，我不能每次都言而无信！”

    “估计等一阵、便到午宴时间了，我们在这阁楼上能做什么？”秦亮好言道，“难道要生疏到、拥抱说话都得避讳？”

    王氏的力气?了下来，似乎觉得、秦亮所言确实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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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初春屠苏

    东边此处庭院、平时还有人打扫，但无人居住。或因这里清静又宽敞，一些侍女干活便喜欢到这边来。天井角落里正有个侍女、在那里清洗着衣物。

    她要先把这些麻布料子的衣物、用皂荚水洗干净，然后才送去浆洗室。皂荚和到了水里之后，还挺滑手。侍女见其中一条缥带打了结，便顺手往下拔，因为水滑，她以为可以轻松把缥带捋顺，没想到那布结被捋到一端、却变成了个死结，她反复拔也没能把布结松开，反倒愈发打緊都变坚硍了。她只得用手捏住慢慢搓、想把死结给解开，捣鼓了好一会，总算是松开了缥带的布结。

    侍女继续辛勤地劳作，拿起一把刷子，蘸上皂荚水，在打湿了如同黑色的深青色麻布衣裳上「哗哗」刷洗了起来。她仿佛只是胡乱刷了一通，力气很轻，但整个深青衣裳都都刷到了、没有忽略任何一个角落。大概是洗衣裳有点枯燥，侍女有时宛若心不在焉，完全没有规律，下一刷子连她也不知‎​​‎​‏‎‏​‎‏​‏‏‏道落在哪里。只有当她发现小小的泥印时，才会对着泥印时轻时重地反复刷洗，直到完全清洗干净。侍女正在闷头干活，却忽然感觉周围一下子明亮了几分！

    她抬起头时，才发现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刚从云层里露出了头，她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在明媚的阳光下，木盆里青色的白色的衣物都陈在那里，仿佛更加清晰了。侍女顺手拿东西遮住木盆中的衣物，人也站了起来，撑着后腰活动了一下，「唉呀……」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感觉浑身好似都轻松了一头。

    人就是这样，即便是天气放晴这样的小事，兴许也能抚慰心情，虽然还是有点疲惫、但也让人变得轻松惬意了。侍女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禁又抬头看了一眼靠近中空的太阳。

    庭院里侧的阁楼上，王氏与秦亮谈论了没多久，心情亦已渐渐平静了下来。秦亮还跪坐在一侧，身上整整齐齐的，头上的远游冠、身上的袍服一点都没乱，袍服侧边甚至还有折痕、显得衣冠更加整洁。王氏则靠坐在墙角，并垅的大長腿斜伸在一边，坐姿反倒有点不太端正，她拉了一下深衣轻轻盖住，然后才把脸避过去，背着身整理琐事。没一会，王氏便伸手在裙袂上方抚平了料子，低着头忍不住向侧后一转、用幽深的眼神看了一眼，这时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秦亮对坐。

    彼此离得很近，秦亮又欣赏着她的容貌，开口道：「君的脸型圆润，下颔倒生得挺秀气。」

    王氏垂眼看着下方一言不发，这时秦亮伸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忍不住反手抓住秦亮的手、却仍握在自己的手里没放开。王氏欲言又止，抬眼观察了秦亮一下，终于不好说什么，不过这才一会工夫、她觉得实在是有些神奇。或因以前在一起时，仲明对她的了解很用心罢。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心情复杂地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仲明随后也过来。」

    秦亮点头道：「一会宴会上见。

    」

    王氏从筵席上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走出阁楼厅堂时，马上就发现、有个侍女正在远处的天井角落里做事，好像在洗衣裳。哪怕太阳出来了，初春的天气仍然很冷。庭院里起了一阵微风，王氏顿时感觉深衣里凉飕飕的，这气温与刚过去的除夕、大概也没多大的区别。

    此时王氏的心情仍然非常乱。这里的阁楼、让她想起了长安的阁楼，她在那地方度过了一个个绝望的日夜，以为自己要死了、王家都要完了，直到听说秦亮难以置信地打赢了司马家，彼时心情难以忘怀！

    还有秦亮说的那些话，声音仿若仍在耳际，他的手也非常温暖且触觉细致准确，许多记忆、常叫她无法制止自己念想。但她心里当然也明白，一切都是不应该发生的错误！简直难以启齿、无颜示人，她都不

    知道是怎么面对秦亮的。况且伯续（郭统）也将去相国府任职，她真的应该下定决心，阻止彼此继续错下去了。

    刚‎​​‎​‏‎‏​‎‏​‏‏‏走到走廊上，忽见公渊的续弦妻子、诸葛淑正迎面走来！王氏的心头顿时一緊，埋头看了一下衣裳，然后觉得脸颊好像还有点烫，却不知道看起来荭不荭。

    诸葛淑好像也有点不自在的模样，拘谨地走上前见礼，说道：「原来姑也在这里阿。」

    王氏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故作镇定道：「仲明在阁楼里，我刚过来与他说点事，谈了几句。」稍作停顿，她又用随意的语气道，「今年王家酿的屠苏酒，配制得很不错，卿尝过了吗？」

    诸葛淑道：「昨天就饮过了。」

    王氏总算忍住了、没有摸自己的脸颊，但说完屠苏酒又有点后悔，似乎是欲盖弥彰，还不如不说！

    好在诸葛淑并没有在意，她轻声说道：「那我去见仲明一面。」

    王氏道：「午宴要开始了，卿等尽快来前厅罢。」诸葛淑应了一声，便与王氏道别。

    等到诸葛淑走进阁楼时，秦亮也下了楼，正准备去赴宴。见到诸葛淑，他便又与丈母行礼，寒暄之余、说了些新年的吉利言辞。

    诸葛淑非常年轻、比令君还要小一些，平常对秦亮也很好。但他一向是有意识地、与诸葛淑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毕竟王氏与诸葛淑还是不一样的，王氏现在其实就是个寡妇。

    秦亮与诸葛淑说了一会话，便去参加了家宴，饮屠苏酒、看歌舞与演戏。家宴结束他也没有再做别的事，之后便道别回府了。

    元旦节日过去，宴会仍然频繁，不过官员们已经开始办正事。没几天，已有朝臣陆续来到相国府走动。秦亮在西厅接见，听完了贺词并道谢，遂留下相国右长史陈骞，自己从走廊夹道、来到了北侧台基上透气。

    只片刻工夫，辛敞就跟了出来，两人站在栏杆后面见礼寒暄。辛敞随即说道：「夏侯泰初自称身体有恙，刚上了辞呈，想要辞去太仆的官职。」

    「哦？」秦亮立刻转头看

    向辛敞。

    辛敞沉声道：「大王认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如果秦亮真的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只消亲自去探望，察觉一下经脉立刻就能知道，几乎不会错！但秦亮忽然想起了关于道士、谶语的传言，钟会曾提起，令狐愚也说过，看来不止一两个人听闻。

    秦亮在栏杆旁边踱了几步，不得不考虑夏侯玄的名望。但夏侯玄没有军功，做过雍凉都督、曾跟着曹爽伐蜀，好像不太懂兵事，被司马懿钟毓等人忽悠得团团转。

    然而在秦亮封王的朝会那天，夏侯玄缺席了。况且秦亮总算是受过曹爽的恩惠。

    秦亮遂沉声道：「他产生危害的方式，当初李丰许允已经演示过一遍，便是阴谋搞事的时候、准备推出来撑场面。」

    辛敞立刻道：「大王之言，真乃一针见血！」

    「这样……」秦亮抬起一只手，转身面对辛敞说道，「我不想知道他是否真病了。卿‎​​‎​‏‎‏​‎‏​‏‏‏挽留一下，若是觉得他去意已决，便放他辞职罢。」

    辛敞抬眼看了秦亮一下，揖拜道：「喏。」

    其实明事理的人，知道无能为力，做事多少会考虑后果。反而是太学里那帮人、其中有些半大小子，需要提前盯着点，以防把场面整得很难看。明明是大势所趋顺应天命、不得已而为之，何必把自己搞得像个女干臣贼子似的？

    秦亮也正要离开此间，尚书诸葛诞又走了出来，于是秦亮继续在台基上、吹着初春的冷风。

    诸葛诞道：「今年仆的族子，竟派人送礼贺节来了。」

    秦亮微微侧目，诸葛诞恍然解释道：「便是东吴的诸葛恪！」

    「哦！」秦亮立刻发出一个声音。

    诸葛诞接着道：「信使本来是打算除夕之前到，说是路上耽搁了，元旦都过了才抵达洛阳。说来也奇怪，早年两家虽偶有来往，但诸葛恪从来没有在元旦佳节、专程派人送过贺礼。」

    秦亮脱口道：「蜀汉既灭，他不会是想知道大魏的下一步打算罢？」

    诸葛诞忙道：「仆与诸葛恪是亲戚，但各为其主，仆从未有过不忠大魏之念。」

    秦亮道：「这是当然，何况吴国都要自身难保了。公休与他终究是同族，偶有来往，扯不到忠心是否的事上，别担心。」

    诸葛诞揖道：「大王英明。」

    秦亮又故作随意的口气道：「对了，有些谣言，公休可不要信。许多事都是这样，过两次话、便会变得面目全非，更别说市井流言了。」

    诸葛诞想了想，应了一声。

    秦亮琢磨了一会，诸葛恪似乎挺担忧魏军的动向，既然如此、那不如让他更担心一点！

    于是秦亮随后找来了马茂，叫马茂负责写密信，然后拿来签字、用相国的印。密信分别送给梁州刺史王濬、荆州刺史杜预，让他们把各地修屋和造船的木屑，全都集中倾倒进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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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往昔的执念

    夏侯玄自称有恙的理由、太多人用过，不过他确已下定了决心要辞官。朝廷也没再勉强，遂准许他回家养病。

    接着秦亮便进行了一些人事调整。先是举荐度支尚书诸葛诞，改任客曹尚书。

    胡质竟在好友蒋济去世之后不久、也薨在了任上，朝廷遂诏令其长子胡威袭爵关内侯，以徐州刺史胡遵接替青徐都督；又调文钦出任徐州刺史、加号前将军。齐王妃的祖父甄俨并不算很老，让他去领凉州刺史。

    并州刺史、兼护匈奴校尉田豫上书，自称年迈，想辞官。秦亮的建议是不准。

    当初平定?丘俭叛乱时，大量魏军还在攻打江陵，秦亮一时间兵力不足。田豫奉诏令，站在了朝廷这边，适逢太行山中下雨，他自称爬也要爬到战场！秦亮自然记得并肩作战之事，况且田豫的年纪确实大了，不太可能再想搞什么事。在这紧要的关节上，还得让他继续领并州兵权。

    秦亮又参照羊祜的谋略，让秦朗任司隶校尉，把卢毓又从幽州召回来做宗正。

    晋升吴质之子吴应为尚书，接手诸葛诞管的度支曹。在秦亮封陆凝为昭仪之后，又把司马师的前妻吴氏封为昭仪，俸禄比两千石、地位仅次于夫人。

    扩大晋王后宫，在世人看来全是征治联姻！

    只有陆凝大家搞不清出身，不过相国府的人知道一些内情，陆凝出入秦家已有数载，先前那个老道、正是陆凝的师父。而吴氏自不必说，应该是威侯之子吴应改投门面，又投靠了晋王，所以他那名声不太好的姐姐、正是加强两家关系的纽带！

    二月初的春风如同剪刀，将晋王宫的草木、裁出了一片新绿，与橙黄色的夕光相映成辉。

    给吴氏安排的庭院，位于中间那座高台的东侧，离潘淑住的地方倒是不远。

    秦亮参加了宴席之后，才回到内宅。许久没有与吴氏见面，有些地方秦亮都有点记不住了。他走进卧房的门时，立刻发现吴氏还拿着一把绸扇遮着脸。

    吴氏穿的蚕衣以青色打底，不过衣带、刺绣有红色装饰，扇子上的桃花也用的红线，正是喜庆的颜色。房间里的陈设、礼器，桌案上的佳肴美酒，让一切都笼罩在欢愉的气氛中。

    秦亮跪坐到筵席上，伸手握住吴氏白皙的纤手，把扇子轻轻拿了下来。只见吴氏低眉垂目的模样，打扮了一下、其实长得很美，尤是乍一看到，因为脸型五官很匀称、一看就是美人。平坦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睛带着娇羞的神色，看起来愈发漂亮。

    吴氏飞快地看了秦亮一眼，说话的声音很轻：“妾前阵子还想呢，大王是不是把妾忘了？”

    记得甄夫人说、吴氏不懂怎么与男子说话，好像有点道理。她一下子就问住了秦亮，因为彼此确实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秦亮总不能说实话，回洛阳之后、要幽会的女子不少，一时间没顾得上她！

    秦亮只得解释道：“我时常都想着卿，可近年常常出征在外，之前又没法给卿名分，温舒入朝之后、我也不好总是趁他不在登门。”

    吴氏点头“嗯”了一声。

    秦亮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娇弱的削肩，吴氏的身材并不夸张，但有着女子自然的轮廓线条，骨骼很顺、有娇美之感。吴氏伸手倒酒、双手递到秦亮面前时，察觉到秦亮正看她的衣襟，她便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侧过脸。

    这时秦亮忍不住说道：“能给我看看吗？”

    吴氏先是诧异地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就荭了。片刻后她可能想起了往事，大眼睛里的神情、变得复杂而变幻不定，也不再回避秦亮的目光。她忽然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小声说道：“妾独居了多年，故而有些流言蜚语，但不是那种人。妾只让大王看过，也不知为何那么大胆。”

    秦亮好言道：“是我大胆，才会主动要求。”

    “那也得妾同意。”吴氏荭着脸道，“妾第一次见到大王时，便看君很顺眼，大王还出手帮我摆脱了尹模。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妾后来自己都无法相信，会做出那样的事。或许，妾当时还很恨那司马师！”

    这样的日子、吴氏竟提到了她的前夫，然而秦亮并不介意，甚至反而情绪高涨了几分。

    大概当初秦亮在司马师面前，也不得不时时小心谨慎，心理阴影至今还记得！而且眼前的吴氏，司马师应该不是不在意她、否则后来他也不会继续管束吴氏。

    秦亮道：“现在不必担心被人发觉了。”吴氏听到这里，轻轻把手伸向了蚕衣衣领。秦亮正在喝她倒的酒，一走神差点没呛着，杯子还在嘴边，他已瞪大了眼睛，不眨眼地看着她的手。秦亮有点记不清样子、但印象里轮廓不错。吴氏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睛，动作仍然非常缓慢。

    门外的夕阳，渐渐从亭台楼阁间落下。太阳下山之后，却起了一阵风，把长出新叶的树枝吹得“哗啦”直响，动静很大，恐怕连住在不远处小庭院里的潘淑、亦能清楚地听到墙外传来的风声。

    现在的秦亮与以前又有了些不同，不过他今晚自然不好再去找别人，便在吴昭仪这里过了一夜。

    次日天刚蒙蒙亮，秦亮习惯性地早醒。他从睡塌上起来穿衣之时，惊醒了吴氏。吴氏挣扎着要起来，睡眼惺忪地说道：“妾服侍大王更衣罢。”

    秦亮随口道：“不必讲究此事，卿再多睡会。我正好先去前厅，中午早点回来。”

    吴氏气息微弱地问道：“真的不用吗？”

    秦亮“嗯”了一声，继续在旁边找衣裳。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哐当”一声，秦亮立刻转头一看，只见吴氏伸出了白生生的胳膊、把旁边案上的酒爵给碰翻了一只。她“呀”地轻呼

    一声，见秦亮没反应，便又拿起了另一只酒爵，喝了里面的酒水，漱了一下又吐回了酒爵。

    秦亮麻利地收拾好了衣冠，走到门口，从昨天泡在木盆里的柳枝中、挑了一枝刷牙。忙活一会，他便自己去了前厅庭院吃早饭。

    与以前的大将军府一样，府中有大灶房、平时会提供膳食。不过秦亮并非每天都与属官们一起用膳，此时人们习惯分餐、时间也不太固定，经常都是自己独自吃饭。

    秦亮坐在里屋的椅子上进餐，马茂与朱登便一起进来了。只见朱登把木门掩上，秦亮的筷子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

    见礼罢，秦亮继续夹菜、下着鸡子和汤饼。马茂站在旁边说道：“去年与柏夫人见面的奸细，后来又与柏夫人见了两次面，但似乎没有再联络别的人。仆担心那奸细知道的事太少，便未动手，放他离开了洛阳。”

    之前秦亮没看错人，马茂能在东吴生存那么久、还是有自己的判断。秦亮没有放下筷子，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马茂接着说道：“那奸细是跟着一个商队走的，仆便安排了人、在半路查他们的过所，记录了那些吴国商人的名号。果然昨日在伊阙关又发现了那支商队，仆以为司马师不会轻易放弃，多半另有奸细混在商队里！”

    朱登的声音道：“仆照马司马之意，已在永和里找了座宅邸，安排人手看着柏夫人的住处。又在大市布置眼线，留意那商队落脚的地方。”

    因为昨晚秦亮才与吴昭仪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与司马师暗地里联络，便是在吴家宅邸。而且吴氏也曾告诉过他，家里有司马师安插的人，后来也不知道走干净没有！

    秦亮当即说道：“城西吴昭仪家，离校事府不远，尔等在那里也部署两个人，说不定有所收获。”

    马茂与朱登一起揖拜道：“喏！”

    秦亮放下了筷子，起身在大桌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他也赞成马茂、放走第一个奸细。因为站在司马师的位置考虑，刚联络柏夫人、需要先试探柏夫人的态度，风险比较大；所以派来的密使不见得知道洛阳的卧底，以免被抓获、遭受严邢?供。

    不过再次派来的人，便有可能去联络卧底了！只要司马师的奸细相信柏夫人，并且没有得到柏夫人预警。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柏夫人的选择……正如她说过的话，告诉奸细、晋王在对付他们，如此既不用为司马师做事，也没有出卖他们！

    司马师现在能调用的资源太少，而且很难再对秦亮、发起成功的?杀。但秦亮仍然对他十分上心，兴许人都有一些执念！只要司马师还活着，他心里便莫名觉得不太安生。

    秦亮站在原地，看向朱登：“叫大伙都上心一些，只要别出差错、事后定有赏赐。”

    朱登拜道：“仆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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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明知钓鱼

    天空又布满了阴云，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仿佛来自天边。

    永和里的古朴别院里，柏氏跪坐在卧房中，看着放在塌上的狐裘，寻思晾了那么久、最近就可以把它收起来了。狐裘几乎新的，是去年除夕之前晋王宫送的礼。

    当时柏氏想推辞，来人却说晋王宫在除夕送了很多礼、不止柏夫人一处，柏氏便没再推辞。但为何没送她别的东西、偏偏送狐裘？况且她这种人、晋王宫的属官不太可能想到，必定是秦亮亲自吩咐的事。

    记得在大市见面的时候,柏氏说起过那个奸细、装作是修补狐裘的匠人。秦亮确实用心听了她的倾述，而且从她穿羊裘大衣赴约看了出来、她大概缺一件狐裘，于是没几天就送了她新的！等到了除夕当天，堂弟柏离已经回河内郡、都没有人再理柏氏，又是秦亮记得给她送来了肉食；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是祭祀之后的肉，但亲朋好友分食祭品很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对这样小处的关心、这般上心了？她不是没在大族里生活过，当然明白什么才是最有用的。但或许这几年受到的冷落、嘲辱太多，她才会十分舍不得这样些许的好意。

    秦亮的话也好像有点道理，不来往便是了、眼不见心不烦！柏氏耳边仿佛又听见了他说话,好似也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她平常并不会去想那种事，

    现在竟一个人经常回想。

    柏氏无所事事，不禁俯身到了塌上，把脸贴在了狐裘上，手指也放在了那柔軟的皮毛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吓了柏氏一跳！她急忙从塌边站了起来。原来是院子里的侍女，禀报说有信使来了，自称是从河内郡过来送信。柏氏遂去厢房里见面。

    来人是个白面较瘦的年轻人，确实是个信使，但并非河内郡柏家的人，而是带着司马师的书信！其实柏氏这时候不用说太多,只消告诉信使、刚才那个侍女是相国府派来的人就行了。但不知为何，她终于没有说出口。

    没两天，校事官谢富在城西小市旁边的客舍房间，见到了另一个从南方来的人，姓段、是个身材粗壮的大汉。

    壮汉关上门便道：“将军为何不到城西的外郭大市见面？那边人多，反倒容易掩藏。”谢富却道：“在此间面见另一个人，距离更近。从吴应府上过来。”壮汉这才恍然“哦”了一声。

    谢富又道：“这里也不显眼，常有人把游倡召到客舍来行乐。一会有妇人过来，别人见了多半以为是游倡。”

    壮汉点头道：“谢将军熟悉洛阳，想得周全。”

    两人言谈了一会，果然木门响起了“笃笃”敲门的声音，谢富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打开门，一个妇人便走了进来。来的妇人正是吴家宅邸的侍女。

    谢富引荐了一下，便当着壮汉的面问道：“吴

    氏被纳为晋王昭仪，带了几个侍女过去？”

    妇人摇头道：“应该一个都没带。”

    “哦？”谢富发出一个声音，他沉吟片刻、走到了窗边往外看。

    壮汉道：“吴夫人不是司马将军的黜妻？”

    谢富说道：“正是，我估计吴氏与秦亮早就有私情。当年尹模还在校事府时，秦亮便曾出手帮过吴氏……”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说道，“不太对阿！”

    壮汉忙道：“怎么了？”

    谢富皱眉道：“平常这处客舍、来客没这么频繁，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们得走了！”

    壮汉与妇人的脸色都随之一变，立刻跟着谢富走出了房门。三人刚出来，忽然听到“咻”地一声短促的口哨，谢富更急，快步走到了楼梯口。

    下面人影一晃，谢富马上把手从木栏杆上放开，返身往上面走。另外两人不明所以，跟着谢富也返回了阁楼上。

    三人重新回到刚才的房间，谢富立刻闩上房门，掀起了后窗，转头道：“快跳！”

    壮汉先钻了出去，“噗通”一声跳了下去。妇人爬到窗上，一脸惊恐，谢富立刻从后面推了一把，立刻传来一声惊呼。谢富也随即跳窗。

    妇人坐在地上哭道：“妾的腿受伤了！”

    “唰”地一声，谢富拔出了环首刀，毫不迟疑，一刀揷进了妇人的胸口，妇人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谢富。谢富看了一眼，又在她的脖颈上拉了一刀

    。

    壮汉愕然，谢富跑着追上去，说道：“她认识我。”

    谢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道小门，马上冲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巷子，不远处站着两个青衣汉子。他们愣了一下，看到谢彬血淋淋的环首刀、立刻拔出了刀，其中一人大喊道：“来人阿，在后面！”谢富立刻挥起环首刀冲上去，壮汉也拔剑跟上来。

    “铛！”地一声，黯淡的巷子里隐约闪过一丝亮光，一个青衣汉子痛叫一声，一手抓住手臂往后退。另一个青衣汉子也挥舞着环首刀，边退边防守。

    谢富见状，招呼壮汉调头就跑。但很快他们就急忙止住了脚步，因为对面的巷口出现了好几个持械青壮！于是谢富又转身往回跑，欲攻击先前那两个青衣汉子、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那个受伤的青衣汉子回到客舍后门去了，并关上了木门。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一群骑兵出现在了巷口，虽然他们都没穿甲胄，但人数不少。前方一个汉子喊道：“上，抓活的！”另一个声音道：“遵简将军之命！”

    冲莿上来的人手持长木棍，但看骑马的姿势、那是正经的骑兵！谢富已暗呼不妙，绝望涌上心头，今日要完了！

    “哐”地一声，谢富双手持环首刀，挡开了一击，顿时虎口发嘛、人也后退撞到了围墙上。顷刻之间，第二骑冲到，侧身一扫，立刻扫到了谢富的大腿上，他痛叫一声，

    人也摔倒在地。

    没一会，骑兵们便翻身下马，一起扑了上来，将谢富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先前那个被唤作“简将军”的人大声道：“传令第二、三、四屯，即刻去大市，把那些人全部拿下！”有人应道：“得令！”

    ……没过多久，马茂、隐慈、朱登三人都来到了相国府西厅里屋。三人揖拜，马茂径直说道：“禀大王，仆等已捉拿奸细二人，逮住了整个东吴商队！妇人奸细死一人，遭贼人灭口了。”

    隐慈抱拳道：“那校事府的卧底、也在其中，正是谢富！大王以前也认识。”

    果然校事府里有司马师的卧底！这次秦亮最想抓到的人，正是这个卧底，当初出卖魏国情报的、多半也是此贼。

    秦亮顿时松了口气，脱口道，“谢富？”

    朱登立刻说道：“很早就在校事府，就是那个竖子，个头不高，脸上经常笑嘻嘻的，很爱打听别人家琐事，与好多人的关系都不错。”

    秦亮“哦”了一声，隐约想起来有那么个人。秦亮做过校事令，不过单是校事官就有二三十人，这么久了他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经朱登一描述，他才大概有了印象。

    “那时我就不喜此人，打过一次交道、便觉他不是什么好鸟。”秦亮随口道，“但确实没想到，此人竟是司马师的爪牙，藏得确实很深！”

    朱登与隐慈都附和，说早先没想到是谢富。

    隐慈叹了一口气：“

    都怪仆手软，不然早就把谢富赶出校事府了。此贼以前是跟着尹模的人，合伙一起整过仆。但尹模死后，他便过来百般讨好认错，仆一时高兴，便因此算了。不料他跟着尹模是假，背后却是司马家！”

    马茂随即说道：“吴家宅邸的侍女，跳窗逃走时摔断了腿，便是被那谢富杀了两刀而死。”

    朱登道：“前天给柏夫人送信的奸细，暂且还没抓到。吴家那侍女果然有问题，让仆等在客舍抓了个正着，大王真乃料事如神！”

    “本来只是怀疑。”秦亮说道，又看向马茂道：“卿等办得不错，都有功劳。包括参与盯梢、抓捕的人，皆有赏赐。”

    马茂抱拳道：“仆为大王效力，不过是分内之事。”

    秦亮转头对隐慈道：“这些年校事府很少直接关人，但朝廷并未明文收回执法权。余下的审讯，卿便负责办妥罢。”他想了想接着提醒一句，“商队里大多人必定都不是奸细，否则根本没法保密。”

    隐慈揖道：“喏！”

    三人告辞，接着陈骞、钟会等人也进来了。秦亮提起司马师的卧底，便强调汉中之役时，奸细出卖情报、影响战场形势的事。

    言谈之间秦亮又想起了柏夫人。前天柏夫人就见过了司马师的密使，今天马茂等人还能堵住奸细；可见柏夫人明知秦亮在垂钓、却并没有向密使发出警示。

    另外司马师与诸葛恪之间的关系，秦亮也不禁琢

    磨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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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只是误会

    秦亮随即命人给诸葛恪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提到当初那个叫李勇的刺客、便是司马师豢养的死士，曾在王家宅邸行刺自己！又写了柏夫人与司马家的关系，查获司马师想利用柏夫人再次谋刺。

    然后用严厉的词句指责诸葛恪。今时之战场，或不再讲春秋之义，但汝也算东吴名将，竟招降纳叛、使刺客阴招，未免也太过下作！

    送信的密使也是现成的。上次秦亮与吴国朱公主通信，遣使送朱公主的人去建业、弄到了一份过所，正是朱公主给的东西。

    于是从洛阳出发的密使、很快就到了建业，时间还不到二月下旬。

    密使求见诸葛恪时,在府中没见到其人。诸葛恪的儿子诸葛子敬拿到了书信，便急忙出城找父亲！

    此时诸葛恪正在大江边上，翘首观望着江水中的一艘木筏。他接到儿子送来的信，一看内容、忍不住大吃一惊，立刻问道：“信使何在？”

    子敬拱手道：“儿已将其安顿好。对了，信使拿的是外都督朱损发的过所。”

    诸葛恪立刻想起孙峻说过，朱公主曾派人去洛阳打探潘皇后的消息；以朱损之名发的过所，可能正因朱公主的帮忙。

    他又看了一遍秦亮的书信，其中提到的司马懿之妾柏夫人，司马师却从来没说起过！何况司马师打听魏国朝廷消息,去找一个妇人做什么？

    诸葛恪压住纷乱的情绪，不禁仔细寻思了一会

    司马师的事。就在这时，木筏已经到了江边，上面的人用竹竿一撑、很快就靠岸了，两个部下拿起一些碎木块、先后跳到了岸边。诸葛恪这才收起沉思，接过了他们递来的碎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

    “确实是造船丢弃的木屑，这些是手推刨留下的木片、与武昌送来的东西几乎一样。”诸葛恪忍不住说了一句，把东西递给了儿子，又道，“已经浮到下游来了,西边的江上还不知飘着多少。”

    子敬道：“魏国人或许正在大江上游全力造船！”

    诸葛恪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碎木，皱眉道：“不是或许，这是摆在眼前的事！”

    他说罢下意识地转过头，循着上游的方向、朝西南边眺望。

    循着浩瀚的大江、一阵风忽然迎面吹来，猛烈的江风如同有形之物似的，一下子压在诸葛恪的脸上，顿时让他有一种难以呼吸的感受。羡溪就在此地的上游、诸葛恪正在观望的方向；忽如其来的大风，不仅让他想起了上游的羡溪，也想起了当时的绝望窒息之感！

    回忆中仿若乌云一样的大团人马、汹涌的人海，一望无际的战线，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明明知道要完了，却根本控制不了偌大的战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形势一点点地恶化！他就像身处在一艘巨船上，却无力阻止它慢慢地撞上礁石。

    诸葛恪立刻转头、挪开观望的方向

    ，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无数的人马仿佛从眼前消失了，面前只剩下如大海一般的江面，只有风声依旧、夹杂着“哗哗”的水浪之声笼罩在周围。诸葛恪的视线穿过辽阔的江面，看到对面的陆岸、山影，却又想起浩浩荡荡的魏军、曾经也到达过建业的对岸！当时大皇帝都吓得不轻，建业官民更是惶恐不安。

    此刻大江对岸、一个魏兵都已看不到，然而诸葛恪心里清楚，如今的魏军吞并了汉国之后，国力、人力、兵马又等到了增强！而且魏国水军也渐渐有了规模，除了来自上游蜀地，近年在巢湖、沔水上的魏军也在训练水战；尤其是巢湖，魏国控制东关之后、那里简直是个完美的水军大本营。

    诸葛恪沉默良久，转头看向子敬，开口叹道：“魏军早先造出了大型投石机，后来又搞出那种喷火的铜筒，以后还不知道、他们能拿出什么没见过的东西。”

    子敬颔首道：“是阿，司马子元派人去洛阳、就算能得到喷火筒的制作图纸也好。”他顿了顿又道，“魏国既已在上游大量造船，父亲以为、敌军何时会伐吴？”

    诸葛恪摇头道：“现在谁说得准？可能是今年秋冬，也可能是明年、三五年之后。”

    “今年便有可能出兵？”子敬有点惊讶，他怔了片刻、沉吟道，“大皇帝驾崩，在秦亮看来确实是个机会。”

    诸葛恪不置可否，沉声道：“秦

    亮起家太快，一直靠内外战事累积实力、增加權势。如今封了异姓王、加九锡，渐有不臣之心，极可能又想故技重施，通过灭国之战震动天下，趁声威无双之时、更进一步！”

    父子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江边往北走，部下慢慢跟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远。

    诸葛恪回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秦亮的书信，子敬看过了？”

    子敬点头道：“儿先看了。”

    诸葛恪遂低声道：“卿以前去过洛阳，也拜见了汝叔公诸葛公休。过两天，卿便与那信使同行、再去一趟洛阳，找汝叔公引见，当面与秦仲明谈谈。便说司马师所为之事、与我们没关系！还有司马师知情不报，从未提起过那柏夫人。”

    子敬也侧目留意了一下周围。不过此时附近的江边没有别的人，几个部下离得挺远、并处于上风位置，听不见父子俩说话。子敬走近父亲，小声道：“阿父以为，吴军靠大江挡不住秦亮？”

    诸葛恪不答，只说道：“图谋莿杀魏国晋王、本就不是我们的主意，若确有此事，定是那司马师自作主张。秦仲明虽是敌将，但彼此各为其主而已，为何非要与他结为死仇？所以最好还是说清楚！”

    他想了想道：“等两天，我先找人问明白、派去洛阳的奸细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子敬见了秦仲明，也好知道怎么说话。”

    子敬迟疑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秦

    仲明若要我们交出司马师，是否答应他？”

    “主要是解开误会。”诸葛恪看了儿子一眼，“看情况如何，条件怎样，必要的时候……可以稍微松口。”

    子敬沉吟道：“石苞与司马师关系甚是亲密。”

    诸葛恪立刻说道：“不能答应送还石苞，他已是吴国将军，轻易出卖他、必会遭人指责诟病！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司马师对石苞有知遇之恩；不过石苞现在吴国过得很舒坦，此事是可以解释的。”

    子敬拱手道：“儿大致明白了。”

    诸葛恪抬起手又放下，转头说道：“此行也是为了国家朝廷。到时候让汝叔公参与，大家既然能坐下来谈‘义’，便可以谈谈条件，要求秦仲明、不得趁我国国丧之时兴兵！”

    子敬脱口道：“叔公是魏臣，由他作保恐怕没多大的作用。秦仲明若先答应、再反悔，我等又该如何？”

    诸葛恪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办法，但如今权宜之计，尽力缓和吴魏之间的关系、总不是什么坏事。”

    父子俩商量一阵，便离开了大江边回府。

    诸葛恪自然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敌国不兴兵戈，吴国当然也必须抓紧时间做好防御准备！他认为除了自淮南来犯之敌，最危险的地方应该是荆州；陆抗虽然年轻，但在王凌攻江陵之战时、陆抗的表现相当不错，可以考虑举荐陆抗去做江陵督。

    很快诸葛恪又召见了石苞和司

    马师，询问细作在洛阳被抓捕之事。

    据说月初在洛阳发生的事、动静很大，吴国校事府也是有细作活动的，这件事显然瞒不住；诸葛恪当面问问而已，还不至于就让司马师多心。

    司马师这次终于主动提到了他的姨母柏氏、以及前妻吴氏。声称吴氏的弟弟做了尚书，柏氏也能见到魏国大臣家眷；他想尝试从中获取一些消息，却不知何处出现了疏漏。

    ……实际上司马师最怀疑的，正是姨母柏氏那里出了问题；否则校事府的谢富、那么多次都没出事，为何此番刚刚派人去联络了柏氏，谢富就忽然出事了？但司马师没有把想法说出来。

    况且司马师目前并没有逼迫柏氏做什么事！自己一时间也无法知晓，柏氏为何会直接反水。他只能暗叹，妇人确实不可靠！

    还有司马师的前妻吴氏，为什么秦亮愿意信任她，敢直接纳入府中、并封为昭仪？说不定是因为，还在司马家与曹爽共同辅政的时候、吴氏便与秦亮有了私情。

    多么乖巧的一个妇人！她从来不反抗司马师，哪怕被废黜之后，依旧对他唯命是从。

    司马师也因此、仍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毕竟进过司马家的门、曾是他的妻子；而且他早就想过了，两家以前就有交情，等到司马家大权独揽、定会回报吴家。

    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娇弱无助、乖巧听话的女人，可能早就背叛了司马

    师，早已悄悄在他心头捅上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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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桃花迷人眼

    诸葛恪很快派出了儿子诸葛竦，跟着密使张谨前往魏国。

    三月初，二人便到达了洛阳。诸葛竦去拜见其叔公诸葛诞，张谨则回相国府、向朱登复命，接着又见到了秦亮。次日诸葛公休便与诸葛竦一路，来到了相国府。

    诸葛公休时常会到相国府走动。此时秦亮依旧认为，处理夏侯玄的方式、确实是利大于弊。夏侯玄不仅有名望，而且长期身居高位、地位也高，当然有危害；但对夏侯玄讲道理、手下留情，至少能拉拢一下诸葛公休等人、让其更有安全感，毕竟公休与夏侯玄曾经的交情很深。加上公休在勤王之初、选错了位置，正是秦亮保住了诸葛家与王家的联姻关系，公休后来一直表态支持秦亮。

    秦亮在阁楼的二楼上铺设筵席，接待了诸葛家的两个人。除此之外，还有吴心、马茂、朱登在场，隐慈还在校事府，没有参与。

    楼上平时没人活动，比较清静。但也没有什么家具物什，看上去依旧非常空旷，仿佛偌大的厅堂唯有几根大柱子、几张筵席。

    只见诸葛竦长得比较胖；公休生得白、也是身宽体胖的身材，不过诸葛竦是又高又胖。见礼之后，诸葛竦先是说起了司马师所为、与其父诸葛恪没什么关系，晋王在信中的指责，完全是误会！

    实际上秦亮早有判断，诸葛恪可能还不至于用?客。不过未料诸葛恪?张得、派来了亲儿子，这倒是秦亮希望达到的效果。

    公休也开口道：“仆昨晚便与子敬谈论了许久。司马师是在蜀汉灭国之后、方逃亡到东吴，先是投奔了石苞，因石苞是投降吴国的叛将，元逊才收容了司马师。仆以为子敬所说，或非虚言。”

    秦亮故作气愤，皱眉道：“如果是司马师知情不报、自作主张，诸葛元逊还庇护他做什么？”

    诸葛竦怔了片刻，看了马茂一眼，拱手道：“吴魏互为敌国，相互派遣细作并不罕见。司马师自称，联络柏夫人等、只为打听魏国消息。”

    马茂神情复杂地与诸葛竦对视了一眼，但没有吭声。

    秦亮从筵席上爬了起来，想活动一下腿脚。诸葛竦却顿时愕然，转头看向公休，接着起身拱手道：“或许大王从奸细口中、问出了什么供词，但司马师确未告知家父。”

    “孤与元逊在战场上对敌，不过是各尽本分而已。”秦亮不想争论此事，干脆提出了条件，“把司马师送到江北，此事孤便不与元逊计较了。”

    诸葛竦的声音变轻了几分，小心地说道：“正如大王所言，家父与大王各为其主，仆今日前来拜见，乃因家父不想误会、平白受不义之冤，何须出卖司马师而自证？”

    秦亮仔细听着诸葛竦的语气，便道：“司马师是投靠姜维的人、去东吴不过是避难，诸葛元逊与他并无恩义，又怎么谈得上出卖？而且汝父留着这个人在身边，不会

    有什么好处。”

    诸葛竦沉吟道：“家父不为不义之事，也请大王遵守大义，勿趁我国国丧兴兵。”

    这下秦亮倒是微微一愣，寻思之前叫人把木屑倾倒进大江、应该真的让诸葛恪误判了形势！诸葛恪是关心则乱，可见畏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亮本来就不想急着伐吴，毕竟此时魏国内部的事，更加要命与关键！拿一件本不存在的事、作为交易筹码，这买卖秦亮岂能不同意？

    但他并不想在诸葛恪的儿子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意图。况且若是答应得太痛快，可能反而让对方疑惑，并显得诚意不足；因为这种不兴兵的密约，本没什么可靠的保障之法。

    秦亮来回踱了几步，装作犹豫了一会，说道：“加上石苞。”

    诸葛竦立刻面露难色：“石苞是吴国将军，若与家父有隙，径直杀了还好；但石苞受惠于家父、世人皆知没有仇怨，如此交给魏国，恐怕更加不妥。”

    石苞也是因为扬州起兵失去了富贵，但对秦亮的仇恨、显然比不上司马师。秦亮想了想便道：“司马师身边有个叫蔡弘的人，亦不能放过。”

    诸葛竦沉默了一会，肉乎乎的脸上掩不住用力思索的神情。

    公休的声音劝道：“司马师为了报仇，简直是不择手段！大王自然不愿意留下此人，因此才愿意作出重大许诺。大王一向言而有信，子敬放心罢。”

    诸葛竦终于点头道：“家父逮住司马师、蔡弘二人，送还魏国。司马师谋?之事与家父无关，且大王许诺，三年不能大举兴兵伐吴。”

    国丧无须三年，但这些细节、秦亮也懒得计较了，当即按捺住心里的喜悦，向诸葛竦伸出了右手。

    诸葛竦困惑地犹豫了一下，他见秦亮的手悬在中间，遂双手握住了秦亮的手掌。秦亮上下一摇，注视着诸葛竦的眼睛、用断然的语气道：“成交！”

    大伙随即议定了具体执行的办法。考虑到从建业渡江的位置，在中渎水上交人比较方便，而且以前隐慈的人为了接应马茂、在中渎水还设置过隐蔽的据点。

    等到交人的时候、已进入魏国人控制的据点，那时候魏人给不给书面许诺，便已由不得诸葛恪一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必要，于是秦亮痛快地答应，现在就给诸葛恪写一封信，把许诺三年不大举伐吴的承诺、写到纸上。

    几个人谈好，便下了楼梯。秦亮亲自把公休与诸葛竦送到西厅门外，又叫朱登送他们出门。

    秦亮站在台基上目送稍许，转身走进了西厅。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甚至笑出了“哈”地一声，这时发现马茂还在，他才渐渐收敛了笑容。

    再有城府的人，也很难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露喜怒的木头人。有时候不注意，秦亮也会把情绪表露出来。何况今日之事，着实是出奇的顺利，秦亮也没想到，这样就能

    抓获司马师！

    马茂弯腰揖拜，说道：“仆请告辞，先回长史府了。”

    秦亮还礼应了一声。看着马茂的背影走出西厅，这时秦亮才留意到、今日正是春?明媚的天气。

    他走北侧的走廊出西厅，来到阁楼后面的台基上，立刻就感受到了斜照过来的春?，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

    司马师或许还不知道，东吴根本护不住他了、两家已经谈好买卖。因此司马师之前选择走艰难的蜀道、去投蜀汉确实是明智之举，只有姜维才不会出卖他；而今被迫去了吴国，便迟早可能发生如今的情况！这个整天都在琢磨怎么报仇、不计代价要杀秦亮而后快的人，眼看就能除掉，秦亮的心情自然大好！他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只等着重逢的大喜日子。

    秦亮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不想再回西厅办公，打算提早回内宅了。正好能把事情告诉令君玄姬，让她们也高兴一下。

    他径直从阁楼后面的台阶下去，往北走便能进内宅门楼。门楼内的侍女揖见，秦亮只是点了一下头。刚进内宅，他便发现，令君等人在高台东边的亭子里，隐约可见，玄姬、费氏、吴氏都在。

    亭子附近的桃树长满了花蕾，一些桃花已经渐渐开了，她们估计是在赏桃花。令君等也发现了秦亮的身影，她们从席子上站起来，远远地等在了那里。

    看着好几个绝色美人在宅子里和睦相处，秦亮一时间倒有点奇怪的感受。但他转念一想，从秦朝的阿房宫人数，再到魏国的曹丕、曹?的后宫，哪个不是后宫上万？

    秦亮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后宫只有几个人不够。皇帝们那么庞大的后宫，不过是毫不克制本能的结果罢了，占有那么多女人又不用，或者用一回就闲置几十年，还得耗费大量的钱粮养着，具有多大的意义？但也可以看出，以天下奉一人、绝非说辞而已！只要王朝还能存在，皇帝的?力与自?几乎是没有限制的。

    他一边走，一边深吸了口气，默默地告诫自己不能迷失！这并不容易，就像曾经住在这里的曹爽，当初还只是大将军、便已经找不着北了；不仅收了曹?的妃嫔，还任用尹模、遍天下去搜寻美妇。

    桃花美景之间，暖和的空气中，斑驳的阳光从树梢中穿过来、如同光晕在闪烁，确实容易叫人头昏迷眼！

    不过秦亮看到春色景象，又想起了羊徽瑜的丧期，如果羊徽瑜只服丧五个月、此时便差不多快到了。秦亮想把羊徽瑜赶紧纳入晋王宫，却不是只为了美色。

    羊祜做过秦亮的长史，之前在丧事间、还在为他出谋划策，应该是支持他的人。但联姻属于公开表态的方式，羊家后面还有几家联姻的士族，并有一些世交。秦亮暂且已不想管那么多，只有尽量做好准备，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才更有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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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 不太好

    步行过去的时候，秦亮正面对着邙山的方向。晚春时节、邙山覆盖上了植被，黛青色的远景，緊紧地矗立在蓝天白云深处；衬着近处花团锦簇的桃树枝，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亭子外面就有一树桃花，树枝离得很近了，甚至可以看清每一朵的姿态，有的还含苞待放，有的半开半闭。若有闲心，或许人们能挑选出其间最喜欢的一朵。

    风中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叫人分不清是美人身上的清香，还是花粉的气味。

    “这……”秦亮看着春光明媚之中、颜色更加明艳的女子，随口道，“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令君立刻抬眼看了他一眼，仍旧端庄地揖道：“妾见过大王。”玄姬等三人也拜道：“大王。”秦亮这才回过神来还礼。

    费氏默默地打量着穿着官服腰跨佩剑的秦亮，轻声喃喃道：“大王真乃出口成诗。”

    秦亮这才想起，刚才那句确实是诗。太熟悉的诗句，有时张口就能说出来，就像用成语一样。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诗人还没出生。他看向费氏，微笑道：“此间最多的树便是桃树，原来就有。”

    此言仿佛多余、大家自己便能看到，不过费氏听来又别有意思。因为她还在成都的时候，秦亮便告诉她，大将军府种了许多桃树，春天一到、湖边成片都是桃花，没有说错罢？

    费氏听罢，果然抬眼看了秦亮一下，秋水一样的眼角露出一丝

    不易察觉的笑意，少了一些英气、多了几分妩媚。

    秦亮自然不会在众人面前、提他与费氏在成都的言谈,只是又说了一句：“这会花期方至，若过七八天，卿等再来赏花，景色更艳。”

    令君的眼睛里露出浅笑：“每个时期都不相同，直到花谢之时，依旧别有一番美景。”

    “王后言之有理。”秦亮回过头笑道。一眼看去，哪怕令君生过了两个孩子，但她与玄姬的身段仍是秦亮最喜欢的。令君那大长腿十分匀称，流畅地变宽到髋部的位置、线条饱满美妙，及至腰间又呈内弧状收缩为柔韧的小蛮腰，身材怎一个婀娜多姿了得。等她跪坐或俯身的时候，又有另一番美好。但若身上没什么布料，腰最好看的，应该是皮肤雪白细腻的玄姬、以及年轻水灵的费氏。几个人都很漂亮，只是各有不同而已。

    春深渐暖，女子们的衣裙料子都穿得比较薄了，秦亮只怕是这么呆一会、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出现浩然正气。

    “大王请到亭中入座。”令君道。

    秦亮看了一眼敞亭里铺设的筵席，用玩笑的口气道：“看来没有我的位置了。”

    令君看了他一眼：“妾这便叫人去取席子。”

    这时玄姬的声音道：“王后，不必了。妾略觉不太舒服，想先去歇会，等君等赏过花，妾再过来。”

    令君看了一眼玄姬：“卿的脸是有点红，我还以为这时候的桃花没什

    么粉末，并无大碍。”

    秦亮这时才知道，原来玄姬对花粉稍有过敏，好像皮肤太细腻的人、是容易过敏。

    他本来想找令君玄姬、说可能抓住司马师的事，但在这里不好说，毕竟此时尚需保密。旁边还有好几个侍女在场，人多就嘴杂。而且这里光线极好，一会看着看着、再有点亲近的行为，当着一群侍女出丑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秦亮便道：“我送王夫人回去。”

    一会回庭院又能见到，令君等便屈膝作礼、向秦亮告辞。

    于是秦亮与玄姬同行，去她住的庭院。从高台这个方向过去，便不必走令君住的西庭院，只消径直走一条东西延伸的街巷过去，便能到玄姬的那座清幽庭院正门。

    留心看去，玄姬住的这里，确实没有桃树，此时的草木只是绿幽幽的、愈发茂盛了。

    “午后煮的茶水，已经凉了，妾去灶房给大王煮茶。”玄姬说道。

    秦亮伸手抓住她柔软的纤手，“姑不舒服便休息一下，天气渐暖，凉了照样喝。”

    玄姬摸着自己的脸，“其实没什么，过一会就好了，今日也不严重、只是稍有不适。”

    秦亮道：“姑也没说过，我才知道姑不适花粉。以后别在住的地方种花便是。”

    玄姬轻轻抽出手，拿了两个碗过来，跪坐到木案边，声音轻缓均匀好听，“几株花没事，只因那湖边周围、整片都是桃花。还有茅草、灰尘等，肌肤沾上了

    也容易发痒。在青州的时候，睡塌下面垫的是稻草，阿母不时就会叫我拿出去晾晒、或是换新的稻草，每次我都很不想做。但我不想惹阿母生气，对她也没说过。”

    她没听到秦亮有回应，回头看了一眼，见秦亮的目光在她身上、正在侧耳倾听她的声音，她便接着道，“以前令君特别爱干净，手上沾了一点东西便反复洗手，我觉得她是心里有毛病。我跟她不一样，只是做那些活，才觉得身上不舒服。”

    秦亮只是耐心地听着，没说什么。毕竟他也没有上万的妻妾，就这么几个女人，还养不起玄姬、要她去做那些活么？

    玄姬端起一碗茶，双手递给了秦亮。他伸手去接时、又握住了玄姬的手，她的肌肤还真是细腻如缎。秦亮把碗放在了案上，自顾欣赏着玄姬艳丽的容貌，因为花粉过敏而脸红的模样，看起来倒仿佛是娇羞的謿红。浅青色的上衫衣襟、料子比较轻軟，这个季节她的气色才更加饱满，若是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布料的姿态便会不同。他这才想起，有好几天没到玄姬这里了。因为他前两天分别去了吴氏与陆凝院子，然后费氏晚上常常陪着令君，玄姬又不愿意来。

    秦亮看了一眼门外的阳光，这会正好。不过他还是主动提起：“费夫人挺好相处，她已不是外人，姑若愿过来，我们几乎每天都能高兴地在一起。”

    玄姬忽然抬

    起头，与秦亮对视了一会。秦亮只得沉声道：“当然我也不想勉强姑。”

    “大王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遂君之意。”玄姬的凤眼中露出一丝笑容。

    秦亮立刻问道：“何事？”

    玄姬不答，起身去柜子旁边，竟然翻出了两根似曾相识的粗麻绳，转身道：“以前君对我做过的那件事，我也想让君试试。”

    秦亮微微一怔，但很快便觉得没什么，毕竟玄姬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没多想，便立刻点了一下头。

    玄姬见状，明艳的鹅蛋脸上露出嫣然一笑，立刻去把门窗都闩上。接着她回来便让秦亮躺到了塌上，把他的双手束缚到了木头上。秦亮拉扯了一下，那麻线编制得很粗、纤维很有韧性，完全挣脱不开，他忽然开始心慌。

    没一会，玄姬又把他的脚给绑上，并拿来了块青布、把他的眼睛也蒙上了！巨大的失控感、一下子袭上秦亮的心头，他不仅没法挣脱，而且完全看不到周围发生什么、玄姬在做什么。秦亮的腿立刻蹬了两下，不禁脱口道：“这样不太好……”玄姬却俯身在他耳边柔声道：“大王，今晚妾便过去陪着王后。”秦亮听到这里、便未吭声，主要是他也不想在玄姬面前，表现出恐惧，更想证明自己信任玄姬。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自忖是信任玄姬的！但真切的失控感，并非出于理智，似乎跟信任与否、没什么关系。

    秦亮

    忽然才明白，自己大概真的是个很缺少安全的人，十分在意对自身的掌控感。如今他一心想着名正言顺的權位，或许主要不是源于野心、反而是恐惧？他确实畏惧命运不受控制，担心失去现有的东西。

    此刻他动弹不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很快被勾起了内心深处的梦魇！他仿佛又回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任人处置的绝望处境，似乎比那时的感受还要慌张，因为那时他的心态已经完全放弃了，此刻却没有那样的心境！

    兴许玄姬的内心与他有某些相似之处，譬如她也很没有安全感，当时秦亮一时兴起对她做的事、她大概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恐慌罢？难怪玄姬要让秦亮也亲自体会一下，试图让秦亮也了解她的感受。只一会工夫，秦亮发现、自己的冷汗竟然渗出了发际！没有了视觉，别的感官似乎变得更细致了，只能听到衣衫落到席子上的轻微声音，由此猜测玄姬在做什么，并隐约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以及若有似无的触觉与体温，依靠想象判断是何处的肢体接触。偶尔秦亮连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也感觉到了，当然还能察觉到她的灵体，并不属于感官。

    危险的失控感、与溫柔美好的想象，矛盾的感受糅杂在了一起，秦亮有种说不出的复杂緊张情绪，只觉浑身的筋似乎都綳緊了。他觉得自己正在渐渐進入幽深黑暗之中，几乎

    已经忘记、外面正是阳光明媚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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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有如倾述

    木头门窗依旧紧闭，只有地板上偶有一段窄小的明亮阳光。这座庭院本就环境幽静、此时更是宛若一点声音也没有，情绪崩溃的哭泣声与闷吼都消失了，仿佛一直都如此安静。“呼……”秦亮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出了声音。他身上的白绸里衬敞着，结实的胸膛上有汗、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有光泽了，连里衬料子也被汗水浸得潮濕。

    三月上旬的天气并不算炎热，他竟出了那么多汗。看他的样子，玄姬觉得他对于任人摆弄的反应、比她还要强烈得多！她也不知道秦亮究竟经历过什么，按理他的出身不算大富大贵,起码在冀州还有庄园、能进太学读书，应该比玄姬以前过得好才对。兴许大丈夫天生就不愿意像女子一样、那么容易逆来顺受罢。

    秦亮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他还有点懵，好像在沉思着什么。玄姬便溫柔地把他抱在了怀里，心疼地柔声道：“好了好了，妾若真会害人，君应该不敢与妾共枕才对。偶尔半夜醒来，君不是都睡得很沉，却不见担心。”

    “是阿。”秦亮好像活过来了一般、又开始上手，说道,“我不是担心，如果连姑与令君都不信，我还能信谁？说不清楚为什么，再说我的嘴还能说话、不是没叫姑松绑吗？”

    玄姬拿开他的手掌，浅笑道：“妾觉得大王在强撑。”秦亮从塌上起来、开始收拾，回头小声道

    ：“起初不太习惯，后来已是渐渐释然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秦亮便要先回住处沐浴更衣，他的换洗衣裳没放在这边。玄姬却没起来收拾，只是把席子上的一块厚布拉开，便盖上被褥继续睡觉。

    到了黄昏,她也不过去吃饭，继续在塌上闭目养神。太阳下山之后，光线立刻变得黯淡，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这时玄姬才慢吞吞地起来，叫侍女随便做了一碗汤饼，吃完东西才去细心地沐浴更衣。

    慢慢做完一些琐事，夜幕早已降临。玄姬寻思答应了仲明的事，她依旧觉得很不好意思，以前与令君在一块、毕竟是从小认识，彼此本来就很熟悉亲近，而那个费夫人并非为人好与不好，实在是感觉有点生疏。但她确实不想对秦亮食言，遂借着灯光，又坐到了镜架台面前，稍微画了一下眉、在嘴唇上涂一点口脂。

    如同原先、玄姬还没有名分之时似的，她摸黑走小门、出了庭院，横跨中间那条街巷，她又走到了斜对面的小门外。伸手一推，果然秦亮记着许诺、给她留着门。

    令君的卧房外屋黑漆漆的，里屋还亮着灯。令君握住玄姬的手、把她带到了里屋，秦亮看过来，立刻笑道：“卿来了阿。”玄姬只得垂目“嗯”了一声，轻声道：“妾不想说话不算数。”

    费夫人的目光闪烁，微微屈膝道：“见过、过王夫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緊张

    ，说话都不利索了。感觉到此时见面不太好的人，显然并不止玄姬一个。

    令君转头示意旁边的筵席，她跪坐的姿态依旧端庄挺拔：“先前让莫邪去叫姑吃饭，姑也没来。”

    玄姬便道：“那时我还不太饿。”她一边闲谈，一边跪坐到了令君身边。

    这时秦亮也拿着一条胡绳床挪过来，自然地伸手握住玄姬的纤手，用关心的目光看着她：“姑吃过东西了？”

    玄姬轻轻点头道：“妾那边也有灶房，让侍女做了些吃食。”她说着话，又用余光看了一眼不吭声的费夫人。费夫人犹自正用手指揉躏衣角、把绸缎都弄得皱巴巴的。

    即使费夫人的话很少，但多一个人，气氛便是完全不一样。起初大伙只是像平时见面一样交谈，但没一会，言语就渐渐有点不一样了。秦亮又提到了冰麒麟，原来玄姬以为是某种神兽，不过经历了几回、她自然明白了怎么回事。此间只有费夫人不懂，起初还一脸茫然地看着秦亮、听他说话。房间里还亮着蜡烛，人们说话时的情绪、神态都一清二楚。不知从几何时起，秦亮便仿佛开始对着井倾述，不成语句的言辞、真是不堪入耳，但是他的情绪很投入，怜惜中带着热烈与溫柔。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准确方式与以前又有了一些变化，只需更短时间便能尽情地倾述内心的情意。

    玄姬出神时倒想起了、在高台那边赏

    桃花时的话题，桃花开的每个时期、每个姿态，都有不同的景色。人们倾述情意亦是如此，当只有玄姬与秦亮单独相处之时，感觉便更加隐秘而专注；而此时有别的人在场听着，情绪则复杂而强煭，她心里知道有别人分享心情，比如握住手的力度变化都能反应出来。初时玄姬只是紧闭双眼忍受，然而过了一会，那种不好意思的緊张、便莫名有了些缓解适应，有时她甚至会忘记处境。或许也是因为人们会相互影响，秦亮令君与她说话都很认真的样子，会让玄姬产生一种、此事很正常的错觉。

    房间里的蜡烛一直亮着，没人顾得上去熄灭。不过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秦亮偶然发现、蜡烛已经自己燃尽了，只在青瓷灯台留下一滩凝固的残蜡。他没有叫当值的侍女，仍然自己穿戴衣冠，离开里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睡塌。

    待到秦亮来到前厅阁楼时，他脑子里仍充斥着横陈美人的场面，静坐了一会、他才收起心思考虑正事。不过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妇人、有关羊徽瑜的事。又有几个月没见过羊徽瑜了，主要是因为她正在服丧、不好见面。去年临近除夕的时机、倒是恰当，但因在柏夫人的院子里出了点意外，未能见成。

    这会秦亮又寻思，等羊徽瑜的丧期结束，便把她封为夫人、公开与羊家联姻。

    ……羊徽瑜在家里服丧，平常完全不会

    客，也不参加任何宴会与访友。柏夫人身边的侍女来请她，她才想起很久没有理柏夫人了，应该去看望一次。

    别院就挨在旁边，她很快见到了柏夫人。这时方知柏夫人请她来、是因为秦亮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提到秦亮，羊徽瑜反而莫名有点气，但又好像不是对秦亮有气！她毕竟在服丧，去世的人是她们姐弟的母亲，秦亮也该考虑羊家的心情，确实不适合见面。而且很快就能读到秦亮的书信，她才渐渐好受了一点。

    柏夫人道：“相国身边的吴心说，羊家人在丧期，有些事不便商议，便给羊夫人送了一封信。”

    “晋王知道柏夫人与我有来往。”羊徽瑜故作淡然地说了一句。

    柏夫人随口道：“这住处就是羊夫人的院子阿。”

    两人在厅堂里跪坐下来，柏夫人看着别处轻声道：“除夕之前，相国来过此地，因为正好我这里来了客，他便留下东西很快走了。”

    羊徽瑜点了点头，不禁寻思，秦亮亲自来永和里，应该不是为了与柏夫人见面；或许他是想趁过年的节日，专门想与自己见一面？想到这里，她又心道：我从来没缠着他，又不是非要见一面才高兴！

    她看了一眼柏夫人，随口道：“晋王还是记得柏夫人。”

    柏夫人的眼神微微有点异样，避开目光道：“说来话长，以前我不是在王家住过吗，唉……对了，我去把茶壶提过来。”

    羊徽

    瑜也听说过一些事，但懒得再管司马家的恩怨。见柏夫人起身走出厅堂、羊徽瑜终于忍不住了，便拿出了那份漆封的书信，当场撕开来看。

    确实是秦亮的亲笔，他的字很好认，工整有力，颇有几分钟繇书法的风范、但又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书信开头就写了除夕前的事，说是想见她一面，正好趁着除夕给柏夫人送礼的机会相见，不想柏夫人家里有客！

    羊徽瑜立刻就相信了他信中的说辞，因为刚才柏夫人也提到过此事。很简单的一件小事，羊徽瑜竟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

    后面写的也是琐事。晋王宫内宅的桃花正开，昨天刚去赏过花，春光明媚、满树桃花，景色很美，只是稍有一点遗憾。因为去年桃花开的时候，在同样的地方、见到了她，今年却不方便宴请她了。

    羊徽瑜很快就想了起来，她记得那次宴、乃因是她主动去给王后帮厨。柏夫人也在，好像当时宴请的是太尉孙礼。羊徽瑜为人还是有点心气，主动去帮厨当然有讨好王令君的意思，所以她有印象。当时桃花是什么景色，她反倒记不太清楚了。

    回想了一下，那次宴会确实是在春天，好像差不多正是现在的时节。桃花的美景之中，仿若不经意的邂逅，次年又在字里行间、书写着些许的怀念惆怅。羊徽瑜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诗情画意的气息。

    她心里微微有点酸，但明亮的

    眼睛里又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撇了一下朱唇，默念着明媚春色，看着门外的阳光，轻轻“唉”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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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 果断的元逊

    诸葛竦已经离开了洛阳，与他同行的魏国密使、仍是张谨，乃因张谨有吴国过所。

    从洛阳去建业，有一千多里之遥，但寥寥数人走大路、还能从官府驿城换马，却要不了多久。饶是诸葛竦等人走得不太快，三月中旬也到江北地区了，只待到了老山附近、渡过大江就是建业。

    这个时候，正在建业府邸的诸葛恪、忽然得知散骑常侍朱恩来访，遂请入房中见面。

    朱恩急忙说出了一件密事,他听到了一个消息。中书令孙弘想趁诸葛恪进宫议事时，在宫门内设好伏兵，然后矫诏诸葛恪私通敌国之罪，将诸葛恪袭杀！

    诸葛恪大吃一惊，忙问消息是否准确、听谁说的？朱恩说是倵卫将军孙峻所言。此事是中书令孙弘自作主张、并未与孙峻商议，但被孙峻察觉出了端倪。

    一时间诸葛恪难辨事情真假，但至少可以确定，孙弘真有动机！

    孙弘做中书令、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况且当年因为孙霸与孙和之间的矛盾，二人没少结怨；大皇帝驾崩之后,诸葛恪也正准备把孙弘换掉，这么一个人掌握诏令、他实在不放心。所以孙弘惧怕被诸葛恪凊算、想先下手为强，并非不可能！

    况且孙弘此人，也确有那样的胆子！赐死前丞相朱据的诏令，诸葛恪怀疑就是矫诏；能发出诏书的人，不是孙弘是谁？但是孙弘是大皇帝任命的辅政大臣，也与倵卫将军孙峻、

    全公主交好，诸葛恪对于怎么处置此事、一时间还有点犹豫。

    朱恩很快就走了。两天之后诸葛恪出行，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孙峻。两人下车揖见，孙峻靠近时、不动声色地言语了一句，说诸葛将军有时比较马虎、最近应该谨慎一些！

    孙峻与诸葛恪在一些事情上已有些争执,比如孙峻之前自作主张告诉了大皇帝、有关潘皇后的下落，诸葛恪就不太高兴。但以前孙峻与诸葛恪的私交还是很密切的，并没有因为孙和与鲁王之间的争斗而结怨，每当建业有什么情况、孙峻也会派人悄悄告诉诸葛恪。

    如今有了孙峻这句话，诸葛恪几乎下定了决心！

    刚回到府邸，诸葛恪又见到了中书省送诏书的官吏。明日陛下将在神龙殿召见大臣，诏令威北将军诸葛恪等议事。

    接到这份诏令之后，诸葛恪只觉孙弘已经准备好了！看来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事不宜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诸葛恪很快便在府中部署了一番，立刻派人去邀请几个人来府上议事。请的是外甥张震，部下石苞等人，当然还有中书令孙弘！使者告诉孙弘，侍中孙峻、以及其亲戚孙嘿等人也会到场。

    起先诸葛恪以为，孙弘可能不愿意来，但没想到、他没多久就到了！大概是因为孙弘听说孙峻、孙嘿等人也在，怕大伙背着他商议中书令一职的任免问题。

    孙弘受邀走到了厅堂门口，他一看

    里面的人、竟忽然生出了疑心，马上拱手道：“我想起，还有一件东西留在马车上了。”

    诸葛恪的属官立刻抓住孙弘的袍袖：“派人去取便是，请中书令先入席罢。”

    孙弘脸色一变，说道：“孙侍中等人未到，我稍后再来也不迟。”

    诸葛恪当机立断，立刻起身道：“还等什么？”

    四下立刻有侍卫冲了过来，孙弘瞪圆双目，急忙“唰”地一声拔出剑来。此时诸葛恪已提剑到了孙弘前面，对准他的胸口便是一剑。“阿”地一声大叫，孙弘拿剑的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诸葛恪：“为何，汝……”

    侍卫们已冲到旁边，纷纷拿起环首刀对着孙弘一顿刺砍，孙弘顷刻间便浑身是血、倒在了血泊之中。

    诸葛恪弯腰拿孙弘的袍服擦了一下剑、放回剑鞘，这才淡定地转过身，看着惊愕的亲戚与部下，抬起手道：“子远告发，孙弘心怀叵测，意欲矫诏杀我。但今已伏诛，诸位不必惊慌了。来人，上酒！”

    席间终于有张震开口道：“今陛下未亲政，孙弘以何理由矫诏害舅舅？”

    诸葛恪冷哼道：“此贼欲诬我私通敌国，简直荒谬至极！我为吴国南征北战，在东关之战中、杀的魏兵还少吗，怎可能通敌？”

    侍卫们上前正在拖走孙弘的尸首，司马师却还在观察地上的孙弘、若有所思的样子。诸葛恪便问道：“子元有何看法？”

    司马师拱手道

    ：“没有，仆事先毫无预料，忽然发生这样的事、仆感到十分吃惊。”

    诸葛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既然邀请了几个宾客，诸葛恪便陪着大伙饮酒压压惊。门口传来了“哗”地一声，侍卫们把整桶水倒在地上，将大量血水冲走了。

    当然此事还有些麻烦，只是把孙弘的尸首拖走、没法了事。孙弘毕竟是中书令，杀了他必定需要有个说法。但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孙峻亲口告诉了诸葛恪的心腹朱恩、并又在今天早上当面提醒，几句话就能说清楚是非曲直！

    下午孙嘿来了，见到诸葛恪便道，陛下于明日在神龙殿召见大臣、却非矫诏。请诸葛恪依旧奉诏，明日前去神龙殿，正好把今日之事与诸大臣言明。

    新皇还不到十岁，显然什么事都是大臣们和全公主说了算，但诏令依旧是诏令！按道理诸葛恪只能去太初宫觐见，除非他想抗诏。

    诸葛恪已隐约感觉，似乎有点不妙。但细想之下，此事应该也没多大的问题，况且杀了孙弘、总要给几个辅政大臣说清楚才行。

    次日一早，诸葛恪穿戴衣冠，准备进宫。这时他忽然闻到衣服上有臭味，便命人重新取一身官服，又去洗脸、闻到水里也有臭味。他立刻叫侍女来闻，侍女却说没有气味，诸葛恪只觉有点奇怪。

    一行人乘车去了太初宫，诸葛恪走公车门入，马上碰到了自己的人朱恩。大皇帝在位

    时，朱恩便以散骑常侍受命掌管了一部皇宫侍卫；另外一个散骑常侍张约，才是在新皇孙亮登基之后、由诸葛恪举荐的。

    朱恩附耳小声道：“今日神龙殿外的人有所不同，将军不如改日再来。”

    诸葛恪沉声道：“那不是抗诏不遵？”

    朱恩出了主意：“一会仆便禀奏陛下，说将军忽然腹痛难忍，不得不回去就医。”

    诸葛恪一时间十分犹豫，自己都走到公车门了，这么回去、岂不是临阵逃脱，好像自己很怕别人？

    就在这时，倵卫将军孙峻、太常滕胤一起迎到了公车门内。朱恩立刻住嘴，执礼于道旁。诸葛恪来不及多想，便立刻用手按住腹部，又勉强地拱手道：“腹中忽然绞痛，失礼了。”

    两人揖拜还礼，滕胤看着诸葛恪，便道：“将军要不先回去，请郎中来看看？”

    孙峻也观察着诸葛恪的神情，说道：“既然诸葛将军身体不适，便让我等为将军告假罢。议事之时，我可以帮将军说清楚。将军若还有别的事要上奏，现在告诉我，待到殿上、我来转奏陛下。”

    听到孙峻也劝他，诸葛恪反而不想回去了。毕竟别人替自己说话、总会不太一样，只有自己、才能尽力为自己争取有利的评判！而且孙峻与孙弘还是不太一样，虽然他们都曾是支持鲁王的人，但孙峻与诸葛恪私下没什么仇怨。

    诸葛恪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现

    在好一些了，疼痛是一阵一阵的。”

    孙峻见状说道：“那吾等这便去觐见。”

    旁边的朱恩面露忧色，但有外人在场，他也没再多言。

    几个人遂一起登上台基，进了神龙殿。此时辅政大臣们、以及几个官员都到了，但上面的正座还空着，陛下未到。大伙相互揖见寒暄，先到筵席上入座等着。

    大皇帝驾崩不久，宫女们没有上酒水，便端着茶水上来招待大臣。孙峻端起碗向诸葛恪示意道，“请。”

    诸葛恪道：“我暂时不敢饮水。”

    孙峻恍然点头道：“腹痛确实不能随便吃喝东西，不然一会又发痛了。”

    诸葛恪听罢，暗自松了口气，更觉得今天没什么事，朱恩大概是因为听到孙弘的阴谋、太过緊张了。

    想来也是如此，诸葛家是大族，不止有诸葛恪一个人，加上联姻的亲朋好友，故交部下，鲁王那边的人疯了、才敢轻易对他下毒？再说孙和与鲁王的争斗已经结束，如今是孙亮登上了皇位；在这种时候，无论孙鲁班与全氏，还是孙和这边的人，都该一起弥合矛盾、重新维持新的朝政才对。

    这时孙峻向这边靠近了稍许，侧身轻声道：“将军想好怎么说了吗？”

    诸葛恪寻思事情也不复杂，便道：“孙将军告诉朱常侍的话……”孙峻回顾左右，立刻点头道：“我知道的。”诸葛恪遂道：“那便容易言明。”

    孙峻又看了一眼上位，说道：“

    君等稍候，我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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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 曾经名少年

    孙俊去的是正殿后面，那边是内殿方向、没有兵的，皇帝应该就在内殿。诸葛恪自然也就没在意。

    不多时，孙峻便返回了神龙殿。诸葛恪一看顿觉诧异，一会工夫孙峻竟已换了衣裳、只穿着一身短衣走了出来！

    大臣们纷纷侧目，孙峻忽然脸色一变、指着诸葛恪厉声道：“天子有诏，拿下诸葛恪！”

    诸葛恪大急，忙从筵席上爬了起来！此时孙峻已拔出了一把长剑，跃步向他冲了过来。诸葛恪立刻伸手去摸剑柄，便听到朱恩喊道：“将军快走！”

    闻言诸葛恪反应过来，先去神龙殿外面、确实才是上策，毕竟皇宫侍卫里至少还有朱恩、张约等安插的人！诸葛恪拔出了三尺剑，转身便走，奈何他身着宽袖长袍，心急之下差点没被自己绊倒，而且他长得比较胖、顷刻间便被孙峻追上，刚想转身拼杀，背上便立刻感觉到剧痛！

    诸葛恪痛呼一声，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反手一剑横扫过去，“铛”地一声，两柄长剑发出了剧煭的撞击。

    朱恩亦已提剑过来了，趁着孙峻格挡，一剑刺出。孙峻来不及换步法，上身向后一歪，下意识抬起左手护住面门，接着便是一声闷哼，孙峻的左臂被刺中一剑！

    诸葛恪见状忍痛从另一侧围攻，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孙峻轻轻拨开诸葛恪的长剑、几乎同时反手一剑挑出，诸葛恪再次发出一声痛叫，左前肩被划出一条大口子，割破的袍服布料当即被血染红了。

    “铛！”孙峻一边向侧面游走一步，一边击开朱恩的第二剑。孙峻左臂受伤的左手也放在了剑柄上，右手握剑，把上身躲在了长剑后方、面对着朱恩。

    诸葛恪前后中了两剑，感觉头昏目眩，但仍立刻攻了上去、策应朱恩。朱恩见状也急忙同时前冲进攻！

    “啊！”朱恩一声惨叫，孙峻一剑结结实实地砍中了朱恩的右臂。朱恩的胳膊几乎都断了，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仿若电花火石之间，孙峻同时躲开了诸葛恪的挥砍，立刻反身逼近，跨出马步、单手握剑，一剑刺中了诸葛恪的右胸。

    诸葛恪的身体本来就不太灵活、又穿着十分影响行动的宽大长袍，根本无法躲开，身体的力气也在迅速抽离。

    朱恩的声音道：“阴险的贼人，汝告……啊！”

    孙峻转身一剑捅进了朱恩的胸口，迅速拔剑对着朱恩的脖子又是一剑！饶是如此，朱恩还是没死透，满嘴吐血瞪圆双目盯着孙峻，但已说不出话来，人也向后仰倒。

    诸葛恪坐在地上，拼尽全力向后挪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孙峻提着剑走过来，鲜血正在沿着长剑滴到地面上！忽然之间，诸葛恪猜到朱恩想说什么了，告发孙弘是孙峻的阴谋！

    在这生死的一瞬间，诸葛恪身中两剑、已无力反击，但头脑竟莫名变得异常清醒。

    诸葛恪终于明白过来，什么私通敌国、正是孙峻给他想好的罪名！但是建业朝廷内外为诸葛恪说话的人不少、所以孙峻才想用直接莿杀的手段，先引诱诸葛恪杀中书令孙弘，孙峻随后动手才有理由！

    诸葛恪与孙弘本来就有怨恨，加上是孙峻亲口向朱恩告发，当时诸葛恪自然要先想着怎么对付孙弘！后来孙峻亲自提醒他小心谨慎，又让他下意识觉得、孙峻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还是那道从中书省发出的诏书、第二天就进宫议事！更让诸葛恪生出了极大的疑心，有一种迫在眉睫的感受，根本没给他时间反复思考。否则若是多过几天，他不时回头再想想，说不定偶然便会发现其中的蹊跷！

    刹那间，诸葛恪甚至想到了孙弘躺在地上之时、司马师的眼神，司马师应该在当时便已察觉到事情不对了，但那司马师也是个城府很深、且阴险之人，愣是没有说出来！诸葛恪此时才后知后觉，能察觉他与魏国联系的人、确实最可能是孙峻。

    主要还是太小看了孙峻！诸葛恪原以为，孙峻虽是宗室，但未曾统率大军、建立过什么大功，岂有那么大的野心、胆子以及自信，能掌控这偌大的吴国局面？

    可笑的是，他直到今早，心里想着的、还是怎么让孙霸孙和两边的人重归于好，以便共同维持朝政，争取时间调兵遣将，抵御外敌；竟因此不惜促成了朱据之子与孙峻之妹联姻！哪想到，孙峻早已在阴谋除掉自己、攫取大权了。

    诸葛恪此刻是后悔万分，又是恼怒非常！自己年少成名，在吴国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为吴国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没有死在战场上，竟要死在这吴国朝廷的神龙殿中、死在吴国小人之手！

    就在这时，诸葛恪的脖子上感觉到了冰冷的剑锋，他几乎浑身都是一颤！

    又凉又硬的铁、接触皮肤微微的莿痛，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血液的潮湿。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诸葛恪的心头，窒息的绝望、想到诸葛家全族下场的不甘，他瞪着眼睛，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求饶了。

    但诸葛恪当然明白，事到如今后悔与讨饶都没有用，孙峻不可能再给他丝毫反击的机会！而且诸葛恪也来不及讨饶了，还没说话，他便感觉到了剑锋移动的趋势，在割下去之前的刹那间，他只能下意识地发出“啊”地一声大叫。

    神龙殿上只有三个人打斗，另外两个辅政大臣滕胤、吕据，以及几个官员虽然神情震惊，但都没有上来动手，大多人都从位置上站起来了，瞪眼注视着殿上发生的事。

    打斗只一小会功夫、几招就结束了，大门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一群侍卫将士跑进了神龙殿，也是个个都在观望。毕竟无论是杀人者、还是被杀者，皆是吴国最有权势的大臣！

    孙峻也是不慌不忙地、用诸葛恪的袍服擦了两下长剑，然后入鞘。他转身说道：“天子诏令，只杀诸葛恪。诸葛恪私通敌国、意欲投降，中书令发觉此事，竟然遭其谋杀灭口！其谋逆反叛之心，丧心病狂，死有余辜！！今首恶已毙，余者既往不咎。”

    他说罢挥了一下手，众军见状纷纷抱拳后退，接着陆续都出去了。

    孙峻却招了招手，指了几个人留下，让他们把地上的尸首拖出大殿。

    大臣们噤若寒蝉，一时间什么也不敢说，看孙峻的眼神无不多了几分惧色。孙峻向滕胤等人拱手道：“让诸位同僚受惊，请入座饮茶。中书令孙弘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诸葛恪说杀就杀！我也是不得已阿，若是任由诸葛恪这么肆意妄为，我们孙家的基业，如何禁得起他折腾？”

    吕据等终于附和了两句、回到了座上，滕胤一言不发，也跪坐到了筵席上。不过腥味笼罩在大殿上，大家都没有再动案上的茶碗。只有孙峻用中指与拇指捏起茶碗、淡定地喝起了茶，又呼墙角瑟瑟发抖的宫女上来，为他包扎左臂的伤口。

    这时孙嘿走进了神龙殿，转头看了两眼地上的血污，走到孙峻旁边，跪坐下来顿首行礼。

    孙峻沉声道：“汝暂领中书省，照陛下先前的意思，发诏令去校事府，立刻派人把诸葛恪的儿子、家眷全部抓了，别让他们逃走！还有朱恩、张约、张震全家。”

    “仆领命！”孙嘿拱手道，他想了想小声道，“诸葛恪还有个弟弟诸葛融，此时在荆州领兵。”

    孙峻点了点头，看向滕胤等人道：“我们杀了诸葛恪，若是让其弟诸葛融继续领兵，恐怕会反叛，对朝廷十分不利。我举荐施绩（朱然子）、孙壹、全熙三人，领兵去迫使诸葛融回朝受审，若其抗命，则攻灭之。诸位以为如何？？”

    滕胤叹气道：“事到如今，唯有如此才能稳定大局。”将军吕据等人也纷纷颔首。

    士族之间往往也是有旧怨，孙峻选的三个人，便多少与诸葛恪有隙。

    孙峻转头看向孙嘿：“赶紧去办罢，把事情办好。”

    孙嘿应该看明白了孙峻的眼神、大概想起了中书令的官位许诺，孙嘿立刻抱拳用力地说道：“仆明白！”

    此时孙峻一改平时圆滑的作态，跪坐的姿势间，胸膛也挺起了几分！！

    先帝亲自任命的五个辅政大臣，一下子就死了两个。剩下的人，除了孙峻，滕胤与吕据暂时被震慑了，刚才完全没有与孙峻对着干的意思！况且他们俩的实力也比不上孙峻，孙峻起码是宗室、掌建业禁军；在皇帝身边又有全公主作为盟友，再把亲戚孙嘿任命为中书令，便几乎能左右皇帝诏令了！！有了皇权的名分，连对付诸葛恪都有办法，别说滕胤、吕据等人。

    接下来除掉了诸葛恪全家、姻亲、心腹，便能尽量笑纳诸葛恪留下的势力。然后就可以把当初孙和与孙霸两边的人、都拉拢到孙峻自己这边。

    这还得感谢诸葛恪的成全，从中撮合，让朱据之子朱损、娶了孙峻的亲妹妹！

    当初支持孙和的死忠，一个是陆逊、另一个正是丞相朱据；有了朱据家的结盟，孙峻收服孙和的人，实在能省去许多麻烦。其中有能征善战的丁奉、陆抗等人，以前都是陆逊的人，本来就不属于诸葛恪的心腹。

    而原先鲁王孙霸的当羽，孙峻本就是同当，现在他还出面为孙弘报了仇！只需继续维持与全公主的感情、那实力最大的全氏也自然是孙峻的盟友。

    所以只要冒险除掉诸葛恪，孙峻的权势、便能立刻得到极大的增强！琅琊诸葛恪自诩文武双全，却愣是没看清楚这样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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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令人唏嘘

    诸葛竦与魏国密使张谨坐着船，在石头城旁边的秦淮河入水口、出示了过所，便沿着秦淮河到了建业城外。

    几人还没下船，却见一队马兵急匆匆地冲出了城，行人纷纷避让，有挑着东西的人躲避不及、竟被掀倒在路边！张谨毕竟身在敌国、见此气氛面露忧色，遂道：“不如先派随从进城，让诸葛将军遣人来接罢。”

    人如其名，这个魏国密使的言行是比较小心。据说当初相国府选中他为使者，就是因为他的名字。

    诸葛竦则不以为然,但寻思是来客主动要求有人迎接，不好太过失礼，便叫身边的奴仆先下船、前去密禀父亲诸葛恪。

    两人在码头上等了许久，那奴仆忽然急匆匆地快步回来，沉声道：“诸葛家内外全是人，宅邸被人抄了！”

    诸葛竦愣了一下，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瞠目道：“谁能抄诸葛家？”

    奴仆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块布，说道：“仆回来时遇到了王桥，他说,诏命指责将军私通敌国、謀杀大臣！”言语中的王桥，乃诸葛家的一个近侍。

    诸葛竦展开布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弟弟诸葛建的字迹：孙峻杀吾父，兄勿归。

    “孙峻？！”诸葛竦仿佛听到了“嗡”地一声，一阵天旋地转，感觉天都塌了！他很快便是满脸漲红，太阳穴的青筋也鼓了起来，急忙问道：“王桥呢？”

    奴仆道：“他还有事，要赶去荆州密告君之叔父。

    ”

    诸葛竦又问：“王桥有没有说，吾弟往何处去了？”

    奴仆摇了摇头：“仆等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诸葛竦观察远处的城门，建业城门至今没有关闭、也没有戒严。事情应该刚发生没多久,那孙峻虽已出任倵卫将军，但原先在建业的势力并不是太大，至少还比不上诸葛家。且诸葛家在军中、皇宫也安插了人！

    这时密使张谨开口道：“事到如今，我们先去中渎水找魏国人罢。”

    诸葛竦仿若惊弓之鸟，此刻才注意到，刚才密使一直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听二人对话，似乎想清楚了才开口言语。

    密使是魏国人，遇事当然是想立刻逃回魏国！但他劝诸葛竦一起走，难道是觉得，仍可以用诸葛竦做交易、换回司马师，继续完成任务？

    张谨见诸葛竦沉默不言，又道：“君等叔父在荆州同样自身难保，汝弟也不会去荆州，多半还是想渡江投奔魏国。”诸葛竦恍然醒悟，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便点头道：“离开建业再说。”

    几个人走了一千多里才回到建业，城池都没进去一步，又很快回到了船上原路返回。

    木船从石头城附近进入大江，诸葛竦看到江岸的景象，忽然想到，自己拜别父亲之前、有过一次交谈，正是在这大江东岸的江畔！

    但他做梦都没料到，那次竟是父子二人的最后一次谈话！触景生情，诸葛竦已是难以自控，不禁泪流

    满面。

    那时谈的都是正事，也没来得及说说父子之间的话题。诸葛竦其实知道，父亲对于给长子送毒酒的事、一直心怀愧疚。但诸葛竦也明白，当时想要保住大皇帝（孙权）的信任，父亲并没有多少选择。为了诸葛家的家势，大家付出了多少牺牲、做了多少事，却就这么让孙峻给害了！

    诸葛竦又悲又恨，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孙峻，只恨未能将汝碎尸万段、生啖汝肉！”

    好在孙峻一时半会、确实不能做出太多布置，诸葛竦等人在大江上并未遭遇拦截。等到船只驶入中渎水口，他们基本就能顺利逃脱了，因为沿着中渎水北上，魏国人已经提前安排了人接应；本来是来接司马师的人。

    不过诸葛竦的心情仍未有丝毫改观，忽然之间便家破人亡，此时他还在担心着弟弟诸葛建的下落。

    ……中渎水上有个湖泊叫山阳池，湖中岛屿上、有魏国人准备迎接司马师的据点。张谨等人到了据点，当即派出快马、先赶去洛阳送信，将事情变故尽快禀报。

    快马加急在魏国境内送信，几天就到达了洛阳。隐慈先收到信，立刻又送到了晋王宫。

    这时秦亮还在西厅内，刚与相国府属官说完了政务。他接过隐慈手中的信、一看信封上有张谨的名字，又见隐慈神情凝重，心里已猜到、事情大概出了什么差错！

    秦亮看向陈骞道：“长史府的处理法子不错，

    刚才说过的事、就那么办。”

    陈骞揖道：“遵命。”钟会等人也一起拜道：“仆等告辞。”

    秦亮还礼，也从筵席上爬了起来，拿着张谨的密信走进了里屋，隐慈跟着走进来。刚才在西厅的马茂、朱登也随后进屋，两人都是参与了奸细事务的官员。

    果不出其然！看完张谨的书信，前阵子还有的期待、一下子便已被浇灭，秦亮立刻明白，一时半会应该捉不住司马师了。

    秦亮大致看了一遍内容，便把信纸递过去，给了站在旁边的马茂与朱登。

    马茂埋头看罢书信，倒没有说、早先就料到东吴士族会内讧，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仆离开东吴之后，尚不知朱据之子朱损、娶了孙峻之妹，仆亦未料到，这两家竟会联姻！”

    秦亮也是看了张谨的信之后，刚刚知道。之前在洛阳见过诸葛竦，诸葛竦却没有说吴国的事，双方总归只是交易。

    而朱公主曾经给信使张谨发了过所，应该被继子朱损知晓了。那朱损却与孙峻有姻亲关系。

    所以孙峻因为过所那点蛛丝马迹、便发觉了魏国信使联系过诸葛家?

    如今秦亮在吴国高层已无卧底，人在洛阳，确实难以及时了解吴国的详细变动。朱公主恐怕也没料到、一份过所有什么问题，她与洛阳联系，主要只是为了打听潘皇后的下落。

    秦亮看向马茂，主动提起：“此前乐德便认为、东吴大族迟早会内讧，确

    实说中了。不过诸葛竦一回到建业、便能立刻逮住司马师，只是半个月的事。谁想诸葛元逊连半个月都熬不过去。”

    马茂微微弯腰道：“仆只因在吴国呆了多年，才能有此见解。”

    其貌不扬的朱登附和道：“只要诸葛恪再多活十天半个月、把司马师捉到江北，他再与孙峻打生打死，也坏不了我们的事了阿！”

    秦亮不禁微微叹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窗户，只见外面依旧是阳光明媚，明亮的光线、让这里屋也是一片亮堂。

    诸葛恪等人在东关之役中，致使魏军损失惨重，如今死了，秦亮作为魏国人应该高兴才对。但诸葛恪在羡溪之战中，毕竟摆开了近十万规模的大阵、是能与洛阳中军精锐正面对垒的人，现在这样的死法、确实叫人有些唏嘘。

    秦亮便道：“诸葛恪乃东吴名将，没死在战场上、遭我军阵斩，却死在吴国自己人手里，着实不堪。”

    马茂神情复杂道：“大王言之有理，更该死的人是孙峻！此人全无道德，草芥人命，比诸葛恪还要坏百倍，且心思缜密、更难对付。当初仆不得已从建业逃走，正是因为让他生疑了！若非那时他们忙于对付吴国前太子，顾不上别的事，仆或已无法见到大王了！”

    朱登拿起手里的信纸，看向秦亮。秘书掾正是保管文书的官员，秦亮遂道：“我不用看了，卿收着。”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

    、调整低落的心情，目光从朱登和马茂脸上扫过，淡定地说道：“事已至此、也不用强求，等待下次机会罢。”

    马茂和朱登陆续点头称是。

    秦亮又道：“不管多有手段的人，一个人能做的事、终究有限。能对抗組织的，只有另一个組织。司马师在洛阳的重要卧底被铲除，在魏国内部造成的威胁亦已大减，所以此番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卿等已经尽力，且卓有成效。”

    马茂听罢，也收起了愁绪的神色，抱拳道：“仆等愿为大王鞠躬尽瘁！”隐慈与朱登忙道：“愿在大王鞍前马后。”“只要是大王的事，仆定竭尽全力。”

    秦亮赞了一声，三人便又陆续道别。秦亮送他们到西厅外的台基上，又在栏杆后面站了一会。

    吴国虽然内讧，但后续的动静应该不会太大了。密信中提到了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尚在荆州领兵，但诸葛家根本没有事先策划內战，这时候才仓促应对、必然已经晚了！一旦建业朝廷达成共识，以诏命的形式、把事情定性，诸葛融便失去了反抗的机会。手下大多人不会为他卖命的，说不定还有人想借头颅一用。

    秦亮就打过不止一次內战，明白这种事要讲一个势。没有名分、兵力悬殊，太明显的势弱，必有很多人想投降，平时表现忠心耿耿的人、也会忽然变得不听话，大家都想另寻出路，根本拦不住。

    他准备进西厅时

    ，又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晋王宫长史荀勖还没回来，他去找太常羊耽谈羊徽瑜的事了。

    羊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而主持离婚的人、秦亮还是想找高柔。只可惜司马师暂时来不了洛阳，事情多少有点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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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祥瑞白雉

    晋王宫长史荀勖已离开了太常府，羊耽也准备下午早点回家、与家眷商议。

    徽瑜的父母都去世了，羊耽这个叔父对他们姐弟又有抚养之恩，这事名义上确实该羊耽作主，所以晋王宫官员才会找羊耽商量。不过叔子姐弟都已成年，羊耽还是要先与他们谈谈。

    羊耽离开太常府时，又听到了一个消息。河东平阳郡官员上奏，在郡内发现了通体雪白的野鸡，且有许多人上山看见！那可是祥瑞，平阳郡官员自然没有去捉白雉,并立刻上奏了朝廷。

    下午羊耽早早回到家中，因为叔子还在服丧，羊耽便叫上妻子辛宪英、去隔壁叔子府上商议。这样的家事，除了辛宪英这个叔母参与，还叫上了徽瑜本人、以及夏侯氏。

    大伙聚到厅中，在场的人只剩下叔子夫妇、还穿着生麻丧服，徽瑜也没再穿丧服了。

    她虽然住在娘家，但身份仍旧是司马家之妇、是羊家出嫁了的女儿。考虑到夏侯氏在羊家的地位，徽瑜并没有延长服丧期，只是换上了颜色素淡的麻布衣裳表示心意,平常也不佩戴任何首饰。

    叔父叔母把人聚齐，还没说事情，徽瑜已经猜到什么事了！因为叔母这次对徽瑜尤其亲热，不仅招呼她坐在身边，还很关注她、仔细地打量了两次。她似乎也不再是一个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娘家的亲戚。

    之前一家人说话，徽瑜都是寡言少语、很容易被人们

    忽视，今日这样的情况，总得有什么原因！

    寒暄了一会，叔父羊耽倒先说起了白色的野鸡，平阳郡的奏书今日才送到朝廷云云。叔母先的目光从叔子身上扫过，又转头看了一眼徽瑜：“贾充不正是平阳郡人士？”

    徽瑜只得附和道：“好像是耶。”

    羊耽则干脆地说道：“就是平阳郡人。卿言下之意,祥瑞是有人为之？”

    宪英道：“我没亲眼见着，怎么知道？不过贾家在平阳郡的庄园可不少，认识的人也多。”

    叔子开口道：“公闾确是相国府的常客，不过相国府有许多士族出身的人，这种事怎会让公闾去做？”

    宪英道：“别人叫他做的、还是他自己主动所为，也不好说阿。”

    这么一说，羊耽顿时点了点头，叔子也似乎觉得有道理。

    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宪英沉吟道：“那个位置，不一定要靠众人推举。晋王平息战乱，尤其是攻下汉中、进而灭掉蜀汉，确实功高至伟。而且他的实力太强了，这几年不仅有辅政大權、中外军兵權，还有洛阳中外军从上到下，很多都是晋王提拔的人。他一向又很守规矩，各家不一定都想推举他，但恐怕没什么人愿意出来反对。”

    羊耽不动声色道：“一个家族只要在朝中长期失势，定会很快衰弱、连名望亦将如此，犹如王子雍家。”

    他稍作停顿，终于看向徽瑜，恍然道：“对了，晋王宫长史荀公

    曾、今日来过太常府，他的意思是让高司徒出面作证，让徽瑜与司马师解除夫妇关系，然后由晋王宫派人迎徽瑜为晋王夫人。”

    徽瑜听到这里，顿时脸上发烫。本来她还觉得不太好，毕竟母亲刚去世半年，想多等一段时间。但没想到、叔父叔母反倒来劝她，说的话还那么严肃，尽是从家族利弊着言！

    她侧目看向弟弟叔子，叔子也没什么反应，他依旧在服丧，但在家族大事面前、并没有苛求太多。

    联姻就是这个样子，一旦到了公开谈名分的时候、看的便不是个人的情意，而是一家子人的权衡！情意本是俬密之事，全家人都参与，事情就难免显得有点庸俗势利。

    徽瑜出身大族，她其实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但不知道为何，直到半个月之前，她还在只惦记着两人之间的琐事；刚才家里人谈的那些大事，她竟完全没顾得上去想！以前她出阁的时候、年纪要小得多，却不像现在这么想法简单，反倒年龄稍长、越活越回去了？兴许跟年龄并没有关系，还是看对方是谁。

    叔母宪英再次细致地打量着徽瑜，妇人审视得更全面，必定不只看徽瑜姿色何如、亲戚尤其容易忽视，还有徽瑜那三十余岁的年龄、嫁过一次人的经历，夫家甚至是晋王那边的死敌！

    果然宪英说道：“晋王还是想让羊家变成盟友，而且着实也很重视和信任叔子阿。”

    叔

    子随口道：“仆已未在相国府任职，不过起初为大王谋划的人事、大王都采纳了。”

    徽瑜忽然觉得此时此地，十分荒诞！因为她知道，秦亮起初就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色而已、后来渐渐才有了情意，什么拉拢与联姻，根本就是个幌子！

    不过秦亮年纪不大，做事确实倒让人放心，不仅嘴很严，而且还有实力与谋略，真的能把难以启齿的奸情、变成光明正大上得了台面的事！

    叔父羊耽一本正经的样子，徽瑜看在眼里、心里竟莫名有点想笑。羊耽正色道：“叔子现在服丧期，不过徽瑜已没有服丧了。此时正是需要相互支持的时候，晋王才想抓紧时间、与羊家联姻。”

    他转头看向徽瑜时，徽瑜立刻沉下气来、生怕被叔父看出什么端倪。羊耽又劝道：“晋王乃开国封王之人，封为夫人、与纳妾是大不一样的。”

    “以后更不一样。现在就相当于侯爵的名位，大族亦不吝让未出阁的女郎、去做晋王夫人。”宪英轻声道，“还是因为卿是羊家人，且是叔子的亲姐姐。叔子还在服丧，却也别管汝姐的事了，她毕竟是羊家嫁了出去的女郎。”

    叔子虽不像叔父叔母一样，仔细地分析利弊，但他本来对秦亮就有好感、显然不用劝。叔子径直说道：“既然大王主动要联姻，我自然赞成。”

    夏侯氏也终于

    开口道：“难得姐与晋王后有交情，姐去了晋王宫、定然可以与王后和睦相处。”

    弟媳对晋王应该没有恨意，说不定还暗自有些感激，因为夏侯家的家眷被宽恕了。而她父亲被处死是因为叛國罪，根本不关秦亮的事，据说秦亮在蜀地、还曾给过夏侯霸将功抵罪的机会，能怪得了谁？

    宪英又道：“司马家已经覆灭，那司马师也不可能再回魏国。徽瑜这么守着毫无意义，去晋王宫反倒是个好归宿。秦仲明我见过，相貌身段、谈吐气度都相当好。”

    徽瑜一时间还觉得有点罪过，但自己真的不是想故意装傻阿，这种事、她确实不好多说什么。见众人都围着自己说话，她又很不好意思，赶紧表态、垂目小声道：“妾也是羊家人，此事便由叔父叔母决定罢。”

    羊耽点了点头，好言道：“徽瑜是知书达礼的女子，不过我与汝叔母、还是要先与卿等商议才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荀公曾还会来羊家一趟，我便如此回复他。然后高司徒那边谈好，便邀请一些人到府上来，立下字据、解除羊家与司马家之间的姻亲关系。”

    叔子拱手道：“仆在丧期，不便到叔父家参与，只能请叔父叔母操劳。”

    宪英道：“自家人的事，算什么操劳？高司徒一走，徽瑜就过来住两天，待晋王宫派了人、便可到我们家宅邸迎接。”

    羊耽叹了一声道：“汝母当

    初最挂念的事之一、便是徽瑜的处境，她若在天之灵，知道卿已找到了个好归宿，也会很高兴。人老了都会走那条路，徽瑜不必再继续悲愁了。”

    徽瑜听罢，心里不禁一酸，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哽咽：“妾会听从叔父之言。”

    不过之前没人说过这样的话，此时大家对徽瑜的感受、忽然也关心了不少。

    叔父叔母不再多言，起身道别。因为他们是长辈，叔子等一家人都起身相送。一行人来到大门口，再次相互揖拜道别，羊耽的目光终于回到了叔子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们都已慎重想过，卿不用担心了、继续在家服丧罢。”

    羊耽这么一说，徽瑜也感觉到了緊张的气氛。她之前没想那么多，但明白有时候的联姻确实事关重大，对家族可能产生长远的影响，所以叔父叔母才会想那么多。

    叔子拱手道：“仆遵叔父之命。”夏侯氏也执礼道：“请叔父叔母慢行。”

    羊耽又向徽瑜点了点头，夫妇二人便带着随从出门。

    叔子三人也沿着走廊往回走，徽瑜默默地走在后面，渐渐地倒有了一种安心的感受。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晋王宫的人，不用再担心影响羊家名声了，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的归宿。

    她很早以前便以为，人生只能这样熬下去了，原先确实没想到、还有一段新的开始等着自己。事情虽然有些坎坷，但至少秦亮不

    是虚情假意、心也没有变，他确是个态度稳定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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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 书法齐名

    太阳西斜，相国府众人来到中间阁楼里、又谈论了一阵。因为中书省那边送来了一份奏章，许多人在平阳郡发现了白雉。

    “啯啯、啯啯……”外面传来一阵颇有节奏的鸟鸣，秦亮抬头听了一会，仿佛那只白山鸡就在门外似的。

    那东西、却跟龙凤麒麟之类的不一样，秦亮估摸着真的能找到，但挡不住世人非要认为它是瑞鸟。

    从先秦时期起，其含义大概是德至鸟兽、故白雉应，表示天下出现了有德之人，连鸟兽都受到了惠泽！但它有两种解释,可以说是当今天子有德，亦可被野心家解释为、上天示意有德者要取而代之。此时显然更容易被释义为后者，除了形势使然、还因天子没有亲政。

    秦亮回顾左右，直接说道：“我事先并不知道，不然卿等也应该比别人更早知情。”

    大伙纷纷点头附和，几乎都真心认为、秦亮没有虚言。

    钟会沉声道：“如此一来，白雉现世，应该真的是上天吉兆阿。”

    秦亮看了一眼钟会，想了想不置可否。秦亮已相信世上存在一些玄虚之事，但这个白山鸡、很容易让他想起白羽鸡,总觉得不是那么神奇。如果能亲眼看到龙凤麒麟，那他确实会相信、天降祥瑞。

    “我先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秦亮从筵席上爬了起来，“再过一会，卿等便先下值罢。”

    众人纷纷顿首道：“仆等拜辞大王。”

    秦亮走到后门

    口，向侍女轻轻扬了一下下巴，然后走到走廊夹道中。侍女也挺机灵、跟着过来了，秦亮便道：“叫郭统出来，然后让钟会、吕巽留下再喝一杯酒。”

    侍女弯腰道：“喏。”

    这座阁楼是曹爽建造的，构造有点稀奇，阁楼两侧的走廊封闭、以至于前后的台基没有路相通。兴许当初曹爽的考虑,主要是下面那间地下券室的私密性。

    但秦亮发现后面的台基上、也很方便说话，因为除了从西厅过来，只能走阁楼后方的台阶；而台阶上只要来人、则一目了然。

    没一会郭统就从夹道出来了。他刚到相国府做军谋掾不久，以前也没与秦亮见过两面，但外姑婆王氏没说错，他对秦亮有一种钦佩、以及亲近的心态，相处时能从眼神之类的细节感觉出来。

    大概还是在扬州起兵时，王氏的绝望影响了郭统。然后秦亮打赢了许昌、伊阙关两次大战，郭统也因此有了些微妙的感受。

    虽然秦亮与郭淮有旧怨，郭统则是郭淮的长子、但王氏也是他生母，一般母子感情都会比父子关系更好。只是不知道、万一郭统得知了王氏的私情，将作何感受？

    秦亮一时管不了那么多，见郭统揖拜，便随意还礼、径直说道：“卿去见贾公闾一面，亲自问他一下，平阳郡的白雉与他有没有关系。”

    贾充的第二任妻子娶的是郭槐，他正是郭统的堂妹夫。所以这种事让郭统去

    问，比较简单一些。

    郭统轻声道：“要告诉公闾、乃大王所问吗？”

    秦亮道：“不用说，但他能猜到。”

    郭统点头若有所思：“大王言之有理。”

    秦亮又稍微寻思了一下，此事如果是贾充干的，他肯定会借着亲戚之口、“不经意间”让秦亮知道，没有隐瞒的理由。因为贾充干这种事，目的就是想在秦亮这里立功，他若是不承认，这功劳算谁的？

    他很快回过神来，见郭统正在看着自己，便立刻自然地问道：“汝母身体还好吗？”

    郭统忙道：“多谢大王挂念，家母无恙也。”

    秦亮一边往回走，一边又道：“以前我去长安，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的亲戚，但外姑婆待我非常好，就像自家人一般。”

    郭统终于叹道：“都是一些小事，而大王却是救了家母的性命。”

    “关系如此，一损俱损罢了。”秦亮随口道。

    两人回到西厅，别的属官都离开了，果然还剩钟会与吕巽、还在那里继续喝葡萄酒。钟会等见到秦亮，立刻揖拜执礼。

    郭统则揖道：“仆请先告辞了。”

    秦亮点头道：“回头便到此来见我。”说罢又坐回了刚才的席位，侍女立刻斟满了一杯葡萄酒。

    “明日一早公曾（荀勖）回来，若是羊太常同意了，长悌便去找高司徒，请高司徒主持事宜、解除羊家与司马家的姻亲关系。”秦亮看向吕巽道。

    吕巽立刻拱手道：“仆遵命。”

    他说完

    又好像在琢磨着什么。秦亮看了一眼，便径直把话说得更明白：“尊公与高司徒的堂兄，以前应该是有交情的罢？”

    吕巽这时才恍然道：“当年先父与高司徒之堂兄高元才（高干）都在袁绍麾下，高公是袁绍的亲戚。”

    秦亮不再多说。这么一提，吕巽应该明白、为什么派他去找高柔了。

    这时秦亮才转头对钟会道：“士季与卫瓘的关系怎样阿？”

    钟会也不避讳，微笑道：“司马家辅政时，仆与伯玉常能见面，近年的来往机会却少了。”

    秦亮叹道：“当年尊公与敬侯（卫瓘之父卫觊）正是齐名的书法大家，敬侯擅长的应该是草书？”

    钟繇与卫觊不仅是魏国书法大家，也是做到了至高权位的大臣。

    钟会的眼睛里露出了恍然之色，当即便配合地说道：“伯玉的草书、同样颇有造诣，习于其父，又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秦亮故作喜色：“是吗？卿帮我要几幅草书来何如？”

    钟会立刻道：“仆准备一下、便去河东拜访伯玉，把他请到洛阳来，大王可亲自与他谈谈草书心得。”

    秦亮道：“如此甚好。他若嫌路远，士季也不用勉强，要几幅草书墨宝来欣赏就不错了。”

    钟会拱手道：“仆明白。”

    秦亮遂举起酒杯，向钟会与吕巽分别示意，两人也陆续说了一声“请”。

    饮罢酒杯里的酒，跪坐在后面的侍女又提着酒壶靠近。秦亮拿手掌轻轻

    一遮酒杯，起身道：“卿等随意。”两人向秦亮执礼，目送他进了里屋。

    秦亮确实对书法挺有兴趣，有时候只是简单地抄写诗赋、也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但现在这个时候，他显然没什么闲心去寻书法家。那个卫瓘不仅是个书法家，也是士族出身的人。

    卫瓘曾与司马家交好，一部分理由只是厌恶曹爽，当时曹爽想与卫家联姻、便遭到了拒绝。像孙礼也是如此，起初根本不是倾向司马家的人，后来因为与曹爽生怨，才与司马家结交。

    另外卫瓘属于并州河东士族，这帮人本来有两个士族领袖，一个司马懿、一个王凌，与曹爽确实也不是一路人。

    司马懿想挵死王凌，主要也是因为王凌在并州河东士族中名望很高，不过如今是司马家、反被秦亮给灭了！按理卫瓘应该直接投奔王凌才对，但卫瓘牵连司马家被罢免之后（司马懿掌权多年，曾为其效力的人太多）、一直在老家没有得到任用。卫瓘虽是河东人士，看来却应该与祁县王氏没什么来往。

    当此之时，秦亮想上位、并尽快坐稳那个位置，最好的选择还是尽量拉拢一些士族！进一步壮大声势，并维持对地方的统桎。

    原因很简单，对于士族豪族，是杀还是拉？

    杀的话，为谁代言呢、又为了什么阶层的莉益？主要是看不到好处，还会把最有实力的士族豪族的仇恨、全都引向自己！

    唐

    朝的黄巢代裱了被打压的寒门士人（黄巢是读书人落榜生、私盐贩子有钱人），天街踏尽公卿骨，确实报復了门阀，但他自己也没落得好处，可谓是身败名裂，人们不惜给他编造石磨人肉做粮食的故事；因为仇恨全部导珦了黄巢。

    所以若要防止士族演变为门阀，进而威胁皇权，则需要先发展一个新的实力阶层、作为仇恨的承接者，暂时看只有寒门士绅。而寒门士绅也会把矛头指向挡人前程、如杀人父母的士族门阀，成为皇帝对付门阀时、可以拉拢的一股力量。

    当然科举出来的士绅、大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容易水太凉，从经验上看、宋明无不亡于外敌。另外某地黔首们的头上、本来只有一个大族盘剥，到时候好了，冒出来一大堆毫无底线、目光短浅的食莉中小地主，还会多刮几层地皮！欢天喜地地等着饥荒饿死人，好低价买人们十几岁的女儿。

    靠科举士绅形成的封建官僚制組织松散、对皇室威胁减小，但恐怕亦非真正的办法，越来越多人往里挤，冗官无解，财政必然崩溃。出路可能只有一个，不能利出一孔、让人们只有当官弄權一条路可走；也可能封建王朝根本没有出路！

    况且秦亮用洛阳中军的武人、压制士族的时候，士族何尝不也在制衡武人？所以才不会变成黄巢之后的五代、兵强马壮者轮流做天子的局面。如果要

    打破平衡，那就得事先部署、把制衡的各方势力全部削弱铲除，否则只会失衡。

    秦亮目前当然不会去瞎折腾，他此时只想顺应天命、名正言顺了再说，毕竟杀又杀不干净，弄一身腥臊毫无好处。而像王莽也是先做圣人、名声好得出奇，上位的过程才十分顺利！

    于是秦亮现在几乎没有选择，只能先拉士族。拉不到的才考虑杀，只是对付几家敌人倒是没事，别家甚至会乐见其成，灭了正好腾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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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恍然回望

    太常羊耽肯定答复了荀勖。相国府从事中郎吕巽、当天上午便去了司徒府，便是位于皇宫东南侧的府邸。

    七十好几的高柔竟还不糊涂，一听吕巽说起来意，便明白了、相国府为何选吕巽为使者，多半是因为袁绍的渊源。但这也只是个象征，彼此之间其实没法叙旧。

    吕巽是后辈了，当年他父亲还在为袁绍效力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没什么经历。况且高柔与袁绍的关系、也只因堂兄高干是袁绍的外甥，没有直接为袁绍效力；后来高干还起兵反叛，高柔差点被曹操给杀掉！

    于是吕巽只是寒暄几句，很快说完了事宜,高柔几乎没有犹豫、马上就答应下来。吕巽听罢，高兴地请辞回去复命。

    高柔送出门外，退入内室。他的族子高珣仍在司徒府做属官，立刻跟了进来，沉声道：“羊氏是司马师之妻，伯父曾与司马家交好、出面做这种事，会不会对名声不利？”

    上次秦仲明封王，就是这高子玉极力劝说、让高柔主动劝进。现在子玉竟说这种事对名声不好？年轻人有时候还是看不清阿。

    高柔便问道：“司马懿是我的亲戚长辈吗？”子玉摇了摇头。高柔又问：“吾是司马家太傅府的属官吗？”子玉疑惑地继续摇头。

    “那是什么道理，我为何不能主持此事？”高柔自觉思路清晰地反问道。

    子玉却仍未明白，说道：“仆以为,这种事随便找个九

    卿足够，不必伯父出面。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伯父婉拒也无关紧要罢？”他稍作停顿，小声道，“对付曹爽的时候，伯父帮过司马懿。”

    高柔看了他一眼：“汝以为，扬州起兵是为曹爽报仇？两者虽然有些关系，比如令狐愚做过曹爽长史、怕被株连凊算，但目的是完全不同的。”见子玉若有所思的样子，高柔便继续道，“司马家多年身居高位,又辅政执权数载，结交的人、为其效力的人太多了，汝不也为司马师办过事？但在司马懿与曹爽角逐的时期，我们毕竟站在了司马家那边。所以在此紧要时候，相国府派吕巽来，一是示好拉拢、二是试探，岂能婉拒？”

    子玉恍然大悟，小声道：“紧要时候、伯父是指白雉现世？”

    高柔颔首叹道：“我原以为，扬州军入洛之后，高家就将不复存在。倒没想到，我还能做三公到现在，要有点自知之明阿！晋王很守规矩，凡事都讲究个真凭实据，且并非性情残暴之人，对于大伙至少不是很坏的结果。”

    若是换一个残暴只人，杀的人自然更多。不过司马家覆灭、便完全被淘汰出局了，那些倾向司马家的人诉求，其实就只剩下自保；就像后来图谋莿杀、在幽州起兵者，都不是司马家一當。

    子玉也感慨道：“以前真没想到，晋王坐大如此迅速，短短十余载，便已权倾朝野。不过任谁掌握了兵

    权、打遍天下无敌手，也能權势陡增罢？不满晋王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毌丘俭等诸事在前，没人敢自寻死路。”

    内室没有外人，话说到了这里，高柔便干脆多说了几句：“若不是诸曹夏侯无人可用，朝廷会允许这样的人打遍天下吗？司马仲达那样的人也不许存在！因此这也是大势所趋，原先那么多人投司马家，便是以为、司马家正是那个家族，却真的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子玉道：“伯父历经数朝，认为魏室为何会走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高柔想了想，轻声道：“自魏王起，魏室一直是想集权，直到曹爽还想集权。起初是以诸曹夏侯掌兵，拉拢士族豪族执政。但只有曹氏夏侯两个家族，后辈选不出那么多人才，况且文皇帝因为争储之事、不信任近宗，可选的人更少；外面吴蜀常年威胁，兵权不得不让士族豪族染指。”

    他接着说道，“曹爽集权又引起众人不满，等到曹爽被司马懿打败，形势几已无力回天。紧接着竟又出现了一次扬州起兵，都让外兵直接率军攻入了洛阳！情势到此真的是完全崩溃了，朝廷兵权当然会全部落入扬州三家大将之手。秦、王、令狐三家是姻亲，本来王家实力最强，但秦仲明在勤王大战中功劳最大。王彦云薨，王公渊更是完全无法应付内外局面，才有了秦仲明继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机

    会，渐渐确立地位。”

    子玉一脸醒悟的神情，仿佛想说，难怪当初曹爽声势浩大、伯父却非要站到司马家那边！

    高柔也不好再说什么，那时候除了政见不同，确实也不看好曹爽，没有人愿意与将要失败的人站到一起殉葬。当初曹爽到处笼络人、很多还笼络不到，显然看清了形势的人不少。只是人们都看到了开始，猜到结局的人却不多！高柔亦是如此。

    但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就不应该了。现在秦仲明主动示好，高柔若不领情，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说很早以前、高柔便与秦亮打过交道，觉得此人其实还不错。

    高柔很快就在司徒府召集了一些朝廷官员，邀请太常羊耽前来立字据，全程都没有当事人羊徽瑜参与。实际上就是走个过场，因为吕巽说过、羊家那边先同意了的。

    ……最近发生的两件事，也引起了秦朗的主意，平阳郡出现白雉，司马师妻离婚、将封为晋王夫人。秦朗到了金乡公主府上、便提了起来，也想劝一下妹妹。

    秦朗刚改任为司隶校尉，从九卿官职变成比两千石，官位是降职了。但秦朗当然不在意这点区别，他知道是族弟在关键时刻、想重用他帮忙平稳局面。因为司隶校尉的位置更重要，權力反而更大！

    他说起羊家的事时，认为秦亮是为了拉近与羊家、辛家的关系。不料何骏说了一句：“仆在夏侯玄府

    上见过羊徽瑜，长得非常貌美，晋王可能只是看上了她的姿色罢。”

    秦朗愕然道：“羊氏早已嫁过司马师，再美貌也年逾三十了，仲明若是看重姿色，他怎么不找个十几岁未出阁的美貌女郎？”

    刚想说话的金乡公主听到这里、随即沉默了，何骏向金乡公主微微侧目。

    但秦朗完全不重视何骏的见解，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觉得一天到晚沉迷声色犬马的人、自然也认为别人和他一样。

    秦朗便继续对妹妹说道：“因为阿母的关系，沛王、妹妹必定不会有什么事。以后我会在仲明面前说情，爵位上说不定也能得到优待。”

    金乡公主终于开口道：“全靠长兄在晋王面前说情了。”

    秦朗自信地说道：“放心罢，仲明多少会看我的情面。”

    金乡公主轻声问道：“长兄言下之意，那只白雉，乃指天下出现了有德之人？”

    秦朗道：“正是此意，大势所趋，上天亦已有了征兆！”

    金乡公主轻叹一声，幽幽道：“长兄不用劝我，我早已明白，其实司马懿大肆屠戮曹昭伯等人时，大势便已不在曹家。秦仲明得势，总比司马家好得多。”

    秦朗用力点头道：“对，总比看着杀夫仇人做皇帝好。”他又转头看了一眼何骏，“杀父之仇！还强迫何平叔得罪了一大批家族，先辱后杀。”

    忽然听到卢氏的声音喃喃道：“秦仲明这么年轻，竟要成天子了……”

    她说到这里才回过神来，急忙住嘴，脸色也是一红。

    秦朗道：“跟年龄有何干系？本该如此！当年扬州大军打进洛阳，还有别家什么事？勤王之战以少胜多、以寡敌众，全靠我们家仲明用兵如神，若无仲明，王家早就被司马懿杀了个干净！”

    他说得兴起，又道：“听说当时王广还想投降司马懿、寄希望于司马家的宽容，我估计不是仲明的话，王彦云甚至不会起兵，全家会死得相当窝囊！后来仲明又对内平定了幽州叛乱，保住三家的权位；对外攻下汉中、灭掉蜀汉，剪除魏国大患，功高至伟，威震天下。时至今日，有德者居之，乃顺应天命也。”

    卢氏完全没有否定秦朗言论的意思，只是垂目点头。

    这时秦朗才回过神来，终于想起卢氏与仲明早已认识、有些传言。所以卢氏言下之意，并非秦亮年轻、稍欠威望，而是一种复杂的失落感？秦朗的目光从卢氏身上扫过，只见卢氏单薄的身材样貌，看着就没有皇后命阿。

    秦朗不再理会卢氏，又观察着妹妹的神情，提醒道：“最近妹可以去晋王宫走动走动，事先让仲明知道妹与沛王的态度，终究不是坏事。”

    金乡公主姿态端庄，神情正色道：“我知道了。”

    何骏再次看了一眼金乡公主，他大概只能指望母亲、以及秦朗这个舅舅了。本来仲明是他的太学同窗，他却没能建立情谊、反而

    与人结怨，能怪得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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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浴者振衣

    羊徽瑜在叔父家住了几天，叔母对她特别好，时常嘘寒问暖、还叫她不要见外。

    不过终究是在别人家，徽瑜仍然有点不习惯，好在只是暂住数日、又不是要长期寄人篱下。偶然间她才醒悟，这几年住在娘家、不也是在寄人篱下么？

    叔子倒不会管那么多，嫁到羊家的弟媳应该是在意的，夏侯氏出身大族、倒很少表现出来。不过弟媳知道徽瑜要做晋王夫人了，前阵子又显得尤其热情客气。

    最近晋王宫与羊耽等人做了不少准备，惊动了司徒高柔等官员、还上书过郭太后,但所有事都几乎不用羊徽瑜经手。她只消等着晋王那边派人来迎接就行，便是今日下午。

    各种各样的心情糅杂在一起，羊徽瑜反而冷静不下来，好像心境都变得、比平时浮躁了不少。

    早上徽瑜很早就醒了，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事需要她做，上午两三个时辰，她只去接了晋王宫送来的王命、印玺等物，别的东西并不该她管。即便是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也是下午的事，因为她要临近黄昏时分才到晋王宫。

    午后几乎无事可做，徽瑜便开始收拾自己住过的屋子。虽然叔母家有侍女干活,不会在乎这些，但自己离开的时候、至少让房间保持整洁，也能给长辈以好印象！

    当然主要是她有个习惯、便是爱做些琐事调节心情，大概是因为注意力在一些具体的小事上，就不会想那么

    多了。

    她先是整理了一下睡塌、木案，又来到墙边的木架前，把上面的东西擦干净、摆放整齐。这时她才看见了架子上有一只玉如意，住了几天才刚发现，因为它被盛放在了一只縫皮的鹿皮套里。

    徽瑜便把东西拔了出来，看起来好像许久没人用过、她便拿布巾擦拭了一下，然后伸到衣裳后领里试试。此物就是用来挠痒痒的,一般都是用木头制作，大族才会选更温润的玉来雕琢。果然感觉很惬意，毕竟自己知道想挠哪里，几乎每一下都能挠到痒处，不愧叫如意阿。她玩了一会，便想重新放进如鞘一般的皮套中。鹿皮放久了可能有点收缩，而且这玉如意不是笔直的，为了方便使用、它有点往上跷立弯曲，更不能像刀剑入鞘那么方便，徽瑜发现放回去时非常緊。玉如意一端緊贴着鹿皮进去，徽瑜甚至能看到，随着玉如意装进去、柔软的鞘腹微微撐开的薣起形状，终于放到了皮鞘底部、然后物归原处。

    “卿在做什么？”忽然传来了叔母宪英的声音。

    大概是徽瑜刚才只顾着收拾物件、有点入神，忽然听到声音，她的削肩都是微微一顫，愣是被叔母给吓了一跳。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转身执礼道：“没什么事，我收拾一下屋子，见过叔母。”

    宪英快步走了过来，抓起徽瑜的手道：“哎呀，别把手弄粗了，让侍女们收拾便是。”

    徽瑜

    不好意思地说道：“哪有那么讲究呀，我在家里也经常做家事。”

    宪英忙道：“不要做这些没用的，侍女打水进来了，卿先去沐浴更衣罢。”

    果然侍女们抬着一只洗净的木桶进来，径直进了里屋。于是徽瑜依照叔母的安排，开始准备沐浴更衣。

    良久之后，徽瑜出浴先穿上了里衬，一个侍女又端着一盆白乳进来了，说是牛乳加上海藻等物，请徽瑜浸泡双手。

    她只得把双手伸进去泡了一会，然后便在里面洗手。盆里的东西有点滑，徽瑜总觉得洗不干净一样，便用一手只握着另一只手，用力緊紧地搓洗之下仍旧滑腻，总有一种洗不干净的感觉。刚沐浴更衣、本来就更想保持清洁的感觉，所以古人言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她甚至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在泥泞中打滚钻着似的，反而有些不适。

    徽瑜觉得脸颊也渐渐有点发烫，她确实有半年多没有见过秦亮了，以前不知道去想，如今时间稍长、竟很容易经常回想起来。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黄昏，她更是緊张又憿动。

    但想到弟与弟媳尚在服丧，她又有种自责罪过的心情。羊家让她去晋王宫是因为白雉的事情、为了及时联姻，她可以做晋王夫人，但不该自己急着期待！应该严肃对待，只是履行职责！

    想到这里，徽瑜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稳住，暗示自己镇静淡然。接着她便有了窒息

    之感，面露貌似痛苦的神色、忍不住张大着嘴呼了出去。侍女还在旁边，徽瑜也不好让自己的动作太大，遂又只是张开略厚的朱唇、咬着贝齿深呼吸，以强行调整自己的心绪。

    沐浴、浸手终于完成，她这才绕过屏风，在里屋里等着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穿上青红色的蚕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徽瑜觉得自己果然很服得住这身蚕衣！不过她没有在侍女们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情，只能左右微微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会。

    之后徽瑜再也没在外人面前露过脸，在侍女围绕之中、走上晋王宫的车驾时，她也以礼用扇子遮着。一行仪仗簇拥着车驾离开了永和里，徽瑜端坐在车上没有看外面，但从外面的嘈杂听得出来、路上有许多人驻足观看仪仗。

    徽瑜不禁亦被气氛感染了，心里生出了喜悦之情，却又只能尽力克制。她便在复杂的心情与喧闹的声音中，一直往北行。

    不管怎样，她有了新的开始，以前的各种经历、担忧，终于将随着光明正大的礼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过去了！徽瑜只想重新珍惜自己的形象与德行、安稳地做好她的晋王夫人。

    进门的第一天黄昏，徽瑜不用见客。她径直去了晋王宫内宅，被安顿到了高台东侧的一处单独庭院里。

    以后此地就是她居住的地方，庭院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有一条溪水往东流去。溪水边有很多鹅卵

    石、与大小均匀的碎石，应该是建造府邸时运过来的东西、连那条小溪多半也是人工挖掘，因为这么平坦的地方，河水没法把石头自然冲成鹅卵石。

    羊徽瑜跪坐到上房里，在夕阳西下之间，看见门外的一颗桃树下面、落着许多斑驳的花瓣。偶然间，又有桃花纷纷扬扬地飘在了空中，漂亮的景色中带着几分凄美。

    她不禁想起了秦亮那行云流水的字里行间，说起去年在桃花美景中的邂逅，以及今年未见的怀念惆怅，遗憾却又美好。然而今年的桃花虽然到了飘落的时候、却仍未完全凋谢，不又能相见厮守了吗？

    羊徽瑜想到这里，漂亮的朱唇边犹自露出了一丝笑意，遗憾虽美，仍不如相见阿。

    正想到这里，便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小溪边过来了，正是秦亮。仲明虽然比她年轻，但徽瑜仍然莫名有一种仰视的心情，她急忙拿起扇子遮住脸，静静地等待着。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那是仲明长壮的身影挡了一下光线，徽瑜立刻听到了胸口“咚咚”擂鼓般的声音，呼吸亦觉困难！

    很快徽瑜便隔着扇子，隐约发现秦亮在向她揖拜。她也急忙弯腰欠身，向秦亮揖拜还礼。

    秦亮却笑道：“卿不用多礼，我是要取卿的扇子。”

    徽瑜的脸似乎一下子变得謿红，然后手里的扇子便被拿走了，她微微侧脸，低眉垂目、有点不好意思地面对着秦亮。片刻后

    ，她又感觉自己脸上有羞涩的笑意，赶紧又努力使自己严肃了一些。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秦亮一下，见秦亮正高兴地仔细欣赏着自己，她不禁轻声道：“大王会看轻妾吗？妾其实并不是那种人。”

    秦亮露出了不解之色。

    徽瑜轻叹一声，秦亮一脸恍然、好言道：“卿不说，我也知道。那次在吴家宅邸，我许诺成功灭国才与徽瑜那样、才能给予名分，徽瑜则是因为信任与情意，才提前答应了我。我岂能反而轻视于卿？”

    她听罢心里仿佛流过了一丝暖流，觉得一切似乎都很美好，犹如今年又见到了此间的桃花、毫无遗憾。

    秦亮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解释道：“我虽不是别人传言那样、不好女色，但我也不会调戏妇人。第一次见面便对徽瑜动手，只因特殊情况，那时刚打完仗，卿又生得、确实绝色美貌。平常我其实也不是那种人。”

    徽瑜听到他的言辞，与自己刚才所说有点相似，忍不住红着脸掩嘴笑了一声，但她立刻又忍住了笑意，看向秦亮：“难道不是君想羞辱妾？”

    秦亮随口道：“这种事是不是妇人受羞辱、大概还说不好，所以我一向不喜强迫妇人。当然司马师必定受辱了。”

    徽瑜看着他那俊朗的脸，从容之中果然还带着点傲气，她看着倒是觉得挺喜欢。只是秦亮忽然提到司马师，难免让徽瑜很不好意思。

    两人不是第一

    次亲近，但徽瑜今日反而有点无所适从。她既应该履行晋王夫人的责任，又觉得丧服结束不久、不能太过沉迷欢愉，而且今后应该注意形象，所以显得十分被动。然而不知多久，到了太阳刚下山、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之时，她忽然意外地意识到，自己的姿态与声音早已形象全无，根本不受控制。很快秦亮便去倒酒水来喝，忽然问道：“何处有鹿皮鞘要坏了，那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吗？”徽瑜暂已冷静了一些，她的脸颊顿时通荭、几乎不敢去看秦亮，遂没好气地小声道：“君别问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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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 宫女害怕

    春夏之交，周遭已没那么安静，愈发茂盛的不仅有草木、还有各种鸟雀虫子。秦亮知道，四季交替只是大地转轴、与黄道面的夹角变化所致。

    天色刚蒙蒙亮，它们的声音就在空气中聒噪起来，声音不大、不过起伏变化也小，仿佛“嗡嗡嗡”的些许噪音笼罩在周围。

    与同往常一样，秦亮到时间就醒了，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物钟。他完全不累，毕竟昨夜入睡之前、与羊徽瑜交流的时间不算很长，中途她还歇了几次，所以至少秦亮比较从容。便好似细嚼慢咽只吃了一碗饭，最后快速地扒完剩下的食物，只是勉强吃饱罢了。而徽瑜依旧没有醒来，仍以一个不太雅的歪斜姿态仰躺在塌上。秦亮轻轻起来，借着依稀晨光、看了一下眼前白生生的景象，便伸手拉被褥把她的长腿盖上，这时候天气完全不冷了，但早晚还是有些凉意。

    秦亮深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摒除杂念，看徽瑜的模样、实在不忍一早就吵醒她。她终于翻了个身，自己醒了过来，看到秦亮竟是一愣，片刻之后用玉白的手揉了一下眼睛、似乎才完全醒来。

    她的神情有点羞意，拉起被褥遮住了那张漂亮的鹅蛋脸，轻声道：“大王这么早就醒了？”

    秦亮道：“到了这个时辰就会醒，睡久了反而容易昏昏沉沉。”

    羊徽瑜道：“妾也该早些起来，一会还得去向王后见礼，不能去太迟了。”她稍作停顿又道，“还有吴昭仪，我也该主动去拜访一下。”

    从她的口气听得出来，她对于晋王夫人应该做的事、十分认真上心。女人也有她们自己的事要处理，秦亮管不了那么多，便道：“天还没太亮，卿过会再起来也来得及。”

    说着话时，羊徽瑜总算把脸从被褥中露出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垂足坐在塌边的秦亮，的目光上移与秦亮对视了一眼。她不好说什么，不过秦亮能猜出。

    他其实与上次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能“察觉”到别人的灵体了，所以能更准确地了解身边人微妙的感受变化；其实也可以不去察觉，但多了一种能力之后，他忍不住就想去“察觉”贴近的人，因为这样也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感受，感官更加丰富了。而且他能察觉到、组成灵体的混沌，在两人负距离的灵体略微交织或者很靠近时，好像可以通过引炁、干预对方的灵体，从而影响她的肌体反应和感官。当身边只有一个人便难以尽兴，有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秦亮道：“但愿卿在此间能住得习惯，一会卿便先做自己的事，下午我回来再说说话。”

    他正欲起身，徽瑜却又抱住了他。秦亮立刻能感受到，她是安生想跟着自己生活的心态。以前她没说出口、但一直都不是只想偷欢，所以秦亮之前便知道，必须要负责。他便又隔着被褥，拥抱了她一会，手掌在她光滑的背上轻轻安抚，“卿做了晋王夫人，又跑不掉了，须得相守到老。”徽瑜忽然道：“以后大王若嫌我老了，便把我赐死罢！”秦亮叹了一声：“在徽瑜眼里，我是那种人吗？”她只得摇了摇头。

    秦亮确实不是那种人，像徽瑜这样三十余岁了、身段肌肤还完全是年轻少婦的模样，又想一心跟着自己，即便年龄大点也挺好。再说她是羊家的人，秦亮把她赐死、那不是没事找事？他遂说道：“以后死了，我也会让卿等与我埋在一起。”

    徽瑜立刻把秦亮抱得更緊，他闻着她肌肤与发间的芬芳，再这么抱下去浩然之气便忍不住了。过了一会，他才放开羊徽瑜，起身穿衣洗漱。

    收拾了一会，秦亮便离开了庭院。这里有好几个侍女，都是过来照料秦亮起居的，但他一向不喜欢身边一直有人跟着，便只叫一个侍女跟着出门楼。

    有些达官显贵连如厕、都有几个人在旁边守着侍候，秦亮是绝对不习惯的。实际上在他看来，一个人独处才是最放松的时候，完全不必在意任何言行与状态。

    吴昭仪与潘淑都住在东边，秦亮身后跟着个侍女，从潘淑住的小庭院门外路过。

    门楼已经早早地打开了，一个十余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侍女抱着一只竹篮，刚走到门口、抬头一下子就看到了秦亮。小侍女的脸色一下子变白，竟然畏惧地后退了半步！

    秦亮还是与大多公侯不一样，他经常都会与各种人说话，哪怕是侍女奴仆、在他眼里也是人。他忍不住驻足道：“孤有那么可怕？”

    这时一身生麻丧服白衣的潘淑、也到了门口，见状立刻揖见道：“见过大王，大王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她还不懂……”潘淑本来还挺从容的样子，说到这里好像发现说错了话，神情一变、语气也有点慌了，“她只是敬畏大王。”

    小侍女也回过神来，埋头屈膝、用蚊子扇翅膀般的声音道：“妾拜见大王。”

    秦亮还礼笑道：“无妨。”

    他又多看了一眼潘淑身上的麻衣，明白潘淑是在为吴国先王孙仲谋服丧。他也不想过问，正待要走，忽然又转头恍然道：“卿等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潘淑的脸有点荭，神情一阵变幻，轻声道：“没太听清。”

    秦亮回顾两座庭院、确实挨得很近，但至少有两道双坡檐顶的矮墙隔着，可能偶尔特别的时候才能听到声音罢。这时他又发现，那小侍女抬头悄悄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依旧十分畏惧害怕的样子。

    他也不多言，很快离开了此间，出内宅去了前厅庭院。上午贾充又来了，秦亮当然亲自与他见了面。

    当年贾逵也是魏国名望极大的大臣，司马懿、王凌都对贾逵十分尊敬；若论出身，贾充完全不比钟会、卫瓘等人差。但是看这些年贾充做的事，品行性情完全与贾逵不是一回事！

    自从秦亮叫郭统去问白雉的事，没几天、贾充已经亲自来过两次了。贾充虽是平阳郡人士，但那只白雉并不是他安排的。其说辞应该可信，若是他的功劳、没有必要不承认；况且贾充还说做这种事的话，他会先与大王密议，也很有道理。

    与贾充一起进里屋的，还有接待他的谒者令黄远，以及王康、钟会、马茂三人。贾充回顾左右，除了黄远、他都很熟悉，目光在黄远脸上停留了一下。

    黄远是个附农出身，至今还无法识文断句，但早在秦亮做曹爽府军谋掾的时候、黄远就为秦亮效力了。秦亮便道：“公闾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

    贾充沉声道：“白雉自行现世，可能还在当地的山间。仆请密令弟弟，召集人手到附近寻找，将其捉来献于大王，大王可用于祭祀宗庙。”

    秦亮脱口道：“那我不是自己公然表明，要将有德征兆据为己有？”

    贾充立刻说道：“大王已是众望所归，如此明确，或非坏事，反而能安天下之心、免去世人无益担忧。”

    钟会道：“若要这么做，那便要尽快议定全局布置。”

    秦亮踱了两步，还是原先的想法，用一只白山鸡做文章、总觉得不够神奇。他看了一眼钟会道：“正如士季所言，白雉并非人为，可能真的是上天征兆。吾等不应该去伤它，便让它在山间随意栖息罢。至于别事，暂且仍要保密，我们先重新商议好周全的对策再说。”

    众人听罢纷纷拱手道：“喏！”

    贾充既然很想参与这种事、确实也没什么问题，而且他现在还是王广那边的官员，让王家属官加入反而更妥当！秦亮遂道：“稍等一段时间，我会派黄远去请公闾，公闾定要过来。”

    这样的语气、让贾充的眼睛里一喜，他立刻揖道：“仆愿为大王分忧！”

    秦亮点了一下头。大伙便陆续揖道：“仆等拜别。”秦亮又叫住黄远，让他留下来。

    实际上这样的事不用太着急，秦亮原本还打算、让各方多适应一段时间，并在人事与部署上考虑得更周密一些；但那只偶然出现的白雉、似乎开始让舆情发酵了，意外使事情不得不提前准备！

    他寻思了一会，恍然抬头，见黄远正恭敬而安静地侍立在侧。这个原来目不识丁的附农、魏国最底层的穷苦人，大概在其眼里、秦亮确如一尊神似的存在。

    秦亮差点忘了、留下黄远做什么，这时才轻轻一拍额头道：“原先那些牵连司马家的人、在河内郡的庄园土地，不是被几家给分了吗？汝去办一件事，把晋王宫占走的柏家庄园、还给柏家，土地上的附农也一并给他们。但要重新分，三分之一须给到柏夫人的名下。”

    黄远当即复述念了一遍命令，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他不太看得懂。秦亮便道：“让汝手下的书佐帮衬。另外曹爽、司马懿覆灭时，被抄走的那些宅邸，挑一座出来送给柏夫人。”

    “喏。”黄远抱拳道，“仆定会办妥大王交代之事！”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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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悲伤的事

    黄远刚离开没多久，又回来了。他告诉秦亮，客曹尚书诸葛诞、带着其族孙吴国人诸葛竦来见。

    先前黄远在西厅里屋议事，回到署房才从佐吏那里得知，诸葛诞先派了人来问过、今日能不能见到大王。估计诸葛诞也知道，秦亮昨日封羊徽瑜为夫人的事。

    秦亮兼领朝廷相国，尚书级别的大臣要见他、还是很容易的。于是秦亮叫谒者令黄远去接待，把公休迎进来见面。

    几人到了西厅之中、见过礼，秦亮便听诸葛竦叙述吴国发生的事。密使张谨送回了书信，在信中已大致说过情况,但诸葛竦口述要更详细一些。

    之前秦亮确未想到，与诸葛竦分别不到一个月、他又会回来相见。

    诸葛竦说着说着，情绪便渐渐崩溃了，又是哭又是骂。公休只是叹气，并提醒道：“子敬在大王面前，应稍稍注意礼仪。”

    秦亮倒不以为意：“无妨，我理解子敬的心情。”

    诸葛竦抹了一把眼泪，仰天长叹，又咬牙道：“我们诸葛家对吴国忠心耿耿，平定山越、开垦土地练兵、在淮南为朝廷浴血拼杀。先父为社稷殚精竭虑,那帮人便是如此回报我们家的！”

    秦亮道：“孤与诸葛元逊虽各为其主，在战场上相互为敌，但孤也不想听到发生这样的事，甚感遗憾。”

    他倒不是完全在说场面话，着实是真话。至少他与诸葛恪还可以谈，把司马师给交易回来，结果诸

    葛恪这么快就被人给灭了，谈好的事也是白谈，岂能不觉得遗憾？

    “畜生阿！”诸葛竦又骂了一句，伏拜哽咽道，“请大王攻破建业,杀了孙峻那些畜生，为仆报全家之仇，仆愿为大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报大王之恩！”

    秦亮没回应他。虽然现在魏国对吴国、已有了压倒性优势，但灭国之战仍是一件复杂庞大、且有风险之事，否则吴国就只有一条大江、它是怎么维持了几十年？诸葛竦又不是秦亮什么人，秦亮怎么可能只为了给他报仇、而决策军国大事？

    白雉舆论发酵的当下，秦亮一时更是毫无伐吴的心思！

    何况目前来看，伐吴往后推辞、似乎也比趁吴国国丧内乱之机更有胜算。因为今年初秦亮给马钧想了一个新的法子，尝试用熟铁锻裹火铳的方式，而熟铁可以用汉朝炒钢法制作，马钧还真的弄出了熟铁管。不过还要改进和试验，到量产尚需时日。延迟大战，到时候的火器威力可能会更大！

    果然不用秦亮开口，公休作为诸葛竦的亲戚、也劝道：“此等大事必得从长计议，子敬且先在洛阳安顿等待。”

    秦亮也道：“魏国迟早要南征，彼时汝为魏军出力，也算是为自己家报仇了。”

    诸葛竦忙抱拳道：“只要能杀孙峻，仆愿为大王前驱，以效犬马之劳！”

    秦亮忽然感觉哪里有点奇怪，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这诸葛竦

    刚来魏国、最好是投现成的亲戚诸葛诞，却接连在秦亮面前、表示愿意效力。难道他是担心，秦亮想拿他做筹码、继续与孙峻交易？

    想到这里，秦亮也没多说，只问了一句：“汝还有个兄弟叫诸葛建，听说当时逃出了建业，有消息了吗？”

    诸葛竦摇头道：“回大王，至今了无音讯。”

    公休叹道：“江北有大片无人居住的荒地，并无魏军驻守。若是大王也没得到禀报，恐怕他未能逃脱吴军追捕，已是凶多吉少。”

    诸葛竦听罢又是一阵哭泣。偌大一个家族，全家都死絶了，就剩他一个人，确实是件十分悲伤的事。

    秦亮亦叹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公休。琅琊诸葛氏在魏吴蜀三国都做到了高官，如今却几乎只剩下公休这一脉平安无事，而且公休也是求生欲满满，之前是在司马家、曹爽家、王凌家三家都有下注，历史上仍未能避免族灭的下场。想到这里，连秦亮都怀疑、诸葛家以前是否有某个祖坟没埋好？

    不过从诸葛诞的经历可以看出，先前贾充的话其实有道理。尤其是已经在高位的士族，他们应该不想看到几股势力争权的形势，毕竟下注是有风险的。

    秦亮便道：“此事要朝廷商议，汝叔公在尚书省、也是常到相国府走动的人，何时南征他必能知晓。汝且节哀顺变，先为

    诸葛元逊服丧罢。”

    诸葛诞听到、常到相国府走动的人那句，微微欠身，眼睛里仿佛略有欣慰之意。

    两人遂向秦亮顿首，行礼拜辞。秦亮送他们到西厅门外，又在台基上来回缓缓踱步了一会。

    整个庭院里的树木与花草，都已长得枝繁叶茂，一副植被茂盛的景象，夏季还没到、却有了夏日的模样。北方与南方最相似的季节，大概就是夏季了，单看景色几乎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书佐又带着宦官张欢来了。两人走到长廊上，抬头就能看见、还在阁楼外面台基上的秦亮，遂加快了步伐。

    张欢是大长秋的谒者令，一般过来是传郭太后的话。两人见礼罢，秦亮带着张欢、沿着台基往西走了几步，张欢便说起了郭太后的事：“地方郡守发现祥瑞，上书了朝廷，此事按理应该发诏命、昭告天下。皇太后殿下想问大王的意见，是否发诏令、要怎么说祥瑞的事。”

    郭太后的意思没错，祥瑞的奏章不该压下不提。但若发诏书、公然把祥瑞说到相国的头上，显得秦亮的吃相有点难看，好像是他逼迫郭太后这么下诏似的。谦虚的品德不一定好，不过公诸于众的态度、最好还是要假装谦虚一点。

    不过这事连郭太后都要找秦亮商议了，好像关注的人是真不少。如果昭告天下，舆情应该还要扩散！

    这种非人为制造的祥瑞，便是偶然性比较大、完全不挑

    时机，秦亮也有点无奈。

    “这样……”秦亮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想了想道，“吴国主孙仲谋薨、建业內斗，诸葛恪等几家都被灭族了。此事朝廷该怎么应对，殿下可以诏令诸臣到朝堂集议。到时候殿下去閤门，我往觐见，当面与殿下谈谈此事。”

    张欢当即松了口气，拱手道：“仆便如此回复太后。”

    秦亮又道：“诸葛恪之子逃到了洛阳，集议之前，让诸葛公休把人带上，到朝堂上讲述一下吴国建业发生的事。待诸葛竦讲完走了、诸臣再集议，也更了解吴国此时的情况。”

    张欢拜道：“喏。”

    那诸葛竦提起家里的遭遇，叫一个又恨又悲、一把眼泪一把涕，简直太惨了！

    秦亮已亲自体验了一下他的情绪氛围，便也想分享给朝廷大臣、各家士族，让大家都感受一下，继续你死我活的內斗有多惨！若是大伙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便不要再想着搞事。

    至于集议出什么结果，秦亮便懒得管了。因为集议的卷宗只作为决策参考，最终决策的人、名义上还是皇帝。

    张欢遂拜别，赶着回宫复命。

    ……此时郭太后已经离开太极殿东堂，回到了东堂后面的含章殿。

    太极殿东堂这边，往北走、中间还隔着一座式乾殿；不过以前皇帝会到式乾殿居住，郭太后搬出西游园之后、便选了含章殿作为寝宫。反正现在的宫廷里，皇后、皇妃全都没有，宫殿多

    的是，她可以随便挑。

    郭太后对目前的住处还是很满意的。不管是之前住的西游园，还是现在离太极殿中枢更近的含章殿，都算是在皇宫内；住在皇宫，显然比被赶到永宁宫去好百倍！

    永宁宫那边，郭太后很久之前曾经去过，她也会通过身边的宦官了解情况；毕竟按理来说，皇太后、皇后、妃嫔的归宿，都应该是那里。所以有时候宦官们说永宁宫的事，连齐王妃甄瑶也听得很上心。

    地方在皇宫的西南面，其实离阊阖门没多远。以前叫永寿宫、是卞太后住的地方，卞太后去世后才改名为永宁宫。

    卞太后居住的时候还好，就是文皇帝给母后安排的住处而已。占地不算很大、大概是西游园的一半多，这都不算什么，主要是卞太后去世之后，那地方就渐渐变成了安顿先帝妃嫔、年老宫女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永宁宫很多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妇，那里的人既没有权势、故无人搭理，也没有盼头，那种气氛着实很消沉绝望。

    所以郭太后原来就想象过自己的后半生，想到的地方就是永宁宫。活着就是为了等死，期待的、只有死后有个能留名史书的尊贵谥号。

    于是要论怎么活，当然是皇宫最好。这里是国家權力中心，得到的进贡物资、人们的态度、人来人往的气氛等等，都是完全不同的。能住皇宫里有名分的人，才是真正的锦

    衣玉食养尊处优；永宁宫只是没人敢去招惹而已，剩下的唯有死气沉沉。

    郭太后在内殿正想着，便有宫女行礼道：“殿下，张谒者令来了。”

    “让他进来罢。”郭太后说罢转身跪坐到了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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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 傻傻认为

    张欢恭敬地向郭太后复命，转述了秦亮之言。

    这宦官自小就在宫里、还是见过不少场面，此时倒显得有点緊张，一副谨慎的样子，言语中没有多余的话，更未夹杂他自己的丝毫想法。兴许正是见得多，张欢才会生畏罢？

    宦官也似乎嗅到了什么迹象，郭太后当然不会毫无察觉。不过她倒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用平常的庄重声音道：“我知道了。”

    现在郭太后已回含章殿，可以明早去东堂那边时、召见中书省的官员安排,下午便可以集议。

    张欢等了一会，这才揖拜道：“仆请告退。”见郭太后点头，他便弯腰倒着小心后退了几步，靠近门口时才转身出门。

    最近除了张欢，郭太后自己提拔的黄艳等宦官、都绝不会谈论秦亮的任何事。

    郭太后心里当然也清楚，她能在太极殿听政、乃因相国秦亮力主。否则别说后来的司马懿王凌，便是曹爽辅政的时候、还没有大权独揽，便想着怎么把郭太后赶到永宁宫去居住了！

    按理权臣一旦想要控制朝廷大權，让郭太后去永宁宫、确实才是明智之举！郭太后没什么实力，却有名分,住在皇宫里离皇帝和中书省都太近，确实很碍事，还有隐患。

    郭太后其实很怕那些士族和权臣，几乎不敢与他们正面对抗，有一点自己的诉求、也须得小心地注意分寸；然而想到永宁宫那死气沉沉的生活、她又真的不

    想去！可惜世事往往没有选择，永宁宫之所以死气沉沉、或许就是因为没有权势罢？

    也只有秦亮会继续让她临朝听政、掌握玉玺！

    在大权面前，并不是她在关键时刻站對了地方，别人就一定能完全信任她；毕竟在建立大业的路上，一向都伴随着鸟尽弓藏、背弃盟友、去母留子等事！要是换一个人，让他为了權力的稳妥、选择背叛一个妇人，估计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她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男子的花言巧语,但秦亮不一样，他是那么做的！见惯了皇宫里各种事的郭太后，此时竟真的很相信秦亮的那句话：我的心殿下还不知道吗？

    郭太后又回忆起了很多事，第一次召见那个人时、便有的莫名好感，还有胆大妄为地屈尊钻地道的奇事。他从来都很可靠，胆子大、却很沉着，而且无论与他做什么出格的事，郭太后都能信任他，只有当她跪在秦亮面前的姿态时、才觉得有些屈蓐，毕竟那时身份悬殊，但他仍未有羞蓐看轻她的意思。

    就在这时，郭太后感觉手掌有点疼，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茶壶上，盖子上突起的柄钮抵在她的手心、把手硌疼了。随即她又发现，侍立在侧的宫女正盯着茶壶，似乎想为自己倒茶，但又不敢叫太后把手拿开。郭太后立刻深吸了口气，摒除心中的杂念，又用很小的动作、微微改变抬头挺胸的端

    庄姿态，免得变得稍长让宫女发现蚕衣上的印子。果然她的手掌一拿开，宫女立刻恭敬地跪坐在一侧，“哆哆……”轻轻倒上了一碗茶水。

    郭太后呼出一口气，回顾古色古香的内殿，转头看向西侧时，立刻想起那边的巨大龙凤铜像，只要走出房屋、在含章殿这边都能直接看到！

    这风景宏伟而不失典雅的皇宫，郭太后已是此间最尊贵的人、辈分比皇帝都要高，却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属于自己！她很清楚，皇宫里的權力、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皇宫之外的认可。否则这些宫殿楼阁什么都不是，作用还比不上有马面等构造的金墉城。

    到了这个时候，郭太后甚至不禁庆幸，幸好那个人是秦亮！换作任何一个人，比如王家的人、都会完全不一样；哪怕郭太后在扬州起兵时、帮了大忙，彼此也算是盟友。

    所以在勤王获胜之后，郭太后便劝说秦亮争取更大的權力。但是秦亮隐忍不发，继续一步步积攒实力与威望，如今想来、确实只有那么做才更有机会！

    出仕短短十余年，秦亮便有了如今一家独大的地位，郭太后蓦然回头一想，确已是非常厉害！除了大势使然，他几乎每一步都没走错、而且几番冒险也成功了。大概因为秦亮年轻俊朗的缘故，有时候郭太后会把他看作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她渐渐已明白，他其实是个极其沉稳英武的大

    丈夫！一些老臣也不见得有他沉得住气、有城府胆魄。

    他才是那个在暗流涌动的天地间、能承受住大风大浪的高山。

    郭太后反而有点迫不及待了，想要秦亮赶快确定大位！到时候她的地位、自然不如现在尊贵，但感觉会更加安心，可以躲在秦亮后面得到可靠的庇护！以前郭太后都是靠自己生存，但有了这样的机会，她一个妇人的心态便克制不住了，哪里不想活得容易一点、不用成日担惊受怕？反正天下从来就不是她的，她一直都是依附而已。

    次日一早，郭太后便照秦亮的建言，诏令诸臣下午在朝堂集议，并派人去相国府告知时间。

    秦亮根本无心理会集议的情况，等集议结束了、他才姗姗来迟。他遇见大长秋谒者令张欢，只是问了一下诸葛竦的表现。诸葛竦刚刚死荃家，心里刻骨的仇恨与悲惨绝望、还没那么快淡化，据说在朝堂上又哭了、并口不择言诅咒孙峻！看来效果不错。

    朝堂在太极殿庭院的东侧，外臣从皇宫外过去、几乎只能从尚书省附近北上。

    秦亮没去尚书省庭院，也未进朝堂的厅堂，径直去了朝堂北面的閤门。閤门两侧有几间署房，以前秦亮录尚书事、偶尔还会在此办公。进了閤门，便是閤门内的小院子，郭太后应该就在里面那座阁楼。秦亮让吴心留在閤门，跟着宦官继续往前走。

    张欢在门外禀报，里面传来

    了甄夫人的声音：“殿下请相国入内奏事。”

    宦官张欢应了一声，又转身向秦亮揖拜，秦亮一脸严肃、皱眉想着什么的样子，向张欢点头回应，便走进了木门。

    甄夫人在里面那间小屋，看到秦亮便垂下目光，曲膝执礼道：“大王，皇太后殿下在阁楼上。”

    秦亮看了一眼木梯，沉声对甄夫人道：“我府上有个叫陆凝的昭仪，她真的是个道士，卿可以与她结交一下，也方便来府邸相见。”

    甄夫人的脸颊顿时一红，小声“嗯”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秦亮一眼，接着低声道：“阁楼上位置高，君等说话小声点。”

    秦亮愕然片刻，走上了旁边的木梯。

    此时秦亮其实想暂且克制一阵子，无论在这种挨着朝堂的地方、还是在东宫公然见面，其实都有一定的冒险。但若太久不理郭太后的话，他又觉得不太好。

    他当然是信任郭太后的，但需要表现出来、以免别人多想，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上了阁楼，郭太后在这里、没必要像东堂时那样隔着帘子了，秦亮终于又一下子便看清了跪坐在筵席上的郭太后。

    只见她穿着华丽的青红色蚕衣，姿态雍容大气，容貌艳美端庄、略尖的下巴又不失秀气；或因幼年就被罚没宫中、在皇宫长大的缘故，加上她的肌肤雪白如玉，更有一种脱离尘世烟火的气息。郭太后看到秦亮，眼睛仿佛也明亮了几分，嘴角露出了

    一丝笑意。

    虽然没有外人，秦亮还是上前揖拜道：“臣拜见皇太后殿下。”

    郭太后欠身还礼，说道：“相国请坐罢。记录集议的卷宗，送到中书省去了。”

    秦亮随口道：“臣回头问一下，诸公都是什么样的主张。”

    郭太后又道：“平阳郡的祥瑞奏书，仲明以为该怎么办？”

    秦亮直接说道：“按下不表，并非上策。可以发诏书昭告此事，将泽惠鸟兽的吉兆、说是整个朝廷的功德。”

    郭太后的神色微微一变，面露意外之色：“此事与仲明无关？”

    秦亮道：“那白雉只是偶然被人发现，臣事先并不知道。不久前臣也问过贾充，也不是贾充所为，此物并非刻意安排。”

    “不过……”郭太后竟然微微有点失落，“即便如此，天下人还是会议论。”

    秦亮想了想道：“事到如今，着实不能拖延太久了。不过若是直接把祥瑞、主动往自己头上说，吃相有点难看。臣正在想别的法子，另外安排点事出来。”

    郭太后听罢才点头道：“原来如此，仲明谋事着实很周全。”

    秦亮忍不住说道：“只是对不住殿下，臣一时也苦恼该怎么补偿才好。”

    郭太后的目光仿佛在秦亮脸上流转，忽然轻声说道：“我会傻傻地认为，没有仲明或是谁、便能保得住权位吗？”

    此言一出，秦亮也感觉有点诧异。有时候即使是一些夫妻，也会在言谈中为自己争取功劳，

    亲人也难免相互试探与博弈、人之常情罢了，譬如说我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多少云云。郭太后倒好，一来就示弱，她还真不怕秦亮是那种得尺进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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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光阴在倒流

    虽然外面不远处是商议军机大事的朝堂，隔着一道墙、则是王朝最中心的太极殿庭院，但这閤门阁楼上只有两个人。

    郭太后高挑的身材轮廓线条、颜色明艳的肤发依然十分美，空气中不仅飘着她身上隐约的香味，还有绮丽动心的气息。秦亮真的不是偏喜三十好几的女人，只是遇到的绝美妇人、恰好年纪稍大而已。

    不过他还是让自己暂时保持着冷静，严肃地对待事情。想一下郭太后在这些年起到的作用，自从相识，她几乎都是站在秦亮这边的，有时可能是没有选择的无奈、有时则主动在帮他。

    秦亮随意回想,就想到了去庐江郡的事，没有郭太后帮他一把、可能很难做庐江郡守！郡守不大，可那是秦亮获取自己本钱的关键一步！

    这要是个男子，分赃的时候不给他弄个三公九卿、县侯起步，都有点处事不公！不能因为郭太后是个妇人、便区别对待，完全不当回事。

    想当年汉高祖、娶吕后的时候一无所有，吕后出钱出力出人；结果高祖却是新人胜旧人、还用换太子的威胁进行博弈，吕后若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但吕后没法去仇恨一个皇帝、规则的制定者，恨意全發泄到了人彘母子上！若不感情用事，吕后还能用人彘的儿子制衡一下功臣集团。这玩意搞不好的话,不是爱就是仇，没有好心分手。不然订完婚价格没谈好、或者许诺

    没兑现，仍会去告人强歼。

    就在这时，郭太后又道：“将来只要让我留在皇宫，不用去永宁宫就行。华林园那边也不错，风景秀美，还有温泉。什么皇后名分，确实太为难仲明与令君。”

    她见秦亮在认真地思索，干脆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秦亮愣了一下，立刻摇头道：“这是令君的主张，之前说好的许诺。我是在想自己要怎样回报殿下的情意。”

    郭太后轻声道：“仲明有这个心就好,何必再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亮说道：“令君都愿意、明白殿下的付出，法子便是她说的，还管天下人干什么？再说此事没有影响各家的莉益，大伙最多只是嘴上说两句，不会有什么事。”

    郭太后看着秦亮诚恳的眼神，只得轻轻颔首，不禁柔声道：“那……这样就足够了。”

    秦亮轻叹了一声，与郭太后四目相对、认真地说道：“我们经历过那么多危险，如今能看到你们过得高兴、我就觉得十分欣慰了，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郭太后知道，秦亮又到了做大事的关键时候，他是在确定盟友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过他同样也是诚挚而用心的，并且一向信守许诺。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中暖热、对人有感情，但又不失冷静与公允！相比那些冲動不顾后果的热烈，郭太后似乎更喜欢仲明现在的表现，让她觉得更安心可靠。

    昨日还在想永

    宁宫的萧瑟，此时郭太后却已感觉笼罩在了希望与惬意之中，就好像外面的春日。她不禁主动把手放到了仲明的手掌里，缓缓靠近他，仲明的手是真的暖和阿、热乎乎的感觉就像温泉一般，她的鼻子里还嗅到了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郭太后渐渐变得十分放松，身体好像也没什么力气，只是喃喃说道：“我不必再去永宁宫做太后，孤寂地活着等死、成日惦记着那个谥号，能不高兴吗？竟又从太后变回了皇后，好像光阴在回溯，有了新的生活，而且以后能经常见到仲明……”

    正说着，秦亮已轻轻把她原地放倒在了筵席上。木窗是关着的，但晴朗的下午阳光明媚、阁楼里的光线也很明亮，衣冠雍容华丽的郭太后便这么仰躺在了筵席上，宽松的礼服与红色缥带都自然地摊在了旁边。她的双手仍放在腹间，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仲明还没几乎碰她、一会拉开她的交领蚕衣便能发现异样，她便闭上了眼睛，想到昨日手掌按在茶壶上的微微疼痛，脸颊也渐渐有点红。不料秦亮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大布绢，说道：“殿下拿着此物。”

    郭太后睁开了眼睛，伸手接过布绢，轻咬了一下朱唇、小声道：“要这个做什么？”秦亮想了想，似乎难以解释的样子，片刻后终于开口道：“今日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正门进了阁楼，刚才我们又说了

    一会话，按理密议也不该太久。”郭太后恍然，觉得自己无须此物，但既然接了、那便拿着罢。

    秦亮又微笑着说了一句：“上楼的时候，甄夫人还提醒了我一句。”

    不大的一间屋子，春夏之交的温暖空气之中，已充斥着关心的感动、为对方着想的情意，还有绮丽的景象颜色。郭太后的心跳很快，稍显拘谨又情绪憿动，但仍然带着担忧与小心，这地方确实不够隐秘。

    ……此地确实不能密议太长时间，所以秦亮的语速极快如飞，没过多久他便说完话，整理衣冠告辞，走下了阁楼。甄夫人仍在木梯入口的房间里，秦亮又与她见礼道别。甄夫人没说什么，刚才应未听到动静。秦亮遂转身走出了阁楼，在外面遇到了宦官张欢等人，张欢恭敬地要送秦亮出閤门。

    秦亮有意无意地看了两眼张欢，未发现异样。若连里面的甄夫人也没听到什么，房子外面的宦官应该也不可能发觉。下午的阳光明媚，周围有虫子的声音、一派宁静的气氛，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秦亮的眼睛被强光一晃，仿佛看到了光晕，甚至有一种恍惚的感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琐事，便是有一次在家里的厨房、看到侍女油煎活小鱼的场景。倒不是因为那小鱼痛苦挺起的姿态让他记住了小事，而是很快与齐王妃见过面、他又想起过那画面，才加深

    了印象。或许因为郭太后也见到过齐王妃，她刚才在忍耐的时候、便也有了相似的表现，但郭太后确实是个很能忍耐的人，刚才在阁楼上愣是没有出声。宦官张欢送到閤门便止步了，秦亮遂带着吴心等几个随从，继续往南走。

    次日秦亮便召集了贾充、钟会、马茂、王康、饶崇谋划准备，正是上次谈论白雉祥瑞的几个人，多了一个饶大山。黄远没来，因为他亲自跑到河内郡去了，秦亮交代他的事、他倒是非常上心；不过黄远不参与也没什么关系，字都识不利索的人，让他出谋划策也做不到。

    现在尚在筹备阶段，有几个人参与便可以。到时候要开始部署了，相国府的长史、晋王宫长史等一众人自然会一起干。

    秦亮昨天刚见过郭太后，钟会却着重强调了她，认为最应该注意的、正是郭太后那里的态度！

    钟会还是很有智谋的人，按常理来看、他说得确实没说错！皇帝才几岁大，真正能发禅位诏书的人、只有郭太后。她要是不同意，非得走到聚众逼宫的地步，不仅事情很难看，而且过程会变得拖泥带水、混乱不堪。

    这不是谋划政変，只是一个合乎法理的程序；不过一旦公然要求皇帝禅位，最好还是不要拖太久，先走完了流程再说。

    贾充小声提议道：“大王，不如先把郭太后请到永宁宫居住。贵如文皇帝生母、卞太后也住

    过那里，此事并不违规矩。”

    秦亮自然不好说，昨日刚亲近了太后芳泽，太后依旧很美、彼此的感情也没什么问题，便只得说道：“司马懿兵変谋逆时，太后曾诏命吾等勤王，吾等不能忘了她的支持。郭太后那里是可以谈条件的，此事便让我来处置。”

    贾充欲言又止，他显然认为，在这种大事面前可以不讲道理、直接牺牲郭太后就行了！魏朝她是太后，往后不过就是一个妇人而已。但秦亮才是决策者，贾充也不便多说。

    这时钟会又道：“城南太学那边的士人极众，我们不能完全不管，出事了也无法全部治罪、引发太多人不满。万一闹起来，至少要知道哪些人带头。”

    秦亮顿时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此时的钟会才二十几岁，已经是颇有谋算。

    马茂的声音道：“秘书令朱登早已在太学安插了人，应该能了解一些情况的。”

    钟会拱手道：“大王深谋远虑也。”

    贾充也露出了欣喜之色，确定秦亮早已是胸怀大志、只是一直不露声色，若非封王加九锡，别人恐怕仍然无法察觉野心。

    但秦亮并非一开始就有那么大的野心！如若王凌是曹操或司马懿那样的人，且没有那么快死鋽，秦亮最明智的做法、还是先做好王凌的孙婿。

    不过王凌要是比得上司马懿、或司马师，他怎么可能被司马懿耍的团团转，一个太尉的官职、就能让他想按兵不动

    ？蒋济又哪来的胆子，敢在司马懿面前说、王彦云当今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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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 只有鸢尾

    没两天，马茂便卸任了相国府司马的职位，被安排去做了城门校尉。

    相国府晋王宫的属官，正是与秦亮最亲近的官员，可谓亲信。他们只要离开了亮府，都能出任重要职位，迟早的事而已。尚未改任朝廷官职的人，反而更方便参与相国府的诸事谋划。

    当天下午秦亮又找出了一份文书，便是陈骞统计的名单，在秦亮封王加九锡时、曾经上过劝进表的人。他又细看了一遍名录,才收好东西离开阁楼。

    关键位置都安排好了，但秦亮此时还是莫名有点紧张。

    走出门来，偶尔一下子留意到、草木绿叶之间的古朴建筑，他还会有种恍惚的感觉。那种忐忑的心情，是一种莫名的感受，秦亮相信、很多走到了这最后一步的权臣都会有！

    所以若非意外的舆情发酵，秦亮还想走得稳健一点。但如今的形势，让他认定事情应该加快速度了。

    到了现在这一步，根本没有退路，后退死路一条！而且直接登上大位,反而比做权臣更加安全。

    毕竟做权臣的时候，反对者至少还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名义、进行阴谋，什么匡扶社稷、铲除奸臣之类说辞。但若秦亮做了皇帝，那反对者就是谋反！法子几乎只剩起兵內战一条路可走，刘秀等人推翻新朝正是如此。

    一旦称帝、并坐稳一段时间，世人便会渐渐习惯新的王朝，整个系统也会产生惯性。曹魏也是如此，当

    时还有许多汉朝旧臣心向汉室、甚至益州那边建立了蜀汉，但立国一二十年之后、北方便都已认同了魏朝。

    秦亮克制住内心的情绪影响，尽力免受负面的忧虑、或是心态膨漲影响。他一边走，一边又冷静地想了一遍。

    忽然改朝换代,确实会在许多人的心里造成冲击，可能成为号召反抗的一个契机！但任何人拿三族冒险，必定要有明确的诉求、足够的好处；还得要有威望和实力，事先进行部署，否则不可能服众，更没法让人们跟着送死。如果有那么大能量的人，秦亮这么久竟毫无察觉？他细想了一遍，并未发现有这样的人！

    即便是司马懿，在皇帝握住了实權的文帝、明帝时期，也只能先老骥伏枥！

    而如今的洛阳，真正还有实力的、只剩下扬州起兵的三家，其中王家仍是秦亮之外最大的势力。但王家与令狐家已经主动表态，要支持秦亮了。想想丈人王公渊，面对司马懿那种有核心矛盾的政敌、亦曾有投降之心，他不太可能想反对自己的女婿。

    而且一股大势力的败亡，往往很早就有迹象，并有一个逐渐演进的过程。

    比如到处都是公开表达愤懑的人，一群人在那里哭，然后有曹操、袁绍那种人站出来。本来大家都在灭黄巾时成了軍阀，再一起讲讲大义，便能号召起志桐道郃的人一起干大事！能对抗組织的，只有另一个組织！

    这

    时秦亮走到了高台西南边，忽然在亭子旁边、看到了费氏的身影。

    秦亮进内宅后便遣散了跟着侍女，刚才一直在寻思自己的事、没注意看周围的事物。而费氏在看风景、好像是看仅剩的桃花，也没留意秦亮过来了。

    彼此都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费氏抬头看了秦亮一下，急忙屈膝执礼道：“妾拜见大王。”

    秦亮拱手还礼，转头看向满地的花瓣、树枝上凋零的桃花，便随口说道：“桃花虽然谢了，海棠又会开，夏季有夏季的美景。”

    果然费氏立刻露出了笑容，轻声道：“大王之言，真有道理。”

    秦亮原本不是个乐观的人，但他会说乐观的话。

    看着十几岁的费氏，那清秀略浓的黛眉下，如水般的眼睛里露出的惊喜、仰慕之色，秦亮一时间也十分受用。费氏不用说什么，神情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心态。

    遥想十余年前，秦亮连朝云都搞不定，当时他还更加年轻英俊，简直不敢想象蜀汉大将军的嫡长女、会心甘情愿地做妾。

    秦亮写的书信、以及费氏看到他的相貌，或许才是直接让她的动心的原因；但当然有个前提，他当时本就有的地位，魏国大将军、横扫蜀汉国的强权等。女子在这种事上，不见得都会权衡利弊，但确实更容易尊重强一些的人。

    如果是天子的话，更会有一层上天赋予的光环，皇帝就是皇帝、大不敬甚至可以公然入罪

    。秦亮不禁呼出了一口气，暗自控制住了心中的情绪。

    他想起郭太后说的，从太后变回皇后、仿佛光阴在回溯。秦亮自己何尝不是？如今好像活回去了，又找回了年轻时的冲動与慾望。

    两人慢慢步行离开亭子，费氏忽然小声道：“妾觉得做的事不太对，每日早上还那么晚起来，好像不应该这样。但又觉得挺好，仿佛是理所当然，兴许是因为，王后与王夫人都如此罢？”

    秦亮回应道：“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哪里不对了？不用想那么多。”

    费氏抬头看了一眼秦亮，眼神有点迷离、随即垂目看向了地面，轻轻“唉”了一声。

    很快他们走近了西庭院，秦亮遂道：“同进院子，等会一起吃晚饭，卿便不用回住处了。”

    费氏有点羞涩的样子，轻声道：“妾先回去换身衣裳，傍晚过来用膳。”

    秦亮点头道：“也好。”两人便先揖拜道别，说好傍晚见面。

    进得庭院，令君走前面、迎到了走廊上，玄姬也在这里，跟着出来了。秦亮早已习惯令君一丝不苟的礼仪，见礼寒暄了几句，便去了北侧的阁楼厅堂，在这里等着吃晚饭。

    两人去拿出了一坛开封过的葡萄酒，要先给秦亮倒一爵酒喝。玄姬麻利地拿出了酒坛、拔出了裹着布的木塞，她做事要急躁一些。令君则如同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跪坐下来，摆上酒爵。

    秦亮与贾充等人筹备的事，已

    经告诉了令君与玄姬，不管什么密事、他几乎都不会瞒着她们。秦亮看着她们做琐事，便提了一句：“过几天我准备去巡视大河堤岸，令君跟我一起去罢。”

    令君点头“嗯”了一声，侧目看了玄姬一眼。

    玄姬的声音道：“马上到四月间了，又不是去踏春，我就在家里罢。不然怎么不带上羊夫人、费夫人呢？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份，仲明若要带上好几个妇人，怕是不太方便。”

    她一说话，秦亮不禁只注意听着声音本身，玄姬的声音婉转、说话着实很好听。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毕竟羊徽瑜、费氏的地位与玄姬是一样的，不过这不是重点。

    秦亮遂道：“姑与别人还是不同。只是这回有正事，当天就得回来，时间都在尘土弥漫的路上了，本来也没想带女眷。不过我忽然才想到，令君同行可能更好。”

    玄姬几下子重新封上了酒坛，走过来跪坐到了秦亮旁边，她的目光从秦亮脸上拂过，轻声道：“仲明安心做好大事罢。”

    看玄姬关心的模样，秦亮便故作淡定道：“这次与以前不一样，该做的事都已完成，形势如此，大势所趋，只是走个过程而已。卿等不用担心。”

    令君的单眼皮眼睛十分明亮、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以前在淮南第一次见到仲明，阿父为君说了一些好话，妾便知道，阿父想把妾嫁给君。那时真没想到，十年后能走到

    今天这一步。”

    听到令君这么说，秦亮也想起了不少往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巡视河堤的当天，人们才知道行程、仿佛是秦亮临时起意。随行有几个属官，还有校事令隐慈，帐下督祁大、简培率骑兵作为护卫。秦亮带着令君乘马车出行，仪仗从简并不引人瞩目。

    临行之前，秦亮叫人到高台旁边的湖畔，摘了一些鸢尾花，又找来一些浅色野花和草叶作为点缀，用白纸包了一大束花。一时间只能找到鸢尾，海棠有艳名、更不适合，懒得管那么多了。

    越是这种时候，秦亮越是要专门干一些小事。众人看到他还有闲心，反倒会认为大王成竹在胸、从容不迫，信心还是很重要。

    于是一众人走建春门出城之后，先沿着大路东北走。队伍到了一个路口，秦亮便把马车留在原地，戴着帷帽的令君也弃车骑马，小队人向北走一条小路进山。

    隐慈在前面带路，大伙总算找到了一处破落的山村。几年过去了，这地方竟几乎没有变化，大概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看上去只有一些破败的土墙与草屋。

    不过这次秦亮等人没有进村，自行去了后山。隐慈左右看了一会，指着一个长满草的土坟道：“大王，应该就是此处。”

    秦亮不用什么礼仪，香也没点，只是把准备好的花束放在了坟前。土里埋的人、乃校事尹模残害的一个新妇，秦亮杀了尹模

    ，亲手给死者报了仇，不过之后便再也没来过这里。他要不是干了这件事，在秦岭中遇到陆凝等人、可能没那么好说话。今日他要去邙山北面，正好顺道多走一段路过来看看。

    人往往就是这样，要出门去一个地方，总想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有一件计划好的事，否则就不想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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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 麻绳细处断

    秦亮回顾附近的荒山，又看了一眼东天黑云之间、泛白的太阳位置，正待要走。他准备慢慢走回大路上，待午后太阳移到西边时、正好去大河边巡河。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瘦小人影站在远处，正在看这边的一行人、还有坟前纸包的花束。秦亮瞧了一会，看出来好像是个女的。

    秦亮执政了几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征伐、但也大概做了一些实在的善政，自己亦从未骄奢淫逸，找的女人都不怎么需要花钱。这踏马的、怎么京畿地区还有村庄如此穷困？

    见一行人要往山坡下走,那村妇立刻转身欲躲。秦亮却喊道：“站住！”

    村妇不理会，继续往村子那边步履艰难地跑，但她没跑两步就好像跑不动了，站了片刻便跪伏在了土路边。

    秦亮等人加快脚步走过去，他一边叫那村妇起来、一边看了她一眼。秦亮立刻发现，村妇左侧的脖子和腮部下端、隐约有一块疤，好像是曾经烫伤过。

    而且这村妇年龄应该不大，估计才十几岁，只是很瘦、面有菜色。她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裙，头发如同稻草一般用一条破布束着,不过她还知道挽发的时候，让头发在两侧垂一些下、稍微遮掩脸脖上的疤。人终究是人，即便目不识丁食不果腹，还是比鸟兽聪明得多。

    “此间有村老族长吗？”秦亮问了一句。

    村妇埋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偶尔

    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秦亮。

    随行的钟会、贾充以及两个武将也没过问，大伙既不在乎这小事，也不干预秦亮。秦亮现在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身边的令君倒是好言道：“汝别怕，我们不是坏人。问汝什么，答便是了。”

    村妇看了一眼坟头的鸢尾，点了一下头，小声道：“我带贵人去。”

    她说罢转身就走。这村妇有寎,若只是饥饿、走路不是这个样子，毕竟才十几岁。

    没一会便陆续有更多村民聚过来了，人们穿的麻布破旧程度各不相同，但看气色都没吃饱饭。忽然有个老头“噗通”跪倒在地，磕头道：“恩公！俺记得恩公！”又拽了一把刚才那小村妇，一起磕头。

    但秦亮记不住此人是谁了，便扶了老头一下，叫他起来说话。老头这才对众人说，秦亮便是为他家儿媳报仇、祭人头的恩公。

    没一会，村老也来了，赶紧上前拜见询问。祁大告诉村老：“此乃大魏晋王殿下！”

    村老仍是一脸懵，但应该明白秦亮是朝廷里的王、说不定还以为他姓曹。

    这时秦亮也搞清楚了，这村子里很多人都姓魏、有姓的人祖上也是贵族，且跟大魏国号一个字。再看看这破败的样子，好像冥冥中有某种隐瑜似的。

    听说大王是魏家老头的恩人，村老便率众带着秦亮等、去了魏家的夯土草顶破院子。刚才那小村妇姓陈、只是魏老头家的客人，一家人急

    忙搬出了草席，让秦亮等人坐。

    秦亮也不嫌弃，在草席上先跪坐下来。左右文武侍立，村民聚众在周围，俨然在此村中又搭起了个草头斑子。秦亮问村老：“这几年遭灾了？”

    村老恭敬地慢慢说道：“回大王，没遭大灾，只是日子一年比一年差了。”

    贾充听到这里，脱口道：“大胆！大王文治武功，天下丰盈，尔等必有隐情。”

    村老吓了一跳，小心道：“这两年只因雨水不顺，所以才收成不好。交了田税，开春便没多少粮了，只得和着树皮树叶，看能否捱到粟熟……”

    秦亮回顾这土院子，也没发现曲辕犁，忽然道：“你们不是民屯、而是自耕农，土地是你们所有？”

    村老目光有些闪烁：“仆等每年如数交了田税、出徭役。”

    贾充皱眉看着村老。秦亮道：“你们趁当地百姓逃亡、占了这片田地之后，没有人再回来讨要罢？”

    村老立刻跪倒在地，说道：“求大王宽恕！已有十余年没人回来。”

    秦亮想了想、原来的人多半回不来了，便摆手道：“罢了，我是想解决问题，不是要清查田亩。”

    村民们之中有个声音道：“贵人仁义，见仆等饥苦，欲赈济仆等。”

    秦亮循声看了一眼，说道：“不会白给。天下还有同样困顿之民，尔等与他们有何不同？”

    钟会听到这里，顿时一脸若有所思、向秦亮投来了敬佩的目光。秦亮收十郡之地

    的田税，要赈济这几十口人、可谓轻而易举，但这样做毫无道理，除非无偿赈济所有一样的民众。

    秦亮继续道：“把这些贫瘠的山地抵押给官府，河南尹会借给你们一批粮食布匹、以渡过饥荒。你们则暂时变为民屯，屯田尉官会划一块更平坦肥沃的官田，提供种子、牛、曲辕犁，我还会派个人过去教堆肥。”他转头看了一眼祁大，“汝安排办妥此事。”

    祁大抱拳道：“末将得令！”

    村老忙磕头道：“大王开恩，这点薄田是小民仅剩的家产阿！”

    这村老年纪大，脑子好像有点慢，当然也可能是不信任官府、以为为官者想变相侵吞他们的土地。

    以前的民屯被收重税、地是官田，做屯民确实不如自耕农。

    但如今有了官府提供的曲辕犁等生产资料，提高了产量和效率，一个劳动力可以多耕几亩地；加上田税是固定数额没改，导致实际征收比例下降。生产力不是白搞的。

    所以先把这些人弄去做民屯，改善生存便是立竿见影！代价是会失去自秞，但自耕农被编户齐民之后、也不能随意离家，同样没有什么自秞。这些人都快饿死了，先吃饱饭再说罢。

    秦亮打算过阵子腾出手来，考虑改一下民屯的制度法令，比如让屯户与佃户拥有同样的权利，主要是可以放弃耕作官田（自耕农是卖田，佃户是换地主）另投他路。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他便提醒了一下村老：“三年为期，若不想做民屯、可以省下粮食布匹，再把田地赎回来，借粮没有利息。以后也可以弃官田改籍。”

    这时刚才说话的汉子，又忍不住开口劝道：“村老不看看主事的人是谁，村老呼的大王、会看得起俺们这点薄地？大王若不是帮助俺们，并想公允，会在这里费神吗？”

    秦亮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头脑，便问道：“汝姓什么？”

    汉子弯腰道：“回大王话，俺姓魏。”

    不错，还是这帮人里的大姓。秦亮便对祁大道：“回头叫屯田都尉，把此人任命为屯长。”

    秦亮三下五除二决定了安排，从草席上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村民们是否满意，反正旁边戴着帷帽的令君很钦佩。她见到秦亮处理具体事务的样子，至少很利索。

    他又察觉到钟会的目光，便转头对视了一眼，自然随意地说道：“还得叫马少府，设法提高铁的产量，让地方官府有曲辕犁、租借给编户自耕农。不然官田屯户、豪族庄园收成更好，假以时日，剩下的自耕农数量还要不断减少。”

    钟会道：“大王言之有理。”

    秦亮刚迈出一步，又看了一眼刚才遇到的小村妇，问道：“汝生病了？”

    果然村妇埋头道：“是，大王。”

    秦亮临时起意，便伸手要给村妇把脉。自从会了察觉之后，他总是想试试。所以他不是把脉，只是做个样子，实际是靠近

    村妇的经脉、察觉一下。

    村妇不仅是有疤的问题，身上都是不易洗干净的积垢，肤发毫无光泽、而且还瘦，她自然也不与秦亮这等人物、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便任由秦亮把脉。

    但有人急了，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想往这边过来，却“扑”地一声摔倒在了土上，正挣扎着要起来。

    秦亮因为要察觉、离小村妇确实近了一点，他便问旁边的魏老头：“此人是汝儿子？”

    魏老头点头道：“是阿，俺家幼子，唉！”他接着说道，“陈三娘（小村妇）便是俺儿媳的妹……”

    他说罢看了一眼坟山的方向，秦亮顿时明白了，便是那被害死者的妹妹。

    魏老头一脸悲伤，小声道：“得了血症，快死了。三娘（小村妇）非想嫁给他，若要她过门，过不了多久便会守寡。再说三娘也有寎，干不了什么活，听说也活不长。俺家更没钱财给她买药，只怕再有个三长两短。当年陈家大女、刚嫁过来就死在了俺家，俺们已经对不住陈家了阿！”

    血症应该就是白血病，还真是越苦命的人、越是倒霉。秦亮听罢，过去把魏家儿郎扶起来，先给他把脉。稍微一察觉，此人的灵体全是异常，而且黑气明显。秦亮其实不会治病，但明显发现、此人确实没救了。

    似乎都不用察觉，大伙一看他那气色模样、走路都有问题，便知时日无多。

    秦亮也不想说什么，回头继续察

    觉陈三娘，发现她的胃部腹部、腰部的经脉异常，可能肠胃和肾脏都有问题，身上全是病，但又不是很严重。

    此事还得陆凝更有经验，秦亮知道什么地方有问题，但不懂医理。

    他稍稍一想，当即问小村妇：“我叫陈家把汝卖给我，汝可愿意？”

    此言一出，秦亮的随从、村民们都面露诧异困惑之色，又看向那脸脖有疤、瘦弱而脏兮兮、有疾病的小村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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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世上有侠

    人的心思与想象，复杂而充满随意性，只能推测、不能确定。所以秦亮要先问一句陈三娘，看她愿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

    在秦亮看来，这个小村妇从小便过得不好，脖子上的烫伤估计得有十年了，可能还一直受慢性疾病的折磨。她不仅要忍受贫民们都有的物质匮乏，还有长期病痛，以及精神上的无价值感，因为生活艰难的家人、难免会把不满说出来。

    这样的人，年纪又不大，唯一的希望、应该是想象有个人出来救她！也许。

    秦亮这么推测的理由，便是叫住小村妇的时候，她先受了惊吓、或是怕生，遂逃跑了，结果没跑两步自己又停了下来。

    她虽然有寎，但不像是跑不动的样子，尤其是产生逃走想法的时候。所以她不是跑不掉，而是自己想停下来接触秦亮等人。

    小村妇的姐姐被害之后，便是忽然有个人跳出来、杀鋽了强大的恶棍，为她姐姐报了仇。所以在她的认知里，世上确实存在侠者，也就存在被拯救的可能。

    当然这只是秦亮临时起意，随便这么一猜。兴许错了，也许猜得对。不管怎样，小村姑的想法逻辑、应该没有这么清晰，她只是潜意识有如此念头。

    如果在此基础上，便可以解释她的更多行为动机。

    比如她非要嫁给魏家儿郎，在她的想法里、大概是在救那儿郎，至少能在他死之前鼓励他。

    因为陈三娘认为自己没有多少价值，不值得被救，就像陈家儿郎一样。于是她想要先做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把它变得合理且现实，从而维持内心的希望。

    所以弱小者希望人们看重感情，有权势者却往往只讲利弊。

    秦亮忽然提出要买小村妇，不仅周围的人十分意外不解，小村妇也抬头惊讶地看着秦亮，接着她又埋下头、目光又从秦亮长壮的身上扫过。

    他确实不像是个坏人，长着一张俊朗的脸，身材挺拔，头戴小冠，身穿官袍、腰上挂着印绶与佩剑。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气质不俗的随从。

    小村妇道：“贵人要与我父母说。”

    秦亮是在问她的意愿，她却提父母，那便是默认了。并且她几乎没有犹豫，看来秦亮的想法是对的？否则如果毫无准备，忽然遇到这样的事，她应该会想得更多。

    他又转头看向魏家儿郎，说道：“你们两家若要联姻，我可以过段时间再派人来谈。”

    反正这小村妇是个闺女、还是寡妇，秦亮根本不在乎。不过被救的代价，仍然是失去自秞。

    这时魏老头却急忙说道：“恩公把她买走罢，别管小儿，这婚事，仆本就不同意！过段日子，恩公给忘了怎办？”

    老头立刻转身对儿郎道：“汝要想娶新妇，俺想法子重新找一个。这三娘，让她跟着恩公去，不然谁有钱给她治病？还有陈家的人，三娘就是个拖累，本来是嫁不出去的，现在既有达官显贵想要、便让人接走吃口饱饭罢，陈家也能多少得些钱粮！俺们家已经对不起陈家了，得顾着他们。”

    魏老头说话难听，但好像心里还比较清醒。这些村民们只是不识字，但不是傻的，比如村老就知道、须提防官员侵吞土地。

    那魏家儿郎应该也不是非要娶陈三娘，毕竟至少此时看上去、陈三娘毫无姿色，又瘦又憔悴，头发如草，身上脏兮兮的、还有寎。儿郎此时便也没有吭声。

    秦亮观察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神态，当即决定道：“那汝跟我们走罢。”

    陈三娘抬起头，发出“阿”地一声。周围的众人再次面露意外之色。

    秦亮道：“别的事有人来谈。”他转头对饶大山道，“回头汝过来办妥此事，让陈家开价，魏家这边也须补偿一些钱粮。”

    饶大山抱拳拜道：“喏！”

    这些村民对财富多半没有概念，让他们随便开价、大约也缺少想象力，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只是买卖。

    这时饶大山掏出了一袋“哗哗”清脆响动的钱，应该是新铸的黄铜“晋国通宝”，递给了魏老头道：“此乃晋王宫给陈家的定钱。”

    秦亮倒没想到这事，而且他大多时候都身无分文。他抬头观察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在这里耽搁了一阵，时辰差不多了。

    他便不再理会别的事，回顾左右道：“事情就这么办，吾等走了。”

    一直没吭声的钟会，忽然开口对院子里的人说道：“尔等有这样的人主，乃前世修来的福分，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秦亮没再多言，招呼大伙出发。

    令君叫上小村妇，都不需要进行强迫，她竟未反抗、默默地跟着走了。一众村民送到外面的土路上，有的人在伏拜，秦亮翻身上马、也在马背上拱手还了一礼。

    队伍变得有些奇怪，一群鲜衣怒马的人之中，混入了个衣着破烂的小娘，还坐在王后的马上，因为一行人里没有别的女子了。事情更稀奇，晋王跑到这远离大路的山村里，莫名买了个小村妇。但秦亮想干什么，别人都觉得很合理，没人有任何异议。

    众人回到大路上，与骑兵大队会合。因为在山村耽误了一段时间，秦亮与令君也不再乘车，径直骑马带着随从、先向西行进。晋王宫驻军将士们也留意到了小村妇，大伙估计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不过没人多嘴。

    一行人很快便转向北面，继续北行十余里、便能到大河南岸地方。但秦亮暂时没有去河岸，也未去东面的大河渡口，而是率众又向西行。

    走了许久，众人已经到了地形起伏的山地，大河也出现在了北边不远处。大河对岸，那如黑云的重重山影、应该是王屋山余脉，正与天上的乌云遥相呼应。

    此处的地形有了落差，河水湍急，河面也十分宽阔，巨大的浪声中、河面笼罩着一层灰白蒙蒙的雾气。大河现在还不叫黄河，河水也比较清。不过汉末以来、其实大河经常是浑水，有时候则是清的、会被视作风调雨顺的征兆。

    看起来时辰已到了午后，大伙便就地停下来歇息，人们都拿出了携带的各种干粮吃。

    今日不是在出征、路程也不远，所以没有专门负责后勤的人，大伙都是自家带的吃食，五花八门。秦亮吃的是芝麻饼，自是王宫内宅准备的食物。

    本来他还嫌干，忽然看到陈三娘已经在狼吞虎咽了。这么瘦弱的人，吃起东西来竟很凶的样子。令君把一只葫芦递过去：“慢点吃，别噎着了。”

    秦亮见状才想起来，这芝麻饼里有油和盐，对于饥饿的人来说、确实非常香。他拿起一块咀嚼，好像也不觉得干了，只觉外酥里脆、居然变得美味了不少。

    “水好甜！这是什么水？”陈三娘的眼睛也似乎明亮了几分。令君好言答道：“蜜水，加了点蜂蜜。”

    但刚刚还一脸喜悦的陈三娘，忽然垂目，大滴眼泪从滑过她的脸颊。秦亮见状不禁问了一声：“哭什么？”

    陈三娘哽咽着小声道：“这么好吃的东西，阿父阿母、还有姐姐从没吃过。”

    秦亮道：“待河南尹借出粮食，那里的人很快都能吃饱。另外，买汝也会给陈家不少钱粮，不用担心他们。”

    陈三娘终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家会记住贵人的恩德。”

    秦亮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或许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不远处祁大等将士似乎听到了这番话，祁大立刻转头看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令君也侧目看着秦亮的脸，清秀的单眼皮眼睛里，仰慕之情连帷纱也没遮住。

    陈三娘一时连香酥的芝麻饼、也顾不上吃，呆呆地看了一会秦亮。刚离开山村的人、还不懂什么礼仪，晋王宫的侍女便不会这么直视秦亮。秦亮有感而发、此时的神色着实带着情绪，他若不是有感情用事的一面，也不会干今天这种看似荒诞的事，而且对全局也没多大的作用。

    大伙继续吃喝，陈三娘把葫芦里的蜜水喝完了，又跑到小溪边去打水、涮了里面的蜜水继续喝。秦亮也没管，反正看样子她也不是第一次喝生水，多喝一次也无妨。

    天地间忽然微微一亮，接着便传来了“隆隆隆……”的雷声。那“哗哗”的声音，乃大河上的水声依旧，天空并未下雨。

    就在这时，西边的山坡后面传来了一阵嘈杂，贾充在山坡上喊道：“大王，大王！”

    秦亮立刻起身，带着饶大山一起往山脊上走。令君却没有过来，只是从席子上起身观望。接着祁大、简培也率众从后面跟了过来。m.

    贾充又道：“大王快看！”

    秦亮快步走上山顶，朝西边的河中看去。雾沉沉的宽阔水面上、不断激起有白色的浪花，除此之外却看不清什么东西。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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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 亦有真龙

    “龙，苍青色的神龙！”贾充的声音大喊道。

    “轰隆隆……”雷声仿佛铺天盖地而来！声音仿佛是神龙的威怒之声。周围起了一阵风，河水仿佛更加湍急，雾沉沉的水面上水浪涌动，层层浪头仿佛龙鳞一般。

    秦亮站在山脊上，瞪眼观望着西面的大河水面，太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但能看到水在动，便盯着远处发挥着想象。

    没一会，饶大山先上山,祁大、简培带着一群将士也爬上来了，大家见秦亮等人盯着大河水面，也都好奇地引颈观望。

    “什么东西？”人群里有人急忙问道。

    饶大山回应道：“大河中有龙，苍青色的龙！”

    众人哗然，全都緊紧盯着河面，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钟会跪倒在地，接着贾充、秦亮也跪了。秦亮道：“真龙现世，敬哉！”说罢向大河行稽首大礼，大伙见状也纷纷跪伏在地，向大河行大礼。

    这时钟会的声音道：“天降神龙,吾等既已拜过神龙，若还有人说没看见，便是对神龙不敬、对天大不敬，必遭天谴！”

    话音刚落，天地间又是一闪，“轰！”地一声雷鸣震天动地，众人浑身都是一颤。一阵疾风随之而起，霎时间仿佛飞沙走石，各种杂物草叶夹着沙土弥漫，搞得大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待风稍小，众人才又继续睁开眼,观望着远处的大河。

    饶大山道：“仆来迟了一点，只看到了偌大的

    龙身龙鳞，大家都看到了龙鳞！”

    那雾气中的层层水波，确实有点像青白色的龙鳞。秦亮也努力相信自己看到了龙鳞！故有自然真实的惊叹之色。

    毕竟汉高祖乃蛟龙与其母所生，且有刘太公亲眼见证，千真万确！魏文帝登基前，人们不仅看到了龙、还是至今很少有过的黄龙，并有凤凰、麒麟、白虎等各种神兽集体露面！而秦亮只是看见了龙而已，这不算稀奇罢？

    简培立刻说道：“仆也看到了龙身。”祁大随即点头附和，并问周围的一众将士：“尔等看到神龙了？”

    有人说道：“好像真的是龙鳞！”也有人说道：“大概看到了。”

    钟会高兴道：“恭贺大王，此乃祥瑞阿！天下将有太平盛世，故真龙出世！”

    众人一阵喧闹，纷纷恭贺大王。但还有士卒问道：“仆只隐约看到了一点，神龙还会出水吗？”

    祁大的声音道：“记住，切勿惹怒上天，看到一眼也算看见，大伙都见到龙了、苍青色的龙！”

    诸将士拜道：“喏！”

    秦亮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望着大河水面，一边向山坡西北侧走下去。众人也纷纷跟了上来，靠近河岸。这时令君带着陈三娘也过来了，大伙一起站在河岸，等着真龙再次现身。

    可惜等了许久，真龙再也没出现过。按照经验，刚才发现龙的时候、有风又有雷鸣，所以当大伙再次听到雷声的时候，都屏住了呼吸，

    以为龙又要出现了！但是并没有。

    想来也是，真龙是稀罕物，能窥见一眼就已是十分幸运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看到一眼，岂能奢望反复从各个角度观看？

    秦亮自然知道、应该是看不见了，但他还是认真地在河岸等了许久，好像在期待再睹真龙。

    站了一会，他的心情渐渐有点复杂起来。这样看着大河，不禁让他想起，十余年前在河北平原郡的时候、也曾如此看着那条鸣犊河。

    记得他还感慨过一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离了岸便会身不由己，再也停不下来！

    当时离开庄园，前来洛阳，要先渡过鸣犊河。秦亮想到这里，不禁转过头，正看到戴着帷帽的令君，脱口说道：“如今不必渡大河了，洛阳已在南岸。”

    秦亮一说话，众人都开口议论起来，有的在活动脖子。秦亮便转身说道：“今日不必巡河了，赶回洛阳，准备为真龙敬献祭品。”

    “大王言之有理。”随从们陆续附和。

    众人离开河岸，翻过山坡，去牵马立刻返程。下午大队人马依旧从建春门入内城，径直返回相国府。

    大多将士谈起大河里的苍龙，不能说没看见，只好说隐约看到了龙鳞龙身、正如饶大山所言；没办法，谁叫他们爬上山迟了，空中和河面又雾沉沉的，看得不太清楚也实属正常。但这并不要紧，毕竟有贾充、钟会等人确定看清楚了！

    反正寻常将士怎么

    说，也传不了多远。只有写奏章的人，才能让此事朝野皆知，奏章说数十人亲眼所见、那便必定错不了！

    即便有人闲得没事，并且能想到办法、见到当天的一两个将士，那将士们也会说看见了、只是大约看了一眼龙身龙鳞。但依旧不能说明、别的将士就没看清。

    这事比什么书、图、石头还要真实！毕竟如果是人造的玩意，只要有人能见着，以此时的工艺水平、总能轻易发现粗糙的人工痕迹。

    而一群人看到龙这样的事，没有九年的学习、即便是公卿大臣也无法完全不信。就像那只平阳白山鸡一样，有可能是真的出现了！

    于是要把事情搞大，法子很简单，上书让朝廷組织大型祭祀活动。热闹的活动一搞，整个洛阳、乃至各地都会陆续知道。不过奏章不能由秦亮来写，还是让贾充上奏比较合适。

    虽然必有人认为，车骑将军府那边的贾充上书、就是得了秦亮授意。但不管怎样，起码隔了一层。

    秦亮以前从来不去巡河；今年夏季来临，他才临时决定去巡河，竟恰恰就遇到了真龙！都不用明说，这真龙不就是冲着他来的？

    贾充等人告辞，秦亮又在阁楼呆了一会。他发现自己的心境、比事前还要浮躁，有点静不下心来的感觉。但是这种事又急不得，只能先静待舆情的发展。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尘土，干脆离开前厅庭院，先回去洗个

    热水澡再说。

    秦亮与两个侍女刚走进门楼，才往西走了一段路，他便忽然隐约听到了压抑的痛苦砷吟声。他循着声音，走到挨着围墙的排屋边。原来是刚买回来的那个陈三娘，她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按着胸腹，不时低声地叫唤：“我不想死、救救……”

    他急步走进门，看着地板上的人，立刻转头道：“把陆昭仪叫来。”

    侍女忙屈膝道：“喏。”

    陈三娘睁开眼睛，出着大气道：“我忍一阵就好，以前也经常这样。”

    看她按的位置，怕不是腹痛、而是胃痛。秦亮沉吟道：“那芝麻饼吃多了、不好消化，最近吃饭别吃太饱，暂且到西庭院来吃小灶罢。”

    见陈三娘点头，用力咬牙蹙眉的样子，秦亮遂靠近她的身边坐下来。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拿来，手掌按在了陈三娘軟乎的胸口下方。陈三娘伸手握住秦亮的手腕，但片刻后又松开了，她估计想起来、自己已经卖给了这个人。

    秦亮立刻察觉到了她胃部的异常经脉，便把脏兮兮的陈三娘抱进怀里，贴近她的胃部，并以掌、臂揉她的后背，用自己的混沌为她引炁。

    神奇的事发生了，确实有效果，陈三娘的疼痛竟然很快便有缓解。

    灵体与肌体、二者能以某种间接方式相互影响。经脉确实能影响肌体的反应，但也仅仅如此，不是同一种物质、并不能直接修复肌体。经常引炁，或许能起到调理

    的作用；不过要治愈大病，还得靠郎中和医士的手段、直接作用于肌体。扁鹊说病入膏肓就治不了，颇有道理，最好的法子、还是刚有病灶就开始调理。

    陈三娘荭着脸坐了起来，看着秦亮道：“贵人还会治病？”

    秦亮随口道：“会一点。”说罢长呼了一口气，没注意方法，一会工夫便感觉到了稍许疲惫。

    这时陆凝也走了进来，看到一身破烂脏兮的小村妇，她顿时有些诧异，大概不知道秦亮从哪捡回来的。

    “妾拜见大王。”陆凝先执礼道。

    秦亮指着旁边的陈三娘，“师母帮她看看，胃痛的时候看着怪可怜。”

    “喏。”陆凝放下箱子，跪坐到旁边，开始诊断。便是望闻切那一套，之后继续认真地给陈三娘把脉。

    过了一会，陆凝沉吟道：“妾的道行有限，脉象是风邪，肾脏虚损，问来却是腹痛。”

    秦亮却道：“这就对了！我好像听说过，肾脏的疾病、可能引发胃肠疼痛，加上她饱一顿饿一顿，所以肠胃表现才尤其明显。”

    陆凝想了想道：“那先以药治肠腑，以解病痛，并施以艾灸调理肾脏。”她稍作停顿又道，“建安神医张仲景有个方子，见效最快。当然也有别的方子……”

    她说罢便从箱子里找出一小卷竹简，递给秦亮看。

    药方上有七种药，黄连、干姜等很常见，不过其中有人参等贵重药材。

    陈三娘观察着陆凝的神色

    ，忽然开口道：“药是不是很贵重？那用别的方子好了，我这样的人，别糟蹋了好药，有些药草、便是贵人大恩。”

    秦亮道：“就用张仲景的方子，毕竟是医圣。”

    他说罢转头看向陈三娘，“可不是谁都能让陆昭仪诊脉，汝谢她就行了。”

    陆凝不好意思道：“妾以前只能给乡野村民治病，只怕医术不精误了人，张仲景的书也是近年才专习。”

    正说着话，瓦顶上响起了“叮当”的声音，阴云一整天，终于落下了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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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 初夏稀祭

    贾充上书之后，皇太后殿下诏令祭祀。朝臣遂筹备祭品，祭真龙于河阴县东十里、大河之畔。

    四月，冀州刺史王基上奏，平原郡官民发现甘露，并收集甘露进贡。东西好像是真的，属于蚂蚁经营农场的产物。

    荆州刺史杜预很快上奏，荆州南阳郡太守蒯钦发现了醴泉，饮之有淡淡酒香之味；这便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真的不计成本、把酒往泉水里倒了。这些事都不是秦亮安排的。

    祥瑞出现得愈来愈多，都在祭祀真龙之后。以前可能也有祥瑞，但没什么大用，地方官不会费心费力去搜寻。

    不久天子便在众臣安排之下，前往洛水北岸的明堂祭天，献出家牲、夏季物产，称作稀。如同往常一样，祭祀完大家分祭品。

    明堂东北边就是太学，中间隔着一座叫辟雍的建筑，离得都不远。宗正卢毓分到祭品之后，便去了太学巡视。太学当然不归宗正管，但九卿大臣、河北名士过来看看，大家都十分欢迎！

    卢毓的父亲是汉末经学大家、刘备公孙瓒都是其学生，平定黄巾军的功臣之一，涿县卢氏闻名已久；卢毓本人也是名声极大的名士。太学生们听说卢毓来了，都跑出来迎接，想一睹名士风采，一时间人头攒动，场面十分热烈。

    这帮人很年轻，无官无职，缺乏明确的立场，但凡是名士到来、都很热情，大概也是迫不及待地想增长阅历。之前嵇康来讲学，同样是大受欢迎、听学的人都挤到了厅堂外面。而卢毓这个名士、与嵇康根本不是一种人，但士子们不管那么多，照样堵塞了道路。

    迎出太学的人，其中有名叫卢晔者、乃卢毓的远房亲戚，正是太学博士。因为来往不多，卢毓差点没认出来。

    卢毓当即与晚辈卢子兴同行，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太学。大伙对卢毓很有好感，成名已久、年近七十的人，较窄的脸看起来比较严厉，但架子并不大；年轻士子们向他揖见，他也会回礼，并观察近处的士子、微微颔首说：“好，好。”

    兴许卢毓转头就忘了谁是谁，但被认真看过的士子都很受用。毕竟考课法便出自卢毓之手，如今他又重回朝廷做了九卿，对于选士的言论、仍然会很有影响力！

    卢毓并未当众讲经，而是让子兴带引，先去看了一番学子们住的学舍。

    “房舍皆是用朝廷的钱粮修建，这些排屋是不要钱的。”子兴见九卿大臣、卢家长辈，对实际的情况更感兴趣，便不厌其烦地讲述，“一人住一间屋，每日到大灶房取食，亦是免费，由太仓划拨钱粮。”

    卢毓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又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些小院子。

    子兴等博士，带着一众学生，立刻便带引卢毓去看小院。不过院子很小，不到十个人走进去，便几乎把院子挤得爆满，剩下的人只好在外面的夯土路上等着。

    “此类学舍要额外给钱，有的士子来洛阳、带着奴仆，所以一间学舍不够，便安排于此。”子兴道，“还有小灶可以自煮吃食，但若奴仆也要到大灶取食，则每月额外给钱。”

    不过还有一些人出身官宦之家，在洛阳有住宅，根本不会住朝廷提供的学舍。或是富裕之人，即便在洛阳没有住宅，也会去城中租住客舍。三千人挤在太学里，无论什么样的学舍、显然也不如客舍舒服。

    卢毓其实对这些小事兴趣不大，所以连里面的房屋也不看了，很快便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他看过学舍之后，当即感慨道：“吾见诸生居有房屋、食有粮米，心甚慰也。遥想当年，董卓假托忠君、却进洛阳日杀不辜，杀人掠财，焚毁房屋，后来三公议事，竟只能立于瓦砾荒草之间！昔日公卿大臣之生计，尚不如汝等。”

    众人一阵附和，子兴道：“仆等皆未见过惨状，唯有长辈亲眼所见。”

    卢毓又回顾左右道：“故执政者能治理百姓，恢复生计，此乃真正有德之人。”

    子兴忙道：“宗伯通晓经书，历经世事，所言者定是大道义。”

    卢毓拍了一下子兴的手臂，看着他说道：“卿要教士子们，分清好歹善恶，安心于学业，待习成真才实学，方能辅弼朝政，利于天下。切勿急功近利，舍弃本分，受奸人所蛊惑而害人害己，此即德行。”

    子兴若有所思，深揖道：“仆当谨遵宗伯教诲。”

    卢毓回顾官吏与众太学生，大伙都陆续拜道：“仆等谨记卢公教训。”

    ……刚到午后，秦亮正在相国府与宾客们喝酒、分食祭品，宴会还没结束，他便已听说了、宗正卢毓在太学的言论。立刻报知此事的、正是秘书令朱登。

    秦亮离席，走正厅西北新开的小门、来到西厅，先听了朱登的口述，又拿到了一份写在德衡纸上的密书，纸上详细叙述了卢毓今日去太学的言行。

    朱登早已在太学生里安插了卧底，正是写密信上报之人。乃因此时太学的课程管理很松散，太学生很多时候在自学，或是先到太学的人教后进者，所以密报才容易送出来、上报得非常快。

    秦亮见信十分高兴！羊祜的建议确实有用，提前把涿县卢家拉进来，几乎是有益无害。

    天下读书人、太学生都比较相信卢毓这种名士的道理，卢毓依靠他的家学光环，正是事半功倍；但若是换个人去说，说破喉咙都没人理。

    秦亮不仅恢复了卢毓的九卿地位，还把卢钦给征辟来做了主簿，如今卢钦又与孙礼家的人结交、并设法与相国府大农张华联姻，卢家在新的權力格局下、便有了确定的前途希望；反过来，卢毓也会真心为相国府考虑，排除一些隐患，人们都厌恶不确定性。秦亮亦已感觉，时机渐渐正在成熟！

    把密信还给朱登保管，秦亮当即说道：“卿可以在卢主簿面前说，卢公深明大义，孤甚敬之。”

    朱登抱拳道：“喏。”

    秦亮说罢便准备回到席间，再吃点主食就差不多了。今日的宴会不是大宴，祭天之后、来相国府走动的官员亲朋，留下来吃顿饭而已，诸如此类小规模的宴会，府中经常都有。

    就在这时，又有三个妇人从北侧的夹道进来了。以前秦亮还是卫将军的时候，这西厅与正厅不相通、经常在此接待女眷。现在女宾宴厅不再设在此处，但来过此间的女宾、仍然喜欢到西厅来走动。

    来人有金乡公主、卢氏，还有秦朗之妻杨氏。她们见到秦亮，遂入内见礼。秦亮也立刻端正态度，揖拜还礼道：“若招呼不周，公主、族嫂、卢夫人勿怪也。”

    杨氏立刻笑着说道：“王后与几位夫人昭仪都在那边，没有不周。不过是公主妹妹想见大王一面，我们才过来走走。”

    金乡公主看了秦亮一眼，幽幽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想自己拜见大王、说几句话便走，嫂嫂好意要陪我过来。”

    秦亮恍然，点了点头：“什么话直说好了，勿要客气。”

    金乡公主道：“元明兄长上次来家里，劝了几句，挺有道理。其实兄长不说，我也能想到。当年司马家在洛阳，大肆屠戮曹昭伯當羽，先夫受辱而殂没，大王后来也是为我家报了仇，我们岂无感怀之心？”

    秦亮道：“都是亲戚，不必说我也知道。”

    大概是有杨夫人在场的缘故，金乡公主没一会便要告辞，欲往阁楼后面走走。

    秦亮没挽留，拜别之后、唤西厅中的侍女送出。刚才寡言少语的卢氏，这时却轻声说道：“宴会之前，妾从家父那里听到，宗正去过太学。”

    金乡公主与杨氏已经告辞，遂看了一眼卢氏、先往北侧通道走了。秦亮略感意外，卢氏住在何家，对于娘家的事、知道得还挺快。

    但秦亮无须太在意她的父亲卢晔。卢晔乃太学博士、也是朝廷官员，没有理由瞎搞，因为得不到好处。

    况且卢晔与卢毓的关系也比较远，当年卢毓典选举、连自己的女婿都避嫌，更不会去帮远房亲戚。以前秦亮便认识一个卢家的人、叫卢方，同样是自寻出路，曾在孙礼麾下做掾属。

    密报上说、今天卢毓与卢晔见面说过一些话，秦亮才留意到此人。不过秦亮已经完全不在乎、当年那些恩怨，所以此时倾向于温和处理关系。

    本来就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时间也过去了那么久，他实在没有多少感觉。

    连何骏当年想落井下石，不仅不帮忙救秦胜、还想趁机戏耍秦亮；后来又与秦亮过不去，甚至惦记过玄姬！秦亮看何骏是真的很不顺眼，但都看在金乡公主的情面上，没再与何骏计较，毕竟此人几乎没有威胁。何况是卢氏，秦亮早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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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 观星者

    太学之事，功劳主在卢宗正。卢晔只是参与，作用有限，卢氏提起来、秦亮只想应付一下。

    实际上秦亮连何骏都不在乎，那一家人真正能让秦亮上心的、只有金乡公主。曹氏宗室那边，拉拢与禁锢并用，分化一下，总比泾渭分明的敌对要好；金乡公主还是族兄秦朗的异父同母妹妹，何况她真的貌美有风韵，据说长得像杜夫人。

    这时卢氏的声音又道：“家父敬佩大王,见过宗伯之后，回家仍有赞誉之词。”

    秦亮听到这里，感觉稍慰，原来卢氏只是想示好。秦亮便好言道：“我在太学时，虽不归卢博士管，也曾去听过卢博士讲学。教授之恩惠，我自不会忘。”

    卢氏轻叹道：“是阿，那时多简单，没有如许多烦恼。”

    秦亮暗忖：那时候的秦亮是比较简单，但汝就不好说了。同是十余岁的人,女子却要早熟得多。

    两人已经认识十余年，确实很久没有叙旧了。忽然提起当初，秦亮也不禁浮现出了一些场景。可惜太学生活不是他亲身经历，记得但没啥感觉，连对似水流年的追忆感慨都没有。

    他只是好奇，卢氏这幅单薄纤弱的身材、为何那么能承受？她到现在也是那副模样，身材婀娜苗条，薄薄的嘴唇、单眼皮眼睛，长得倒是挺清秀漂亮。太学里的士子都是男的，进学就是为了当官的机会，所以那时卢氏偶尔在太学露个面、简直就是

    许多士子心中的梦中女神。当然她确实也生得白净水灵。

    后来那些士人爱编排卢氏,同样也是这个原因，求而不得。如果她一直那样故作清高、不染俗尘还好，偏偏她又看上了秦亮的相貌、来往过一阵子，而且秦亮也不是啥大士族出身。这下就惹恼了很多人，大家因为讨好过卢氏，甚至感受到了羞辱！何骏非要过来争，可能也是一时冲动，看不得秦亮这种出身的人、拥有许多人都想要的好东西。但秦亮应该没有真正拥有过卢氏，自始至终、卢氏都准备着嫁别人，只愿意走古道。

    卢氏好像也勾起了回忆，沉默了一会，眼睛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妾以前年少无知，还望大王宽恕。”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西厅有两个侍女、送金乡公主等人出去了，他便说道：“已过去那么久，我都快忘了，真的别计较了。”

    卢氏显然对秦亮的大度不满意，竟蹙眉道：“君从来不想报復、羞辱回去？”

    秦亮困惑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汝曾担心，我拿旧事要挟，我说了不会，便是言而有信。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我有拿卢夫人出气、说出去过半句？别想太多，放心罢。”

    卢氏竟然奇怪地笑了一声。秦亮认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她很看重莉益，当下又说道：“下次还请令尊同来相国府叙叙旧。”他接着故作轻松道

    ，“不过太学生那么多，估计卢博士不太记得我了。”

    她的语气有点酸：“晋王宫来往的，不是亲戚、便是公卿大臣，家父不敢高攀。”她的话这么说，却抬头看着秦亮、眼神在他的脸上徘徊。这样清秀的眼睛，很容易让人产生娇弱、简单、淡雅等印象，但卢氏根本不是那种人。她的情绪渐渐憿动：“大王只怕弄脏了羽毛，又何必故作宽容？”

    秦亮愣了一下，沉默片刻道：“卢子家是名士，他更爱惜羽毛。卢夫人也算是卢家人，就算做错过什么事、至少没有坐实，所以忘掉最好。”

    稍作停顿，秦亮又直接说出了关键的地方：“况且事到如今，再提往事有什么用？”

    果然卢氏冷静了一些，蹙眉不言。她并不是一无所有，婆婆仍是公主，同族也有做到九卿的人。

    就在这时，那两个侍女也从夹道进来了。卢氏看了一眼秦亮，便垂目款款揖拜道：“妾告辞了。”

    秦亮还礼，叫侍女送卢夫人出去。在西厅耽搁了一会，秦亮回到前厅、宴席亦已接近尾声，他习惯性地继续吃了一些大米饭。

    王广、令狐愚、王金虎等几个亲戚道别，秦亮遂亲自带着属官送到大门内。众人一番客气，又是相互揖拜。

    丈人王广拜别时，又转头教儿子礼数。小子名叫王瀚，大概超过十岁了，但男孩长身体比较靠后、此时看上去还是个孩子模样，不过

    王瀚也是薛夫人所生，乃令君的同父同母弟弟。薛夫人去世的时候、王瀚才几岁大，仍然是披麻戴孝。

    王广道：“礼不可荒疏，当年若没有汝姐夫，王家所有人都没了，哪里还有今日？”

    旁边的亲戚都看着父子俩、有人微微点头，小子立刻有模有样地向秦亮揖拜。秦亮随口道：“当初少了谁也不行。”王瀚虽是个少年、但是同辈，秦亮说罢也还了一礼。

    令狐愚苦笑道：“若无仲明心细、揪出奸人杨康，当然会少了我，已被那奸贼所害！”

    众人先后上了马车，秦亮站在原地目送车辆驶出大门，这才转身回去。

    王广刚才那么说也没错，扬州起兵没有秦亮必定成不了，王凌定被诛三族。但消灭了外敌之后，内部便容易产生竞争，并非谁功劳大、就是谁说了算。王广也不是没有争取过，毕竟这种大势机遇、可遇不可求！

    然而王凌去世时，即便没有秦亮的竞争、王广也不太稳得住局面。事到如今，秦亮几乎走完了整个路线，王广更缺少征治资本。大概在汉中之战后，他应该就完全想通了。

    连贾充、王浑那样的人，曾把司马懿和王凌当作领袖人物，都到了秦亮这边。剩下的河东并州士族，依旧认王广的地位，估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已是王广与秦亮的姻亲关系；继续与王广交好，大家也算是自己人。

    ……不久之后，正元三年四月下

    旬，尚书右仆射辛敞上了一份奏章。

    奏章列数晋王的功劳德行，以至于上天感应，频降祥瑞，巡河之时，至有真龙现身！并有谶言称当涂高者，晋正是高，古有三家分晋，今晋王灭蜀汉，待并取东吴、则有三家归晋，诸事皆为天命！所以大魏天子要顺应天命、将帝位让给有德之人，若禅位于晋王，大魏皇帝因此同样是有德明君，如同尧舜。

    这份奏书直接送到中书省，却难免泄露了内容，很多大臣都听到了风声，但又不太确定！

    一早大伙到东堂朝会的时候，便开始相互打听消息，闹哄哄一片。起初人们只是问辛敞，是不是从尚书省、直接送了一份奏章进宫，渐渐地、有人干脆问出了禅让的言论。

    诸臣显得有点焦躁，但一时间又不好做什么。劝禅让与劝进，结果是一回事，但意思不一样；劝禅让像是在逼宫，大伙不是晋王宫掾属出身，干这种事对名节不太好。

    当事者晋王没来参加朝会，他经常连朔望大朝都不来。结果今天郭太后也没临朝，大鸿胪的官员唱词之后，只有皇帝曹启、在宦官庞黑等人的簇拥下坐上正位，众人只得向几岁大的皇帝朝贺一通。

    礼仪一结束，朝会就立刻散场。这时宦官张欢走进东堂，诏命太史令缪悦、到东边署房觐见皇太后殿下。

    原来郭太后已经来了太极殿庭院，但竟然没来东堂接受朝拜！大伙恍然

    ，看来那份奏章是真的。

    于是许多人走出东堂之后，仍在太极殿庭院里交谈、没有急着离开。

    太史令是负责天象历法的官员，只有他能观天象。但有些反贼也会自己看星星，借彗星之类的说辞起兵，只是一般没人信，还是专门负责此事的太史令观测更让人信服！可惜太史令不会告诉世人，只对皇室负责。

    缪悦去了东堂的东边，没逗留多久，便走了出来，穿好鞋来到广场上。立刻有一些官员迎了上去，尚书左仆射王经好奇地问道：“太后召孔怿所为何事？”

    众人都看向太史令缪悦，没再多言，显然王经问出了、大伙想问之事。

    太史令坦然道：“太后问最的星象。”

    旁边又有人问：“卿如何回禀？”

    太史令回顾周围，皱眉想了想：“如实奏报，仆在殿下跟前未敢妄言。”

    刚才说话的官员道：“卿便直说好了，可有异相？”

    太史令缪悦却道：“这种事，诸位觐见时，当面问太后罢！”

    朝臣们拿太史令也没办法。其实有关星象，解释起来可能有多种说法，本身就比较玄。重点不是星象如何，而是太史令怎么说，还有上位者信不信！于是大伙说了一阵话，只得陆续离开庭院。

    次日一早，郭太后先召见了郭立甄德等亲戚，接着又派出几个谒者宦官、于太极殿东侧的署房召见公卿大臣。同时殿中区域有人看见，郭太后的

    义妹甄夫人离开皇宫，大概乘车前往了相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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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 有话好说

    郭太后派义妹出宫之时，秦亮还在府中吃早饭。

    杨威、熊寿等几个武将，也在旁边。军中的将领、朝廷官员，平常来相国府见面议事，不时便会与秦亮一起用膳。

    熊寿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便道：“昨日我与杨将军一起去朝贺，东堂里那帮人都在说禅让的事，因为辛敞写了奏章？”

    秦亮看了熊寿一眼：“有这回事。”

    一身肌肉的熊寿眼睛目光朝下、作沉思状，那副模样倒让秦亮忽然想起了一个雕像。熊寿道：“我们也想支持大王，可又觉得说不过那些读经书的官，便没吭声。”

    杨威没好气地说道：“须得汝吭声吗？这种事就不该我们管，干好自己的分内事，听大王的招呼就行了。”

    秦亮沉吟道：“刚说几句话、动不动就亮刀子，肯定是不行的。”

    就在这时，吴心走了进来，跪坐到秦亮身边，附耳轻声道：“甄夫人到了，从宫里来。”

    秦亮看了面前剩下的半碗肉糜，说道：“带她到北边那座小庭院，我吃完就去见面。”

    吴心点头道：“喏。”

    秦亮不慌不忙地先吃完了剩下的食物，这才抬头道：“卿等不用急，慢慢吃。今早若有啥事，先告诉王无疾。”

    众人拜道：“恭送大王。”

    秦亮拱了一下手，转身走北侧夹道出去。

    北面靠近内宅围墙的小庭院，便是秦亮偶尔更衣、午休的地方，以前他与羊徽瑜也在此见过面。

    四月底的气温越来越高，不过上午还好，过了一晚上、地气也变凉了。秦亮走进门房，迎面就有一座假山映入眼帘，这么小的院子、似乎不太适合放这么几块大石头。

    甄夫人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檐台上。只见她穿着一身蓝紫色、裁减十分合身的深衣，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上，明明抹了粉、画过眉，口脂甚至是酒红色的浓色胭脂，但整个人看起来很自然精致，毫无俗气；大概是服饰、妆容颜色并不复杂的缘故，她还是像以前那么会打扮。

    只是甄夫人的态度变了不少，揖见时礼仪很到位，神态也是低眉顺眼，“妾拜见大王。”

    秦亮还礼，犹自走进了上房，甄夫人也下意识跟了进来。秦亮问道：“夫人今早是从太极殿那边过来的？”

    甄夫人转头看了一眼此间清静的小院，神情有点緊张地沉声说道：“妾拜别太后、是在东堂东边的署房。太后叫我来求见大王，商议要事。妾会尽快返回，将说过的话转述于太后。”

    秦亮若有所思，稍稍踱了一步。他当即猜测，郭太后这两天做了一些事，重点应该不是要说什么，而是想要让大家知道，她与很多人沟通过、并经历了慎重考虑，而不是早已与相国勾结。

    郭太后做样子没多大的作用，估计她主要还是在乎妇德名声，不想外臣骂她。实际上此时各家最看重的，却是她手里还有的權力、以及名分。

    秦亮尽量让自己淡定一些，心道：至少流程不可能出什么问题，因为这个过程的关键人物、只有郭太后。

    这时他发现甄夫人在悄悄看自己，目光里有敬畏与仰慕之色。好像有时候、妇人确实爱看男子思考的模样，当然考虑的东西须比较重要才行，而不是中午吃什么。

    “我知道了，那行罢。”秦亮点了一下头，然后先取下印绶，开始解腰带。

    甄夫人的声音：“大王……要做什么？”

    秦亮只是故作淡定、心思仍想着一些事，他一时没太回过神来，便脱口道：“夫人不是要尽快返回宫中吗？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只能省去一些过程。”

    甄夫人的脸一红：“太后让妾与大王谈谈要事，不谈了吗？”

    秦亮恍然道：“还谈什么？几天前不是有个宴会，辛泰雍也来了、那天我倒是与他谈过一些事。此事我本想告诉殿下，不过她应该能想到，不用多言了。”

    甄夫人看着秦亮麻利的动作，很快就只剩下白色的里衬。她这才把指甲涂着浅红颜料的手指、无力地放在了腰带上，轻声说道：“妾不是不想服侍大王，只怕大王误会。妾自独居之后，便只与大王亲近过，绝非传言中那么不堪。”

    “我知道。”秦亮点头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夫人原来的样子。”

    甄夫人抿了一下酒红色的朱唇，问道：“什么样子？”

    秦亮想了想道：“无关权势、好处，只是两情相悦。”

    甄夫人顿时露出了笑意，一双杏眼微弯，她撇了一下小嘴道：“妾不是司马师送给君的礼物吗？”

    秦亮听罢也不禁“哈”地笑了一声，走到了她的身边。

    甄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仍带着笑意、又垂目小声道：“妾自己来，不能把衣裳弄皱了，一会妾还要回皇宫。这地方怎么连镜台也没有阿？”

    秦亮道：“里屋有铜镜。”

    早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若只是安静地坐着、便比较凉快，但有时候还是很容易出汗。

    两人交流了一阵情意话题，秦亮便送走了甄夫人，他本来想回去冲洗一下出的汗，但陈骞等人前来找他议事，便暂且作罢了。不过他在言谈之间、心里还惦记着沐浴，有地方染上了酒红色的颜色，用布擦不掉。好在郭太后、甄夫人在庐江郡住过一段时间，令君早就知道她们的事，也不用隐瞒，万一回去令君发现了，如实交代便是。

    甄夫人则从东掖门进皇宫，去了太极殿庭院。

    她径直绕过垂帘，来到几案一侧向郭太后揖见。郭太后随意看了她一眼，没看出来什么，但竟然莫名觉得有点异样，大概是甄夫人脸色不太好、挺累的样子，发际上的青丝也有点贴在了肌肤上。

    郭太后起身，走向侧面的一道门。侍立的宦官宫女立刻弯腰，但没跟上来，只有甄夫人跟着姐姐进门了。

    “妹与相国都说了些什么？”郭太后跪坐下来，随口问道。

    “几乎没说什么话。”甄夫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接着上前轻轻挽住郭太后的胳膊，“哎”地叹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軟了一头，她接着小声道，“只提了一下辛泰雍，他便开始、解衣带。”

    郭太后恍然，看了一眼说话有气无力的甄夫人，目光又从她发际上扫过，轻声道：“这才没多久，来回还要好一阵，瞧卿那个样子。”

    甄夫人便附耳过去，开始说之前在相国府的经历细节、以及稀奇的额外感受。至于郭太后让她去商议的事、她完全不再提，因为本来就没商议什么。说了许久私事，甄夫人忽然不吭声了，并且露出了些许凝重的神色，大概忽然想到了最近正有大事；所以她不该在郭太后面前、说那么多话。

    郭太后最近的心情确实复杂而緊张，但听说甄夫人去走了一趟、还被弄成这幅模样，她反倒安心了一些。秦亮似乎更沉得住气，应该不像她这么心虚！

    于是郭太后又忍了一天。到了次日上午，她派出谒者，再次召见了太史令缪悦。屏退左右，郭太后隔着垂帘、又问了一些星象的情况。

    这缪悦是士族出身，应该不是谁的人。他的父亲叫缪袭，曾做过汉献帝的侍中、后又在魏朝做官，直到曹芳时期；所以缪家不用投靠谁，都能好好做官，区别只是刘家或是曹家的官。

    太史令缪悦详细描述了星象，郭太后几乎听不懂，甚至大多名字都觉得陌生，只有一些比较熟悉的星辰她知道，比如缪悦两次提及的紫微星。还有他在去年秋观察到的北落星，说是尤其明亮。

    他只谈星辰的亮度、位置细微变化，绝口不谈含义。郭太后问他，他便东拉西扯、之乎者也，说得十分复杂！

    郭太后当然不怪缪悦，早知道他会这么做。平时没有建立起信任，忽然才找他谈论，不管这些官员有什么样的心思、也不敢相信郭太后。毕竟言及大權，须以身家性命相托。

    况且太后与皇帝也是不一样的，皇帝还是更容易让人信任。比如曹芳，朝政大權一直被曹爽和司马懿操枞、后来都城都给勤王军武力攻占了；饶是如此，他还能得到李丰、许允、诸宦官支持搞阴谋诡计。不过那些人也不是随处可见，死了就没了，事情还会让别的人愈发感到害怕。

    密谈了一会，郭太后便准许缪悦拜辞。缪悦一听，好像浑身都放松了一下，赶紧跪伏谢恩，起身后退、然后转身出门找鞋子。

    郭太后在太极殿这边熬到午后，遂叫庞黑把皇帝带到了东堂、坐正位，自己依旧居于一侧帘后。接着她召见了王明山、陈安二人，当着皇帝的面，命王明山和陈安负责拟招。

    皇室对军队、人事、财政的控制，十几年前就全都没了，话都说不上，能怪得了她吗？事到如今，郭太后至少看起来已经尽责。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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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明亮的季节

    两天后便是五月初一。朝贺礼仪罢，大鸿胪官员拿出了中书省写的诏书，刚念出“退位诏曰”，跪坐在席位上的满朝文武、便都伏拜于地。

    虽然事情早有迹象，中书省奉命写诏书的事、这两天也传出过风声，但此时的四个字、仍是震惊了百官！

    “朕继位以来，赖有晋王惩锄奸凶，保绥宗庙，终于危而复存。然有司仰瞻天文星象，体察民心，魏室之数已终，运势在乎秦氏。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尧舜不私于子，为万世传颂，朕深羡慕之。故今效法尧典，禅位于晋王。”

    东堂里顿时充斥着一片小声议论，但大魏国家是曹家所有、实在轮不到别家做主。

    太后临朝、皇帝也在皇位上，百官亲眼看到，皇室完全没有被逼迫的样子！一时间人们更是无话可说。

    即便有人想以性命搏个忠名，那也得有个效忠的对象才行。现在太后发出退位诏书，如果有人站出来强行阻止，讲道理便是忤逆，是想阻扰皇帝做尧舜？

    况且大事也早就商议过。这种事不会拿到朝会上说，太后召见过公卿大臣，显然试探过重臣的态度。同时她又召见了太史令，且是两次！最终太后还是决定、让皇帝主动禅让，天文星象的命数，极可能是真的！

    大家都知道，晋王的功劳很大，勤王、平叛，大败东吴，攻取汉中，灭国之功！这些功劳随便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功高盖主。

    何况秦亮的势力还很大，从洛阳中军的兵权、到地方都督刺史的人选，很多都变成了他的人。实际上人们都认可秦亮的大權，只是很多人没料到，他还真敢、如此快便让曹氏禅位！

    魏太祖那么多年都没干，直到魏文帝才走那一步，秦亮着实干得太快了。不少人都觉得此事与史书经验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当然事情还没结束，御史中丞已奉诏，随后前去晋王宫、送一份禅位宝册。官员也很快唱礼退朝，太后与皇帝离开了朝堂。

    连传诏的使节都没变，还是钟毓。不过副使变成了太常羊耽，这次的阵仗、也比上次大得多！队伍里有宦官、各种官吏侍卫，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晋王宫。

    秦亮也率相国府、王宫的大群官吏迎出大门，将钟毓等人引到正厅。还没看到宝册，秦亮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而且钟毓与羊耽也更加客气，秦亮揖拜、两人定会立刻恭敬地回拜。

    偌大的正厅很快热闹起来，钟毓立于正位，羊耽等在侧。钟毓拿出宝册，只说“册曰”，然后咨尔晋王。秦亮等人弯腰执礼，恭敬地听着内容。

    这次的册书、比上次封晋王要短得多，不必再赘述秦亮匡扶社稷的功劳，大概提了一下赖晋王神武，拯难于四方，保卫了社稷，接着主要是谈天道。天命不于常，而归有德之人。皇灵降瑞，真龙出世，天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君为有德之人，应受大礼，飨兹万国，以顺承天命！

    钟毓念完内容，大柱子支撑的大厅里，一时间竟鸦雀无声！此时厅中有上百人之众，却好像人都消失了似的。33

    秦亮从余光里看到，中卫将军王康、司马饶大山，以及张华、马茂、朱登等一些人，仿佛商量好的一样、全都同时漲红了脸！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此时十分憿动。

    想来也是，这些人出身寒微，如果正常情况下、永世不得翻身，能否出仕都是个问题，如今秦亮一登基，他们便能原地起飞！即便是士族出身的属官，同样十分期待。大伙既然选择了站的地方，成了晋王宫出身的人，只有秦亮确立名分，他们的地位才能确定、风险降到最小。

    秦亮当然早有心理准备，很多事就是他自己干的！但郭太后那边怎么做，他确实没有具体安排，猛然真正意识到、自己竟正在做皇帝的流程中，他此刻的情绪依旧十分复杂。

    莫名的興奋之中，又有些许惶恐。毕竟他又没做过皇帝，以前他只是个普通人，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事！

    甚至有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但他至少明白，以这种興奋忐忑的模样、直接说声谢谢你阿，显然是不行的。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秦亮飞快地想象着有印象的人，把自己想成司马懿？那样必定不恰当，毕竟后世只要一句诸如“某某类司马懿”，便能让皇帝都睡不着觉。

    对了！如果刘禅非要让位给诸葛亮，想象武侯一时间会是什么反应？应该是惊讶，以及难以置信。

    秦亮也想要尽量保持真我。但朝政本来就有一定表演的成分，只是工作内容之一，有时候没办法的事。何况大家也不会觉得是做戏，只认为是礼的范畴，反而更希望看到、当權者至少把表面做好看一点。

    他遂抬起头问道：“太后、陛下发退位诏书了？”

    钟毓道：“回晋王殿下，今日朝会，陛下已命人颁布退位诏书。”

    “那怎么行？”秦亮瞪着眼睛，一脸惊诧道。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连受禅台都没修，他到哪里去与上天沟通、接受禅让？

    见钟毓无言以对，秦亮便又压抑地哽咽道：“先是臣请太后废齐王，但绝无不臣之心！只因当年内有谋逆，外现叛乱，已有世道失序、大乱将至之象，臣不得已才与诸公拥立新君，正欲辅佐陛下，澄清宇内，只待功成，便请辞回乡。陛下为圣明之君、臣乃辅弼之臣，岂敢有取代之心？”

    钟毓忙道：“晋王有德，惠及鸟兽、德感上天，才有如此多祥瑞降世。皇室亦已观察天文，此乃天命，请晋王受宝册！”

    秦亮伏于地，先向西北方向、太极殿那边行稽首之礼，然后说道：“臣不能受，请使者收回宝册，并请陛下撤回退位诏书。”

    钟毓想了一会，沉吟片刻道：“仆请回宫复命，听从太后、陛下之意。”

    估计钟毓也想到了，秦亮不会立刻接受的，也就没太勉强。他遂收起了宝册和礼器，率众告辞。秦亮等一众人再次送使者，长龙般的队伍来到大门口方止。

    回到庭院中，大伙还在长廊上，陈骞等人已忍不住劝道：“白雉、真龙、甘露、醴泉皆为神物，此乃上天之意，大王不宜谢绝也。”

    钟会不提祥瑞，径直说道：“大王不如效仿舜禹，登上宝座，如此大魏皇帝也如唐尧，可称明君、为世人所敬仰，岂不美哉？”

    众官纷纷附和，一时间庭院里嘈杂热闹起来。陈骞等都是从小饱读经书之人，尤其是王宫长史荀勖精通礼乐，他们哪能不知道，秦亮不会这么快接受？所以秦亮在表演的时候、属官们也是如此，不过也有再次表态的意思。

    身边都算是自己人，所以秦亮也没多言、只是随口说道：“孤以为，德行还是不够，不足以登宝。”

    一群人仍然在劝。到了阁楼台阶下，秦亮便转身道：“孤已知晓各位心意，先回官署、照常去做自己的事罢。”

    陈骞回顾左右，说道：“相国长史府将上表文，卿等不必在此劝说大王了，可以明日联名。”

    众人一听，纷纷拜道：“仆等告退。”

    秦亮走上石阶，来到西厅。木案旁边的两个书佐，立刻恭敬地顿首道：“大王。”秦亮点头回应，转身走进了里屋。

    他经常在这间屋活动，此时摆放的东西愈来愈多了，显眼的桌案椅子旁边、也堆满了纸和竹简。他没有过去坐舒服的椅子，仍然在桌案前走来走去。

    此刻他已从興奋忐忑的心情中平静下来，但心态依旧有点浮躁，无心去做任何具体的事。

    秦亮便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走了许久，农历五月初的气温渐高，他这么走了一会，甚至出了汗！他终于坐到了桌案前的一把椅子上，犹自“呼”地吐出一口气。

    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秦亮先是有一种恍惚若梦般的感觉。

    接着又回忆了一番、这十来年的经历。时间不太长，但形势确实很动荡，真正的几道大坎、建立大业的关键冒险，其实已经过去了！

    尤其是直接反抗司马懿那次，秦亮当时自己都有一种死定了的感觉！还有平定毌丘俭的事，问题不只是以少胜多的军事问题，当时来自王凌的掣肘也很大，这也是人之常情，王凌既然执政做了大将军，不太可能愿意、轻易让秦亮继续积累太大的征治资本；若非机缘巧合，辅政集团出现了存亡危机，形势必定还有危险和反复。

    所以禅让这事，看起来很大，实则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

    秦亮静静地看着小窗外面的树梢，心静下来，身体也似乎凉快了不少。夏季真是好时节，虽然偶有蚊虫困扰，但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明亮美好。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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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 抹去小字

    先是晋王宫的属官呈上了联名劝进表，随后朝臣、地方官员的劝进表也纷纷送了过来。其中有同一个官府的官吏们、联名写的文章，也有以个人名义的表文。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确实有很多人希望秦亮执掌皇权，还有不少人中立、认为秦亮登基没什么坏处，甚至还从农田增产之中得到了好处。若非如此，秦亮也不敢三辞三让。

    主要是禅让的方式，即便以最顺利的过程，也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期间稳不住局面，这么一番程序下来、定会给反对者以准备的机会！

    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此时的皇帝、多少还存在一些神性，所以诏书都会反复提到上天和天命。如果像赵匡胤那样，带着兵忽然就黄袍加身，提着刀子回到京城，霸王萤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饭；此时的世人都会觉得、你这皇位有大问题。

    好在目前形势很平稳，连东吴那边也毫无动静，连袭扰也没有。吴大帝去年底才去世，现在还在国丧，一般不会主动用兵、以免不吉。今年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年份，但时机恰恰很好！

    秦亮看一堆劝进表的时候，竟然发现了王肃的表文。

    东海王氏与太原王氏，自汉末起关系就不好，王肃也因为与司马家是姻亲，赋闲了好几年，此时终于败给了现实，希望在新王朝得到一席之地。不说别的，王肃家的侯爵是魏朝的爵位，改朝换代了可不作数。他又不可能起兵，似乎也只好如此了。

    五月中旬，皇室便又派出使节，第二次送来禅让宝册，秦亮照样回绝，并上奏书，诚心诚意地阐述自己无意取而代之、真的很想做大魏忠臣！

    车骑将军王广、领军将军令狐愚自筹钱粮，开始在洛水北岸修建受禅台，又把司隶校尉秦朗拉了进去。司隶校尉下属管着一些兵屯、民屯，正好调来干活。

    又过了半个多月，中书省第三次写了诏书。王明山与陈安简直煞费苦心，这种禅让宝册不能写得太长，每次诏书的内容也都差不多，但又不能完全一样，要写几次！

    但也表明，皇室和郭太后是真心要禅让，否则不会在一个多月里反复下诏。按理这是最后一次拒绝了，就像秦亮封王建国的时候、郭太后之言，要是拒绝四次，便是不吉、容易遭灾祸！

    送走使节，大伙跟着秦亮回到西厅，再次一番口头劝说。秦亮也很无奈，辞让的理由早就说过了，什么想做周公之类的话、都从旧书堆里翻了出来，若是继续念同样的内容、又显得太虚假。

    他忽然想到一个新理由，遂道：“陛下尚未亲政，孤若是接受禅让，后世恐怕会骂孤趁虚而入。”

    实际上秦亮不太在乎后世的评价，更不怕骂，他亦已在心里承认、自己确实就是在篡位，没有什么不能承认！不过刚才他是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了，才随便说了几句话、听起来不是太假那种。

    或因秦亮说话时的神情严肃认真，而且还故意有点徘徊的样子，一些官员竟然因此脸色都变白了。大王收手的可能性不大，却还是有点吓人！万一他真的过于在乎名声，不小心玩脱了，那大伙岂不都是乱臣贼子？

    贾充在人群里，他的神情也是稍显难看，好像修受禅台的时候、他去做过设计监督。贾充率先说道：“世人都知道、大王以前就是忠臣，现在只是天命难违也！太后临朝听政，正因得到了大王辅佐。陛下虽未亲政，太后却一直掌握宝玺诏令阿！”

    众人一阵附和，钟会苦思一会，开口道：“陛下未亲政，齐王当初却已成年、到了亲政的年纪。不过齐王不修德行，以至谋刺发生在大殿，叛乱荼毒其外，天怒降及各地、而频现灾祸；太后废齐王，实乃大王之意，此非趁虚而入也。那时魏室着实最为虚弱，若非大王匡扶社稷，岂有今日承平？”

    不过先废立也没错，对三方其实都更好。曹芳早已明事了，如今社稷并非葬送在他手里、他也不用太难受；而曹启还不太懂，他经历这个过程应该是稀里糊涂的，禅让了正好回到父母的身边过好日子。秦亮也省去了许多麻烦，更不用威逼利诱皇帝松口，把事情做得太绝。

    又有人说道：“大王虽受禅于魏，但西南原有汉，全赖大王以力破之。大王既因德行而承运，又有大功而威服，没有比大王登宝，更具天命、民心了！”

    灭汉带的兵，名义上也是魏军，讲道理还是有点虚。但大伙也是好意，只是想方设法给秦亮召理由而已。于是秦亮只说道：“诸位好意孤已知了，孤实为敬畏，不敢接受魏朝宝册。”

    大伙一番劝说之后，自然没有什么结果，只得陆续拜别散去。毕竟这是第三次推辞，都推辞两次了，秦亮当然要坚持做完！

    或许秦亮这次的神色、情绪、说法好像稍微有点过了？以至于六月间朝廷最后一次送来禅位宝册的时候，晋王宫忽然来了好多人，比第一次遣使的人还多。一些官员是自发跟着来的，这次是真的不能让秦亮拒绝了！

    陈骞、荀勖等人则拿出了一卷长长的登坛受命表，并双手奉上笔。

    使节钟毓也捧着宝册道：“大王，天命不可违！”羊耽看着秦亮颔首道：“大王请受之。”

    “唉！”秦亮叹了一声，终于伸手接过毛笔，在表上写下一个“可”字。

    钟毓和羊耽都长松了口气，接着把盛放传国玉玺的匣子，也一并交给了秦亮。

    他还没正式坐上那个位置，人群里有人竟开始说起恭贺来。秦亮没有回应，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依旧率众送别使节。

    荀勖随后把衮冕送了过来，先存放到了西厅里屋的椒房内。穿这衣裳的时候，须有懂礼仪的属官们在旁检查，免得内宅那些侍女出现疏漏。服饰大概是四件套，中单、玄衣、纁裳，穿起来就是上黑下红，还有一顶带旒珠的帽子，冥币上那种模样。

    大伙在一起准备了一番，分好各自负责的事宜。及至傍晚，秦亮才带着那只匣子返回内宅。

    禅让的程序折腾了那么多次，今日前厅庭院的人又多，到了傍晚时分、令君等人应该早就知道今日之事了。

    果然秦亮来到西庭院门楼时，不仅有令君玄姬等人迎接，羊徽瑜、吴氏、陆凝、吴心也来了，居然还有潘淑带着她的小宫女。孙仲谋才死几个月，潘淑的丧期显然没结束，不过她过来拜见，倒是先换了一身浅黄色的淡雅细麻深衣，更加得体。

    大家都深揖道：“妾等恭迎大王。”其中潘淑的姿态明显比以前更加恭敬，她那个皇后有争议、在魏国不被认可，但秦亮即将做的皇帝，却没人不认！连吴国人到时候也得承认。

    秦亮的目光从令君她们红扑扑的脸上扫过，拱手还礼道：“卿等不必多礼。”说罢手里拿着匣子，阔步向门楼走去。她们好几个人也转身跟进了庭院。

    他顾不上换衣裳，径直走进了阁楼厅堂，便在一张小木案后跪坐下来，伸手打开了宝匣，里面是传国玉玺！宝册等东西，秦亮都让荀勖负责收好了，只有这枚真货，他自己带了回来。

    传言是用和氏璧制作而成，上面有彩色丝带，秦亮拿起来一看，果然看到了下方的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有一个破角，镶黄金修补的。侧面的玺肩上，却又有曹丕叫人刻的小字：大魏受汉传国玺。

    秦亮翻来覆去地瞧了一会，便抬头递给令君。令君忙跪坐揖拜，双手接过宝玺。

    “那个角，是王莽代汉的时候，逼迫汉朝太后交出玉玺，太后给摔坏的。黄金便是王莽叫人所补。”秦亮道。

    令君、羊徽瑜等应该听说过，陆凝估计不知道，果然一脸稀奇道：“原来破一个角还有故事。”

    秦亮道：“王莽当时已是圣人，但从这些细节可以猜测，他把事情干得、还是不太好看。”

    这时他还恍然想起，王莽的头骨应该还在，就在此地北边武库里放着！

    秦亮看了一眼姿态端庄的令君，又淡然道：“让大伙都瞧瞧罢，此物盛名已久，稀罕得很，传到现在挺不容易。周天子那会，便差点被蔺相如给摔了。平常也有专门的官员保管，往后卿等也不容易见到。”

    玄姬观摩了一下，说道：“大王要在这行小字后面，再刻一行‘大晋受魏传国玺’吗？”

    秦亮心说，如果传国玺以后不会弄丢，一个朝代就得刻一行字，以后怕是太多字、没地方刻字了。

    他当然知道，世上没有江山永固的王朝，若能传个两三百、便已很厉害。不过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不太应景，秦亮便说道：“不如找来工匠、把那行小字抹去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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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与日同登

    正元三年，壬申。六月二十日，大暑到立秋之间的天气才最炎热，不过一早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多少还有一些凉风。

    黯淡的光线中，洛阳城南的洛水北岸，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人们走宣阳门或开阳们出城最近，靠近洛水时，夏季草长，前面许多人的袍服下摆、都被露水打湿变了颜色。

    周围人山人海，简直比大市上还热闹。其中有大量朝廷文武官员、中军将士，还有匈奴、鲜卑、乌丸等部落使者，以及外围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其中还有僧侣、刚从西方来到洛阳不久的康僧铠。

    四下几乎没有建筑，就是一片荒地，数以万计的人围着的东西，只是一座高土丘。土丘没什么特别，但名字比较唬人，受禅台。土台一面修了砖石阶，临时才有人赶过来，在石阶上铺上了红布毯。

    “呜……”忽然一声号角声响起，连洛河岸边没被人群吓走的飞鸟，也“扑扑”扇着翅膀飞到了空中。

    人们循声望去，传来号声的方向，旌旗飘荡，光线还不太亮、颜色看不太清，只见黑压压一片仿佛云层一般！

    鼓声与管弦也依次响起，奏起了节奏缓慢的正音。过了一会，“隆隆隆……”的马蹄声也加入了恢弘的声音之中。成群的马队向土丘快走而来，玄甲、长矛、旗帜在渐明的天幕下，都变成了黑色的影子，十分庄严肃穆。

    骑兵过后，后面一辆宽大的六驾马车也随之而来，后面还有数辆四驾马车跟随。土台的石阶前方，本来留了宽敞的大路，但人们也被这仪仗震慑、纷纷又向两侧让开了更宽的道路！

    大队车马在土台下停了，无数人纷纷向大马车和旗帜的方向揖拜。离得近的人能看清情况，后面那些人估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车盖、旗帜等物。

    但是秦亮并没有出现，先出现的人是三个官员，都穿着土黄色的官袍。取代炎汉的魏朝是土德，这些官员仍是魏国臣子的身份。（此时的王朝已不用五行相克理论，而是五行相生，正是在前朝腐朽败亡的土壤上、生出新的王朝，所以晋属金。）

    中间的官员是大魏中书令陈安，他今天有新的职责、禅让行事官，一早传国玉玺也交给陈安了。三人走上陡峭石阶的红布毯，先登上方形的土丘，站在最高处圆形台子的下侧。

    官员们好像在估算时间，又等了一会，下面终于响起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乐止！”

    这时秦亮终于从马车里出来了，他已穿上了上黑下红的衮服，头上戴一顶垂着珠帘的长方形盖子。

    周围的人纷纷弯腰执礼，因为远处的人看不到、只能跟着前面的人弯腰，以至于人群好似多米诺骨牌一样、由近及远延伸，看上去蔚为壮观。

    秦亮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缓慢地向石阶上走去。他目不斜视、姿态端正地登台，走得却很慢，因为身体几乎没有摇晃、不能摆手，确实也没办法走得太快。

    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秦亮身上，万众都大概看到了，即将统桎四方诸夏、亿兆臣民的人是什么形象。近处很肃静，风中仍有些嘈杂，不过按照荀勖的说法，祭祀的礼仪关键是心诚，细节上有些瑕疵并不要紧。

    东方偏南的天边，此时已是一片橙红色，太阳未升起、先把云朵染成了彩色。先前恍若黑白色的景色，一下子变得色彩绚丽起来！

    隐约带着光晕的火红朝阳，也终于在洛水水面旁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光亮，一时间宛若有万丈光芒洒向大地！天地顿时为之一亮，乾坤又迎来了新一天的光明。

    太史令缪悦把时辰观测得很准。秦亮攀登土丘的过程中，太阳也随之升起，仿佛有一种与日同登的吉兆！

    众目睽睽之下活动、秦亮常有经验，但今日登高，他心中竟不禁有些緊张忐忑，大概是象征意义不同以往。

    不过他稍微一想，此时不说魏蜀吴三地的土地都很充足，单是荆豫扬三州在江北、便有大量无人区，都是雨水充沛土地肥沃的好地！这个时期有着充足的自然资源，许多尚未开发的技术，只要别太昏庸、应该可以让国家长期处于上升期，自己定能胜任这个位置！

    这么想了一下，秦亮暗示着自己，表现得也愈发自信。

    终于走上了土丘。后面跟着的佐吏们，还抬着宰杀好的家牲、小心慎重地往上走。秦亮遂转过身，面对着陈安等人。这时秦亮站在高处，更清楚地看到了下方的大片人群。

    这土丘的高度、比不上洛阳城中的阁楼建筑，不过它周围什么都没有，人站在上面，感觉仿佛在山巅！

    朝阳的光辉之中，无数人瞩目下，禅让行事官陈安率左右副使，向秦亮揖拜，把传国玉玺从匣中取出奉上。玉玺上还有彩丝绶带，秦亮便当众佩戴到了腰间。

    佐吏在一堆柴禾前面、摆上了祭品。陈安接过了一枝火把，沿着方土位置走到侧面，大声道：“燎祭天地、五岳、四渎！”便将火把扔到了柴堆上。柴堆上应该实现放了桐油、干草等易燃物，火把一丢上去，立刻“轰”地一声起火，很快火焰就蔓延到柴禾上，火势越来越大。

    大片人群聚众在周围，高处的火焰愈旺，烟雾也飘到了半空。

    秦亮缓缓跨步到了最高处，面对着火堆，先行大礼。接着他展开祭文帛书，向天空开始念：“皇帝臣亮，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不知道上天是否能听到，反正内容是对天禀报，告诉它人间发生了什么，请求得到上天的许可。

    魏历世四朝，践年三十有二，内外动摇，王纲不立。人们通过天文、灵祥，参照历史经验，皆以为魏室历数已尽，运终兹世，晋家按照天命民心，受命之符……谨择元日，登坛受帝玺绶，告类于尔大神，唯尔有禅，尚飨永吉，兆民之望，祚于有晋世享。

    秦亮字正腔圆地大声念完，跪坐到了火堆前，一言不发。土丘上的几个人，都躬身侍立在稍微靠下的土方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时秦亮开始尝试与上天沟通！

    初时他没有进入状态，不远处的柴禾放得有点多了，火势稍微太大，袭得他感觉脸和衣服都有点烫，不太舒服。

    秦亮忍耐下来，屏神看着天边的云彩，还是没有听到半点回应。渐渐地，他几乎忘记了、土台下方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宛若在此独处，竟渐进冥思状态。

    这样他就能察觉到空间中隐约的混沌，一种难以描述、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东西。兴许上天、上帝、造物主，本就是某种法则，并非人们想象中具有人格，所以察觉到上天掩藏到物质背后的东西、也算是与天沟通的一种方式？

    冥思状态仿佛忘我，若一定要有想法也可以，但想问题好像不是用大脑，会产生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思考方式。而且这种状态下的想法，弹指间便会莫名忘记。不过脱离冥思就能恢复正常，如果在那瞬间、反复想着一个念头，也可能留存下来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秦亮离开了冥思，并隐约记住了一些想法。想法十分模糊，好似水中的一滴墨水、已经扩散。那个念头大概是權力与责任？诸如目的、出发点之类的东西。

    清醒状态下秦亮觉得，这想法好像没什么特别。

    但他又细想了一下，这可能才是天神之外、凡人拥有无上权力后的关键问题。其实很多人的内心里，所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只是表演的工作而已。因为反复念，所以才能迷惑世人，当然也可能后来连自己都不信了、那就得换一种说辞。即便是皇帝意识里的出发点，或许大多也是怎么尽力保住皇位、占有并享用尽量多的东西。当然也不是所有皇帝都如此，个人的意识可以多样，但若是共同意识、多半难以被主观改变。这么一想，前朝魏文帝曹丕、竟是表里如一的真性情，他拉着刘协说，天下好东西我们共享；他直接在口头承认了，当皇帝就是要尽量享用天下好东西。

    秦亮寻思了片刻，便从筵席上起身，忽然发现腿有点麻，自己似乎在这里跪坐了很久。

    果然他转过身时，发现下面的人群后方、看上去比刚才更乱，风中“嗡嗡嗡”的噪音也愈发明显。秦亮抬头一看，太阳已经离开了地平线，周遭的一切已变得亮堂清晰，明亮得有点刺眼。

    盛夏虽然炎热，但确实非常亮。同样是白天，夏天就是比冬天明媚！

    秦亮遂不再多作逗留，他沿着石阶，沉稳地走下了受禅台。两侧的群臣纷纷揖见，秦亮回顾左右，说道：“上天之意，朕感觉到了。”

    大概因为皇帝的用词语气，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应该有人确实相信秦亮的说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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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 骄阳当空

    太阳渐渐升到了半空，仿佛所有事物、都笼罩上了一层亮到刺眼的浅黄流光。早上仅有的些许凉意，亦已被热气驱散，暑气重新回到了周遭。

    不过接下来的活动，几乎都在室内了。秦亮乘坐六驾马车，先回到了城东北的相国府。接着便带着长兄、族兄一家人，还有令君等家眷，前去府中的宗庙祭祀祖先。

    祭文告知祖先发生了什么、并祈得到祖宗的神灵庇佑。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也是用礼仪的形式、表示皇权的来源，即上天、祖先。

    秦亮忙活了半天，又在前呼后拥中登上了阁楼台基。他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前厅庭院里，阳光照射下的草木枝叶、更显繁茂，刹那间他甚至有点走神。

    此刻秦亮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卫将军府、大将军府、相国府晋王宫都在此间，身份变了多次，但一直没挪窝，今天终于要搬家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興奋憿动的心情中，忽然有点怅然若失一般，大概离开一个很熟悉的地方，便会如此。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情绪罢了，这地方一开始只是曹爽的府邸。

    当然皇宫也是别人建造的，但是不要紧，皇宫才是秦亮的归宿。皇帝的名位，可比各种头衔的权臣、异姓王要稳当得多！改朝换代的事件，难度无法与任免一个大臣相提并论、哪怕大臣是权臣！

    钟会的声音道：「陛下，安排宫里的人，仍照臣等建议？」

    秦亮回过神来，隔着垂在眼睛前面的珠子、看了一眼钟会，一下子对这个称呼还有点不习惯。

    吴心也在身边轻声说道：「王后在西厅。」

    随着周围瞩目的目光、小声的说话声再次让秦亮感受到，繁杂的具体事务、也重新回到了秦亮的脑海。刚才仿佛抽离般的情绪、感慨，也立刻被他抛诸脑外了。

    秦亮做事没多少犹豫，镇定地转头、看向钟会道：「卿等到大厅稍候片刻。」钟会、王康等人纷纷拜道：「喏。」

    这时秦亮阔步先带着吴心，从西厅正门走了进去。令君等人依旧穿着王后、夫人的蚕衣礼服，刚才一起去祭祀宗庙了。秦亮的地位来源于上天和祖宗，但家眷的名位、则来源于皇帝的封赐。

    几个女子都站在厅中，揖礼道：「妾见过陛下。」

    秦亮点头道：「免礼。」

    他随即走到上位跪坐，请大伙也入座，随即转头对令君道，「郭太后会先去后宫（永巷以北为后宫区域，往南依次为中宫、殿中），魏皇帝暂且安顿到金墉城。一会令君等先乘车驾、带仪仗去皇宫，任命一些自己人准备膳食，上菜前检查一下菜肴酒水。典礼过后，有赐宴的环节。」说罢又看了一眼吴心。

    令君秀美的眼睛、似乎比平常更明亮，她隐约掩不住憿动的情绪，不过举止仍旧端庄，言语也平稳从容：「妾定用心办妥。」qδ.net

    秦亮道：「卿等安排好之后，都来参加即位典礼。先封好名位，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皇宫诸事。」

    令君玄姬等都应道：「喏。」

    秦亮便从筵席上爬了起来，说道：「回头我们到皇宫再谈，我先去正厅了。」

    令君用仰慕的眼神看着秦亮，声音愈发溫柔：「陛下安心在大事上，妾会安排好家里的事。」玄姬徽瑜费氏等几个人也柔声道：「恭送陛下。」

    秦亮便从侧面的小门、走进了正厅。

    一众官员武将上前，先后禀报诸事的布置。大多事在此前已经商量过了，此时主要是得到秦亮的确认。陈骞又拿来了即位诏书、赐封诏书等帛书，让秦亮看了一遍。

    中午大伙到西厅一起吃了顿简单的饭。这顿不是宴席，别的官吏也在府中用膳、吩咐奴仆去取食即

    可。

    及至下午，丈人王广、表叔令狐愚，以及一些公卿官员都到了相国府。秦亮再次戴上了旒冕，乘坐名为金银车的马车，在数十驾马车的仪仗、大量官吏将士的盛大仪仗中出行。

    车骑将军将军王广、领军将军令狐愚带剑随车，作为护卫。因为太仆空缺，少府马钧坐到了前方亲手驾车。司徒高柔以及几个九卿官员驾车在前，作为前导。

    从建春门内大街、到东阳门内大道，沿途的人非常多，一眼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寻常官吏百姓没法进入皇宫、观摩即位大典，便等候在路上围观一下仪仗。

    曾几何时，秦亮也是围观众中的一员，在路上观摩过曹爽的雄壮仪仗、感慨一声大丈夫当如是也，如今自己却已成了被围观者。

    其实秦亮早就在权势上、超过了曾经的曹爽，不过秦亮平时不太喜欢把时间花在仪仗声势上，才很少这样、按照礼仪规格大张旗鼓；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路程罢了。当然今天是个例外，毕竟是最为隆重的日子。

    队伍进司马门、正大光明地来到皇宫，因是天子仪仗，所以通过名为止车门的大门、也不下车，大伙再经阅门，进入了宽阔的太极殿宫院。

    虽然没有张灯结彩的装饰，但编钟、鼓声响彻了整个庭院，平常还算安静的广场，气氛因为声音已不同寻常。诸大臣官员先走上了高高的石阶，依次进入很少使用的太极殿正殿。之后秦亮才在众人的簇拥下，也步行走向了台阶。

    盛夏的骄阳当空，天气确实有点热，尤其是秦亮穿着黑红色的衣裳，吸热的颜色、严严实实的服饰，感觉十分闷热。

    但秦亮宁愿这么热，也不愿意是阴天。下午的太阳最亮，万丈光芒般的明亮光线，能给人以更加强盛的气象！

    一阵风从侧后方吹来，凉风灌入衣裳，强忍着炎热的秦亮、顿觉一阵惬意，舒服得几乎要出声、赞美这一阵风！整个人都有一种飘然之感，他在攀登石阶的时候、风从后方来，便仿佛被风吹上来似的，如登云霄！

    他经常能看到太极殿正殿，也亲自来过一次，但今日觉得这座大殿、仿佛比上次更加高大。人在高处，便想望远，秦亮忍了一下、才没有回头观望此地的风景，他目不斜视，保持着庄重的姿势，径直走进了大门。

    数以百计的文武官员，作出了恭敬的姿势，面朝中间的过道。钟鼓停止，编钟重新敲击了乐律，大殿上改奏雅乐。

    过了好一会，秦亮才又慢又稳地走过了大殿，他站在正位台阶下方，一瞬间竟莫名有种窒息之感！

    秦亮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跨步登位，来到有栏杆的正位上、转过身跪坐了下来，暗自「呼」地吐出一口气。俯视下方时，原来在这里看大殿上的光景，比想象中更加清楚！

    几乎是刹那间，无数人「哗啦」一片跪到了席位上。没有人唱词，从理论上讲、确立君臣名分，讲究一个自愿。

    大臣们、以及正位侧面的令君等六人，立刻伏拜行稽首礼。

    人们的双手放在一起，先是手心向上放到地上，然后伏身以额头接触手心，暂停一会；马上又换手势，反过来以手心触地，额头磕到地面上。这是第一次稽首，过程缓慢、却是一气呵成，但场面不太整齐。

    接着是再拜之礼，这次整齐得多，同样的稽首礼又来了一遍。因为稽首一次、好像就拜了两次，仿佛对天子是四拜，实际只是两次稽首拜礼。

    这时众人齐声喊道：「吾皇万寿无疆！」

    秦亮正身跪坐，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口齿清楚地说道：「众卿免礼。」

    礼仪并不复杂，时间也无须太长，如此便是确立了君臣的名分了！稽首拜过、口称吾皇便已足够，人总要言而有信，

    认了就不能反悔！

    钟会起身，走到了前面，缓缓展开帛书，稍等片刻、侧面的宦官没有动静，一脸络腮胡、实则年纪不大的钟会便大声道：「诏曰，今朕承帝王之绪，以正元三年为武初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同律度量，承金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简单的诏书念完，钟会把帛书交由大鸿胪属官，重新拿了一卷更厚的帛书，再次颁诏。

    册封祁县王岑为皇后，王氏（玄姬）为贵妃，泰山羊氏为夫人；贵妃在魏朝称为贵嫔、与夫人一个级别，都是皇后之下的最高封号。江夏费氏为淑妃，吴心为淑媛、济阴吴氏为昭仪、陆氏为昭华（爵比县侯）。

    赐封王广、令狐愚为郡公，各增食邑万余户，两家兄弟皆封县侯。秦胜为郡王，秦朗为县王。

    封王康为卫尉，以及中书令陈安，杨威、熊寿、潘忠、张猛等中军将领，即原来的庐江郡屯兵八部校尉，以及豫州刺史傅嘏，加爵为县侯。以钟会为大鸿胪，贾充为侍中，饶崇（大山）为宣德将军，加上尚书右仆射辛敞、城门校尉马茂、都督邓艾和陈泰、赋闲在家的羊祜，亦封为县侯。

    以陈骞、荀勖、王浑为侍中；王沈、吕巽等人为散骑常侍；朱登为秘书令；郭统为散骑常侍（郭淮去世前是都乡侯、爵位在亭侯之下）；以及梁州刺史王濬、荆州刺史杜预，少府马钧、校事令隐慈、尚书左仆射王经、吴应、胡奋、马隆等人，皆加爵为乡侯。

    黄远为黄门郎，张华为度支尚书（改任诸葛诞为客曹尚书），卢钦为左民尚书，祁大、简培为镇护将军，封为亭侯。

    还有各地的都督刺史、朝廷官员，如桓范、卢毓、文钦等人，很多都有晋爵或者加增食邑。官职暂时没变的官员，都继续出任原职。

    这份赐封的诏书，确比刚才的即位诏书长了许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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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 初来乍到

    诏书念完之后，正殿中表演了一阵礼乐之舞。群臣上贺表，大鸿胪的官员挑了几份念给秦亮听。为了答谢群臣的道贺，秦亮则在东堂设宴赏赐大家。

    于是群臣暂时拜别，稍后再去东堂赴宴。

    正殿这样的场合、只适合庄重的礼乐，但一会大伙去了东堂，便可以欣赏清商乐、以及百戏等俗曲节目了。秦亮还叫宦官告诉大家，东堂赐宴可以带家眷。挨着东堂的东边，有一处厅堂叫东殿，妇人便可以在那里参加宴会，皇后还会亲自接待。

    宫中赐宴、似乎与相国府的宴席有某种相似之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原先养在相国府的家伎，也让秦亮带到了皇宫，直接让她们进入清商署。

    庄重的大典已经结束，宴会上各种舞姬美女表演长袖舞、清商乐，还有插科打诨、逗人发笑的俗戏。只不过相比相国府的宴会，这下王广、令狐愚等人不能跑到皇位旁边来饮酒谈笑了，诸臣敬酒始终也离了一段距离。秦亮身边只有宦官宫女作陪。

    秦亮一边与群臣欣赏歌舞、一边饮酒，酒至半酣，他便走侧后门暂时离席。

    东堂外面也有台基、回廊，但台基不如正殿那么高。秦亮这时才有机会站在台基上，观望了一会皇宫内的景象。

    太极殿宫院那边已经很大了、庭院就像一个宽阔的广场似的，却也只是皇宫的一部分；尤其是北边，还有非常广阔的中宫、后宫、皇家园林。皇宫其实就是一座城，占据了整个洛阳的小半面积。

    秦亮还是第一次来到东堂的后方，以前作为大臣，活动止于太极殿南的殿中区域。不过来到北面，好像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风景，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无尽的重檐屋顶。

    不过秦亮从郭太后那里听说过，大致还是了解皇宫的构造。挨着东堂北侧、进对面那道门楼，里面应该就是式乾殿，皇帝的寝宫就在那里。

    当然皇帝也可以住在西堂、便是挨着太极殿那座大房子，可以作为日常起居之地；西堂后面还有一处地方叫西阁，以前曹芳就喜欢住那里，因为西阁里也住着许多宫廷妇人。

    秦亮寻思了一下，一会宴席过后、时辰应已不早，今晚就住式乾殿。

    看远处的那些屋顶，式乾殿也很大，但远远比不上太极殿庭院这么宽阔空旷，且是一座封闭的庭院。只要把相国府那些熟悉的侍女、安排到式乾殿，他今晚起码能踏实睡一觉，到明日天亮再说。

    秦亮遂沿着砖路，朝对面的门楼走去。身边有几个侍女跟着，他也没管。

    刚到门楼，便有好几个宫女一起向秦亮行揖礼：「拜见陛下！」

    秦亮一看，立刻认出她们都是相国府旧人，因为只是些侍女、大多人的名字秦亮都记不住，不过在府中不时会看到，自然眼熟认得出来。其中倒有一人、秦亮记得名字，陈三娘，毕竟是他亲自买回来的人。

    只见别人都姿势娴熟地揖礼，陈三娘却无所适从的样子，荭着脸在后面跟着弯腰。说她胆怯罢，只有她抬起头看了秦亮一眼，其他侍女都是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天子。

    秦亮问了一声：「皇后叫尔等来的？」

    一个侍女屈膝道：「回陛下，正是皇后安排妾等到式乾殿当值。」

    秦亮点了一下头，回头对跟着的宫女道：「你们在此等我。」

    宫女们应声道：「喏。」

    秦亮走进门楼，又回头指着陈三娘道：「汝跟着我转转，我也是头一回来这里。」

    宫女们悄悄地看陈三娘，她却埋着头一声不吭、怯生生地跟在秦亮身后。

    秦亮沿着两侧的走廊往前走，走廊旁边就是宫墙。这宫殿的庭院、比相国府前厅还要简单，主要是天井中没有树；两侧都是双坡檐顶宫墙

    ，也没有排屋。

    这样的构造，天井周围一目了然、毫无遮挡，估计是为了安全。对于宫女们来说，这里应该只是工作场所，在此当值的宫女、也不住在此地。

    因为过一会还得回东堂继续宴饮，所以秦亮在走廊上站定、暂时也不打算去北侧的殿室里看了，大概看一下住的地方什么样子便好。

    秦亮回头看了一眼陈三娘，她再也不敢看秦亮，随即缩着脖子、緊张地站在那里。这村妇养了几个月，竟然变得白净了很多，虽然身体看上去依旧纤弱，左侧脖颈、腮部下侧仍有旧伤烫痕，但秦亮发现这个村妇、其实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刚见到陈三娘时，她又瘦又病，皮肤晒黑浑身脏兮兮的，长什么样都没区别。

    此时称帝的流程走完了、秦亮业已放松下来，心情倒是仍很复杂，仿佛有诸多感慨。但他也无人可说，便随口问了一句陈三娘：「还会腹痛吗？」

    「阿！」陈三娘浑身一颤，支支吾吾了一会才道，「不痛了，我……妾还在吃药，艾灸。」

    秦亮又道：「那些侍女没一个是出身好的，与汝不同之处，只是早一点进晋王宫，她们是庐江郡人、汝是司隶人，仅此而已。做侍女的事也不难，自信一点就好。」

    陈三娘抬起头看向秦亮，触及到他的目光、她立刻又垂目看向砖地。不过刹那的眼神，看得出来她其实不害怕秦亮。

    秦亮正待要走，忽然听到陈三娘口齿不清地小声道：「妾像做梦一样，只想把命送给陛下，才能回报。」

    「谁要汝的命，好生活着、才是唯一的意义。」秦亮看了她一眼，返身向来路迈步。

    陈三娘一开口，好像渐渐适应说话了，「不用种地，不用想下一顿，每天都有吃的，有盐有油，有时还有肉。活也不多，有时只是站在那里，到了时间就回自己干净舒适的屋子，做事不难。原来郎中说过、妾活不了太久，不想遇到了陛下……」

    实际上难不难还是看主公的性情，毕竟卖身为婢的侍女几乎没有權力，遇到残暴的人、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杀，还是挺难的。

    秦亮笑了一下没多说。走出门楼，东堂那边的丝竹音乐与歌声、骤然清晰了几分。此间的双坡檐顶宫墙还挺隔音，大概是因为比较高。

    「前几天去参加网站的年会了，断更了几天，抱歉啊书友们。最近状态不太好，没有存稿，算是这本书第二次连续几天断更；第一次是因为阳了。当时请假是临时发在书评区，可能很多书友没看到，这是我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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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 迷失荣华

    轻快短促的横吹、清脆的打击乐，加上琴声，飘荡在东殿中。此时的曲子少了许多庄重，却充满着欢乐的感觉。

    身穿束腰深衣的舞姬在殿中起舞，那曼妙的舞姿、如同风中的柳枝。「叮咚叮咚」如同流水一般的琴声响起，舞姬们后仰一甩如云的长袖，从脖颈到腰身，身体呈现出了柔美的弯曲线条，连妇人看了都觉得很美。

    不过在场的各位贵妇和夫人，相比看舞姬表演，显然对跪坐上位的皇后、以及几个夫人贵妃更感兴趣。她们会趁着祝酒的时候，仔细看皇后等人的服饰与气质。

    令君知道，别看妇人们只是偶尔扫一眼、其实看得非常细！不同于大丈夫注重的那些东西，妇人对规则之内的细微差别、却更加敏感，一枝发簪的雕纹、一个假发结的发式，她们都能清楚地一眼看出区别。

    而且令君等受封之后，在开宴之前、已经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蚕衣，区别还是挺大。

    令君穿着上青色、下青白色的深衣，头上戴上了稍宽的假发。步摇发簪上，以玳瑁（有机宝石）为擿，有黄金雕琢的凤凰为爵（通「雀」字），以绿色软玉翡翠、精致白珠装饰。看上去五颜六色，精美无比，光彩照人，难怪妇人们掩不住羡慕之色。

    也许贵妇们不缺黄金珠宝，但她们仍然不能穿戴，有礼制要求的。

    之前照过镜子，令君还真很适合这身打扮。极致鲜艳华丽的首饰下，那张清秀雪白的绝美瓜子脸，反而让华贵颜色、多了几分典雅脱俗的气质，有如外艳而内雅。头上稍宽的假发更是有一种反衬，使得生了两个孩子的令君、依旧有清纯的模样。

    令君也有点紧张，但没表现出来。她的神情从容、略带傲气，举止也平稳端庄，这样的气质让她第一天做皇后、便稳住了身份！

    不像身边的玄姬、费氏、徽瑜等，服饰与皇后只是细微的差别，比如她们的假发是大手结，没有皇后发簪的装饰九华，但同样华丽非常、乍看差不多；她们却一直红着脸，尤其是接受众妇跪拜时很不习惯。其中只有羊徽瑜要稍微从容一些。.net

    实际上令君也很慌，主要是先前在正殿上的时候。册封诏书宣读之后，当时她坐到了皇位的旁边，接受了群臣谢恩行稽首大礼！

    亲生父亲、几个叔父长辈都在下方，对着她稽首二次、四拜叩首！令君那会确实是如坐针毡，直到现在、依旧没能完全适应身份。继母还好一些，毕竟诸葛淑年龄更小，而三个叔母的跪拜下时、她再次感觉有点坐不住了一般。

    令君也明白道理，她现在已经是全天下除皇帝之外、地位最高的人，因为仲明的父母去世了，宫里没有晋朝皇太后；因此几乎任何人见到她都是臣子！

    一曲罢，音乐稍停，换了一批舞姬入殿。这时侧首的席位上、说话声也能听见了，一个老妇的声音道：「妾敬王后，恭贺王后殿下。」

    「啊？」嫂子张氏果然也是没回过神的样子，圆圆的脸上因興奋而通红，急忙举杯，揖礼道：「多谢多谢。」

    那妇人见状立刻再揖，把酒杯放得更低，两人的礼节仿佛成了百拜，别人看去着实有点怪异。但是大家都忍住没笑，毕竟张氏是皇帝的亲嫂子，在场几乎所有妇人家里、都受了秦家开国皇帝赐封的好处！

    张氏拿宽袖遮着饮了酒，宫女立刻给她倒上。她再次举杯，憿动地说道：「做嫂子的能有今日，全靠我们家仲……陛下。妾敬皇后一杯！」

    令君举杯微笑道：「平原王（秦胜）、王后不只是宗室家人，在陛下开创基业之时，平原王亦有大功，请。」

    众人纷纷举杯道：「恭贺皇后。」

    清商署派来的乐工也是机灵人，见着殿上的情形、舞姬业已入场，乐工们便依旧奏

    乐；但省去了鼓声、击打乐，让音乐的声音更小，不影响人们祝词。张氏随即又敬王贵妃、羊夫人等，虽然她的言行稍显浮夸，但没有忽视任何人。

    令君喝得脸颊红扑扑的，不过她还没糊涂。命妇们这边的赐宴、应该要提前一点结束，这样妇人们可以先离席，错开与大臣们混在一起出宫。

    于是等一段舞蹈过后，令君便说道：「我不胜酒力，卿等可继续尽兴。」说罢从筵席上起身。

    身边的三人也随之起身，玄姬一言不发，倒是羊徽瑜先说道：「诸位夫人慢用。」费氏看向蜀汉前公主道：「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妇人们立刻伏拜道：「妾恭送皇后、贵妃、夫人、淑妃殿下！」

    令君等人入内殿等着，宫女们送来了甜粥，盛到小碗里端上来。吴昭仪、陆昭华还在宴厅里礼送宾客，吴心却不管这些事，很快也来到了内殿。

    等了好一阵，吴氏与陆凝都进来了。七个人聚在一起，先喝完了一碗粥。

    令君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照之前说好的，我们都住在中宫。我住昭阳殿，玄姬去含章殿，便是东堂北边、陛下起居的式乾殿后面，找不到也没关系，有宦官宫女引卿等前去。费淑妃去西阁北边的清德殿，徽瑜去后面的徽音殿。」

    听到皇后称呼徽瑜，羊徽瑜不禁看了令君一眼。费氏是因为没有取字，所以叫她淑妃，但在晋王宫时、费氏其实天天与令君在一起。

    令君又道：「式乾殿后面有个宫院，吴心便居住在那里，也可以为陛下管着式乾殿的人。西边徽音殿附近的宫院，吴昭仪与陆昭华暂且住到那里。永巷之北、后宫还有许多宫殿，暂且先这么安顿（郭太后在后宫区域）。」

    几个人一起揖道：「喏。」

    令君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走罢，卿等先安顿好，歇口气，诸事明日再议。」

    大伙跟着皇后走出东殿、来到北侧，便陆续向令君辞别，带着随从去各种的宫殿了。只有吴心道别之后，往西边的东堂台基而去。

    令君乘坐一种称作「羊车」的华丽小车，也要前往昭阳殿。羊车是宫中代步的小车，用人拉的（用羊牵引是后来有人下令改的），就像一把带轮子的大椅子，好在走得慢，宫女可在旁步行打着伞、为令君遮挡西垂的阳光。

    昭阳殿是皇后的寝宫所在，正对着太极殿正殿，在太极殿庭院的中轴线上；不过皇宫东侧还有掖庭、朝堂、尚书省等庭院，若是以整个皇宫看，东堂、式乾殿才是皇宫的中轴线。

    此间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宏伟的宫殿，而是宫院里的那两尊高大的龙凤铜像，令君乘车刚往西走了一小段路、远远就已经看见了。偌大的铜像在夕阳之泽泽生辉，说不出的浮夸之感。

    宛如此时令君的心情，她没怎么表现出来、心里却早已觉得十分夸张！

    即便是出身士族的妇人，生活也几乎只局限于宅邸庭院之中，毕竟有身份的妇人不会经常出门闲逛；现在好了，秦亮直接送了占地洛阳半个城的皇宫、几乎就是一座大城给她居住！

    令君的心境、与魏朝那些皇后夫人又有不同，魏朝皇后可能被杀被废，基本是依附于这座皇宫。但令君打死也不相信、秦亮会对自己怎么样，她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甚至于她不只是这座「城」的主人，对宫外的人和事也有相当的影响。因为皇宫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同时是整个朝廷的權力中心。权势带来的、是繁华热闹恭维，毕竟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巨大的莉益；所以令君一时间还没习惯，才觉得夸张和浮躁。

    因此也不难理解，仲明说郭太后想要的、主要是不用离开皇宫去永宁宫。同样是皇家宅邸，永宁宫与皇宫确实完全不同，便是因为拥有的

    权势不一样。

    令君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她不是没见过锦衣玉食的女子，一向都算克己沉静，不能让眼前的浮华、让自己迷失！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谁坐这种车？我还不如走路快！」不是秦亮的声音是谁？他大概有点醉了，说话的语气便能听出来。

    令君道：「转个方向，先去拜见陛下。」

    拉车的宦官应了一声「喏」，众人都跟着羊车转回去。

    秦亮长身而立，迈步时身体有点倾斜，俊朗的相貌、高大挺拔的身材，仿佛玉山之将倾，他指着一个宦官道：「这羊车既没有威严仪仗，也不实用。去给我牵匹马来，以后我在宫中来往都要骑马。」

    宦官急忙弯腰道：「奴婢奉诏！」

    秦亮也看到了羊车上的令君，当即高兴地唤道：「皇后！」

    令君急忙从车上走下来，款款向台阶上揖礼：「妾拜见陛下。」

    秦亮立刻沿着台阶走下来，宫女见他走路不太稳、便要弯腰扶着，但被秦亮轻轻推开道：「让我自己走。」

    他没再穿着活动不便的衮冕，宴会上已换了通天冠、红色袍服。此时他还在台阶上、位置高，令君把他走路的样子看在眼里，只觉他好像更加高大了。仲明还是原来那样子，但不知不觉间、她竟有了一种与以前全然不同的仰慕敬佩之心。好像仲明登坛时、真的得到了上天的赐福，隐约有了不同凡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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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 一座城

    东堂后面，秦亮与令君说了会话。令君谈了一下、几个妃嫔住的宫殿，之前便商议过，所以她已作主安顿好。

    这时宦官们真的牵着两匹棕马来了，说是只有太仆府才有白马。秦亮不在乎什么颜色，扶住一匹坐骑的马鞍、便跨步到了铁马镫上。干脆的举动，叫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令君神色一变，忙道：「陛下当心！」

    话音刚落，宦官也急忙靠近过来，秦亮却已利索地翻身上马，转头回应令君，笑道：「这么快就不能骑马的话，那还了得？」

    令君仰头看向秦亮，眼睛里微微有点失神，轻声道：「妾知陛下英武，只因陛下喝了酒，方才稍感担忧。」

    秦亮道：「没事，我还不是醉驾。」他转头看了一眼宫室之间的夕阳，离天黑还有一会，便又道，「暂且道别，我去一趟后宫。」

    令君听到这里，大概也想起了郭太后，皇宫里今日举行了庄重盛大的典礼、又有热闹欢乐的宴会，郭太后却不便参与。令君立刻点头道：「时间来得及，陛下慢一点阿。」

    旁边有个宦官黄艳、乃郭太后提拔的人，因为以前的官职暂时没变、他的职位又是黄门监，所以也在太极殿这边。

    黄艳听到秦亮的话，神情立刻一喜、眼睛都亮了几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宦官显然明白，郭太后失去了权位、他也迟早要失势。但皇帝即位当天、便记得去见郭太后，以前的关系似乎仍然管用！

    这时令君款款揖礼，向马背上的秦亮拜道：「妾恭送陛下。」诸宦官宫女也一起弯腰。

    「先走了。」秦亮揖拜还礼，回头看了令君一眼，轻轻一夹马腹。

    令君与秦亮的感情向来很好，十分亲近，平素对礼仪一丝不苟、说话大方得体，只是一种习惯。但此时秦亮从令君的神情中，发现她恭敬的礼节，好像多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尊重钦佩。

    难怪很多权臣，都对皇位有某种执念与慾望，至少此时的天子确实有一种神性光环！连令君这样性情有些傲气、又是很熟悉的亲近之人，面对秦亮也产生了异样的心态。

    秦亮骑马而行，马儿并未奔跑、只是在慢跑，马蹄踏在砖地上发出「哒哒哒」清脆的声音。饶是如此，那些宫女步行也跟不上，秦亮身边便只剩下了骑马的吴心。

    他回头看去，只觉吴心的样子有点奇怪。她的动作干脆，实在与身上的蚕衣、摇晃的首饰不搭，况且此时还骑着马！但不管怎样，这么一打扮，更能让人看出来、她其实生得很貌美，匀称平整的瓜子脸、飒爽的身姿，只是皮肤不如别人细腻有光泽。

    二人骑马走昭阳殿东侧宫墙外，绕过了东阁、式乾殿、含章殿，随后来到一条东西延伸的宽阔驰道横街，这里便是永巷了。接着穿过永巷，進入斜对面的永巷门，便到了后宫区域。

    守门的宦官宫女不一定见过秦亮，但必定知道今日的禅让、即位大典，他们也认得秦亮和吴心身上的衣服；何况秦亮还有一副皇帝印绶佩戴在腰间。于是宫人们没有阻拦，甚至伏拜在地，对着宫中骑马者呼「万寿无疆」。

    秦亮一路走来、几乎纵穿皇宫，确实有一种感觉，皇宫就是一座城。从占地来看，也就洛阳能容纳，单是皇宫、都比许多大城还要大！

    尤其此时的城池、本身也是里坊棋盘格局，修建了许多里墙分割，所以皇宫里这么多高低宫墙、也不显得稀奇了。

    只不过它的气氛又不像是城市，毕竟与外界隔开了，亭台阁楼之间、少了许多烟火气，又像是一处别致的大社区。而且人口密度也很小，毕竟洛阳城有几十万人口，皇宫只占了近小半的面积，除了各处外门的守军、里面住着不过万人。

    两人进了永巷门，又绕过宣光殿，出一道宫门，这才来到

    了郭太后住的西游园。西游园也属于后宫区域。

    先前在宣光殿附近，景色已与中宫不一样，多了一些花草树木。一到西游园，景象便完全不同了！只见宽阔的湖泊、河流溪水之间，水榭楼台亭子错落有致，一派园林的风光！完全没有了殿中那边、宏大但庄重沉稳的气象。

    秦亮和吴心骑着马，速度很快，一会工夫就找到了灵芝池南岸的灵芝殿，郭太后便是搬来了这里！

    此间的宦官宫女、应该是提前听到了马蹄声，已经迎出了根本没有庭院的灵芝殿。

    张欢、庞黑等人都在门外，见到马背上的秦亮，两人也是又惊又喜，刹那间脸都红了，毫不犹豫地跪伏在地，向秦亮行稽首大礼，呼道：「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接着又道，「奴婢拜见淑媛！」

    其中张欢其实是不用担心的，他得到郭太后的任用、本来就是因为秦亮的举荐。秦亮现在做了皇帝，没理由抛弃他。

    秦亮道：「起来罢。汝去通报（魏）太后，请见一面。」

    张欢应「喏」之后，却支使庞黑去通报，自己上前为秦亮牵马。秦亮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张欢便把缰绳递给了另一个宦官，引秦亮等进入正殿。

    秦亮在里面的屏风前坐了一会，庞黑便小跑着回来了，上前揖道：「恭请陛下、上阁楼正座，太后将前来拜见陛下。」

    郭太后想得周到，按理现在确实该她来拜见。天子才是人间最高的身份，太后的地位高、乃因讲究孝道。郭太后现在暂时变成了前朝太后，也与晋朝天子没有了孝道关系，身份自然在天子之下。

    在张欢庞黑以及宫女们的簇拥下，秦亮与吴心一起登上了阁楼。阁楼上有许多木窗、不过此时关着，秦亮便走到了西边入座，吴心习惯性地站在了侧面。因为这边正好摆着筵席、木案、古琴，后面还有一道屏风。

    宫女们立刻躬身上前，竟然在几筵前方，拉上了一道布帘。

    .......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而已，今天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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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 湖光十色

    秦亮坐西朝东，跪坐在木案后面歇了一会。

    楼梯在厅堂的东侧，背后的西侧还有屋子，所以夕阳透不过西墙。但太阳一向是偏南的，已从左边的木窗缝隙里斜照进来；古朴典雅的厅堂上，几道细长的黄光、仿佛为此间点缀上了几抹光彩亮色。

    周围躬身侍立的几人都没敢吭声，秦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遂伸出手指，在木案上的琴弦上随手拨了一下，立刻发出「叮咚」清脆的弦声。

    就在这时，东边的楼梯口上来了一些人，几个宫女簇拥着身材高挑的郭太后上来了。秦亮立刻把手指从木案上挪开，抬头朝东边望去。

    只见郭太后身着深青色的布衣，一头乌黑的青丝挽在头上，没有戴一件首饰、所以也不用假发。她虽然去掉了象征礼制身份的蚕衣、首饰，但衣带和缥带是大红色的。

    极尽素雅的服饰、加上深色的布料，反倒衬得她脸脖上的肌肤更加雪白，如玉如瓷，简直好像不染尘埃、白净得没有丝毫烟火气。

    秦亮还是第一次见她穿成这样。郭太后没掌握过真正的大權，但身份地位一直很高，忽然如此打扮、便仿佛有一种繁华落尽之感，叫人莫名怅然。此时秦亮便已经有点心疼她了。

    相比之下，秦亮虽未穿衮冕，却仍穿着天子服饰。一身红色袍服，头戴通天冠（卷云形状、横插着一根簪子，像影视里诸葛亮戴的帽子，不过那种帽子应该是相似的远游冠、中间无山述），印绶玉佩等一应俱全。

    郭太后双手得体地放在前方，姿态端庄地缓缓走近垂帘，轻轻蹲下之后、立刻跪坐到了木地板上，随即伏拜于地！

    秦亮见状，差点想起身走出来扶起她！但宫女们在前方拉上帘子、隔开二人，就是象征性地表示男女有别。秦亮遂未轻举妄动，依旧保持端正、跪坐在案后，只是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

    郭太后身体伏在地上，先是以额头触及手心，然后又翻了一下合在一起的双手、再以头接触地面。随后她跪坐起来，重复刚才的动作，行了稽首再拜之礼：「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寿。」

    周围的宦官宫女都埋着头，几乎屏住了呼吸、关注着中间的郭太后。大多人的眼神十分复杂，看到曾经的皇太后殿下、用这样的礼节，他们多少都流露出了些许伤感之色，但隐约又好像带着欣慰。.

    「快免礼。」秦亮立刻抬起手道。何止是别人，秦亮此刻的感觉也很复杂。怜惜之余，他竟又忍不住地、生出了一种自我膨脹的快意！

    很早以前，郭太后便在秦亮面前跪过，但那毕竟是私下里，而且不算礼仪、乃因仓促应急，当时为了郭太后的安全、她最后只能用那种方式。饶是如此，秦亮记得当时自己也万分憿动，要知道跪的人是谁、什么身份！不过他内心也明白，彼时那种飘然憿动的情绪、如在山巅，只是虚假的错觉罢了。

    而今却不同，郭太后正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况且叩拜稽首都是礼仪。秦亮受用她的礼，正大光明、坦然有底气，已然成了踏实和真切的快意。

    郭太后礼罢，直起腰跪坐在原地，两人隔着垂帘对坐着。片刻后，她先开口道：「今日陛下有受禅及大典，要忙于大事。妾未料陛下会前来，故未能迎接。」

    秦亮回过神来，说道：「我有些话，正好于此间言说。」

    郭太后遂转头看了一眼张欢。宦官张欢、庞黑立刻弯腰揖礼，带着宫女们向楼梯口退去。退了几步，他们才转身下阁楼去了。

    只有站在一侧的吴心没走，秦亮倒不用避着吴心，听了一下木梯上传来的声音，便立刻起身，阔步走出垂帘。他上前一把握住郭太后的手臂，将她从地板上扶了起来：「卿在此住得习惯吗？」

    郭太后应道：「齐王还做皇帝

    时，妾便曾居住于灵芝殿，熟悉的地方挺好。」

    秦亮点头，注视着她的美目道：「只是暂时。我刚受禅即位，须平稳一段时间，不得不如此。况且也要尽量顾及太后的名声。」

    郭太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五六岁就进皇宫了，能继续住在习惯的地方、便已不错。但这西游园属于后宫，往后陛下还应诏令、让我搬到北面的华林园去，那里会更加合适。」

    那怎么行？不说以前，便是今日禅让之事、若无郭太后的暗中配合，秦亮的吃相必然无法好看，说不定还会出现混乱！

    王莽那时候，汉朝太后是他的亲姑姑；曹丕篡位时，汉朝皇后乃其妹妹……她们无不反对受禅，哪怕对同姓家人也是如此。毕竟自家人上位后，她们也做不成太后皇后了。只有秦亮做得最顺利好看，以至于文武百官无人反对！

    郭太后不太可能一点要求都没有，她那么说，或因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秦亮的人品。但她依旧愿意配合禅让，显然是了解并相信秦亮这个人。

    于是秦亮毫不犹豫地说道：「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可能辜负卿！再说不封卿为皇后，那用什么名义把阿余给卿抚养？」

    郭太后应该是信任秦亮的，不过在秦亮已经即位之后、再次强调许诺，显然更能让她安心。果然她漂亮的杏眼里，立刻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只是细微的变化，她的神情就好像完全不同了，多了几分活力、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她的动作也轻快了不少，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吴心。

    秦亮握着她宽袖里的柔猾手腕，眼睛看向她的交领，只能看到白晳的锁骨、渐渐升高的青布弧度，他便说道：「我们到帘后的筵席上去坐。」

    此刻秦亮才看出来，郭太后虽然穿得素雅，但除了大红色缥带做装饰、脸上也涂抹了淡妆。至少细长的黛眉画过，嘴唇上抹了口脂，那口脂没有涂嘴角，让她的嘴显得更小、略尖的下巴也愈发秀气。所以她貌似没有什么装饰，实际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心思都花到了细节上。

    郭太后轻轻踮起脚尖，让小嘴离秦亮的耳朵更近，低眉垂目地小声道：「后面还有房间，我有时会在阁楼上歇息午睡。」

    秦亮立刻会意，当即携郭太后往西边的房门走，恍然又道：「卿还没说过名字。」

    郭太后从吴心身边走过，又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蚕衣、显然吴心已经封了妃嫔。吴心仍然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神有种漠不关心的感觉，只不过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浮现出了些许的红晕。

    两人走进屋子，郭太后反手轻轻掩上木门。只见这里确实是间卧房，还有一张睡塌，枕头、薄被都有。旁边有屏风，蒙着绸缎的屏风后面、隐约可见浴桶。外面厅堂的木窗应该是临时关的、宫人们没顾得上进这间房，这里的一扇木窗竟还开着。

    这时郭太后的声音柔声道：「进宫之前还没取名。」

    秦亮脱口问道：「父母如何唤卿？」

    通常女子的小名是不会说出来的，不过秦亮此时问她、也没什么关系。片刻后，郭太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阿凤。」

    一听之下，秦亮差点没笑出来，不过一想曹丕的皇后、还叫郭女王，相比之下什么龙、凤的字就还好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所指何物，但起码比喻了一下、没那么直白。

    这时秦亮放开郭太后的手腕，立刻走到了窗户边、打算关窗。他趁此机会，微微探出去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太阳已经靠近宫墙，看样子快要下山了！

    与此同时，秦亮在阁楼上、也看得更远，不禁赞了一声：「此地的风景确实不错。」

    话音刚落，郭太后忽然主动搂住了秦亮的后腰，秦亮很快就感觉背上有点硌。不过郭太后与金

    乡公主和玄姬并不一样，既然郭太后不怕炎热，他便在原地站了一会，继续眺望着窗外的景象。

    窗户朝北，正对着一片宽阔的湖泊、似乎叫灵芝池。湖中的水面上、水波被风吹得上下起伏蕩漾，在余晖之中、灵动地泛着白生生的光泽。一只飞雀从湖上飞掠，羽毛颜色红艳。起初它只是湖光水影之中、一个寻常的艳丽圆点，待它飞得近了、转了个方向，横对阁楼这边，禽鸟滑翔的身影轮廓也随之变得硬朗且长。秦亮正观赏风景，又听到郭太后的声音道：「以前天天都看，便不觉得有多美妙了，仿佛只是挂在窗上的一副山水画而已。」

    好像是这个道理，秦亮遂轻轻点头。他随即关上了木窗，转身说道：「太阳快下山了，最好在天黑之前、我便回到中宫那边。」

    郭太后听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如临大敌般地深吸了口气，她说话的声音却与神情不一样、轻声道：「那没多久时间了。」

    此刻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不过一旦最后的阳光隐匿，要不了一会便会迎来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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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 旧宫故人

    郭太后对于灵芝殿非常熟悉，她在此住了好几年，也时常在这间阁楼上的屋子休息。以至于睡塌上方屋顶的一块木板、有一条不甚明显的裂纹，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在这里睡觉、还曾做过噩梦，梦见自己仪态不雅的时候，忽然有一群外臣冲了进来！那种羞愧难当、恐惧万分的冲击至今难忘，好像是真的一般！

    当然梦只是梦，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西游园属于后宫区域，怎么可能会有外臣男子进来？

    后宫西游园里，便是秦亮身在此间，郭太后也有种像做梦般的恍惚之感；毕竟秦亮刚即位，她还没太习惯过来。

    郭太后犹如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恍惚间觉得发生了地震似的，整个灵芝殿都在飞快地幌动。她睁开眼睛，立刻又隐约看见那块木板上的裂纹，但始终无法再看清，它摇曳不定变得难以捕捉。她伸手按在席面上，忽然想稳住看清那道裂纹还在不在，但很快她的脚便蹬住席子、把刚才的念头全忘掉了，她双手使劲拽着手边的青布，竟始终没有出声说话。

    过了一会，房间里几乎完全安静了下来，各种压抑声音与噪音都已消失。郭太后的手放开了深衣青布，人瘫在塌上时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屋顶上那块木板的裂纹，果真还在、如同往昔。与此同时，她也发现、秦亮双手支撑起身体正看着自己的脸。郭太后不好意思地微微侧头，秦亮便也转头看了一眼木窗。但木窗关着，瞧不见外面的景象。

    不过屋子里的光线愈发黯淡起来，估计仅剩的夕阳余辉、已经被西边的宫墙挡住了。

    「今日不便，我得赶紧走了，过几天再来后宫与阿凤说话。」秦亮低沉的声音、带着不舍的感情。他说罢起身，郭太后立刻简单地发出了「嗯……」地一声回应，她倒吸了口凉气似的，又觉得有点难堪、不禁转头看了秦亮一眼。他已垂足坐到了塌边，开始收拾袍服，麻利地拿起了旁边木案上的东西。

    郭太后没什么力气，便侧躺过来，伸手拉青色深衣遮了一下，然后用手臂支撑起头。秦亮察觉到她的目光、又转头看了一眼，他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道：「不管怎样，现在要见面、总没有以前那么麻烦。」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言行举止几乎没有不同，在穿戴整齐那身天子服饰之前、郭太后常常意识不到他已称帝即位。稍有不同的是，他笑起来、比以前更加坦然了。

    虽然彼此还没有名分，但当朝太后与前朝太后，在严重性上确实不一样。

    郭太后只得又应了一声：「嗯……」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做了秦亮的皇后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感受，看秦亮为人、以及彼此的关系，她觉得必定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就在这时，郭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坐了起来，转头去找衣带。秦亮见状弯腰从地上捡起、递了过去。郭太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一下衣襟，看了他一眼说道：「按礼妾该送陛下到门外。」

    秦亮摆手道：「不用了，卿歇着罢。」

    郭太后柔声道：「陛下骑马而来，回去慢一些。」

    秦亮点头道：「来时有点酒醉，但这会已完全清醒。」他说罢上前搂住郭太后的削肩，在她耳边沉声道，「真的要走了，过几天再会。」

    待他微微打开房门，便闪身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楼梯上传来的声音，卧房内渐渐又恢复了宁静。

    郭太后环视这熟悉的房间与陈设，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与秦亮在此间幽会了？便好似做了一场梦，刚刚才醒来。不过疲惫无力、各处还有些许疼痛之类的感受，让她明白并非梦境。

    秦亮带着吴心走下了阁楼，几个宦官宫女立刻上前揖礼，只见甄夫人与齐王妃也

    在门口。

    甄夫人道：「听说陛下驾临灵芝殿，妾与齐王妃正要前来拜见。」她说罢欲行大礼。

    秦亮立刻做了个扶的动作，看了一眼门外说道：「免了，甄夫人。今日诸事缠身，我来得太迟，刚与（魏）太后商议了一会，还得赶着回去。」

    他稍微停顿，侧目看向齐王妃，齐王妃埋头垂目、神情顿时变得有点不自然。秦亮便又对甄夫人道：「对了，太后可能也有点事、要与甄夫人商议，卿先去见太后罢。」

    甄夫人道：「妾等改日到太极殿宫院，觐见陛下。」

    秦亮点了一下头，与吴心一道、阔步走出灵芝殿正厅，宦官张欢与庞黑也跟了过来牵马。身后传来了甄夫人与齐王妃的声音：「恭送陛下！」

    走出大殿，果见夕阳完全落到了西边的宫墙后面，只剩下西边天空的云彩、让人们能看出太阳尚未完全下山。秦亮与吴心依旧骑马而行，绕过宣光殿、出永巷门。

    永巷大街对面的宫墙内，便是昭阳殿宫院。但昭阳殿宫院正北、并没有门直接相通，秦亮二人只好走一侧的门楼，进入昭阳殿外的夹道；然后走进一道叫「西閤」的门，才能到昭阳殿正面的庭院。

    秦亮翻身下马，沿着石阶走上台基，令君玄姬都从宫殿里出来迎接了。见礼之后，令君便做了个平稳的手势道：「陛下请到大殿上入座。」

    他见正殿中侍立着许多宫女，用随意的语气道：「我们在外面说几句话罢。」

    吴心还在台基下面的广场上，三人便沿着栏杆后面的走廊，慢慢走了一段路。

    台基上吹着西风，令君应该闻不到什么气味？毕竟秦亮此时身上的气味、好像比较复杂，除了酒气，可能最容易闻到的是汗味，炎热的天气中折腾了一天，他不知道出了多少汗。不过叫人闻到也没关系，令君本就知道、秦亮先前去了后宫。

    天色渐渐黯淡，天上的云层颜色也变深了，只剩下西天的一缕橙黄色。这昭阳殿外的宫院广场、比太极殿那边小，但依旧十分宽阔，开阔的地面、显得天空也似乎愈发广阔。

    一整天是够奔波的，到了傍晚，此时令君玄姬的脸上亦已出现了些许疲意，平常她们每天可不会做这么多事。

    当然秦亮更疲惫，刚不久前在灵芝殿、因不能逗留太久，力气又消耗不小。不过今晚他若留在昭阳殿就寝、也无大碍，只是先前决定了，要在帝王寝宫式乾殿歇一晚，秦亮一向不喜欢变来变去。..

    他朝东南方向看去，遂说道：「那道门楼应该叫东閤，出东閤、就能看到式乾殿宫院的门，两边离得挺近。」

    令君微笑道：「是阿。」

    这时玄姬婉转的声音道：「皇宫里好大。」

    秦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美艳的凤眼正眺望着东南面。宽阔的庭院之外，无数重檐、阁楼都仿佛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在此间观望，确实十分壮观。

    「比原来的府邸是大多了。」秦亮转头对玄姬道。

    他说到这里，正好顺着话题、谈一下自己想说的事，「我们先得把宫城的事管明白，中宫后宫的万余宫女宦官，便要让卿等操心了。」

    令君微微屈膝道：「妾等愿为陛下分忧。」玄姬也跟着执礼，「嗯」地应了一声。

    秦亮沉默片刻，说道：「如许大的宫城、这么大的国家，皇室的宅邸规模、奴婢仪仗，都已远远超过任何大族。我们家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稳住地位、而非奢华无度。」

    玄姬立刻投来了目光，眼睛里隐约带着欣慰与安心。令君也点头道：「陛下可为明君。」

    不过秦亮等一家人这样的心态，大概也是人之常情。或许真正奢靡无度者、反而是那些偏安一隅的君主，考

    虑长远已无意义，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秦亮呼出一口气，说道：「从皇宫、永宁宫先挑一些身份可靠的宫女（很多是官吏豪族家的姊妹，主要看谁家的），以便宫城正常运转。剩下的人，准许她们自愿出宫嫁人，并分给一些财物作为嫁妆，留下一半人就够维持了。」

    令君道：「妾明日便与姑、羊夫人等商议。」

    秦亮点头道：「卿等来操持，我发诏令，并从旁协助。另外郭太后在皇宫多年，她更了解宫人的情况，卿也可以找郭太后商议。之前给她的许诺，我说了是令君之意，她心里感激、应该会用心帮忙。」

    令君抬头时，明亮的眼睛里又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亮干脆说道：「名分是回报，中宫后宫仍以卿为主。阿朝（秦旭）是嫡长子，将来定该册封为太子。」

    令君忙轻声道：「陛下正当壮年，如日中天，册封太子不用急。」

    秦亮道：「中宫后宫交给令君，我最近主要把朝廷里的事理顺，稳住局面再说。」

    商量了一阵，秦亮又告诉玄姬，明日傍晚要来昭阳殿用膳、让玄姬也来。眼看光线渐渐黯淡，他便先告辞、回式乾殿了。

    令君派出一队宫女，送秦亮出东閤。秦亮依旧不坐羊车，不过同意了宫女牵马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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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 寻常一夜

    夜幕渐渐降临，秦亮沐浴更衣之后，又在式乾殿不太高的台基上站了一会。

    吴心也没回她的寝宫，跟着秦亮来到了宫殿外面。给她安排的宫院，正位于此地南边的东阁区域。

    四面都亮起了灯光，但亮度实在有限，只见亮光、基本看不见什么景物了。式乾殿的宫院与建筑，比太极殿昭阳殿都小，但前方黑乎乎的庭院、依旧显得宽阔空旷。

    这也是汉魏以来的宫城风格。明明寻常的居室、比后世还要小，因为人们习惯用几筵，不用摆宽大的桌子椅子；但宫殿又修得很大，据说是因为、此时还能在北方取得大树古木的缘故。

    同时宫殿的占地也非常大、而且建筑稀疏空旷。秦亮曾去过故宮，这洛阳宫城、相比之下起码要大几倍！这么稀疏的宫室，好像也有个好处，不太怕火灾，烧了一座宫殿，火势很难波及到很远的另一座建筑。

    「啪！」秦亮伸手一掌打在衣袖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打到，当即收起目光，转身回寝宫了。

    只见油灯灯光中，还有至少十几个面熟的侍女、守在这里值夜。吴心却站在了外屋，没再跟过来。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灰白色深衣，他便说道：「淑媛今晚不回去了罢。」

    吴心却揖礼道：「妾不会离开，一旁的屋子里有睡塌，妾今晚在此就寝。」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外屋侧面的房门，便未勉强她。吴心应该是和身睡在此地，房间里可能还放了剑。

    他寻思宫门守卫都换过了，皇宫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吴心有了妃嫔身份之后，还是愿意像原来一样做事，好像也挺好，秦亮已经习惯吴心跟在身边了。况且今日秦亮一早便去南郊祭天受禅，接着祭祀宗庙，到宫城里又来回奔波了一番，此时确实对女铯没有太多心思。

    秦亮遂不再多言，迈步进了一道门，来到里屋。

    两个宫女立刻掀开了一道珠帘，里面就是一张挂着帷布、罩着帐的大卧床，空气中弥漫焚香的独特清香、夹杂着一丝蜡烛烟雾的气味。这里好像没有蚊子了。

    宫女又掀开帷幔，秦亮走到卧床帐外，转身道：「尔等都下去罢。」

    几个人一起屈膝道：「喏。」随后走出了里屋，一会便传来「嘎吱」一声关门的声音。

    秦亮宽衣躺到了宽敞的大床上，一时间又感觉有点興奋新奇。虽然没有雕刻龙的图案、只是一张大卧床，但这就是皇帝睡的龙床！

    毕竟夜宿龙床，想起来就有点绮丽之感。然而秦亮所为、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他先是名正言顺，然后才在这里过夜、只是睡觉！

    连妃嫔都是自带，从相国府一起搬到了皇宫；而皇宫里的女人，除了早已亲近过的郭太后，秦亮谁也没动。不像董卓当年、一进洛阳皇宫，简直像是进了青楼，一点掩饰都没有。当然此洛阳宫、已非彼洛阳宫。

    不过新奇感渐渐消失之后，秦亮发现、自己居然不太习惯！床帐包围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但上面能看到房顶、房梁特别高，他有一种铺天席地睡在野外的错觉。夜宿龙床的第一晚上，他竟是辗转反侧，许久都没法安心入眠。恍若此时他的心情，一切都很顺利，但仍旧莫名有点不安。

    身处不熟悉的地方、或是吃陌生的食物，总是会感到不太自在，秦亮一向都是如此。今夜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还有相国府内宅的潘淑。她在睡塌上侧耳听着依稀的虫鸣，还是觉得周围静得可怕！

    各国的城池都有宵禁，晚上的洛阳城内、寻常也几乎没人活动。即便是以前，到了这个时辰，其实同样很安静，秋冬季节更是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潘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乃因她知道、这府邸内宅里住着很多人。

    而现在，偌大的内宅、一日之间几乎走空了，只剩下少数年龄大的奴婢留守。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潘淑有一种荒诞的感受。

    甚至秦亮称帝即位的大事，至今她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实际上她之前就听说了、魏国人劝进的事，早该料到如此的。

    借着烛光，她又看到了挂在墙边的生麻白衣丧服，冷不丁看去仿佛站这个人！她差点打了个寒顫，但空气还是溫热的。她赶紧掀开纱帐、踩在榻登上，穿上鞋走过去，把丧服给取了下来。

    接着潘淑便端起烛台，小心地打开房门，隔着小小的天井向一侧的房间唤了两声，终于听到了小宫女的应声！小宫女出来问了一声，潘淑便叫她过来，陪着自己睡觉。

    重新闩緊卧房的门，潘淑身边多了个人，确实觉得好一些了。不过抱着小宫女纤弱的身体，潘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惧意。

    潘淑终于忍不住问道：「汝不害怕吗？」

    小宫女果然也没那么快睡着，立刻低声回应道：「妾一直都有点怕，可也没办法呀，在这里还可以吃好的穿好的……」

    潘淑听到这样的回答，失落地叹了口气：「晋王……晋朝皇帝难道把我们忘了？」

    小宫女沉默片刻道：「晋王残曝，喜怒无常，妾原以为他只是欺负殿下无依无靠，可上次他纳了隔壁的羊夫人、据说是魏国大族女郎，却还是被打得悲惨哭嚎。现在晋王不住这里，殿下也不会挨打了。殿下的姐姐住在北边的院子，有吃有住，殿下去投他们罢。」

    潘淑顿时无言以对，她自然地想起了那次要命的经历、甚至隐约有蛸在身体里的错觉，印象非常深。出神片刻，她便脱口道：「自行搬出去住，那怎么行？」

    此时潘淑才猛然发觉，自己可能犯了个很大的错误！她与秦亮有过肌肤之亲，心思却常常还在东吴。但就像秦亮亲口所言、将来吴国应该都不会存在了？

    兴许妇人就是这样，太容易关注规则之内的事，却很少去想、规则本身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同潘淑从小知道的北方魏朝、竟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忽然就变成了晋朝。

    「回来就阳了，昨天服的药里应该有安眠成分，一整天人都处于懵逼状态。今天白天没吃那个药了，早上只干了两片阿莫西林，果然没再昏昏沉沉。那个药只能晚上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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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 新的工作

    一夜过后，秦亮从宽大的龙床上忽然醒来。睁开眼睛，隔着上面的纱帐、朦胧中高高的房梁又让他愣了一下。刚睡醒的片刻之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周围的景象十分黯淡，天色应该还没亮、房屋里的蜡烛好像都熄灭了，光线微弱；四下十分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秦亮刚睡醒，竟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孤独。不过人有时候感受到孤独、并非坏事，因为自己确实才是最可靠的人。

    很快秦亮便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昨日忙乎了一整天、已经称帝即位了，此时自己正睡在宫城里的皇帝寝宫！

    哪怕已然过去了一夜，興奋与新奇、仍然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过了一夜之后、重新想起来，反而好像更高兴了！因为昨天忙着应付各种事，这会歇息了一晚，仿佛又多了一种确定感！

    便宛若忽然发财了，当天却要忙着应付道贺与庆祝；等到独自回到家，慢慢数着钱的那种感觉，纸张的触觉与油墨气味、更会让人的喜悦愈发真切！

    秦亮的精神立刻变好，一下子就坐起来。

    「哈！」他不禁发出一个声音。因为旁边没人，他干脆犹自握緊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手臂，做出了不太沉稳的举止、以宣洩心中的情绪！

    境遇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心态，秦亮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接着秦亮轻快地从大床间下来，掀开帐、帷，走出来又踱了两步。这时他终于深吸了口气，暗示自己冷静！主要他才三十来岁，好好把握，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可以慢慢体验。

    大概是他在床上的一声吼、以及起床发出了声音叫人听见了，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宫女的声音：「妾等请入内，服侍陛下更衣。」

    秦亮道：「进来罢。」

    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没一会吴心也来了。在大伙的帮助下，秦亮配合得也很灵活，很快便洗漱完毕，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袍服、依旧戴上通天冠。

    秦亮也不在寝宫吃早饭，穿戴整齐、就带着吴心走出了殿门。

    天色尚早、东边刚亮，他走到不高的台基上时，便见广场上已经有十来个女子，正牵着马等候在那里！

    女子们都有点面熟，应该是相国府旧人。她们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束腰，袍服下穿长裤便于骑马；头发都梳成了发髻，个个英姿飒爽。

    秦亮一下子明白了，因为他昨天要骑马，寻常的宦官宫女步行跟不上，所以大伙赶紧为他准备了骑马的随从！而且宦官们在昨日、一时没有找到的白马，此时也牵了过来。

    做皇帝就是舒服，都不用自己太操心，别人就会准备好一切、主动迎合他的喜好。

    秦亮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走下台基，便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径直离开式乾殿。

    一行人先往西走，来到了一条夹道、路两侧是式乾殿与昭阳殿的宫墙；然后走东堂与太极殿之间的过道，通过一道名为「东閤门」的门、便进入了太极殿宫院。

    太极殿宫院中间的天井，乃一片宽阔无比的广场，目测广场就有洛阳城中的半个里坊那么大！不过骑马直行，秦亮等很快就到了广场南边的阅门。

    平常大臣们来参加朝会，一般都是从阊阖门、或者东西掖门乘车进入宫城；然后到止车门步行，继续北上就是这座阅门。人们会在阅门里等着、整理一下衣冠，到了时间才进入太极殿宫院。

    秦亮刚在阅门北侧勒马，黄门监黄艳等人便趋步上前，向马背上的皇帝揖道：「奴婢拜见陛下！」见秦亮颔首，他随即上前牵马。

    黄艳牵着马，又恭敬地说道：「昨日奴婢派人去太仆府索要白马，言明来意。太仆府的部丞刘寔说，陛下于宫中骑马、不甚周全，可选力壮

    宦者驱羊车。」

    秦亮的酒早醒了，便随口道：「我知道了。」接着抬头看了一眼、望向阅门上的阁楼，又左右观察周围的建筑。

    黄艳见状忙道：「陛下，西南角那座房屋，乃鞠室，可在屋中蹴鞠。上阅门阁楼的楼梯，在西边这道门里面哩。」

    秦亮也注意到了，阅门两侧还各有一道门。他听罢便带着身边的随从，走进了西侧的门。

    里面有间宽敞的厅堂，果然楼梯也在此屋中。厅堂西墙也有一道门，似乎还有里屋。这格局，顿时让秦亮想起了相国府阁楼的西厅。

    秦亮加快步伐，先往楼梯上走去，众人也跟了过来。登上阁楼高处，他便走到南侧的窗边，观望周围的景象。

    楼下的宽敞平直大道上，陆续已有官员步行来了，大概是要来太极殿这边朝见；大道南端，正是止车门。

    秦亮忽然发现、这地方的位置确实很好！阅门外面，实际是两条十字形的大道，西边是中书省庭院、东边是门下省庭院。若出止车门，往东走就能去尚书省庭院；尚书省与门下省就隔着两三道墙，只是宫墙阻隔、才要从止车门绕行进来。

    总之，阅门离中书、门下、上书三省都很近！此时的三省六部制还不完善，但是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中枢其实已可以用这些机构来行使权力。

    秦亮站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又从楼梯口原路返回。他走下刚才西厅，便指着北边的墙说道：「一会唤镇护将军祁大，去把相国府前庭西厅的桌案、椅子搬过来，摆在那里。两边放上一些几筵。」

    黄艳弯腰揖道：「奴婢遵诏！」

    秦亮见侧面有一道门、是通往阅门正厅的，又道：「门那里，这样横着放一道木屏风，稍微隔一下入口。」

    黄艳应「喏」，秦亮随即走进里屋。这间屋子比较小，放着一些杂物，墙上有窗、但位置挺高……而且此地北面、是开阔的太极殿广场，南边则是中书门下之间的开阔地；阅门内外都有职守将士，没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搭梯子到窗外偷听罢？

    小一点的屋子也更容易保暖，秦亮便吩咐黄艳，派人去照着相国府的西厅里屋中、带烧炭烟筒的取暖炉子，在这里也搭建一个取暖。仍用屏风分隔此屋，里面放一张单人睡塌午休，外面置几筵、好与大臣单独密议。

    简单吩咐了一番，秦亮便阔步走出小屋，又从西厅的侧门、径直走进了阅门正厅。

    正厅里果然已经来了很多文武官员，都跪坐在席位上等候。前侧一个单独的席位上，跪坐着长平王（位于陈郡的长平县）秦朗；因为昨日的诏书里，提到了余者仍任原职，所以秦朗还是司隶校尉。

    秦朗这个县王，与魏朝的县王有点区别。魏朝县王、封地以一个县开国，但仍用一个郡为国名。

    而新的县王，便只是以县为国名。秦朗封在陈郡的长平县，陈郡还是陈郡，长平县则改名为长平国。

    皇帝忽然走进阅门，正在放松交谈的人们都安静下来，面露惊诧之色，看了一眼侧门、急忙都垂目看向地面。很快有人回过神来，陆续跪伏在地，纷纷稽首拜道：「陛下万寿！」

    宦官及时拿来了筵席，快步上前，铺设到了正北位置。秦亮一边挥手说「免礼」，一边走过去跪坐到了正面。

    等大伙都起身跪坐在席位上、双手拿起了各种材质的朝笏，秦亮才语速平稳地说道：「往后，朔望朝贺如故；除月底三十，每月逢五、逢十到东堂朝会。沐休提前到朝会之前一日。余下的日子，除非召集，无须再来朝会。」

    一众文武口称「遵诏」，也有中书省的官员、临时承担起了书佐的职责，开始书写记录内容。

    秦亮接着指向进来的侧门，「朕最近都

    会到此间办公，诸卿有事面议、或受召见，可来此觐见。也可以写奏书上呈。」

    他停顿了一下，厅中便只剩下纸张发出的细微声音。蓦然之间，他竟有点走神、想起了考场上的气氛。

    秦亮接着说道：「以后的奏章，全都交由中书省通事郎，然后送到朕这里观阅。之后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三品及以上官员署名提出处理法子；朕批复用玺之后，则发尚书省等各府寺执行。」

    三省里的三品及以上官员，包括中书令、中书监；侍中、散骑常侍；尚书令（缺）、尚书仆射、尚书。

    秦亮刚才定下的暂行规则、过程非常简单，实际上里面的门道很复杂。

    魏朝的三省六部制还没有完善，及至曹芳时期，以前的相权（提出、执行方案）实际被司马懿、曹爽等辅政大臣攫取；因为皇帝没亲政、太后势弱，决策可否的君权，亦已被辅政大臣拿走了大半。所以權臣大权独揽！

    但到了后来隋唐时期，三省六部制刚构建完成没多久、便又不得不改变。

    因为正常的三省六部制，运行过程很麻烦，效率低下；官员之间的人际关系，使得三省也无法做到独立，难以控制。结果格局很快重新朝着君权、相权制衡的方向发展，皇帝便设法通过多个宰相的法子，以分化以前的相权。

    所以秦亮干脆一步到位，先把大致架子搭建起来。至于魏朝正始、正元年间那种军政一体，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大将军，在秦亮即位之后就别想了！这个职位只能是他自己。

    况且这种通过奏疏、书面处理中枢公务的方式，需要大量纸张的普及，秦亮还需要找马钧谈谈。在此之前，当面商议的口述、仍是重要形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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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皇城的晨曦

    阅门厅堂中，大伙都手捧执笏跪坐在席位上，并未抬头直视秦亮。

    不过秦亮的位置不高、席位同样只是在地板上铺设的筵席，大臣们从余光里便能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他身材挺拔、坐姿端正，确有英武之气。

    秦亮说话的语速稍快，却是口齿清楚、简单明了。很快他就安排好了朝政流程，随即说道：「今日诸卿不必去东堂朝见了，各回府寺罢。」

    说罢秦亮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因为君臣见面、才一小会工夫，如此干脆利索的言行，连太常羊耽等都有点意外。片刻后，大伙才回过神来，纷纷执礼道：「恭送陛下！」

    秦亮颔首，遂从西侧的房门走了。阅门里很快恢复了嘈杂声，诸臣有的还在席位上交谈，有的陆续站了起来。

    羊耽亦已起身，正准备去与高柔等同僚执礼道别。羊耽年愈六旬、两鬓已经斑白，但这里还有比他年纪大资历高的大臣。

    就在这时，宦官黄艳又从西侧那道门出来了，说了一声「陛下诏命」，诸臣再次安静了一些，并行拜礼。接着黄艳念了一些官员的名字、召去西侧的屋子议事。

    受召见的人主要是原相国府的属官、以及诸公卿，羊耽也在受召之列。于是一行人聚拢，跟着黄艳从西侧门去了隔壁。

    隔壁西厅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布置，只是在两侧铺设了一些筵席。北面正位也只有简单的几筵，皇帝已经跪坐在矮几后面，正在翻看着什么纸张。

    大伙站成两排，再次向上位揖礼。秦亮抬起袍袖，说道：「诸卿免礼，请入座。」

    从皇帝冷静平稳的语气中，羊耽渐渐感受到了一种励精图治的气息，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气氛了！羊耽想起以前的荒诞、或混乱暗弱的气象，此刻竟隐约有点动容。

    这时皇帝转头看向少府马钧：「附近作坊制作的纸张，暂停对外出售，增加产量，先供给各地府寺。另外挑选官吏工匠去各州、于当地建立造纸作坊。往后的奏书、批复、公文，都尽量用便宜的纸张，来往沟通、渐行书面形式。」

    他随即对新任的度支尚书张华道：「少府今明两年所需钱粮，预算好报到台阁，计入太仓调拨。」

    张华揖礼道：「臣遵诏。」

    马钧拱手道：「陛下，臣等在州郡设置造纸作坊，是否仍由少府经营？」

    秦亮想了一下，立刻答道：「派官吏与当地豪族联络，邀其出钱、出人力，以分其股。待到作坊建成、工匠教习娴熟，便把少府所持部分都卖给豪族，由其私营。」

    他稍作停顿，解释了一句：「离洛阳越远，少府管起来耗费越大，反而增加国库开销，不如准许私营更有效率。可向作坊抽税、出售总金额的十分之一。」

    马钧拜道：「臣领命！」

    一件事很快就商量完了。羊耽听到这里，倒有一种身在中军大帐的错觉，军中议事、分派武将，似乎就是这么利索。

    秦亮的目光从马钧身上挪开，当即又道：「魏室禅让于朕，魏帝曹启可比尧舜，不失为明君，朕应善待之。卿等以为，当如何待遇曹启与魏宗室？」

    厅中的席位随即传来了小声的议论，还有人交头接耳。秦亮刚才处事挺快，此时倒耐心下来，不急不躁地等着，甚至埋头继续翻看起了那堆纸张布帛。

    过了一会，光禄勋郑冲开口道：「赐封魏室，乃陛下恩泽。陛下既问臣等，臣冲谨建言，封魏帝为陈留王，使其保留宗庙社稷。」

    厅堂里又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羊耽虽然年纪比较大了，但立刻也明白过来，郑冲这样的言论、对他的名声很好。大家毕竟做过魏臣，若有人建议厚封曹魏、正是有知恩图报之心，确实是一种美德。

    况且从明面上看，禅让是曹家的事，只要曹家没有受強迫、大臣也没办法。因此郑冲、包括羊耽等人从魏臣变成了晋臣，按理不该太受世人苛责。继续顾及名声当然有用。

    秦亮的声音道：「嗯……不无道理，诸卿还有建议吗？」

    这时羊耽想到，自己照看长大的那侄子羊祜，为其兄长服完丧、接着又在家为母守丧，几年没有出仕效力，但皇帝即位后仍给封为县侯；还有妻子宪英的弟弟，因在受禅事件中的从龙之功，也成了县侯！

    家族受君重恩，自然应该为君分忧！羊耽考虑一下，便抬起手臂拱手，正待要进言。不料对面的钟会竟也有了动作，两人几乎同时想表态！

    两人立刻面面相觑，钟会率先开口道：「太常请。」

    羊耽推辞道：「大鸿胪先进言罢。」

    钟会微笑改口道：「羊公请。」

    羊耽这才向北面揖礼道：「昔有汉孝献皇帝，受封为魏山阳公，臣以为，今日可封魏帝、为晋陈留公，仍建国于陈留国。」

    他从余光里瞥见，皇帝秦亮的反应、与刚才没什么不同，只是回应更快：「嗯，不无道理。」

    这时钟会才揖礼道：「臣与羊公之见同。另请策封魏诸王以亭侯、都乡侯，禁锢入仕十年。」

    秦亮再次回应道：「卿等所言，各有道理。」

    四下再次安静了下来，虽然偶尔有人轻声说一两句话，但无人再当众进言。

    对于这种事，大臣本来就不太好说什么。便只有郑冲那样，想稍微挽尊；或是羊耽钟会这般，想为皇帝分忧、才提出另外的选择。

    等了一会，秦亮便合拢一张纸，转头看向中书监王明山、中书令陈安，「朕以为，太常与大鸿胪之言甚妥，因有汉孝献皇帝之事在前。诏令封曹启为陈留公，食邑万户，都陈留国之考城。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魏制。」

    两人弯腰一拜。秦亮接着说道：「魏诸宗室，论亲疏封大晋亭侯、都乡侯等；沛王封乡侯，金乡公主为乡主。魏朝时已禁锢曹氏宗室，诏书中不再提及，待几年天下安宁、下诏解禁锢可矣。」

    陈安等揖道：「臣奉诏。」

    大伙纷纷拜道：「陛下仁德！」其中司隶校尉秦朗的赞声比较大声，大概是对单独策封沛王、金乡公主挺高兴的。因为沛王兄妹虽然姓曹，生母却是杜夫人；恰好秦朗的生母也是杜夫人。

    这时秦亮转头看了一眼南墙的窗户。羊耽等也才察觉，朝阳此时刚刚升起，一缕柔和的阳光已斜照进了西厅。清晨日出之前，君臣便已处理了几件大事，可谓神速。

    秦亮的声音道：「朕的早膳简单、今日便不邀诸卿用膳了，尔等回府寺再吃罢。」他转头看向陈本，「以前廷尉的庖厨不错，尤其烤肉很香，却不知换厨子没有。」

    陈本说道：「臣没太注意。」

    司徒高柔笑道：「陛下幸廷尉府之时，臣还是廷尉。」

    众人听罢跟着笑了几声，气氛随之变得轻松了不少。秦亮便从筵席上起身：「朕去用膳，诸卿先散了。」

    羊耽等人伏拜告退，陆续退出了阅门西厅。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官员，回府寺办公很近；尤其是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那些人，出阅门就能看到庭院门楼。但羊耽、郑冲、钟会等九卿的府邸都在宫城外面，便要走一会了。

    除了大司农、宗正、少府三个人在东掖门附近，剩下的人要走西掖门和阊阖门出。但不管怎样，大伙都要先出止车门，好去那里乘车。

    或因很多官职暂时没变、几个公卿基本都是熟人，各自便与熟悉交好的人一起走，三五成群往止车门

    步行。其中只有一个人在后面，钟会与公卿们确实不太熟！

    钟会比较年轻，而且他在秦府干了好几年的属官，与他熟悉的秦府掾属、大多都被暂时安排到了门下省尚书省，只有他被任命为了大鸿胪，所以回府不同路。钟会便独自吊在队伍后面，默默地跟着往南走。

    羊耽其实不喜欢钟会这个人，妻子宪英更是对他很厌恶。但同朝为官、钟会又成了皇帝亲信之一，像羊耽这样做了多年官的人，不可能在小事上与钟会交恶。

    于是羊耽主动放慢脚步，与钟会招呼了一声，说道：「先前在西厅，着实是凑巧了。」

    钟会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接着一起慢行，转头笑道：「羊公年长，先进言无妨。」

    羊耽点了点头，说道：「士季不愧年少成名……」他本想称赞一声才德兼备，但想起叔子的评价、有才无德，羊耽也挺认可，便没说出口。

    钟会摆手道：「仆这样的名，不过是虚名。而陛下只长几年，却是威服天下、真正的盛名。」

    羊耽听到这里，附和道：「陛下以武开国，已有雄主之风。」

    他倒不是因尊上位、而违心恭维。今上确实有过许多震动天下的大功业，无须名士之间相互抬举，却连目不识丁的小民、应该都知道那些大事。

    「感谢书友「孚若的米兰」，又一个大盟主！我阳了还没好利索，要推迟几天加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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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世外桃源

    辞别诸臣，秦亮在阅门简单地吃了早膳，便到太极殿庭院、稍微走动了一阵。

    此时东边的太阳已完全到了半空，但阳光却稍微暗了一些，反不如先前那么刺眼了。他抬头观望，只见空中笼罩着云层；云层虽未完全遮挡住阳光，却也让太阳轮廓变得朦胧，光线也隐约发白。

    今日仍是晴天，跟昨天一样，但天气又仿佛正在渐渐变化。

    秦亮没走一会，很快便回到阅门西厅、开始看最近的奏书；其中还有以魏臣名义上书的文章，乃因发出的时候、秦亮尚未受禅。奏书不是太多，人们平常仍然比较习惯见面交流。这也是秦亮决定、临时在阅门办公的原因，离各府寺更近，方便与朝臣官员见面！

    不过秦亮先前规定了用纸张写奏书，并发邸报（起源于汉朝）推行书面来往，以后的奏书必定会渐渐多起来。

    这样定会增加皇帝的工作量，但从信息沟通上看、书面来往能极大地提高效率！原因很简单，阅读书面文字比说话快，而且能省去见面和礼仪的时间。

    以往无论是魏朝皇帝、还是大将军曹爽，都想自己集权；然而要实现诉求，总要想点具体的办法。如果上位者每天能获取的信息太少，自然不利于中枢的控制力。

    秦亮寻思了一会，看见侍中陈骞与荀勖、还在下侧的席位上，当即便与他们商量，谈起有关奏书来往的具体规则。侍中与散骑常侍的职责，便包括出入宫廷、与闻朝政，今日正是他们两人在侧协助秦亮。

    首先是逐渐规范奏书的管理。中书省通事郎收到奏书之后，要先进行编码。秦亮很容易想到了邮戳，便是类似于活版印刷、简单的几个阿拉伯数字排列，便能标注日期；然后让书佐在奏书封面上、依序写好数字……如此一来，日期加上手写数字，便能让每一份奏章都拥有唯一的编码。

    这条诏令不用抄为邸报，因为只需要诏令中书省通事郎。

    接着让门下省当值的官吏、对奏书进行分类简述。秦亮暂时分出了几种类别，急报、劝谏、贺表、上计（预算和收支）、军事、政务。其中必定常有一些官员上书，不涉及任何有时效性的事情，只是讲道理，劝诫皇帝惜民力、远小人等，便全部归为劝谏。

    值官分类之后，再以尽量直白简单的几句话、简述奏章内容。简述文字写在不同的纸上、贴到奏书上，这样秦亮看起来就省事多了！工作量应该仍然比较大，不过刚刚入手皇权，秦亮也不敢懈怠。

    奏书如此从通事郎、御前走一遍，然后才发给三省的三品官员。由三省官员拟文、提出处理办法，再到御前批注可否（一些奏章不用处理、看过就留中存档）。「可」的拟文，则发到中书省，形成诏令或邸报等方式、皇帝签字用玺之后发出。

    三省的三品官员，需要一个地方聚集、才能方便商量拟文。秦亮又提出，在门下省庭院腾出一间厅堂和一些房间，供诸臣拟文使用。

    大概是要商议建立的规则太多，第一天正式干皇帝的工作，秦亮便忙活到了傍晚！

    想办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做完，只得留到明天。秦亮离开阅门时，陈骞荀勖以及召见的几个大臣、也急急忙忙地赶去了止车门；估计他们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到住处的里坊，免得麻烦。

    这会秦亮才想起，昨天好像许诺过令君、今天要去昭阳殿吃晚饭。他便带着吴心等一众随从，径直骑马赶回昭阳殿。

    坐骑以快走的速度北行，十几匹马的动静还是挺大。秦亮刚过朱华门、走到宫院广场上时，只见令君等几个人迎到台基上来了，她们估计听到了马蹄声。

    昭阳殿的台基不太高，待秦亮翻身下马，令君等已经走下了台阶。在场的人除了玄姬，费氏也在旁边。她们站在前面纷纷向

    秦亮行揖礼。秦亮拱手还礼，说道：「今日回来得晚，卿等久候了。」

    令君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妾叫人热一下菜肴，一会就能用膳。」

    秦亮当即招呼吴心，一起进去吃饭。

    正殿中有不少宫女当值，不过大伙到了内殿之后、便只有莫邪江离二人跟着。一切与在旧府中的情形似曾相识，不过地方变得宽敞了不少，并且吴心也在席间。

    没一会宫女们便把炖肉、菜丸子等热菜端上来，辛香料、胡荽、萝卜、肉食散发的混合香味，随之弥漫到了空气中。秦亮真的有点饿了，不管那么多、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亲近的家眷、热气腾腾的美味食物，很快让秦亮的心情变得放松而惬意起来。

    这时令君端起葡萄酒杯与秦亮对饮，问他今天在忙什么。秦亮一整天都想着那些事，一时兴起，便谈起了自己的那些安排。因为令君会顺着他的话题回应，不时还问一句，秦亮便一不留神，一边吃、一边说了好一阵。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没怎么说话的玄姬，恍然道：「晚上回来，我好像不该说太多朝廷里的事。」

    果然玄姬察觉到了目光，立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那双美艳的凤眼十分有神，只是顷刻对视、却仿佛在秦亮的眼前又停留了一会。玄姬没有说话，随即又低头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秦亮便又笑道：「那不说了，一会卿等都睡着了可不好。」

    十几岁的费氏比较容易被逗笑，听到这里、她的眼睛满是笑意，看起来甚是妩媚，她赶紧拿衣袖遮在小嘴前面，差点没笑出声。但她侧目看了一眼下侧席位上、没什么表情的吴心，又立刻忍住了笑，脸颊随之一荭。

    玄姬吞下食物，这才柔声道：「妾刚才一直在听。因为在吃东西、便没多言，妾挺爱听陛下说那些事。」

    在秦亮南面称朕之后，哪怕已经相处多年、她们的态度语气明显也恭敬了不少；玄姬这么说，大概只是为了让秦亮高兴罢。他便随口回应道：「是吗？」

    玄姬欲言又止，终于轻声道：「宫城宽阔华丽，妾搬来此间，心里真的很高兴。但如许宏伟典雅的皇宫，又让妾有敬畏之心，兴许是因为刚住进来罢？」

    秦亮微微点头，随手端起溫热的黄酒饮了一杯、目光仍然在玄姬那边，耐心但放松地听着。

    玄姬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婉转：「陛下所为之事，妾听得明白。刚才听着陛下胸中的韬略，妾不知为何感觉挺安心的，所以爱听。」

    这时秦亮发现几个女子都注意着玄姬、眼睛里有钦佩之色。看来不止玄姬有那样的感受，令君等人刚入主宫城、无不如此，只是玄姬能把那种情绪说出来。

    秦亮回顾这宫室、以及门外暗淡幽静的景物，确实也觉得这地方不错，简直像是一处更加华贵的世外桃源（他背诵过桃花源记）！然而宫城显然不是世外桃源，守卫四门的将士、也并非无懈可击；掌控不了天下的人，当然也同样掌握不了这座宫城！

    因此秦亮完全理解玄姬的感受，甚至连他自己之前也有点忐忑。当然他不会表露出来，只是镇定淡然地笑了笑，说道：「着实是因为刚住进来。过一段时间，慢慢就习惯了。」

    令君看向玄姬：「姑在陛下身边，住到哪里都不用担心。」

    秦亮沉吟片刻，又用随意的口气说了一句：「没有名分的大權更危险，实际上，现在我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安稳。」

    费氏侧目，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若有所思的样子。或许是她年龄更小的缘故，对秦亮的一些貌似有道理的言论、更易上心。

    不过有时候秦亮只是说说而已，她不会真的相信、什么上辈子之类的话罢？费氏毕竟读过书、

    见过世面，应该不至于。

    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说了一会话，气氛总算渐渐轻松起来。

    费氏也颇有兴致地开口说道：「洛阳宫着实好大，不注意还会迷路。上午我听说清德殿宫院前面（南）是西阁，便想过去看看，竟然不能径直往南走。却要先往东、从西閤到昭阳殿这边来，然后走朱华门出去，才能绕到西阁。」

    秦亮笑道：「这还只是中宫区域，往北面过了永巷，那边还有后宫、华林园，占地比殿中、中宫加起来都大！」

    令君的声音轻声道：「妾以前也从未进过皇宫，还没来得及去看。昨日陛下去过后宫，风景不错罢？」

    看着令君笑盈盈的单眼皮眼睛，有种清纯之感，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不过秦亮竟莫名有点心虚，觉得自己不该在此时、去提谈什么后宫区域，他只得强笑道：「那边有湖泊河流、小溪，多是园林，种着许多草木，风格与中宫这边不一样。」

    令君的笑意未收：「中宫还好，宫院天井空旷，不过后殿还有小一些的院子，回廊、草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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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 合乎周礼

    晚膳席间、谈到了昭阳殿后院的景色，令君便邀秦亮去观夜景。

    秦亮刚走出内殿，听罢转头看着身边四个漂亮的后妃，哪里还想看什么院子！便是吴心的皮肤没她们好、着实也是个美人，乌黑的头发，平整的瓜子脸、大眼睛，沉默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静美。

    他立刻脱口道：「彼景哪里比得上此景？」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一会了，外面的光线黯淡，夜幕渐渐拉开。这个时辰、这样的话，她们哪里听不懂？几个人立刻露出了各不相同的神色。费氏没藏住心情、脸颊上刹时出现了謿红颜色，玄姬的目光也有点闪躲，侧目瞥了一眼吴心。

    于是吴心在秦亮的身边小声说道：「妾先回去了，稍后派人取陛下的衣裳、送来昭阳殿。」

    来都来了，现在让她一个人回去？吴心可能不在意这点心情，但秦亮总觉得不太好，便道：「皇后这里有我的衣裳，以前穿过的旧衣、也能继续穿。」

    吴心沉默片刻，声音是越说越小：「妾没有换洗衣物。」

    令君听出了秦亮的态度，她应该也想起了、吴心曾为了保护秦亮不惜自己受伤，令君便开口道：「吴淑媛暂且穿我的衣裳罢。」

    饶是吴心早已知道、秦亮以前干过些什么，此时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有点红了。她在秦亮面前反而随意一些、但似乎对令君的态度更加重视，犹豫片刻、她终于緊张地向令君揖道：「妾遵皇后之意。」

    依照周礼，三夫人、九嫔之类的会几个人一起服侍天子，本来就符合礼制；问题只是、按礼皇后不会与其他人一起侍寝。但令君都没有反对，秦亮管那么多做什么？

    况且后来的皇帝，也基本不遵守周礼。像汉灵帝、公开卖官粥爵那个，还叫一大群后妃宫女在园子里不穿衣服，大白天于室外嬉戏享乐。

    秦亮自然也不愿意守礼。不过他只是私下放枞，毕竟令君玄姬等都是自己家的人；而涉及到官爵朝政、或许还是要严肃一些，应该怀有对规律起码的尊重之心。

    他先去沐浴更衣。很快就洗过了，见她们都还没出来、他便犹自往北侧的小院走去。

    没一会，吴心也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深衣、走过来见礼，衣裳看着是有点不太合身。深衣裁减得很精细，此时穿在吴心身上，髋部显得宽松，胸襟虽然薣囊囊的、却也稍微大了点。

    两人从寝宫里的椒房绕过去，果然见到有一个小院。一股十分明显的清香味扑面而来，正是栀子花的香味。

    秦亮走到檐台上，借着依稀微弱的灯光、顿时看见了院子里的花朵，白色实在很明显。檐台边缘就有一株栀子花，他欣赏了一会，便蹲下去，用手指拨了一下白生生的花朵。这朵花有瑕疵、花瓣有伤，不过栀子花本就厚实有韧性，秦亮拿开手指，它立刻又回弹恢复了原状。

    他转头看了一眼吴心，随口说道：「这种花不只花?可以观赏，它全身都是宝，茎、叶全皆可以入药。」不知道吴心在想什么，脸朝向别处、目光回避，一声不吭，没好意思理会秦亮。

    两人沿着檐台漫步一会，种着花草的室外有蚊子，他们便离开了此间、回令君的寝宫。

    皇后寝宫里也有一张大卧床，珠帘后面，挂着帷、帐，不过此时都是卷起的。秦亮走进去，脱了鞋，便垂足坐到卧床边、脚放在床登上。他拍了一下旁边的床沿，说道：「过来坐着等她们。」吴心轻声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但秦亮很快发现、她正一手用力握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吴心面对刀剑亦能面不改色，此时看起来竟十分緊张的样子。

    很快令君玄姬费氏都前后走进了殿门。莫邪江离隔着珠帘、朝这边飞快看了一眼，随即伸手一起关上了木门。

    三人掀开珠帘走进来，吴心便要从卧床上起身，但秦亮的手臂已经从她后背伸过去、按住了她的削肩。秦亮看着前方开口道：「卿等不用多礼了。」

    令君抬头瞧了他们一眼，便未揖见。她的姿态依旧端庄，缓缓走了过来，坐到了秦亮的身边。

    或因今晚多了一个人，当然也可能是在皇宫里的缘故、大家刚住进宫城没两天，气氛已显得拘谨而緊张。不过秦亮没有笑，亦未说什么故作轻松的话；拘束便拘束一些，只要态度认真坦然、反而能让人们好受点。不然她们反而会觉得被笑话了，或是去想这样做的对错。

    秦亮的手仍然放在吴心的削肩上，却转头看向令君那边。两人对视了一眼，令君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的神态没有露怯。秦亮看着她那白净如玉的脸，清丽秀美的模样中，隐约还有点冷傲，估计是那略显倔强的漂亮小嘴、给人的错觉；令君的嘴型着实非常漂亮，光滑柔軟的朱唇在烛光中泛着隐约光泽。秦亮看得心动，便缓缓凑过去亲吻她。靠近令君，他又闻到了女子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芬芳而美好。

    他转过头之后、虽然看不到吴心，但手掌在吴心的肩膀上，从触觉已能感受到、吴心的身体也綳緊了。吴心就在身边，秦亮自然不能太过厚此薄彼，过了一会便转过上身面向吴心，她立刻垂头看着脚背，又轻轻别过脸去，小嘴是避开了、但是秀发间的白皙耳朵正对着秦亮。

    玄姬与费氏埋着头、脸上像喝了酒一样，但她们还是会悄悄偶尔看一眼。秦亮从余光里留意到她们，便好言道：「卿等把帷帐放一下，到卧床上来罢。」费氏小声「嗯」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顫，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后寝宫的卧床很宽敞，好像比式乾殿中的龙床还要大，几个人在此间说话交流、自是无甚问题。当然秦亮也没什么问题，他自有办法、能察觉到别人的灵体反应，若是再配合以娴熟的冰麒麟，应对几个妃嫔毫无压力十分愉快。

    这是秦亮在皇宫里住的第二晚上，感受与昨晚简直大相径庭。偶然之间他终于醒悟，昨夜的辗转与不习惯，主要也有独睡的原因。若是有亲近喜欢的人陪着，其实在什么地方过夜、并不是重点罢！

    秦亮整夜都睡得很好，毫无过度的感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又是他最早精神饱满地起来了。不过夏秋之交才是最炎热的时节，回想起来冰麒麟好像有点咸。秦亮离开昭阳殿，依旧前去阅门、忙活昨日的那些事。

    门下省商议奏书处理的厅堂，秦亮给取了个名字「平章政事堂」。本来他打算自己造一个名字，但想着唐朝用的词便很顺口，遂将就使用，而且平章这个词、对人们来说也不是新词（来源于古籍，平通辨、章通彰）。

    其实就是个委员会，别管它叫什么名字，从古代到近现代、起码用了一千多年的制度，换汤不换药，应该是挺好用。

    按理委员会的委员，可以用品级更低的官员。但各地、各府寺的制度还没变，依旧是长官制（主官有辟除官员的人事权），所以中枢参与决策的人品级不能太低，目前要用三省官员才能平衡。

    于是这两天秦亮经常召见的人，多是三省官员，包括尚书仆射辛敞等人。今天在阅门的议事、没有再拖延那么晚了，下午辛敞等就离开了阅门。尚书省的事、辛敞也不想再过问，遂径直回家。

    天气依旧炎热，但是阴天、一整天都没出太阳，看这样子可能将下大雨！不过时辰似乎尚早，辛敞又乘车去了永和里羊家。他姐姐宪英是羊家妇，便住在永和里。

    辛敞自然觉得陛下制定的规则、比较稀奇，想听听姐姐的见解。一家人见面寒暄了几句，又同行前去隔壁羊祜家里。

    夏侯氏拿出了绿豆汤招待亲戚，既无冰镇也没

    有放糖、味道寡淡，大概是叔子夫妇还在服丧之故。不过绿豆是凉性清热之物，这天气喝点豆汤还不错。..

    辛敞是尚书省官员，最了解有关「平章政事堂」的事，先叙述了一会情况。

    叔子听罢，随即淡然地说了一句：「陛下就是为了分化相权。」

    果然叔子的见识不俗，他一直在家里闭门谢客、完全没有参与三省之事，竟用一句话、便说中了要害之处！

    看到周围人的神情，叔子便又道：「这是好事，当年魏太祖便做过丞相。前些年的大将军、辅政大臣，同样是代丞相之权，那样的丞相不可怕？」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宪英不禁感叹道：「今上常年骑马征战，下马文治、竟也有如此智谋！这样新奇的法子，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羊耽道：「今上做过大将军、相国，有好几年的辅政经验。」

    叔子沉吟了一会，说道：「马少府制作的德衡纸，作用可能被大家忽视了。今之议政方式，须用大量文书，桑皮纸左伯纸无法长期存放，若用竹简、恐怕很快便会堆放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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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 心不诚

    羊耽端起碗饮了一口绿豆汤。没有甜味，入口味道很淡，但慢慢喝着，煮豆的清香、与略粉的口感还不错，越喝越顺口了。

    这时宪英沉吟道：「平章政事堂，平章、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辛敞转头看过来，立刻回应道：「《尚书》里的，便是‘平章百姓那句。」

    宪英恍然，笑道：「想起来了，还是汝记得清楚。今上真是可称文武兼备、智勇无双，不只会征战，同样饱读经书古文呢。」她收起笑意道：「我还听说他精通音律？」

    她的弟弟辛敞点了点头：「通琴瑟，不过平日忙于军政，听过的人不多。」

    因为宪英也喜好音律，听到这里，她更是仿佛充满了兴趣，提到陛下她的眼睛也明亮了几分，似有仰慕之意。

    跪坐在侧的羊耽也不以为意。妻子已是六旬之人，她大致只是把自己当作士人一样，头发上用布巾的打扮、正有几分那样的气质。不过宪英实际上显年轻，所以年近五十那年、还生了羊琇。

    随着年纪渐大，羊耽还有点羡慕妇人，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境愈发平静、难有波动，精力也有所不济；而妇人年纪大了，好像仍然对很多事都有热情。这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罢，毕竟在上古时期，年迈体弱的大丈夫便无法狩猎了、老妇却还能照顾孙儿。

    叔子的声音淡定道：「陛下虽以军事见长，但起初在洛阳太学读过书、同样是士人出身。」

    侄子是羊耽亲自照看长大的，羊耽还是比较了解他，他似乎有一种想重建士人言行操守、议事规矩的志向。叔子虽然没有像宪英一样出言称赞，但从他故作淡然的主动言语之中，可见他对皇帝建立的议政制度、十分满意。

    平章政事堂确是为了分相权，并且会造成君权上升和相权下降；然而这也是在尝试建立、更加稳固的规则秩序，规则里有读书士人的重要位置。

    实际上羊耽对此事，同样抱有好感。毕竟他自己又做不了宰相，小一辈的羊祜志在国家全局，辛敞也没有什么个人野心；如果将来又让某个臣子独揽大权，反而会增加动荡和风险！

    关键是现在羊家、辛家各一人封县侯，这是晋朝开国之初，除了王家令狐家之外，地位最高的封爵！开国的重臣公侯，基本在整个朝代都有地位，羊耽等人当然希望这样的格局稳定下来。所以宪英等人对皇帝的好感、或许也有莉益的关系，只是她一时没注意罢了。

    这时羊耽又谈起了昨天早上，他在阅门外与钟会同行的情形。

    果然宪英对钟会一向厌恶，提到此处、她当即说道：「他倒是有自知之明。钟士季、诸葛公休那些人是一样的，才华着实出众，但成名主要还是靠名士之间相互吹捧。而今上几乎没有参与那些事，却仍已闻名天下、目不识丁的小民皆知，无他，乃有改变天下的大功绩。」

    羊耽微笑道：「宪英的品评、也对士人的名气很有用，许多士人都愿意获得卿的品评，尤其是吹捧之评。」

    宪英轻轻撇了一下嘴道：「我可不敢再随便在外人面前品评，陛下做大将军时便敲打过我。不过想想，品评士人会影响选举，我一个妇人无官无职，实不该多言。」

    辛敞却道：「我不是外人，姐可以对我说。」

    然而辛敞正是典选举的官员之一，几个人听罢不禁笑了笑。唯有叔子、夏侯氏没有笑意，他们身上仍穿着丧服。同样穿着丧服的人，还有北边永安里相国府内的潘淑。她服丧已有半年多，但直到最近几日、才觉得尤其难熬。

    在此之前、潘淑也是整天呆在这个小庭院里，因为穿着生麻衣到处走不太好，好像没什么不同；不过她知道这内宅里住着很多人、每天会发生很多事，即便自己没亲眼

    看到，心里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况且她还能与侍女交谈，听她们谈论府中诸事，偶尔亦可与住在附近的人来往。

    而今周围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没有人、自然没有事。不仅寂寥，而且她还有点莫名的害怕！

    潘淑忽然有一种回到吴宫织室的感受！便是当年她父亲获罪、她们姐妹被没入织室做工的时候，当时不只每天要辛苦做工，主要是仿佛与世上隔离了、十分苦闷。

    想来她给吴国大帝服丧，真的有点不诚心，否则也不会如此焦躁不安。譬如那些真正悲痛的人服丧，除了闭门谢客、还有人甚至在山上坟边结庐而居，过的日子更加清苦孤僻，却是心甘情愿。

    不过潘淑在建业时、差点被人勒死在寝宫，大帝对她的心又有多诚呢？潘淑愿意给大帝服丧，除了回报他封后的隆恩，或也因为她的心里、仍未完全舍下在建业拥有的一切罢！

    又一天过去了，潘淑赶紧在天黑之前、关好所有的门窗，然后躲到纱帐里的睡塌上。小宫女阿珞没再与潘淑同塌，毕竟主仆有别。

    潘淑最近觉得白天很漫长，但又害怕天黑，简直左右不是、无所适从！

    还好半夜她没再惊醒，一觉醒来，窗绫已然泛白，天已蒙蒙亮了。她便起来打开了房门，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有些黯淡，熟悉的庭院里十分安静。这样朦胧的景色，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

    「阿珞，阿珞。」潘淑立刻朝一侧的厢房唤了两声。

    居然无人回应，庭院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宛若在此间回荡！潘淑顿时莫名心慌，甚至好似身处荒郊野外，她下意识提高了声音，顫声喊道：「阿珞！」

    「哎！」厢房里终于有了一声回应。没一会，只穿着亵衣的小宫女便打开了木门，睡眼惺忪地说道：「殿下，妾睡着了，方才听见。妾穿好衣裳便过来。」

    潘淑松了口气，点头「嗯」了一声。其实她也没什么事，只要小宫女应声了便好。

    小宫女洗漱之后来到潘淑的房间揖见，接着去灶房准备膳食。两人都吃过了早饭，便在一起做点针线活闲谈。

    天色已经大亮，若是晴天、太阳早就升到半空了。无意间，潘淑再次十分失落地说了一句：「陛下或许真的把我们忘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说话声：「拜见陛下！」此间庭院比较小，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上房！但潘淑依旧愣了一下，几乎没回过神来。

    片刻后，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房门去看。只见门房内的走廊上，一个长壮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挺拔端正、却放松洒脱的姿势，不是秦亮是谁？

    潘淑心里顿时既惊又喜！接着又有点莫名酸楚。

    秦亮也看到了潘淑，遂加快脚步走来。他没有穿皇帝的服饰，发髻上只戴着一顶小冠，身上穿着褐色绸缎深衣、交领上有夔纹图案，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三尺剑。

    潘淑等了片刻，便迎上去与小宫女一起屈膝道：「见过陛下！请君入内、上座受礼，妾恭贺陛下。」

    秦亮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卿既非使节，何必太讲究？」

    潘淑见秦亮随意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笑容，便幽幽说道：「妾刚还说起，陛下把妾等忘了。」

    秦亮收起笑意，微微愕然道：「怎会忘记？只因刚受禅即位，我正忙着让朝廷恢复运行，有点抽不开身。」

    潘淑道：「陛下不用亲自来的。」

    秦亮走进上房，自己找了席位走过去，转头道：「我今日出宫还有点事，想去军营一趟。从薄室门出来、就在建春门内大街那边，离得近，所以顺道过来看看王后。」

    潘淑恍然看了他一眼，心说我还以为、君是为了来接我呢！暗里又不免有

    点担心，难道他还要自己继续住在这里？

    薄室门一词里的薄室、又叫暴室，乃织造染练的地方，吴国也称作织室。潘淑只是听到这个词，便不禁有些不安。

    这时秦亮朝门外看了一下，又沉吟道：「才过几天，府邸中的人便快走完了，忽然回来好生冷清。卿搬到宫城后宫去住罢，宫城很大、到处都是房屋。」

    潘淑又是一喜，她稳住心情立刻回应道：「妾愿听从陛下安排。」

    秦亮点头道：「那我先乘车去办事，回来再接王后进宫。」

    潘淑脱口道：「现在妾就可以与陛下同行。」她说完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妥，随即严肃正色地解释道，「陛下也不用再走一趟了。」

    果然秦亮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便用随意的口气道：「那卿等去换身衣裳，带上帷帽。」

    潘淑马上点头「嗯」了一声，再次屈膝道：「请陛下稍候。」

    别看秦亮的目光锐利、偶尔脸上有傲气的神色，其实他在小事上很随意，乐于听从别人的意思。这么久了潘淑只见过他几面，不过她亦已发觉、秦亮好像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潘淑不注意，都意识不到他已即位变成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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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 朗朗乾坤

    潘淑放在屋子里的东西，准备随后再派人回来取。她与小宫女什么都没收拾、换了身装束就出来了，免得陛下久等。

    她们都把头发束成了发髻、用布巾缠住固定，衣服仍是妇人样式的深衣。不过深衣是直裾，布是没有花纹的麻料。

    而妇人们平常喜欢穿的曲裾深衣、下襟是层层环绕曲线优美的裙子，布料也更爱用轻軟的丝绸，并有花纹装饰；相比之下，潘淑此时的打扮十分简洁清雅。因为刚才陛下也说了嘛，要去军营那种地方。

    果然两人走到上房会合之时，秦亮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眼睛里似有认可之意。

    一起走出庭院门楼，带剑的吴心在外面等着，几个人便往前厅庭院那边走。秦亮个子高、腿长，他只是随意地步行，潘淑等就得快走才跟得上了。没一会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随即明显放缓了下来。小小的举动，竟让潘淑觉得心里一暖。

    他好像是个挺心细的人。或许男女之别、并非粗细不同，只是彼此容易细致留意的地方不太一样而已。

    走近随驾的队伍，只见一辆朴素的马车、一队骑兵，连仪仗也没有。不过潘淑很快意识到，看陛下的装束、便知他并非以天子仪驾出行。

    四人同车，秦亮独自坐在一侧。或因几个人之中、并非所有人都相互熟悉，所以稍显拘谨。一路上秦亮规规矩矩地乘车，不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大多时候，耳边只有「叽咕」的木轮声音、车厢里木头摇晃碰撞的噪音；以及车帘外传来的些许风声，好像只因马车行驶才有的风。

    队伍出城的时候慢了下来，秦亮说是「广莫门」。人马出城之后便往西走，又行驶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一阵嘈杂。

    先前在路上，车窗垂着帘子、木门也关着。此时推开马车尾门，明亮的光线刺眼、顿时便让潘淑眯起了眼睛。

    待秦亮下车之后，潘淑也戴上帷帽下来了。虽然眼前隔着一层薄纱，但她也能察觉到、太阳竟然出来了！风中夹杂着些许尘土、但吹在她稍显粗厚的麻布直裾上，感觉一阵凉爽。

    明明一早还是阴天，景色一片黯淡，空中一点风也没有、有点闷热，潘淑还以为今天会下雨。没想到起了一阵风，此时太阳竟已从云层里露出了头！

    周遭一片明亮，千金渠流过开阔平坦的阅武场、水面闪着鳞片似的的碎光，南边到处都是人，一片军营房屋映入眼帘。髙耸的百尺楼仿佛直入半空，远处的稀疏楼台也隐约可见。

    风声夹杂着人声嘈杂，潘淑不觉得聒噪，却有一种热闹的人气。什么苦闷、寂寥、害怕，仿佛都一扫而空了，朗朗乾坤之下，她的心胸也感觉豁然开阔！

    「陛下！」「仆等恭贺陛下……」许多声音之中，偶尔能听清楚一些人的话语。只见向前面的人群里，不仅有迎接的武将官员，许多普通士卒也向皇帝抱拳招呼。

    潘淑即便是妇人，也能从人们的神情、气氛之中感受到，晋军的气象与吴军大不相同。兴许以前的魏军也不是这幅样子，潘淑早年在建业便听说了、魏国对军民的压搾不输东吴！

    秦亮面对众人颔首，应该要在这里说几句话。潘淑立刻留心着听，因为她知道秦亮字写得很好、而且颇有文才。

    然而秦亮的话、顿时让潘淑十分意外诧异！

    他别的什么都没说，开口就当众直白地说道：「上下同庆，洛阳中军将士、每人发新钱五百文（晋国通宝一文、当魏小钱十株）。除中军之外的各地中外军、兵屯，发同等价值的绢、布。自武初元年起，全国凡中外军、兵屯将士，担任戍守或出征的当年，田税一律减半；并免除家眷徭役，包括父母、妻、子女、未成婚的弟弟妹妹。」

    在场的众

    人随之欢呼，人们的声音又是一片喧哗：「陛下待仆等宽厚阿。」「皇帝仁德！」

    秦亮抬起手道：「我已诏令兵曹尚书实办，并有度支曹、少府、大司农协助，中军将士的钱，于七月间应能发放完毕。」

    他大声说罢，便转头与两个将军小声交谈，径直转身走了。潘淑等人都跟着向西南步行，朝百尺楼那边的一处房屋走去。

    在秦亮身边的将军一边走一边说道：「听说皇宫正在大量遣散宫女，陛下如此节俭，臣等心中有愧阿。」秦亮却道：「宫城里人太多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她们去嫁人。若非怕闹鬼，便是几千人也用不上。」身边的人顿时一阵哄笑。

    潘淑第一次见到秦亮时、他便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鲜衣华服，长得高大俊朗。从容洒脱的气度、脸上隐约的傲气，让潘淑一向感觉秦亮有贵气。但忽然之间，潘淑倒觉得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亲切感！大概因为潘淑出身小门小户，对于财物的态度、竟与秦亮挺相似；倒不是小气，而是会下意识抗拒浪费，希望每一株钱都有作用。有过拮据窘迫经历的人，大概便容易是这种态度罢。

    一行人来到一处大院子的署房，秦亮走到上位的几筵间入座，转头对潘淑道：「旁边还有个房间，卿等到里面歇息等我，我大概在这里呆半个多时辰。」

    吴心仍在秦亮身边，潘淑与小宫女屈膝应「喏」，乖巧地来到了隔壁房屋。

    很快便陆续有武将、文官打扮的人来署房了，军中常有司马之类的官员，并有文吏。但来人也有一些五大三粗满脸彪悍，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在署房里跪拜，行稽首再拜之礼，以确立君臣关系。

    潘淑透过房门默默探视那里的景象，不经意间倒想起了往事。当年在羡溪那边、把吴大帝吓得酒杯倾覆的魏军悍将，又在建业对岸大张旗鼓耀武扬威、让整个建业都人心惶惶的将士，恐怕就包括眼下这些人罢？！

    那时的魏军隔着渺茫的大江、离得很远，如今竟已在眼前！眼前这些人却对秦亮恭敬有礼、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而秦亮则端坐在上位，坦然受之。潘淑忍不住悄悄张望，隔着门多看了几眼秦亮的侧脸。

    不过没一会，署房里的人们便说起话来，大概说得都是一些枯燥的话题。潘淑听了一会，不太听得懂，毕竟她也不了解晋军的各项用度等事。

    她便与小宫女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回顾周围，十分简陋，墙壁也是躶露的夯土、隔壁的署房也好不了多少。她有时会在草地上跪坐，与小宫女低声闲聊几句，有时便在方寸之地踱步，偶尔往门外看两眼、瞧瞧秦亮在做什么。

    确实有点无聊，但是莫名地感觉还挺好。此情与前几天、在相国府内宅小庭院里的寂寥是完全不同的！相比漫无目的的漫长白天过后、夜晚也并不让人期待，此时潘淑的等待，却有期许与目的。何况秦亮就在隔壁，等他做完事、还有别的去处。

    许久之后，隔壁安静了下来。潘淑又踱步到木门正对的地方，故作不经意地往门外看。

    但其实她没必要这样小心，因为秦亮一副专心的样子、显然是心无旁笃。他正跪坐在木案后面、拿着毛笔书写着什么，不时停笔在半空、皱眉沉思，不时笔耕不辍下笔轻快。

    潘淑看得有点出神，简陋的陈设、在她眼里也仿佛是一种古朴典雅，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墨味、也变成了清香别致的气息。那清香不像花香，正是大丈夫质朴的气味，清雅而沉着。

    兴许还是因为秦亮的模样不错，所以才很容易让潘淑联想到一些风雅的意境。况且他即便不在华贵的宫殿里，也是天子身份，从容的举手投足之间，书的是军国大事、写的是天下兴衰！潘淑心里不禁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很美好、很亮堂。

    宛若窗外

    的阳光，正洒落在这片广阔而古老的大地上。

    这时又有人进来拜见，署房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潘淑亦回过神来，忽然发觉小宫女也在旁边、正跟着自己一起看着门外。

    小宫女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潘淑便转身走向筵席。小宫女跟过来，靠近小声说道：「要不是妾亲耳听闻，都不相信大王……皇帝是那种人，平常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呀。」连不识字的小宫女、大概也感受到了大晋皇帝的气息。.z.

    潘淑无奈地白了小宫女一眼，实在无从解释。阿珞进太初宫时的年纪太小，所以才什么都不懂；否则她到现在十几岁了，应该多少是明白了，因为市井乡野之间常有婬嬉之语。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署房的吴心过来叫她们了。时间挺好过的，潘淑原以为只有半个时辰左右；但等她走到室外，偶然间看到云层间太阳亮光的位置，这才发现太阳距离当空的位置、已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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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景色漂亮

    返程的安排，秦亮仍叫三个女子与自己同乘马车。

    天气晴了，但空中有云层。阳光穿过云雾，似乎有些波段被阻挡，光线没那么黄，倒显得有点泛白。不过夏末的阳光很强、依旧刺眼，秦亮最先弯腰进了车厢，眼睛一下子便觉柔和了不少。

    他垂足坐到位置上，不禁长舒了口气。忙活了半天，此时倒有点疲惫；不过想到回去就吃饭、午后也能歇一阵，他的心情又放松了下来。

    这种感受常有，做完了一些有用的事便很惬意，如同体力活动之后、享受内酚酞带来的平静。

    无论是秦亮亲自来军中走动，处理一些军务；还是减少宫廷的靡费、并主动把莉益分给大家均沾，其实都是为了尽量把位置坐稳，获取一种直觉上的安全感！

    今天许诺给将士的赏赐、以及戍守期间田税减半的政策，前两天秦亮与张华等人大致核算过，财政总体是足够维持的。大概因为秦亮执政期间，对于赐封爵位食邑、还算持克制态度，比如安乐公的食邑便是几千户。至于发的新钱，本就是少府自己铸造所得。

    同时各地亩产连续增加，虽然朝廷没有加田税，可是百姓屯户所获变多、显然对于国家专营的盐铁等销量有利。百姓并非不喜欢吃盐、不喜欢蛸费，但若没钱没粮怎么蛸费呢？而且因为正始年间的内閗、消灭了大量食邑的權贵，除了曹爽、毌丘俭、李丰许允等集团有大量食邑；另外司马懿上位后不久，便也有过大肆赐封，光是河内司马氏就有数十人，其中食邑多达两三万户的人、便有几个！减少一个三万户的爵位，足够三万户士家减半税还多！

    这时潘淑吴心等人也上马车了，秦亮便懒洋洋地说道：「回去我们走大夏门（汉朝的厦门，洛阳内城的西头门），然后从千秋门进永巷的西端。永巷过去，离后宫区域比较近。」

    潘淑坐到了对面，听到秦亮说起安排，她的眼睛里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秦亮先前不好意思承认，其实他真是忘了、不慎把潘淑给忘在了永安里府邸。这会他也意识到，那座府邸现在很冷清，潘淑必定不想再回去住！

    果然潘淑急忙道：「妾让陛下费心了。」

    「一会我们从永巷门进去，先与郭太后见面……」秦亮把潘淑的神情看在眼里，见她侧耳倾听、他却故意暂停，轻松随意地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说道，「王后坐这边来，不然马车的左右重量不平衡。」

    马车轻轻摇晃起来，赶车的宦官已经驱使驽马出发了。

    原以为潘淑会扭捏抗拒一下，没想到她只是垂目有点不好意思，立刻乖巧顺从地坐到了秦亮身边。

    秦亮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郭太后住在西游园，我们在那里吃过午饭、便叫郭太后给王后安排个院子，王后暂且住在那里罢。西游园那边我去过，风景挺好。」

    他与郭太后的密事很谨慎，连宫中近侍也瞒着的。不过只是大白天一起吃顿饭，倒不会有什么问题。后宫里的那些宫女宦官、见郭太后与新皇还能结交来往，多半还能觉得、前程更有希望。

    潘淑低眉垂目，但眼睛里隐约已有憧憬之色，她轻声道：「妾还没去过洛阳宫，听说建造得很漂亮。」

    当然潘淑也很漂亮。江东神女、艳压吴宫三宫六院的女人，姿色还是相当惊艳的！

    虽然潘淑中等个子、不算高，秦亮也更喜欢令君玄姬等人的美色，但同样喜欢潘淑这样的身段。她的骨骼比较娇小，纤腰楚楚、玲珑有致，皮肤又白又嫰，若有一种仙气出尘的气息。关键是有丰盈的肌体，才能形成女性特有的柔美自然曲线。

    秦亮对太瘦无肉的女人特别无感，触觉更邦邦的，尤其是现在不缺女人之后、他对于不喜欢的类型根本更不起来。他最近

    将要释放宫城里的大半宫女，却并非因为他不爱美色，不过只要自己喜欢的少数人就够了。毕竟那么多宫女、自己又不槁，何必因为虚幻的占有慾而太过浪费？

    他此时放松下来，便大方地欣赏着潘淑，把她的脸都看红了。啧啧，那顾盼生辉的漂亮大眼睛、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娇羞的神色宛若莲花不胜凉风之感。

    兴许是秦亮神情坦然、坐姿规规矩矩，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话音未落，忽然马车急速慢了一下，好像是前面遇到了什么障碍！车厢里猛地颠簸，潘淑因为惯性一下子撞到了秦亮的身上，柔軟饱满的衣襟贴到了秦亮的膀子上。秦亮似乎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随即又就近闻到了青丝间淡淡的气息、以及她脸脖上的清香。

    「当心。」秦亮好心提醒了一声，敏捷地扶住她的削肩。..net

    潘淑的身子微微一顫，立刻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吴心与小宫女。秦亮扶着她的身子却没放手，左臂搂着她、甚至缓缓伸出了右手。潘淑立刻抬起手按在领口，但是深衣衣襟是叠在一侧、只能靠腰带衣带束住，可没有扣子。秦亮的左手也放开了她的削肩，来到了她的后背和内弧线的后腰衣料上。潘淑已仿若醉酒、脸上謿红，酥軟的江东口音也走调了，用极低的声音道：「陛下，车中还有别人。」

    但是她这样说话，根本没有多少拒止的感觉，抗拒的力气、亦仿佛欲拒还迎。秦亮不爱强迫女人，然而这样娇弱的抗拒、他当然会无视。

    吴心等还在对面，车厢只有这么大、离得很近，秦亮着实也觉得有点尴尬，遂下意识狡辩……解释道：「我也不是谁都喜欢，然而王后这样的腰身样貌、水灵的肌肤，岂能不让人心动？」

    可能是秦亮越来越过分，这下潘淑真的在抗拒了，她的手在外面隔着深衣和里衬两层衣料、按住秦亮的手背，言语也稍显严肃起来：「先前妾见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崇敬之余，又暗叹天下百姓有幸。陛下，嗯陛下不要这样！」她的神情看起来有意外之色，应该是真没想到、秦亮忽然会在车上做这样的事！

    不过秦亮有些诧异：「喜欢几个美人而已，影响朕治理朝政吗……」话还没说完，潘淑便「呀」地惊呼一声，不慎碰到了什么倔强事物，她低头一看又吓了一跳，咽了一口香津、大眼睛里露出些许恐慌，顫声道：「陛下，妾还在丧期。」

    今早见面时、潘淑仍穿着白色生麻丧服，秦亮却不以为然，随口又说出了看法：「如果卿在吴国主心里真的重要，会发生险被宫人谋害之事吗？又若王后在建业權力格局之下、尚有一席之地，又怎会身处洛阳？」

    潘淑还是能听进去别人的言论，或许她自己也能想到这些道理，不过只缘身在此山中、人们都更容易心存侥幸罢了！她的那点无力挣扎、此时也停了下来。但很快她又緊张地用力握住了秦亮的手腕，因为交领一侧已被秦亮掀开。建业的孙亮估计从未吃到过她的一口食物，白的红的颜色都很鲜艳，仿佛蓝天白云的晴朗天气里、分明清楚的风景。潘淑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位置上的人，急忙转身要躲。秦亮正好从侧后轻轻搂住了她的纤腰。他挺喜欢从背后拥抱佳人，可以用大片身体面积、去感受她的腰殿线条轮廓，以及溫柔有弹的触觉。而且人们本能的美好感受、可能也与偏爱类型之人的气味有关；那芬芳美妙的气息、仿佛能激发身体中的某种憿素，让秦亮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热血沸腾，轻易简单地便觉心旷神怡。

    过了一会，吴心的声音忽然道：「往南直行，没多久就到千秋门了。」

    秦亮闻声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吴心的脸颊有点红、但依旧保持着沉静的样子，她与秦亮对视一眼、又低声道：「妾还是应该提

    醒陛下一句。」

    「淑媛言之有理。」秦亮好言道。

    此时他也留意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小宫女，她一言不发、满脸惧意，怯生生地悄悄看了秦亮一眼。她的脸上还有稚气、生得很娇嫰，看起来真是挺可怜的。

    秦亮呼出一口气，说道：「是我疏忽了，此间场合，确实不妥。」

    潘淑的玉耳都有点红了，埋着头默默地整理深衣。她见秦亮已恢复了端正的坐姿，便瞥了他的袍服一眼，竟柔声道：「陛下先冷静一下。」

    秦亮点了一下头，寻思下午去阅门还有事，不过吴心午后应该会跟着去。正好阅门西厅那边，有间里屋。

    吴心好像能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平常几乎面无表情、沉静少言的吴心，在神情失态双足拼命往下蹬的时候反差很大，秦亮还挺喜欢她的样子，即便声音压抑沙哑也别有韵味。就在这时，马车果然慢了下来，应该到永巷西边的千秋门了。秦亮估计，先前吴心应该悄悄从车帘的一角、观察过外面的情况，所以对于队伍在城中的位置，估计得很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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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 皇家园林

    为送潘淑去西游园，秦亮又有机会、与郭太后甄瑶等人见上一面。

    只是一起分餐用膳，大家都有默契，避免太容易叫人联想的场景、再传出什么风闻。虽然郭太后已经有些传闻了，但秦亮还让郭太后住在西游园、没有急着马上给她名分，同样是想尽量维护一下她的名声。

    没几天就到了七月初一，这是在即位大典之后、本朝的第一次大朝。秦亮来到东堂入座，不禁转头看了一眼正位东侧的位置，竟又想起了郭太后！

    以前挂在那里的垂帘、已然不见，曾经坐在垂帘后的她，亦不可能在此间。因为秦亮在东堂看过太多次、那垂帘后面的裙袂，如今看不到了，倒莫名生出了些许感伤。

    不过想想郭太后还在后宫，而且过一段时间也能叫她来东堂，秦亮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只要有名分，大朝的时候，便可以把后妃带到堂上、一起接受大臣的朝贺。

    今天秦亮就带了令君，还有贵妃玄姬、夫人羊徽瑜。

    贵妃便是魏朝的贵嫔、与夫人一个级别，地位仅次于皇后，到大殿上居于天子一侧并不稀奇。便如曹丕时期的另一个郭皇后、郭女王便做过夫人，并曾出现在朝会上；当然她为了做上一个夫人，不仅死了全家，而且不得不一直无下限地、讨好曹丕的其他妃嫔，殊为不易。

    大朝上并不议事，主要是雅乐、礼仪、朝贺等内容，之后还有舞蹈。它貌似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就是一个表演过程，但与祭天、祭祀等活动一样，不可或缺！

    或许因为稽首之礼、姿势着实有点夸张，人们跪伏在地上，拜的时候额头触地、好像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况且大殿上还有她们的长辈、兄长，令君等人便都很緊张的样子。譬如其中就有太常羊耽，乃徽瑜之亲叔父，因为徽瑜姐弟早年丧父，羊耽如同她父亲似的。

    那天在太极殿正殿中百官稽首，令君已然经历过一次，这次她的表现好了不少，加上令君的仪态端庄沉稳、神态自然地有些冷傲，看上去倒是像那么回事了。

    而玄姬不同，一张美艳的鹅蛋脸完全红了，宽袖中的双手緊紧扣在一起，跪坐的身子还有轻微的小动作，隐约如坐针毡的样子。本来就有点避世、更少与人应酬的玄姬，哪经历过这阵仗？估计她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身在何处！

    羊徽瑜也好不了多少，不过她不时悄悄看玄姬一眼，见玄姬那个模样、她的感觉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秦亮偶尔也会转头看一眼、居于皇位一侧靠后的后妃，见她们反应那么大、估计很莿激，他反倒觉挺高兴！女子应该有很多第一次，不同事情的初次体验，都能让她们难以忘记！如果如许多的第一次，都有秦亮陪着、甚至是他带来的，他也会觉得欣喜。至少对令君等人，他乐于如此。

    她们居于侧后，自然更容易看到秦亮的样子，有时也会侧目看他。不过秦亮还好，他刚即位不久、未能完全适应，表现却坦然很稳。那是秦亮心里明白，百官愿意改投门面、向自己稽首伏拜，乃因他的功绩威望与实力，目前也没人有能耐把他从上位拽下来！总之跟他的坐姿没有半点关系。

    礼乐、贺词之后，便到了舞蹈的环节，清商署的舞姬们装饰着羽毛，鱼贯进入东堂大殿。钟鼓之声节奏加快，美人载歌载舞，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饶是大朝经过了几种礼仪，等到散朝之时，时间仍早。因为是阴天，不太明亮的光线、更让人有一种停留在清晨的错觉。

    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秦亮等按照先后顺序、目不斜视地规矩离席，走西侧的门出了东堂；出门便是一条走廊，南边正对着东閤门。

    刚离开群臣的视线，秦亮便在走廊上放松下来、放慢脚步等着令君她们，他转身说道：「前两日便邀请

    了亲戚，在大朝过后去华林园宴饮。令君回去歇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可以去景阳山那边了。」

    令君的脸好像还有点僵，看着秦亮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妾先回昭阳殿，把淑妃昭仪等都叫上。」

    秦亮点了点头，一边慢慢往北走、一边又转头看了一眼玄姬和徽瑜，「卿等可以先换身衣裳，今日宴请的都是亲戚，穿随意一些无妨。」

    直到此时，玄姬都好像没太回过神来，只是「嗯」地应了一声。徽瑜倒是故作大方地说道：「妾遵陛下之言。」但声音听起来、仍与平时不太一样。

    秦亮遂笑道：「大家都需要习惯一下，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没一会，秦亮便在原地站定，暂且与令君等揖礼道别。她们要去朱华门那边，然后从昭阳殿宫院、便能前往东西两侧的宫殿。而秦亮无须绕行，直接穿过东阁、就能去式乾殿换衣裳。

    东堂后面是东阁，而太极殿西堂后面正是西阁。不同的是，西阁没有门、直通后面的清德殿和徽音殿。

    秦亮回到式乾殿内殿，便把身上的红色深衣、通天冠去除了。晋朝属金德，所以朝臣官员除了按照四季颜色更换服饰，也可以随时穿灰白色的衣服；唯独皇帝以大红色或黄赤色为尊。

    这是一种惯性的延续，就像汉朝是火德，起初皇帝却延续秦朝的习惯、服黑色。同样魏朝是土德，又延续汉朝后期的大红色为尊；魏朝时间短，这会秦亮刚刚即位，常服也仍旧服红。

    不过家宴就不必再那么讲究，秦亮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裾深衣、戴一顶皮弁了事。

    秦亮在式乾殿溜达了一会，便乘坐羊车出发、前去华林园那边。

    太仆府的刘寔不仅在宦官黄艳面前说了一次，后来干脆上书、劝秦亮在宫中乘坐羊车。刘寔写的理由不是礼仪，而是关心皇帝的安全。秦亮刚刚登基，对于官员主动的示好、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虚心采纳了。

    不过秦亮乘的羊车有顶，便像是一驾单人乘坐的华丽小马车、只是驱动用的人力。而那种敞篷羊车、总会让他想起黄包车，感觉有点奇怪。

    华林园是一处很大的皇家园林，修建得十分漂亮、但秦亮的使用频率应该会很低。所以他把家宴设在那里，好让亲戚们也来分享一下美景。

    皇城的格局，南部区域就叫殿中；包括宽阔的太极殿宫院，朝堂、三省、阊阖门禁军驻地、太仓之一、宫城府库等机构。后面的昭阳殿、以及周围的宫殿，便是中宫。再往后面，永巷以北，宣光殿附近的宫殿、则是后宫，也包括西游园。..net

    华林园就在后宫以北，实际不属于宫城范围、中间隔着一片后宫夹院。

    景阳山正位于华林园的西南角，今日家宴的景阳殿便在景阳山东麓。这里不仅能观山，还能看到旁边称为「大海」的巨大内湖，湖中有岛屿、亭子、水榭、钓台，据说风景美如画！

    亲戚宾客们要从宫城外面的过来，进华林西门、就能看到景阳山。秦亮等只需穿过后宫夹院，便提前到了景阳殿。

    景阳殿与西游园的灵芝殿一样，没有宫院、但是一处建筑群。殿宇楼阁之间、有飞桥相连，这样的格局、倒有点像东宫的永安殿。

    秦亮一家人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大伙来到飞桥上，欣赏起了周围的山水风景，稍有遗憾的是阴天、景色没有那么明媚。不过刚进入初秋，草木尚未凋零，繁茂的植被、有点雾沉沉的山水楼台，倒是别有一番意境，恍若是江南之景！

    「此地确实不错，简直不像是在城中。」秦亮眺望着烟波浩渺的宽阔「大海」，不禁感慨了一声，又转头对令君道，「现在诸事还没完全平稳下来，我有时来不了，卿等也可以自己来游玩。」

    令君「嗯」了一声，又道：「待到陛下稍闲，妾等与陛下一起过来更有趣。」

    秦亮笑着点了一下头，见费淑妃等人都是一脸新奇喜悦、他又不禁说道：「我虽然忙碌一些，但是男子常常能出宫到处走。而卿等平常都在宅院里，这里的地方大一些、至少没那么闷，我也比较欣慰。」

    七个人听到这里，竟都转头看向了秦亮，眼睛里露出动容之色。秦亮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随口说的话，在她们听来、或许更像是情话。但他并不是想花言巧语、故意说好听的，着实心态就是这样。难怪女子们没有多少争宠的危机感，还是与秦亮待人的态度很有关系。

    这么多人，还有宫女随从，秦亮也不再多说，继续观赏着风景。

    曹爽建造的那座府邸、好像有点模仿宫城形式，包括非要在内宅挖出的一片湖泊，但仍旧相差甚远！皇室能动员整个朝廷的人力物力，哪是一个大将军可以比拟？不过秦亮什么土木工程都没兴，节约民力的同时，竟依旧能拥有宏伟漂亮的皇宫，真乃一桩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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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 有人支撑

    景阳殿的宴会，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不过人还是不少！

    毕竟除了秦家宗室，还有后妃外戚，譬如羊耽、费恭、吴应等人都带着家眷来的。不像以前、秦亮常常只是与王家人聚会，男女都同席。

    于是今日的宴厅分了男女。不过景阳殿是建筑群，多的是厅堂房屋，两处宴厅便隔着一道飞阁、都在阁楼上。

    悠扬的琴声、和着「叮当」清脆的敲击乐，飘荡在宫阙楼台之间，总算有了一派太平欢乐的气象。清商署原来就有不少乐工伶人，相国府的家倡也加入了其中，自然不缺表演助兴，先是为人们唱歌跳舞、之后应该还有各种逗笑的节目。

    宴厅里是分席的习惯，但居于同一间厅堂的人、还是上下尊卑有序。因为秦亮已即位为皇帝，王广等人也没再走上来亲近，家宴仍然比以前拘谨。

    好在大家来华林园，不仅为了宴饮，还想游玩观赏皇家园林的风景；很快便陆续有人离席、到厅外栏杆旁的楼台上散步，有人甚至走到了视线更好的飞阁上。秦亮亦走到了门外，与王广、王金虎、令狐愚一起谈笑闲聊。

    这时令君等人也走到了飞阁对面，看来妇人们对华林园的风光、同样感兴趣。这处园林以前叫芳林园、名气极大，但因是皇家地方，即便是洛阳贵妇、以前也没来过这里。有了机会进来，她们当然想满足一下好奇心。

    王广看到了令君的身影，便说道：「臣请过飞阁，与皇后说几句话。」

    现在令君住进了中宫，父女俩还能见面说话、但确实不如以前那么容易。

    皇帝秦亮好言道：「如今虽有君臣之仪，但还是自家人，不在殿堂上、大家在此地便随意一些。我们在此等着外舅。」

    因为那些女眷、不只有王家人，王广便沉吟道：「飞阁那边的应该是女宾，或有些失礼。」

    皇帝痛快地说道：「我陪外舅过去，正好与外姑叔母打个招呼。」

    几个人遂暂时揖别，君臣丈婿二人便同行，沿着飞阁往西南方向过去。

    快到西端时，令君身边的几个妇人、说话声也渐渐小了，变得安静不少。因此从厅堂里依稀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也随之变得清晰。

    「陛下万寿！」「见过王将军。」妇人们主动向两人行揖礼。皇帝与王广一起拱手还礼，王广又向令君恭敬揖见：「臣拜见皇后。」

    令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慌之色，但依旧款款还礼。她的举止沉稳、姿态端庄，礼仪一向没什么问题。

    秦亮的声音道：「诸位亲眷不必多礼，现在这里是我们大家的地方了，往后想来华林园赏雪、赏花、踏青，都可以来，皇后自然也想时常与亲眷来往。」

    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年妇人微微屈膝，笑吟吟地说道：「没想到，妾竟也是陛下的亲眷了阿。」

    王广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随后才想起来，那不是辛宪英吗？刚才他居然有点看走眼了，辛宪英应该已是六旬老妇、不过确实不出老。

    这里的几个妇人说是亲戚，但有个别人、王广其实完全不认识，还有几个也不太熟悉。诸如费淑妃的嫂子、乃前蜀国主刘家的宗室，王广一面都没见过，若非宫廷宴会的场合、估计他根本不可能与这些人有来往。

    不过秦亮是认识她们的，便与辛宪英等人交谈了几句。令君与王广则向一处走廊上过去，很快白夫人与玄姬也从后面慢慢走了过来。

    走了一段距离，令君便慢下脚步，转头唤了一声「阿父」，轻言细语地说道：「我终究是阿父的女儿，不是在殿堂上、阿父也不用那么见外。」

    令君的言语亲近，但王广仍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同。以前令君是听教训的一方，很多话都不愿意对他这个父亲说，

    但现在她倒大方了起来、开始主动与王广讲道理了。

    王广说话的语气态度、亦有改变，「为父也想维护令君的皇后地位，看到别人尊崇令君的身份，我同样很欣慰。」

    令君却道：「别人的尊崇，乃因仲明是大晋天子。」

    两人继续往前踱步，稍微停顿了一会，令君又轻声说道：「因此阿父更应维护陛下的威仪。从之前掌握魏朝的朝政、到现在大晋初立，要维持局面，其实一直都不容易；只要功劳威望稍有不足，朝臣世人凭什么要认我们的權威？」

    自己生的女儿居然教起了他，王广的感受有点奇怪。但他也承认，令君说得挺有道理。之前王广还以为、令君懂的并不多，没想到她好像挺有见识了！

    令君驻足，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陛下外征吴蜀、内平叛乱，武功冠于当世；又在朝中规矩相权，经营生产、恩泽将士，文治惠及天下。因为仲明支撑大局，女儿才能在宫廷中锦衣玉食。」..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阿父叔父等，也得有***侯爵丰厚食邑，养尊处优、安心享受着荣华富贵。若非我们几家人里、有文治武功之人，阿父想想能有这么安稳的处境吗，能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惶惶不安？」

    王广最近已没想那些事了。此时令君一提起，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一件往事，仲明刚受命大将军之位时，立刻便让王广开府、出任车骑将军！当时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仲明有什么意外、便让王广出面维持形势！

    忽然之间，王广竟又感受到了后怕！

    因为他知道令君说得对，最近这些年的局面、并没有那么稳！尤其是大将军那个權臣位置，终究还是个官位，通过继承的方式、完全没有法理可言；一旦上位者没有持续的功劳和威望，或是安抚不了下面的人，局面其实相当危险，极有可能接不住！

    兴许那时只剩下一个办法，不断向各家士族许以厚封重权、不断示好妥协，才有可能获得各家的支持。就这样、世家大族也不见得满意，因为他们或许觉得到手的莉益并没那么稳当长久、含金量太低！

    当初先父王凌也做过大将军，王广最后没有坚持要继承，大概也是因为、内心里早已隐隐明白此中关系。只不过此时此景，令君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王广不禁下意识地用力点了一下头。令君那双单眼皮眼睛里、明亮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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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 天生之命

    人们从飞阁西端过来，沿着这座阁楼外面、只有这么一条走廊。公渊父女二人在前边低声说着什么，玄姬与阿母白氏也在后面漫步。

    阿母的态度完全变了，她明显客气了许多、也好像多了几分生疏。毕竟玄姬现在已是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即便是那些大族贵妇、诰命夫人，都不如她尊贵，见了面磕头也合乎礼节！

    此时什么妾生女之类的出身，早已不重要。比如当年魏太祖、就算封了个出身最卑贱的游倡为夫人，许昌洛阳的贵妇见了，也得恭恭敬敬！

    阿母的心情似乎也很复杂，既有压抑的憿动狂喜，也有得意洋洋，但又好像有点愧意。她的脸上浮着红晕，小声说道：「而今我在王家，那些人别提多敬重了。连公渊对我也客气了不少，王家不管大小事、都愿意找我商量！」

    玄姬只得点头「嗯」了一声。

    白氏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王广的背影，又忍不住低声倾述道：「公渊以前常叫我白夫人，现在却一口一个姨母。王家家主都这样，别人谁敢得罪我？应该是这样的，令君虽是皇后，但王家多一个贵嫔（贵妃）也很有好处；所以当年王家主母赶走我们、公渊一直不怎么愿意认我的事，他再也不提了，现在才真正把我当王家的人！」

    玄姬不禁说道：「长兄应该不是那种人，他看在我的情分上、早就认可了阿母罢？丈夫（男子）一般也不会那样，像阿母以前还轻辱过陛下，陛下与阿母计较了吗？」

    白氏不置可否，只顾打量着玄姬的容貌，目光在她鼓囊囊的把胸襟侧面都撑出了皱褶的衣料上、稍作停留，又感慨道：「卿真是天生了贵命阿，不让卿嫁他，终究仍是注定要做贵嫔！人不能不信命！」

    玄姬随口道：「我以前没想那么多。」

    白氏又悄悄地小声道：「卿虽不是我亲生，可我也尽心尽力、辛辛苦苦把汝养育成人，还为汝找了个好出身！以前有些时候、虽对卿严厉了一些，可不也是为卿好吗？我的儿子都没了，只剩汝这么一个女儿，不对卿好、还能对谁好？不过现在终于熬出了头，呼……我的命也没那么苦。」

    玄姬垂目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有点异样道：「那就好。」

    早年玄姬真的相信过、阿母诸如此类的话，但后来她已明白，应该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如今玄姬真的不想计较了，回首那些过去、没有什么用！况且不管怎样，养育之恩确实存在，母女俩还有许多一起患难的生活经历；玄姬对她的同情也是真心的。

    所以玄姬心里恨不起来！不过有时候阿母的一个不雅动作、或是一句话，都会让玄姬莫名地产生反感之情罢了；若是同样的琐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玄姬却没什么感觉。

    如果阿母此时承认，玄姬以前身上常有的淤青、忍受的辱骂并非出于好意，只因她纯粹为了找个人發泄生活的不满，并且再说一句歉意；那么玄姬现在就能原谅一切！但阿母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里藏起来了些许愧意。

    玄姬轻而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和阿母呆在一起）但只要听到阿母过得好，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我真的希望，阿母的余生能好过一些。」

    白氏的脸上仍有興奋的红晕，「现在我当然过得好，卿有这个心、我更高兴！卿在宫里也要平安无事，阿母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卿身上了！」皇后和贵妃都去了另一边的走廊，飞阁这边、另外几个妇人先后恭维了皇帝几句，王后张氏也与皇帝谈论了一会。没过多久，她们便纷纷向皇帝拜别，将回席间。

    这时秦亮忽然唤了一声：「外姑婆。」

    王氏刚才一直在几个人后面站着，亦未主动与秦亮说话；这会大家要走，她倒慢吞吞的吊在后面。秦亮唤了一声，她的身子好似顫抖了一

    下，像是被吓了一跳！她停下脚步，转身微微屈膝道：「陛下。」

    秦亮大方地走过去，客气地说道：「以前在平原郡时、我便与兄嫂住一起，因此刚刚多说了两句。一时没顾得上卿，可别往心里去。」

    刚刚退走的妇人们，不时有人侧目悄悄看一眼。但大家都知道、王氏出嫁了也算皇后家的人，且是长了两辈的长辈，她见到皇帝之后，交谈一下没什么奇怪的。

    王氏可能意识到了、自己刚才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急忙解释道：「妾本想等着皇后过来……陛下现在要见兄嫂亦非易事，见面说会话理所当然。」

    年长的长辈、也自称妾了。但因王氏是妇人，又有亲近的关系，终于有了这样的态度、倒让秦亮感觉别有情意。秦亮看了一眼南边的走廊方向，点头道：「卿可以再等一会，我们散散步，令君应该快过来了。」

    王氏看了一眼秦亮，幽深的眼神里情绪有点复杂，轻声道：「也好。」

    秦亮回顾周围，四下都能看到走动的人影，但近处没人了。他便不再说些客气话，当即沉声道：「卿不必有什么担忧，更不用怕我会以權势压人，我并非那样的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闪躲。」

    王氏急忙回头左右看了一下，语速很快地小声道：「仲明总有一天会厌倦我的，我何苦没有自知之明、纠缠着惹人嫌阿？君不要引誘我了，多过两年、我自己便能习惯不去想。」

    秦亮寻思我刚才怎么她了？不过他随即回过神来，其实王氏每次见面、总会小心地试探一下。她刚才所言、或许是真心话，可能是年纪的关系。他便好言道：「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卿依旧很美貌。」王氏幽幽道：「仲明以后别这样说了。便如上次说好的，以后我们像平常亲戚一样般相处，不再提起旧事了！」

    .....

    「感谢书友「孚若的米兰」几天前捧场的大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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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 薄情寡义

    典雅的宫阙、飞阁之间，丝竹音乐与女子歌声在空气中飘荡。秦亮与王氏面对面站着交谈，乍看之下两人的姿态自然、符合身份。

    秦亮长身而立，从容自若。王氏姿态端庄，保持垂目的视线、只是言语中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她是长辈、面对的毕竟是天子，略显恭顺的仪态正好恰当。

    刚才秦亮也没有骗她，着实觉得王氏仍有让人动心的地方。

    王氏大概有四十出头了、且是个寡妇，不过出身名门闺秀，王家郭家都是很在乎名声的士族，她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打扮气质、都很得体雅致。虽然岁月流逝、让她的骨骼没有了少女的纤细感，白皙的皮肤也不像年轻女子一般娇嫰；但是王家女人的身材比例很好，腿长、身段挺拔，而且髋殿的轮廓确实不错。圆润的脸型下、娇美秀气的下巴，更让王氏颇有女人味。

    不过王氏认为、应该克制的时候，秦亮何尝没有如此意识？

    令君确实不在乎他有别的女人、便不用担心伤害令君的感情；加上秦亮业已称帝，面对皇宫里上万年轻女性，他只亲近了属于自己的几个熟悉女子的作为、在帝王之中甚至属于异类！然而王氏是例外、她长了令君两辈，好像是有点让人不好接受。..

    「到此为止，才是善事！」王氏蹙眉低声道，「妾已未能守妇德，很是羞愧。但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妾便不能一错再错，正该悬崖勒马……」她的话是这么说，但是幽深如潭的眼睛里、竟好像忍着什么痛苦，藏匿着复杂的隐忍、渴求与怀念情绪。

    那种眼神很隐晦，却在秦亮心中留下了印象；便仿佛一个正在戒烟的人，面对着好友递来的香烟。何况秦亮的身份又变了，一个年轻英武的帝王，王氏多了几分仰慕之色、估计也想试试做皇帝的女人是什么感受罢。

    秦亮转念一想，不管什么原因、早已污了王氏的清白，现在如果主动不认账的话，岂不也是一种薄情寡义？以秦亮的观念，还是不太想始乱终弃！除非对方自己表示不用负责。令君玄姬也一定不希望他是那种人！

    他看了一眼王氏、那种一碰就倒的作态，也不用劝她，便干脆直接地沉声道：「我来景阳殿之时看过了，阁楼下面有房屋围城的天井，以及回廊。等一会伶人开始演百戏，卿便下楼，找到一处像是‘之字形状的回廊。」秦亮用手比划了一下形状，「回廊北端有处夹道，走到夹道最里面，左侧的屋子等我。」

    王氏顿时抬头看了秦亮一眼，贝齿咬着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亮已经想通、并做出了决定，此时自己便也期待了起来！

    忽然之间、他还生出了某种炫耀的愿望，因为他刚才想起来了，自从学会了察觉灵体之后，还没真正让王氏惊喜过。最近一次亲近王氏，已是七个月前的正月，在宜寿里王家宅邸喝屠苏酒那次；彼时十分仓促，在那阁楼上，秦亮整个过程的衣冠都是整齐的，只是以手安抚她、并察觉和了解她的心情。

    这时王氏的眼睛看着别处，终于开口小声道：「伯绪（郭统）刚出仕不久，便得陛下偏爱，身居中枢，爵位比他先父还高。妾没什么能回报陛下，既然陛下想、想要，妾也只能如此报答。」

    王氏矛盾的神态，在道德负罪与自持婉约之间徘徊。宛如她今日的装束气质，青色打底的上衫、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皙，而且深青色确实有华贵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宫廷妇人、诰命夫人们的礼服多用此色；但王氏的首饰并不复杂，几乎只有几样白玉与白珠，又有雅素干净的气息。

    秦亮正想言语一声、以确定相约，这时白夫人与玄姬已从走廊上过来了，他只得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皇帝还在这边，妇人却似乎更提防和关注妇人，白夫人先注意到王

    氏，顿时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里飘过讨好之色。但顷刻间，白夫人忽然又抬起头来了。不过她走近两步，随即表现出了恭敬的姿态、跟玄姬一起向秦亮行揖礼，早已没有闯到宜寿里时的故作姿态！短短几步路，白夫人的心思倒似乎变幻了几次。

    没一会公渊父女也回来了，走到这边的飞阁附近。王氏简单地与公渊等自家人见礼招呼，又客气地对秦亮继续说话：「伯绪能得陛下栽培，实为荣幸。」

    王氏毕竟年龄稍大，更有社交阅历，忽然遇到公渊等人、她的表现仍是毫无纰漏。连秦亮都有种错觉，刚才两人之间、并未私下说过什么。

    秦亮道：「我有时忙不过来，正需伯绪这样的年轻才俊辅佐。再说都是亲戚，以前我去长安，外姑婆初次见面、便也把我当自家人对待。」

    王氏看了一眼令君，说道：「当初皇后还在祁县家乡，我就尤为喜欢她。后来相隔千里，皇后还会写信过来问候。」

    公渊开口道：「相隔千里万里，阿姑终究也是王家人。」

    客气但又亲切的言语，微妙的距离感，大概正是亲戚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如果没有负距离接触的话，秦亮与王氏也能相处得很愉快罢。

    这时秦亮向令君示意，又看向王氏道：「我与外舅先过去了，卿等在宴会上定要尽兴，勿要拘谨。」

    于是几个人相互揖别，秦亮与公渊又沿着飞阁、回对面东南方向的宴厅。

    席间的舞姬又跳了两曲，其间秦亮不时接受亲戚们的贺言、祝酒。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酒量不太好，但他今天并没有喝多，只是喝一点酒就容易上脸罢了。不过秦亮还是装作坐姿不稳的样子，好像有点喝高了似的。

    终于跳舞的节目结束，打扮成老丈、小生角色的伶人上场，开始了百戏表演。为了一视同仁，两边男女宴厅的节目安排都是一样的，此间百戏节目之后，女客宴厅那边也不会相差太大。秦亮竟然感觉迫不及待起来！

    但他还是尽量沉下心，又稍微等了一会，然后才起身离席，从侧门走向楼台。两个陪侍的宫女以为秦亮醉了，赶紧跟在身后。秦亮转身道：「尔等回宴厅去候着，朕要与人说话。」

    宫女们立刻屈膝道：「喏。」

    秦亮沿着栏杆漫步稍许，便往楼梯口走。他循着楼下的天井，不露声色地一路往那夹道过去。

    华林园的占地非常宽阔，宫廷里的人也只是偶尔来游玩，所以人烟本就十分稀少；最近宫中还在不断遣散宫女，首当其冲愿意走的人就是华林园、永宁宫的宫女，此间的人就更少了！

    今天的宴会是从中宫那边派了人，不过大多都在阁楼上，下面的天井附近反倒十分冷清。秦亮一路走去，都没有遇到人。

    因为白夫人、公渊等的打断，先前没有完全说清楚；此时秦亮心里还稍有一点没底，实在不想体会爽约与失落。

    掀开一道小门，顿时秦亮心下便是一喜！随即闩上了木门。王氏已经在屋子里，听到动静、正转身看过来！却不知是不是因为饮了一点酒，彼此刚对视一眼，王氏已是脸颊謿红。她赶紧屈膝执礼道：「陛下。」

    秦亮完全没有礼仪，径直向她走了过去。看着她脸上淡而精致的妆容、端庄中的羞意，他都还没有肢体接触，便渐渐有了浩然之气。王氏也好不了多少，只是对视片刻，她湍气便已有些沉重，从脸颊的颜色、如潭目光里看起来，情绪渐渐緊张。

    屋子里的地板、简单陈设上都灰蒙蒙的，估计不只一个月没人打扫了。显然这里并非卧房，既无睡塌、也无卧床，墙边只有一副小木柜。那柜面若当成桌子则太高、当成橱柜则太矮，不过秦亮目测高度，却觉得正好。他已能想象，王氏俯身站在旁边、用手肘支撑在柜面上

    的模样，正可突显出她的优点之处。髋殿的轮廓、加上那大长腿的衬托，视觉必定十分美好。秦亮收起观察木柜的目光，又见她是上衣下裙的着装，这样的样式虽然更有上下层次感、但其实不如深衣显得身材修长。不过也有个好处，长裙半褪比深衣方便。毕竟只是临时相会、这地方也不太密实，若要不着寸缕的话收拾起来麻烦，而且缺少安全感。

    除了王氏偶尔一声「陛下」轻唤，两人未有一言，秦亮拉着她来到了木柜旁边。王氏那呼吸不顺畅的样子，显然什么事都不需要了，空气已然仿佛滾热。没有说话，但也不是没有声音；楼阁上应该又到了歌舞环节，音乐声、唱歌的婉转女声，在此间仍能听见，随后应能稍微掩饰一下她貌似苦楚的倾述言语。这时王氏扭头往后看了一下，又露出了那幽深的眼神、羞愧却渴求：「今日为了回报陛下，什么事我都答应仲明。但我不能总是言而无信，最后一次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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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 更好的自己

    景阳殿依然歌舞升平，音乐声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嘈杂，在楼下也能听闻。

    其实王氏觉得这样的气氛不太好，尤其是皮肤接触到空气凉意之时、她更有一些提心吊胆的感觉，耳边听着人们的笑声和喧哗，仿佛身处闹市一般！

    明明周围有点吵闹，她偶尔说话时、却忍不住会尽量小声，生怕被人听到一般。不过很快她就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仅剩的心力、都要让自己尽力不发出哭啌倾述，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年初在宜寿里楼阁上、王氏便有点意外，这回简直更是难以描述。其间她还有一种错觉，好像同时有只蛸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撹动。此间的木柜又遭了灾，上的漆都掉落了几道。她不知是第几次无力地长松了一口气，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仿若从梦中猛然惊醒！她深吸了口气，再次扭头看向后方，荭着脸緊张地说道：「我已是寡居之人。」秦亮点头好言道：「我知道的。」王氏「嗯」地拖长尾音应了一声。过了一会，这间杂物房里便安静下来，但是外面的嘈杂声音依旧。

    两人靠坐在木柜边缘，渐渐地、呼吸声小到能被嘈杂掩盖住了，王氏捂着生疼的指甲盖、抬头看了秦亮一眼，张了张小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她才终于轻声道：「幸好宴会还没结束。」秦亮道：「哪里敢呆得太久？只能尽力快些、大概也就漏壶箭杆一刻时间罢。」王氏早已是忘乎所以、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听他这么说，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

    这时秦亮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绢，伸手轻轻在王氏的嘴边揩着口脂。两人离得很近，王氏注意着秦亮认真的眼神、轻柔细致的动作，在这种结束的时候，小小的关心、竟让她心里暖洋洋的，又是一阵心动。她不禁抿了一下嘴唇上的口脂，然后咽了一下残留口中的唾沫。明明说好了最后一次，结果还没分开、她便开始想着秦亮的好了。

    「唉……」王氏犹自叹息了一声。

    秦亮的眼睛微微一抬，「没什么问题，不过口脂看起来淡了一些。宴席上那么多人，没人那么细致留意到、这点前后区别。」他说罢又拿着绢布，在她青色的衣襟上擦了一下，只因布料下面不太受力、易被按下去，于是他又用力多揩了几次。做了一些琐事，秦亮便上下打量着王氏，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收起了绢布、仍未主动提出分别，或许是道别会影响情意罢。

    不像先前在飞阁旁边，他没说几句话、便叫上公渊一起先过去了。当时的言语、其实显得亲戚关系不够亲近，那是做给旁人看的。

    但现在王氏是自己有点心慌了，孤男寡女多呆一会、便多一分风险，毕竟几乎全部亲戚都在这楼上！她只好先开口道：「仲明先出门，我们别一起走。」..

    秦亮镇定地说道：「我不舍得、让卿独自留在这里，卿先走罢。」

    王氏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刚刚屈膝、要执礼告辞，她忽然又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几乎要哭出来：「仲明别这样说话，太坏了！」

    终于放开了秦亮时，只见他的眼神有点无辜，估计没料到王氏这把年纪了、对一句话的反应那么大。主要是她感受到的、不仅是难以戒除的身体强煭感官，还有秦亮的心意，那种情意带来的温暖感觉、简直让人沉迷。何况他又是威服天下的帝王，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宠爱，本身就能让王氏心里很高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真的好羡慕自己的侄孙，天天都能与他在一块。

    可是无论如何，王氏没法再耽搁了，毕竟她是在宴席期间跑下来的。她走过去抽出了门闩、打开了木门，离开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从一大早起就是阴天，空中笼罩着云层、完全不见阳光，外面的光线有点黯淡。两侧都是房子的夹道、更显幽暗，王氏走出夹道，只见天井

    和回廊间一个人也没有，她便忍住了迈步时的些许痛楚，立刻加快了脚步。她很快到了楼梯下面，便不动声色地走了上去。

    刚走上阁楼，便看见了一个年轻妇人、正独自站在栏杆后面眺望。王氏也不熟悉此人，不过先前引荐过、想起来应该是费淑妃的亲戚刘氏。

    被人看见自己从楼梯上来，王氏顿时略感难堪，不过也庆幸遇到的人是刘夫人。费家刘家都是蜀汉那边来的，在洛阳认识的人本来就少。

    刘夫人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转身揖见，有点拿不准的口气道：「幸会王夫人？」

    「景阳殿修得不错，我刚才到处走了一会。」王氏轻声解释道，「刘夫人也在看景色？」

    刘夫人好像也有些尴尬，侧目看了一眼楼台：「刚才我与淑妃一起过来的，她被王贵妃叫走了。」

    王氏微笑道：「玄姬她们可能已经回了宴厅，我们也回去罢。」

    刘夫人忙客气地做了个手势，「夫人请。」

    两人遂一边找简单的话题闲谈，一边回到了音乐飘荡的宴厅。至于王氏怎么和蜀汉宗室在一块、有说有笑了？着实稍显奇怪。但只要王氏身边有人，便至少不会有人好奇、她刚才有一刻多时间去了哪里。

    不过秦亮说得挺对，其实大家都只顾着应付眼前的亲朋，并没有太多闲暇关注旁人。诸如王氏的口脂忽然变淡了不少，此类琐碎细节更无人察觉。

    王氏回到席位上，虽然心里还在怀念刚才的场景，但回到了人群里、倒也更安生放松了。她看了一眼费淑妃旁边的玄姬，又向刘氏投去了一个眼神，好像在说、她们果然回来了。

    这时王氏也恍然意识到，皇帝的那几个后妃、包括令君和玄姬，相貌身段几乎都是极佳。仲明说，对于不喜欢的人、他从来不会勉强自己。看起来着实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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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 夏雨秋落

    家宴从上午持续到午后。因为都是亲戚，众人拜别之后，秦亮与令君又亲自相送、送出景阳殿外方止。然后由大长秋的内侍、以及宫女们送众人出华林西门。

    景阳殿没有宫院，秦亮等人返回殿室、未再上阁楼，进门便在一间厅堂里呆了一会。

    秦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要来纸笔等物、写了一份诏令。写完之后，他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六玺之一、一枚稍小的玉质印玺，蘸上印泥，在纸张上盖了下去。

    跪坐在旁边的令君转头看了一眼，似乎有点好奇秦亮写了什么。他便把手诏递给令君看，当众说道：「封莫邪为八百石良人、江离为六百石长使，以后更好辅佐皇后治理宫廷。因后宫封号也是爵位，除了要制作印玺、还得宫城府库发俸禄，所以须有一份诏令才好办。」

    令君恍然，随即向身边的莫邪江离侧目。莫邪最先回过神来，江离诧异地愣了一下、也跟着莫邪走到了几筵下方。两人立刻跪伏于地，江离满眼感激地飞快看了秦亮一眼，当即行稽首礼，一起说道：「妾等谢陛下恩典！」

    「免礼了。」秦亮随口说了一声。

    中宫无论是妃嫔还是女官，应该都算是一种职业，因为有丰厚的俸禄、也有等级晋升。只是职业比较独特，其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内容、便是待召侍寝；而且晋升的关键标准，正是获得皇帝的宠爱。这种法子利于皇帝枞欲，但是让妇人们在莉益驱动下争宠、秦亮的兴趣并不大，几乎没有感情，仿佛只是货源更好的交易，容易亊后感到空虚。

    况且以女治女、反倒更讲规则，除了因为秦亮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了解宫廷妇人之间的事，还因男女之间本身就不好管。太铁面无私容易生怨，而一旦让妇人发觉喜欢她、却容易不逊而任性妄为，古之圣人那句女子难养，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因此秦亮想让令君、玄姬、徽瑜、费氏，以及郭太后负责管中宫后宫，当然以令君为主。他目前册封了名位的女子，全都是令君等人认可的人；又或本来就是令君的亲信，比如刚才诏封的莫邪江离。

    当然秦亮这个干法、皇后等人定要值得信任才行（像毛皇后、以及身边的全部宫人都被曹叡杀了），好在秦亮对她们几个人用心对待，本就感情很好。

    秦亮办完这件事，便从筵席上起身，转头问令君：「我要回去歇会，卿等想继续在华林园走走吗？」

    令君道：「我们也饮了酒，先陪陛下回中宫罢。」秦亮遂微笑地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厅堂中间，不经意间又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陈氏。心说陈三娘虽然还不太知事，但可以跟着吴心先长见识。她与那些不逊女子不同，对秦亮主要是感激，即位那天在式乾殿还表达过忠心，秦亮相信她应该是肺腑之言；他自己身边的近侍，能力都在其次、忠心才最重要。

    他的一个随意眼神、也会让人留心，此时便有人都瞥了一眼陈氏。

    就在这时，大长秋的谒者令张欢刚到了门外。秦亮遂叫他进来，张欢这才躬身垂目入内，跪拜道：「禀陛下，郭太后闻陛下幸华林园，宴饮于景阳殿，请求见道贺。」

    秦亮转头看向令君。令君轻声道：「妾与陛下还是分开见郭太后罢，今日妾先回昭阳殿了。」秦亮想了想道：「也好。」

    于是几个妃嫔纷纷向秦亮揖别，跟着令君准备返回中宫。秦亮便又回到了刚才坐的几筵间、等待与郭太后见面。

    回到席上，他又对张欢简单地说道：「此后汝去做黄门监，叫上庞黑出任冗从仆射，让黄艳到大长秋做内侍官。」

    张欢忙道：「奴婢遵诏！」

    当年洛阳兵変之后，张欢这个宦官走投无路，后来是秦亮推荐他投奔了郭太后。因此张欢对秦亮的

    信任感更强，庞黑也是张欢的人；而黄艳完全是郭太后提拔的人，让他到后宫任职、仍给郭太后差遣，大家都更轻松一点。别看秦亮的脸还有些红，但他今天没有喝醉，三下五除二又调整了一番宫廷的人事。

    说完秦亮抬了一下宽袖，转头道：「尔等都下去罢。」

    张欢与几个宫女遂弯腰揖拜告辞，向殿门退行。侍立在侧的陈三娘慌忙看了一眼，也想跟着走。秦亮遂好言道：「卿走了，谁给我端茶倒水阿？」

    陈三娘赶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秦亮又道：「往后卿不用跟着别的宫女，呆在吴淑媛身边就行。」她终于怯生生地说道：「喏。」

    吴心这时难得地开口道：「只要有关陛下的事、即便只是起居琐事，看到了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嗯。」陈三娘应了一声，片刻后又用力点头道，「妾记住了！」

    等了一会，郭太后果然到了厅堂，甄夫人、甄瑶竟也在她身边。

    现在大家还习惯叫她郭太后，但前朝太后、已非真正的太后，她也没穿有礼制规格的服饰。不过郭太后的装束，没像之前那么素净了。今日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蚕衣、仍是深衣样式，一头青丝挽起，虽无假发大鬓、却也佩戴了黄金白珠的步摇等首饰，看起来华贵艳美了不少。郭太后还是适合比较华丽的打扮。

    郭太后等人款款走向上位，还不待她们行礼、秦亮便道：「卿等勿用多礼了，入座说话罢。」

    不过郭太后还是把收口宽袖置于腹前，垂目屈膝，向秦亮执礼。甄夫人与甄瑶也是如此礼节，谢过陛下，来到一侧的筵席上跪坐。

    郭太后微微侧身、面对上位道：「陛下派人到西游园邀请，但妾听说今日是陛下的家宴，不便赴邀、遂未前往，因此现在才来谒见。」

    秦亮沉吟道：「此时着实有点不便。不过我听陆昭华提起过甄夫人，甄夫人来赴宴倒没什么。」

    此时甄瑶已然不是齐王妃，但名分仍是亭侯曹芳之妻、也可以称作甄夫人。两个甄夫人，只是甄氏那个甄夫人有点假，她本来姓什么谁也不知道，被郭家收养后是姓郭；后来才跟着郭家兄弟郭德、改姓为甄。

    甄氏幽幽道：「华林园这么热闹，妾怎么忍心一个人过来呀？」

    郭太后顿时转头，向甄氏递了个眼色。

    这时秦亮偶然发现，郭太后的曲裾边缘、仍有刺绣花纹，他顿时想起来了一件往事。起初郭太后不会在蚕衣的衣边刺绣，因为秦亮喜欢、她才悄悄如此；秦亮在东堂上，隔着垂帘、最容易看到的，正是那小小的红色刺绣图案。

    秦亮不禁生出些许感慨：「早上我去东堂，看到皇位东侧的位置、空空如也，一时间还不太习惯，心里倒莫名有点感伤。」

    「是吗？」郭太后轻声回应了一句，神色有些动容，抬头看了秦亮一眼。

    不过秦亮早上的心情还有后续，便又沉声道：「只是暂时，往后还有机会见到、卿在东堂的模样，不过看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郭太后急忙转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门外还有一些宦官宫女。她随即开口道：「西游园在宫城之内，妾本不该继续住在后宫，陛下可准许妾到永宁宫居住。」

    秦亮沉默片刻，笑了笑道：「后宫现在没有别人，太后先这样住着一段时间罢。」

    没有马上策封郭太后、实际上还是为了她的名声，考虑朝臣的态度都在其次。显然郭太后自己也很在乎名声！明明不愿去冷清的永宁宫、要留在皇宫里居住，正是她提出的诉求；这会却又故意说要去永宁宫！

    毕竟郭太后毕竟寡居多年，就算是皇室中人、仍然逃不出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野闻传言，并且早已有之！

    毌丘俭謀反的时候，为了起兵名义、便曾无端揣测她与秦亮的关系；除此之外，甚至有人悄悄编排过郭太后与司马师！司马懿做太傅的时候，司马师一直在拉拢郭立、郭德（甄德）等郭家人，来往甚密；不过是征治上的考量，只因郭太后是寡妇、便还是被人捕风捉影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那时秦亮正与郭太后钻地道。

    但无论什么样的野闻，全都毫无凭据、可信度很低。因此策封郭太后不能太快，以免坐实！

    秦亮又转头看向甄夫人与甄瑶，甄瑶的目光流转、也是悄悄与秦亮对视了一眼。甄瑶做过皇后、齐王妃，但居然是让秦亮夺走了完璧，他自然要负责。不过甄瑶的祖父甄俨还在凉州做刺史，甄将军可不知道、郭太后现在究竟是什么处境。如果现在就让曹芳休掉甄瑶，好像时机还不成熟；最好等郭太后有了名分，那时甄瑶被休、加上与郭太后关系亲密，甄将军心里才有底。

    至于甄夫人的情况就简单了，她是郭太后的义妹，跟着郭太后受封十分合理。

    几个人客气地交谈了一会，忽然重檐上传来了「叮当」清脆的声音，大粒的雨点落下来了。前两天就像是要下雨的光景，一直没下，不料这场夏季的暴雨、生生拖延到了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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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七章 烟雨浩渺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击打声、已然连成了一片，「哗哗」的巨大响动笼罩在天地之间。「隆隆……」的闷雷声，也在远处不时响起！

    四面的喧嚣很大，但自然之音依旧没有热闹的气氛。华林园、景阳殿的人迹稀少，忽然只剩下雨声雷声，先前的歌舞欢宴、亦有恍然如梦之感。

    郭太后等人又在厅堂里饮了一会煮茶，只待雨小。时节已到初秋，不过这是一场暴雨，暴雨虽然迅猛、但通常不可持续。当然像秦亮那样年轻力壮的人，着实是个例外。

    大家只能谈一些浮于表面的客气话题，毕竟厅堂里有六个不同身份的人、其中还有个宫女，而且门外的檐台下也有一些宦官宫女。

    饮过了茶、雨声渐小，郭太后也想告辞了。

    今日她们来华林园、只是想谒见一下皇帝，因为景阳殿在华林园靠西南的位置、离西游园很近，穿过后宫夹院就到了。就像数日之前、秦亮送吴国王后潘淑来西游园，也只是见面吃了顿饭，正常的来往。没想到今日被暴雨耽搁，郭太后才多耽搁了一阵。

    秦亮送到门口，郭太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远处古朴典雅的亭台、宫墙都变得灰蒙蒙的，空中笼罩着一层雨幕。一阵风吹来，所有人的衣服都在身上幌动。

    放在檐台上的三辆羊车、车顶就是一把伞，秦亮看了一眼道：「风雨交加，雨点斜飞，这么回去怕会打湿衣裳。」

    而且那几个宦官，以及宫女随从们只能步行，连头顶上也没有遮掩，更会淋湿。他们躬身侍立，自然没有多嘴，但估计也不想这么淋雨回去。

    秦亮说得淡然，但言语中似乎还有点不舍。郭太后想到他说的、在东堂看到空落落的位置那番话，她顿时暗自叹息了一声，心下亦有些动容留恋。但她看了一眼张欢等人，口上还是故意说道：「妾记得景阳殿应该存放了伞，再把羊车顶上的伞取下来，趁着雨小了、妾等可步行回去。」

    张欢察觉到郭太后的目光，弯腰道：「奴婢请去取伞。」

    但秦亮又道：「云层很低，估计还会下大雨。卿等不如到西北边的宫室中、挑一间房屋，多留一阵。我也要去东边歇会，正好醒醒酒，等雨停了再回宫城。」

    郭太后抬头看着天空灰暗、仿佛要天黑了似的，觉得仲明所言确有道理，终于说道：「陛下好意，妾等便依陛下安排。」接着转头对宦官宫女道，「尔等都进厅堂来待着罢。」

    秦亮随口道：「对于华林园，太后必定比我熟悉，可随意一些。」

    郭太后应了一声，便与甄夫人、甄瑶一起，向秦亮吴淑媛揖别，各走东西两面的侧门进去。

    正如刚才秦亮说的，郭太后对这景阳殿非常熟悉！乃因华林园虽然占地极广，但此间的宫殿房屋、远不如宫城区域那么密集，除了一些亭台水榭，像景阳殿这样什么都有的建筑群、还真的只有一处。于是她们很熟悉地找到了一处内殿，到里面歇息。

    果然没一会，四面又响起了「哗啦」的巨大雨声，澎湃的大雨再次袭来！这初秋的雨、还像盛夏一样，是一阵一阵地倾泻而下。

    不知是否因为雨声雷声实在太吵，郭太后侧身躺在了一张塌上、却完全静不下心来，更无半点想小睡养神的心思。她只得用手臂撑起头，半躺在塌上怔怔出神。

    本来今日谒见，她并未有别的打算，不过此时想到、秦亮同在景阳殿，她又莫名地心慌意乱。

    有时候人的感受很奇怪，虽然看不见人，但只要离得近一些、便好似还能在空中嗅到他的气息。以前要见一面，还得想办法大费周章地出皇宫；如今同在一处宫殿内，要私下见一面、却仍不容易。

    郭太后想这么算了，心里竟又有点不甘。人就是这样，

    像刚见面时、她没有什么打算还好，一旦上心了，便会反复去想！

    「嘎吱」一声，郭太后翻了个身，干脆垂足坐了起来，唤了一声「妹」。甄夫人扭头看过来，便起身走到塌边，坐到旁边问道：「怎么了？」

    郭太后瞧了一眼同样侧卧在那边的甄瑶、好像睡着了，她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附耳低声道：「景阳山东麓那座温泉，妹应该记得。仲明可能也想看看，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甄夫人「嗯」了一声，目光立刻变得有些闪烁。

    景阳殿没有庭院，中间的天井是宫殿房屋围起来的，周边都是房屋的外墙，按理只有正殿大门那边一个出口。

    但因景阳殿北边的山麓间有温泉，以前不知谁为了方便、在景阳殿与温泉之间往来，省得走南边的殿门绕一大圈去景阳山；遂在北边一间角落的屋子里、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甄夫人之前就曾不止一次陪着郭太后泡温泉，她也知道怎么走。.z.

    没一会，甄夫人便打开内殿的门，不露声色地走了出去。那些从西游园来的随从们，此时都在正殿，大概以为郭太后等要离开景阳殿的时候、必定会从正殿经过。于是天井周围不见人影、显得十分冷清。

    甄夫人找到了秦亮休息的宫殿，看见吴心正在门口看雨。她上前揖见招呼了一声、接着走进了宫室，里面还有个小宫女，甄夫人没有理会。那小宫女的脖颈和下腮隐约有伤疤，宫廷里那么多宫女，谁也不知道、皇帝为啥偏要找个有疤的人做近侍。

    秦亮在一道屏风后面，并没有睡，因为此时已经过了午睡小憩的时间。他把一本线装纸质书放在木案上，抬头看向甄夫人，心下稍有些惊讶、但随即又觉得好像不出意外。

    甄夫人款款揖见，靠近轻声提起了温泉，秦亮一下子就明白了！记得好几年前，甄夫人带了一件郭太后的亵衣出来，让秦亮在城楼钟鼓声响起之时、闻着那衣物与她亲近；甄夫人便说是在泡温泉的时候、悄悄偷来的东西，但秦亮当时已猜到是郭太后有意为之。

    现在竟能在想象过的故地与郭太后见面，秦亮心下不禁一阵期待！虽然在宴会间、秦亮与王氏私会过了，但在一起的时间比较短，他感觉自己还行。况且一想到还能辅助以冰麒麟，即便是面对郭太后、他的信心亦然不减！反正又不是没幹过，郭太后第一次钻地道前来，像御医诊脉似的跪在塌上遮掩容貌、先把殿放到帷帐外面，秦亮在帷幔外面便曾有所作为。这时他当即拿了两把伞，便让甄夫人带路出景阳殿。

    甄夫人又言语了一声：「屏风外的宫女知道陛下出门了。」秦亮道：「她不会乱说的。」

    两人绕过屏风，只见吴心也在外面。秦亮遂故作淡定地说道：「里面有卧榻，卿等无事可以进去歇会。」

    吴心看了秦亮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殿外仍在下大雨，巨大的噪音之中，空中仿佛大雾弥漫一般，但下午的天气没有起雾、那是空中的雨幕影响了视线。

    秦亮等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还是在景阳殿之内，整个建筑群比较紧凑，只要有人恰好能看到天井，几乎就能看到秦亮正往北走。好在一路未见人影，秦亮跟着甄夫人，很快从北边出了景阳殿。

    到了外面反而不显眼了，黯淡的光线、朦胧的雨幕，能见度下降了许多。身后景阳殿那边，全是房屋外墙，除非有人爬到阁楼上、才能看到景阳山东麓的景象。

    少倾，景阳山脚下的一处山丘、便挡住了宫殿。秦亮回头看时，只能看到宫殿屋顶的重檐斗拱，东侧就是「大海」、是大海湖面最宽阔之处。眺望之下，只见湖上烟雨渺茫，雨幕之中几乎看不到对岸的景物。

    这座皇家园林里的温泉，秦亮也是第一次

    涉足，推开藩篱一样的两扇木门，洞中飘着白汽，些许热气立刻扑面而来！沿着熏木地板往里走一小段距离，外面的雨声便也仿佛变小了，温热的空气、幽静山洞中，秦亮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确实是个好地方。」秦亮对甄夫人道。

    甄夫人垂目小声道：「冬天下雪的时候，外面大雪纷飞，洞中却暖和濕润，更有意思。」

    秦亮想了一下，笑道：「我好像已看到了那样的景象。」

    他回顾周围，此间的山洞和温泉应该都是天然形成，不过明显经过了人工的修葺。烟雾飘荡的池边铺了火熏木板，还修建了石阶方便下水。石壁旁有木架，应该是放换洗衣物的设施。

    「我们下去等她罢。」秦亮麻利地解绶带。甄夫人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一会太后看到妾与陛下这幅模样、似乎不太好，妾先服侍陛下宽衣。」秦亮也不勉强她，自己先准备尝试了。

    宴会、歌舞表演之后，还有红颜故人，温泉与美景。本来秦亮自即位以来、诸事忙碌，忽然之间倒像是度了个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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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洞府仙子

    不多时，郭太后到了温泉池子边，竟把甄瑶也带来了！

    秦亮还是那样的心情，乍地有点惊讶，片刻后又不觉得很意外。毕竟先前在景阳殿见面时，甄瑶、甄夫人都在郭太后身边，现在两姐妹都来了后山，不好把甄瑶一个人留在景阳殿罢。

    此间虽属皇家园林，并经过了工匠修整，但粗粝的石壁、颜色晦暗的山洞，仍然是一种粗犷山野的环境。郭太后等衣着装饰华丽、肌肤胜雪的绝色美人身处此地，着实反差极大！

    郭太后宛若身材高挑的大长腿艳美姐姐，而甄瑶像是弱骨丰肌、肌肤如凝脂的妹妹，白净得简直没有人间烟火气，甄夫人则很会打扮、妆容画得精致鲜艳。

    加上缥缈的淡淡白汽，秦亮一时间竟有一种神秘之感。不知是洞中仙子的仙气，还是妖异的绮美。

    甄瑶毕竟年纪最小，一看到光着膀子半躺在泉水中、饶有兴致欣赏美色的秦亮，她看起来便有点惊慌，脸「唰」地红了，看向郭太后小声道：「太后不是说，只有我们自己来温泉这边吗？」果然郭太后事先根本没告诉她，秦亮也在这里！

    秦亮听到这里，不禁开口道：「难道卿仍觉得我是外人？」

    甄瑶埋头说不出话来，一双漂亮的单眼皮眼睛、仍然不时悄悄看向秦亮，满脸通红，神情有点复杂的样子。秦亮大概理解甄瑶的心情，她起初对秦亮的心思、应该是那种具有诗情画意的心动，加上心怀妇德之类的纠结，没想到要这么放枞。

    秦亮见她们都还有点緊张拘谨的样子，又故作轻松地说道：「太后曾在此念起我，我便想来看看、这座温泉的景象。」

    甄夫人也不似以往那么畏惧了，竟有心思揶揄郭太后，侧目道：「再也不用妾先细看，再向陛下描述是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连郭太后的脸上都隐约露出了难言的羞意。她站在岸上，仍穿着蚕衣，双手有点緊张地放在了腰间。

    这时秦亮沿着旁边的石阶，忽然从温泉池子里爬了上来，「哗啦」一声身上的水被带起、又重新落回了池中。甄瑶被吓得后退了半步，接着又急忙停下，与郭太后等人一起立刻微微屈膝执礼。

    场面再度变得十分怪异，女子们衣衫整齐，恭敬的礼节中、带着端庄的气质，秦亮却光着膀子站在岸边。他没有笑，却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如此举止与神色，好像这尴尬的场面、竟也是正常情况。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水池岸上铺着火熏木板、但好像没有专门坐的地方。

    放衣物的木架旁边、有一副「榻登」，有点像长木凳，但它太矮、本来不是用来坐的家具，而是脚蹬的地方，出现在此地、可能是用来穿鞋时使用。他却不管那么多，便在木蹬上坐了下去。而且他很快联想到了这榻登的妙用，自己若骑坐在榻登上，岂不美哉？他其实很喜欢看女子仰躺的模样，自然向周围微微摊开的样子很灵动美好。但他又依旧不太习惯跪坐的坐姿，平常跪坐时有小木凳辅助、仍然觉得不舒坦，只因礼仪才不得已如此。若是有长凳骑坐，哪怕塌登比较矮、大概也要比跪坐好不少。

    如此稍微一想，郭太后等人又站在旁边，美色芬芳在侧，秦亮竟感觉到了浩然之气油然而生。她们面对天子时，按礼不能直视、眼神要低垂，但此刻秦亮坐的地方、正好比较矮，甄夫人最先发现了异样，竟也立刻把脸微微侧了过去。流言蜚语中甄夫人于闹市来了兴致、便把一个贩夫走卒拉到僻静处宣婬，此刻见她的神情，看来并没那么放得开阿。

    秦亮却一副从容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很合理，他沉吟道：「只待卿等有了名分，便不用觉得、这样亲近服侍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郭太后好像觉得有道理，果然神情稍微变得坦然了一些。

    秦亮稍作停顿，便又道：「今年已来不及，诸事没完全准备好，明年秋冬我便统兵南征、攻灭东吴。到时声威正盛，便好找到恰当的时机、同样策封卿为皇后。」

    之前的许诺是私下说的，甄夫人与甄瑶都不知道，她们听到这里、都是一脸诧异，不禁转头看着郭太后。而且秦亮明说了确定时间，郭太后的眼睛里又露出些许期待、动容之色。

    她一时没有理会甄夫人等人的反应，随即便关心地看着秦亮柔声道：「陛下已贵为天子，还要亲征东吴？」

    「还是亲征比较好，太后不必担心。」秦亮点头道。

    虽然当今朝廷里、不缺具有军事才能的大将，皇帝拿军功也没太大的用处；但秦亮之所以想亲自动手，主要还是不让别人拿灭国大功！他是怎么一步步积累征治资本的、心里很清楚，这种大功给谁都不是好事。

    之前郭太后应该就相信许诺。如今秦亮又主动告诉了另外两个人，而且还把安排说得如此具体，显然许诺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有心！当然等到这个重诺真正兑现了，有了最重要的应验、郭太后定会更信任他！

    因为秦亮拥有的东西太多，如果完全不去兑现诚诺，什么信任都会变得单薄！就像贾充等人的看法一样，顺利受禅之后、就能牺牲郭太后；但秦亮当然不认为、自己与她们的感情如此没有诚心。

    刚才的言语似乎也提醒了甄夫人和甄瑶，如今秦亮已是皇帝，不仅能册封妃嫔名位、也能影响受宠女子的家族前程。尤其是甄瑶那样出身大族的女子，就算年纪不大，必定多少也有点这方面的见识。

    郭太后的情绪似乎有些冲動了，她不再多劝，立刻屈膝行礼道：「陛下厚爱，妾自当尽心服侍。」

    秦亮看着她的姿态，心里不禁有点混乱。因为她有时候是皇太后、秦亮是跪伏在前的臣，但有时她也会跪在秦亮面前，有时又是很亲密的家眷；而此时的态度，大概也是因为有甄瑶等人在场。就在秦亮琢磨的时候，便从余光里见到、一缕丝绸轻轻落到了郭太后的脚边，他立刻抬头看去。雨天有点暗、这里又是山洞中，但大白天的光线、无论如何也不是夜晚的油灯可以比拟，而且粗矿石壁间的空间也比较宽敞。饶是秦亮见多识广，面对这样的新奇情形，一颗心也似乎要跳出来似的。

    没一会甄瑶和甄夫人便环抱双臂、先走下了温泉池水，水中立刻憿起了阵阵涟漪，飘着水汽的池水里，一下子出现了白色的景色。人在水中往前走，水面便被前后幌动起来，起伏着白生生的水波，灵动而美好。郭太后则没有下池水，走过来轻轻坐到了旁边的榻登上。温泉中的甄夫人二人靠在了水池石壁上，看着岸上的光景。但岸上的人、同样在看着潭水中的景色，白汽缥缈之中，宛若仙子入浴。

    「哗哗……」雨水渐渐从缓到急，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汹涌肆意的倾盆大雨，巨大激煭的噪音、仿佛有形之物笼罩保护在山洞的外面。

    雨声喧哗不仅没打搅秦亮，反而有一种让人更放心的气氛。暴雨之中，山洞里的各种声音也很大，因为周围都是石壁、大概还有回音，只不过回音间隔太短、都叠加在了一起，于是偶尔之间洞内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仿佛是山野仙鬼的哀嚎长叹，又如孤魂女鬼的如倾如诉，竟有些许诡异之感！

    一阵暴雨之后，此时洞外依旧一片朦胧，白茫茫的湖水深处、对岸的典雅建筑只剩依稀的黑影。

    不过稍显宁静的雨幕、并未消停多久，很快隐约的闷雷又起。一阵大风袭来，瓢泼的暴雨，如同是飓风从湖中刮起的大水一般飞到半空，天地间再次出现了一片可怕激煭的飘摇景象！急速有力的雨点撞击在地面上，水花飞溅，仿佛是大自然满怀怒气的宣洩！

    名曰「大海」湖面上的

    湖水也动荡不安，白花花的波浪层层起伏，摇得像要倾覆了一般，哗啦作响的声音，叫人分不清是水浪拍岸的喧哗、还是大风的呼啸。「呜呜……」的风啸如同大地的哭诉，风夹杂着雨水、甚至刮着地面肆虐，夏秋之际的萋萋荒草也被压得贴在了地上，潮濕的杂草几乎要连带泥土被掀起来。

    暴雨间歇而来，数度骤雨过去，不知是云中的水分倾泻得差不多了、还是大风吹走了一些云层，雨居然渐渐停了！

    就连小雨也不再有，西边的乌云边缘、甚至绣上了一层金边！天地间也通透起来，光线忽地十分明亮。之前大雨的时候，天色黯淡、像是要天黑了似的，此时天空才重新表现出了真实的时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喧嚣的雨声不再，风声也小了、只剩下如同沉重歂息的空气流动，徐徐清风安抚着被暴雨揉躏的华林园。

    雨后的积水依旧沿着山坡在流淌，周围是一片狼藉疲惫的草木。雷雨天气过后，据说利于植物生长，入秋的时节、说不定还会迎来一次万物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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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 守易攻更难

    华林园的宴会之后，当晚秦亮哪都没去，犹自回到了式乾殿歇息。

    吴心的宫院在式乾殿北侧，不过式乾殿的诸事、由她实际负责管理，今夜也同在寝宫侍寝。秦亮只是与她在同一张龙床上睡觉，什么也没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先前的甄夫人与甄瑶都还好，只是郭太后的忍受力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秦亮来到寝宫、准备睡觉时，看到大床尾端放着的榻登，仍然不禁多留意了几分。此时的卧床、卧榻，好像都有这么一个配件，形状就像一条矮长凳，用处则是辅助上塌、以及放脚的地方。今日秦亮才偶然发现了妙用，其实它也能躺一个人、同时自己骑坐。他侧目看着榻登时，恍惚中觉得上面有一条刚捞上岸的鱼，已经翻起了白生生的鱼腹，鱼身反拱了起来、好像在全力抗争。

    次日便是七月初二，无朝会，秦亮依旧坐羊车去阅门办公。同时把羊徽瑜给叫了过来，让她在身边、负责这两天的起居安排。

    阅门附近、到处都是秦亮的旧部侍卫，几乎没有安全隐患。秦亮这几年大部分白天、主要还是在处理军政事务，让几个妃嫔都有机会日常相处，或许更好培养感情。

    况且现行制度下的皇帝，权力确实也非常大。皇帝的个人喜恶以及主观念头，都可能影响整个国家的状态，同样也会在生活起居中、反应出一些征治理念和方向。所以朝臣才总是喜欢干涉皇帝的私生活，也常常对皇帝起居琐事、进行过分解读！

    秦亮策封的后妃多出身大族，他在殿中这边活动，身边若经常出现令君玄姬、羊徽瑜等人，实际上对于大臣是喜闻乐见之事！至少表明了皇室与各家的信任关系。

    毕竟皇帝不太可能一边与羊家、辛家等家族相互猜忌，一边还让羊徽瑜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照顾饮食起居。

    秦亮自然不会去管、徽瑜的衣着打扮之类琐事，她好像觉得后妃在大臣们面前活动不便，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裾，头上束着发髻、揷了一根木簪，一副素雅的打扮。

    两人走进西厅时，散骑常侍郭统、王沈、吕巽今日都来办事了，还有几个书佐。人们跪坐在案前没有起身，径直顿首道：“臣等拜见陛下！”

    唯独吕巽接着又道：“臣拜见羊夫人。”

    羊徽瑜曾是司马师的正妻、又是羊家嫡女，这些人必定都知道她，但郭统和王沈应该没亲眼见过，看到了也不认识。只有吕巽在秦亮府上是见过的，当时吕巽因为某种细微举止失当，还曾想把自己的弟妇介绍给秦亮、以弥补过失！

    王沈和郭统听到吕巽的言语，这才再次说道：“拜见羊夫人。”

    徽瑜立刻转身揖礼，显然对于三品大臣给自己磕头、她还是有点不太适应。秦亮则走到北侧还礼，用随意的口气道：“卿等看过了的奏书，先拿一些进来罢。”

    三人纷纷应道：“喏。”

    秦亮即位不到十天，大致已先让奏事的过程、渐渐形成了规则，并迅速完善。

    门下省的散骑常侍不再负责诏令、邸报的拟文，只负责奏书预审，这样可以减少散骑常侍的工作量、明确职权。当然散骑常侍以前的职责依旧保持，如规谏过失、皇帝顾问、骑马散从。

    同时也减少了平章政事堂的人数，如今只剩下中书省的二人、门下省侍中四人、尚书左右仆射，共八个人。这些人实际承担的是宰相的职能，七八个人已经够了，人太多反而容易扯皮、降低效率。

    秦亮看了一眼摆在西厅北面的桌案、椅子，便朝里屋走了进去。里屋有一张坐榻，木案没有放在坐榻上、却有一张较高的木案放在榻前。反正也不是正式的朝堂上，秦亮不太喜欢长时间跪坐，更习惯垂足坐在坐榻上。

    靠太极殿宫院一侧的小窗下面，还铺设了几筵，旁边放着胡绳床。秦亮便走过去，坐到了胡绳床上。没一会郭统便拿着一大叠奏书进来了、应该不只有今天的奏书。

    徽瑜则亲自去烧水煮茶，秦亮恍然转头道：“木架上有蜀地花茶，卿把水烧开之后、凉一小会，可以直接把水与少量茶叶、都放在碗里泡。”徽瑜在对面应了一声“妾明白了”。

    秦亮便翻看着木案上的奏章，主要看贴在前面的内容概括。

    良久之后，徽瑜端着一只茶碗过来了，她跪坐在木案旁边的筵席上，轻轻把碗放在木案上。秦亮瞥向茶碗，又抬眼看了一下徽瑜养眼的容貌，轻轻点了点头。

    徽瑜也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案上的奏书，可能对每份奏书都贴着的纸、觉得稀奇。

    秦亮放下一份奏书，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一会卿记得帮我吩咐宦官，把那张坐榻撤了。再把西厅外屋的桌案椅子搬进来。”徽瑜“嗯”地简单应了一声。

    生活琐事就是这样，有些安排是否合适、或许一下子考虑得不太周全，需要后续进行调整。便如那些桌案椅子一般，起初也是秦亮叫人放在西厅，最近他却发现、自己更愿意在里屋看奏书，所以又要把东西换个位置。阅读奏书文字的工作，坐在哪里都差不多；不过当值的散骑常侍、以及书佐们在外屋，即便不与他们言谈，秦亮也觉得、呆在人多的场合似乎更费精力。

    秦亮又看了一眼徽瑜在哪里，只见她坐到了另一张木案旁，提起笔正在写着什么。莫不是要把刚才秦亮安排的小事、先笔记下来罢？让她陪在身边做点琐事，她倒挺认真上心。

    这时秦亮的眉头微微一皱，看到了一张贴纸上简单地写着“建言废除屯田策”，他便翻开奏书，细看其中的内容。

    上书的人是个郡丞，名叫杨伟。秦亮觉得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做过曹爽的参军。曹爽的当羽几乎已被凊洗殆尽，竟还有人逃脱了、并仍在做官！当然也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秦亮一时半会也搞不清楚。不过搞清了也没啥用，有时候上书的政见、不见得就是其本人的主张！大家都可能这么做，即便是秦亮想自己提出什么征策、办法之一也可以找个小官上书！

    秦亮看了一遍文章内容，乍看挺好、也貌似颇有道理，画了一个很漂亮的饼！

    民屯其实是战时体制，在汉末战乱时组织、保护百姓生产的一种办法。如今大晋开国，各地已恢复秩序，若把屯田分给屯户、由郡县官员代替屯田校尉都尉进行管理，同样能得到税赋和徭役，还获得了民心。

    但秦亮立刻想到，这个主张，可能是为了那些侵吞了屯田的地方豪族、把已经吃到嘴的莉益合法化！尤其是正始年间，辅政大臣们带头干这种事，霸占了屯田屯户的人估计不少。

    而且这样不谈条件、直接取消屯田，将来一旦操作不当，地方大族去侵吞那些分到田的屯户小民、不比冒着违法的风险侵占官田屯田简单？

    皇权的硬件实力，除了手里控制的军事力量，说到底还是要看、究竟能真正掌握多少土地和人口。自耕农之外，皇室能直接掌控的人口、便包括屯民！如果废除屯田，是否能收获一波民心、提高生产积极性不好说，但极可能对皇室占有的资源份额不利！

    关键是曹魏搞的屯田制度，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败坏、还能勉强维持。

    从魏明帝到正始年间，有一段时间朝廷对民屯的剥削极重，达到了使用官牛者赋税八成、用私牛则七成的恐怖征收地步！同时还要承担沉重的徭役。活不下去的民屯陆续逃亡，主动投靠士族豪族的庄园，以至于屯田和屯户大量流失……所以总体上并非大族欺男霸女、逼迫百姓所致，他们根本犯不着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说不定反而会在地方上修路铺桥、赈济饥荒，趁机在民间刷一波名望。

    不过秦亮辅政掌权之后，便把田税规范到了曹魏自己的法定比例，即官牛收六成、私牛收五成。接着开始推广庐江郡搞出来的生产技术，同时按屯户丁口分更多的屯田、反正不缺土地；但这时候的田税已不按比例征收，而是每亩固定数额。

    于是最后形成的结果，便是所有民屯的田税比例都下降到了五成以下，而且因为耕种的田更多、每年收获的粮食总数也变多了。

    屯户能活得下去、渐渐还有富余，所以屯民流失的趋势止住！目前屯田又能继续玩下去了。

    因此以目前的情况、秦亮还不想急于放弃屯田，而且这样做也没什么问题。朝廷征策有时候和军事行动是一样的道理，同样的兵力、防御总是比进攻容易；维持现状、守住现有的莉益格局，当然比去夺走别人的既得莉益简单，鹅叫也没那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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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 同休等戚

    昨天下午的雨下得好大，一夜过后、天气忽然放晴了！

    阅门里屋的窗户比较小，但一缕阳光照射进古朴的房屋，此间亦是一片明净亮堂。陈设间摆放着竹简、帛书，还有成叠的纸张，些许墨汁的气味飘散在阳光里，有一种古色古香的气息。

    此情此景，并非阴雨天气可以比拟。正如羊徽瑜的心境，全然不同于以往那种苦闷烦躁、但又不想被人关注的感受。诸如在宴会上，有些人找不到话说，一来就问、叛洮的司马师有没有和她联络，甚至还有人窥欲她的美色、找人从中引荐！反正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连她也没想到、自己已变得那么不堪了？有时候她都觉得在羊家是多余的人，反而会拖累羊家的名声！

    但是现在完全不同了。秦亮竟能十分缜密地慢慢安排好，把两人的纠缠私情、变成公诸于众的明确关系！即便那种情意、始于隐秘屈辱的战利品，他也给了一个交代和结果。羊徽瑜最近真的有一种重新开始人生的感受，恍若重获新生！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与秦亮早有私情，事情仿佛只是皇室与羊家大族的联姻！皇室为了拉拢大族，羊家为了巩固在大晋的地位而已。

    世事就是这样，谈情义、反而难以启齿，尤其羊徽瑜嫁过人，本是有夫之妇的身份。讲联姻、利弊，一切反倒正大光明起来，并受人理解和尊重！

    阅门西厅里面，之前那种在大殿上受到一大群人尊崇膜拜、在华林园被许多人簇拥恭维的紧张亢奋，业已不复存在。周围明亮而宁静，但是羊徽瑜仍然有一种莫名憿动、飘飘然的感觉。

    不远处的仲明端起了她亲手泡的花茶碗，饮了一口，眼睛仍盯着手里的奏书，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沉思着什么。这里每一个决定，都左右着天下诸州的命运！羊徽瑜即便只是做一些琐事，也是在近旁辅佐天子治国，自然地变得重要起来。

    毕竟天子出行的时候，身边的侍卫是车骑将军、车夫是九卿大臣，公卿都能做仆从车夫，徽瑜端茶送水有何不妥呢？况且她也明白，里外的人虽然不多、看似清静，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在关注，因为与人们的荣辱利弊息息相关！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走到了门口，躬身道：“陛下，尚书右仆射辛敞、侍中荀勖求见。”

    秦亮放下手里的奏书，抬头道：“叫他们进来。”

    没一会，只穿着袜子的两个朝廷重臣、便趋步进来揖见。秦亮叫他们过去坐，两人遂跪坐到了木案前、又顿首谢恩，秦亮也不再坐在那条胡绳床上，跪坐于筵席间以空首还礼。

    辛敞是羊徽瑜的亲戚，如是养母的叔母辛宪英之亲弟，彼此当然见过面、还很熟悉。辛敞立刻发现了羊徽瑜，颍川士族出身的荀勖也随之侧目。

    不过羊徽瑜此时离得很远，见状已经到炉子边、把水壶提了下来，依旧凉一会，准备碗和茶叶。辛敞等人便在皇帝面前，开始谈论正事。羊徽瑜不时听到两句，大概在说州中正的话题。

    做了一些琐事，羊徽瑜便凭借一只木盘、把两碗茶都拿了过去。

    辛敞的年纪比羊徽瑜还稍小，但羊徽瑜仍应叫他一声舅！徽瑜走近木案，辛敞与荀勖当即顿首道：“见过羊夫人。”

    徽瑜手里拿着东西，只得颔首道：“不必多礼了。”随即跪坐在侧，把两碗茶端到二人面前，两人再次客气地道谢。

    秦亮转头对徽瑜道：“当年司马氏设立州中正，具体操作过程中、其实利于士族。泰雍、公曾也是士族出身，却对此制有异议，毕竟是自己人阿。”

    徽瑜微笑着点头应了一声，并不对大征方略多嘴，免得传出去、有什么妇人干政的说辞。

    不过她脸上的笑意并无勉强，心里确有一种欣慰和高兴！

    因为秦亮在谈国家大事之时与她说话，她能感觉到一种尊重。尤其是当着今天这两个大臣的面！一个辛敞是亲戚，徽瑜还是在乎自己在家族亲戚眼里的形象，一个荀勖是颍川大族、钟会也是颍川人，她可不想泰山羊氏被颍川人看不起！

    这时荀勖说道：“臣等深受皇恩厚封，譬犹一体，自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

    辛敞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言语更直接一些：“既有尚书台与吏曹典选举，或不该再保留州中正。”

    徽瑜常在家里听到叔父、弟弟、舅等人谈军政，自然也明白泰雍的意思。士族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事利于士族整体，但不见得正好利于羊家、辛家这样的士族！

    更何况两家各有一人、开国就封了县侯，根本不需要再利用中正官，考虑此消彼长、州中正反而有害；又因辛敞典选举，可能也影响了他履行职责。

    辛敞稍作停顿，又沉吟道：“曹昭伯任魏大将军时，曾谋划正始改制，臣当时曾任掾属，如今回头一想，倒觉得有些主张却有道理。”

    提到正始改制，徽瑜注意到，仲明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荀勖则道：“以臣之见，正始改制着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削弱州中正、与撤郡是为一体，立刻便引发了上下不满。后来司马懿兵変，以至于朝中鲜有人维护曹昭伯，或与此事有莫大干系。”

    秦亮终于开口道：“撤郡之后，各郡府那么多官吏庶族，该如何安置？这才是应该最先放出来的消息，可他们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先把撤郡的说法弄得人尽皆知了，凭空造出了无数反对他的人。”

    他回顾左右道：“以后我们要商议改变九品官人法，正应吸取教训，总要给予寒门庶族一定比例的位置，以免有真才实学的士人皆遗于野，而引发怨愤不满。”

    辛敞与荀勖立刻若有所思地点头。

    秦亮又说道：“不过朝中重要位置、目前已经基本安排好，选举制度所及长远，眼下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泰雍在尚书台暂且维持，朝廷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攻灭东吴。”

    两人立刻面露惊讶之色，荀勖欲言又止的样子。羊徽瑜也有点紧张起来，这么重要的军机，自己竟第一时间听到、不知是否妥当？

    果然秦亮道：“此事尚在筹划阶段，卿等注意保密，别被吴国的奸细早早打听去了……之前便有谶言，当涂者高，魏是高、晋亦是高，古有三家分晋，今有三家归晋。不兼灭东吴，何来三家？”

    辛敞等听到这里，便不再想相劝，当即拱手道：“臣等遵诏！”

    这时秦亮拿出了一本奏书，递给近处的徽瑜道：“我本来也想找人商议，泰雍公曾来了、正好看看杨伟的奏书。”

    她便双手接过奏书，先转递给了辛敞。秦亮又淡定地对徽瑜道：“这个杨伟主要是建议废弃屯田。不过朝廷对吴用兵、后勤还要用到屯户，从屯田校尉的地盘调粮也更简单。因此我才认为，此事也应该搁置再议。”

    徽瑜还记得刚才，仲明看着一份奏书皱眉的样子，她直觉到、仲明对废除屯田建议本身就不满！

    仲明提到对吴用兵，可能只是临时想到了这个理由。同时事先给大臣看奏书，也为了让他们商议决策时、提前了解皇帝的态度。

    不过徽瑜当然不会当着大臣的面、自作聪明地把心里的看法说出来，她只是轻声道：“陛下文韬武略，妾则半知半解，不敢多言，只消尽心照顾陛下起居可矣。”

    秦亮道：“总该让夫人知道、我们究竟在谈什么内容，不然卿在这里太无趣了。”

    徽瑜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出来！立刻用素手遮住小嘴。

    这时辛敞有意无意地侧目看了一眼徽瑜，拱手道：“臣以为，将来即便要废除屯田，也该把汉朝的限田法再搬出来。”荀勖看罢奏书，双手将其放到木案上，附和道：“公台言之有理。”

    秦亮点了一下头，亦不再多言。刚才他借着与徽瑜说话，已经表明过态度，便是搁置再议。

    两个大臣见状，对视了一眼，便一起向仲明俯拜顿首：“臣等请告退。”

    待听到仲明的回应，二人便起身稍微后退，然后转身走向木门。

    徽瑜也起身，收了木案上的两只茶碗。她返回北侧这边时，秦亮忽然道：“大晋刚立国，目前我们先维持好皇室的地位、稳住形势一段时间，才是重中之重！别的事都不能急躁，保持原状的策略最省事。”

    仲明心里的谋划，刚才对亲信大臣都没有明说，这时却对徽瑜说了出来！

    她微微惊讶之余，也感受到了仲明的心意。他当然没有把策封徽瑜、当成家族联姻，同样是因为喜欢和亲近她这个人！羊家是羊家，徽瑜是徽瑜。

    里屋一时间只剩两个人，徽瑜也不用太过慎言，当即轻声道：“那陛下还准备伐吴呢？”

    秦亮道：“公曾提起过一句古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维持皇室威望声势，也需要一些大型活动，相比隆重的礼仪，征伐的声威更加盛大、最受世人关注。何况征讨东吴，不见得只是劳民伤财，说不定所获更多。”

    徽瑜柔声道：“陛下深谋远虑，不急不躁，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周全办妥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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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 静夜清风

    亮堂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秦亮随后沉默了好一会。

    秦亮已经公然受禅，渐渐天下尽知。如果形势像目前这样、再持续一年，到了明年秋冬，只要能顺利对吴发起灭国战争、并获得胜利，巨大的声威加持之下，秦亮这个大晋皇帝的位置、基本也就稳了！

    他回过神来时，见跪坐一侧的羊徽瑜正在看自己，便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徽瑜随即微微垂目。以前羊徽瑜常有清高的表现、有时还挺容易生气，如今倒别有一番温柔。

    这时羊徽瑜不禁开口轻声道：“辛泰雍在阅门看到、妾在陛下身边，会在羊家人面前说罢？”

    秦亮点头道：“人们不仅会说起徽瑜，并有伐吴的事，羊家、钟家、王家人不久都能知道。颍川荀勖与钟会交好，而钟会家的钟琰是王浑之妻，对于殿中的事、没有不重视的道理。”

    羊徽瑜有名分，受皇帝宠爱当然是好事！她看了秦亮一眼，口上却道：“妾还不太习惯被人如此在意。”

    秦亮随手拿起了一份奏书，淡定道：“卿不必太上心，这里虽是阅门，但大部分时间没人进来，别人自然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说什么。”

    羊徽瑜“嗯”地回应一声，见状便从筵席上起身、离开木案这边，免得继续打搅秦亮做正事。

    这时背后又传来了秦亮的声音：“卿以后慢慢适应了，大概也会觉得，在这里呆一整天有点无聊。”

    羊徽瑜遂停住脚步，转头道：“妾要照顾陛下，怎会无趣？”

    秦亮笑了一下：“明天不如把吴昭仪也叫过来，你们还能说说话。”

    羊徽瑜与吴氏一直都有来往，关系相处得不错，她便没多想，随口答应道：“好罢。”

    同样是做一些琐事，羊徽瑜在秦亮身边的感觉确实不一样，譬如有时候秦亮会观赏她的容貌、或是看她在做什么。

    过一会羊徽瑜没什么事了，便来到屏风后面，垂足坐到了一张比较窄的单人卧榻上。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简单的陈设，目光在木案上的一面铜镜上停留了稍许，随即起身跪坐到木案前、仔细看铜镜里的模样。

    她穿着月白色深衣，浅灰色泛蓝、颜色很素，而且款式是直裾，看上去十分淡雅；不过她的脸部精心修饰过，显得五官明艳、肌肤更加玉白无暇，加上心情很好，气色也不错。羊徽瑜瞧了一番，才满意地放下铜镜。

    及至中午，羊徽瑜便陪着仲明一起用午膳。席间仲明提起了她的姨母蔡琰，谈论胡笳十八拍，以及一些音律、书法的话题。虽然在旁侍候的人只是几个宫女，但仲明不仅关注徽瑜的容貌仪表，还欣赏她的言谈见识。简单的一餐午膳，羊徽瑜竟觉得、比参加宴会还美好。

    一整天好像过得非常快，等到秦亮要离开阅门时，羊徽瑜才留意到、太阳已经西垂了！

    两人乘坐羊车，回到了徽音殿内殿。这时秦亮说起、吴昭仪就住在徽音殿南边，提议邀请吴昭仪一起用膳。忽然之间、羊徽瑜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先前仲明就说过、明日让吴昭仪同去阅门，而今晚就要请过来，怕是要一起侍寝？此时天色愈发黯淡，但今天的经历好像尚未结束。

    羊徽瑜能想到这一点，主要因为她在相国府便知道、令君玄姬费夫人几个人经常一起与仲明过夜。饶是如此，现在要她自己也当着别人的面，顷刻间脸上也“唰”一下红了。秦亮转头看在眼里，随即好言道：“以前住相国府时，卿与吴昭仪的庭院挨着，我估计听得到声音。不过毕竟没见过，卿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吴氏应该没见过，但羊徽瑜是见过的、就在吴家宅邸中！徽瑜躲在一副书架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大气都没敢出。当时的纷乱情绪、一下子又涌进了她的心头，紧张的情绪之中，吴氏的声音与神态、简直让徽瑜仿佛感同身受！她的印象太深了，至今还记得走出书架时深衣下面凉飕飕的感觉。于是羊徽瑜看了一眼内殿门口，忍不住低声问道：“妾受封晋王夫人之前，那些事陛下告诉吴昭仪了吗？”

    秦亮怔了一下，摇头道：“卿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会说出去？卿既已是夫人，以前的事不必也罢。”

    羊徽瑜又荭着脸小声道：“中宫的事，外人会不会知道？”

    秦亮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如果吴昭仪傍晚来了徽音殿、一直没回去，两边宫院里当值的宫女，必定能猜到。外面的人是否知晓，只看宫女的嘴严不严了。”

    然而徽音殿这边、有些宫女不是熟人，相国府旧人大多去昭阳殿和式乾殿当值了。秦亮稍作停顿，接着沉声道：“名正言顺的，皇后都不担心。”

    这么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妃嫔侍寝不是职责所在吗？但羊徽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不该问那么多！凡事只要谈条件、便会暴露自己的态度不坚定。

    既然表现出了犹豫，她便更不好拒绝仲明的意愿了。不知道为什么，羊徽瑜莫名有种想妥协迎合他的心态，而她原本不是那种人！

    果然秦亮只等了一会，见羊徽瑜没有明确拒绝，当即朝殿外唤了一声。等一个宫女走进内殿，他便吩咐道：“去徽音殿南边，邀请吴昭仪来吃饭。”

    宫女立刻屈膝道：“奴婢遵诏。”

    羊徽瑜埋着头，脑海里好像一片空白！她的性子有时候是倔强又清高，但并不反感、让秦亮主导诸事的感觉，还莫名觉得安心，大概她已经有些依赖感。毕竟天下大事、东吴国家存亡，他都有信心掌握，彼此间的这些事、那便由着他好了。何况仲明虽未故意讨好她，却对她很好，当然他也未曾有强迫之意，刚才还说过、不愿意就算了。

    许久，吴氏才身穿华丽的蚕衣，来到了徽音殿。或因羊徽瑜的表现异样，很快让吴氏也意识到、可能不只吃饭那么简单，于是三人的晚饭吃得相当拘谨！跟午膳之时、浅笑畅谈的气氛完全不同。

    天黑之后，吴氏同样是眼神闪躲、面带红晕，非常紧张拘谨的样子。她的父亲名声不太好、却仍是朝廷重臣，她自然也算大族闺秀出身。不过吴氏的心情、兴许与羊徽瑜不太一样，她应该对司马子元非常怨恨，看到今晚是徽瑜在一起、说不定她心里还有些许快意？

    何况吴氏与秦亮亲近的场面，羊徽瑜早就见过了。秦亮应该不知道那件事，但吴氏当然清楚，就是她在情急之下、安排羊徽瑜躲在了书架后面！

    羊徽瑜浑浑噩噩地来到了自己的寝宫，她差不多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受羊家的守礼影响、仍有一种做什么坏事的罪恶感。秦亮倒是放松地说道：“都是一家人，过来休息一会罢。”

    他说罢看了两眼卧床前方的榻登，羊徽瑜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也瞧了一下。但她不明所以，难道是榻登坏了？

    这时羊徽瑜轻轻推了一下吴氏，让她先过去。此刻的场面着实有点难堪，兴许过一阵才能适应如此气氛。吴氏一声不吭，脱了鞋，踩到榻登上、垂足坐到床边。秦亮轻轻一碰她的削肩，她竟顺势仰躺到了床上，毫无反应、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好在秦亮不以为意，也跟着侧躺到了卧床上休息，他撑起头看着紧闭眼睛的吴氏，从容地伸手轻抚她脸颊与脖颈。

    吴氏比羊徽瑜年轻一些，大眼睛小嘴、五官生得很漂亮，身段也很匀称，脖颈的肌肤十分白净。或是秦亮的眼神动作影响了羊徽瑜，连她也有点好奇吴氏蚕衣下的景色。上次在书架后面、吴氏穿着衣裳，羊徽瑜真没看清楚。秦亮拉开了吴氏的衣带，这时她才有了点反应，衣襟起伏着“呼”地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却并未拒绝。过了一会，秦亮竟让吴氏起来、仰躺到了榻登上，他也离开卧床，同样坐到榻登上、便挨着吴氏的腿部旁边，然后跨足骑坐到了榻登上。羊徽瑜看了他们一眼，终于明白、秦亮先前为何留意那条榻登了。

    这时秦亮转过上身，羊徽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的纤手很快被人握住、然后轻轻走到了卧床前方，她只得垂足坐到了卧床边缘，低头便能就近看到仰在塌登上的吴昭仪。吴氏睁开一双美目时、顿时也看到了羊徽瑜的脸，吴氏顿时满面謿红地侧过头、下意识地双臂环抱。不过至少此时，寝宫内还十分安静，门窗紧闭、虫鸣也不太能听见。

    外面清风徐徐，只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了些许微风，让蜡烛的火焰轻轻幌动着。事已至此，羊徽瑜也很顺从，没一会她的肌肤便感觉到了微风的些许凉意。盛夏刚过，夜晚的气温就好像没那么闷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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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 大匠

    最近曹氏宗室已陆续封爵。魏朝皇帝曹启移居金墉城之后，亦接受了受封陈留公、保留宗庙的诏令。

    秦亮又指派太常羊耽为使节，负责将曹启从洛阳送到邺城，使其先与父母家人居住。待陈留国考城的府邸建造完毕，再让曹启前往陈留国。

    洛阳西北的金墉城建造之初，乃皇帝游玩之地、以及一个军事堡垒，外有马面，中有宫阙。但现在城内设置了许多仓库，不仅存放了大量刀矛箭矢、并有火药。仓库离宫殿尚有距离，不过让曹启长住金墉城、确非上善之地，早点送走也好。

    曹启离开没几天，秦亮便带着皇后王令君，去了金墉城那边巡视。今日他依旧没有以天子车驾、大张旗鼓出行，不过随行者有车骑将军王广等一行大臣。皇后同行，同样也有象征态度的作用。

    金墉城北侧的千金渠两岸，还有甲城、乙城，不过如今里面几乎全是少府管辖的作坊。除了造纸、铸钱，大多都是打造军械的工坊。秦亮率众先到了甲城，一进城门、空气中便弥漫着噪音嘈杂，远处「叮叮哐哐」的敲击声不绝于耳，还有水车木轮转动的「叽咕」声。

    年初马钧就曾禀报，按照秦亮的要求、火铳用上了熟铁锻裹的法子。只是之前秦亮一直顾着受禅之事，没有亲自来看。半年过去了，此时秦亮开始谋划伐吴，总算重视起了这事。

    少府马钧磕磕绊绊的声音在旁说道：「此地铁匠……正在打板，卷、卷筒。铁板烧红锻打，不多时……便会打冷，须反复烧炙、方能先打成瓦状。」

    地盘是马钧所辖，不过听他说话、稍微有点费劲。秦亮拿起了一枝成形的火铳、自行反复揣摩，看得很仔细。

    随行的官员们初时还有新鲜感，但马钧等人一直在说工匠制作过程，实在比较枯燥，有些人渐渐好像失去了耐心；只因皇帝在旁边，大伙才一副认真观摩的神情、至少做出了样子。

    身着青色宽大深衣、头戴帷帽的令君，倒是对秦亮细致的样子更感兴趣，时常能感觉到她明亮的目光。

    秦亮抬起火铳，连续试了几次握姿手感，类似「z」字的发火機关、确实有点不舒服。举铳之时，右手要以握拳的动作、才能操作发火，反正不如槍械扣动扳机那般顺手。

    于是他转头与马钧等人交谈，一边比划、一边描述扳机的发火结构。但他很快又发现了问题，锻裹铁管比较短，所以尾端一大截都是木头；若是做成扳机、可能在杠杆结构上比较复杂，反而这种像之字的機关才更简单。

    考虑到明年秋就要伐吴，秦亮便说道：「现在使用的機关、已经历过几次实战，实用稍有不便，但没出现大问题，可继续沿用。德衡可以叫人先试作扳机，暂不大量制作。」

    马钧应喏。这时旁边一个官员拜道：「臣请言，铁铳制作，过于复杂。锻卷为筒，已是不易，因孔变小，之后还须钻磨内孔、用锉打磨光滑，十分费时。其效用提高亦不大，校场试验，二十步内勉强可穿铁甲，击伤无甲之物、最多四五十步之内。权衡诸方，或不如铸铜。」

    此官应该从来没上过战场，秦亮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二十步与十步区别便很大了，十步之内发射，敌步兵可能提前冲到跟前。二十步则能先发射一两轮，并换兵器拒敌。」

    随从文武纷纷附和。秦亮顺手拿起了案板上的一件工具、穿越者王莽搞出的简陋版游标卡尺，他量了一下铁铳的内径，随口又说了一句：「想继续增大射程，须加长铁筒。」

    他自然知道、槍械都有个最佳的长度口径比例，虽已记不清楚，却可以试出来。不过现在不用试，目测这铁铳的长度就太短了。

    铸铜的法子、更无法提高长度口径比，锻裹熟铁，反而还有改进的空间。秦亮便问马钧：「

    能否将两三段铁筒、烧红了拼接起来？」

    马钧想了想，躬身道：「回陛下，铁水浇固……可能不牢固，臣可以试试烧红接口……锻接。不过铁筒一长，钻孔锉磨……又要重新设法。」

    秦亮点头道：「命考工先批量制作这种稍短的铁筒，拼接之法再想办法。」

    马钧揖道：「臣遵诏！」

    秦亮早就知道火器是怎么回事，之前却仍未真正预料，这种最简单的火药槍、烧火筒一样的东西，也有许多工艺须要突破。他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好在至少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并且一定走得通！

    同样是远程兵器，弓箭的射速不是黑火药武器可以比拟，应该不在一个生态位；火铳竞争的位置是弩，同样射速低、破甲强。qδ.net

    但即便铁铳的制作复杂，造价仍然比弩低，因为材料主要是廉价的熟铁和木头；火器也不像弩那样、娇贵容易损坏。而且弩矢耗材的造价同样很高，火器用铅弹裹上一小块丝绸、仍然比弩矢便宜，辎重运输的负担还减小了。

    秦亮率众在甲城、乙城都看了一遍，终于回到金墉城的宫殿歇脚。

    因为兵器火器甲胄、与箭矢火药铅料是分开存放的，金墉城这边主要囤着弹药，大臣还劝秦亮不要过去。不过秦亮察觉一下自己的灵体、认为没什么危险，便径直进了金墉城。

    这时秦亮才想起，于甲城、乙城都没看到高炉，便问马钧：「铁料全从别处运来？」

    马钧拱手道：「禀陛下，炼铁炉的烟尘……很大，洛阳附近……只瀍水城有几座炉子，除此之外，便是偃师县……与荥阳县有炼铁炉。」

    他接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纸来，双手呈上：「陛下曾于……数月之前，下令臣、设法多炼铁料。臣正欲上奏，新设炼铁炉之外，亦得到了改进大炉、增加出铁之法，请陛下过目。」

    「哦？」秦亮接过图纸卷，立刻拉开，埋头看了起来。

    这时秦亮从余光里瞅见，马钧侧目观察了一下同行的中书令陈安。没一会马钧的声音又道：「此乃考工杜衡之功。」

    秦亮没有急着回应，不过发觉了马钧的小动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马德衡口吃是口吃，却也懂人情世故。

    古人的画图方式有点不一样，秦亮一时间也没太看明白，大概是高炉顶部的排气口变了。他暂且收起了图纸，回顾左右道：「杜衡呢？」

    马钧道：「陛下，考工杜衡昨日刚离开洛阳，去了荥阳。」

    秦亮想了想道：「即在少府新设一个官位，加官无职责，俸禄八百石，终身领俸。无论官吏、军士、庶民，只要在诸工艺技巧上有功，皆可赐封。就叫……大匠。马少府、杜考工有功，可加官为大匠。」

    马钧立刻跪伏拜道：「臣不敢居功，谢陛下恩赏！」

    侍立在侧的官员们都行揖礼，没人有异议。大伙根本不在乎、皇帝是否喜欢工匠，对于增加官位通常也不会反对；只要不裁撤官位、便没什么阻力……比如像正始改制一样，曹爽府刚放出要裁撤郡府一级的消息，立刻就引发了上下愤慨。所以随着王朝持续，冗官问题常常无法避免。

    但秦亮并非胡乱加官。多养几个提高生产力的人、财政也破不了产，何况还能起到鼓舞士庶的作用。刚才秦亮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心里盘算过了、怎么也亏不了本，不过他有时候决策事情太快，着实容易给人一种随意的错觉。

    有了鼓励的态度，这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遂转头对桓范和马茂道：「今日下午，大司农与城门校尉到阅门来，商议稻谷旱地育苗之法。到明年春尝试，办成之后论功欣赏，首功者加官大匠。」

    桓范会亲自管理屯田的具体事务，听到这里困惑地

    脱口道：「稻谷可在旱地生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急忙弯腰揖礼。

    秦亮也是后来才想起，稻谷移栽前在旱地育苗、应该是更好的法子。不过在洛阳附近气温较低的北方试验，最好用马粪等物、事先调节旱地的酸碱度，可以减少病害。

    他一时来不及多言，便简单对桓范说道：「旱地的稻苗先长根后长芽、根须更强，移栽水田后生长也更快。若如所料，定可再次增产粮食。」

    众人虽将信将疑，但试试总没有错，便都陆续颔首。官员们对于农业技术的态度、好像更加重视，毕竟有的人就是从汉末过来的，知道粮食生产的重要性。

    就在这时，马茂的声音道：「陛下文治武功，心系万民衣食、并在关中躬耕屯田，古之圣人不过如此也！」

    大伙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揖拜道：「陛下英明！」

    跪坐在侧的令君见状，只得跟着大臣们执礼，她向秦亮顿首之后，起身时忍不住隔着纱巾看了他一眼。

    秦亮受禅称帝、毕竟也算是篡位，此时还有点担心皇位不太稳固。只是在场的几个人表示心服、也起不到多大的心理安慰作用，他当即抬起手道：「罢了罢了，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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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 只识美貌

    刚到午后，桓范与马茂便来了阅门。君臣谈论之事，大概是先把稻种放在旱田里育秧、然后才移栽到水田的过程。说得非常具体，诸如利用稻草在夜晚保暖、马粪草木灰的不同属性特点，之类的细枝末节。

    令君接受了大臣拜见之后，离开了桌椅、到屏风后面的窄塌上休息。不过只有一道绫布之隔，外面的说话声依旧听得很清楚，甚至隐约能看到人影。

    她不禁又想起了上午、在金墉城那边的情形。仲明反复摩挲、试用那把火铳的认真细致，恐怕除了绝色美人的身体、他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对待过一件事物。那个少府马钧也有点口吃，听他说话比较难受，但仲明还是与之交谈了许久，详细倾听每一个过程。

    仲明好像经常是这样，事无巨细都就事论事，很少在官吏将士面前讲什么大道理。反倒在女子面前，有时候他还会提起一些道理、感慨两句。

    这与郭太后临朝听政、或是汉朝（东汉）太后执政的情况完全不同！毕竟无论多么有见识的妇人，也不可能经常抛头露面到处走；须要先识别、拉拢一些有才干的人，才能维持具体的军政事务。而仲明即便做了皇帝，却仍会亲自去军营、作坊，甚至可能去田间村庄，直接过问诸事，而且做事非常果决。

    以前他曾说过，只想与令君玄姬安稳厮守，不太愿意过问世事。如今不知为何、他倒非常勤政，对各种枯燥乏味的事情，亦是不厌其烦、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偏偏他所看重的，并非臣子的恭维吹捧、或者享受顽弄权术的过程。譬如上午在金墉城，马茂等人把仲明比作圣人、也没见仲明多么高兴。

    因此令君只得认可玄姬的说法，仲明太过勤快的时候，多半是他内心感受到了某种忧虑；这种时候，他多半还会急于有所作为，以图改变现状！

    良久之后，屏风外面的人影晃动，两个大臣从桌案两侧的椅子上起身了。很快外面就传来了道别的言语。

    这时令君才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秦亮转头看了一眼道：「有人在这里，卿没法午睡的。」令君带着一丝浅笑回应道：「无妨。」

    夫妇多年、并非每天都有话说，但即便只是简单的一两句交谈，彼此间相处的感觉、也与冷着脸沉默完全不同。

    他一副随意的样子，不过寒暄之后、目光仍在令君身上停留了一会。令君走路的姿态挺拔端庄，秀美的脸上、不经意间常有些许冷傲的神情；她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稍不注意、可能会表现得不近人情，但秦亮好像挺欣赏她的样子。

    秦亮回过头去，缓缓舒出了一口气，把手指放到了面前的一叠纸上。他明亮锐利的目光、看起来并不放松，却好像有点走神；手放在奏书上，又没有要看的意思。

    令君在一侧的椅子上，端正地垂足而坐。她见状却并未劝仲明稍作歇息，只是故意问了一句：「大朝那天，华林园的宴会过后，郭太后前来谒见，但很快下大雨了，她便没法离开景阳殿了罢？」

    还在走神沉思的秦亮、反应过来，忙回应道：「没有马上走。」

    令君看着他的神色，有时候不禁有一种感觉、他是不是忘记已经即位称帝了？这偌大的宫城里，起码一万多个女子、放走了许多也能剩下好几千，几乎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因为无论是汉朝、还是魏朝，选秀女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好看。但秦亮依旧遵守着以前的约定，令君不喜欢、未认可之人，他是不会带回来的，宫城里的人则几乎不碰。这种事别说是皇帝、便是东堂上朝贺的那么多文武百官，家里奴婢成群，估计也没有人会在乎。

    片刻后秦亮又沉声说道：「景阳殿后面不是有座山？山的东麓，正有一处天然温泉。」令君恍然，轻轻颔首。秦亮接着说道：「哪天有了兴致，我们

    也去试试，挺不错的。」

    令君下意识想象出了温泉中的场面，她很了解仲明，不仅能让妇人沉迷感官，还会说一些好听的话、制造情绪气氛。令君早已不在意这种事，但还是有点酸溜溜地脱口问道：「陛下是不是又提起、我们给郭太后的许诺了？」

    秦亮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点，终于问道：「卿怎么知道？」

    令君笑了一下，淡然道：「郭太后成了前朝太后，现在最想要的、无非是一个名分。说什么话她才高兴，陛下怎能不知？」

    秦亮看了令君一眼，沉吟片刻道：「郭太后希望有个名分，主要还是不想去冷清的永宁宫居住。那天分别之时，她便主动说了个折中之法，想让我策封她为夫人。」

    令君脱口道：「那样我不是对她食言了？」

    秦亮道：「许诺本是令君之意、我告诉她了，她对令君原先就有感激。」

    令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踱了两步：「她若没有大晋的夫人封号，将来的谥号应该也是皇后。郭太后的功劳很大，这样做，怕是太亏待了她。」

    办法还有将来追赠，但若到时候已是秦旭执政，恐怕不会愿意那样做。

    另外令君也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贾充的意见是牺牲郭太后、直接送去永宁宫了事！但令君自己便不同意，要是秦亮能对郭太后干出那种事、就不会如此对待别的妇人吗？她实在不愿意相信、秦亮是那种人！

    秦亮应该不怕大臣诟病二后，主要还是顾及令君的感受。这时令君又想起了那一件旧事，秦亮刚坐上大将军权臣之位，认为处境有危险，便立刻为令君玄姬想了后路！父亲王公渊起初有过竞争大将军之位的想法，秦亮不仅没计较，反而马上让王公渊开府、出任车骑将军，仅位于大将军之下！

    秦亮与寻常人不一样，对她的好、不是宠爱可以描述！横扫天下的皇帝，都可以緊张她的处境、胜过他自己的性命，令君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她也根本不担心、郭太后封后会威胁自己的地位。

    令君想到这里、自有办法，当即简单地说了几句：「郭太后若能封后，阿余依旧是嫡女。妾亲手把阿余养大、她也把我当作亲生母亲，妾望她有个好出身。」

    秦亮果然露出恍然之色，抬眼仔细看了令君一番，终于开口道：「一旦时机成熟，我便策封郭太后为北宫皇后。仪仗、礼制与皇后同，不过位略在令君之下，诸事仍以令君为主。」

    令君轻轻点头道：「郭太后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这样也不会让她寒心了。」

    秦亮不禁叹了一口气：「当年娶妻，我竟只识美貌，不知令君如此贤惠。」

    令君微微笑了笑，她情知自己并非因为贤惠、而对秦亮妥协，此事其实本来就是她的主意。除了她与郭太后的关系其实不错，主要还是郭太后的功劳和作用实在太大了！

    她至今犹记、扬州起兵时胆战心惊的经历，若非郭太后选择支持扬州军、关键时刻给了大义名分，结果或许便不一样！不久前秦亮受禅那么顺利、当然也有郭太后的原因，可以看出、郭太后根本就是把仲明令君都当自己人了。

    就在这时，宦官庞黑走到了房门口，弯腰道：「陛下，中书令陈安奉召觐见，客曹尚书诸葛诞求见，并带着无官职者诸葛竦。」

    秦亮道：「都叫进来罢。」

    庞黑揖道：「喏。」

    刚才令君起身走动，并未坐回椅子上。这种椅子只能垂足而坐、就像坐在床边上一样的姿势，当着朝廷官员的面，令君总觉得有点不合礼仪。

    很快三个人就进来了，一起顿首道：「陛下万寿！」陈安接着又道：「皇后殿下安康。」

    诸葛诞二人听到这里，大概才明白

    ，站在桌案边、一身青衣未戴首饰的女子正是皇后！他们便也向令君顿首问候。

    令君从容地站在一侧，但她心里依旧有点緊张，所以揖拜还了一礼。秦亮则端坐在椅子上，招了招手道：「免礼，过来坐下说话。」

    虽然皇帝坦然受拜，但是让大臣坐着、也是一种亲近的态度，陈安等人立刻受宠谢恩。

    陈安与诸葛诞分别在桌案左右入座，诸葛竦有点不敢坐。秦亮便道：「汝在大晋虽未入仕，但也是公休家的人，坐罢。」诸葛竦这才拱手，欠身坐到椅子上。

    秦亮有时的言行十分直接，马上便对陈安道：「这两年蜀地不能出问题，季乐去和平章政事堂的人商量一下，然后发诏书，诏令费承出任益州刺史、加建威将军号。」

    陈安毫不犹豫地揖道：「臣奉诏！」

    刚走到北边几筵旁的令君听罢，也能明白秦亮的用意。她没有管过军政人事，毕竟与费淑妃很熟悉。

    如今费家女子为大晋皇妃，费承便已是皇亲国戚，加上费家做过蜀汉大将军、在当地名望极大，因此提拔费承，应能起到稳定蜀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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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 南宫之南

    里屋连通着阅门旁边的西厅，房门在屋子的东墙；秦亮等人坐的椅子，便正对着门。

    这里的房梁、窗户、陈设多是简洁的直线条，也没有彩色的漆画雕琢；今日房间里不甚明亮，倒更显得环境更为古朴。颜色比较鲜艳的东西，大概就是背后的那道屏风，上面蒙着一层绫布，绣着仙鹤、云朵、莲花。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令君的容貌。她虽然只穿了一身青色的深衣，没有假发结和华丽的首饰，但那张秀美中带着清纯的脸、稍抹妆容修饰便颜色分明。乌黑的秀发、玉白的肌肤，明眸皓齿，朱唇娇艳，在这古朴的环境中尤为生动。

    秦亮与陈安等人议事的时候，她已跪坐到北侧的几筵间了，秦亮在言谈之间、不时仍会侧目看一眼。阳光并不明媚的天气里，他此时的心境、依旧豁然舒畅。

    令君确实太信任他了，才会劝他为郭太后封后；秦亮则提出、封郭太后为北宫皇后，仍在令君之下。因为照样有皇后礼制，郭太后到时候也必定很高兴。

    郭太后应该早就明白此事难办，之前她主动建议封为夫人，大概也是反复考虑之后、认为最现实的期望罢。

    等到真正诏命郭太后、正大光明用皇后之礼的那天，她在这种关键大事上得到了应验，其欢喜心情可以想象！古人还是在意死后的事，北宫皇后与夫人封号的主要区别，便是谥号。以郭太后有自知之明、担惊受怕谨小慎微过来的人，到时候不知道会对秦亮多好。

    最好的时机，就在灭吴之后！

    灭吴武功之下的声势，三家归晋的谶言，神秘之说的加持，秦亮那时的威望必会达到一个巅峰！那时候他做点什么有悖常理的事，便根本不算什么了。宛若江面的浪头很高之时、扔进去一块大石头，激不起什么波澜。

    「臣最近听到了消息，臣之弟起岑被追兵所杀，叔父（诸葛融）早前也在军中自裁了。」这时诸葛竦的声音道。

    秦亮的心情本来很好，暗地里还在憧憬之中，闻声转头看去，却看到了一张哭丧着的脸！

    人的悲喜着实不相通，秦亮也算很有共情力的人，但对诸葛家的噩耗仍然没多少感觉，甚至对诸葛竦每次都哭丧的样子、已然有点烦。毕竟这世上每天死掉的人那么多，诸葛融非亲非故、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不过想到之前的事，秦亮利用诸葛恪全家的惨事、拿到朝堂上去恐吓百官；于是秦亮又叹息了一声，强作同情的样子：「我也刚听到消息，子敬节哀。」

    秦亮也是从隐慈的密奏之中看到的，没太留意、只是有点印象。他对此事并不意外，诸葛家在建业已经失败了、诸葛融那点人马如何搞出太大动静？

    果然公休也道：「叔长（诸葛融）在荆州大江南岸，四面皆敌，兵少将寡，准备不足、将士无反抗吴国朝堂之心，实在是没办法。围攻叔长的东吴将领大多在荆州，诸葛融很快便被迫自裁，大晋要救来不及了。晋军尚未进入大江争夺水面，忽然要跨江援救，也不太可能办到。」

    诸葛竦哀叹道：「只恨孙峻等人，小人得志。吴国朝廷，已尽豺狼女干佞！」

    随后诸葛竦便说了一些孙峻干过的坏事。可能马茂在东吴、之前把孙权等气得够呛，诸葛竦认为这种炍徒最遭人恨，遂接着说起了石苞。大概是说石苞接待司马师的时候，只因一个侍女偶然疏忽，石苞认为她不够尊敬客人、便把侍女的手给砍了！

    或是诸葛竦说得太具体，秦亮亦不禁有点上火。不过秦亮很快冷静下来，情知这种情绪没用，朝骂夕骂、也骂不死敌人！

    他便主动问起了诸葛竦、东吴的一些情况。除了各个方向的将领，秦亮还询问了一番大江南岸、荆扬二州的大概地貌气候。诸葛竦的描述与马茂差不多，江

    南的水网密布、湖泊池塘众多，人口聚集的地方多稻田，山地则植被茂盛，总体不利于骑兵运动。

    谈论了一会，陈安要去门下省议事。诸葛诞二人也跟着拜辞，又转身向北侧的令君揖礼，三人便离开了里屋。

    大概诸葛竦所言、不是什么愉快之事，秦亮先前的好心情也受到了影响，竟莫名感觉有点沉闷。他翻看了一会奏书，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左侧筵席间的令君道：「我们到阅门楼上透透气罢。」

    令君「嗯」地轻轻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竹卷，跟着秦亮走出里屋。

    两人从阅门西厅中的木梯，走上了阁楼。刚晴了几天，天空便出现了大量云层，太阳时阴时出，压低的云层、完全失去了秋高气爽的气象，看样子可能又要下雨！

    秦亮挂着装饰用的佩剑、以及印绶，在南侧的栏杆后面慢慢踱着步子，转头眺望远处的风景。但无论多宏伟典雅的宫阙，经常看也会失去感觉，除了天气变化的明暗不同、全无变化。

    这时令君的声音轻叹道：「看这宫墙环绕、望楼矗立，又有众多甲兵守卫，仿若堡垒、坚不可摧。但真正可保长久者，实为陛下。」

    秦亮闻声转身道：「当年董卓若有卿今日之见识，怎会去困守郿坞？」

    令君明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妾哪有什么见识，不过刚才忽然想起来，那天与阿父闲谈之言。」

    秦亮笑了一下，站在原地，继续眺望南边的止车门、阊阖门重檐。

    令君又轻轻说了一句：「君虽身在宫城，却心怀四海之志，姑最喜看陛下这样的气度姿态。」

    秦亮转过头时，果见令君正在看着自己，两人顿时对视了一眼。平日里、常是秦亮欣赏令君做琐事的姿态动作，今日二人在楼上，倒反过来了。他便随口回应了一声：「是吗？」

    令君道：「姑应该是最了解陛下的，她提及陛下的一些话，妾也觉得很有道理。」

    秦亮想起之前，自己与郭太后私下里说了什么话、令君都能猜到，于是笑道：「我们三人之间，究竟谁最了解谁呢？」

    二人便在此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有时候没有说话、秦亮便只是看着外面的宫阙楼台。不过他对这里的景象，早已熟悉不过。眺望远方，此地之南、应该是荆州江陵方向；而东吴建业是东南方，他要观望司马门那边。

    伐吴之事、他已告诉了辛敞荀勖等人，很快一些勋贵大臣也会听说了，估计定会有人劝阻！

    秦亮着实有点心急。晋朝以武立国，秦亮受禅之前便经常征伐，这会刚即位不久、大家应该还能习惯他亲自统兵；但若再过几年，大臣们对于天子亲征、恐会愈发难以接受。qδ.net

    吴国立国数十年、割据半壁，影响非常大，所以这段时期叫作三国。东吴的实力、更要超过蜀国，灭吴的功绩非同小可，足可以号称改变天下形势、名震天下！秦亮已经反复权衡过，灭吴的大功还是不能让给臣子！否则授予兵权的主帅、必定是他的亲信勋贵，本来是皇权的拱卫藩屏，却有了太大的征治资本，秦亮到时候更不好处理。

    况且东吴迟早都必须灭掉。秦亮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起码应该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王朝！如果大江以南的半壁江山、仍是分裂状态，这王朝也不太像样。既然如此，迟干不如早干！

    一旦成功，秦亮想要稳固皇位的诉求、也能立马实现，便无须再继续熬时间、什么事都想维持现状以图稳定过渡。战争手段虽然总有风险，却仍是最直接有效的路径。

    「呼……」秦亮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时，正在一起看风景的令君也转过头来。他便恍然道：「对了，我正想告诉卿，我最近有打算、想明年秋冬伐吴。」

    令君轻轻点头，说道：「妾听说了。」

    秦亮只对郭太后等人、羊徽瑜、辛敞荀勖提起过，估计令君是听羊徽瑜说的。羊徽瑜倒与令君相处得不错，大概还是因为徽瑜受封之前、便得到过令君的认可。

    少倾，令君便又问道：「陛下仍要亲自出征？」

    此时的东吴，如同蜀汉覆灭时的情况一样，内部的问题还没有完全恶化，应该尚有战力。秦亮没法找个像贾充之类的人、过去挂名，起码要邓艾、陈泰等有过大规模战阵经验的大将挂帅，不然万一战败，情况更糟！

    秦亮遂沉声道：「吴国主早已称帝，国力亦非周围那些羌胡、匈奴、鲜卑可比，谁灭吴都会声望暴增。何况王家、令狐家都没人能担当此任，只有王都督（王飞枭）有独当一面之才，可在东关之役时被诸葛恪丁奉所破，还是稍有不足。」

    他稍作停顿，拉住令君的纤手接着道，「东吴不像蜀汉，主要的阻碍是连绵千里的大江，我并不急于过江，没什么好担忧的。卿也要相信我的能耐，即便吴军能侥幸挡住晋军，我也不可能在主力会战之中、给他们太大的机会。」

    令君握緊秦亮的手掌，抬头看着他应了一声。秦亮又好言道：「吴国已是我朝最后的心腹之患，这场大战过后，我们的处境必将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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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五章 恶意

    北面势力占据中原、都于汉朝旧都，一直最受天下人关注；如今又兼并蜀汉，形势更胜，吴国人自然非常重视中原发生的事！

    秦亮受禅即位，昭告于天下，不出半个月、消息就在建业几乎人尽皆知了。这种事甚至不需要女干细刺探，只要南北还有商业来往，吴国人从附近的荆豫扬地盘上、就能很快听到如此剧変！

    太初宫内议事之前，孙家几个宗室先到神龙殿内殿、便也立刻谈起了此大事。

    孙峻皱眉时、眉毛眼睛都几乎连在了一起：「魏国占据数州之地，兵多地广，却大權旁落，如同养蛊！曹爽司马懿、王凌秦亮轮番厮杀，现在魏国终于是亡了。」

    他接着分别看向大小虎，感慨道：「汉、魏相继灭亡，唯有大吴维持至今，正因大权从未沦落外人之手！」

    小虎的话比较少，但孙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一些。他的眼神里隐约藏着阴狠之气、又带着一股精光，从小虎身上扫过时，仿佛能穿透她宽松的生麻衣襟！刹那间就让小虎感觉极不舒服。

    不过小虎倒不用担心姐姐介意，姐姐与孙峻之间虽有歼情、但主要还是相互联手的关系；如今全公主需要孙峻、这个专权的辅政大臣为盟，孙峻也希望全公主在宫中为援，各取所需，恐怕也没多深的情意。

    只是孙峻这么看小虎的眼神，仍可能引起全公主的不悦！全公主在乎的不是孙峻，而是什么都要争强好胜，容易嫉恨小虎的姿色、更招男子喜爱。姐妹二人不仅长相完全不同，性情也大相径庭！姐姐全公主正是那种强势、喜欢表现、不甘寂寞的性子，胆子还很大。

    果然还是大虎全公主接了孙峻的话：「并且养出的尽是凶狠之辈。数年之间，穿过数百里秦川天狱，孤军深入漂流西汉水险滩，此必狠人！所以当年曹孟德篡汉历经了两代，秦仲明却敢忽然逼魏帝禅位！」

    这时小虎难得地瞥了孙峻一眼，心说：看来三个国家都是一样，越到后面，便越是凶狠的人才能夺得大权。吴国这边，敢以矫诏、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还不凶狠？何况直接当殿謀杀诸葛恪，弄得神龙殿上满地都是血！

    三人谈论、感叹了一番洛阳大事，便又沉默了片刻，这时全公主与孙峻对视了一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但孙峻依旧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全公主才面带笑容地主动说道：「对了，我们选来选去，总算给妹妹挑了个不错的人。」

    小虎情知全公主所指何事。毕竟要相处多年的人、平常每天都要见面，刚刚还沉默寡言的小虎，顿时也有点好奇起来。

    况且姐姐之前说过，要给她重新找个年轻英俊之人，小虎此时不禁还有些许期待。虽然对于先夫朱据之死、小虎到现在还心怀悲愤，但先夫的亲儿子、侄子朱异都投靠了仇人孙峻一當，小虎也只能认清现实，情知无法再追究。

    小虎遂不敢提、为先夫朱据守丧之事，开口只道：「国丧还没过，以后再说罢。」

    她嘴上这么说，但至少开口说话了，而不像刚才三人谈论时、几乎不予置评。

    微妙的变化、自然也没逃过全公主的眼睛，全公主依旧保持着笑意道：「吾妹不像我这么直率，她想要什么、嘴上却不会说出来。」

    孙峻陪笑着点头。全公主忽然说道：「还记得汝二姐（刘公主）嫁过之人吗？」

    小虎听到这里，心下立刻凉了半截！

    二姐很早便已去世，只比大姐孙鲁班小几个月，如果还在世、现在也四十多了。二姐嫁的人叫刘纂，因为东吴这边更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当初的刘纂就比二姐大不少；于是稍微算一下，此时刘纂差不多已五六十岁了！

    「嗯，记得。」小虎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全公主道：「刘将军身居高位，乃大吴车骑将军，国之肱骨，书法更是可与中原那边的钟繇齐名！可谓文武双全，气度不凡，相当不错的人。」

    说到这里，全公主掩嘴「嗤」地笑了一声，高兴道：「刘纂发妻便是公主，如今再次尚公主，必能成为一桩美谈！」

    从姐姐的那一声笑里，小虎忽然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无论姐姐把刘纂说得多么好，那也是六旬老头了！小虎虽然年纪也不小，可她只是三十出头，差距实在太大。全公主之前便曾直白地劝过、叫小虎不要太沉溺于丧夫之痛，以后再给她找个年轻的；因此全公主当然能意识到年龄的问题，她就是故意的！

    夫妇又不是交友，哪能只看官职才能？小虎堂堂公主，当然也不期望靠嫁人获取荣华富贵，那为何非要给她选一个人、年长近三十岁？

    小虎比潘皇后有城府得多，但可能因为心里的落差实在太大、也太突然，她一时没控制住，便把心情表露到了脸上。

    孙峻见状，竟也似乎改变了想法，主动附和全公主道：「嘉禾年间，庐陵人李桓等起兵叛乱，刘将军平叛十分得力。对于能拱卫孙家基业的重臣、皇室厚恩相待，确实令人称道。」..net

    他对小虎有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所以就在刚才，孙峻才不愿意主动说小虎改嫁之事。然而转瞬之间，孙峻便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难道是希望于小虎嫁个老头慾求不满，他便有机可乘？

    小虎不禁愤恨地想，汝以为谁都像大虎一样、缺了汉子就活不了？其实小虎也一直无法理解，全公主作为堂姑、让自家子侄辈的人進入作何感想，不会觉得罪恶和反感吗？或许二人都是那种胆大妄为之人，对于世俗禁忌的恶事、反而会觉得很憿动？不管怎样，小虎与全公主不一样，就算朱丞相没去世的时候，她也是个比较淡泊的人，更不愿做那种难以理喻之事！

    于是小虎没有抗议、更无法反抗，便恢复了淡然之色，只是说道：「待我为父皇丧服过后。」

    全公主又好言劝道：「我们吴国不像中原习俗，到今年底、等一年国丧就可以了。」

    大帝有不少妃嫔都生过孩子、而两姐妹还都是步夫人所生，但小虎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妹二人的关系竟变成了这样！不仅发生了各种恩怨仇恨之事，彼此的感情也变得十分恶劣，大姐似乎纯粹只是厌恶小虎。

    不过终究是同母姐妹，表面上两人都没有撕破脸！孙峻那么凶狠的人，明显对小虎垂涎三尺，却暂时没有强迫她；除了顾及小虎的公主身份，大概也多少看了大虎的面子，并不想与大虎多生间隙！毕竟全公主除了能在宫廷施加影响、背后还有全氏等大族，这与小虎在朱家的地位完全不同。

    于是小虎亦未恶言相向，依旧好声好气地说道：「父皇只封了一个皇后，却不一定会为父皇守节。我们是父皇亲生子女，还是应该服丧满期。」

    大虎终于点头道：「多服一年，到明年底罢。」她接着又对孙峻道，「妹妹是我们孙家人，还是很识大体。」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却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小虎心中苦闷，一时间竟又有一种荒唐如梦般之感，简直想大笑几声、嘲笑这世道！

    孙峻的声音也道：「将军吕据是辅政大臣之一，吕据之父吕范与刘纂为至交。恩宠刘纂、使其心向皇室，对我们大有裨益。」

    不知道孙峻是不是故意的，非要提吕据之父吕范，只是为了暗示刘纂是父辈之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走进内殿，弯腰道：「禀孙将军、二位殿下，大臣们已到大殿了。」

    孙峻转头看了一下全公主，说道：「今日总共几个人，便让诸公到内殿来议事罢，也好请陛

    下到场。」

    全公主点了点头，孙峻便转头对宦官道：「让大臣们来内殿，恭请陛下。」

    宦官拜道：「喏！」

    小虎反应过来，忙道：「我对朝政不感兴趣，先回避了。」她可不像潘皇后那般没心没肺、以为能做皇太后之时竟很期待！

    全公主孙峻等人、对小虎有防备心，并不止是因为阴谋矫诏杀了朱丞相。还有别的事，比如莿杀潘皇后失败，小虎究竟是巧合撞破、还是处心积虑？当初关键之时、小虎是否曾有报復之心？

    但如今朝内大局已定，小虎根本没有实力与他们博弈，唯有示弱，不与重要大臣来往、不参与任何朝政；这样至少还可能活命！

    这时全公主又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刘纂也来了，妹怕是因为不好意思相见。」

    孙峻的声音道：「三公主的性情要清高一些。」

    小虎没再吭声，她从筵席上起身时、便听到了后侧门传来了说话声，皇帝孙亮等人好像已经到了门外。小虎又看了一眼内殿正门，当即向旁边如耳房一样的屋子走去，暂时先找地方避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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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 清秋似春

    如同孙峻所言，车骑将军刘纂也到了内殿议事。

    刘纂虽被人称作刘将军，但颇有儒气。这也很正常，此时文武不分家、各国常有军事压力，只要是身居高位者，叫一声将军、八成错不了。

    将军面容清癯，腰不弯背不驼，满是皱纹淡斑的脸和皮肤、加上比较瘦，几乎让人感受不到有肉，就像一副架子。架子支撑着他的谈吐气质、书法名气，以及名望光环、地位尊荣。就像一件包浆的古董，它价值不菲，唯独没有生机。

    因为给小虎指定的「一桩美事」与刘纂有关，此时小虎也在悄悄观察。相比之下，小虎这个年纪却仍充满着生命活力，鼓囊囊的衣襟、侧面的皱褶，线条立体而生动，轻易就能让人想到美好的记忆，仿佛年幼时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安心满足。肌体的线条勾勒着女性特有的自然美妙，肌肤依旧光洁白皙，宛如生命之花、娇美而脆弱，却至少在此时如昙花般明媚。

    窗外飘飞着濛濛细雨，秋雨带来了凉意，但在此屋之中，小虎那雪白透着红潤的颜色、却好似春天的桃花，让秋意也少了几分凋零肃杀。

    内殿中除了车骑将军刘纂、大司马吕岱等老臣，便是剩下的三个辅政大臣。当然还有全公主，陪着皇帝孙亮跪坐在上位。不到十岁的孙亮端坐一会，便会忍不住乱动，他姐姐全公主则会好言提醒。

    刘纂好像听到了旁边屋子里的动静、刚才隐约还有浅红色的衣裙闪过，他估计猜出里面的人是小虎了。毕竟能被允许旁听御前议事的妇人、总共没几个。

    不过刘纂没有多问，继续淡定地说着自己的见解：「晋军若趁我国丧期用兵，反倒显得不够正大光明。因此今年秋冬平静无事，不保明年也能安宁，朝廷各督定不可掉以轻心。」

    几个人纷纷点头，有人附和着「将军言之有理」。

    另外两个辅政大臣滕胤、吕据都避免提到诸葛恪，只有年迈的吕岱毫不避讳地说道：「诸葛恪于年春、便在大江中发现了许多木屑。东西都飘到下游来了，敌军定然在大量造船，那么多战船总有用处。」

    实际上孙峻也吃不准晋国的动向。按理秦亮刚受禅称帝，不该急于对外用兵，但秦亮那种凶狠的疯子一向不循常理，会怎么做、还真的说不好！

    况且孙峻虽然心黑手辣、屠戮诸葛恪全族，但私下里孙峻对诸葛恪、并没有鄙视或厌恨之心，甚至以前两人的私交还不错。诸葛恪在羡溪大战中落败，却也曾在平定山越、东关之战等大战中颇有建树。此人好大喜功不拘小节，不过在军国全局上的见识、孙峻也是认可的！

    然而事到如今，孙峻不能再当众肯定诸葛恪，更不能在明面上对晋军示弱，谨防吴国国内这帮人里、出现投降的言论！在这一点上，孙峻着实认同司马师的建议，司马师就说过汉国的谯周那些人、其心可诛！..net

    于是孙峻终于开口道：「诸葛恪就是中计了！兴许蜀地真的在建造战船，但刨下来的木屑可以做烧柴，不是一定要往江里扔。他们那么做，便是想恐吓诸葛恪，逼迫诸葛恪议和、并做出投敌之事。」

    见众人没有反驳，孙峻接着道：「车骑将军所言不差，我们正应准备厉兵秣马、不可掉以轻心。但也绝不能畏敌如虎，像诸葛恪一般心怀投降之志！」

    吕据当即慷慨表态道：「吾等做了数十年吴臣，岂愿屈膝投降于篡位之人？」

    孙峻投去了赞赏的眼神，他回顾左右，随即又缓下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北面不管是魏、还是晋，不过都是同一批人。过了这么多年，中原那些人、与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一旦吴国这个朝廷不复存在，大家都没有好下场的。」

    刚刚还慷慨陈词的吕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其他人也好似在想象

    、若是做了晋臣究竟是什么下场？

    孙峻还是能洞察人心的，见状并未强迫要求什么，反而语气更加轻缓、仿佛是好友聚会时的交谈，循序善誘地说道：「诸位可想想，那些粮食满仓的大族、富甲州郡的商贾，当年为何要自己出粮出钱出人支持朝廷、只为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大司马吕岱见的事多，随口提了几个名字，倒是证实了孙峻的说辞。

    孙峻继续说道：「起初那些大族大贾有地有粮有人，庄园上还修了邬堡。我孙家开创基业之时、不仅难以打下来，实际也没有去劫掠他们，多是大伙主动来投。如此一来，大家便是自己人，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朝廷便是我们本身，那还需要担心什么；担忧汝婿在中书省做官，会忽然写一份诏令、把家中庄园附农夺走吗？但若晋军打进了武昌、建业，汝等还能左右晋国朝廷怎么做？」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和气势，虽然不是在呐喊，却也仿佛振聋发聩：「到那时都得跪着乞活！今年晋国君臣为了彰显宽容仁德、或是暂不缺粮不缺地，大家便能好过一年，明年却又嫌汝的贺表不够恭顺，还有好果子给汝吃？！」

    他的神态语气影响了大伙的情绪，此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不出一句话。连皇帝孙亮也被震住了，孙亮可能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孙峻的语气。

    不过孙峻此时自己也发觉了言辞的漏洞，比如汉国覆灭之后，听说前大将军之女费氏、竟受封了淑妃，与夫人一个级别！费家、罗家等不少汉国旧臣都得到了信任重用，已出任蜀地实權官位！

    于是孙峻又好言相劝道：「汉国情形还不一样，因有吴国尚存，洛阳须得做给吴国人看、谨防我***民不顾性命拼死作战，所以不敢做得太过分。再说汉国是刘氏宗室的国家，洛阳还有许多人祖上做过汉臣，多少有些香火之情。而对我们吴国人，洛阳上流家族根本不会认为晋朝有我们的份。」

    又是吕据点头道：「或许到那个田地、仍有一两个家会被拉拢，但大多人始终还是外人，事情多半落不到自己头上。倵卫将军乃吴国宗室，一番话必是发自肺腑。」

    当时孙峻手刃大将诸葛恪、杀得满地都是血，吕据是在场亲眼所见的，估计多少被震慑了。

    周围的几个朝廷重臣，也没有质疑孙峻的说法，毕竟勠力抗敌的言论、总是对的！否则敌军还没打过来、只是隐约有一些威胁，朝廷中枢就想投降的话；那便不用抵抗了，吴国哪能维持到现在？

    诸重臣既已达成一些共识，全公主便带着宫女近侍、簇拥着皇帝离席。大伙随即向上位稽首道：「恭送陛下。」

    待皇帝出了后侧的门，大家又相互揖礼道别，离开内殿。孙峻送众人出门便止步了，他没有急着离开，因为两个堂姑还在这里。外面已下起了毛毛细雨，孙峻吩咐宫女去取伞，大臣们纷纷抬头看天、客气地婉拒了一番，都冒雨往南走去。

    孙峻转身回来时，果然见小虎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了，全公主亦已返回内殿。全公主的情绪仍有点憿动，一脸赞许地说道：「子远刚才的话，说得真好！赤壁之战时，国中就有许多人主降，形势几乎一发不可收拾，子远这一番话下来，应能让各家士族清醒一些了。」

    全公主确实是个比较热情的人，相比之下小虎就冷淡了许多。看着小虎那神似步夫人的美貌、垇凸有致的身段、如雪般的肌肤，要是与全公主的性情换一下就好了！

    不过孙峻的暗自感叹、乃因一时不好上手之故，其实小虎这样性子反倒更吸引他。他就是这个嗜好，只有不情愿、对他拒之千里的妇人，他才最感兴趣！除了妇人挣扎的眼泪很美，主要也是因为、那种时候他还能真切地感受到權势与力量，仿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那么直观

    那么美妙、叫人沉迷。宛若手里的「大泉当五千」，只有买到好东西的时候、才能让人觉得那玩意确实是钱。

    孙峻收起片刻的心思，昂头虚着眼睛说道：「难免有人心存侥幸，但我是孙家人、大吴宗室，没有舍弃本族基业的道理。并且我并非近宗，在敌国那边也没有被厚待的理由。我对吴国朝廷的忠心，实非寻常人可比。」

    全公主再次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孙峻用推心置腹的口气说这番话，还是想说给小虎听，江山可是她们家的。因为在小虎面前有表现的心情，孙峻说话也更有兴致了。

    甚至先前在大臣们面前言说之时、孙峻也相当有憿情！男女之间那点微妙的心思，远不如朝廷大事重要，却又奇妙地影响着人，孙峻这样手握大权的权臣，亦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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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 无害之人

    姐妹二人之中、显然大虎与孙峻的关系更加亲密，小虎便先道别走出了殿门。

    门外烟雨朦胧，阴雨天气的天空灰白、不是十分明亮，但也比房屋里更亮。小虎穿的生麻粗布本不透光，但她走到门口时、光线明暗差别太大，全公主一回头看小虎的后背，便忽然隐约看到了她的身体黑影。那麻布下面弯曲的轮廓分外优美，连妇人看了也觉得漂亮。同父同母的姐妹，没想到生得差别那么大！

    待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大虎转头对孙峻低声道：「大臣进来之前，她那句对朝政不感兴趣、欲先回避，子远不觉得很刻意吗？」

    孙峻不置可否，因为小虎性情寡淡、以前好像就不怎么关心朝政；不过全公主说得也没有错，小虎那句话好像是故意说的。

    他其实认为，如果小虎的性子与全公主一样，无论是在大帝面前争宠还是弄权、可能优势会更大！

    大帝非常喜欢步夫人，也就更容易宠爱这个神似步练师的女儿。但也挡不住长女全公主平素的热情亲近、无微不至的孝顺关心；小虎却要随性很多，是她的清高傲慢、让她陷入了此时的不利局面。

    全公主又沉声说道：「汝不太了解吾妹，她其实是个很有城府的人。最近两年发生的事，她心里必定怨恨极深！」

    孙峻听到这里，立刻转头与全公主对视了一眼，接着皱眉寻思了片刻。

    小虎常被叫做朱公主，便是因为小虎嫁的是朱丞相。但如今朱丞相的次子、娶了孙峻之妹；侄子朱异因为憎恨诸葛恪，也主动与孙峻交好了……便是羡溪之役的事，诸葛恪战败回到建业，便诋毁朱异，把罪责甩到朱异身上，说朱异对大帝的方略不满，故意在南路按兵不动、以至吴军大败！因此孙峻杀死诸葛恪、并说诸葛恪勾结魏国之罪，朱异简直是拍手称快！

    何况朱家那些子侄又不是小虎所生，小虎就算心怀不满，也利用不了朱家势力。小虎只有一个独生女，即是朱氏、大帝在世时许配给了孙休；孙休只是个藩王，根本无力与太初宫的人抗衡。

    另外小虎还有一个势力可以结盟，便是母族那边的步协步阐，根基在西陵、继承了丞相步骘的部曲和势力，在朝中颇有分量。然而小虎的母亲是步家人，全公主也是步夫人所生；他们两姐妹的矛盾，步家也无话可说！

    虽然孙峻认为小虎没什么威胁，但想到这里，便径直点头、沉声附和堂姑道：「殿下言之有理。」

    就在这时，带大臣们出神龙殿的几个宫女回来复命了，孙峻也要出宫。全公主遂道：「汝先回去，我要去见皇后。」

    孙峻了然，刚封为皇后的人、正是全氏，他便与全公主道别，自己先走了。

    难怪大臣们婉拒了取伞，外面的雨非常细，步行一段路连头发衣服也打不湿，只是会让身上有点濕润的感觉。刚走到头无遮拦的地方，孙峻还觉得有点烦人，但很快他埋头胡乱想着事，便几乎把下着细雨的事给忘了。

    此时他渐渐地倒有点盼望起来、全公主究竟要怎么对付小虎，哪怕他心里认定小虎无害！在全公主出手之前，他应能以此为威胁，让小虎不得不屈服。權势真是好东西，在此之前孙峻都不敢这么去想、连公主殿下也可以胁迫。就是这种憿动人心的感觉！他对于威逼利誘得到的妇人、才觉得尤其興奋。想想小虎到时候哀怨又忧惧的眼神，孙峻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走路加快，没一会他就走出了神龙殿宫院，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太初宫回府。

    除掉诸葛恪之后，孙峻在国内的權势还是能维持的。皇帝孙亮是大帝在世之时、亲自册封的皇太子，皇后全氏又是全家女郎，年级还小、什么都愿意听她全公主的，大义名分在孙峻这边！而前阵子孙峻又巧妙地、同

    时拉拢了曾经支持鲁王以及孙和的人；围攻诸葛融的几家，亦已用行动证明了站在孙峻这边。

    另外孙峻的宗室身份、大帝诏命的辅政大臣，正如他在大虎小虎面前所言、对于吴国的忠诚非寻常人可比！所以像陆家等为吴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家族，也能接受孙峻在建业掌权。

    不过真正的隐忧，还是在北方的晋朝！大帝去世后，诸葛恪也持同样的看法；不过诸葛恪太过忽视内部的危险，孙峻则比他想得更加周全。

    孙峻寻思了一阵，马车与大队侍卫随从已经陆续进了府邸，他却忽然挑开车帘，说道：「出城，去大江东岸。」

    随从立刻抱拳道：「喏！」

    这时孙峻发现、司马师竟也在府门内、刚走出一间房门正向马车这边揖礼。旁边却没见到石苞，或许司马师今日是自行前来拜见？

    孙峻想了想，便又对随从道：「把司马子元也带上。」

    当年司马家在魏国的權势、甚至不是诸葛恪在吴国的地位可比，这也是司马家即便失败了，司马师不管在汉国、还是到了吴国都能见到***的原因。这种事就像古器，在当时值钱的东西，重新从土里挖出来才值钱；以前是秦汉凡品、即便经过了数百年，同样价值有限。

    一众人马在倵卫将军府未作停留，又调头往西城方向而去。从建业城（玄武湖南）前往大江，因有秦淮河入江口的阻隔，人们几乎只能往西北走、从石头城附近过去，否则就要渡秦淮河了。

    同样的道路，当初诸葛恪在江边打捞上游木屑的时候、大概就在同一处江畔！孙峻下了马车，步行到大江东岸时，一时间竟莫名有些感慨。

    很快有人带上渔网，用竹竿撑着竹筏离开了江边。孙峻观望时，司马师也远远地揖拜道：「仆拜见孙将军。」孙峻转头看了一眼，颔首示意。司马师便收起揖礼，缓缓朝这边走了过来。

    孙峻挎着佩剑在江边来回踱来踱去。倒是长脸高个的司马师立在旁边、像根木杆似的，显得很镇静，孙峻没问他话、他也没有多言。

    偶尔之间，孙峻会瞥一眼司马师。几乎面无表情的长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司马师的想法、同样瞒不过孙峻！

    之前司马师的女干细在洛阳遭遇搜捕、据说是因司马师想莿杀秦亮事败，因此还激怒了诸葛恪；不过他想报仇的心思、大概也是他最大的愿望了，孙峻猜也能猜到。另外诸葛竦应该跑去了洛阳，司马师多半也会担心，孙峻想出卖他、以此交换诸葛竦！

    于是孙峻忽然说了一句：「呵！他以为自己是伍子胥呢？」

    司马师这才开口道：「便是诸葛诞、也影响不了洛阳决策。诸葛诞曾与司马家联姻，并在扬州做刺史时背弃了王家；如今还能在朝为官，无非是因为王广续弦娶了诸葛诞之女。」

    就在这时，竹筏上的侍卫挥手道：「捞到了，捞到了！」随即撑着长竹竿返回了江岸，将一些木块送到了孙峻跟前。

    其中明显有刨出来的薄木块、确实是木匠留下之物，在水边用木头做东西，多半就是造船。而且上游离这边何止千里，必然有大量木屑抛入大江、才能顺流到建业附近！

    孙峻把木屑递给司马师看，问道：「子元以为，晋国皇帝近年便会伐吴？」

    刚才还面无表情的司马师，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深深的恨意，大概是晋国皇帝的叫法、刺痛了他！

    而且孙峻也听说了，司马师之妻羊氏、前妻吴氏都被秦亮封为了妃嫔！因为封的名分很高，市井皆知、吴国人也听到了那些事。不过孙峻在这一点上倒是挺佩服秦亮，还敢把那些妇人留在身边！而孙峻就没那么胆大，他尝过诸葛恪家的妇人便都除掉了。

    这时司马师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

    ，说道：「若非秦亮当政，北面定不会急于伐吴。但秦亮此人不同，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哼！」孙峻发出一个声音回应。他的看法其实和司马师差不多，但是司马师只想着自家的仇恨、在谈大事之时也试图引导孙峻的判断，这让孙峻心里有些不悦！

    司马师大概敏锐地看出了孙峻的感受、遂未继续多言，这让孙峻稍有意外。刚才的刹那间，他还以为司马师会继续劝说，只要莿杀秦亮成功，多半就能让洛阳无暇伐吴！然而相隔千里、这种事谈何容易，失败了反倒会进一步激怒秦亮，而秦亮现在可是晋国皇帝！.

    孙峻便也停止了谈论，又抬头久久眺望着江面。有时候建业这边、秋季也有暴雨大风，不过此时依旧风平浪静，只有水浪缓慢冲上岸边的「哗、哗」声音。

    阴雨之间，雾沉沉的大江一望无际，连对岸的风物也看不清了。如此宽广的大江、宁静的江北景象，莫名让人有一种安心的错觉，几乎难以想象、将会忽然出现什么惊涛骇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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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 平吴策

    北方的秋季几乎没有绵绵细雨。不过洛阳最近吹北风了，炎热的天气正在迅速消退。

    七月间，秦亮先是下诏，追赠已经去世的青徐都督胡质为司徒。主要还是考虑扬州起兵勤王时、胡质并未从东路夹击勤王军，而是在司马家的催促下仍选择按兵不动；另外胡质是寿春人士，在青徐做官时、与镇守扬州的王家关系不错。

    接着朝廷又进行了稍许人事调整，把出任青徐都督不久的胡遵、调去了关中做雍凉都督；再把邓艾调去徐州，出任青徐都督。

    雍凉暂时平静无事，来自蜀汉国的长期威胁已经解除、西面军事压力骤减，正适合胡遵镇守。

    秦亮与胡遵没什么来往，但胡遵之子胡奋早已投奔了秦亮、并肩作战履立战功。胡家的前程无虞，胡遵自然是可靠的。况且胡遵在东关之役中的表现实在不太行，完全不是诸葛恪丁奉的对手！这种军事才能一般、立場可靠的大将，正适合此时的长安。

    相反邓艾是最能打的大将之一、而且识路，不能让他继续虚耗在西线。邓艾不过只是喜欢抢功而已，但他要是真能抢到大功、在徐州直接渡江拿下建业，那秦亮必定还很佩服！可惜那不太可能，吴国的兵力远超蜀汉，建业又是重兵防守的都城，邓艾就算能摸到建业，军力悬殊太大、打不赢也没用。

    没几天秦亮便带着羊徽瑜、前去永和里祭祀，主要是为了见羊祜一面。羊徽瑜之母去年才离世、秦亮去一趟羊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秦亮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太容易受人关注，随后他还得去王家、费家，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

    此行依旧没有皇帝仪仗，秦亮还是嫌折腾，除非出去祭天、检阅等活动，他都没有大张旗鼓，如此还能节省钱粮。大伙带上了冬瓜、豇豆等物产，以及猪羊肉食，轻车简行便去了永和里。

    随从之中除了宣德将军饶大山，还有文钦的儿子文俶。实岁不到十五的阿鸯还没成年，不过秦亮还是在饶大山麾下、早早给他安排了个骑督的官职。文钦是谯县人、身份有点问题，但他儿子从小就叫秦亮为叔父，刚出仕领的便是晋朝俸禄，将来应该更可靠一些。同时文钦知道儿子这么小已在皇帝身边，心里也更有底。

    羊家宅邸大门敞开，不过秦亮等人被奴仆们请入庭院之后、才见两个披麻戴孝的人迎接上来。除了羊叔子，旁边的妇人应该是夏侯氏。

    夫妇二人立刻俯拜顿首，叔子道：「臣不知陛下、夫人幸寒舍，有失远迎，礼数不周。」

    秦亮立刻上前扶起叔子，说道：「时至秋季，我们只是回来祭献一些当季果蔬。叔子等还在丧期，便不用兴师动众了。」徽瑜则去扶旁边的夏侯氏，夏侯氏的神情似乎有点复杂、悄悄打量了秦亮一眼。

    于是一行人带着东西，先去了灵堂。摆上祭品，秦亮只是上香揖礼，徽瑜却跪到草席上、很快哽咽出声了。

    秦亮好言劝了一句，夏侯氏则跪坐到旁边的草席上、扶住徽瑜的胳膊轻声安慰。叔子没有管她们，拱手对秦亮道：「请陛下移步别屋。」

    二人遂离开灵堂，到了不远处的一间上房。饶大山文俶等人止步，只在台基上踱步闲逛。

    秦亮跪坐到房间北面，这时羊祜便跪伏于下方，煞有其事地慢慢行了稽首再拜之礼：「巨平县侯臣祜拜见陛下，陛下万寿！」羊祜先是以额及手、再用头磕地，然后重复一次，中间并有停顿，礼仪比较繁琐。

    但秦亮没有阻拦他，等到礼成、秦亮才抬起手臂道：「自家人不必多礼，叔子快请起来说话。」待羊祜起身，秦亮见木案旁边还有席子，便挥手指着一侧、招呼他过来入座。..net

    很早之前、羊祜就曾谈论过伐吴的策略，因此秦亮暂且没有过多寒暄，先问起了羊祜对正事的看

    法：「我准备明年秋冬伐吴，叔子以为如何？」

    原以为很多人都可能会劝阻，不料羊祜却直接拜道：「陛下英明！」他大概也发觉了、秦亮面有些许诧异，便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图纸放在木案上展开，接着说道：「臣以为，当此之时、伐吴越早越好。不过今年祥瑞频现、诸臣劝进，陛下正在受禅即位，已是来不及部署；故此明年是最好的时机。」

    秦亮闻言，故作淡然道：「我朝兼有蜀汉，国力更胜，大可以从容伐吴，不必趁其国丧。」

    羊祜估计也不在乎吴国是否国丧，反正又不是晋朝的国丧。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秦亮把手指放到了木案上的地图上，埋头细瞧，偶然间不禁又侧目看了一下羊祜。羊祜因服丧而赋闲在家，看来并没有整天闲着！

    不久前朝廷把邓艾调换到东线、估计羊祜也听说了，毕竟羊耽辛敞等都是朝廷重臣，几乎什么都知道。而且羊祜做过大将军长史、认识秦亮身边的不少人。

    羊祜指着图上道：「大江南岸的情形与中原不同，其有山水阻隔，屯田地区互不相连。从江陵至长沙；武昌夏口；豫章柴桑（九江）；下游建业周围，一共至少有四大区域，臣已用红颜料在图上勾画。因东吴控制大江水面，以大江水路相连，便可来回沟通驰援。」

    他话锋一转，「但吴国各地以私兵部曲为守，进取不足、先于自保。我军若以优势兵力，分别进击威胁此四处地方，敌军诸将必各自为战、无法统筹。彼时我朝则可以抓住战机，局部形成以众击寡之势，一举突破，大势可成！」

    今日羊祜提出的方略、与几年前大抵一致，可见他对东吴的关注研究，并非一朝一夕。想来也是这样，当年西线郭淮还活着，又有陈泰邓艾等人在那边耕耘，羊祜想要有所建树、东线反而更有机会。

    秦亮的目光扫过荆州方向，又问道：「从何处突破？」

    羊祜毫不犹豫地指着江陵：「荆州离建业最远，吴军增援都是逆流而上。孙仲谋薨，权臣孙峻等人更易猜忌此地吴将，守军可能只有三万人左右；且老将朱然去世之后，至今没有大将能统领荆州诸部。因此臣刚才言称，伐吴之事越早越好，明年正是良机！」

    秦亮拖长声音「嗯……」了一声，不过依旧忍不住点了一下头，实在是因为羊祜的看法、正好合乎他的诉求。

    羊祜舒出一口气道：「臣从亲友口中闻知、诸葛竦所言，其父诸葛恪正要推举陆抗、前去都督荆州诸军，但诸葛恪忽然被孙峻杀了，可谓天助。」

    果不出其然，羊祜对很多事都不关心，但有关吴国的事、他会留意打听，连诸葛竦的消息也有所耳闻！

    秦亮随口道：「陆抗确是一代名将。」羊祜又立刻赞同道：「其父乃名将陆逊，另外从正始间江陵之役（魏王凌统兵）观之，其增援路线、出击方向都极为有见识。魏将韩观虽老迈，却是防守军寨营垒、且倍于陆抗部，竟被大破之，实令人惊叹。」

    想到羊祜举荐的王濬，秦亮觉得他是识人的。不过对于陆抗、倒不需要羊祜提醒，秦亮本来就知道这个名人。

    羊祜接着说道：「诸葛恪虽好大喜功，却有大战经验，并有容人之度、识得良将，丁奉、陆抗皆受诸葛恪器重。孙峻杀诸葛恪，使推举陆抗都督西线之事未成，我军正应趁此情况、早日出兵！东西全线伐吴之时，可以王士治东出西陵、杜元凯进逼江陵，两面突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秦亮忽然道：「我欲亲征江陵，以保成功。」

    羊祜顿时微微一怔，不禁沉默了一会，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缓下语气道：「今大举调兵，极易叫东吴发觉，吴国部署仍有可能变化。江陵城坚，如若无法及时攻破，便不

    利陛下之威名。但伐吴大事、即便一次未成，我朝尚可再次用兵。」

    叔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年王彦云十万大军攻打江陵，重型投石机什么都有，仍然几个月都没打下来！只要打不下江陵，那只能退兵了……从襄阳附近到江陵那边，中间数百里无人区，没有江陵就没有立足点，粮道太远无法久持。

    但秦亮想好的事、不太愿意轻易改变。何况他依旧认为，此役的胜算比较大，江陵再险、毕竟在平原上，能险过剑阁关吗？

    他本想说一句、会慎重考虑叔子的建议，如此了事；不过他看了一眼叔子，想到受禅即位之前、叔子曾为他谋划人事部署，遂改口道：「伐吴我已决定亲征，但若诸将拿不下江陵、而影响全局，同样对我的声望不利。既然如此，不如亲自去打江陵，可能还多几分胜算。」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羊祜垂目沉思稍许，终于缓缓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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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 千里江陵

    门外树梢间“哗哗”的风声中，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秦亮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又转头瞧着羊祜那饱满光滑的额头。

    羊叔子究竟服丧了多久、谁也记不清，反正死了哥之后又死娘，中间不说无缝连接，也没有间隔太久。羊祜吃素几年、气色居然不错，有一种注重养生的道家士人面貌，但羊祜应该是尊崇儒家之人。

    谈完正事，秦亮离席之前又说道：“叔子丧期、应该要到明年冬，伐吴大事赶不上，着实有些可惜，可愿夺情？”

    羊祜之母什么时候去世的，秦亮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封羊徽瑜为晋王夫人时、算过日期。但羊祜对于守礼似乎十分执着，秦亮没报多大的希望。

    果然羊祜开口道：“臣之谋划，已尽奏于陛下。陛下通晓兵法、英武善战，麾下有大将文臣辅佐，不必臣再身旁查漏补缺也。”

    秦亮不愿勉强，想了想便道：“到了明年，诸事不能保密、朝臣尽知之时，卿再上一份奏书，便把今日所言之事落到纸上，送到殿中。”

    他说罢从筵席上爬了起来，侧目看了一眼木案上展开的地图，也不问羊祜、径直弯腰卷起来拿走。

    羊祜也随之起身，拱手道：“陛下何故要臣另行上书？”

    秦亮转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还不简单，免得世人误以为、你们羊家是靠裙带關系。他却没有说得太直白，只道：“叔子这平吴策很有见识，到时让诸臣也看看。”

    君臣二人走出上房，徽瑜亦已出了灵堂、正在台基上，她的眼睛还有点红红的。因为她的叔父叔母，知道陛下来了羊家、已到了家中，徽瑜自然要出来迎接。

    羊耽夫妇见到秦亮阔步走出房门，立刻转身要跪，说道：“臣（妾）拜见陛下。”

    秦亮跨步扶住鬓发花白的羊耽，坦然道：“既来羊家，不在朝中，尔等以亲眷待之则可。”

    说罢他转过头，将手里的一卷东西、顺手递给了身材五大三粗的宣德将军：“回头放到阅门西厅里屋去。”

    宣德将军饶大山双手接着，抱拳道：“喏。”

    皇帝做的琐事，羊耽等人也在留意、他的目光还专门观察了一下饶大山接过之物，应该是叔子刚才呈给皇帝的东西。

    羊耽随即躬身道：“臣已将陈留公送往邺城，诸事交代妥善。前两日返回洛阳，交还了符节，但只上了奏书，未来得及觐见陛下、当面复命。”

    秦亮点头简单地回应了一声，神情语气十分随意。

    徽瑜瞧在眼里，倒觉得仲明即位才一月、在人前的气质好像就发生了变化，大概因为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反过来也会影响他的心态。从容随意之间，他又有一种对待亲朋的亲热客气、距离正是恰好。

    这时夏侯氏的声音道：“妾已叫人备了膳食，请陛下、夫人留下用午膳。”

    秦亮当着众人的面，向羊徽瑜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一时间没想好可否，便未回应，但顷刻间、秦亮便作出了决定，说道：“夏侯夫人不要准备荤菜酒水，都吃素罢。”

    夏侯氏忙道：“请陛下夫人先到厅中入座。”

    仲明还愿意吃夏侯氏准备的膳食，夏侯氏似乎感受到了真诚的宽容、说话时情绪有点憿动。

    一行人沿着台基走过去，仲明又对羊耽道：“祭品里有些猪羊肉食，一会太常带回家食用罢。”叔母宪英主动答道：“谢陛下赏赐。”

    徽瑜与夏侯氏走在后面，夏侯氏也诚恳地轻声说道：“陛下国事忙碌，平常姐姐也可以带着女官宫女回来走动，这里也是姐姐家阿。姐姐住的房间，妾还叫人时常打扫。”徽瑜便道：“妹妹有心了。”

    这时她不禁转过头、观望了一番台基下方的庭院景色，天井里已经落了一地树叶。但这里无论什么季节的景象，徽瑜都很熟悉。东侧有间书房，她以前曾亲手收拾整理。或许是先前祭祀时，她哭了一场，现在的情绪还没完全恢复，一时间她竟生出了些许的感伤。

    原先长期住在娘家，弟妹暗里还有些怨气，毕竟弟妹才是羊家女主人；而今徽瑜不住这里了，她反而显得愈发亲热、并有不舍之情。徽瑜同样是如此心情，对熟悉的地方尚有留恋，但若要她回来、她又不愿意。她刚入住不久的中宫徽音殿，倒好像更加安心舒适。

    接着徽瑜抬眼看向前边的秦亮，年轻的背影显得长壮挺拔，他正与叔父弟弟谈笑风生。恍惚间徽瑜居然有点不习惯！因为以前她在家里，每当见到弟弟、心中都有一种莫名担心，一想到弟弟对羊家名声的在意，她便不禁心有愧意。所以看着秦亮正在羊家宅邸的情形、与叔父弟弟轻松相处，她才感觉恍然若梦。

    宪英忽然转过头来，察觉徽瑜的眼神，意味不明地微微笑了笑。徽瑜急忙把目光从仲明身上挪开，看向了别处。

    一行人走到了厅堂门口，秦亮又转过身，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饶大山等人。饶大山见状走了过去，秦亮便道：“尔等不用杵在这里，先找地方歇着。”

    饶大山靠近小声道：“吴淑媛派人告诉臣……”秦亮打断他的话：“亲眷相聚，不必多此一举。”

    大伙遂到厅堂中分上下入座，等到上菜时，端菜服侍的人果然都是羊家侍女。羊家还有两个人穿着生麻丧服、席间没有酒肉，不过这也算是一次简单的家宴罢。

    午膳过后，仲明很快便要回宫。一家人又送到大门口，羊耽、叔子揖礼恭送，叔母、弟妹则拉着徽瑜的手依依惜别。没有仪仗、大臣随行的行程，聚散之间却更多了几分温馨亲情。

    徽瑜也有属于夫人级别的车驾仪仗，不过以今天这样的情况、她自然与秦亮同车。

    一众人马离开大门，徽瑜再次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亲戚。这时她无意间见到了宅邸旁边那处别院，放下车帘时、便问了一句：“陛下送给柏夫人的宅邸，是在北边的延寿里罢？”

    没有马上听到回答，徽瑜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点头道：“嗯，是延寿里。”

    徽瑜随口说道：“陛下待柏夫人挺好。”

    稍过片刻，秦亮便沉声道：“校事府还有个司马师的奸细，上次被逮住了、名叫谢富。”

    徽瑜当即恍然，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遂再次转头看向秦亮。秦亮与她对视了一眼，却继续解释道：“司马师派人联络过柏夫人，但柏夫人并未通风报信。”

    她“嗯”地应了一声，稍微觉得哪里有点异样，但她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了。兴许她就不该主动谈论柏夫人，否则难免说起司马家。

    ……羊耽夫妇送别了皇帝，并未立刻回家。叔子又留他们坐坐，几个人遂沿着走廊北行。几个奴仆侍女都散了，走廊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天井周围一时只剩下轻轻的风声。

    走了一段路，几个人渐渐谈论了起来。叔子的声音径直说道：“陛下问了伐吴之策，仆已将平吴策细述于陛下跟前。”

    羊耽恍然道：“陛下携徽瑜回来祭祀，恐怕正是为了问策。”

    宪英也不禁说道：“叔子赋闲在家，陛下却仍然亲自登门、询问军国大事，倚重之心，非比寻常。若此事被同僚知晓，定会艳羡不已阿。”

    羊耽点头赞同，他早就从辛敞那里、听说了伐吴之事，便问道：“陛下欲何时攻吴？”

    叔子答道：“自明年秋季。起初仆不知、陛下将要亲征，方才建议大事趁早。”

    宪英立刻转头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些许诧异之色，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毕竟以往历次大战，陛下都是亲自上阵，称帝之后仍要带兵打仗、好像也不稀奇！

    羊耽皱眉想了片刻，沉吟道：“皇帝亲征，我军便不能先从各个方向、试探吴军防线虚实；即便不能一战灭国，也该攻取重地。东吴重要的城池、多在大江南岸，江北最负盛名之地，不是江陵便是西陵！”

    叔子道：“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忽然发动、便有机会一举攻取江陵。不然待我军试探之后，东吴有识之士、如陆抗等人，必会力主西线增兵，到那时江陵更难攻取。”

    这时宪英开口道：“伐蜀之战、陛下必攻剑阁关，攻吴则重在江陵？”

    叔子点头道：“东线江面宽阔，直捣建业太过冒险、易被断绝粮道与退路。而江陵在江北，与西陵成掎角之势，乃抵挡大江上游、汉水水军之要地。一旦攻下江陵，则西陵孤城亦无法久持；通往建业的水路洞开，东吴之势无险可守。吴失江陵，如蜀失剑阁。”

    宪英仍旧神情凝重，似乎欲言又止，但这次她没有再轻易猜测结果。如今无论是羊家、还是她的娘家辛家，都已是大晋顶流，她亦已带有自己的立場，当然希望皇帝能获胜。然而战争往往有风险，难以完全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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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荆州事

    羊祜推荐王濬时，秦亮早就知道王濬在历史上的名气，采用之后果然好用！但那时王濬还没出名，可见羊祜识人。

    现在东吴那边、羊祜又重点提到了陆抗，秦亮不由得多了几分关注。

    陆抗本就有名、主要是其父陆逊声望很大；但除了秦亮、目前晋朝也只有羊祜最重视陆抗。毕竟虎父犬子之事，世间多见，只凭出身并不说明问题。

    那陆抗在江陵之役中表现亮眼，终究只是偏师，而且大多人认为、原因是魏将韩观老迈昏庸。后来蜀将罗宪守巴东，吴将步协不能进；秦亮退兵洛阳，才听说陆抗又带援军去巴东了，依旧拿罗宪没办法。罗宪总共只有两三千人，也不知是他占据了险要、防守滴水不漏，还是陆抗根本不想帮步协，故意拖拖拉拉。

    次日秦亮到阅门办公，便派人召见了城门校尉马茂、东吴人诸葛竦，这两人应该最了解吴国的情况。潘淑也曾是吴国皇后，但她长期深居宫廷、不见得比这两人明白情况。

    照顾秦亮的后妃轮到了玄姬，不过玄姬回避到屏风后面的休息间去了。令君、徽瑜等人在这里时，都不怎么故意避大臣，玄姬则不太愿意露面。

    马茂二人从阅门西厅进来，门在东墙、正对着那些桌案椅子。不过秦亮在北侧的几筵上接待了二人，并招呼他们入座在侧。

    同是诸葛家的人，北方的诸葛诞个子不高，眼前的诸葛竦却生得又高又胖。见礼之后，秦亮便径直说道：「车骑将军是汝叔公之姻亲，回头我给车骑将军说一声，汝先去府中做参军罢。」

    诸葛竦忙拱手道：「臣谢陛下之恩。吴国负诸葛家，孙峻与臣不共戴天，臣为晋臣，绝无二心！」

    秦亮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当即问道：「陆抗与孙峻的关系何如？」

    诸葛竦瞪着眼睛，咬了一下牙吸气道：「陆抗已换防武昌，原先与孙峻并无龃龉。不过其妻张氏，乃臣之表妹。张氏之兄张震，在诸葛家遇难之时、被孙峻诛灭了三族！张氏之叔父张休，也因全氏谗言而遭赐死。孙峻、全公主与张家人都有血仇！」

    秦亮却很冷静，想了想又问：「陆抗张氏夫妇感情何如？」

    诸葛竦马上答道：「在江东有如公瑾小乔之言。」

    这时马茂趁机附和道：「臣也听过这样的说辞，陆景便是张氏所生。」

    诸葛竦仿佛恍然，沉声道：「先父一向欣赏陆抗之才，先父受害之前、刚向朝廷举荐陆抗都督荆州，孙峻亦知此事。臣可以修书去武昌，说降陆抗；若未成功，便放言、臣曾与陆抗密谋，可使孙峻猜忌之。」

    离间计？秦亮没有马上回应，寻思这种事还是要对方配合才行。不然像曹操离间张昭似的、慾使孙权杀掉张昭，结果被孙权识破，张昭反而更稳了！后来孙权与之发生过许多矛盾，一直都忍了没有下手。

    秦亮便看向马茂：「以孙峻的性情，他会中计？」

    马茂紧皱眉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孙峻性情阴狠、猜忌心重，对庶民屯户十分残暴。但若谁与大族豪族交好，他通常便不会轻举妄动，不然臣不能北归也。陆抗父曾为丞相，与诸葛家、张家等大族世交，孙峻必不愿轻举妄动，定会先打探查实。」

    秦亮从筵席上爬了起来，在地板上来回慢慢踱了两步。

    诸葛竦的声音道：「臣闻先父遭弃尸于石子冈，可遣密使见张氏、请她托人上书吴主准许收殓，如此亦能试探张氏一番。」

    秦亮停下了脚步，转身好言道：「诸葛元逊曾受吴国主重用，且多年身居高位，这种事必然有人主动出面，子敬不用担忧。既然陆抗夫妇感情甚笃，汝与张氏去信，她多半不会隐瞒，会与陆抗商议。我看此事就先不要打草惊蛇了，以免陆抗警觉

    ！」

    诸葛竦拜道：「喏。」

    秦亮稍微想了一下，随口又道：「比如陆抗为了提防诸葛家、干脆与张氏离婚，那不就没有亲戚关系了？」

    马茂的声音也道：「不如先等待时机，待陛下即将伐吴，臣等再用离间计！孙峻欲查明真假、仍需时日，彼时不用孙峻相信，只要他起疑、有了猜忌之心，定不敢委陆抗以重任。」

    秦亮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样做最稳妥，等两年再说罢。」他看向愁眉苦脸的诸葛竦，又叮嘱了一句：「子敬既为晋臣，欲谋东吴之事、应先与马校尉商议，或是找校事令、秘书令。」

    诸葛竦回过神来，忙道：「陛下灭东吴、杀孙峻，此乃臣毕生之所愿，定不敢因私情自作主张、而乱陛下之大略！」

    秦亮觉得他听明白了，稍微松口气道：「甚好。」他随即回到了席位上，提起毛笔，在一张图上圈了一下，写上一个「陆」字，位置正是武昌，然后埋头琢磨着图纸。

    武昌、夏口同样属于吴国荆州的范围。武昌附近的夏口，都督一职目前是孙壹，此人是东吴宗室，据说把两个妹妹分别嫁给了吕据、滕胤，妹夫都是辅政大臣。

    荆州最重要的江陵城，都督现在是全熙、大虎丈夫全琮之族子，属于孙峻一當！而大江南岸、离江陵最近的地方便是乐乡，乃夹江拱卫策应江陵的要地，都督乃朱绩、老将朱然之子。

    朱绩、陆抗都是名将之后，朱绩的才能明显差一些，而且朱、陆两家以前都支持孙和，关系也要好不少；唯独步家支持孙霸！（当然陆抗与朱绩也不是没有矛盾，陆抗与诸葛恪有联姻关系，但据说朱绩与诸葛融关系奇差！）

    经营西陵多年的步协，自然是西陵督了。因为其父步骘也做过丞相，步协还封了抚军将军；所以秦亮对白帝城之战的揣测，才会想起、陆抗是不是故意坑了步协？毕竟陆抗调防武昌之后，将来若想进取荆州大都督、步协便可能是有力的竞争对手。

    秦亮提笔在半空停留了一会，又在西陵位置圈了一笔。他抬起头时、见马茂诸葛竦都留意着图面。

    诸葛竦主动地躬身道：「步协与荆州的几个大将都合不来，东吴前太子与鲁王相争时，诸葛家、陆家、朱家等大族全都与步协不是一路人。只有全熙、孙壹与之有所来往。」

    秦亮发出一个声音回应，又看了诸葛竦一眼。

    如今秦亮自然清楚，伐吴最好的时机、还是孙峻刚杀诸葛恪的时候；东吴国内人心惶惶，荆州矛盾也更复杂。

    但当时秦亮已接受晋王封爵、加九锡，事情做到那一步，他想干什么、简直是路人皆知！秦亮不可能再离开洛阳，去准备伐吴之事；相比之下，一门心思登上皇位、先确立名分，才是他最应该上心的大事！

    并且他也没有料到，孙权刚死，建业内部都不酝酿一下、便直接开杀？更没有想到，诸葛恪还算有些见识的人、竟会忽然犯下大错，轻易被孙峻算计、莫名杀了另一个辅政大臣孙弘，简直是给孙峻动手的理由……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局势不明、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否则越做越错！

    当初魏国水军的战船训练、也远不如此时，秦亮从各方面考虑，都不会选择在封王和受禅之间伐吴。即便现在再让秦亮抉择，他大概也不愿意、为了争取更好的伐吴时机，而在即位之前出兵！

    何况明年的时机也不差，那时王濬的水师基本成型了；而东吴荆州的情况却依旧矛盾重重，诸葛恪一死、目前仍然看不到谁能在荆州统筹全局。

    秦亮继续与马茂诸葛竦谈了一会，发现他们两人对步协的了解、好像都不太多。

    此时诸葛竦只能推测道：「步夫人只有两女，当初全公主支持鲁王，朱公主那边的朱丞相

    、却是前太子最倚重之人！从步协对鲁王的选择可知，虽然全公主、朱公主都是步夫人之女，但步协与全公主的关系更好。故步协与江陵督全熙之间，应能相善。」

    「有道理。」秦亮点了一下头，又沉吟道，「不过朱公主只有一女，朱家子嗣与步家没有血缘关系。步协有可能只是考虑家族前程，无关朱公主或全公主的亲疏。」

    看来从马茂诸葛竦口中得不到太多东西了，秦亮便又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这次秦亮没有踱步，马茂等见状，便跪坐在筵席上顿首告辞，然后起身离开了里屋。

    秦亮俯身拿起矮木几上的地图，向西侧的桌椅那边走去。他想起潘淑还在洛阳宫城里，而潘淑与朱公主关系挺近，若叫潘淑与朱公主通信、兴许能从中发现更多信息？伐吴主要还是要实力，不过尽量知己知彼、仍有必要。

    此时吴宫的皇权格局、显然对孙峻全公主非常有利，这是他们能够专权的最重要原因。因此他们就算知道了潘淑在洛阳的消息，也一定会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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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 西游园的雨

    召见过马茂诸葛竦，及至午后、秦亮便小睡了一会。等他醒来时，隐约听到了「沙沙沙」的声音，待他绕出屏风、一看南边的窗户，只见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小雨。

    临近八月的秋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但每下一场、温度似乎就会降低几分。秦亮坐到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奏书，竟感觉有点倦怠。

    这时秦亮想到了另一件准备要做的小事，便把玄姬叫了起来，今日提早离开阅门、准备前往西游园。反正决定了的事、迟早都要去，因为郭太后住在后宫西游园、秦亮不便傍晚或晚上造访，所以最好是白天这种时候前往。

    二人遂各乘一辆羊车出发。这羊车改过了、用驽马拉动，可以有马夫坐在前面驾车，但平常都是宦官宫女牵着马走，方便侍从们步行跟着。

    戴着斗笠的一行人冒雨穿过太极殿宫院，走西閤门进入中宫夹道，这条大路便可直通永巷。走了一会，夹道前方忽然传来了木头摇晃的「嘎吱」噪音，一辆四轮大马车迎面而来。

    队伍里的宦官庞黑生怕对面没注意，远远就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那马车已经慢下来，立刻停到了路边。里面的几个宫女也走了下来，弯腰侍立在道旁。这是不久之前、秦亮自己诏令搞的东西，自然不会责怪她们。

    他还在庐江郡时、与马钧一起造出了不少物件，有的起了大用，比如投石机和曲辕犁；有的没多大作用，就像这个四轮马车！马车的两个前轮小、制作了转向结构，本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对于路面状况的要求比较高；原本是为了在战场上运输辎重，可惜大多地方的道路不适用，所以用得少。

    最近秦亮才忽然发现了最实用的场景，便是在宫城中！皇宫里的道路几乎都铺了砖石、硬化做得挺好，且整个宫城占地极大，往来的路程不短。而绝大多数宫女和女官，上值干活的地方都在殿中、中宫、后宫区域；居住则不在这边，却住在后宫的东面、一处叫作「掖庭」的地方。人们来回步行，每天要走很远的路，恰好这四轮马车运载力很强、一匹驽马就能拉得动不下十人，正可以作为公交马车！

    如今宫城里已经遣散了大量宫女，干活的人少了，这种四轮马车、起码能节省人们每天消耗在路上的时间和体力！反正秦亮听说，宫女们的反馈不错，只是对于皇帝还能顾及普通宫女的生活、似乎有点意外。因此可以继续在宫城里运行看看，实际上洛阳内城的道路、大多也铺了砖石，到时候再修缮一下城内道路，将来或能推广到整个洛阳！.

    不过运载宫女的马车，一般是早晚、以及换值时辰行驶得比较频繁，午后这段时间通常很少见。秦亮的队伍在路上，也只遇到了这一辆。

    待大伙到了永巷、一进对面的永巷门，便是后宫区域了。后宫除了西游园，靠南的宫廷区域、其实比中宫那边小得多；人们依旧沿着宫墙之间的夹道北行，很快就从宣光殿西侧的门楼出去，到达了西游园。

    西游园里有许多宫殿、亭榭、钓台，迎面就有宽阔的湖泊水面、映入了眼帘。此间共有三个湖泊，但水面都相通。

    其中的灵芝池、灵芝殿已经不远了。秦亮既来了西游园，当然要往灵芝殿、先与住在此间的郭太后见一面。

    玄姬今日也在身边，大家见面只能见礼寒暄、客气地闲谈一番。不过这样也好，否则秦亮每次来西游园、如果都要屏退侍从与郭太后单独密谈许久，估计宫城内外迟早会出现流言！

    潘淑大概不知道秦亮来了，众人在正殿之中言谈良久，仍未见着人。秦亮也没叫人去请潘淑，反正她的住处离得不远，况且灵芝殿正殿里人太多、不太方便说话。

    辞别郭太后，秦亮等人又坐羊车往西行，一小会就到了九龙池南岸。挨

    着湖畔的那座小院子、正是潘淑的住处，相距很近，秦亮站在这里、转头就能看到灵芝殿那边的建筑群！

    相比灵芝殿离湖泊还有一段距离，这座院子简直就是建在了湖边！不过潘淑是江东人，她就算住在水边、应该也能习惯，洛阳的湖畔恐怕还不如江东潮濕。

    果然潘淑不知秦亮来了，秦亮等人走到了院子里的檐台上，身穿白麻的潘淑才匆忙地迎出来。

    潘淑站在屋檐下，眼睛里隐隐有喜色，款款揖道：「妾拜见陛下，今日下着雨、陛下怎么专门到这边来了……咳！」她轻轻咳了一声，脸颊竟忽然变得有点謿红。

    秦亮愣了一下才想起，难道潘淑又以为自己要给她「把脉」？上次她水土不服，秦亮起初真的只是想察觉一下她的灵体！后来才不知怎么做起了别的事，秦亮记得潘淑昏睡之时、没顾得上从仰躺的木案上离开，倒着看她嘴唇的场面，印象很深。

    他只好故作什么都不记得，淡定道：「我来拜访郭太后，顺道问一下王后、在此间是否住得习惯。」

    东吴此时的皇帝是孙亮、潘淑生的儿子，所以秦亮不想太刻意。当然刚才刹那之间、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习惯如此；就像以前他要去见女同学之类的人，也不会说专程为了见面，基本都会说有什么事正好路过这里。

    不料潘淑竟微微有点失落的样子，喜色也稍有收敛。

    秦亮又随口说了一句：「入秋之后易受风寒，王后要注意保暖阿。」

    「谢陛下，妾谨记陛下嘱咐。」潘淑又抬眼看了秦亮一下、似乎接受了秦亮的关心言语，那双大眼睛确实有神、好像会说话一般，情绪变化十分清晰。她随即又向旁边的玄姬揖礼：「幸会王贵妃。」

    玄姬的小嘴十分轻微地撇了一下，估计把潘淑刚才顷刻的眼神变幻都看明白了，但她没有多言，依旧有礼回拜。

    接着潘淑便客气地邀请二人，去北侧正面的厅中入座。

    这个时代的房屋，除了彰显气派的宫室殿堂、大多都很小（所以秦亮叫木匠做出了桌子椅子，也不太适合寻常人使用），而潘淑这座院子，也只有北侧中间的那间厅堂宽敞一些。不过秦亮发现，这厅堂还有后门，门外修了一处台基、紧挨着湖边。

    如今秦亮已是整个宫城之主，但这里他也是第一次进来。前面的天井里有造景，石头假山、草木皆有；而后面除了台基，竟是什么都没有，一览无余！

    秦亮看了一眼北侧的门窗，一眼见到外面的湖面、以及远处的飞阁亭台景象，当下就明白了北面没有东西的原因、是为了不阻挡视线。这西游园的远景之美，确实不是小小一点人工造景可以相提并论！

    于是秦亮并未南面而坐，不等潘淑客套、他就自己坐到了西边靠墙的筵席上。如此朝左边一转头，便能观赏一下这西游园的风景。

    潘淑见状，便对玄姬道：「贵妃请入座。」玄姬也抬起手道：「请。」

    兴许就是玄姬在场的缘故，潘淑今日显得尤其客气，她又说道：「妾叫人煮了姜茶，稍候便端上来，让陛下、贵妃暖暖身子。」玄姬的目光从她脸上拂过，说道：「王后费心了。」

    秦亮却不禁想到，潘淑有两次声音特别大，加上她之前住的地方、门楼房屋有点矮，说不定玄姬都听过了，现在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他也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沉下心、察觉了一下自己的灵体。皇宫里进出之物都要仔细检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习惯罢了。

    这时秦亮开口道：「王后深居洛阳宫中、寻常人都不知身份，却仍服丧这么久，着实难得。」

    「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妾的身份，口音也改不了、不知者同样可能猜到。」潘淑看了一眼称

    呼她王后的玄姬，幽幽道，「再说朱公主救过妾，她曾送信给马茂，专程提醒妾、要为其父服丧。若是这点事妾也不愿意做，怕不太好。」

    果然气氛比较轻松，潘淑根本没有去想别的，此时她的心里、估计只有男女间的那种微妙情绪。秦亮刚一提起话题，她倒自己说到了朱公主。

    秦亮便继续说道：「王后也该给朱公主回一封信，除了亲笔告知朱公主、卿已服丧半年多，也算是报个平安，致谢朱公主当初救命之恩。」

    玄姬微微侧目，看向秦亮的侧脸。不经意间，秦亮从余光里发觉、她漂亮的瑞凤眼里好像有点严肃。

    上午马茂诸葛竦谈论东吴的人事、其中也提到了朱公主，当时玄姬没露面，但她只隔着一道绫布屏风、估计什么都能听见。此时玄姬大概已经明白过来，秦亮今日来西游园有点正事。

    潘淑沉吟稍许，好像在想着什么。秦亮没有打搅她，转头看向门外沉默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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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二章 祭祀之大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却让湖面变得粗糙了，不似晴天那般水波光亮。景色也有些朦胧，仿若笼罩在雾气之中，不过那典雅古朴的亭台楼阁、在这样雨蒙蒙的颜色之下，仍旧别有一番风味。

    观望着此地的风景，秦亮有顷刻间的走神，只一小会、因为与潘淑的言谈尚未结束。

    秦亮忽然回忆起了、看过相似的景象。实际上差别很大，不过有类似之处，比如有宽阔的湖泊、以及古典样式的建筑，还有建造在湖边的舒适宁静的房屋。对了，那正是前世刚失去工作的头几天，跑去一处有名旅游区散心的情形。

    记得当时的心境很奇妙。很放松惬意，没有繁重的工作马上要做，只是看看风景、翻翻喜欢的闲书，无所事事的感觉、简直叫人沉迷！然而他的内心深处是不快乐的，因为他很清楚还有房贷、生活的花销，同等收入的新工作也没那么容易找到。那种感受，就像是惉染了某物，留恋眼前的愉悦无法自拔，却始终知道那玩意害人、没有未来！

    所以当时他便有了一个愿望，有一天能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并有可观的积蓄，然后躺在这样风景美丽的地方慢下来，那时的愉悦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罢？当然，后来命运是出乎意料地糟糕，什么都来不及实现了。

    秦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时潘淑的声音忽然道：「陛下认为，朱公主救妾、是因正巧撞见吗？」

    「猜测没有意义。」这时秦亮转头看向潘淑，冷静地说道，「不过孙亮的太子、乃孙仲谋亲封，那时孙仲谋尚未病倒，仍亲自执掌吴国。仅凭王后身在洛阳的消息，朱公主不能动摇孙亮之位，更无法动摇全公主孙峻的權势。」

    潘淑忙轻声道：「妾只是忽然想到了此事。」

    跪坐在侧的玄姬，也听明白了此中之意。如今东吴的全公主孙峻、不会再威胁孙亮的位置，孙亮做皇帝对他们有利。反而是救过潘淑的朱公主，极可能对现在建业的局面不满！.

    因此秦亮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其中利害。只是刚才他的神态语气太冷静了，显得有些冷酷无情。不知潘淑是何感想，大概很多妇人都太在意情绪本身？对于冷酷的人甚至会莫名感到害怕。

    但玄姬倒是很喜欢秦亮此时的样子，因为她知道，秦亮的心里一直都是暖的、尤其是对待她。她更知道，这世间本来就很冷酷，哪怕亲如母女之间的事。兴许只有仲明这样冷酷镇定之人，方能从容面对危险的人间。

    玄姬不禁轻轻转过头，眼睛看向秦亮俊朗的侧脸、放松却洒脱的长壮身姿，她的贝齿不禁轻轻咬了一下朱唇。

    秦亮锐利的眼神看向潘淑，又道：「王后也应认清现实，孙峻和全公主可以拥护孙亮，却容不下王后。卿绝无机会再回到建业做皇太后，母子相聚的机会、只有孙亮失去了东吴皇位之时。」

    如此直白之言，即便只是实言相告，玄姬也忍不住再次侧目。有时候秦亮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玄姬倒是不在乎。因为等到他说甜言蜜语时、也会同样直接强煭，比如他以前说的情话，玄姬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回想了好多次。

    而潘淑则表现出了娇弱可怜的样子，委屈兮兮地叹息道：「妾已知道。」

    秦亮终于缓下语气，说道：「倒是朱公主，多半并非不择手段之人。王后写信的时候，不用明确提到自己在何处，只说在安全之地好了。」

    潘淑垂目道：「既然陛下要妾修书，妾会写的……咳咳！」

    秦亮点了一下头，说道：「我给王后看看脉象。」

    潘淑悄悄瞧了玄姬一眼，磨磨蹭蹭地从筵席上起身，走到了木案对面。秦亮却又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潘淑也没有忤了皇帝之意，只得绕过木案、跪坐到了另一侧。

    秦亮

    转头对玄姬温言解释道：「东吴来的人都好像不太习惯，容易生病。」

    玄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嗯」了一声，因为秦亮瞧病的姿势有点奇怪。他跪坐到了潘淑的背后、才伸手过去握着潘淑的手腕！除了没有接触潘淑的身体，便如同从后面抱着她一般。

    大概也是因为玄姬在场，潘淑转过身去、耳背都变红了。

    秦亮一动不动地过了一会，才放开了潘淑，说道：「并无大碍，卿可安心。」

    潘淑低声问道：「陛下……真的会诊脉？」

    秦亮道：「会一点，不过我的法子比较稀奇，靠近一些才能察明脉象。」

    他说罢呼出一口气，便从两个女子中间爬了起来、离开了筵席。潘淑倒稍显意外的样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秦亮的背影，急忙又转头与玄姬对视了一眼。

    玄姬有点不解，心说潘淑难道以为、陛下愿意在这种场合做什么？

    今天在这里说话的氛围就不对，起初秦亮还说起潘淑服丧、难得守礼，这会若要脱她的丧服，不是在羞辱潘淑吗？当然，兴许仲明对不同的妇人、态度是不一样的。

    少倾，一个小宫女端着姜茶进来了，热气飘起，玄姬立刻闻到了煮姜的辛香味。潘淑道：「请陛下、贵妃用姜茶。」

    秦亮回头随口道：「放那里罢。」

    潘淑又转过头，目光有些闪烁地说道：「贵妃不必拘谨。」玄姬客气地说了一声「请」，端起了暖手的茶碗、轻轻尝了一口，不过眼神依旧留意着仲明。

    秦亮已踱步到了后门口，背着手长身而立，又望了一会外面的景象。

    先前他与潘淑说话之时，有一阵也这样看着外面若有所思。玄姬自然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但隐约能感受到，他心里惦记着伐吴，而且伐吴之事、能解决他心里的某种忧虑！

    玄姬与令君亲近，她也曾把这些话、告诉过令君。以她对仲明的了解，当他太认真的时候，多半就是想有所作为、以图改变现状。玄姬也不想劝他，因为没什么用。

    好在仲明其实是个谨慎周全的人，他一定会先考虑后果。以前一些事看似十分冒险，但那其实是别无选择的时候，譬如在扬州果断力主起兵、攻击掌握朝廷的强大司马家，当时的冒险、或许才是真正的生机！

    很快仲明返回席间，喝完潘淑招待的姜茶，便告辞离开了西游园。他果然没对潘淑做什么；潘淑似乎还不太了解仲明，偶然比较亲近的距离、真的只是为了诊脉而已。

    大概半个月之后，便是中秋节了。出行的阵仗很大，车驾仪仗浩浩荡荡，玄姬也在队伍中，一起前往太庙祭祀。

    原先的秦家宗庙、现在成了太庙，已经从城东北府邸搬出，重新布置到了一座宽阔的建筑群内。便位于南北中轴线上的驼铃街附近，离驼铃街与青阳门内大街之间、那处十字路口也不远。

    整个过程很盛大、却按部就班，没有做别的任何事。祭祀结束之后，大伙便径直回宫城了。次日秦亮才带着令君玄姬，亲自去了宜寿里王家宅邸祭祀。

    这时候玄姬才明白过来，之前秦亮去见羊祜、是陪着羊徽瑜回去祭母的名义！如今中秋节后，他又陪玄姬等人回来祭祖，应该是为了公平，至少三个夫人级别的妃嫔、明面上要同等对待。不出所料，玄姬问了一下仲明，明日他还要去费家、陪淑妃祭费文伟。

    一行人准备要去拜王彦云的灵位了，白夫人却忽然把玄姬拉到了走廊角落，皱眉质问道：「祭祀这么大的事，汝怎不把礼服穿回来？」

    玄姬听罢心里不高兴，她没太注意、竟忽然脱口道：「本来就是外人，瞒得住别人，瞒得住逝者吗？」

    白夫人愣了一下，怔怔地看

    着玄姬。

    这时玄姬也回过神来了，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过分！她偶尔就会这样，明明心里真的希望、阿母过得好点，但总是不注意说些难听的话。

    却不料白夫人居然勉强地笑了一下，接着忙回顾左右，低声好言道：「小声一点，我不也是为汝着想吗？好了没事，这样差不多就行。」

    玄姬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有一会不知怎么回应，因为阿母以前不是这样的！刚才那样带着威胁、挖苦的言语，若是换作以前，阿母必定会暴跳如雷，可以想象的后果是疯狂掐她、仍然无法解气！

    没想到此时玄姬就算气她，她还能好好说话？看来阿母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差。

    玄姬当然明白缘由，虽然她今天只是穿着黑色的普通深衣，但她早已是贵妃，皇后之下、地位最尊崇的女人。阿母现在受人敬重巴结、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也是因为玄姬的名位。

    这时玄姬竟然感到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快意，无论自己怎么随心所欲、别人都会真心实意地理解她？虽然觉得有点邪恶，但确实很舒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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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 故人再见

    大举南征东吴的谋划，目前只有少数朝廷重臣知情；连各地大将尚且不知，秦亮准备等到明年、才与地方将领商议方略。这种大规模调动，终究是瞒不住敌国，但尽量迟一些暴露目标、泄露的情况越粗略，晋军的主动权才越大！

    没几天，邓艾从长安返回洛阳了，他要去徐州任职，比徐州的胡遵更早抵达洛阳。因钟会是大鸿胪，秦亮便派钟会出城迎接。

    邓艾刚回洛阳，马上就进宫来觐见了。

    只见邓艾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应该没有沐浴，笼冠下的花白鬓发、以及一双手指粗大的手看起来都有点脏，掩不住风尘仆仆的样子。

    邓艾一进阅门里屋，立刻毫不犹豫地行稽首再拜之礼！秦亮坐在西侧的椅子上，先等邓艾的礼节完成。虽然之前邓艾从长安送过贺表，但当面确定君臣关系、这还是第一次。

    礼毕，秦亮这才快步离开椅子，亲自走上前扶起邓艾，说道：「士载起来说话。」

    邓艾抬起头，依旧磕磕绊绊地说道：「谢、谢陛下。」

    秦亮根本不嫌弃邓艾没洗澡，自然也不在乎他的结巴，因为邓艾挺能打的。他立刻亲热地携着邓艾之手，一起坐到了北侧的筵席上。

    「卿这次回来，住几天再去赴任。等到九月初一大朝，我好给予假节之权，再赏赐一些彰显身份的东西，卿到了徐州也好尽快管束部下。」秦亮的语气十分随和，就像是对亲近熟悉的友人交谈。

    邓艾忙揖道：「臣……定不负、负陛下重任，不敢……疏忽。」

    秦亮随口道：「到时候士载还能在东堂吃顿饭，卿还没参加过皇宫赐宴罢？」

    邓艾道：「没、没有，臣……受宠若惊！」

    吴心端着两碗泡茶过来了，邓艾转头看了一眼吴心，说道：「有、有劳。」

    秦亮继续道：「这几天卿便回家好生歇着，大朝再来殿堂见面。先喝口茶水。」邓艾道：「陛下请。」

    依旧是在成都喝的那种茉莉花茶，邓艾显然不在乎这些，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沉吟片刻便道：「臣、臣有不情之请。臣有一友，尚在……阴平，任郡守。臣想请……朝廷，调段灼……去青徐。」

    邓艾说话费劲，倒有个好处，他还没说完、秦亮就大概猜到内容了。于是邓艾话音刚落，秦亮马上就回应道：「此事容易。」显得十分痛快！

    秦亮转头对吴心道：「调任段灼的事，卿帮我记下来。等我与辛敞见面之时，记得提醒我。」

    吴心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西侧的桌案边去了。

    因为两人都坐在地上的筵席上、没有高度差，邓艾稍微一抬眼，便能就近看到秦亮。秦亮自然也能发现他的眼神，隐约有欣慰和憿动之色。秦亮即便做了皇帝，对大伙的态度还是没什么根本的变化。

    秦亮回过头来，便又随意地对邓艾道：「待士载到了东线，我会派人去寿春，叮嘱皇后的二叔王都督，劝他在东线尽量采纳士载的策略，士载对战场形势的判断、我一向都比较认可。」

    邓艾应该马上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其实是东线仍以王飞枭为主。王飞枭都督扬州、邓艾都督青徐，本来各负责一方面，但整个东线若要统筹部署，那就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主将。

    选择王飞枭，不仅因为他是王家人，且王家经营扬州多年、熟悉当地气候地形人文；而邓艾则刚到东线。何况巢湖水军才是真正能威胁东吴的存在、这股力量属于王飞枭管辖；从淮水、中渎水出动的水军实力，相比已经在巢湖打造训练了几年的水军、明显不如。

    当然还是因为秦亮对东线的定位是牵制，王飞枭得到邓艾、马隆等人的帮助之后，应能做到！

    扬州的寿春、

    合肥，现在加上巢湖濡须水，一向是中原王朝在东线最关键的要地。加上秦亮一向对待邓艾的信任态度，邓艾随即欣然拱手道：「臣……遵命！」他说罢，接着终于沉声问道：「陛下将……要在东线用兵？」

    秦亮看了他一眼：「不止东线。此事还没公开，实际调任段灼之事、我会等到明年，到时他路过洛阳，正好参与商议大略。段灼在阴平是郡守，去徐州至少是平调，也需要等待空缺、或者稍作调整。」

    阴平那地方是一个郡，但位于山区，人口、耕地都很少，如今甚至失去了战略要地的作用。只要从阴平调到徐州某郡，段灼的郡守级别官位、便是真的坐稳了！以前秦亮自己也这么操作过，先当上一个大伙都不稀罕的五品官。

    邓艾不禁说道：「臣、臣为段灼谢陛下恩典！」

    秦亮点了一下头，又叮嘱道：「前期战略，东线比任何地方都重要！士载到了徐州，定要抓紧时间熟悉军务。」

    他说到这里，脑海里又下意识地浮现除了大江东西两面的情况。这段时间以来，秦亮心中渐渐形成的方略，首要目标其实是西陵、江陵！

    因为下游的江面太宽，又是吴国的老巢，江东那边无论人口、军力都是最雄厚的地方；所以直接从下游跨江攻击更艰难，关键是退路不好找，风险很高！

    开战前最务实的事，还是阻止吴国向荆州增兵。办法便是让吴国的老巢感受到足够的威胁，到时候即便增兵荆州了、他们也可能重新回援！所以东线战场、起手很重要，同样不能划水。

    「喏！」邓艾只说一个字时，声音终于显得果断利索了。

    秦亮回过神来，沉声又道：「文钦在徐州做刺史，他的性子羁傲不逊、为人傲慢，不过只要以诚心待他，他还算是个领情的人。士载到了徐州之后，如若不能忍受，便派人回来说一声，到时候我把他调到荆州这边来作战。」

    邓艾听到这里，应了一声。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邓艾便顿首告辞，只等大朝和赐宴时再见。秦亮起身送邓艾到西厅，看着邓艾走出阅门方止。他回到桌案椅子旁边时，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那张地图。

    最近详细听了一些吴国那边的情况，秦亮差不多已有了清晰的思路。

    吴国荆州有三个最值得关注的人，陆抗、步协，还有就是朱绩（朱然之子）。一时半会想要用离间计、恐怕不太现实，其中最可能离间的陆抗，他的问题只是妻族张氏、要破解并不难；步协则是鲁王那边的人，因为有步练师所生的大虎在朝，矛盾一时间似乎也难以憿化。当然试试总没有什么坏处！

    目前秦亮确定的谋划，首先是要从西陵江陵突破，这样的战略方向，风险最小、把握最大；然后是不能让吴军对荆州大量增兵，或者迫使他们开战前回调下游。还有对吴国荆州人事的判断，朱绩应该最有可能出任荆州大都督。

    陆抗、步协、朱绩的出身都很好，但是朱绩有一些优势！其父朱然便做过荆州大都督，并守住了王凌十余万大军的强攻。另外朱绩与诸葛恪、诸葛融的旧怨很深，围剿诸葛融时朱绩就是急先锋，这对于刚灭掉诸葛恪的孙峻、自然更容易信任。而且朱绩现在是乐乡督，按照吴国的习惯，镇守荆州的大都督一般不在江北，正是在乐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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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 心怀天下

    从洛阳送信到江东的密使、携带着潘淑的亲笔信，已经抵达了石头城。

    这次密使的行程反而不算危险，因为他不负责亲自送信，只需要送到石头城的一间商铺即可；余下的事，则交由商铺据点的细作安排！

    石头城位于淮水（秦淮河）入江口，离建业城还有一段距离，这里本来是一处军事堡垒，如今已成了商贸集散之地。吴国人、晋国人、蜀地人，甚至大量山越人都在这里做生意，简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因此在马茂主动逃走之后，原来洛阳校事府为他建立的据点、现在都没撤走，仍旧作为洛阳校事府监视江东情况的据点。在如此混杂之地，只要不和吴国官员来往，很难被人查出来。

    朱公主小虎现在已经不住在朱家了，因为她生的女儿已经嫁给了琅琊王（孙休），她与刘纂的事也说了出去；都要改嫁的人了，她也不好再住朱家。

    弟弟孙亮还不到十岁，所以小虎有时候会住在太初宫里，有时候则居住在建业城的皇室别院。潘淑的书信，若非细作长期在江东活动、这会大概都找不到往哪里送！

    确实是潘淑的亲笔信！小虎先看了一遍，下意识就想了一下、这封信多半是从洛阳来。

    但来不及多想，她便听人禀报、朱夫人邀请她去府上坐坐，说是陆抗妻张氏回建业了。

    朱夫人便是长水校尉张布之妻。因为朱夫人是朱丞相同族，小虎才与朱夫人母女的关系密切，以前还经常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去太初宫游玩。如今孙休受封琅琊王，张布受命为左右将督，同时也是在保护小虎女儿的安全，小虎与张家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也不知道朱夫人母女、何时会跟着张布出京，以后不一定容易见面；小虎便不想推辞，当即藏好潘淑的信、先准备出门去张家。

    而那陆抗之妻张氏，便是大名鼎鼎的张昭之孙女、东吴「五君」之一张承之女，不过现在家道中落了，简直仿佛是从山巅忽然跌落到了谷底！两个张家并非同一个家族，不过都是彭城同乡、祖上应该是同族，因此关系也不错。

    小虎刚见到朱夫人，立刻就听说，陆抗竟已把张氏休了！

    朱夫人接着说道：「陆幼节不是在武昌吗？这次回来，便是因为离了婚，要把张夫人送回娘家……」她说话时当然没有喜色、甚至有同情感慨之意，不过眼睛很亮的样子。妇人们确实爱谈论这样的事，且非一般的家长里短、而是干系妇人的命运！

    好在朱夫人终于从小虎的目光里、发现了异样，她住口转头看了一眼，果见张夫人也迎出来了。

    张氏生得貌美，大家闺秀出身、举止得体，难怪听说她与陆抗的关系很好。当然陆抗也丝毫不差，小虎见过他，面如冠玉、身长八尺，并且文武双全、音律书法皆通，简直是郎才女貌！

    朱夫人略显尴尬道：「朱公主不算外人，我便把卿的事、告诉殿下了。」

    「没什么关系，这样的事、本来就会很快被大家知道。」张氏抿嘴露出一丝强笑，又款款向小虎屈膝道，「妾见过殿下。」

    小虎还礼。她以前就认识张氏，不过刚才对张氏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朱夫人忙屏退了侍女，自己带着小虎等人去堂屋。刚坐下，朱夫人便十分同情地说道：「张家刚经历大难，陆将军正该多安慰夫人一阵，竟要与卿离婚！」

    张氏压抑着微微顫动的声音：「妾自己要他写的休书。」

    小虎从余光里看到她眼中苦楚的目光，好像在经历什么身体上的极度疼痛。

    朱夫人仍旧为张氏不平，轻声道：「他若不是自己想离婚，怎会愿意写下休书？」张氏的声音则越来越小：「大丈夫心怀天下、志在四方，妾岂忍用儿

    女私情去拖累他？」朱夫人叹息道：「他都辜负卿了，卿还在为他说话！」

    张氏低声道：「陆景不还是我的孩子吗？」朱夫人摇头道：「那有多大用？以陆将军的出身相貌，只要离了、还没人主动与他联姻不成？比如吴县同乡顾家，以前就是陆家的姻亲。」

    小虎听了一会，已生出同情之心。她不禁又想到了张家的悲惨下场，张昭当年也是吴国肱骨、名闻天下，如今竟几乎绝嗣！

    张昭有两个儿子，长子张承已经绝嗣了，只剩下眼前这张氏一个女子！张氏的哥哥张震，因是诸葛恪外甥、已被夷灭三族；她还有个妹妹、便是前太子孙和之妻，孙和不久前被赐了毒酒，妻子也随之自尽殉情了。

    现在张昭还剩次子张休那一脉，但亦已是家境衰落。因为张休在芍陂之役后遭诬陷谗言，先被流放、紧接着被赐死，因此被排挤出了朝廷，只不过没有被赶尽杀绝而已。

    不过小虎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问道：「汝将来怎么办，住哪里？」

    果然张氏提到了张休那边的人：「妾还有个堂弟，只能先找堂弟接应一下。」

    小虎又道：「我在建业还有宅邸，可以送一处与卿，将来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商量。」

    张氏终于咬着朱唇，埋头弯腰道：「妾谢殿下恩典。」说罢避过脸去，悄悄拿宽袖飞快地擦了一下。朱夫人也忙道：「殿下说得对，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说。都是妇人，我们可不用避讳什么。」

    小虎不动声色地低声说道：「不管怎样，张家有功于社稷。」

    兴许是两个妇人用心相待，张氏便也开口轻声道：「妾并不埋怨幼节。他的父亲有那么多大功绩，曾与吕将军一道大破关云长、夺回荆州，率军于夷道击溃汉昭烈皇帝，又在石亭大败魏兵，南征北战，闻名天下。幼节不想只靠父辈之名，也想建功立业、向世人证明真才实学。」

    朱夫人转头看了一眼小虎，只好说道：「陆将军着实是个有大志向之人。」小虎则轻轻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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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 同登白爵

    朱夫人已屏退侍女，不过她的两个女儿很快来了。小辈在场，她们也不再说张氏家的事。

    张布这两个女儿着实是美人胚子，难怪有人总是拿她们、与当年的二乔相提并论！大张的年纪稍大，性格安静，生得非常阴柔；小虎倒更喜欢活泼一些的小张。当然小张也最喜欢小虎公主，径直就扑到了小虎的怀里，高兴地把漂亮的脸蛋埋进了小虎的衣襟。朱夫人见状，笑着说女儿对小虎、比对母亲还要亲；小虎只说女孩大一些了便会不同。

    小虎在朱夫人这里呆了一阵，婉拒了午饭的邀请，先辞别回府了。国丧期间只是不准歌舞宴饮、在吴国管得也不严，但小虎是大帝之女，不止应该遵从国丧的礼节。

    她回到别宫，便把潘淑的书信找了出来、又细看了一遍。

    小虎再次下意识地想到了同样的事，潘后这封信、必定来自洛阳！因为在吴国境内，很难有人敢藏匿潘后这样的人，而且潘后的家世微弱，从哪里找来的可靠密使、能为她把信送到建业？

    不过这时小虎没有被人打搅，忽然倒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潘后为什么不直接写明、她身在洛阳？

    小虎放下书信，忍不住在狭小的房间里慢慢走了几步。

    潘后忽然从建业消失时，连她姐姐一家都一起跑了；现在还能让她担忧的人，只有她的儿子、皇帝孙亮！信中说得很好、潘后对当初的救命之恩非常感激，但看起来潘后对小虎还是有防备心阿！

    因为先皇如今只剩下三个儿子，除了已经登基为帝的孙亮，还有孙休、孙奋，其中孙休能得到的支持更多。一旦孙亮的皇位不保，最有可能继位的人便是孙休！这对小虎其实有好处，因为小虎的独生女朱妃、正是孙休的妃子；同时张布为孙休左右将督，张布妻朱氏是朱丞相同族，小虎与张家也一向交好。

    以小虎对潘后的了解，潘后不一定能想得那么远，但当初与她一起逃走的马茂、却有此见识！更别说洛阳还有晋朝皇帝等人。

    世间事就是这样，恩怨亲疏都会受利弊的影响！当初要杀潘后的人、多半就有全公主，但潘后离开了建业太初宫，全公主又成了保护孙亮皇位的人。

    小虎「哼」地自嘲了一声，当即收起了书信。她心说，自己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罢？

    要是换作以前，小虎根本懒得揣摩这些龌龊之事！不过发生最近两年的处境、才使得她不得不上心；尤其是大帝去世之后，小虎发现自己就算是公主，也不见得能平安无事！就像今日见到的张氏，其祖父张昭可是吴国基业的元勛之一，如今的命运竟也何其悲惨！

    所以只靠出身不一定能确保无虞，有时候甚至想简单地活着、亦难以保证。

    不过陆抗做了那些事之后，真能像他父亲一样厉害，能在西面、北面两个方向先后击败强敌？毕竟那晋朝皇帝秦亮、据说十分凶狠，洛阳的争斗比起吴国、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小虎还是听说了的！

    这时陆抗已经到了太初宫觐见皇帝。

    皇帝孙亮实岁还不到十岁，陆抗没什么好当面上奏的事、无非只是个礼仪。他这次亲自送前妻张氏回建业，真正想见的人、实际上是孙峻！

    但以陆家的声望，加上陆抗继承了先父的五千部曲、现在还在武昌重镇统兵，陆抗真没必要故意去巴结孙峻。

    所以陆抗没有去拜访孙峻、只是前来觐见皇帝，但猜测孙峻定会到太初宫见面；而且孙峻杀死诸葛恪、正是在神龙殿，陆抗亲自进宫，也是在向孙峻表明一种态度！陆抗这样的做法，态度到位了，却做得并不难看。

    果不出所料，陆抗出神龙殿、走到右御街上没多久，孙峻等人便追上来了！大伙相互见礼，孙峻当即故作淡定地问道：「陆

    将军怎么忽然回建业了？」

    陆抗知道、孙峻是在暗示张氏的事，但他故意没听懂、只说起了公事：「仆事先上了奏书。今年已到九月，江北地面依然平静，敌军今年不会再入寇了。何况晋朝皇帝秦仲明今年六月下旬才篡位，时间相距太短，必定来不及用兵。仆便趁此时机，回京拜见陛下。」

    他根本不提离婚，因为这种事孙峻必定已经知道。做都做了，还需要说什么？

    现在陆抗为了与诸葛恪撇清关系、婚也离了，陆家这样的家族，孙峻还敢动？吴国还有那么多家族看着，他孙峻怕是疯了罢！

    孙峻显然没有疯，而且对于陆抗的态度、他看起来非常满意！想来也是，当年连大帝都敢当面顶撞的人，一个是张昭，一个就是陆抗的父亲陆逊。如今陆抗的做法、已经很给孙峻面子了！

    既然陆抗没说，孙峻也就没再追问离婚之事，他顺着话题道：「以幼节之见，晋国明年、或是后年会入寇？」

    陆抗立刻说道：「上游造船的木屑飘到大江中、或是有意为之，但晋军确实在准备用兵诸事。再想想秦仲明攻灭汉国，不也很突然吗？因此仆以为，定要有所防备。」

    一行人已走到了白爵观下，孙峻暂时停下了谈论，转头对陆抗道：「陆将军难得回建业一趟，与我同登白爵观，看看远景何如？」

    陆抗道：「大将军请。」孙峻也客气道：「请。」

    随行的中书令孙嘿等人，却没有跟上来。只有陆抗与孙峻二人同行，一起登上了高台。

    陆抗倒是没什么，他要是怕、就不会主动回京觐见了，现在这皇宫里全他嬢是孙峻一當的人！而孙峻此时也愿意、单独与陆抗登台，彼此之间，至少已有了最基本的信任。

    其实孙峻算什么？陆抗心里是有点瞧不起此人的，但他并没有要掺和建业內斗的打算，所以不会做什么行刺之类的事！因为这时候动孙峻，难免也要对付全公主、全氏一家，必然动摇皇帝的地位；那么目的便只有一个，想自己取而代之做权臣！否则没有足够的好处，谁愿意提着脑袋冒险干这种事？

    至少口头上，孙峻也表现出了示好拉拢之意：「幼节的见识才能，我一直都很欣赏。今日在此见面，我正想听听，幼节对当今局面的见解。」

    陆抗心道：当初诸葛元逊的见解不挺好？一面避免招惹晋朝，才好等待时机、比如刚建立的晋朝内乱；一面加紧武备，而且最重视荆州，想破格推举自己出任荆州都督。汝非得把他杀了！怎么，汝真的能放心用诸葛元逊的方略、让我去都督荆州不成？

    但陆抗不动声色，并未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有时候不要去过问太多孙家皇室的事，也别把自己的喜恶倾向看得太重要，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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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 迎风之处

    孙峻等人在皇宫里干的那些事，无论陆抗怎么看待、他都不想说出来！

    这也是从前辈人那里得来的教训，比如他的父亲陆逊。当初孙和与孙霸的事，陆逊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接连上书质问大帝。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引来的只有猜忌和斥责！陆逊自持功高、哪里受得如此屈辱，终于因此忧愤而死。

    再想想另一个敢当面怼大帝的张昭、便是陆抗前妻的祖父，其后人如今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些事，陆抗便未立刻言语，犹自又多寻思了一会。反正孙峻请陆抗登白爵观，本来就是看风景来的。陆抗腰跨长剑、翘首迎风，便看了一会远处的景色。

    站得高看得远，人在白爵观上，不仅能看到太初宫外的景象，就连西城外的钟山、北面的蒋陵湖（玄武湖）也能瞧见。

    秋意渐深、山水壮丽，陆抗的心境也仿佛开阔了几分。不管怎么样，谈的都是军国大事，陆抗也不想去抱怨、没能做上荆州都督的事了！

    陆抗终于收起远眺的目光，转头道：「晋帝秦仲明其实是个谨慎之人，故此我国的防线重点在荆州，江陵和西陵！」

    「阿？」孙峻顿时一脸惊讶，眼睛里立刻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孙峻的惊诧、应该是对「秦仲明谨慎」那一句，陆抗便又道：「晋帝秦仲明篡位之前，打过多次大战。大将军没有找人仔细问过、深究那些战役的过程吗？」

    「司马师曾亲临战阵，我略有耳闻。」孙峻沉吟道。

    陆抗点头道：「秦仲明有时候看起来很冒险，但仔细揣摩，便知其中特点，只要不冒险就可能达成目的、那一定不会冒险！某些方面，此亮用兵、与汉国彼亮倒有相似之处。」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就像此番情形，彼此都知道关键在荆州，秦仲明也明白、瞒不住我们，不过他还是会摆明了选择主攻荆州！有如当年汉、魏两国，都知道诸葛孔明的目标是陇右，而非关中，但诸葛孔明几次北伐，依旧一直打陇右。」

    孙峻趁机指责诸葛恪：「诸葛恪在羡溪大败，丢掉了东关，以至敌军一直在巢湖大量建造战船、训练水军。秦仲明不会声东击西，聚集重兵直接攻打江东？」

    陆抗却皱眉道：「危险太大了。一旦晋军不利，不止大败、可能退路也没有。秦仲明那样的人，深谙兵法，未战先思败、进军先谋退，应该不会干这种事。」

    孙峻背过手，在原地缓缓地来回踱着脚步，他有时抬头观望一会西面大江方向，有时垂目看着地面、皱眉沉思着什么。

    陆抗之前已经想过自己的言论，什么该说、怎么说，刚才也是借着看风景的时间，又仔细考虑了一番……现在轮到了孙峻考虑。

    目前陆抗最现实的主张，便是要求增兵荆州！不过陆抗没有急着说出来，亦未打断孙峻想问题。好一会之后，孙峻才转头问道：「谁可任荆州大都督？」

    陆抗心道：当然是我！汝不杀诸葛恪，吾现在已经当上了。

    但他明白此时已不可能，不如主动妥协、以争取交换更有可能实现的事！陆抗便镇定地答道：「朱公绪（朱绩）。」

    孙峻的眼睛里再次露出一丝惊讶、大概还有点惊喜，不过一闪而过不易察觉。显然相比陆抗、孙峻更愿意选择朱绩，毕竟朱绩与诸葛家一向不和，围攻诸葛融之时、朱绩便已用行动表明！

    至于当初朱绩是支持孙和的人，过去太久了，孙峻也未曾因此事与朱家发生过什么争斗。那时孙峻是属于支持鲁王的人、却并不怎么用心，甚至与孙和那边的诸葛恪结交。

    荆州还有西陵的步协、江陵的全熙属于孙峻一當，这两人的主要关系在于全公主；而诸葛恪却是孙峻亲手杀的！另外全熙的出

    身、威望都不足以担任大都督，真正可以争一下荆州都督的人、实际上只有步协！

    步协虽然是全公主的亲戚、也同为鲁王當的人，但步家在西陵经营多年、已是一方地头蛇，若再让其都督荆州，可能尾大不掉，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孙峻毕竟在建业做权臣，管着整个吴国之事。

    另外既然大家都知道，步协是全公主亲戚、孙峻一當；陆抗却极力推举朱绩，这便是雪中送炭！朱绩只要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会对陆抗刮目相看。到那时，陆抗虽不都督荆州，却能对荆州战略产生极大的影响！

    陆抗一副公道正然的表情，遂又道：「朱公绪之父曾在江陵、守住了魏军十余万人数月强攻。只要公绪能固守荆州，则吴国可保无虞！」

    孙峻不动声色问道：「幼节为何不自荐？」

    诸葛恪举荐过陆抗、很多人都知道此事，所以孙峻才会提到陆抗！

    陆抗暗吸了一口气，一边在心里大骂孙峻，一边说道：「仆资历稍浅，其实不太适合荆州大都督一职，万一诸将不服、而误了军国大事，岂不是因小失大？再说仆也不想全靠父辈威名，倒更愿意自己建立军功，亦不负先父期盼。」

    孙峻道：「幼节所言当真？」

    陆抗因为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此时更客气了两分：「仆岂敢对大将军虚言？」

    孙峻高兴地点头道：「卿之志气，令人佩服，果然有大将之风！」

    陆抗觉得时机成熟了，终于说道：「人马从下游往上游调遣，自然更难，大将军应提前向荆州增兵，有备无患！」

    孙峻问道：「要多少人？」

    陆抗毫不犹豫地答道：「从西陵到江陵沿岸，总兵力实数，至少要八万以上。」

    「八万！那么我国小半的兵力、都要聚集在短短两三百里之内？」孙峻皱眉道。

    陆抗苦心劝道：「以前汉国是盟友，自蜀地的威胁不大，可如今蜀地已是敌国之地，上游不得不防！于是荆州至少面临上游巴东郡、北面襄阳方向的极大压力，尤为重要，最重要！」

    他看了孙峻一眼，继续说道：「其中的西陵，可谓国之锁匙！乃因水路通过西陵峡之后、便进入了江面开阔之地，可畅通无阻；但只要西陵在我国之手，敌军便无处设水寨，想逆流从西陵峡回去也十分艰难，定不敢冒进。守西陵则必守江陵，江陵一失，西陵孤悬、亦难以守住。因此西陵、江陵事关国家存亡，大将军明鉴。」

    这时孙峻没有马上吭声，陆抗便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主张：「化解此次危局，只一个字、守，守西陵江陵！绝不能像羡溪之役一般，摆开与晋军决战，万一晋军是皇帝亲率，会战必败！」

    孙峻停下脚步，不置可否道：「我会将幼节的主张，说与诸大臣商议。」

    陆抗缓缓向孙峻一揖，抬眼看了一眼孙峻、心道：汝专权，换作平常时期没什么问题，吾等也没什么话说，只要别占着地方、却不想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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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七章 江东来信

    陆抗在建业逗留了一段时间，随后又去拜访了滕胤、吕据两个辅政大臣。这两个辅政的权力有限，却都是宗室孙壹的妹夫；而孙壹现在夏口，驻地正挨着陆抗。

    不料陆抗还未返回武昌，建业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大帝做大魏吴王时的王太子、名叫孙登。而孙登之子孙英，刚被孙峻安插的卧底探知、正在密谋莿杀孙峻！得知此事，孙峻也是毫不手软，立刻派出校事府的人马，前去捉拿孙英。孙英闻讯，立刻便在府中自裁了。

    这时小虎给潘淑的回信，业已交给了送信来的信使。

    那信使就在建业城内，乃因太初宫是在将军府寺的旧址上扩建、至今仍与商市相邻，所以信使离宫城不远，小虎过去也比较方便。

    信使显然明白、建业城比石头城更加危险，所在的商铺便没有售卖晋国货物，亦未与北方商贾有什么来往；他也不知道石头城的据点在哪里，平常都是据点的细作、主动来联系信使。因此即使吴国人抓住了信使，还是难以迅速顺藤摸瓜、铲除晋国的女干细据点！

    小虎自然没有在信中说东吴发生的事，不过只是叙旧、以及一些她们继母女之间的话题。但是像陆抗离婚、大帝孙子自杀之类的大事，传得市井皆知，信使便把消息带回洛阳了。

    书信送到洛阳之时，已是刚入冬的时节。虽然是写给潘淑的信，但当然会先送到秦亮面前。

    隐慈拿着书信到阅门，城门校尉马茂、以及秘书令朱登也来了。原先大家在相国府的时候，马茂与朱登也参与了诸女干细事宜。

    马茂看到东吴女干细传回的消息，不禁惊叹道：「陛下真料事如神也！」

    秦亮明白马茂所指；但隐慈、朱登不知，两人都向马茂侧目，神色稍显怪异。马茂这才转头解释道：「之前吾与诸葛竦觐见，诸葛竦献离间陆抗之计，陛下便提到了陆抗有办法化解、可与张震之女离婚，如今果然！」

    隐慈等人这才恍然，终于明白马茂的恭维不算刻意。马茂惊讶之余一脸佩服，连秦亮也觉得、他不是在故意吹捧。

    「我只是随口一说。」秦亮不以为意道。

    这事其实不难猜测，只要比较关注陆抗、细思一下就能想到，正好当时羊祜特意提到了陆抗，秦亮本来就在仔细琢磨此人。

    那张氏家里都没人了，只从联姻利弊上看的话、张氏对陆抗已毫无价值；何况张氏之父张震、又是诸葛恪的外甥，刚被孙峻夷灭三族，这下张氏甚至成了拖累！如果陆抗愿意留着这个妻子、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感情，除非陆抗是一个非常看重女人的情圣。如今看来，应该不是。

    秦亮反倒更重视另一个消息，孙登之子图谋行刺、事发自殺。他想了想便说道：「孙英的事不是偶然，必定还会发生。」

    因为刚刚提到预言陆抗离婚，马茂似乎对秦亮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刻用力点头，隐慈与朱登也颔首沉思。

    秦亮转头从桌案旁边拾起了一卷图纸，放到桌面上拉开，便接着说道：「权臣哪有那么好做？那孙峻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功绩，还不如诸葛恪；他的宗室身份比较远，血统也靠不上，故很难让人们诚心服气！从孙英之事看，恐怕不只一两个人会这么想，孙峻能做权臣、自己哪里比他差？只靠殺人肯定不行，东吴那些人都有私兵部曲、谁是吓大的？万一操作不当搞出內战来，那就更好看了。」..

    别说孙峻，秦亮当初做卫将军的时候、还不是最大的权臣，照样遇到过不只一次谋莿！权臣不好当，有条件的话还是直接做皇帝。

    隐慈与朱登听罢，先后附和。客气点说是其貌不扬、实际长得挺丑的朱登沉声道：「陛下乃有上天相助！」

    秦亮即位有一段时间了、渐渐习惯了别人说好话，听罢也

    只是微微点头。

    接着他的目光从马茂脸上扫过，朝廷在东吴最重要的卧底、早已跑回来了，正是马茂。现在混入江东的那些女干细，也就只能打听一些消息、连吴国朝内保密的消息也无从获知，更别说主动去挑起內斗。因此有些事已没有条件去做，只能看吴国人自己怎么搞！

    不过孙峻当权、以吴国此时的形势，确实是个伐吴的好时机！无论如何，这些情况、至少能增加秦亮的信心。人们做大事都是需要自信的，信心有时候比金子还要宝贵。

    因为秦亮埋头看了一会展开的地图，三人便暂时没有什么言语。只有隐慈和朱登坐在同一侧，小声交谈了两句，但秦亮没留意听清他们说什么。

    秦亮依旧把目光放到了荆州那边，江陵和西陵！

    大概因为江陵在江北平原上、更容易受到北方的进攻，而且只要拿下江陵，吴国整个西线都要崩溃；所以很多朝臣首先想到的，便是攻取江陵。

    如此显眼的目标、吴国人也会尤为重视，突破口说不定在西陵！正道是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别管是十几万大军、还是八十万会猎于吴，都要靠凡人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进取。

    这时马茂的声音道：「东吴内部争斗，可能危及朱公主？」

    秦亮把目光从西陵图上挪开，立刻抬眼看了马茂一眼：「说下去。」

    马茂道：「朱公主与全公主虽是同父同母姐妹，但关系很差，素有旧怨。如今朱公主之女、嫁给了琅琊王孙休为妃，而孙休、孙奋都曾是太子的竞争者。」

    「嗯……」秦亮发出一个声音，缓缓颔首，已经明白马茂言下之意了。

    马茂见状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欠身。

    秦亮又寻思了一会，但他其实不是很关心朱公主。虽然马茂和潘淑对朱公主都有美言，据说长得还很漂亮、模样生得跟步练师似的，但秦亮又没见过面，亦未建立多少情义……由于皇宫里年轻貌美的女子太多了，现在只有外表的女人、已经引不起秦亮的重视。

    因此即便朱公主逃到了晋国，也不是最有利的情况；拿朱公主的事宣扬，应该有点效果，不过东吴那帮带着部曲的軍阀、绝不会太在乎一个妇人，哪怕她是公主！况且她毕竟是大帝之女，不见得愿意背叛吴国。当然，如果朱公主直接被杀了，那更没有半点好处。

    秦亮沉吟片刻，径直看向一侧的隐慈道：「我来执笔回信，仍然由卿安排、派人送往建业。再次邀请朱公主，遇事可来洛阳避难，我定以礼相待。这也能提醒朱公主，让她注意一下自身的处境。」

    隐慈揖道：「喏！臣过几日再到宫中觐见。」

    马茂朱登也从椅子上起身，揖拜执礼，称不敢多扰陛下，恭请告退。三人后退几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吴心这才从南边走过来，弯腰道：「妾请去送送兄长。」秦亮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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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武初年的雪

    几个人先后出去了，西厅的里屋、一时间只剩下秦亮一个人。这阅门原本的功能，乃朝臣们上朝之前、集合等待的地方；此时不是上朝的时间，周围倒是比较清静。

    一张定制的桌案上，放着许多奏书、还有刚才拿出来的那种图。秦亮犹自看了一会地图，不得不随意发挥着想象，此时的地图实在粗略、很考验人们的想象力！

    还得秦亮自己绘制的地图才行，连路边的某座山脉形势、甚至估算的高低落差都有标注；或者让裴秀亲自去考察，裴秀的图有点抽象，但确实很详细，况且见面了还能口头交流。

    不过为了尽量推迟吴国发觉的时间，派出裴秀、马钧等人南下主持诸事，最好等到明年。

    东吴肯定有人能提前猜到晋国的意图，毕竟当初秦亮为了恐吓诸葛恪、故意搞出了不少动静。但吴国人很难确定，究竟是哪年！

    秦亮可不管灭吴的过程，最好是东吴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或是其内部越乱越好！自周天子之后，战争就不讲究手段了，达到目的才最重要。

    只要这次亲征、能够灭掉吴国，秦亮便是那个一统三国之人，威望将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而且是一家独大！

    因为其他士族大将，自此之后就没有更重要的地方可打了，东吴已是仅存的大国！谁想跟秦亮学习、用军功积攒征治资本，也没有了机会。

    这时周围的那些边患，哪里比得上蜀汉、东吴这两个偌大的割据王朝？像吴国立国数十年，天下有很多人、从小就知道有这个国家，吴国灭亡给世人带来的震撼、是世界观的颠覆，绝非随便殴打几个蛮夷可比！比如以前东吴那边的陆逊、诸葛恪等人，稍微有机会就去打山越，跟刷野怪似的，打了那么多山越，最后也没法靠那种仗、获得多大的声威。

    秦亮既已称帝，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亲自灭掉吴国的时机！此役若能成功，到时候大臣们的贺表里、提到高枕无忧，那秦亮便相信他们是真心话！

    他心里难免一直惦记着伐吴，但当此之时、尚需耐心等待，并且开始小心地进行前期的准备。

    没过多久，今年才到冬月间、便下了一场雪。

    秦亮想起了之前对令君的许诺，于是下午就离开了阅门，回昭阳殿叫上令君、玄姬、费氏和吴心，去华林园那边泡温泉。这次没有叫羊徽瑜等人，只能等着下回陪她们。

    几个人先到了景阳殿，然后就把羊车仪仗、随从宫女们都留在了此地。秦亮等人没带侍从，自己打伞步行，去了后面的景阳山东麓。

    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但大海（湖泊）竟未封冻，雪花飞入湖中便消失不见了。不过到了明早，湖面应该至少会起一层薄冰。

    秦亮走在最前面，他刚走进洞口的矮木门，风声一下子就变小了、却成了非常诡异的啸声。可能是因为秦亮来过这里，郭太后叫人又布置了一下温泉山洞；周围粗矿的石壁没有变化，只是池边的火熏木板上、准备了木案筵席等物。

    今日郭太后不会来华林园这边，不过秦亮一走进这里，仍旧立刻想到了郭太后，因为上次便是在这里、与她们渡过了快乐的一段时间。

    他当然也还记得，在这里对郭太后说过的许诺，以及她动容的神态、重新燃起的热爱生活的目光。忽然之间，他竟莫名有一丝淡淡的感伤。所以故地重游容易叫人多想，尤其不是一个人来过的地方。

    秦亮转头看了一眼令君等人，心说或许下次来的时候、又会想到她们了。他便不愿再多想，随意在筵席上坐下，等着四个人都进山洞。

    吴心最后进来，她提着一只竹篮子，跪坐到木案旁边，把里面的一坛葡萄酒、几个杯子放到了案上。她转头看向冒着白烟的水面：「妾把酒坛放到泉水中

    ，温一下酒。」

    秦亮随口道：「黄酒温了好喝，葡萄酒喝冰的、却别有滋味，别怕外面冷，尝尝便知。」

    吴心看了秦亮一眼，轻轻放下了酒坛。

    此情此景，让秦亮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无所事事的惬意；不过短暂的闲暇中、有美酒佳人温泉，显然更加有意思。

    这时秦亮发现，令君等人的神情都有点緊张，尤其是费氏、脸颊已是绯红，玄姬则仿佛进入了心灵放空的状态。按照周礼、她们已经有过一起侍寝的经历，但可能因为是白天、山洞里还挺宽敞的缘故。又或许因为洞口那扇木门，洞口不规则、根本关不严实，在洞中也能看到外面的飞舞的雪花，缺乏了密实之感罢。

    令君故作从容的样子，跪坐到了木案旁，伸手去开酒坛的木塞。秦亮也不心急，便淡定地说道：「把我的裘衣拿到架子上去，不然一会就得出汗。」

    费氏与吴心这才过来，服侍秦亮脱下外面的毛皮大衣。洞中的空气确实温暖，几个后妃也都陆续去除了身上的狐裘，只穿着蚕衣，围坐到了木案旁边。

    「啸……」一阵声尖的风声呼啸又传了进来，声音在石壁间回响、分外明显。秦亮忽然想起来，玄姬的哭声若在山洞中增效、会不会听起来非常诡异？还有令君那如雌虎般沉闷的声音，怕是会让人觉得，这山洞里有艳鬼、也有妖仙！秦亮不禁回顾左右，此间粗矿如山野的环境依旧，几个女子却穿着蚕衣、身上有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加上那养得水灵玉白的肌肤、明艳秀美的容貌，着实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氛。他的目光扫过令君跪坐时的腰殿，还有玄姬那衣襟饱满的样子，更不知一会喝过了酒、入水泡温泉之时，此间会变成怎样的风景。

    风景几乎不会改变的、大概只有洞外的雪景了。除了空中的飞舞，还有远处那些白雪皑皑的重檐，在这个时节少了些许古朴、多了几分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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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 四夷舍

    不两日，幽州刺史王颀上书，邪马台国女王、名曰「台與」（或作壹與）者，亲率使团到了辽东，请来朝贺。

    王颀还在奏书中大致写了来龙去脉。魏明帝时期，邪马台国女王叫卑弥呼，便曾遣使难升米等人朝贡。

    那次倭人是被动的，因为起初公孙家占据辽东、正向周围各处扩张影响力，希望能获取更多的人口和盟友对抗朝廷，便威胁邪马台国的人前来共商大事。

    卑弥呼遣使难升米，坐船先到了东边的朝鮮半岛南部。（魏朝在辽东的直接统桎区域、都限于半岛中北部，没去管半岛南方山区、那些将来会称霸宇宙的部落。半岛南部有国家名叫狗邪韓国，这个名字并不是汉魏人取的，而是来自倭人；但倭奴确实是汉朝取的名字，只是倭人很喜欢、后来的和字就据此而来。因为汉朝人取名就是这样，匈奴也不是啥好名字，南匈奴人同样能接受。）

    倭人难升米到了辽东之后，发现这地方的老大公孙氏不复存在了、已经变成魏国官员，难升米等人便干脆跟着魏国地方官到了洛阳，拜哪尊神不是拜呢？

    当时洛阳的皇帝已经是魏明帝，远方来贺、魏明帝大喜，以高规格的礼仪接待了邪马台使节，并赐了女王「亲魏倭王」金印、策封使节为率善中郎将，可谓亲善。不过魏明帝对倭人是真的亲善，看到倭人进献的东西，便对左右大臣说倭人太可怜了，接着回礼了一大堆好东西，单是铜镜就有百余口。

    邪马台的敌人、是其西南方向的狗奴国，魏明帝又遣使去狗奴国传诏、命令他们不准殴打邪马台。但狗奴国根本不买账，他们正与东吴来往，认为东吴有船能到倭奴诸岛。魏明帝也没什么好办法，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只得就此算了。

    虽然魏朝没能帮助邪马台、威服狗奴国；但以谜信治国的邪马台发现，从魏国带回去的金印特别受认可、做工精美的器物也非常好用，被人们当作来自天国的神器、赐一面铜镜就能对一个小国宣示***，大大增加了政權的合法性。那两个到了魏朝、受封了官位的使者，回去也极受尊崇，国中无论怎么乱、别家都不会杀他们，反而要拉拢他们！

    四年前、女王卑弥呼薨，邪马台国先是推举了一个男王，结果国人以及周围的羁縻小国根本不认，国内大乱。他们只好又从卑弥呼的宗亲里、选了一个十三岁的女王，继承「亲魏倭王」的金印、依旧让其兄弟辅政，事情才因此稍定。此人便是台舆。

    率善中郎将等人的地位、台舆看在眼里，她正好在国内的威望不够地位不稳，便也想遣使得到魏朝策封的金印、以及丰厚的礼物。

    近年幽州刺史王颀在辽东奉诏造海船，本是为了对付东吴，但效果不大，一支船队反倒探索到邪马台沿海去了。彼时秦亮还未受禅即位，台舆看到魏朝大船、貌似很安全的样子（其实没有龙骨），竟然亲率使团随船出海镀金，依旧走熟路沿着狗邪韓国来辽东、想到洛阳朝贺。这次他们是主动来的，不过到了辽东才得知、魏朝已经不复存在！好在晋朝也是一样的，拜谁不是拜？倭人便把朝见魏朝皇帝的行程、改成了朝见晋朝皇帝。

    对于王颀的奏书，平章政事堂很快拟出了处理方案。

    诏令幽州派人护送使团来洛，并让客曹尚书诸葛诞、负责接待事宜。

    侍中荀勖、散骑常侍吕巽、尚书诸葛诞到阅门西厅议事，大伙又提起了这件事。相比各种表格、上计文书，海外来客这种事务，人们显然都觉得稍微有趣一些。几个人还谈到了具体的礼仪、觐见安排，以及回赠什么礼物之类的话题。

    显然朝廷诸臣对邪马台是没有敌意的，并觉得是好事。秦亮因为后世的事，当然不喜倭人。不过想想现在的倭人、完全是人畜无害的样子，而且远远没有统一，那么多部落，也搞不

    清楚哪些是坏人。关键没有多少油水，好像有银矿、但不知道在哪里，又隔着海，诸岛上住了一堆野人，一时间着实无从下嘴。

    何况还住在三晋之地的南匈奴、秦亮都没顾得上，怎么有空理会倭人？眼前晋朝的心腹大患，依旧是东吴割据政權！吴国武德稍弱、只是相比中原，实际人口多、战力强，把周围的山越等部吊起来打。..

    这时荀勖说了一番言论：「倭王需要我朝策封、明文认可，以提高倭王在其国中的地位和威望。而此事对我朝也有好处，远人来服、万邦朝贺，可彰陛下乃天下共主！」

    秦亮听罢，顿时微微颔首。荀勖之言不无道理，相比那点贡品和回礼的财货多寡，征治利益确实更重要！即便后世、国家也需要得到各国的承认，这是政權合法性来源之一；晋朝无须如此，但如果能得到更多地方的认同，总是一件好事，对朝廷威信大有裨益。

    一旁的诸葛诞也揖道：「洛水南岸的四夷舍，已修建完成。臣请将邪马台使者、安顿到四夷舍，以待陛下召见。」

    只要大臣们的方案、没有明显的问题，秦亮一般都不会反对。毕竟繁多的政务，还得靠大臣们处理，秦亮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当即回应道：「就这么办罢。」

    修建四夷舍、也是大臣们主张的，秦亮没有反对而已。

    城南洛水上有一道浮桥、名曰永桥。高平陵事変时，司马懿派兵防守的就是那道浮桥，把曹爽的人马给挡在了南岸。永桥南边是一处河湾地，那里本来有个市集、名曰永桥市。

    朝臣设计修建四夷舍，便位于洛水之南；先把永桥市给南迁了，接着建造四夷舍在永桥市南侧。

    而在原先的河湾地腾出来、挖了一条短运河，这个地形能缩短河道的距离；运河上又修建了一道拱桥。因为洛水太宽，直接建造拱桥的想法行不通。

    这样一来，洛水上的船只、便不必再绕行北面的阳渠，可以直接沿洛水东西连通！船只行至永桥附近，便进入那段运河；运河的拱桥下方可行船，浮桥却不行。

    晋朝官员非得把四夷舍修到洛水南岸，还是因为不太信任外人。诸夏好像都是天生的保守主义者，从上到下概莫如此，既想与更多的异族来往，又很有防备心、很难真正接受外人，春秋时期就有非我族类的言论。

    还有一些外邦人来了洛阳赖着不走，朝廷会为使节提供食宿、但不想长期养着一帮赖皮客人；便专门在四夷舍对面、修建了四夷里，让那些人暂且住在里坊内，自己想办法生存，待钱财花完、就不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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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章 云中仙宫

    台舆于腊月间就到洛阳了，此时的洛阳正下着小雪。她是一国首领亲自来洛，负责此事的诸葛诞，便亲自带着车驾、仪仗出建春门迎接。

    不过台舆等人不知道、迎接的队伍是什么样，一行人刚走到建春门外的马市附近，忽然有一辆偌大的四轮马车停到了路边。台舆正在好奇地悄悄观望城楼，看到那大车、比她见过的任何车都要大得多！她便问骑马在侧的大夫、名曰掖邪狗者，用倭语道：「汝问晋朝人，那大马车是做什么的。」

    掖邪狗只能去请难升米，一名小个子、头发花白的表情严肃的倭人贵族，因为难升米十几年前就来过洛阳，并且会说一些汉话。

    没一会掖邪狗便在马车外面禀报：「禀大祭司，此车是庶民所乘，只要给钱币、便能从马市乘坐到西城外郭的大市。大祭司是晋朝贵客，迎接者乃晋朝的高级大臣、另有车仗。」

    这时台舆也亲眼看到了，从大马车里走出了不下十人，男女各从一道门出来、都像是普通百姓。外面已经有一群人等在那里，把手里的钱币交给车夫。虽是小事，但台舆亦是大为震惊，在邪马台如同奴隶一样身份的庶民、都能乘坐马车了？

    台舆不知道的是，洛阳城的公交马车还在试行、只有一两条线路，车也不多，上车一文大晋通宝！这种新钱一文抵魏小钱十株，不算便宜了；而且武初元年之后，大多百姓手里还是没什么新钱，根本舍不得去坐马车。所以那些乘客虽然是庶民，却是家境比较殷实者。

    队伍继续往前走，台舆又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回头往后面看了两眼。

    果然继续往西行没多远，便有一群人等在了巍峨的城楼下面，旗帜飘荡、车驾华贵，并有骑兵随行，前面的官员都穿着绸缎。

    大夫难升米等人先上前问候交谈，说的都是汉话，在场的晋朝官吏、好像没人听得懂邪马台的倭语。

    车上的台舆想了一下、自己要不要下车与晋朝官员见面。她在国内时，一般男子是见不到的；因为身边全是仕女，她要负责侍奉祭祀鬼神、一生都不能嫁人。

    但很快台舆就意识到，官府带了更好的马车来，她需要下车换乘。况且别人也看不清台舆的脸，因为她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如发箍般的头饰、一面白纱正好垂在面前。白纱还是以前魏朝皇帝赐给卑弥呼女王的，台舆的衣服则是班布、一种当地织染的五彩布匹。

    她便招呼了一声，在仕女的帮助下、走下了马车。一个胖胖的、皮肤很白的官员带头走近，揖礼说了几句什么话。白胖官员的个子不高、比起旁边的晋人矮，但在六尺高的倭人眼里、也算是身材高大了。

    难升米用倭语道：「吾乃大晋客曹尚书，一种地位很高、经常能见到皇帝的官职，诸葛诞。欢迎邪马台国女王殿下抵达洛阳，我们已为殿下备好了房舍、膳食，殿下有什么需要，四夷舍官员都会尽量提供。」

    台舆看向诸葛诞，弯腰回礼道：「多谢大晋朝廷关照。」

    少倾，诸葛诞便做了个手势、说出一个音节，这句不用翻译，台舆能理解什么意思。她便带着随从仕女，跟着诸葛诞等人，上了一辆华丽精美的大马车，有多达五匹大马拉车！

    反正晋人也听不懂倭语，难升米便道：「中國有严格的尊卑高低等级，据说只有诸侯王以上、才能使用这样的车驾，中原有些诸侯王的封地、比邪马台等所有国家加起来都大！晋人没有看低我国的意思阿，接待遵从了他们的礼仪。」

    台舆满意地点点头，让仕女搀扶着登车。马车里的坐榻上，铺着精美的锦缎、柔软暖和的毛皮，台舆不露声色，但已在悄悄观察、把手放在上面抚摸。

    片刻后队伍就重新出发了，高大的铁甲骑兵开道，成纵队的铁骑踏在砖石上，即便

    是小队人马、声势也十分震撼。听声音那些战马的蹄子好像是铁的，应该是垫了铁罢？

    大车进了城门，台舆不经意间看到车帘外面的场面，顿时就看到了西面那无数的宫阙亭台！一副难以描述的雄伟、宏大、典雅的画面映入眼帘，让第一次看到这样景象的台舆有点恍惚，仿佛身在天宫似的！

    空中还飘着小雪，雪花深处，那些美轮美奂的重檐、高台上有一层白色的积雪，反倒像是洁白梦幻的云朵一般。

    本来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树梢却银装素裹、如同团花，加上舒展而优美的建筑，简直是太漂亮了！若非亲眼所见，台舆怕是在梦里、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神仙意境。

    景象不仅美妙，而且高大壮丽！而邪马台国总是发生地震，就算能建造出这样的房屋，恐怕也会塌掉，台舆作为大祭司住的屋子都没这么大。不知西边那片宫殿究竟有多大，她极目眺望、也望不到头；视线深处，仍有飞檐的黑影轮廓依稀可见！

    台舆从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来，不禁暗自有点困惑，人们都是生于天地之间，为何晋朝洛阳这边的差别这么大？

    街道也非常宽大而开阔，五匹马并行毫无问题。本来台舆觉得、这条横街已经够宽了，但来到南北延伸的驼铃街上，她才发现南北主道更宽敞！

    渐渐地，队伍便沿着这条宽敞的驼铃街、远离了宫阙，从南城又出了城门。

    虽然城外长长的浮桥、运河上的拱桥也很精巧，还有市集的繁荣景象；但台舆看过了那片宫城，出城之后心里还是有点落差感。

    接着诸葛诞等人、便把人们带到了一处有围墙的「小城」，给他们安排了一处优雅漂亮的大宅院。这里的环境已经很好了，不过还是那个原因、远远瞥见的宫城景象太震撼了，此间当然远远比不上。

    双方在大门内说了一些话，这时难升米弯腰道：「诸葛尚书说，所有外国使者来到洛阳、都会住在这里。大祭司是一国之国王，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府邸，膳食也是此间最好的供给。」

    台舆还惦记着、想看清楚那梦幻般的地方，便问道：「不知何时能觐见皇帝陛下？」

    翻译片刻，难升米便道：「皇帝陛下治理着万里疆域，每日非常忙碌。殿下不用太着急，只需在四夷舍安心住下，等待皇帝召见即可。况且诸事应先行商议，尚书台客曹的官员会再来拜访。」

    台舆轻轻点头，又说道：「吴国也派过人，来邪马台国劝说我们、许诺可以阻止狗奴国的攻打。不过我国先王接受过魏朝金印，我当然选择前来洛阳朝贡。」

    又过了一会，难升米道：「吴国曾向魏朝称臣、后来反叛，但如今他们已自身难保。殿下之言，吾会向皇帝陛下上奏。」

    台舆听罢、隐约察觉到了诸葛诞的目光，便也转头隔着白纱看了他一眼。诸葛诞揖拜、说了一句什么话，台舆遂弯腰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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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一章 看稀奇

    邪马台使团居住在四夷舍，已过半月。直到快过年了、尚书台客曹才来通知他们，于元旦早晨到太极殿东堂朝贺。

    除夕那天，皇帝率后妃往太庙祭祀，这种场合不让外国人参与。尚书诸葛诞倒是亲自来了四夷舍，并送上了一些过年的礼物；说是皇帝诏令给亲朋、客人都送了礼，其中还有一条大鲤鱼，鱼腹中竟有刻字的竹简！诸葛诞又亲自教了一下台舆、以及正副使礼仪，要求大家觐见皇帝时，得按照晋朝的礼节。

    次日便正式来到武初二年了。武初元年因为是禅让即位，改朝换代，所以把魏朝正元三年、直接改了元武初，而直到今年才是完整的武初纪年。历法运行到春季，仿佛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雪已经停了，下雪时那种迷离、飘逸而梦幻的景象已然不再；但万物并未因此变得清晰明净，空气中还残留着雾沉沉的祭祀烟雾。

    一些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过，树梢上屋顶上、积雪依旧，白生生的如同铺了一层云朵。

    台舆等人乘车到了驼铃街。不知过了多久，黯淡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台舆循声掀开车帘看去，只见雾沉沉的大街深处、好像有燃烧的火堆，火堆中在烤竹子。

    天色还没大亮，那空中的烟雾、在火光的照应之下，更有一种神秘之感。街道两边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咚咚哐哐！」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周围越来越喧嚣。大街两侧全是人，一片吵闹。

    雾气之间，忽然有披戴着熊皮的人出现了、做着张牙舞爪的动作，后面一大群人戴着各种野兽的面具装饰，隐约可见的少年郎，手拿硕大的拨浪鼓、一边「叮叮咚咚」地摇动，一边跳着舞蹈一起前进。

    只见那些少年的舞蹈各不相同，好像在模仿黑山猪之类的猛兽，寻常倭人从没见过虎豹，但认得猪突、那是诸倭国最猛的野兽。百余人丰富的表演、整体上又保持着队形和节奏，场面十分神奇！

    「隆隆隆……」马蹄声中，身披铁甲的皇室骑兵也出现了，他们驱赶着用纸、布扎成的妖魔鬼怪造像随后而来。

    不用别人解释，台舆也看得出来，这是在驱逐疾病、妖怪的意思！

    先王卑弥呼上位、便是依靠侍奉神鬼道，邪马台国人非常信这些东西；台舆同样如此，所以别人叫她大祭司。但她没想到，大晋国也会搞神鬼道，而且搞得如此隆重有趣。神秘、宏大，恐怖中又带着新奇莿激，台舆不禁仔细观察那些集体跳舞的样子、以及诸多造像的讲究。

    等到跳舞的、骑马的大群人过去了，台舆等人的队伍才继续北行，朝着前方巍峨的阊阖门。

    这时皇帝秦亮已提前到了太极殿东堂，先是接受后妃的道贺，然后皇后也到上位入座，三夫人及几个妃嫔则居于侧。公卿百官到了太极殿宫院，亦陆续走进了东堂，向秦亮等人拜贺、并上贺表。

    一番礼仪过后，谒者官员把外藩使节、诸侯国上计掾等人，都引到了东堂南侧等待。

    安排第一个来道贺的、正是远道而来的邪马台倭人。谒者官员喊道：「邪马台国王台舆，使者难升米、掖邪狗贺！」

    众人听到什么狗的名字、估计都在憋着笑，不过大伙故作一副自若的样子，大概都知道名字只是音译，而非真的使用狗、奴字样为大名。

    海外来的使节着实是稀客，许多朝臣都纷纷回头看南侧。兴许有的老臣在十几年前见过难升米，但这次可是国王本人跋山涉水而来，人们发现走在前面的人是个女子、更是好奇。连秦亮身边的令君等人，亦不禁向倭人观望。

    实际上大伙根本看不清那女王长什么样，她的面前垂着白纱。秦亮也觉得新奇，见她穿的倭服也是五彩斑

    斓、可谓奇装异服，与后来的和服大相径庭，发型披头散发的、看来尚未借鉴太多大陆文化。

    一共三个人、都长得非常矮小！难怪汉朝皇帝给他们取名为倭奴，看上去好像是缩小版的人类。估计主要还是营养的原因，到后世生产力发展、便见不到这么矮小的人了。

    虽然诸夏也有很多人食不果腹、历朝还常有饿死人的事发生，但是在古代，全世界每个地方都是如此。诸夏因为雨热同期的气候条件、以及先进的农耕技术，反而是物产最丰盛的地方，因此很多魏晋男子身高七八尺！即便是那帮北方游牧部落的使者、还有不少白种人，也不是想象中的粗壮威猛，看上去还不如晋朝黄人高大；毕竟如果放牧能天天吃肉，此时武德充沛的晋国人还种什么地，肯定有一大群人结伴去抢牧场。

    一女二男走到皇位下方，他们毫不做作，十分痛快地纳头就拜、好像一点纠结也没有，便行稽首再拜之礼！这让秦亮不禁满意了几分。.

    「叽里哇啦……」女王台舆说了些什么话，秦亮一个字都听不懂，就算学过日语的人、估计也不知她在说什么。不过声音倒是挺好听，好像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四年前卑弥呼薨，之后有男王执政过一段时间。）

    侧后的矮小男子却说的是汉话、带着辽东那边的口音：「臣难升米等上洛朝贺，敬献生口（活人奴隶）十人、班布三丈、珠宝一斤，祝大晋皇帝陛下万寿，皇后、夫人安康。」

    秦亮不用回应，大鸿胪的官员回道：「陛下已收下邪马台国贡礼，后有诏令、谢礼，请国王与使节入席。」

    三人从地板上起身，后退两步，走到东侧的筵席上去了。

    谒者官员也不耽误工夫，立刻又喊道：「匈奴五部单于呼厨泉、左部帅刘豹贺！」

    两个匈奴人居然身穿裘衣、头戴笼冠，打扮得有点像汉人公卿似的，不过鬓发发式、动作姿态还是看得出来不同。其中的刘豹长得十分高大威猛，他只是特例；最让秦亮关注的事是，据说刘豹之妻生了个儿子，名叫刘渊！

    匈奴人依旧行稽首之礼，向皇帝皇后祝贺，并上贺表、交给大鸿胪官员。

    之后拜贺的便是羯人部落的使者，这些人就完全不是东亚人种了。羯人好像是匈奴强大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白种奴隶，从部族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匈奴人把他们当公羊对待；不过早已有了聚居的部落，许多羯人竟然还住在三晋之地！

    还有后面的慕容鲜卑等部落使者，也明显有人种区别、看面部特征应该是白种血脉。只有羌人看起来正常点，不过很多羌人对中原王朝不满、一有机会就会反叛。

    不管外族使者们多么怪异、反正都是向朝廷称臣，朝臣们面对这些五花八门的打扮，只当看稀奇、乐得高兴。反而正在接受叩拜的秦亮，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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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章 还是老乡

    除了去年底才到洛阳的邪马台使节，诸番使节来洛、都不算太远。尤其是匈奴、羯人，住在并州地盘上，南下洛阳不要太近！

    秦亮看到殿堂上一群胡人，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将来的隐患；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对胡人使节亲和有加。还是那个原因，时机未到！若不先解决吴国、而急着去动诸胡，实非明智之举。

    否则晋朝一旦与诸胡部族翻脸，东吴必定要趁机在背后搞事！到时候即便朝廷派兵、逼退了吴军，可在遭受了一番吴国攻打劫掠之后，是要掉头去报復东吴、还是暂时算了？秦亮若不想威望受到削弱，就得对吴用兵，那不如一开始就打吴国！

    因此秦亮暂时不愿、对诸胡使节表现出任何敌意。好在起码近些年内、应该没什么大事，因为各胡族根本打不过中原军队，主动招惹晋军纯属招死！毌丘俭謀反时，乌丸掺和魏国内战，白死几千人，首领的头已经没了。

    不过等到王朝衰落的时候，并州那地方的蛮夷、必定会变成威胁洛阳的心腹大患！大河一结冰，敌军即可从山西高原长驱直入。看書菈

    （比如五代时期，山西軍阀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直都是入主洛阳和大梁的预备役；估计汉魏的统桎者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故而重视不够。）

    当年曹操把南匈奴分成了五部、架空了匈奴单于的權力，此时的匈奴还算亲近朝廷。但是这样并不能高枕无忧，因为他们依旧是部落聚居，习俗、观念、语言等仍然保留着自身习惯，终究不是自己人。或许汉末士族、枭雄曹操等都没想到，后人会那么菜，非得自己混战到最后一口气、终叫各部族都入主了中原！

    诸番外国使节贺礼之后，各诸侯郡国的上计掾拜贺，并在新年第一天、将去年的收支表格上呈皇帝。

    接着殿堂中奏雅乐毕。秦亮不打算欣赏舞蹈了，因为一会要在这里赐宴、答谢人们的贺礼，宴席上便有歌舞助兴。他遂起身道：「卿等稍作休息，随后到此赴宴。」

    群臣与使节们一起再向皇帝拜贺，高呼道：「陛下万寿无疆！」「恭送陛下。」

    秦亮遂带着后妃离开东堂。一行人走侧后的门出去，就近前往东阁……位于太极殿东堂和式乾殿之间、一处有回廊和许多普通房屋的地方。大伙在一起闲聊一阵，主要是在此换一身衣服，把礼服都换成常服。

    相比好似冥币画像的冕旒，挡视线且走路不方便，秦亮还是更喜欢穿红色袍服、戴通天冠（卷云状，横插一根簪子）。新年里，这样的颜色、在他看来也喜庆。

    等到少府太官令准备好了宴席膳食，秦亮便与皇后等女眷暂别，各自前去赴宴。皇宫赐宴，男女宾客分开；秦亮与群臣、使节都在东堂参加宴席，皇后诸夫人则在隔壁的东柏殿，还有诸王妃、诰命夫人等贵妇。

    秦亮入席，众人便跪坐在筵席上纷纷顿首：「陛下赐宴，臣等不胜荣幸！」秦亮则以空首礼道：「朕谢诸卿贺礼。」说罢转头看了一眼庞黑。

    少倾，「叮咚！」一声悠扬的琴声响起，空灵清脆的声音、正与门外的雪景相互呼应。比起雅乐更加轻快、且好听的曲子随之奏起，一队长袖束腰的舞姬鱼贯进来了。

    秦亮这时才发现，戴着白纱的倭王台舆也在东堂。好像因为她的身份是国王、正使，才没被安排到东柏殿那边。秦亮闪过一个念头，隔着面纱、我倒要看你怎么吃东西。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三公之一的高柔带头举杯道：「臣贺陛下龙体安泰，愿国家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众人见状，也纷纷举杯祝酒。

    秦亮道：「诸卿同乐。」也举杯拿袖子一挡、仰头饮尽溫热的黄酒。他趁机瞅了一眼那台舆，她好像还挺机智，也学着拿袖子遮脸喝酒，遮住脸的时候、应该

    把面纱拿起来了。

    东堂的宫宴、乃规格最高的宴会，不过也属于宴饮，便没有朝贺时那么严肃，一会的百戏中还有一些搞笑滑稽的表演。秦亮放下酒杯，随口说道：「开宴罢。」

    众人相互说着「请」，纷纷提起筷子一边吃东西、一边欣赏清商署的舞姬表演。那倭王想的办法是很少动筷子，只偶尔尝一下、便像是饮酒一样拿袖子遮住，十分不便。

    唯有大个子匈奴人刘豹单独举杯，说道：「今日得到陛下赐宴，真是非常高兴，臣敬陛下！」

    「好，好。」秦亮拿起酒杯，「尔等别只顾喝酒，尝尝宫城里的菜肴。」

    刘豹趁着对饮的机会，又说道：「臣闻皇后殿下、车骑将军是太原祁县人，距离臣家也不远阿。」

    秦亮微笑道：「现在右部帅的地方、离祁县更近一些。」

    刘豹忙点头道：「陛下说得对，不过今年右部帅没有来。」

    就在这时，王广也单独向上位祝酒，秦亮便转头与王广对饮，随意说两句吉言。不过秦亮还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刚刚说过话的刘豹。

    刘豹对晋朝皇帝、士族似乎都比较亲近，这会应该是诚心归顺的人。

    只是他那个刘姓当不得真，因其祖上曾与汉朝和亲、母族有一点刘氏血统，便有好几家匈奴将帅姓刘；但血缘太远了，况且母族一般影响不了身份认同，毕竟女子是嫁过去的、只能融入对方的族群习俗。因此朝廷对待匈奴人，正该与诸夏区别；否则他们一旦有了机会，便会用行动告诉世人、他们骨子里不姓刘！

    其实匈奴人从先秦时期就在北方、与诸夏打了千百年交道，大家共同生存在东方这片土地上，汉匈之间渐渐已经懂得怎么相处了；南匈奴若非野心太大，也不至于被一帮外来的部族彻底灭族！而新来填充草原的那帮人，没有经历过岁月沉淀的长远打算，做事不留余地、比匈奴更加残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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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 凛冬未至

    太极殿东堂赐宴，并非元旦活动的尾声。

    秦亮早有经验，只要在洛阳过年、从除夕到元旦会挺累，即位称帝之后也不例外。大年初一便是元旦，早已有之、从汉武帝开始明确的节日；时间就是这天，称谓倒是不少，叫正旦、正日、元日都可以。

    不过宫宴之后，朝廷里的活动便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事是宗族名义。皇室也是一个家族，秦亮率领家眷、秦家宗室老小，又去了太庙祭祀。

    目前宗室并不多，无非是长兄秦胜一家、族兄秦朗家，他们全家都来了。秦亮最大的孩子是阿余，实岁七岁多的女孩，年纪更小的阿朝、阿子也一起去了太庙，给祖宗上贡祭品。祭祀用过的肉食、则拿回去在家宴上食用，吃不完的分给家人和执事官吏。

    兴许这些活动，在一些外国使者眼里、大概是在搞谜信。但晋朝人并不那么认为，大家都习惯于诸如此类的事，恐怕再过两千年、人们依旧会觉得很熟悉。

    一大家子人祭祀完离开太庙，便又到华林园那边、景阳殿里聚会宴饮。家宴上喝椒柏酒，一种寓意长寿吉利的酒水，酿酒时用了香草和柏树叶。

    住在西游园的潘淑也来了，唯独郭太后没有到。

    秦亮派人邀请过郭太后、但也情知她会婉拒，乃因她没有名义参加秦家的家宴。她以前听政了好多年、名气很大，在宴会上必定特别受关注；况且魏朝之时，郭太后是名义上的皇帝母亲、实际的国家首领，人们对她都跪习惯了，这会要是见面、大家可能都不知用什么礼仪，会显得有点尴尬。

    令君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以前皇宫里热闹的宫宴、郭太后当然会参加，如今欢度佳节，她却只能冷清地呆在后宫。于是在家宴结束之后，令君遂带上一些椒柏酒，劝秦亮同去看望郭太后。

    此时太阳西垂，快要到黄昏了。宗亲离开华林园，玄姬等人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中宫，秦亮令君唯独带上阿余、又去了灵芝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阿余是令君生的长女，不过只有阿余是女孩，跟着去灵芝殿也很正常。

    果然郭太后看到秦亮等人来了，显得非常高兴！郭太后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冷清的人，否则当初曹爽谋划、欲把她赶去永宁宫，她也不会那么生气；后来她的诉求，主要也是抗拒去永宁宫居住。

    见到了阿余，郭太后的目光更是喜悦了几分，见礼寒暄罢、她便专门对阿余说了一句：「公主都长这么高了。」

    阿余有模有样地揖礼，带着稚气的声音道：「（魏）太后，阿父说我只有这几年才长得快，往后就不会长个了！」

    郭太后见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蛋，「那卿不要挑食阿。」

    阿余仰起头说道：「我记住了。」

    秦亮用不经意地眼神看着郭太后高挑的身材、蚕衣掩不住的大长腿，心道阿余长大了估计也会很高挑。

    甄夫人也在旁边，毕竟是郭家养大的人、元旦仍陪在郭太后身边，她当即笑道：「皇后殿下把公主教养得真好。」

    郭太后侧目看了甄夫人一眼，回头又道：「陛下、皇后请到正殿入座罢。」

    秦亮道了一声「请」，遂与令君阿余一道走进正殿。他们没有入座，反倒带上椒柏酒、顺便去谒拜郭太后父母的灵牌。毕竟是节日里，不能忘记了与逝者同庆。

    当阿余乖巧地向灵位弯腰揖拜之时，郭太后在旁边忍不住轻微地点头，欣慰的目光中反射着烛火的光彩、好像含着些许晶莹的泪珠。

    据说郭太后与她母亲的感情很好，曹芳做皇帝的时候、因为祭祀她母亲的事还发生过矛盾。她此时的神色里好像有一种意味，继子还是比不上亲生的女儿！

    不过大部分时候，名义的父母也很重

    要。比如魏明帝，便给夭折的女儿配婚了、还从郭家弄来一个孩子给亡女做继子；而继子郭德改姓之后，还一直祭祀甄家、曹家父母。

    拜谒灵位之后，秦亮等人登上阁楼说话。阿余则被留在了正殿中，让甄夫人陪着玩。

    三人到了楼上，令君便主动提起：「待太后受封为北宫皇后、有了名分，我们便把阿余过继给太后。」

    郭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变，却完全没有要推辞的意思，只是说道：「皇后养了阿余那么多年，舍得吗？」

    令君低声道：「我还有阿朝阿子，再说阿余也会继续叫我母后。太后当初生阿余颠沛流离，受了那么多罪，我怎忍夺走？」

    郭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置可否道：「阿余一出生，便由皇后抚养，我一直都挺放心的。」

    大概因为在庐江郡时、她们有过同患难的经历，彼此间的谈话竟显得挺亲近！秦亮还是觉得场面有点奇怪、便不好插话，他犹自转头看向了窗外。

    外面一片雪景，但天气放晴之后，夕阳的阳光、倒让人感受到了些许春季的气息；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而已，毕竟昨天还是冬季腊月，一夜之间又有多大的区别？

    此刻令君想起了什么，稍显异样的声音说道：「太后应该知道了，陛下今年便要亲征伐吴。只要伐吴成功，册封之时，定不会有多少人反对的。」

    秦亮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下令君，又想说北宫皇后是令君之意，而提议夫人封号、则是郭太后说的；但他稍作权衡，仍然没有明言。因为郭太后知道是什么情况，令君同样很清楚；若是秦亮当着两人的面说一遍，倒显得有些刻意。反而让她们感觉、对方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着想，应该才最真诚！秦亮平时对后宫之事管不过来，这会的话也比较少，但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郭太后留意令君的神情，好言道：「陛下善于用兵，皇后不要太过担忧。」她接着转头对秦亮道，「我的这点事，君也不必太上心。我住在西游园挺好、多过几年也没关系，陛下定要以朝政为重，可等待最好的伐吴时机。」

    秦亮故意没去看令君、只是从余光里留意了一下她秀美的脸，便简单地说道：「我明白这些道理，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没再谈论吴国国内的形势，又转头看了一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光线。今日雪晴、还出了太阳，但是气温好像比昨日还低，尤其在太阳渐渐下山之后！好像是因为积雪蒸发会吸热，所以反而会让气温下降。

    片刻后，秦亮又缓缓说道：「我从史籍中发现了一件事，每次物产丰富的盛世、其实都与总体气温上升相关。而近些年的冬天，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长，汉末以来就是这样的趋势。」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一旦真正进入冰河期，还会伴随着旱灾、蝗灾、瘟疫等灾害，粮食大量减产，人民饥荒動乱。并有北方各族被迫南下，活不下去的人会拼命，军事压力只会愈来愈大！

    最近这些年还算风调雨顺，我们不能浪费了仅剩的好年景，正因赶紧解决东吴割据问题、边患威胁，之后好大量建仓囤粮，为冰河期的凛冬、抓紧做好准备。待到频发的天灾来临，我们才有东西赈济灾民，与民同甘共苦，只要渡过此劫，天下亿兆、至少几代人的民心将属于我大晋！」

    秦亮长身而立、迎着冷风说了一番话。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小冰河期的说法来源、当然不局限于史册上的蛛丝马迹，而是凭借他的后世知识、通过观察这些年的气候，由此得到的判断。

    这时他转过头，便忽然发现，郭太后与令君都正看着自己。

    她们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并没有把仰慕之类的眼神、明显地表露出来，毕竟两人之间的关系

    有点特别，并非那么亲密熟悉。但是女子在人前、一般是不会这么轻易盯着别人看的，眼神还那么专注。

    令君平素有点冷傲的样子，而且她对夫君是否有雄心之类的事、不怎么在意，但此时看着秦亮的目光仍然很细致。

    而临朝听政多年、经常受到百官伏拜的郭太后，她虽然身材高挑，此时却也在抬头仰视着他，眼神里带着钦佩之色。所有的神情都很细微，不经意间、她好像还露出了一丝不是笑容的笑意，隐约有信赖、期待之色，并似乎松了口气。

    郭太后发觉秦亮看过来，忙避开目光，「陛下执政，心怀天下，当得起天子德行。」

    秦亮沉吟道：「我最在乎的诉求，其实还是坐稳皇位，因为没有退路。但在其位谋其政，有多大的權力、也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当时在受禅台上，面对上天、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说罢又看向外面若有所思，郭太后和令君都循着他的目光、观望外面的雪景。

    北侧的灵芝湖依旧封冻着、湖边有厚厚的积雪，湖面没有了波光粼粼的灵动；唯有远处的屋顶、树梢上，积雪被风吹起了，一副图画似的场景，才因此有些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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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 卿等勉之

    正月里连续晴了几天，春天气息愈发明显了。各处的积雪正在减少，树梢上亦将发新芽，万物都有了复苏的迹象。

    秦亮召见了桓范等人，再次商议一番用旱地培育稻苗的试验。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秦亮仿佛看到了乡间的画面、春耕之前的忙碌，一年之计在于春，新的一年已然开始。

    数日之后，秦亮在阅读奏书的时候、发现了荆州刺史杜预的奏书。杜预的细作、打听到了东吴在荆州的人事变动，果不出其然，朱绩已被任命为荆州都督！而且据说武昌督陆抗去建业的时候、曾极力举荐朱绩，如此一来，陆抗就能影响吴军的荆州战略；战机似乎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然而变化才是世间规律，这点变动不能影响秦亮的决定！他仍旧按照计划好的步骤，开始逐渐安排前期工作。

    马钧、裴秀奉诏，仍是来到阅门西厅里屋觐见。秦亮屏退了所有宦官宫女，屋子里除了君臣三人，只有玄姬回避到了屏风内。见礼之后，君臣三人坐到了桌案旁边，秦亮便展开了一副荆州地图。

    「卿等二月出发，德衡到了荆州，先查一下淯水（白河）上已经阴干的木材。」秦亮先对马钧说道，「待建造投石机木件、木船等物之时，先不要过宛城。我军预计在五月左右开始聚集屯兵、调运粮草，等到了夏季，卿在荆州做事、便不必再隐瞒动静。」

    马钧拱手，有点结巴地说道：「臣……遵诏！」

    以前马钧便曾去过荆州、负责建造器械，他应该知道大概情况。宛城就是南阳郡治，离南边的襄阳有近三百里之遥；而且吴军一向重视襄阳的东西、远胜于北面的南阳郡。马钧在南阳北边的山区里做准备工作，便不容易过早暴露情况。

    而南阳郡到襄阳、有淯水通航，到时候造好的东西，靠河流船运到襄阳即可。

    秦亮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裴秀，感觉裴秀要做的事更复杂一些，略作思索、秦亮先说了一句：「襄阳以北的地形水文不用管，我大概知道什么情况就行，此役打不到襄阳北面来。」

    裴秀应「喏」，眼睛看向秦亮面前的图纸。

    秦亮便也垂目看地图：「此役首先考虑的是粮道！荆州方向的兵力不会少于十万，依靠蜀地上游、沿大江船运粮秣到西陵是不行的。蜀汉覆灭到现在，休养生息不到两年，尚未完全恢复，并要供给我军在蜀地的驻军；王濬部的水陆人马粮草、能靠梁益二州负担就不错了，必定无法再承担我军十余万主力的消耗。」

    他换了口气，指着襄阳的标注位置，「所以大军粮草，只能从北路转运，先运抵襄阳、囤积于此。襄阳以南的地形水文情况，尽量考察细致，以便我军随机应变、顺利建立粮道。」

    裴秀立刻揖道：「臣到了荆州，必不敢懈怠！除了相中、以及宜城汉水这两条路，臣还会走访打听周围夷人居住的山区。」

    秦亮颔首道：「辎重后勤是重中之重，攻克蜀汉之时、王濬因此建立大功，季彦勉之。」

    二人一起拜道：「臣等定不负陛下重任！」

    「甚好。」秦亮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在裴秀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埋头看面前的地图。片刻之后，秦亮又用指节在西陵的位置，「咚咚」敲击两声。

    这时裴秀看了过来、注视着那手指地图位置，秦亮见状才放心地说道：「卿等先回去准备行程罢，到了二月再来辞行。」

    因为两个人都坐在椅子上，离开椅子便是站立的姿势，他们遂一起揖拜道：「臣等请告退。」

    秦亮也拱手还礼，目送他们，二人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马钧裴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亮这才埋下头，继续盯着刚才敲击的地方、西陵，又琢磨了一会。

    西陵大致就在宜昌，古今往来，人们选择设置城池都是有讲究的，两千年后宜昌还是一座城，当然自有道理。此时的西陵峡，出口就在那里，而西陵峡便是后来的三峡之一！三峡的名气很大，此时仍不例外，秦亮虽然未曾亲自涉足、却从各种途径了解过，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此时的木制帆船过三峡，最可能发生的情况，便是顺流而下，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因此最稳妥的办法，应该先攻下西陵；这样王濬的水军出三峡之后，才有地方驻扎，让晋军两路形成水陆并进之势。至少也要围困西陵、清缴外围吴军，让蜀地水军有地方立水寨休整。否则上游水军难以发挥，晋军在荆州的攻势便直接少了一路；最后形成的形势，大概就像正始年间、王凌攻江陵之战，只能以江北陆军强攻城池！

    荆州这边发生过的大规模战役，除了王凌攻江陵；另外就是更久以前的夷陵之战，刘备和陆逊对决那次。

    但是当时的情况很不相同，一则双方都必须防着北方的魏军动向，所以主战场在大江南岸；二则刘备前期已经推进到了猇亭附近，吴军则守南边的夷道（宜都）、应该是直接放弃了西陵。

    不同于今年的大战，秦亮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吴军必不会放弃西陵！

    毕竟此战晋军是两路夹击，西陵和江陵只要拿下一处，吴军在荆州就会十分危急！陆抗的名气那么大，应该不全是浪得虚名，他若精通兵法、便一定会主张固守西陵江陵二城。

    按照战场的规律，防御比进攻更占便宜，守城则是最耍赖的打法，三国的将领若守城不出、还可能被骂怂得不要脸（不过挨骂总比战败好）。古往今来的兵家都承认这一点，如古人之言，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一般都挺难搞。

    何况那两座江北的重镇，吴军经营多年、经过了反复修葺完善，十分坚固。如果吴军铁了心、死守这两座城，并且兵力足够；那么秦亮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会非常头疼！所以秦亮先不管那么多，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能没法速决，先想办法保证长期粮食消耗再说。

    秦亮回过神来时，才忽然发现、玄姬已站在侧后，她也循着秦亮的目光、正瞧桌案上的地图。

    其实这张图还是太简略了，上面画的重要地方、秦亮心里都知道，没什么好看的。他只是看着地图走神、思考一会而已，当然也可以看着窗外的广场想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眼，玄姬轻声道：「之前吴国与魏国来回攻掠数十年，伐吴是不是很难？」

    秦亮一般不会骗她们，实话实说道：「此时吴军上下，战斗力尚存。」

    但他等不及、东吴朝廷彻底糜烂的时候了，时间太长！

    他便说道：「不过回报也很丰厚，只要我再灭吴国，便是三家归晋，地位必能得到极大稳固！」他还想到了察觉炁体，哪怕有人不讲规矩、想走歪门邪道对付自己，现在也是不怕的。他又加了一句，「我们便什么都不用担忧了。」

    玄姬点头「嗯」了一声。秦亮坐在椅子上、又抬头看了玄姬一眼，想从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稍微瞧出一些情绪。

    她却说出了心思，幽幽道：「妾只等陛下旗开得胜。可是等待才最磨人，妾倒宁可风餐露宿、陪在陛下身边。」

    秦亮听到这里，不留神之下顿时有点动容。他想起来，玄姬以前就经常在等他，除了自己出京办事、做官的时间，还有几年她没有名分，便在王家等着他。

    恍然之间秦亮醒悟，自己不是皇帝吗？大多皇帝亲征、都会有大量仪仗侍从，秦亮不想带太多仪仗，但若身边有一两个后妃照顾起居，应该很正常！

    不过秦亮暂且没有说出来。现在还有时间，他打算回头

    再多想一下细节，毕竟战役的胜负才是最优先考虑的事。

    没过多久就到二月间了，马钧与裴秀前来辞行，将离开洛阳。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秦亮只在阅门里屋赐了美酒，然后登上阅门阁楼送别。马钧好像知道秦亮会登高目送，步行到御道上时、又回头仰望了一次，裴秀随之回头，也发现了秦亮的身影。

    随后秦亮又召见了陈骞、郭统，商议运粮的问题。让他们作好准备、先去汝水颍水流域，检查各处粮仓情况。为防战事不能速决、荆州的存粮不够，秦亮已经做好了从邻州运输的计划。

    汝水、颍水流域便有大量囤粮；并且汝、颍两条河是通航的，由人工挖掘的讨虏渠连接，就在汝阳附近。这个时代，水运才是最省力、运载量最大的方式！

    而豫州这边的汝水西侧，有澧水等支流；到时候粮船到了澧水，便可以换车转运，运往不远处的淯水中游、南阳郡城北。

    淯水直通襄阳、汇入汉水。所以粮草一旦到了淯水，便能从水路直达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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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 残酷的欢愉

    春暖花开时节，因孙仲谋去世的吴国国丧、已然过去。国丧期通常是一年，去年底就到了，但潘淑依旧在服丧；大概因为她是以吴国皇后的身份、为夫服丧，那便是两年有余。

    但建业这边，国丧早已结束、一切都恢复如常了，恐怕大帝的坟都应该长了草。

    大将军孙峻正在筹备，打算于清明节、带着皇帝孙亮去谒陵，看看大帝的坟头。大帝下葬的地方也不远，就在建业城外南边的蒋陵。钟山南麓有座名叫蒋山的山岗，所以叫蒋陵，因为孙家陵墓在这里、也称作孙陵。

    就在这时，孙峻的堂弟、新任倵卫将军孙綝，忽然报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孙綝得到了告密，宗室孙仪正在与诸将军密谋，等到大伙出城谒陵时、忽然率众诛杀大将军（孙峻），欲将大将军賥尸万段、为国除害！

    听闻此讯，一瞬间孙峻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乃因孙仪是他的亲戚，有共同的祖宗孙静（至尊孙权的亲叔叔），算起来孙峻还得叫孙仪一声堂叔！

    连自己的堂叔、也要阴谋反对他，竟慾杀他，还要賥尸万段？

    孙峻反应过来，顿时惊惧交加、手脚发凉，又怒不可遏！他当即下令，让校事府去把孙仪捉拿审问，不！堂弟孙綝也要率兵前去，不能放走任何参与密谋之人。

    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回音。孙仪如同去年的孙英一样，发现大批人马围住了府邸，情知事败、便在家中服毒自行了断了！

    不过孙綝等人不会就此善罢，很快又逮捕了张怡、林恂等一众参与密谋的将领，然后严刑拷打，不断抓人。牵连的人数持续不断地增加，不到半个月时间，校事府已经顺藤摸瓜、逮住了文武官员多达数十人。

    孙峻看到牵涉其中的名目，连他自己都有点害怕了。原来此事底下，藏着那么多心怀叵测之徒！

    同样感到恐惧的，当然还有全公主孙鲁班。谁都知道，她与孙峻是盟友关系、有歼情的流言蜚语也不少，而且建业朝廷形成如此格局，便与全公主有莫大的干系。孙峻被阴谋针对，全公主不可能置身事外。

    于是没过多久，两人就在神龙殿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见了面。

    全公主说道：「先帝刚立孙亮为太子时，孙休、孙奋便十分气愤，此事能有那么多人参与，是否有人想争皇位？」

    孙峻听罢，不禁怔怔地看了全公主一会。最近抓了数十人，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很慌，难道还要去动藩王？全公主虽是妇人，胆子好像比他还要大！

    他紧皱眉头、眼睛与眉毛几乎融合在了一起，只得谨慎回应道：「那些人应该与孙奋、会稽王（孙休）关系不大，审问口供，亦未发现明显牵连。」

    全公主仍旧说道：「孙奋就藩之后，打骂属官泄愤、又杀傅相等，已论罪削王爵流放。但孙休去丹阳郡之后、与地方官员结交，名声很好，这事真的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孙峻看了一眼全公主那轮廓硬朗的脸，心知全公主对孙休不满。因为孙休之母王夫人在世时，便与全公主积怨很深！

    当初全公主想方设法攻讦孙和，死活不愿意他做太子，其中有很大的原因、也是由于孙和之母乃王夫人。

    但那毕竟是大帝的亲儿子！当初赐死孙和还说得过去，毕竟朝野都知道孙和与全氏的仇怨，废太子本不该有什么好下场、也实属正常；而孙奋是自己太过分，莫名其妙杀官员、连个罪名都舍不得给别人罗织，再说朝廷又没杀他、只是削去王爵而已。如果此时动孙休，那是什么道理？

    想到这里，孙峻便沉声道：「会稽王乃大帝之子，若只因捕风捉影、便将他治罪，恐怕朝野愤懑更甚，事情会越搞越大，难以收场！」

    他沉默片刻，莫名的恐慌、一时间已压住了被谋算的愤怒，接着说道：「我已安排丹阳郡守李衡、盯紧会稽王的动静，会稽王搞不出什么事来，殿下不用太担心。」

    全公主终于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孙峻的劝说，却又小声道：「朱公主之女、乃孙休妻，孙仪等女干贼若真的能得逞，吾妹才是得利之人。」

    见孙峻没有马上回应、全公主便接着愤愤道：「以前她明知、我与王夫人有仇，孙和更是把王夫人孤零零惨死在冷宫的事、都算在我头上，要与我不死不休！但小虎是怎么做的？不仅不帮我，还与朱据夫唱妇随、要力保孙和，并把我说的话告诉朱据孙和！可曾在意过我的死活？」

    后宫里那些恩怨情仇、连孙峻也头大，但他也明白全公主的感受。果然全公主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小虎虽也是公主、但已没什么势力，现在同为公主的大虎都这么说了，动她应该不会产生多大的后果！

    孙峻还得拉拢全氏的实力、并依仗全公主在宫中的地位，自然要有所妥协、多少应该听全公主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全公主，当即便微微颔首，不动声色道：「我明白了。」

    两人密议了一阵，孙峻便离开了太初宫。

    但此时小虎的身影、已渐渐占据了孙峻的脑海。起初孙峻在全公主面前、倒有点像男宠，根本轮不到他挑全公主的美丑，只是最近两年才翅膀渐渐丰满；而小虎要美貌得多，因为随母，生得神似步夫人，孙峻对她的想法要纯粹许多。反正是将死之人，去世之前先让自己爽一下，岂不美哉？

    终于有了一件好事的期待，孙峻这些天以来的忧惧与戾气、才得到了稍许的慰藉。

    小虎有时住在临海殿那边、位于太初宫的北部。孙峻遂借巡视皇宫守卫将士之机，选好时间、前往玄武门走动；若是在这里遇不到小虎，之后也可以派宫女去邀约。

    不料事情十分顺利，小虎今日正要出宫，很快出现在了玄武门附近。她当然明白现在孙峻的权势，碰面之后、仍保持着表面的礼仪。

    彼此见礼罢，孙峻便立刻说道：「我正有一事要与殿下说，借一步说话？」

    小虎循着门楼内的西侧道路、抬头看了宫墙上一眼。宫墙上没有人，那条路的两侧也比较空旷，从玄武门这边看过去、景象是一目了然。

    孙峻见状、转头示意随从留下，又说了一声「请」。

    两次走了一段路，孙峻提起了旧事、先缓和一下气氛：「贬走朱丞相之后，赐毒酒的诏令、出自孙弘之手，事先我并不知情。」

    小虎的美目中、隐约闪过了一丝厌恶，但立刻藏匿了起来，她的嘴上依旧淡淡地说道：「我知道的，孙将军以前说过。」

    孙峻并不在意，恰好他就喜欢这种感觉，女人并不情愿、之后却不得不屈服！若只是美貌贵妇投怀送抱，反倒难以让人产生迫不及待的心情。上一次如此憿动，还是捉住诸葛家那两个女人的时候；她们当然对孙峻没有半点好感，孙峻杀了诸葛恪全家，她们对孙峻只有厌恨，但为了活命，又只得屈辱地从了孙峻。那种时候孙峻有说不出的感受，好像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強大！

    小虎倒真是个清高之人，她知道现在惹不起孙峻、态度也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呵！

    孙峻也不着急说正题，又故意叹了口道：「之前我们去蒋山祭祀先帝，我忽然有些感慨，像先帝那样文治武功的英主，竟也只能躺在了荒郊野岭的黄土之中。人去世之后，坟墓中又黑又冷，百年千年都在那里，不知是何感受阿！」

    小虎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孙峻转头对视，然后瞅了一眼已经离得挺远的随从们，终于沉声道

    ：「今日我与殿下言语，乃因全公主得到密告，孙仪等人图谋不轨之事、殿下也参与了。」

    「什么？！」小虎忽然站在原地。

    孙峻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殿下稍安，此事尚无定论。」

    小虎紧握着拳头，蹙眉道：「按理孙仪与汝的关系更近，我怎会与他有来往？」

    孙峻缓缓点头，「我相信殿下与孙仪无关，不过要先查清楚。只要查明、殿下确无牵连，全公主那里，不过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他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殿下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片刻之后小虎猛然抬头看着孙峻，从她的动作可知、她应该恍然明白了。

    小虎的眼睛里，很快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神情。惊诧、愤怒、羞辱、难以置信，其中还夹杂着恐惧。小虎以前的性格冷清寡淡，常给人漠不关心诸事的样子，她乃大帝之女、自然不用操心什么。小虎确实从来没有表露出过、如此深刻的心绪，一双眼睛好像变成了深潭。

    孙峻看在眼里，简直想把劝说、表述得更清楚一些。不要嘴硬什么不怕死，想想马上要躺进荒郊野岭里的土坟里、真的不可怕？屈服于我又不会少块肉，怎么选择我相信汝能想明白！

    当然这只是小虎自以为的选择，实际上她根本无路可走！孙峻除了受用于威偪利誘得到的屈服，他也期待妇人亊后的无奈；就像诸葛家那两个女人，知道孙峻食言之后、便在那里不断咒骂哭泣，但其实她们知道诅咒没用、真正的感受是绝望和悔恨！兴许她们也都能想到，孙峻有翻脸不认的可能；但侥幸心是人之常情，而获得侥幸好像又不难。

    孙峻自己也有恐慌，但在这一刻终于能暂时遗忘了。面前站着的人可是公主殿下！他仿佛真实地抚摸到了權势就在手掌里、似有形状触觉，在狂欢的期许中，自信、以及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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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 虚假安慰

    小虎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她早就看出、孙峻对自己有觊觎之心，当然听懂了他刚才的暗示之言；不过她忽然间还是很震惊，孙峻怎么敢？

    还是因为小虎很早就认识孙峻，他那个宗室身份离得有点远、以前还做过大虎的男宠；如今知道他已是权臣、可小虎内心里还未建立起真正的敬畏，所以她才觉得难以置信！

    孙峻的声音又道：「我犯不着骗殿下，殿下可以去问全公主。」

    小虎终于醒悟，想到他们连孙和都敢杀、杀公主当然敢！但小虎一时间毫无办法，只得强忍着愤怒与憎恶，蹙眉说道：「我会与姐姐谈谈，先告辞了！」

    孙峻虚着眼睛看了一下她的脸，点头道：「要快，不然我也不好帮殿下。」

    两人分别，小虎加快脚步、走到了玄武门内。她转头看了一眼临海殿方向，先不打算回宫了，仍旧乘车出太初宫、前往她在宫外的别宅。一行人很快出了玄武门，随即往西行。

    小虎挑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不禁怔怔出神。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觉得周遭非常压抑，下意识地想透透气！

    等她回过神来，才看清了外面的景色。即便是初夏季节，多云的天气里，万物也无多光彩，茂盛的草木、都仿佛变成了暗绿晦暗的颜色。

    「呼……」小虎深呼吸了一口，遂放下车帘、稳住心情沉思。

    实际上孙峻应该没有骗她，否则用这种法子、就是给全公主难看。他要是不重视全公主的态度，恐怕早就脇迫小虎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何况以孙峻之意，对付小虎的法子，是通过陷害她、参与了孙仪的密谋，而非暗殺；那便有个过程，很快就有风声传出来！

    小虎还意识到、孙峻之所以胆大妄为，除了他在朝中专权，也因他根本不怕事发。事情就算败露，孙峻也可以说、小虎是为了脱罪而主动引誘！这种事根本说不清楚，既然全公主可以与他有传闻、妹妹有何不可？小虎除了遭人耻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自己与全公主之间的事，事无巨细之中、全公主表现出的深深恶意。所以她相信、全公主真的可能这么做；同时又不愿意相信，因为彼此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全公主竟狠得下心！

    小虎越是细思，越是心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孙峻那么胆大妄为，小虎好像已经无力回天、根本无路可走了！其实小虎自己也早有预料、隐约想到了这一天，所以父皇去世之后、她一直在示弱。

    至于孙峻暗示的肮脏交易，根本就是欺骗！既然此事与全公主相关，便不可能因此改变什么，全公主都把事情做绝了、岂能轻易罢手？小虎稍微想象一下、竟要与孙峻那种人有什么牵扯，她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堂堂公主竟要沦落如倡？与其受辱而死，不如直接死掉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抵达了太初宫西面的宅邸。小虎来到内宅的一处庭院里，便屏退了侍女，犹自继续在天井周围踱步。..

    小小的天井、如同真的是一口井，小虎莫名觉得十分闷。她忽然想到，那坟墓之下的棺材之内、怕更是又冷又闷罢，不知道究竟有多么可怕！但是人死之后、应该是感觉不到的。不过那孙峻确实会玩挵人心，言语之中故意给人以暗示。

    在檐台走了许久，小虎便回到了里屋。她将一张狭窄的睡塌推开，又从暗格里拿出了一只匣子，忍不住把里面的书信拿出来看。

    晋国皇帝秦亮的信！对于其中的内容，原先小虎并不太重视，此时倒仿佛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希望的光辉，至少是希望的感觉。

    也许人在恐惧的时候，便很容易想到逃跑，这就是一条逃跑的路径。

    但小虎稍微冷静下来，

    就能明白，这只是一种缥缈的寄托、虚假的慰藉罢了！

    她毕竟是先帝之女。如果连她也投降了敌国，晋朝多半要拿她的事大加宣扬、以削弱吴国人的抵抗之心。吴国数十年基业、孙家的社稷，万一将来不幸倾覆了，责任要她来担？她怎么担得起这么大的事，以后到九泉之下、怎么见祖宗？

    小虎有点不舍地收起了书信，重新放进底下的砖石暗格。她把砖石盖上时，仿佛觉得是自己被埋在了地下，周围的光线也隐约黯淡了几分。

    她知道晋国信使的位置、就在太初宫旁边的商市，遂决定写一封回信。

    内容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多谢晋国皇帝好意之类的话。她亦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这么一封信！人这种时候，或许都会害怕；甚至有一些莫名的念头，想抓住点什么、想有人还能记得自己。

    当天下午，小虎把书信悄悄送去了商市，接着又去了朱夫人家走动、便是张布在建业的宅邸。

    张布已经去丹阳郡，不过他的二弟张惇还在建业。小虎虽是公主、却也是妇人，张惇只是见礼问候了两句，依旧是朱夫人接待小虎。

    朱夫人与小虎多有来往，彼此都很熟悉，还是像平常一样闲谈。不过朱夫人很快发现了小虎的情绪，忽然问道：「殿下遇到什么事了？」

    小虎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也不知朱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夫人又好言道：「小瑶她们亲近殿下、将殿下当母亲一般，妾也把殿下当作亲眷般对待，我们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呢？」

    小虎听到这里心里一酸，终于忍不住说道：「忽然想到，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不知道谁还会记得我。」

    朱夫人瞪圆了眼睛：「殿下别说如此不吉利的话，再说殿下是公主，即便百年之后、必定也会有人祭祀。」她蹙眉想了想，又低声问道，「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说起来太复杂了，小虎今日已感觉有些心力交瘁，便只是「唉」地轻叹了一声。

    这时堂屋外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张嫙和张瑶大概听说公主来了、又跑到了前厅庭院。

    小虎起身走到门外，立刻看见了两个女孩。张嫙大几岁，见到小虎便款款屈膝，用绵软的声音道：「见过公主殿下。」小瑶则一脸高兴地跑了过来，径直拽住了小虎的深衣：「殿下抱抱。」小虎蹲了下去抱起她，她又问：「什么时候带小瑶去宫里玩？」

    「最近不便，等一些日子。小瑶喜欢我吗？」小虎见小瑶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便又道，「那小瑶与汝姐可愿认我作义母？」

    朱夫人的声音道：「殿下若不是玩笑的话，妾便择日在舍内设宴，让张嫙和张瑶给殿下磕头拜认。」

    小虎努力露出了些许笑容：「好阿，我也准备一点礼物过来。」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明白只是说说而已。等到一些风声传出来，朱夫人怕是唯恐避之不及！况且小虎那两个继子都指靠不上、朱损还娶了孙峻的妹妹，这种拜认的关系更没什么用。

    几个人说了一阵话，小虎仍是婉拒了朱夫人宴请、回住处去了。

    果然没过几天，宫中便出现了传言，说是朱公主参与了孙仪的密谋！皇宫里的官员宫女敢这么说，必定是有人受了指使、又在全公主和孙峻面前诬陷小虎，并叫人听了去。

    如同小虎所料，她那两个继子是一声未吭，完全没有帮她说话的迹象！

    之前孙峻便威胁过小虎，小虎已经意识到危险、但终究只是靠自己的猜测；如今传出的风声，更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希望。

    她感觉脖子上好似有一根绳索、正在不断收紧！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大概马上就要完了！恐惧感没有任何理智，小虎越来越

    怕，明明之前已经判断无路可走、此时她却仍在拼命想办法。

    小虎终于想起了刘纂！刘纂多年前曾是小虎的二姐夫，二姐去世之后、好多年没来往了；但小虎知道，刘纂对于再次尚公主的事非常期待！毕竟小虎比起他那个鬓发花白皮肤干枯的老头、年轻得多，并且相貌很美。

    大概小虎只是病急乱投医，但她此时真的很怕、怕到晚上睡觉都浑身发抖。而且刘纂与孙峻并不一样，毕竟有说好的婚约；小虎只要提及联姻就行，不需要做别的事。

    她不得不放下脸面，主动给刘纂送去了一封书信，说了一下婚约之事。那刘纂高居车骑将军之位、必定能听到风声，不用明说，他也该明白小虎求助之意。小虎要是被处死了，他还尚什么公主？

    刘纂的回应也很快、好像没有多少犹豫，当天下午就派人送来了回信。

    他竟然装作不知！只在信中对朝廷表忠，感谢皇恩，声称能尚公主、乃皇室莫大的恩惠。

    小虎气得、看完信就撕了！她拼命撕了几次，直到信纸太厚实在撕不动。这个該死的刘纂，差不多已是六旬老头，关键时刻还靠不住，老女干巨猾的、我要汝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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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事不宜迟

    死亡的气息渐渐逼近，小虎每天的心境都在变化。她原以为到了这一步、要开始准备一些身后事了，譬如想想怎么了断最体面；但并不是，直到现在，她还在拼命地琢磨、有什么法子能幸免于难！

    趁着还没彻底撕破脸，小虎再次出门、前往太初宫，想见姐姐全公主一面。如今也只有全公主，才具备宽恕小虎的实力资格。

    小虎乘车从西面入太初宫，刚到明扬门、竟又见到了孙峻。

    孙峻「好心」提醒了一番：「当初把殿下许给车骑将军，乃全公主之意；若非如此，殿下愿意与刘将军联姻？此中干系，刘将军岂能不知？殿下带信找他，只怕是找错人了。」

    他说罢挺了一下胸膛，好像在告诉小虎、应该去找他！

    小虎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孙峻一眼，强压着愤恨心道：我都快变成鬼了，汝还这样女干诈待人，不怕遭报应吗？

    但是相比痛骂孙峻一顿出气，小虎还想着找姐姐全公主说几句话。她知道孙峻与全公主关系密切，只得忍住了心中的憎愤，说道：「吾姐在宫中？」

    孙峻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应该还在神龙殿内殿，殿下去找她罢。」

    小虎遂未恶言相向，犹自去神龙殿找全公主。

    她事先便知、作用可能不大，但不料根本没见到全公主！不过这种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小虎是否参与孙仪的阴谋、全公主心里没数吗？全公主或许也不好面对小虎，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不见！

    小虎无奈离开神龙殿，仍旧决定回宫外的宅邸。在自己的地方、将大门一关，等到有人捉拿她的时候，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小虎回到家时，又忽然见到了一个信使。起初她以为是晋国信使，但现在已经迟了！因为建业城内的信使、并不知道晋国女干细的藏身据点，只能等待女干细主动联络他们；且不说小虎不愿意投降敌国，便是现在她改主意、必定也等不及了。

    拿到密信，小虎才发现，原来是朱夫人的笔迹、约她单独到商市中的某处见面。

    朱夫人是朱丞相的族人、亲戚关系离得有点远，小虎之前就认为指靠不上，但她现在还是打算去赴约。

    官府尚未认定小虎有罪，不过此时她的住宅外面、可能已经有校事府的人！否则今天为何那么巧、孙峻好像知道小虎要进宫似的？于是小虎乘坐家中奴仆采买衣食的旧马车，轻车简行从后门出去。

    小虎于小巷中的一间房屋内、见到了朱夫人，除了朱夫人，来的人还有张惇。

    见礼罢，张惇便拿出了一份布帛，上面写了张布的名字。

    朱夫人的声音道：「殿下记得上次来舍中，说了些不吉之言吗？妾还劝解过殿下。之后妾觉得不对劲，便派亲信去了丹阳郡、告诉夫君此事。果然最近宫中传出了消息，夫君亦遣快马回建业，送来了这封密信。」

    张布在信上写明了，要张惇送朱公主去西陵！

    小虎当然知道为什么是西陵，因为步家人都在西陵，而步家便是小虎姐妹的母族。只是步氏此时的主家是步协、与小虎只能算同族，但小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总比之前想过的逃跑路径、通过晋国女干细去投降要好！

    她便未拒绝，只问了一句：「张将军不怕被我牵连？」

    张惇道：「长兄已是会稽王之左右将督，若要这么牵连下去、恐怕吴国各士族一半都脱不了干系，孙峻还能把吴国人都殺光？」

    小虎这才意识到，张布家可能也是有上进心的！张布祖上虽与张昭是同乡，但这个张家在吴国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张昭，何况现在张昭家同样不行了。张布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变成吴国的顶流，这个机会就是会稽王孙休。

    先

    帝的几个儿子，死的死、贬的贬，除了皇帝孙亮之外，最有资格做皇帝的人、正是会稽王孙休！而孙休的妃子，正是小虎亲生的女儿朱氏。张布应该是想通过此事，真正变成会稽王的亲信心腹，期望于孙休有朝一日入继大统、跟着飞黄腾达！

    这段时间小虎只顾着害怕了，竟未细思这种可能！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被提醒想起。

    亦是因为，女儿虽已嫁人为妃、但年纪着实太小，小虎根本没想指望。还有会稽王孙休、封地经常被挪来挪去，宫里也是防着他的。

    张惇这时又沉声道：「殿下到了西陵之后，见到步将军、可以对步将军说，乃殿下主动请吾兄护送。」

    小虎看了张惇一眼，点头道：「便依将军之言，我记住了。」

    忽然看到了希望，小虎终于冷静了一些。她想到姐姐和自己、对于步家来说是同样的关系，当下遂也叮嘱张惇道：「见到吾族兄之后，将军便说、主要是孙峻想害我，别提吾姐。」

    张惇拱手道：「遵殿下之命。」

    此时小虎已顾不得步家那边是否安全，她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稻草！她已没有犹豫，随即又道：「那些人一旦公然构陷，我马上就走不了，事不宜迟，今晚……明日凌晨我们便出发！」

    朱夫人转头问道：「来得及准备吗？」

    张惇想了想道：「可以！明日西城一开，殿下便带上心腹、前往淮水（秦淮河）码头，我们乘船走水路西去。」

    三人不敢在商市久留，议定之后便要告辞离开。将分开，小虎不禁握住了朱夫人的手，有些动容道：「夫人援手之恩，我必不会忘。」

    朱夫人道：「若非那天殿下来见，唏嘘哀叹，妾定无法料定殿下有危险。况且此事皆是夫君作主，殿下言重了。此去不知何时还能相见，殿下保重阿。」

    小虎与她揖别，竟有一种莫名的感伤、忽然充满心里，她的声音异样道：「再会了。」

    回到宅邸中，小虎也没太多可以准备的东西，为了保密起见，她对选中的亲信近侍、也打算明日凌晨才告知。她甚至觉得，此地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小虎在建业出生、从小在这里长大，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发现、夫家和娘家都已渐渐形同陌路。父母一去世，身边的人便好像越来越少了。

    或许人们怀念一个地方，主要并不是念及那里的房屋和街道，而是陪伴过的人。

    次日天刚蒙蒙亮，小虎便带着亲信侍女，依旧乘坐采买衣食的旧马车、从后门出去。她们提心吊胆地出西城，来到淮水码头。好在张惇等人果然先到了码头，他大概在昨日关城门之前、就出了城。

    一行人乘船顺淮水而下，没过多久便到了石头城、亦是淮水进入大江的水口，这里有吴军的水寨关隘。

    小虎果断决定今早就启程，应是明智之举！显然建业那些人尚未察觉，守关吴兵随便查了一下过所、便放行了。帆船顺利通过水口，遂进入宽阔的大江！

    先前在淮水上短短的一段水路，小虎感觉一颗心都挂在嗓子间、落不下去，她大气都不敢出，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简直是硬着头皮苦捱！此时刚刚进入大江，她才觉得魂魄又回到了身体，恍然放心了一些。

    天色已经渐渐大亮了，身后的天边出现了鲜艳的朝霞。小虎不禁探出头观望西南方向的水面，只见水天之间、烟波浩渺，宽广的江面仿佛一望无际，起伏的水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如此景象，让她的心境、仿佛也随之豁然！

    前路仍旧未知、不知凶吉，但小虎至少逃脱了眼前的绝境，暂且不用马上面对死亡。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未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帆船进入大

    江之后，先是要向西南方向航行、直到柴桑督附近（九江）。虽是逆流而行，而且夏季多是东风或东南方、与航行方向有一个角度，但船只依旧可以借助风力、辅以木桨溯流而上，无非没那么快而已。

    大江中下游仍在吴国之手，江北大片土地都是无人区、有的地方有吴国的一两座小城。一行人在水上飘了一千余里，到了武昌近左、才遇到了吴国水军的盘查。因为江北有汉水、举水等河流汇入大江，只有这种地方、才容易出现敌军船只的滲透。

    因为张惇等人带着过所，吴兵登船，只在甲板上说了一阵话、便放行了。看这情况，小虎逃离建业还未事发、亦或消息还没传到武昌！

    大伙重新扬帆起航，张惇来到船舱说了几句话，告诉小虎并无危险，接着说道：「吴军正在汉水支流、江陵的沱水等河流上面修建堰坝阻水，并没有敌军南下活动。」

    小虎随口问道：「为何忽然要修大堰？」

    张惇道：「据说是陆幼节的主意，为预防晋军南下、先蓄水准备，若敌军胆敢南下，便水攻以淹敌军！」

    陆抗去年刚和张氏离婚，并去了建业一趟，应该与孙峻言和了。幸好刚才小虎没露面，不然叫陆抗的人猜出船上妇人的身份、并非没有出卖小虎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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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八章 西陵之虎

    湍急的大江通过三峡峡口，江面往南转弯，立刻便豁然开阔了！尤为开阔，水面比下游的猇亭、夷道等段还要宽。一座城池矗立在江水对面、位于大江东岸（江北），正是西陵。

    西陵城两面临水，北边是柏水河湾、汇入大江的水口；西边是大江以及中洲，码头便与中洲隔水相望。宽广的水域上，船帆点缀其间，白色的水鸟在低空滑翔，远处又有高大巍峨的山影，壮阔的山水之间，一片宁静的气象。

    此地的主人就是步家，一家人不仅在这里经营的时间长、前任家主还做过吴国丞相，官吏是步家征辟举荐、军队是他们的家将部曲，城外的屯户田地都属于步家。

    现在的西陵督是步协，世袭了其父的临湘侯、吴国朝廷加为抚军将军。今天步协忽然得到禀报，步夫人之女、朱公主小虎竟到西陵城了？！

    虽然西陵离建业、将近两千里之遥，但是有大江相连，步协已经听到了建业最近发生的事。前有孙登之子孙英慾杀孙峻，后有孙仪欲趁谒陵之时、率兵诛杀孙峻！

    步协很快就感觉到，如果小虎真的来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否则小虎突然跑那么远，仅仅是为了来看望亲戚？

    对于这个公主殿下，步协没有大张旗鼓迎接，而是立刻派出弟弟步阐去迎。此事暂且连儿子都没说，步协还是最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一向谨慎可靠。

    步协在都督府内宅庭院等着，良久之后，他听说弟弟回来了，便去门楼相迎。一看之下，果真是小虎！步协顿时倒有一种恍惚之感，若非亲眼看到，确实想不到、小虎会突然到西陵！

    「殿下远道而来，仆有失远迎！」步协立刻揖拜。进门的人除了神情憔悴、头发有点脏兮兮的小虎，以及弟弟步阐，还有个陌生的汉子。

    小虎却径直亲切地唤了一声：「阿兄。」

    「哎。」步协收起揖礼应了一声。

    小虎这时才看向旁边的汉子道：「这位将军乃长水校尉、会稽王左右将督张布之弟，张仲允（张惇）。」

    步协恍然，他虽然没见过张布的兄弟，但朝中有什么人、他当然知道！实际上张布家也就那样，跟步家不是一个级别；但小虎引荐时挺客气，可以猜出、小虎确实遇到了事，且依靠这个张惇护送才到西陵。

    几乎是刹那间，步协也大致能猜到、张布为什么要干这事了。小虎的女儿是会稽王妃，张布现在会稽王身边，多半是这么个关系。

    张惇也有自知之明、明白地位远不如步协，便主动先执礼道：「仆拜见步都督。」

    步协还礼道：「多亏了张将军。我们进屋说话。」

    四个人进了一间堂屋，简短的嘘寒问暖之后，张惇便说起了来龙去脉。

    事情起因正是宗室孙仪、密谋诛杀孙峻之事！原来此事搞得越来越大了，牵连下狱的文武已经多达数十人，竟还牵连到了大帝之女、小虎的头上。小虎走投无路，才想起到母族步家这边避祸，请求素有来往的张布、派人送她来西陵。

    说完情况，小虎的美目中已经含着亮晶晶的泪水，加上她有些憔悴，看起来更加可怜。她哽咽道：「我也不想连累阿兄，可实在没有办法了。若是孙峻派人来西陵问，阿兄就把我交出去罢！」

    步协大怒，脱口骂道：「孙峻算个什么东西，他嬢的！」

    他身为步丞相长子，当然不是个莽夫，反而文章书画什么都会，但他就是这个性格！相比弟弟，步协的性子是要火爆一些。

    步协的身材不够粗壮魁梧，生得一张窄脸；他的皮肤晒得很黄，却天生细滑，年已中年、霜染鬓发，唯独皮肤没有一点皱纹。但长相不能完全表现他的性情，他一向都比较直率。

    反而是他那脸

    阔、身材更壮的弟弟步阐，实际是个沉稳谨慎之人。

    小虎劝道：「孙峻现在专权，势力不小，阿兄不要冲動。」

    无须劝说，步协也不会蛮干，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骂两句有什么关系？况且自从西蜀落入魏国（如今的晋国）之手，步家的西陵就成了防御上游的大本营、西部重镇！步家现在的重要性又增加了不少。

    这时弟弟步阐开口问道：「殿下等人出建业城，一路西来，有别人知道吗？」

    小虎道：「张布将军之妻朱夫人知道。大江上我没有露面，因为张将军准备了过所，路过武昌与夏口之间、便遇到了吴军将士登船，但他们并未细查。」

    步协缓下语气道：「妹别担忧，既然妹还把步家人当亲戚，我们岂能坐视不管？步家人很少去建业、近些年来往少了，妹可能还不了解汝二兄，他就是那个性子，比较闷，但对自家人很实在！」

    小虎转头看了一眼步阐，「嗯」地点了点头。

    步阐沉声道：「正如长兄之言，殿下既然来了步家，步家定当尽量保护。不过那孙峻毕竟掌握着朝廷大权、皇帝诏令，而步家仍是吴国人，又不在建业，此时应该小心一些，最好别把殿下的事说出去。等一段时间，若建业听到了消息，我们再派人与全公主谈谈，妥善处理此事。」

    果然弟弟考虑得慎重，步协不禁点头认可。小虎却有点神情黯然，沉默一会才说道：「二兄说得是道理。」

    过了一会，小虎又问道：「我们来的路上，听说吴军在江北修大堰，晋国要来进攻荆州了吗？」

    步协道：「暂且无事，一点消息也没听到。那陆抗非说晋军要来，今年或明年、总之不会太久，除非晋国又发生了内乱！」

    小虎看了一眼两个族兄，随口道：「有备无患，也不是坏事。」

    步协便起身说道：「殿下、张将军刚到西陵，一路舟马劳顿，我们先不多言了。这便给卿等安排房间，先吃点热饭、沐浴更衣歇着，明日再见面说话。」

    张惇道：「仆不能在西陵逗留太久，明日便要启程回去。」

    步协颔首，理解张惇的说法，遂礼节性地留一下：「回去顺流快得多，张将军也不用太过着急，一会我给汝备一些路上的饮食用度。」

    几个人便暂时告辞。小虎也确实想沐浴了，之前在船上身边有近侍、但船舱狭小不方便，今日才终于安顿下来！

    族兄在都督府内宅一角、为小虎安排了一处庭院。她沐浴更衣之后，本想睡一会，但在船上迷迷糊糊地睡得太久、此时已经睡不着。

    小虎不敢轻易出内宅，就在庭院中走动了一会，接着登上了一座望楼。渐渐地她已稍微安心，无论如何西陵和建业太远、至少目前没有了性命之忧；不过听族兄们的意思，虽然有点看不起孙峻、但对全公主却是想「谈谈」，应该不愿意与全公主对着干！小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外面。

    西陵城周围视线开阔，但仅限于附近；人站在高处，便能看到远处的山影了、看样子四面都是山！

    尤其是北方，小虎眺望之下，感觉远处尽是崇山峻岭，仍然有一种看不到出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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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九章 如同稻田

    朱公主还在建业之时，便曾给秦亮回了一封信。书信放在建业城商市，搁置了一段时间，等待着石头城的晋国女干细据点、主动派人联络，信才能送出去。

    但是朱公主一番折腾、逆流大江到西陵的时候，已是六月下旬了。她的书信亦已被送到江北，往洛阳而来。

    除了吴国公主的书信、还有女干细打探到的密报。东西抵达洛阳，先到了校事令隐慈手里；隐慈找到秘书令朱登，一起来到了阅门西厅。城门校尉马茂曾在吴国多年，得知了消息、也跟着来了宫城。

    今日在里屋照顾起居的妃子是玄姬，她又避到了屏风内。秦亮跪坐到北侧的几筵间，先接受了三人的稽首之礼，便接过朱公主的密信、以及吴国卧底的奏报。

    他很快就看完了朱公主的回信，因为没有太多内容，其中向秦亮致谢的话、应该是婉拒之意。而卧底密报的事比较多，孙峻又遇到了謀刺的阴谋，结果宗室孙仪自尽、参与者数十人被逮！朱公主竟然逃走了，吴军还派人渡江、到江北追过。

    于是秦亮重新拿起了朱公主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隐慈的声音道：「但往北走、便是我国控制的地方，朱公主若想逃往江北，应先与建业的细作联络才是。如此也能得到我们的接应帮助。」

    此时秦亮才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朱公主的纠结徘徊！她回复这么一封信，多半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并考虑过到晋朝避难。但现在她并没有来晋朝，或因不想主动投降敌国、毕竟她是孙仲谋之女。

    马茂沉吟道：「朱公主的女儿、乃会稽王孙休妃子；西陵步氏则是朱公主母族。她是吴国公主，除了这些人、没人敢藏住她。」

    秦亮循声看向马茂：「朱公主多半去了西陵。」

    马茂稍加思量，便说道：「陛下英明！那孙休之母是王夫人、一向与全公主不和，孙休又是吴国先王之子，有资格继承王位。如今孙休身在江东，必然被全公主、孙峻等人防着。相比之下，仍是西陵步协更有可能相助。」

    隐慈朱登都先后点头附和。

    但马茂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如果陷害朱公主的主导者是全公主，朱公主在西陵也不见得安生。当初孙和与孙霸相争，世家大族多支持孙和，唯独步丞相的儿子支持孙霸，应该正是全公主的关系。」

    秦亮皱眉道：「我们已经专门去信，邀请朱公主来洛阳避祸。她自己不愿意来，我们也无计可施。」

    这时朱登感叹道：「陛下真料事如神，孙峻果然不能让各家心服，吴国现在是内乱频起！」

    秦亮侧目「嗯」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稍许。

    就在这时，冗从仆射庞黑走到了里屋门外。秦亮抬头看去：「进来说罢。」

    庞黑弯着腰趋步进门，揖道：「陛下，中书省通事郎收到了荆州的消息、乃裴秀上书。中书监王明山觐见，侍中贾充、司隶校尉秦朗亦已在阅门。」

    贾充是裴秀的亲戚，可能也关心裴秀的言论。

    而今各地已经开始大量运粮、调动军队，对吴用兵的动静，至少在晋朝国内已经瞒不住了。秦亮遂让庞黑去传诏，叫四个人一起进来议事。

    没一会，王明山等人到了里屋，见秦亮等君臣在北侧，便都过来稽首。秦亮让他们入座，四人便靠近过来、坐到了木案两侧的筵席上。一会工夫，里屋里的人就多了起来，房间也显得不甚宽敞了。

    王明山立刻呈上奏书：「吴国人好像知道我朝要用兵，已有所准备，正在江陵北面各处修大堰，想要以水攻拒敌。」

    秦亮先展开折叠的纸张，只见裴秀的奏书别具一格、居然图文并茂，简单画了一副图，在上面标注了几处大堰的位置。

    琢磨了一会，秦亮便把奏书递给马茂看，又转头问秦朗：「元明等看过裴秀的上书了？」

    族兄秦元明道：「回陛下，看过了。」

    秦亮当即说道：「这么早就暴露了大堰位置，吴人想水淹我军、哪有那么容易？」稍作停顿，他又简单地说道：「此计若是陆抗谋划，目的便不是水攻，而是破坏粮道！」

    贾充的声音道：「大堰阻水之后、水位更高，到了秋冬时节我军也可用船运粮。」

    随即元明却恍然道：「除了荆、扬等地长期驻扎的晋军，北方将士多不太适应湿热的气候，我军南征常在秋冬时节。吴军那么早动手，在夏季便开始修建大堰，多半是为了使地面泡水！到时候吴军掘开大堰，泡了几个月水的地面全是淤泥，至少可使我军的粮车、行进非常困难。」

    秦亮道：「正是如此。想想在长期蓄水的稻田，种过地的人都知道，在其中行进是什么情况。」

    众人一阵议论，经过秦亮兄弟俩的描述，大伙这才觉得有道理、有可能就是吴军的策略！

    秦亮拿起手边的一卷地图，放到木案上展开来看。

    旁边的元明、马茂等人也凑过来瞧，元明又道：「或许吴军只是提前防备，欲先算计我军的粮道。」

    族兄秦元明实际上是个能带兵的大将，对于战场着实有自己的见解。但晋朝现在并不缺大将，元明做的司隶校尉、也是个很重要的官位。

    从襄阳南下到江陵、西陵，都有四百多里，那一片又有大量的无人区，吴军还可能坚壁清野；于是进攻方根本得不到补给，只能全靠后方调运。所以朱绩、陆抗首先在粮道上想办法，实在是常规操作。看書菈

    贾充忽然劝说道：「吴军已有所准备，臣请陛下三思，慎重出兵。虽然我军今年有一番调动，但也不是没有作用。可以因此迷惑吴国，使其无法判断、我军究竟何时伐吴！」

    秦亮不禁转头瞅了贾充一眼，对他的言论甚是不悦！

    不过这贾充只是畏战，去年在谋划祥瑞、受禅即位等事之中，出力却是十分积极。因此秦亮还给了他从龙之功，让他成为了几个县侯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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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 战机仍在

    对于贾充的保守主张，皇帝未露声色、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秦朗已经隐约感受到，仲明有些不满、更不会愿意轻易放弃伐吴！

    片刻之后，仲明果然说道：「朱绩的准备、反倒可以证明，东吴并未在荆州大量增兵。前期我们最担心的事，起码目前没有发生。」

    有的大臣在颔首，但不是所有人都擅长兵事、能立刻明白其中缘故。

    秦朗遂帮忙解释道：「吴国在荆州的防御重点，无非江陵、西陵二城，皆在江北。吴军堵塞漳水、沮水以及一些支流，看起来除了破坏粮道，应该还想阻碍我军攻打江陵。」

    他回顾左右、观察了一下大臣们的神色，接着说道：「于是有了一种可能，吴军正打算收缩兵力到西陵！这是兵力不够的策略，因此陛下判断、吴国朝廷仍未向荆州大举增兵。」

    其中几个人顿时恍然。不过这种侧面判断的法子、仍属猜测。

    仲明呼出一口气，随即果断地说道：「一则在吴国国内，孙峻和全氏专权，却威望不足，以至人心不稳、内乱仍频；二则吴国江防之中、最重要的突破点荆州地区，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增援。故伐吴的战机，尚未失去。此前朝廷的部署和准备照常，无须更改。」

    皇帝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不过是确定的语气，便仿佛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本来秦朗的想法与贾充完全不同，但他也持比较保守的态度，倾向于先试探吴军各处防线成色，然后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策略、发起全面进攻！尤其对于皇帝直接亲征、秦朗有劝阻之意，他这样的想法也不稀奇，估计朝中还有人是这么个态度。

    不过仲明打了那么多大仗、还都赢了，而今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从经验看估计劝说也没用，秦朗又想了一会、便没有再多言。

    何况仲明的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先试探吴军、自然更加稳妥，但此时的战机也可能因此错失。很多事就是这样，不看到最后的结果，谁都不能完全确定、究竟什么方略是对的，兴许就没有简单的对错！

    众人纷纷揖道：「臣等遵诏！」

    秦朗也随后跟着大伙执礼，说出后面两个字「遵诏」，齐声回应。

    仲明又转头说道：「乐德（马茂）熟知东吴事，应事先挑选好精兵，随朕出征。公闾也准备好行程，同行辅佐。」

    毕竟只要是跟着去了前线、多少也有功劳，贾充没有抗拒之意，立刻拜道：「臣愿随陛下鞍前马后。」

    这时大伙便先后俯身顿首，谢恩告退，接着纷纷离开了里屋。

    秦朗跨出门槛时，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有点拥挤的屋子、已经空了，仲明还跪坐在原地，独自看着木案上的地图奏书，像是在想着什么。他好像察觉到了秦朗的目光，马上抬头看了一眼，朝门口轻轻颔首。

    一行人走出西厅之后，空间便豁然开朗了。阅门内才是此间最宽敞的地方，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等在这里、照样容得下。

    大伙在阅门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大厅、走南边的大门出去。沿着御道走了一小段路，人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左边过去是门下省、右侧是中书省；众人便在此相互揖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分开。

    此地的十字路，南北短、东西长，阅门离止车门并不远。秦朗没一会就走到了止车门，然后乘车离开皇宫。

    他想起有许久没去看望自己的妹妹了，遂不再打算回官府，径直乘车去何家宅邸。

    早在几个月前、秦朗便已知道了皇帝要伐吴的消息，但没有告诉妹妹金乡乡主（金乡起初是一座山，后来当地的乡、县都用了金乡之名；曹氏改封为晋朝金乡乡主，便是用乡名）。乃因仲明反复叮嘱过，此乃军国机

    密、要注意保密，以免洛阳还有东吴女干细，恰好打听了去。

    金乡还好，主要是秦朗那外甥何骏、来往的人比较杂，好像不太可靠的样子。偏偏秦朗与金乡见面，常常有何骏在场，哪怕接待秦朗这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也是如此。她着实非常守妇德，很在意名声。

    不过现在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听说汝水那边调集了大量粮船、各地的兵屯也在召集，只要有吴国人路过，总能发现这么大的动静！

    果然金乡在前厅接待秦朗时，依旧叫上了儿子儿媳。

    金乡身着灰白色的深衣，无甚首饰，衬得肌肤白净如玉，有一种不染尘埃、冰清玉洁的气质，唯独那略厚的朱唇有艳丽之感。她端正地跪坐在对面、向秦朗执礼，她的举止影响了何骏和卢氏，两人也规矩地揖拜。方才放松随意入座的秦朗，也只得认真地还礼。

    寒暄了两句，秦朗便说道：「我刚去过阅门议事，陛下差不多已经决定，伐吴将要御驾亲征！」

    金乡顿时侧目，眼睛随之微微睁大了稍许，不过并不明显。她知道长兄对仲明十分拥戴、以前的多次言论都很明显，所以她不好表现得太过漠然，免得长兄不悦；但她也不能显得太过关切担忧，毕竟她姓曹，按理与仲明的关系确实不大。

    片刻后她才谨慎地开口问道：「长兄在御前是何主张？」

    金乡身边的卢氏显然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向秦朗看去，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坐在秦亮那边的何骏则皱眉不语，心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了。.

    秦朗道：「我没有反对陛下亲征。」他沉吟片刻道，「我当然也希望仲明大获全胜！吴国人口国力尤甚蜀汉、实为大国，此役又是以大晋的正式名号发动，仲明若是攻灭了吴国，声威将盖过汉末以来的所有人，可称雄主！卿等想想，到那时仲明便是一统天下的皇帝，岂是三国各自称帝的君主可比？」

    卢氏的声音道：「我们真是看着他、做成了一件件大事阿。」

    金乡的目光从秦朗脸上扫过，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实际上金乡也想跟着长兄一起期待，她对仲明本就没有什么怨言。她们一家、包括曹豹（原沛王），在魏文帝即位后便受到了防范，没有管朝政、当然就不需要为禅让之事负责。

    况且晋朝建立后，沛王受封为乡侯，金乡被封为乡主、连食邑都没变！乡主与公主的地位当然有区别，却已是曹家除了魏帝之外、爵位最高的人了；如果殊荣太甚，恐怕反而遭人议论。但她毕竟姓曹、不姓秦，又没法像秦朗一样，把立场表现在明处。

    于是金乡的心境其实比较纠结。她想着自己委身过的人、将会变成如长兄口中的雄主，心里竟挺欣慰；但又不能承认，连自己也羞于启齿。

    主要还是母亲杜夫人的地位并不高，母亲作为有夫之妇被人强来抢去、变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后来常受人耻笑。金乡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若是母女二人都有类似的经历，不知道世人还会说得多难听，故此金乡对这种事一向比较敏感在意。

    不料秦朗随后又叹道：「我本来也打算劝仲明几句，之后多想了一下，还是罢了。」

    金乡回过神来，关切地脱口问道：「是否有什么危险？」

    秦朗若有所思道：「兵戈征伐，总有风险。且因皇帝亲征，只要没有取得进展、便有损威信。我正是想劝陛下，可以先派大将试探虚实；但陛下这样做、突然大举伐吴，或许战机也更好罢。」

    金乡压住忧心，仍不禁借宽慰长兄之机、说道：「长兄也不用太担心了，仲明一向能征善战，剑阁之役那般危险都成功了，这次应该也能获胜。」

    秦朗点了一下头道：「事到如今，万事俱

    备，希望如此了！」

    这时何骏抬头说道：「当今皇帝，若非接连冒险用兵，威望权势哪能上升那么快？」

    现在何骏的言论、对仲明尊重了许多，几乎不敢再轻辱皇帝。但金乡听得出来，何骏的心态不一样，有时候他似乎仍然想看仲明倒霉！

    秦朗转头皱眉道：「伯云还是不太了解陛下。但无论如何、现在只剩下东吴了，此役一旦成功，陛下之威名、天下便无人能及，秦家社稷亦将稳如泰山！」

    金乡的语气也稍显严厉：「陛下待我们家不薄，汝舅现在已是宗室，汝哪能这样说话？」

    何骏的神情变幻不定、愈发复杂，抬头看向金乡这边，他欲言又止，终于有点气恼地嘀咕道：「我又没说什么。」

    金乡还想训他两句，但又不知道自己的密事、何骏究竟能不能确定，作为母亲在小辈面前、她竟稍微有点底气不足，终于没继续说什么。她从筵席上起身，便对长兄道：「我去安排一下膳食，长兄留在府上用午膳罢。」

    在自家妹妹家里，秦朗也不怎么客气，随口回应道：「好，不必做太多菜肴。」

    金乡暂时离开厅堂，走出门时莫名还有点心乱，不禁暗自叹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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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 相似的情景

    数月之前，各地大将都已派人来过洛阳，议定好了方略。秦亮没有改变计划，于是从武初二年七月开始，各路军队便会陆续开始出动、前往既定位置。

    此役晋朝动员总兵力，水陆步骑近二十六万，双方投入兵力、则会达到四五十万人之众！在这个时代，恐怕只有这里、大江流域，才会出现如此庞大规模的战役！

    因为两国角逐的战场在大江沿线、横面战线达到两千里，所以各路人马并不会挤在一起。且有赖于大江南北的水网运输，否则晋吴两国、恐怕都难以支撑这么多人投入战场。

    晋军将以七路进发，分为三大战区，重点战区便是东西两头。

    东线扬徐战场，主要兵力是从扬州、青徐、淮北等地调集的中外军和屯兵，几路人马共约十万人，由王飞枭主持。西线三路，王濬、罗宪部水陆出巴东郡，循江突进；关中军偏师出商县武关的谷地，向南阳郡会合；主力自然是秦亮亲率的洛阳中军、以及荆州地区兵力。

    另有中线傅嘏部过大别山西部，进逼武昌、夏口。

    整个战线的重点在西线荆州！但别的方向、同样会牵制吴军大量兵力，否则牵制就会变成突破。全线重兵压境，都不是佯攻那么简单；吴国在任何方向、水陆两军其中之一的失败，都会使大江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三处战区发动，本来有个先后顺序。扬徐方向要最先出兵，以便给吴国都城、即建业形成足够的压力，迫使大江下游的吴军无法轻举妄动。

    不过秦亮为了迷惑吴国人，准备了天子车驾仪仗、派往扬州。护卫皇帝仪仗的队伍将在七月中旬离开洛阳，秦亮也打算先带着仪仗出发；到了讨虏渠之后，仪仗队伍从颍水继续前往扬州，他则不用仪仗、率军径直南下荆州方向。

    皇帝究竟在哪里，朝廷内部、军队将领当然知道，几乎没有什么保密性可言；但若吴国奸细只在外围打探，一时半会便很难搞不清楚情况。大张旗鼓的天子仪仗到了东关附近之时，前线的吴国斥候奸细、倒是很容易发现。反正兵不厌诈，虚虚实实、能忽悠一时是一时。

    出征的时期将至，秦亮亦已做好了离京的准备。

    在皇帝出行的期间，奏书将由平章政事堂处理、其中包括了三省的大臣。门下省有两个符玺郎官员，诸印玺本来就保管在门下省，诏书用印之后仍表示皇帝名义；不过区别是不再用传国玉玺大印，并以中书省二人用蓝笔签字。

    中书省的王明山、陈安二人，只要有任何一人不同意处理方案，奏书便急送荆州让皇帝裁决。另外平日里的奏书概要简述、诏书内容，也要定期抄录送到皇帝行辕。

    此时邪马台来的几个使节，已经在洛阳城南的四夷舍、住了半年多。最近台舆上书，请求准许跟着大晋皇帝出征。

    秦亮从诸葛诞那里听说，做邪马台的宗主国、居然还有竞争！吴国人也去过邪马台，许诺能阻止狗奴国对邪马台的威胁。秦亮寻思这邪马台使者在大晋人生地不熟、影响不了战局，倒可以让他们亲眼看看，晋吴之间到底哪国更强、谁才是进攻一方。他也没怎么在意，随口便答应了诸葛诞、允许台舆随军。

    到了临行之前的几天，每天下午秦亮便会早早地回到中宫、流连于昭阳殿或徽音殿。本来陆凝与令君比较熟悉，但昭阳殿皇后那边已经有四个人，秦亮遂将陆凝叫到了羊徽瑜宫里。美人陪伴的温柔乡，着实有点消磨斗志，秦亮放松了几天、好像都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不过所有事几乎都已布置好，他不可能再改变计划。

    在洛阳的最后一晚，秦亮睡在昭阳殿，但天没亮他就起来了。今天的事比较多，说好了的要去一趟西游园、与郭太后道别；另外因是皇帝出征，还有三场祭祀活动！

    分别是太庙、太社，以及到洛阳城南祭天。这种仪式、具有提升士气的现实作用，总有人相信天子的军队祭祀之后、能得到祖宗神灵以及上天的庇佑！所以不能省略。

    寝宫外的天色依旧一片漆黑，秦亮起床之后、便隔着一道屏风开始沐浴。参加祭祀不说斋戒，他至少要洗掉身上已经干了的、几个人的躰液残留，表示一下心诚。

    秦亮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只见令君等人、又在给他收拾行李。虽然现在服侍秦亮的人更多，但令君还是会给他准备换洗衣物等随身用品。

    宽敞的房间里点着蜡烛，借着微微晃动的烛火，秦亮倒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他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离开洛阳，好像都是这样的场景。”

    令君转头轻声道：“这次有姑和吴心照顾陛下，我能稍微放心一些。”

    在这凌晨时分，除了地方不同、确实还有点不一样。这会玄姬没什么伤感之色，因为她也要跟着去！上次玄姬说想要随驾，秦亮后来同意了。

    秦亮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帮忙放东西的玄姬，不禁想起了以前的凌晨情形。当时玄姬不方便送别，天没亮就要把她送出温暖的卧房。那幽暗冰凉的空气中、流淌的离愁别绪，秦亮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此刻只见玄姬轻快的动作，秦亮顿时觉得、带上她出征也挺好。况且玄姬毕竟是王家人，皇帝连出征都带着她、也不是什么坏事，东线徐扬那边，王飞枭还是此役主将。

    令君跪坐在筵席上，俯身把地板上的布包系好。秦亮看着她腰殿间的内弧线，忍不住又伸手沿着那美妙的后腰轮廓轻抚。她立刻转头与秦亮对视了一眼。

    “陛下是去打仗，带那么多后妃不太好，有玄姬和吴心就够了。”这时令君说的话、却好像不是对秦亮说的，因为费氏也在旁边，

    费氏果然轻声道：“君不必挂念妾等，出征之后可安心于大事，妾等在洛阳，将等候陛下早传捷报。”

    令君也说道：“陛下既然决定伐吴，如此大事，妾也不该劝阻，妾便守在宫城，使陛下少一些后顾之忧。君此番用兵，定能战胜朱绩陆抗、孙峻等人。”

    之前秦亮在阅门西厅的里屋处理政务，身边常有后妃，令君也知道了吴国那边有些什么人。

    秦亮颔首道：“外舅、四叔，以及吾长兄、族兄等人都在朝中，卿等可在东柏殿召见他们。”

    令君道：“我知道的。还有姑婆，因为扬州起兵救了她，一直都向着我们。她住在宫城外，到中宫又比较方便，妾亦会不时与她见面。”

    秦亮听到这里不好说什么，只得“嗯”地应了一声。

    费氏柔声说道：“妾不久前给长兄写过信，让二哥派人送到蜀地去了。长兄在益州做刺史，在这样的时候、他必定会尽力帮助陛下稳定蜀地。”

    秦亮点了点头，寻思目前朝廷的问题并不大，只要前线的形势占优、后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一家人又相互叮嘱了一番，秦亮便随意穿了一件褐色大袖衫、头戴小冠，准备先去一趟后宫，然后回来换衣裳。到时候还要祭祀、得穿那种冕服，如果现在就穿礼服、很不方便。

    几个人提着灯笼、送他到了昭阳殿外的台基上，秦亮见她们依依不舍的样子，便说了一句：“凌晨外面太冷，卿等先回殿内罢，我一会便回来。”

    令君等行揖礼，秦亮很快走下了台基，乘坐羊车出发。他专程去一趟灵芝殿道别，乃因阿凤的身份还是魏太后、不好来宫门当众送别。

    一行人从昭阳殿西閤出宫院，沿着夹道北行，很快出中宫区域、来到了永巷。昭阳殿的宫院便挨着永巷，不过北面没有直接出去的门、被宫墙围住了，因此秦亮等人要从宫院外面的夹道绕行。

    东边的天空已经隐约泛白、但光线还很黑，永巷门也没开门。秦亮借着灯笼的灯光探出头，宦官立刻开了永巷门。大伙越过宣光殿宫院，便到了西游园。

    时辰还很早，不过灵芝殿已是灯火通明，郭太后等人果然已经等候在正殿门口。

    郭太后穿的虽然不是礼服、没有大手结假发等装饰，但她穿着青红色的华丽蚕衣，一头乌黑的青丝挽起、佩戴金珠首饰，可见对送别秦亮之事十分上心。

    除了郭太后，甄夫人、甄瑶，还有潘淑也都来了。

    秦亮下羊车，走进正殿，几个漂亮的女人便跪伏在地、顿首拜见。秦亮还以揖礼，请她们起身。郭太后遂请上阁楼，为秦亮准备了美酒。

    大伙一边嘘寒问暖，一边从木梯上去。秦亮这次出京、是去攻打吴国，而潘淑的亲儿子就是吴国皇帝！他也不知道、潘淑此时究竟作何感受。

    秦亮转头看向潘淑：“王不杀王，想想汉献帝、魏帝、安乐公之事，至少吴国主没事，必会得到善待。而且我若灭吴，王后母子反而能团聚了，这也是唯一的法子。”

    潘淑沉默片刻，只得柔声道：“妾诚愿陛下平安无事，早日顺利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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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 只待成功

    窗外朦胧暗然的景象之间，笼罩上了一层黎明的微光。木窗开着，青瓷灯台上的烛火摇曳不定，使得温酒的器皿中飘起的白汽、仿若也在飘动。

    郭太后伸手轻轻扶住了宽袖，拿起酒壶、亲自动手为秦亮斟酒。

    她趁这个间隙想着贺词，忽然倒有一种奇怪的心情浮上心头。她真的很期待、事情如同祝词一般顺利，却又担心期望之中或许隐匿着失落！妇人有时候便容易产生一些矛盾的情绪罢。

    吴国毕竟是大国，地盘人口都不是蜀汉可以比拟，之前一直便是魏朝君臣最重视提防的国家。郭太后当然知道仲明擅长兵事，但即便是仲明攻灭蜀汉，也是先夺取汉中三郡，之后冒了很大的危险、才一举攻灭蜀汉！那次灭蜀之战，让郭太后提心吊胆了好久，这次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郭太后与甄夫人一起斟酒，准备好了、这时郭太后便双手端起酒杯道：“祝愿陛下大志得展，旗开得胜。”

    跪坐在旁的甄瑶等也一起贺道：“愿陛下旗开得胜！”潘淑的声音比较小，大伙也没在意。

    秦亮举杯抬头，眼神一凛、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傲然之色，说道：“便借太后等吉言，此番伐吴，定当结束战乱、一统天下！”

    郭太后等便以蚕衣宽袖轻轻一遮，先饮为敬。秦亮也仰头喝完了杯中美酒。

    喝完了酒、郭太后才想起，因为要提前温酒，这里的饮食都是她自己先准备好的，仲明倒是很痛快的样子。

    而且他还把郭太后亲自提拔的宦官黄艳那些人、调任到了后宫，灵芝殿这边都是郭太后熟悉的宫人。秦亮一向都这么信任她、不是今天才这样，郭太后只是从细节之中、偶然又有些感受罢了。

    烫过的美酒喝下去，郭太后感觉从喉咙到心坎、都变得有些溫热了。她看着秦亮的脸，只觉得愈发顺眼亲近，可惜想到将要分别数月之久，又叫她有些怅然。

    这时秦亮微微侧目看了一下潘淑，随即沉声道：“之前对太后说过的许诺，我心里记着的，就等伐吴成功。现在的机会很好，大晋国内暂时没有大问题、东吴那边却在內斗，我定会尽力做成大事。”

    郭太后急忙好言道：“朝廷大事要紧，陛下先不要想太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溫柔了几分。郭太后真的在为仲明着想，可她难免也有七情六欲，当然盼望着，秦亮能借灭国的巨大威望、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受封为晋朝的北宫皇后，那可是能否好好度过余生的希望！

    秦亮缓缓点头道：“好罢。”

    他虽然没有明说、要封郭太后为北宫皇后，但提到了许诺，言语还是有些暧昧，容易叫人猜测。郭太后也留意到了潘淑，但很快考虑到潘淑如今住在西游园、受自己的管束，应该也不敢乱说的。

    想到自己这个年纪，到了晋朝、还可能直接得到皇后之名，郭太后不禁多看了秦亮一会。皇帝有着年轻好看的脸、英武的身姿，而且对她十分诚挚、信任，这么好的人哪里去找？只有仲明，才能让她免去压抑忧惧、让她感受到人生的明媚。

    郭太后掩不住关心之色，有些动容道：“君在前线一定要当心阿。”

    “人身安全，定无大碍。”秦亮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十分确定，他稍作停顿、才又注视着她解释道，“人在中军、穿着甲胄，怎么可能有危险？除非是内部有问题，就像当年孙策遇到的事。”

    或是郭太后溫柔溺爱的眼神没藏住，秦亮也感受到了，他也有意无意地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身段，空气中隐约有了些许异样的气息。郭太后虽然三十余岁了，但她的肌肤保养得很好、今晨还经过精心的装扮，容貌依旧艳美动人。她只是因为生了阿余，明明找了奶娘，有些地方仍然莫名变成了暗荭色，好在蚕衣下面看不到。郭太后暗自深吸一口气，便又提起热水里的酒壶斟酒，垂目让眼睛避开他的目光。

    她捧着酒杯递过去时，秦亮接着、手竟按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两人立刻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火热，过了一会、便转头观察木窗外的光线。

    秦亮好像根本不在乎潘淑在旁边！虽然时间似乎还来得及，但在场的潘淑应该能猜到，郭太后觉得着实太过羞耻；况且就算义妹和甄瑶看着，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凉风灌进来，郭太后终于冷静了一些，便轻声暗示道：“陛下亲征，出发之前、按理要祭祀太庙和上天，不能去得太晚了。”

    秦亮恍然，长吁一口气道：“太后言之有理。”

    他又转头看向甄瑶，好言道：“夫人在后宫先陪着太后，可叫甄将军放心、只管在凉州用心带兵，诸事有太后安排。”

    甄瑶柔声道：“妾幸得陛下、太后照看，这便送一封家书去凉州问候祖父。请陛下安心率军，顺利平定东吴。”

    秦亮颔首，回顾左右：“今日不便逗留太久，卿等便待我得胜回朝，再来饮酒相谈。”

    几个人回应道：“愿陛下早日得胜回朝。”

    大伙最后对饮了一杯，郭太后便带着她们、跪坐在筵席上向秦亮顿首道别。秦亮执空首礼拜别，便从筵席上起身。

    郭太后等人送到楼阁下，站在正殿门外相送。不知何时起，外面渐渐变亮了，远处的亭台湖泊景象、亦变得清晰。室外秋风吹拂，郭太后忽然才发觉，蚕衣内有点凉飕飕的。然而仲明此时已经上了羊车，郭太后只得等待他回来。好在熬过这段时间、或许彼此便能大方地见面了。

    随从们簇拥着羊车离开灵芝殿，过了一会，秦亮从车窗探出头来、回首看了一眼，见郭太后等女子仍然站在殿门口。

    一行人离开西游园，沿原路返回。等他回到昭阳殿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宫殿重檐之间、依稀笼罩着一点水汽薄雾。

    羊徽瑜等人也来到了昭阳殿，七个后妃都聚集在了一起，又是一番关心叮嘱。秦亮跟别的封建帝王一样、有了三宫六院，但他仍然与以往的皇帝、甚至一般的达官显贵都不一样，对待后宫也是用心的，大家的关系就是一家人那样亲近。

    好几个人都来帮忙，很快便给秦亮换了衣裳、穿上了冕服。

    大伙又步行送至太极殿正殿与西堂之间的西閤门，秦亮便叫住令君等人、就到这里了。太极殿宫院太大，秦亮自己也要坐羊车穿过广场，这么多人没必要送得太远，反正总要分别。

    于是五个人留在西閤门的台基上，目送秦亮的羊车南行。人或许就是这样，即使是在做应该做的事、计划好的事，仍然免不了一些无益的情绪。离别常会有感伤的气氛，更何况正值清秋时节？

    秦亮坐羊车出阅门、通过止车门，然后队伍右转去西掖门。太仆府乘黄署的人已等在西掖门，备好了天子车驾、伞盖仪仗，还有公卿大臣、文武百官也等候在此。人们见到皇帝，纷纷揖礼贺万寿，秦亮回礼罢，便带着玄姬和吴心、一起上了一辆六驾大马车。

    玄姬吴心都没穿皇妃的礼服，因为她们不参与有关征伐的祭祀。玄姬穿着素色的上衣下裳，上衫厚实又宽松，外面还披了一件两侧开叉的大氅披风，头上戴着帷帽，上车后她就把帷帽取下来了。吴心倒是简单许多，一件收口灰色深衣，梳着发髻、揷根簪子，腰带长剑，內穿锁子甲，她苗条的身材、因此深衣稍显臃肿。

    片刻后，太常羊耽去了马车前面驾车，带剑的王广、令狐愚也上了马车。

    王广上车之后，立刻看向玄姬、微微颔首。玄姬执揖礼道：“长兄、表兄。”吴心也拱手行礼，没有吭声。王广与令狐愚立刻还礼道：“拜见陛下，见过贵妃、淑媛。”

    见礼之后，王广也随意了一些，接着说道：“出兵在外，难免风餐露宿，妹照顾好自己。妹伴随陛下身边，也要用心于陛下的起居。”

    玄姬轻声道：“我知道了。”

    没一会，大臣们都已登车，外面传来铁蹄踏在砖石上的轰鸣。骑兵在前，浩浩荡荡的仪仗、车马也陆续出发了。

    人们要先去驼铃街附近的太庙太社，庙宇都在庭院里面，那边只有路上围观仪仗的人、寻常人看不到祭祀的仪式。等一下队伍要去城外的祭坛，估计围观的人群会更多。

    兴许是气氛的影响，秦亮也渐渐收起了依依不舍之情、不再留恋于家眷的溫柔美好，他开始冷静面对接下来的征伐。东吴虽然国力稍弱，但也有二十万左右的兵力，凭借大江之险，必不愿意轻易就范，定会不择手段对付晋军！战场上可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弱肉强食。大家手里都有利器，战败的上位者只有屈辱、没有同情！

    秦亮手按冕服间的长剑，端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眉宇之间渐生杀气。这时玄姬也忍不住侧目，她那艳丽的凤眼悄悄看着秦亮的侧脸，大概是秦亮的变化有点大、让她有些好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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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控弦百万

    诸宗亲大臣追随秦亮，先去太庙太社祭祀了祖宗、土神、谷神。然后沿着驼铃街南行，出宣阳门，到城南郊外祭天。

    城外果然人头攒动，已经聚集了大片人群！无数官吏、百姓甚至妇孺家眷都出城来了，等着围观热闹的祭祀活动。

    除此之外，还有如云的旌旗、林立刀枪，准备出发的中军将士、也陆续来到了城外，这还只是洛阳出动兵马的一部分。

    此次出动的洛阳中军、加上马茂带领的城门校尉屯兵，近六万精锐步骑；不过如无必要，大军行军不会五六万人一起走，人越多走得越慢。先期出发的辎重营，还没等到祭天活动就走了，主力也要分成几拨出发。而跟着秦亮的中军大概两万人，这会儿聚集在城南，场面也是十分浩大！

    “咚、咚、咚……”鼓声从嘈杂之中传来，更有一种鼓舞人心的气氛。六驾马车在仪仗骑兵的簇拥下，向着前方的祭坛行进过来了。

    官吏百姓们，都在周围站着观望。王氏也在人群里，她的身边还有不少侍女奴仆。前几天仲明夫妇去过王家，不过王氏作为仲明的外姑婆、王家嫁出去了的人，没有住在宜寿里，也没见到仲明。今日王氏过来，便是为了给仲明送别。

    这次宏大的征伐，王氏其实也算参与了，她的长子早已去了前方、正跟着陈骞负责粮草辎重事宜。

    很快鼓吹音乐渐渐消停，祭坛下面的官员在揖拜。大多人离得远，看不清楚皇帝下车的情况，不过等到身穿冕服的秦亮、走上土石阶的时候，人们便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影。

    在如此隆重的场面下、肃穆崇敬的气氛中，王氏看向台阶上的仲明，忽然莫名有些憿动，毕竟天子与她的关系很亲近。想来也奇怪，她明明做了失德之事，可因为仲明是皇帝，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有受辱之类的感受，大概因为如今的仲明身上、好像有一种光环罢。

    祭坛下还有个身材娇小、头冠上垂着白纱的女子，正是邪马台的女王台舆。她虽然是女子，却比别的妇人离得更近，因为她是国王和使者、可不是什么家眷。

    台舆也被这场面惊到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之前过元旦都没如许多人！原来晋朝人也会搞这样神神秘秘的事，不过台舆从难升米那里听说了，晋朝皇帝侍奉的倒不是什么具体的神鬼、而是在祭祀上天。

    这时秦亮已经走上了祭坛，这座祭天坛的高度、修得不如远处的那座受禅台高。流程倒是差不多，先是焚烧篝火，接着献上家牲祭品。大概为了点火不出差错，执事官在柴薪上浇了桐油，点燃之后、简直是黑烟滚滚！

    好在今日是晴天，一轮朝阳早已升了起来。大火炙热，黑烟弥漫于空中，仿佛让太阳前方、也笼罩上了些许阴云。

    不知怎么回事，秦亮一时间想起了曹操的短歌行，大战之前那首诗的意象、好像不太吉利。

    幸好秦亮一般情况下不写诗！今天也不例外，他手里只有祭文、钟会执笔写的，照着念就行了。

    便是告诉上天，自己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干，并希望得到上天的认可与庇佑。皇帝亲征，王师伐罪，具有正义理由、以及上天背书，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出兵流程！

    大意就是说，往者汉祚衰微、率土分崩，之后的继任者魏室运终、王纲不立，皇帝臣亮因此应天顺民，受禅即位。大晋才是程序合法、得到上天认可的王朝。而吴国主既非宗室，也没有得到汉魏的禅让，所以是个来路不明的割据政權，更过分的是、吴国主的国王名分，竟是受魏朝策封而来！之后又反叛称帝，可谓乱臣贼子。

    我听说虞舜舞干戚而服有苗，周武有散财、发廪、表闾之义，古之行军，以仁为本，以义治之，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江东先国主孙仲谋薨，晋朝仍以王礼对待、未趁其国丧兴兵，已有先礼后兵之德。如果吴国君臣自此放弃抵抗，朕当以德行感化，重归一统，待之如赤子。然而吴国主昏暗，臣子孙峻等专权，不修德行、欲负隅顽抗，又残害百姓、以至天怒人怨。朕因此兴兵，吊民伐罪，解救吴国百姓于水火！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秦亮当着万众、公然宣扬了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吴国为非法失德！接着他仍在祭坛上呆了一会，尝试与上天沟通。

    秦亮其实相信，存在一种类似造物主的上天，但是他又倾向于认为、上天与人间的这些道德礼法没有半点关系。要攻灭吴国，还得靠凡人自己真刀真枪打！

    于是这次秦亮没有在祭坛上冥思，呆的世间不长，很快就下来了。

    百官纷纷敬畏地揖礼，秦亮想了想还是回顾左右道：“统一天下、建立盛世，乃上天之意。”众官顿时呼“万寿”。

    秦亮向诸臣还礼，又与王广等人挥手道别。这时他忽然看到了官员后面的外姑婆王氏，便向那边挥了一下手、颔首示意，外姑婆也看到了，也随即露出笑意、向秦亮屈膝行礼。

    这么多大臣相送，秦亮临时不好专门去与王氏说话，随后便上了大马车、招呼一个吴心带的宫女上车。他挑开车帘一角，为宫女指了一下外姑婆的方向，吩咐道：“汝一会过去，向我外姑婆辞别，就说不必远送、回来后再宴饮叙旧。”

    宫女顿首道：“妾记住了。”

    没一会，马车便缓缓启动了。前面的马队先过了永桥，大臣们步行送天子车驾到桥头，秦亮在尾门与大伙再次拱手道别。仪仗便渐渐从永桥渡过了洛水。

    除了刚才秦亮念的文章，钟会还写了一篇檄文。

    内容稍有不同，除了简单表明一下自己是正义的一方，重点是吓唬吴国君臣，号称治水陆君百万之众、大举攻吴！然后再声称、自己是仁义之师，劝说大家都来投降，必待以富贵荣华，义同俯拾。如果不识时务，敢拒王师，则严惩不贷！

    毕竟对于上天和大众，主要是强调大义和德行；而对于敌人、还是武力管用。

    檄文走东边那条路，先送到扬州，从扬州开始传达；这样一来，皇帝去了扬州的迹象，会显得更加逼真！

    当然也不一定瞒得住，就看吴国奸细的水平。秦亮率中军南下，数日之后还没到襄城，大军便离开了汝水、转向正南方向而去。这么大规模的军队，着实不容易掩藏行踪。

    而那辆六驾大马车和伞盖仪仗，则用骑兵护卫、以及一些屯兵护送着，继续沿汝水、讨虏渠、颍水那条大路南下，尝试迷惑吴国一段时间。

    秦亮与玄姬吴心，早已换乘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随中军人马一路去荆州。

    “叽咕”的木轮转动声音，混杂在巨大的嘈杂之中，马蹄声、人们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和马嘶，都糅杂在一起、形成了“嗡嗡嗡”的仿佛背景音似的噪音。

    这时玄姬的声音忽然说道：“我们以前就曾这样一起乘车，陛下记得吗？”

    秦亮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听到玄姬的提醒、终于回忆起了往事。

    好几年前，他悄悄潜入洛阳、去接玄姬前往庐江郡，当时吴心也在。记得还有陆凝，不过陆凝有时候在前面赶车；因为现在是出征打仗，秦亮不好带太多后妃，若是叫上陆凝，这回倒是真的齐了。

    他点了点头，随口回应道：“那时外面没这么多人，要安静一些。”

    只有吴心没有吭声，秦亮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脸颊明显地红了。吴心的皮肤不如玄姬等人那么细腻，显得比较苍白，脸红时更是有异样之感。秦亮这才恍然想起，吴心初经人事、便是在那次马车上。他居然差不多忘了，但女子对诸如此类的事、应该记得很清楚！难怪秦亮让费氏一起侍寝之时，玄姬还婉拒了一次、没有参与；但在皇宫昭阳殿、叫上吴心那次，玄姬虽然也不好意思，但要稍微好一些，原来是因为她实际上已经见过、吴心在马车上的样子。

    秦亮稍微感慨了一下，便顺手挑开车帘，观望外面的光景。

    无数人马在行进、把大路上的尘土践踏起来，让辽阔的平原上变得雾沉沉的。长龙一样的队伍运动，因此见不到首尾，一眼望去，场面真是蔚为壮观！

    笼罩着尘土烟雾的前方，朦胧间一些船帆已然映入了眼帘。秦亮马上断定，中军已经到达南阳郡宛城的北部地区！

    那些船帆所在的位置、正是淯水（白河），只有到了淯水，他们才会遇到荆州地区的船只、前来帮忙运输诸军携带的辎重。

    敌军还在很远的地方，毕竟襄阳以南还有几百里的无人区。但是大军一到南阳，距离晋军在前线的大本营襄阳、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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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重任如山

    江陵城这边，仍然一个晋兵的影子都看不到，连数百里内的斥候、也没有发现敌军动向。

    但陆抗、朱绩等人心里知道，浩浩荡荡的晋军、已经来了！

    陆抗左手扶着剑柄站在城头，正面向北方。秋季已经起了北风，袍服被吹得、贴在了他长身而立的身体上，原本面如冠玉的脸也有点发白，他不禁虚着眼睛眺望远处。

    城外飞着小雨，雾沉沉的景象，光线很暗，大中午的时辰、竟然有了一种黄昏时分的错觉！天上的云应该很厚，但雨幕雾气之中、根本分辨不清云层的位置，只是莫名觉得云层压得很低，让人有些许窒息之感！

    不过他很快明白，那种压抑感不是因为景色，而是迎风。风力压在口鼻上，着实影响呼吸。

    陆抗获得荆州大都督朱绩的准许之后，已抽调江夏郡的部分兵力、正在乘船西来；而他自己则提前到了。陆抗本想先去乐乡拜会大都督，听说大都督在江陵巡视、这才直接到了江陵。

    城楼重檐的下方，有三个人，除了陆抗、荆州大都督朱绩，自然还有江陵督全熙。

    朱绩是个面部骨骼突出、棱角分明的魁梧汉子。这时朱绩唤了一声“幼节”，顿时让陆抗感觉到语气很亲近，简单一句、已然表明朱绩对陆抗的态度，仿佛胜过了一番促膝长谈。

    现在朱绩对陆抗十分敬重，对他的感官应该也极好。因为陆抗在送前妻到建业的期间，曾极力推举朱绩为荆州大都督，这事已然传到了朱绩耳中。这不是陆抗最想要的结果、他其实想自己做大都督，却是最现实的选择！

    陆抗的父亲做过丞相、功劳比朱然还大，他是可以尝试争取一下荆州大都督的；更别说西陵的步协，父辈同样是名望极大的丞相、且身为皇亲国戚，当然有资格竞争。然而陆抗仍旧在背地里、极力推举朱绩，关键这事还成了！其中多少还是因为有陆抗的情面。此事在朱绩心里，不仅是人情，更是对朱绩的品行、才能和名望的尊重认可！

    朱绩招呼之后，陆抗便收起了远眺的目光、拱了一下手回应，随即说道：“建业的增援不够，好在任命了君为大都督，至少能避免荆州诸镇各自为战。只不过大都督面对的形势，殊为不易阿。”

    从朱绩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受用的感受，不过他没怎么表现出来，接着便严肃地说道：“重任如山，却总要有人承担起来。”

    两人交谈之间，一旁的江陵督全熙、则没有要揷嘴的意思。全熙大概也知道，两人在确定相互间的情分和信任；虽然陆抗没有邀功，朱绩也没有提起举荐之事，大家没有明言，但其实已经算是说了。

    形势压力很大，不必多言，陆抗与朱绩便沉默了下来，很快就要换话题。

    三人都默默地再次看了一下城外的光景。远处有一条汉水的支流、循着西南流向，但是河道被大堰阻挡，人们在城上便能隐约看到一片汪洋。

    而且大堰不止这一处，西北的沮水、漳水流域，也由于堰坝堵塞而河水横流泛滥！

    过了一会，陆抗便指着远处，开口说道：“全将军先不要掘大堰，待发现晋军南下之时，才挖开堰堤。”

    全熙立刻转头，脱口道：“好不容易修好几处大堰、可阻晋军，为何要掘毁？”

    陆抗镇定地说道：“若是晋军把大堰占了，用船运攻城器械、粮秣辎重，如何阻挡晋军？”

    全熙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道：“单靠堰坝，着实难以挡住晋军。”

    陆抗道：“但只要临时挖开堤坝，泡了数月之久的土地，全是泥泞，舟车便都难以行进。如果晋军要来攻江陵，粮道必定十分艰难；我军在夏口附近的云梦泽还有船只，彼时再出一支偏师轻兵，寻机沿汉水北上袭扰，晋军的粮道更不好维持。”

    荆州大都督朱绩颔首道：“幼节之见，颇有道理。此役晋军的弱点，不在于人马不够多、军力不够强，而正在于粮道！”

    陆抗之前便发现了全熙的一个特点、嘴不是很严实，因此预先商议方略之时，并没有让全熙参与。但到了这个时候，陆抗也不必瞒着诸大将了。

    于是陆抗看了一眼全熙，说道：“晋军大举南下，不用怀疑，关键就在西陵、江陵！”

    他停顿片刻道，“我军只要守住了西线，别的地方即便一时吃了些亏，也很难改变形势、造成天下格局不可逆转的变动；多半只是丢失了几个城镇，军民遭受一些伤亡和劫掠，最终晋军仍不得不退到江北。”

    朱绩也说道：“故此我军的方略，便是守住江陵和西陵。先是破坏敌军粮道，在江陵北面形成沼泽泥泞、以奇兵从侧翼袭扰，皆是为了粮道。

    然后敌军发现江陵暂不可攻，只能选择攻打西陵；但敌军补给困难，又蹉跎时日，我军便可以集中兵力守西陵。如此拖延时间，等到春汛、或是援军到来，敌军便会自退。”

    全熙听罢点头称是，接着轻叹道：“不过，此役如此避战、着实有些憋屈。”

    陆抗立刻侧目，心说这样的局面，能守住就不错了、而且也是最可能实现的战役目标。

    幸得朱绩是大都督！因为其父朱然、便曾凭借苦守江陵的功劳，而誉满朝野；所以朱绩对于守城的选择，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时朱绩却说道：“听说晋国出兵、乃皇帝亲征，此番大举来犯、耗费糜大，若是无功而返，在退兵之时、再被我军抓住机会反击打败一两场；其威信扫地、国内生变，那时我国便有机会了。”他顿了顿又冷冷道：“卿等别忘了，秦仲明可是篡位称帝！”

    陆抗终于不禁提醒道：“不过，西线受水陆两面夹击、实力悬殊；守住了西陵江陵，社稷才能得以保存，吴国可谓度过一劫。因此只要防守成功，已是不世之功了。”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大战的关键是目标明确，只要战役达到了目的、无论攻守都是胜战。”

    朱绩听到这里、大概觉得陆抗的话很有道理，眼睛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并微微颔首。

    陆抗见状，才心下稍安。毕竟朱绩才是荆州大都督，只要朱绩认可他的见识、采纳了方略，部署基本就能确定，别的大将也只能建议。

    微微松了一口气、陆抗便展开了手里的地图，看着图上的画面，他前后又想了一遍当下的情势。

    陆抗的视线在地图上、扫过荆山和绿林山之间的通道，便是朱然曾经劫掠过的相中地区；继续往下看了一眼、好几处标注大堰的粗线。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西陵城的位置！

    此战的难度很高。不过目前看来、机会还是很大，陆抗的信心不小！

    他甚至还忍不住有点期待起来。乃因此役虽如全熙所言、乍看有点憋屈，但只要是有识之士，便能明白其中的难度。打赢越难的仗、当然得到的名望越大。

    尤其是等到建业诸公确定了、晋军精兵强将真的在西线，到时候朝廷众臣多半还会感到后怕！

    陆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很不明显的笑意。这时他忽然发觉、大都督朱绩在观察自己，他抬起头来，当即与朱绩对视了一眼。陆抗只是下意识的表情，但叫大都督看见亦非坏事。

    只有全熙有一会没说话了，陆抗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尚在建业之时，听说孙峻在朝中专门告诫过诸将、别想着投降。而面前的全熙，好像与孙峻的来往比较密切！

    陆抗在內斗权谋方面，比起父亲更加小心谨慎，心思较多、也更识时务；但他也并非谄媚、不要脸面之人。上次在建业他便是这样，向孙峻表明了态度、却没有做出主动巴结的姿态。

    于是陆抗说道：“我军诸将往往进取不足，但守城保土一向用命。只要吴国社稷存续，吾等便是国之肱骨、朝廷顶流，谁会愿意做晋臣？屈膝投降即使能得宽恕、留得性命，那时也难免屈辱，受尽冷落，何苦来哉？”

    他是故意说给全熙听的，却也不是胡说。陆抗生为丞相之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但他最在乎的，还是自己的价值得到认可！

    打赢这一仗，便能救国存亡、获得应有的尊荣地位，并且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因此他一直都很尽力，正是问心无愧！

    果不出其然，全熙立刻被陆抗的言论吸引，转头过来，微微有些诧异道：“陆将军说得不错，大将军也曾言及类似的道理。”

    全熙在荆州这边有几年了，人没在建业、却知道孙峻的言论，确实与孙峻常保持着联络阿。

    朱绩也坦然道：“先父为抗击魏军、多次在荆州浴血奋战，吾家深受皇恩，我岂肯投降？卿等与我并肩作战，此役定可击退敌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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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知道了

    自洛阳南下的好几万兵马，此时尚未全部抵达襄阳。不过秦亮部中军两万步骑，已经陆续入城。

    四天之前、秦亮等才到达南阳郡治宛城，荆豫都督王昶亲自赶来迎接。然而秦亮没有在宛城逗留，中军大部将士甚至没有进城，众军径直继续南下、直到此时抵达襄阳。

    襄阳乃荆州前线大本营，大伙终于可以扎营修整了。

    出城迎驾的官员也更多，并在襄阳郡府内准备了宴席、为皇帝接风洗尘。这次秦亮没有推辞，正好大家能先见个面。

    同行赴宴的宾客，还有随军的几个文武大臣、以及邪马台女王台舆。台舆、难升米等人到洛阳朝贡之后，已得到策封，台舆的“亲晋倭王”地位、相当于大晋的诸侯王。既然她被准许随驾出征，诸如此类的场合自然能受邀参与。

    此时大概是下午、距离黄昏时分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天气不太好，细雨蒙蒙的天空、笼罩着云层，光线黯淡，让人有一种快天黑的错觉。

    一行人走进宴厅的大门，几个人正侍立在门口揖礼。台舆发现同行的人只是阔步入内，便也没理会门口的人。

    她只是隔着脸上的白纱看了一眼，发现高矮老少都有、十分恭敬的样子。不过离开了洛阳之后，侍从也不全是年轻好看的人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皇帝忽然转头，看向一个额头圆润的大官僚。那官员脖子上长着包，蓄着胡须、也没能遮掩住。

    皇帝说了句什么话，跟随台舆的难升米小声翻译、台舆才能明白皇帝的话：“外面都有谁？叫他们也进来宴饮，别在外面杵着了。”

    脖子上长包的汉子忙道（难升米译）：“禀陛下，有地方县令、以及襄阳城的督邮等人。”

    难升米又俯首低声道：“晋朝一个县、就像是邪马台周围的小国，可能还要大一些。县令大概便是一个县的王！”

    这时台舆才反应过来，刚才给大伙揖礼的侍从，竟然各是一个地方的大人物！

    她吃惊之余，又恍然意识到、毕竟这是晋朝皇帝参加的宴会，那些地方大人物，在皇帝跟前确实也只是小人物而已！不过皇帝表现得太随意了，甚至穿得也很简单，衣裳都没换；才让台舆误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的宴席、吃顿饭而已。

    大伙依序入席。刚才门外的几个人也进来了，随即跪伏在地谢恩。

    皇帝叫他们免礼之后，便说道：“朕起居用度之类的琐事，尔等不用太小心，差不多就行，朕不会因为生活小事为难官吏。”

    他接着回顾左右道：“江山是朕的，卿等只要尽本职之事，为朕管好地方、对百姓好点，朕便很欣慰了。尤其是现在，同心协力击败吴军、方是正事。”

    众人陆续回应陛下的时候，难升米才飞快地传译了皇帝的话。台舆听了大意，顿时又觉得十分意外！

    今日皇帝坐的位置没那么高，台舆好奇之下，终于忍不住悄悄向正位看了一眼。

    因为晋朝比邪马台国大太多，台舆之前面对晋朝皇帝、主要是敬畏之心；这时再看到皇帝的模样时，她才感觉皇帝是一个人、隐约有着溫热的人情味。

    脖颈有包的汉子叫杜预，说道：“前线有些重要情况，臣本想趁参加宴会时、尽快向陛下禀奏，故未事先安排地方官员入内。”

    他说罢微微侧目，向台舆这边瞅了一眼。

    皇帝秦亮道：“元凯但说无妨。”

    杜预道：“禀陛下，吴军在江陵北面，已事先建造好多处大堰，自相中以南的平地，到处都是大塘积水、淹没了各处道路！”

    他神情凝重地沉吟片刻，接着说道：“臣等还怀疑云梦泽某处、可能藏着敌军战船企图袭扰，故臣已派出斥候，前往汉水下游刺探。”

    侧首席位上鬓发花白的王昶道：“陛下收取蜀地不久，蜀中粮秣难以承担大军所需，自北面襄阳运粮、又有数百里无人荒地。吴将朱绩多半发现了弱点，故而重点盯着我军粮道！”

    皇帝听罢点了一下头，说道：“朕知道了。”

    台舆在洛阳住了半年多，简单的语句自己也能听懂。刚才谈的内容、好像是很严重很紧迫的大事，秦亮的回应居然如此简单，她又不禁抬眼看了一下，只见秦亮十分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秦亮身边的王贵妃，正在转头看着秦亮，她那张漂亮艳美的脸上、细微的表情有点复杂。

    文武大臣们没人去看王贵妃、先前行礼时也垂目看着地板，台舆却敢去观察她。台舆虽是国王、不是女眷，但又是女子。

    这时另一个官员揖道：“臣知宛城上游准备了许多小船，或可以用舟运粮草？”

    秦亮却道：“陆抗会把大堰掘开放水。”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随即说道，“先开宴罢。”

    众人纷纷端起了酒杯，向皇帝说贺词祝酒，台舆也跟着举杯。

    台舆不怎么会说汉话、与晋臣言谈本就费劲，席间她的话也就比较少。只有官员向她祝酒时，她才会让难升米翻译一两句客气话。

    今日确实只是寻常的宴席，没有隆重的歌舞音乐助兴，持续的时间也很短。

    散席之后，台舆也回到了府中的住处。随行的仕女进屋服侍，台舆便随口用倭语道：“尔去拿些食物来。”

    她是女王、不能嫁人的女祭司，参加宴会照样没有取下白纱。这样喝酒的时候拿衣袖遮掩、是很自然的动作，但这样吃东西就有点奇怪，因此她在宴席上几乎没有吃什么。

    台舆说完，旁边侍女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脸色都变了！

    这时台舆才意识到，平日她不会说这种小事，若是仕女对她的需要疏忽了，她定会发怒叫人责打惩罚！但不知为何，刚才她居然没有发怒、只是心平气和地开口吩咐仕女，甚至态度还比较和气。

    秦亮在宴席上与荆州文武见过面之后，也径直回到了郡府内宅庭院歇息。除了跟随中军的宫女、当地官员又派了不少侍女过来，但在秦亮房间里照顾的人，还是只有玄姬和吴心二人。

    玄姬叫宫女打来了热水，正在亲手伸到木桶里试冷热。

    她转头看了一眼，却见仲明十分放松地盘腿坐在筵席上、正翻看小桌案上的纸张。看他那懒洋洋的姿态，便不是会让身边人提心吊胆的样子。

    这一点仲明着实不像别人。

    某些人在遇到难处时、往往脾气很大，尤其喜欢拿身边人出气，只要有个借口，便动辄打骂或掐她；最让玄姬生气的是，某人出了气、却没有起到半点作用，依旧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仲明则不同，他遇到事、最多不怎么说话，有点消沉，但总会想出一个办法。

    玄姬当然能感受到、此时的战局形势似乎不妙！都督王昶是太原郡人士，以前便与祁县王家关系很好，玄姬早就知道、王昶是个能写兵书的大才！另外刺史杜预也是一方大将。今天两员大将都说到了粮道，必定确有困难！

    两个宫女弯腰退出了房间，玄姬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仲明，却又伸手探了一下热水，没有吭声。荆州的深秋、又下着雨，傍晚的气温已经比较低了，水凉得很快。

    玄姬常常就是这样，别人没发作之前、她会比较小心；但若翻脸了，她便会对着干，脾气很犟不服软！

    这时仲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我先洗吗？”

    玄姬莫名地松了口气说道：“妾服侍陛下沐浴更衣。”

    仲明利索地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当即自己脱下了深衣，吴心这才上前帮他。

    玄姬这才轻声劝道：“陛下总会想到办法的，不必太愁。”

    仲明愣了一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道：“我看起来是这样？”

    他想了想，接着微微苦笑说道，“但其实我希望在卿等心里、自己是靠得住的印象，不太愿意让卿看到发愁的样子。大丈夫在妇人面前，还是应该自信一点阿。只不过到了前线，事情确实不可能一直都很顺利。”

    玄姬一时间没有想到别的，她下意识有一种感受，彼此已经相处了多年，如今仲明已是皇帝、却还很重视自己在她眼里的形象？！

    淡淡的温暖气息中，玄姬忽然又感受到了些许的心动。仲明真是的……偶然之间、一不留神就能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在说情话！兴许这不是仲明的问题，只因她可能是个挺敏感的人罢。

    玄姬动容之下，一时不知怎么表达心情，竟然瞪了仲明一眼！好蠢啊！

    就在这时，宦官庞黑走到房门口，弯腰揖道：“禀陛下，马钧、裴秀刚到郡府，正在前厅庭院。因时辰不早了，他们托奴婢转奏，问陛下召见的时间。”

    秦亮转身把吴心手里的深衣又拿了回来，说道：“把他们都叫进来。”

    庞黑稍作迟疑，立刻拜道：“奴婢遵诏！”

    秦亮重新穿好外衣，看过来说道：“一会水凉了的话，再叫宫女打桶滚水进来。”

    玄姬此刻的情绪不太稳，翻脸如翻书，刚才还瞪仲明、转眼间没注意又柔声道：“妾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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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六章 总有办法

    天色尚未黑尽，但庭院里已是一片灰暗。无论是草木的绿、还是木料的漆，都掩盖在了朦胧的灰黑之中。唯独几盏灯笼的黄光、无法被暮色隐匿，犹如蒙尘炭灰之中的明珠。

    裴秀和马钧在门口恭敬道：“臣等奉口诏觐见。”秦亮道：“进来屋里说话。”

    两位大臣入内，立刻发现了玄姬，他们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才分别向秦亮、以及玄姬吴心见礼。

    对于不熟悉的人、尤其是男子，玄姬其实一直都不喜欢面见！但仲明既然在这个时辰、愿意把两个大臣叫到内宅议事，应该是想表现对他们的亲近，或者两个大臣能起到重要作用！况且他们显然是在专程为仲明办事，如此忙碌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因此玄姬没有进里屋、去避他们，正是想配合仲明。毕竟即使是同僚好友，能见到家眷、也说明情谊匪浅。

    毕竟仲明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心里仍然顾着她，她哪能感觉不到？

    玄姬就是这样的性子，生气了就很犟，但别人对她好点、她又特别自觉懂事，而且想尽快回报！相比令君、她着实是没那么沉得住气的，有时候性情会急躁一些。

    不过这两个男子还好，只有刚进屋的时候、诧异地看了玄姬一眼，后来面对玄姬便一直垂目看地板，再也没有直视她；不再像以前那些男子见到玄姬，常让她感受到觊觎之心、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当然，大概也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变了，贵妃可是仅次于皇后的地位。

    马钧生得挺端正，只是有点口吃，听他说话比较费劲。裴秀有儒雅之气，面部轮廓没什么棱角，尤其是双眼皮的眼睛、正如他名字里的“秀”字；幸得眉毛生得、像书法的捺一般，走势遒劲，让他的面相有了一些阳刚之气。

    君臣三人在小木案旁边跪坐下来，裴秀自然地主动倒上了茶。仲明随口寒暄了一句：“卿等刚到襄阳？”

    裴秀道：“刚进城，臣等便赶来郡府了。”

    出生高低、有时确实能看得出来，这裴秀可能还不到三十岁，比马钧年轻，作为车骑将军府王家的属官、官职也根本无法与做九卿的马钧相比；但裴秀的神态言行，倒比马钧舒畅，自然而然的恭敬态度、几乎不露痕迹。

    仲明随口又表示了一句关心：“那尔等还没吃饭罢？”

    裴秀也随意回应道：“臣等回住处再吃点。”

    秦亮“嗯”了一声，接过了裴秀递来的图纸。

    三人随即开始谈论正事，玄姬则去取了两只碟子，把糯米点心和酥饼盛了一些，默默地放在旁边的小木案上。等他们谈完了事，便可以吃点东西。

    马钧侧目看了一眼点心，眼睛里竟然露出了发自肺腑的感怀动容之色！实际上他这种九卿大臣、家里的奴婢不知道侍候得多周到，但关键还是、刚才照顾他们的人是贵妃。

    这时裴秀的声音道：“此前陛下派黄门郎、亲自来襄阳，臣初时还不太明白用意，只是不敢怠慢罢了；从绿林山两侧的相中、汉水南下，皆是平原、以及较平坦的丘陵，陛下为何独独重视西侧的荆山山区？最近臣才明白了，朱绩陆抗等敌将、根本不会给我军留下容易的粮道！”

    秦亮淡然说道：“陆抗毕竟是陆逊之子，可算东吴名将，我们不能太看不起对手。我听到荆州这边的消息、吴军开始修大堰，便已猜到，陆抗到时候必定会把水放掉。襄阳以南四百余里无人区，本来就是攻打江陵的难点之一，陆抗怎么可能、反而让我军利用正面的水路运粮？”

    说话费劲的马钧、此时也不禁感慨道：“世事如斗、斗象棋。众人还在猜……第一步，陛下……已经想五步了！”

    秦亮道：“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提前琢磨，多想想、总会归纳出有可能性的几条路。”

    裴秀也有些激动地说道：“荆山这条路，最关键的地方、着实是提前准备！说来容易、实则很难，有现成的路不走，谁会去关心夷人活动的山区？有不止一条平路，谁又会早早去考察没有路的山林？”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钧，笑道：“此事就像马少府、还过着高官厚禄荣的日子，却在早早准备，将来怎么靠木匠手艺吃饭！”

    这时秦亮的脸上露出异样的神情，他随即笑了笑、却是苦笑。玄姬看出来了仲明的心思，仲明确实那种人、好像很缺安全感。他若是马少府，或许真的会去想、万一被罢官了要怎么办！

    马钧却十分信任皇帝，转头面对裴秀、随口道：“怎么……会，我能去、去做木匠？”

    “少府勿怪。”裴秀微笑道，沉吟片刻又道，“但若不能提前准备，现在临时才去办、那必定来不及了！荆山的地形复杂，山区里都是夷人，很少有人熟悉整体地形；找出一条通道、并修建道路，亦需耗费时日。况且到了沮水中上游，若未事先准备好大量小船，只得沿河道修建道路，又要花更多的时间！”

    马钧点头道：“吴国人做梦……也不会料到！或有人想到了，我军无计可施之时、粮车也可能……从荆山南下，却无法相信……我朝早已有所准备。”

    玄姬一边做了些琐事、一边听君臣们说话，这时她停下手里的事，跪坐到了仲明的侧后。

    她从这个角度看仲明，只觉他十分挺拔、更有英气，那种“总有办法”的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了莫名的舒适宁静。即便那么熟悉了，此刻玄姬的眼神、仍然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倾慕尊重之色。

    裴秀对着一副复杂的地图，继续向皇帝奏事：“荆山东部，便是沮水和相中之间这一片，山势很特别，诸山像是几乎相同的皱褶形势，皆北面陡、南面缓。”

    秦亮简短地揷了一句：“就是地表被挤压形成的山。”

    裴秀颔首说道：“从相中过去，荆山东麓有许多低山山谷，建立道路不难。但往西、渐渐靠近沮水河道，山势便愈发险峻，基本无法通行车辆。臣找荆蛮为向导，亲往观望过周围的山势、估算高低落差，只有这一带……”

    他伸出手指、指着图面上一个位置，“陛下请观之，位于南北两处大山脉之间，中间虽也有许多山丘，但是较为低矮的地形是连贯的，必定能建立起一条通道！”

    裴秀的手指没有挪开地图，只是挪了一点位置，“当地荆蛮称此地为峡口，道路一旦通到此处，便到沮水了。马少府已建造好大量木舟小船，可以车运至峡口，之后粮秣辎重舟船、便能沿沮水顺流而下，直达当阳县西面的山口！”

    （此时吴国的当阳县城、位于漳水东岸，在后来的当阳市以东。）

    秦亮点头道：“步骑兵马，直接走相中这边、较为平坦的丘陵南下就行，不用进山；主要是维持粮道，可以选荆山这条路。只要在相中、当阳西侧的谷口，分别建立一处营垒守卫，吴军奇兵便拿粮道毫无办法！”

    他想了想、又比较谨慎地说道，“至少北段直到当阳附近，可保无虞。”

    君臣在一起谈论良久，拘谨的气氛渐少。

    裴秀马钧又说了一些事，便留下了多幅地图、几张文书，在筵席上顿首告辞。

    秦亮还以空首礼，然后起身拿起了旁边木案上的碟子、把里面的食物倒进了两张纸里。他把纸包递给马钧道：“卿等回去的路上，可以吃点。”

    马钧忙道：“谢……陛下、贵妃殿下。”裴秀也再次行揖礼道谢。

    秦亮转头看向裴秀：“季彦冒险深入不毛，方有图略，这些东西极为重要。卿等之功劳，我心里都明白的。”

    裴秀再次揖礼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秦亮送二人到门外，说道：“季彦、德衡，先回去歇一晚罢。”

    宦官庞黑还没离开，此时仍在檐台上，立刻弯腰道：“二位请。”

    秦亮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玄姬正默默地看着他的侧脸出神，这时她立刻避开了目光、看向别处，忙道：“陛下稍候，妾这便去换热水。”

    “难为姑了。”秦亮忽然随口说了一句。

    短短一句话，玄姬的心里又是一热！仲明了解她不太喜欢露面，而且也理解她的用心。自己的心意、不用说他也知道！虽然她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但仍有一种被认可的感受，十分奇妙喜悦。

    玄姬这次按捺住了情绪，只是轻声说道：“没什么。”

    本来就这样简单说一句就够了，还能让自己显得更淡然、知书达理。但玄姬只有在心情平静的时候才行，这会实在装不起来。

    等她到门口吩咐了宫女之后，回头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陛下所为者大事、关于一国之存亡，妾从旁做些小事，心里挺高兴的，不难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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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真情实意

    赶急奏事的大臣离开了，玄姬又重新动手、给仲明准备热水。

    里屋木浴桶的水是干净的，只是晚上天气下凉、水也冷得较快。宫女们抬着一桶滚烫的热水进来，还带着一个空桶。玄姬便亲手拿起木瓢、先把浴桶里凉了的水舀一些出来，然后倒滚烫的热水。

    “哗！”地一声，滚水倒进去之后、木浴桶里白汽腾腾，散发出一种清水被烧过的淡淡气味，能让人闪过锅底留下的少许水垢。玄姬见状，伸手试了一下，果然稍微烫了一些，她又舀凉水回去微调。

    玄姬麻利地做着琐事，一旁的吴心偶尔帮忙、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看着。因为贵妃做的事并非必须，吴心也只在意仲明的安全。

    当然仲明更没有动弹，他已经不看地图和文书了，变成了有意无意地看玄姬。本来是用于跪坐的筵席，他却坐在上面、甚至双腿伸直交叉，比先前的举止更加放松。

    越到晚上，仲明越是会放松下来。他以前就说过，晚上不想什么事情的时候、才容易睡着，睡足之后、白天的精力才充沛。

    玄姬也看得出来，仲明白天的时候精神很好。无论在城门与迎接的官员见面、还是在宴会上，直到刚才与裴秀马钧议事，仲明看起来都很冷静，而且在姿态、锐利的眼神之中，有一种精力充沛、注意力很集中的感觉；他的话也不是很多，却总能抓住议事话题中的关键之处！

    实际上玄姬比仲明还要小几岁，但或因仲明老是跟着令君叫、唤她为姑，玄姬便常有一种错觉，仲明比自己还年轻！

    尤其是现在，她能感受到君临天下、而立之年的帝王，竟仿佛还莫名带着一种少年郎的感觉，大概就是仲明仍有那种进取的心态罢。

    她真的不再在乎、仲明能继续获取多大的好处，不过挺喜欢他现在的气质！大概还是当年寒微的时候，玄姬母女依靠的王彦云、不太靠得住，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让她从小就朝不保夕的；于是玄姬对家里有个可靠的、有能耐的大丈夫，生出了一种执念，哪怕现在早已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她还是没法逃离心魔。

    因此刚才君臣三人议事的时候，玄姬几乎没说话，心情却比他们还高兴。

    像王昶那样著书立说、精通兵法的人也发愁的事，进攻之前连粮道都难以保障；仲明却是运筹帷幄早有准备，直叫裴秀等执行方略的大臣、刚才还在赞叹！

    朝中很多人都知道陛下能征善战，或以为他勇猛、或以为他有气运。此时玄姬亲身见识，才感受到仲明真的很厉害！具有超出了世人、真正站在高处的能耐。

    这样厉害的仲明，在面临大战的緊张时刻、却依旧在乎玄姬心里怎么看待他；还能理解她的心意、认可和感激她的小小付出！

    玄姬心里暖暖的，做着琐事的动作都轻快了起来，哪怕她是皇后之下第一人、也不嫌弃做这些活。

    况且仲明还在看着她忙活，只要被他关注着的事、就不会无趣。不过玄姬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心里明白，自己因为干活觉得热、把外面厚重的大氅脱了的，里面质材柔软的绸缎深衣、根本藏不住她明显的衣襟轮廓，仲明必定正在琢磨大且白的事物。玄姬的肌肤十分雪白细腻，脖颈和手上的肌肤露在外面、身边人随时都能看到，仲明看到浮在水面的冰山，自然会去想象水下的冰块。

    玄姬准备好了诸事，便转身唤他沐浴更衣。两人对视了一眼，她忍不住撇了一下嘴道：“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仲明走进来、刚开始宽衣要沐浴，却是一脸认真的样子：“怕是永远也看不够，大概不是看，而是能感觉到、自己正好喜欢的女子气味，是气息。”

    玄姬听得晕乎乎的。里屋中缥缈的热气白烟，那样悠然飘逸的姿态、仿佛让她也有了水汽的轻飘飘之感。

    她才不深究，仲明是不是喜欢她的内在品行、是不是好她的美色，只要自己能回应他的好，哪怕是靠姿色、不也对他有价值吗？

    仲明褪下衣物，跨进了浴桶，回头道：“我先洗了换身衣服。”

    他说罢舒服地泡在热水里，长长地送出一口气来。仲明沐浴时不需要别人服侍，宫城里有好几千侍候人的宫女，他也没有要人做这件事。

    但是玄姬今晚没有回避、主动想照顾他。没一会，秦亮就似乎感觉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稍许，接着目光下移、扫了一眼坠落在地板上的丝绸。吴心也仍在里屋门口，玄姬一时间羞得说不出话，默默地进了大木桶，她在秦亮身后、屈膝蹲到热水里，终于才小声出了声：“妾服侍陛下沐浴更衣。”

    秦亮“嗯”地应了一声，自然不会拒绝这种事。玄姬遂先轻柔地给他擦背，她拿着布巾从后面伸手过去、帮他擦拭胸膛的皮肤时，忍不住轻轻拥抱了一下。玄姬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情绪往往不需要太久的酝酿，便能高兴起来、或是伤心哭泣，此时秦亮的背应该马上感觉到了硌。他好像也有点急了，着急忙慌地转过身来。

    两人面对着面，却反而无法像刚才那么亲近、距离隔开了一点，秦亮的腿长，在狭窄的木桶里根本没地方放。他只能跪坐在热水中，才能让玄姬稍微靠近。玄姬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的眼睛简直是眨也不眨一下。玄姬立刻不好意思地垂目，又忍不住朝热水中看了一眼，她的脸更荭。不过感受到秦亮的熱烈心情，她还是小声提议，让秦亮垂足坐到木桶边缘。接着玄姬便跪到了浴桶里，緊张羞愧得、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她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门口的吴心，吴心也是脸颊绯红、却还站在那里，没有要躲起来的意思。此情此景、玄姬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决心，只得跪在这里，先假意给秦亮洗脚。仲明身为天子，她就算是皇室贵妃，做这种侍候天子的事、也没什么不对。

    其实玄姬内心是个很保守的人，对新奇刺譤的方式甚至有些排斥，以前即使没有拒绝仲明的要求，她多半也是被动的。今天她却是主动服侍仲明，而且吴心竟然还在那里围观，简直太羞恥了。但她还是想这么做，大概只有这样，她才能释放心情，回报仲明给她的心动和温暖！这时玄姬停下了擦脚，抬起头仰视着仲明，一双艳丽的凤眼溫柔地看着他道：“让姑来疼仲明罢。”

    她说完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恨不得想找个地缝藏起来，却又并不后悔！此言一出，一向沉静的吴心、站在门口也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了。早已相互熟悉的仲明没有吭声，同样是用力咽了一下唾沫。

    而且玄姬自己竟然并没有觉得委屈，或是嫌弃，叫她沉迷的仲明、这样一个人，她着实想亲密无间、想要仔细认真地品尝他的好。她甚至愿意死在仲明怀里、将来永远和他埋在一起！毫无保留的心意之下，一些以她的性格和观念、不该做的事，做起来也好像没什么不行了。玄姬客观上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一双美目仰视着，正与埋头欣赏她的仲明四目相对。不堪的场面、兴许也能有美好的气息，那含情脉脉的目光、颜色明艳的容颜，真心的情意，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让人想到世间万物最美好的一面，仿佛春天里的百花绽放！

    连门口的吴心都没那么不知所措了，渐渐她仿佛也被二人的情意感动，她的目光不再躲闪，直面里屋中的景色、好像只是看理所当然的场面。

    襄阳郡府建成了很久，建筑房屋都比较旧，到了晚上、在不甚明亮的油灯之下，更是陈旧灰暗，甚至有点阴森的感觉。如此灰蒙蒙的旧屋内，唯独里屋中的颜色鲜艳，仿若藏匿在古宅中的仙境！缥缈依稀的白汽、青瓷油灯那点朦胧的黄光，也不能遮掩住分明的颜色，乌黑的、雪白的、朱红的，在如丝绸般的质感和美妙的腰殿曲线、白生生的形状中，赏心悦目如同浓墨重彩的工笔画。

    好在吴心是不可能嫉妒的，至少对待秦亮如此。因为在她心里，是自己属于仲明、而非占有他，仲明是她的拯救者。她在付出自己的价值、至于愿意为他挡剑之时，也在心安理得地享用仲明给她的一切，尊崇地位、锦衣玉食、亲近宠信。玄姬能理解吴心的心态，或许这也是、玄姬最不排斥吴心的缘故。

    大战在即的前线大本营，今日下午、甚至连接风宴会上都没有歌舞娱人，但此刻在小小的屋子里，秦亮等人倒是忙里偷闲、仿佛抽身前往天上仙境游历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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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直奔主题

    秦亮在襄阳停留了不到三天，便带着中垒营将士、出城南下了。

    前锋军、以及大量荆州屯兵，早已提前出发；目前的前锋大将，乃中坚营左校尉潘忠。

    秦亮的心里话、潘忠的治军打仗水平都非常一般；但是潘忠有个特点，非常听秦亮的话，对于军令能执行得一丝不苟！譬如伐蜀时的涪县白虎山之战，秦亮叫他用骑兵精锐、从敌军列队步阵的正面冲击，他便没有半点质疑，并且也未阴奉阳违、而是认真地执行了军令。

    大军穿过岘山山脉之间的大谷，立刻就向西侧的大路行进，渐渐远离了汉水。

    有名的岘山、就在襄阳城南边不远。从传说伏羲葬身之处开始，岘山便有大量名人留下足迹；诸葛亮躬耕于南阳的隆中，也在岘山的西脉中，魏朝时属于襄阳、但汉末建制属于南阳。因此秦亮过岘山时，忽然有个猜测，武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种地、而有一展抱负之心，否则怎么选这么个名山？就好像去钟南山隐居的人，往往不是真正的隐士。

    襄阳之所以渐渐被世人重视起来，正因它是沟通南北的重要通道！水路有汉水连接大江，陆路则是两大山脉之间的节点。

    这条南北通道，西边是荆山所在的大巴山脉、连绵千里；东边的绿林山，又是大别山的西麓！任何势力的军事发展、若不想翻越这两处广阔的崇山峻岭，那只好走襄阳了。

    而晋军要从荆州南下、抵达大江流域，也只能走这条通道！

    实际上通道的整片地域、可以区分为东西两种不同的地形，东路是平原、汉水流域；西面则是低山丘陵，正是相中地区，曾经的魏军、现在的晋军南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西路相中！

    乃因汉水通往夏口、武昌，看似可以水陆并发，实则陆路越往南、越是多沼泽地，陆路十分难行；云梦泽就在汉水下游。而且吴军战船可以直接过来，军队粮道还容易遇到袭扰。

    所以还是西侧的相中比较妥当！虽然是低山丘陵、不怎么平坦，但起码地形水文简单了不少；相中东侧，甚至还有一道南北延伸的小山脉、作为阻挡屏障，简直就是一条走廊。

    （相中便是当初司马懿、曹爽在朝堂上争执的区域，那时秦亮也在场耳闻。司马懿的主张是撤走军民、躲回汉水东北岸；曹爽则非要在相中设县城，想把荆州前线南推，然后就有了编县……后来的结果是编县魏军被暴打，相中的人口也被朱然给抢光了。..）

    汉水有条支流、叫祁水，刚好流过相中地区；编县就在祁水南岸，位于荆山的山脚下，据报编县县城的土墙还在。前锋潘忠部已抵达编县废墟，并在那里设置了军营营垒。当然编县营垒只是障眼法，大军只是路过这里、根本不会在此设防。

    真正的晋军北部营垒，是大量荆州屯兵已经通过的山口；也是秦亮目前暂时要去的目的地！这里在编县以北，距离大概还有五十里。

    北口营垒在邻水（祁水支流小河）岸边，距离襄阳约一百二十里。军队主力不会进荆山，但粮道就是自此地、进入荆山山区！

    但吴国那边只要脑子没进水、用正常思维的人，发现了晋军的两处驻地，必定会刚好猜反！敌军会以为，编县将成为一个重要营垒，而北口营寨只是路过休整。编县作为相中故地，被重视很正常；而那个什么北口，一下子是看不到任何战略价值的，连名字都是秦亮一拍脑袋的结果。

    因为刚进入荆山之后、东麓的山并不险峻，有太多选择可以进山了；所以北口营垒的选址比较随意。这段粮道通往荆山中的沮水河谷，真正险峻难行的地段，要先深入荆山，正是靠近沮水东岸的连绵山脉、那里才需要找特定的位置！因此吴军将领不可能明白、这北山营垒有什么卵用；除非他们忽然知道了，晋军的粮道原来在荆山之中！

    离开襄阳三日，秦亮便率众抵达了北口营垒。

    邻水（祁水支流小河）南岸，依山傍河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人。中垒营辎重兵、荆州兵屯都在附近，人们已经在挖沟修土墙、建造箭塔望楼了。

    天气晴朗，但是数日之前刚下过雨、土地还有点潮湿，工地上的灰尘不算大。但人们甚至把干燥的深土、都挖起来了，空气中依旧笼罩着一片雾沉沉的尘土！

    秦亮身边别说天子仪仗，连那种装饰了耗牛毛的中军大旗也没有，他暂时还是不想、对敌军透露太多信息。反正诸将都知道他目前在中垒营，要送信见面、找中垒营的大旗好了。

    此乃晋军在北部地区、最关键的营垒。

    前来迎接的武将们见礼罢，秦亮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指着营垒工地道：“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还有一条小河作为水源和排污地。我看晋军中随便找一个武将出来，也比当年的马谡强阿，卿等总不会跑到山上去、连水源都不管。”

    诸将顿时“哈哈”陪笑了起来。

    秦亮在普通将士面前几乎不骂人，反正那些人又不归他直接管。于是越是下级的将士、越会觉得秦亮很从容自若；但是对于杨威等大将，秦亮并没有那么好说话，更不好糊弄。

    大伙寒暄了几句，秦亮便负重着一身铁甲、步行往一座山上爬。

    还是像以前一样，等秦亮爬到了高处观望时，周围全是“呼哧呼哧……”拉风箱的声音。众军见皇帝的呼吸依旧均匀，皆有异色。

    秦亮一边眺望，一边又展开了手里的一张地图对照。

    军队主力可以直接走相中地区南下，不管去江陵还是西陵，沿大路大摇大摆、都没有多大危险。粮道才走此地进入荆山，然后沿山中的沮水南下；出山之后，就到了荆山的南侧，当阳附近！

    地图上，秦亮的目光又看向了西陵。若非他忍了一下，手指又不禁想去按那个圈；实在是摸了太多次，这幅图上的“西陵”二字都有点模糊了，再去触摸按压、得把纸给弄破！

    西陵才是秦亮的目标，在洛阳时他就这么打定主意了；不然他也不会把粮道、设置在西面方向的荆山。

    此时秦亮率军南下、正准备直奔主题，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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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 东线重云

    时节进入了八月，但建业这边、天气还没怎么下凉，白天穿单衣完全没问题。

    然而江北的晋军、此时的动静已是非常大了！北军不喜湿热气候，主动进攻、一般都会等到天气下凉之后；可今年这么早，看来传到建业的檄文、不只是在唬人，晋军真的要来一场大的！因此才要留出更多的用兵时间。

    司马师跟着孙峻等人，再次来到了淮水（秦淮河）河口，进了一座敞亭。

    只走到这里、其实人们什么都看不到的，除了浩渺宽阔的大江江面。目力所及，一个敌兵也没有，平静壮阔的景象、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好像战争尚且很远似的。

    因为建业和石头城附近、对岸是老山的位置，着实不是什么渡江的好地方，大军强渡一般不会选择此地；但是人们若要前往、那些已有威胁的渡口现场，又离建业太远。所以大伙只是过来看看大江，没什么用，安慰一下自己罢了。

    辅政之一的吕据正在遥指东北方向，刚刚才谈起近期发现的军情。不料旁边的孙嘿忽然来了一句：“据说晋国皇帝的仪仗行辕在东关！”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纷纷向孙嘿侧目，吕据也不得不暂时闭嘴。

    这消息好像不太确定，不过说出来确实够直接、够吸引人！毕竟无论是晋朝皇帝的身份、还是秦亮那个人的名气，都很容易引人注意。

    但是大家小声议论了一会，便发现这个话题、暂时好像没什么能当众说的，最起码得想办法先确定情况的真假罢？

    于是吕据又拾起了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江北敌军主要有五处，各地斥候已通过旗帜、大致打探出了情况。建业东面，一处是向中渎水口进军的程喜部，并有淮北徐州等地调来的战船、水陆并进；一处是涂水口附近，离建业最近，主要是文钦部、其前锋小股人马正在那里挖土修工事。”

    吕据稍作停顿，“建业西面，邓艾部往横江（马鞍山市对岸附近）方向进发。扬州都督王飞枭，已到了东关到羡溪之间，晋国皇帝可能也在东关；巢湖的敌军水师张特部，正沿濡须水、向徐塘出发。”

    辅政吕据说的事更准确具体，果然车骑将军刘纂立刻开口了、当众言说自己的见解。

    刘纂道：“晋军五路进发江北，不可能将兵力如此分散。因此其中必定有一些人是佯攻、一些人是为了牵制我兵力，而关键的进攻方向，只有一处！”

    众人听罢纷纷颔首或附和。面容清癯、皱纹明显的刘纂见状，气度似有成竹，但是为了表现气度的手势比较多余、稍显刻意。

    刘纂又做了个手势道：“我认为重点方位，正是羡溪！诸葛恪于东关羡溪大败之后，便是自此地逃回了江东；当时北军的准备不足，方才没有陈胜追击到江东。如今晋帝调集重兵，或以为时机已经成熟。”

    所有人都瞩目刘纂，他便接着侃侃而谈，解释道：“自魏国以来，淮水（淮河）以及淮北的水军都极差，有一次我军还没进攻，敌军就让自己的战船冻住了、丢弃了大量船只逃走。此时沿中渎水南下的水军，正是从淮水（淮河）方向调集而来！晋军多半是想、牵制我军水师一部向东，然后为西面巢湖训练的水军精锐争取机会。

    故此敌军水师想进入大江，关键还是在濡须口！两国水军角逐的地方，也在南面的濡须口。但这时羡溪口的大江江面就比较空虚了，晋国陆军主力便可以从羡溪口渡江；北面邓艾部夺取横江（马鞍山市对岸）之后，亦可以利用、从涂水车运来的小船油船，自横江东渡袭扰粮道，并伏击我援军！”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大伙都在分析议论。乃因刘纂的推测判断、着实是有理有据！

    虽然吴国人没法准确获知、敌军中军大帐的大略机密；但是这种事、就像是地方官的推判断案，凶手什么动机、什么过程，总要先有一个比较合理的推判。

    然而就在这时，司马师忽然开口道：“车骑将军言之有理，但吾等可能……还可以把目光放得更远。负责牵制我军的敌人，也许不是徐州中渎水一路、而是整个东线？”

    众人侧目，随即有片刻的冷场！

    许多人没吭声，倒不一定是嫌弃司马师一个降将、说话根本没多少分量；也有可能是考虑到大将军孙峻、更在意东线的安危罢。毕竟大量增兵西线，对于吴国内部来说有风险！

    终于有人开口道：“那么晋帝秦仲明就不该在东关！”“应该尽快派人，设法弄清楚、晋帝是否确实在东关。”

    两句话说完，之后就没人贸然多言了。

    反倒是孙峻自己、好像挺重视司马师的言论，接连看了司马师两眼。

    大伙又商议了一阵，孙峻便说道：“江边的风越来越大了，云层重重，可能要下雨。卿等先回建业，明早再到太初宫议事。”

    人们皆以为然，便陆续向大将军拜别。文武大臣离开敞亭，各自带着自己的车驾随从走了。

    但孙峻独独留下了司马师！敞亭之内、只剩下孙峻以及两个亲戚，他才神情凝重地喃喃说道，“之前曾有个消息、几个大臣都没太注意，并且大多人都不知道。晋帝在洛阳南郊祭天之后，南下的人马到得豫州、便分成了两路，应该有一路兵马去了荆州！”

    司马师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倾听，他一边听一边思索着。

    孙峻又沉吟道：“实际上陆抗也有过类似见解，认为晋军的重心在荆州。”

    很多事都是有迹象的，只看人们能否从纷乱的讯息中、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听到孙峻自己也在狐疑，司马师终于说道：“大将军明鉴，秦亮此人用兵、目标一向非常明确。”

    孙峻立刻面露诧异之色，揷了一句道：“陆幼节也不只一次说过，部署战役一定要有目标、先明确想要达成的目的。”

    司马师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颔首道：“兵法本来就是相通的，有些道理、在任何战场都适用。我虽恨不得将敌人賥尸万段，但也不得不去冷静揣摩他。秦亮谋划诸事时，不仅目的明确、而且总能抓住关键线索。”

    他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譬如扬州起兵时，秦亮第一步就是突然出发、直奔南顿城，那里有囤粮。然后立刻进趋乐嘉、汝阳，那样洛阳军便无法控扼水路了，之后随即又进军许昌！此贼每一步都有关键的考量，且决事断然，所以常有先机。”

    司马师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孙峻，接着说道：“况且秦亮的忧患意识极重，想得很远；他在做庐江郡守之时，便在准备攻打许昌的投石机了，可能在此之前、已然想到了起兵谋反，因此才想方设法要去庐江做郡守！”

    此时孙峻应该听明白司马师的意思了，不过司马师仍旧想直说，把自己的主张看法、清晰地说出来。

    司马师道：“如果秦亮从东线进攻，必有很多不可控制的事情，需要先尝试和试探，目标不够明确、忧患太大。打荆州，才符合他的性情！江陵、西陵都在江北，无论艰难与否，至少他能提前谋划出详细、准确的方略，可以预判。”

    孙峻仍然没有回应。司马师其实也明白其中的问题，就算能事先猜到敌军意图、判断对了，又有多大的作用？

    晋军还没有发动进攻的时候，建业朝廷仅凭猜测、就敢把重兵调往荆州吗？万一晋军没来，荆州却反了怎么办？无论如何，以孙峻的处境，都不愿意搞成内外失衡、头重脚轻的局面；只要没有火烧眉毛，他便会有侥幸心，谁能保证敌军只可能主攻荆州？！

    这事的唯一解，便是吴国朝廷对于天下形势和战略全局、一直都有清晰的判断；提前把都城迁到武昌！

    虽然迁都乃大事，却并不是不能办到，毕竟东吴以前就在武昌建过都。

    只是一定要提前谋划，临时是来不及办大事的！（所以司马师没说出口的言论是，大帝驾崩之后，孙峻真的不应该杀诸葛恪、着急想专权！杀了诸葛恪，朝廷的重心就在內斗上了，哪里顾得上长远部署？大家当然都顾着眼前，毕竟內斗一不注意、马上就要死荃家！）

    就像是掌握一艘巨船，转向、调头都很费劲；若不事先准备好，却等到快撞上冰山了、再想去改变，那么定然太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撞上等死！待到了那个地步，什么雄主、或是名将，全都没有一点办法。

    干大事者就是这样，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未雨绸缪者才有先机。

    几个人站在亭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司马师偏了一下头、抬眼看外面的天空时，果然见天上的云层很厚重，估计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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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迟来的赤壁

    司马师并不关心吴国人死活，但他实在不想看到、吴国被秦亮所灭！

    况且吴国被灭了，他也将无处可去、更没了复仇的希望。于是出现了如此怪异的情况，司马师这个魏国人、反而成了吴国忠臣，如同狗拿耗子般、非得为吴国忧虑。

    他暗叹了一声，主动请缨道：“仆请为大将军使者，赶往荆州，探明实情，急报于大将军。”

    孙峻想了想，却道：“全静已经去往西陵了，子元便带着我的书信、去追赶全静罢。见面之后，卿随他一起，前去看看情况。”

    全静是已故右大司马全琮的孙子，他去西陵做什么？

    司马师终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全公子……何故往西陵？”

    孙峻沉声道：“数月之前，孙仪等数十人欲行不轨，全公主认为朱公主参与了密谋，正要查问，后来朱公主畏罪、不是逃走了吗？”

    听到这里，司马师已经恍然！朱公主乃大帝之女，一般人是不敢藏她的；她能去的地方不多，要不逃亡晋国，要不就会去西陵、找步家庇护！

    果然孙峻道：“虽未能确定，但朱公主不见得愿意主动投降晋国，极可能是去了西陵。因此全公主派了继子全绪家的人、前去步家询问，正是全静。”

    如今的司马师疑心很重，下意识便觉得有点不妥，忍不住问道：“在这种时候，步将军会不会多心？”

    孙峻沉吟片刻，说道：“全公主亦是步夫人之女，步家与全公主的关系、可能还更好，由全氏的人去问，应该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何况全静西行之时、晋军还没进攻，这会应该都快到西陵了，来不及再追他回来。”

    司马师一时间无言以对。吴国高层内部的事，他真的不好多嘴，更不方便抱怨责怪。但朝廷之内的破事那么多，归根结底、还是杀诸葛恪的后遗症阿！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如此，像杀掉诸葛恪这样的大事、刚开始好像没什么问题；甚至还显得孙峻很厉害，大杀四方、惊得各家士族豪族都噤若寒蝉！事实也是如此，孙峻因为诛杀了诸葛恪，才权势大涨。

    然而情况或许没那么简单，其中的隐患只会慢慢爆出来。便如现在，莿杀、阴谋、淸算层出不穷，內斗激化，人人自危，搞得太过敏澸了。

    当然也不是不能杀，只是孙峻这时机没选对；这几年外部压力那么大，正应该再等等！

    司马师有这么痛彻的认识，也是经历过来的。当初杀曹爽全族、以及其當羽，司马家果断地诛了好几千人、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以为没什么问题；结果扬州突然就反了！如果当初能忍一忍，王凌、令狐愚等人便不会被吓到，恐怕一时半会难以下定决心、至少在内部不易达成一致；如此稍假时日，只要司马家消化了洛阳的军力，面对地方军、本该是泰山压顶的碾压之势！

    不过朱公主此事，应该没那么严重，如同孙峻所言、步家与全公主的关系也不错；或许只是司马师自己多虑了而已。

    但无论如何，若能劝阻全静去要人，才是最周全的结果；况且早点搞清楚荆州的实情、急报到建业来，局势应该还有救。

    所以事不宜迟！司马师今天就跟着孙峻、一同回到大将军，拿到了孙峻的书信，便赶着去要了过所。次日一早，司马师便带着蔡弘等随从、骑快马从陆路西行。吴国人一般走水路，但循大江逆流而上、速度是比不上骑马的，赶时间还得靠马！

    一行数人，马不停蹄，有时候甚至昼夜兼行，但依旧不能日行数百里！几天之后，到了八月中旬、他们才赶到武昌。实在是江南水网密集，走陆路也经常要找船和渡口，不得不经常耽搁时间。

    蔡弘在武昌城内有个宅院，以前司马师还在蜀汉时、曾派蔡弘在武昌建立联络据点，方便与吴国的石苞互通有无。小队人马遂进入武昌城、稍作休整。司马师拿着印信、与武昌的官员见面，因此获知了一些情况。

    武昌督陆抗不在这里了，早已率兵去了江陵！

    而夏口、武昌北岸的江夏郡地区，亦有晋军逼近！主要是晋朝豫州刺史傅嘏的兵马。

    （司马师当然认识傅嘏，此人以前在太傅府做过从事中郎，后来还受了司马家恩惠、因此短暂出任过河南尹；但现在说那些已经没用，傅嘏后来被秦亮拉拢、应该是归心了的，还他嬢的为了保护秦亮、屁股上挨过剑！）

    显然秦亮已经不讲武德和公平了，他就是要凭借国力优势、进行全线进攻，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法子、根本无解！即便吴国准确地摸清了形势，压力也会非常大，不可能抽出完全充足的兵力、只顾去救荆州。

    可见此役吴军不是没有机会，但是真的不能出差错！

    司马师等人在武昌歇了一晚，次日便准备好东西，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经过了赤壁、麻屯，因为有云梦泽形成的沼泽地、陆路更加难行，幸好夏口督派人给找了向导。赤壁正是当年曹操大败的地方！但是江北的水军、在当年毁于一旦之后，这地方便已失去战略价值。

    一场会战的结果，影响之深远，能让一个本该灭亡的国家、继续延续四十几年之久！直到现在，等来了新的会战。

    司马师来不及感慨、更无心在赤壁怀古，便继续抓紧时间赶路。终于在中秋节之前，一行人抵达了江陵。

    大伙再次在江陵城停留，司马师不是为了休整，主要想问清楚、全静到哪里了。他们问到了江陵都督府，便递上名帖、称有大将军孙峻的印信……江陵督是全熙，因为全公主的关系、全熙应该与孙峻交好；而且全静也是全家人，他经过江陵时、应该与江陵督全熙见过面。

    不出所料，司马师很快就见到了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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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千里而会战

    （江陵在荆州市，西陵在宜昌市。荆门市周围、由南向北的三处地名是，当阳、长坂、编县；当阳城位于当阳市以东三十里，长坂坡位于荆门市西南，编县在荆门市以北的仙居乡、离荆门市最远。）

    司马师见到了江陵督全熙，但没见着荆州大都督朱绩、以及武昌督陆抗。

    从全熙那里得知，全静刚乘船离开江陵两日；司马师便顾不得、再去拜会别的吴军大将了，当即赶紧离开江陵、出发去追赶全静。

    江陵到西陵两百余里，沿着大江走水路有点绕、并且更远好几十里。全静既然是逆流乘船走的，加上这个季节开始吹北风和西北风了，实际上因为有大山阻隔、风很小；全静等人便只能主要依靠木桨，走得会比较慢。于是司马师现在从陆路骑马兼行，应该是能追上全静的！

    呼！运气不错，只要迟一两天、情况都会不同，简直是天助我吴国！

    朱绩、陆抗等大将没有在江陵城露面，乃因他们根本不在城内。他们已经到了江陵城北边的麦城，正在巡视情况。就是关羽败走的那个麦城，其位置在沮水和漳水的汇流处、当阳城之南。

    因为在数日前、大股晋军已经离开了编县南下，朱绩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所以已经下令掘开了各处大堰的堤坝！现在从当阳到江陵的大片平原上，道路简直是恶劣异常。大片湖塘积水放开之后，留下了沼泽一般的厚厚淤泥；而且堤坝一开，那些湖塘积水忽然涌出来、直叫一个洪水横流，又把更多的地区给淹了。

    然而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敌军自从编县开拔之后，竟然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及至今日，敌军的前锋南下、都快到长坂坡了！

    吴军大张旗鼓、多路出发去掘堰坝，并未影响到敌军分毫。难道是晋军将士疏忽了，没有斥候及时发现？绝对不可能！

    “西陵！”

    陆抗忽然低沉地闷吼出了这两个字，他那张如同冠玉般的脸，此时几乎有点扭曲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有些恍然、有些疑惑，神色忽然变得复杂。

    想到西陵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陆抗那略显奇怪的神情。

    朱绩侧目看去，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们修大堰、掘堰坝，不就是为了阻碍敌军攻打江陵吗？敌军一时不能攻江陵，自然想要先图谋西陵，正好我军能集中兵力守西陵、以弥补荆州兵力不足。幼节为何如此诧异？”

    陆抗转过头，忽然长叹了一声。片刻之后，他才仿佛有气无力地说道：“除了能集中兵力守西陵，我军还能袭敌粮道；因此按理来说，晋军此时只想急图西陵、仍然不容易。但是，看晋军迅速南进的形势，有半点犹豫的意思吗？”

    旁边还有几个部将，听到这里、他们依旧没反应过来。但这时朱绩猛地转头、把手抬了起来，陆抗遂与他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朱绩应该明白了，陆抗也知道朱绩明白了！

    陆抗微微点头道：“正是如此，晋军的粮道在荆山之中、多半是从沮水那道山谷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两天前，我军细作便有禀报、于编县废墟北七十里发现了敌军营垒。那里正是粮道入口！可是诸般军报太多，仆等便都忽视了，以为只是敌军在行军路上扎营而已。”

    部将的声音惊讶道：“不对阿！虽然编县那边曾是魏国地盘，但我们也知道那地方，西边的荆山里只有荆蛮居住，没有像样的道路。”

    另一个人也附和道：“再说，敌军粮车就算能到沮水，若没有事先准备好大量小船、如何南下？那条河谷地，山水交错、路也比较远，重新修缮道路很费时间，最好还是走水路。”

    陆抗摇头道：“晋军必定早已找到了路，而且专门备有大量小船；因为粮道要走这条路，只能提前准备！”

    稍作停顿，他便感慨道：“吴国人还在猜、晋国会不会大举南征，猜晋军的主攻方向是否在荆州之时，晋帝秦仲明已经有了方略、且准备得非常详尽了。详细到西陵一座城，进军的路线、粮道的设置、营垒的选址。”

    刚才惊讶的武将、怔怔地说道：“真的有那么神？晋帝不设法来占堤坝，却早早打算去深山老林找路？”

    陆抗没有顾得上回答，忙着看向旁边的大都督道：“仆等这次最大的失误，仍是低估了对手！”

    大都督朱绩依旧紧皱着眉头，说道：“现在还没有打探到具体情况，幼节确定、秦仲明的粮道真的在荆山？”陆抗则用力点了一下头：“此前仆没有把握，但现在已敢断定！”

    忽然周围的人们都沉默了，一时间城墙上变得非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陆抗才又喃喃道：“孙子曰，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也。”

    他已回过神来，恍然转身面对朱绩，揖拜了一下才道：“仆方才有些惊讶，实则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只是没有利用好敌军的粮道弱点、在交战之前就削敌士气；但真正的大战尚未开始，西陵之战，我军仍有极大胜算！”

    朱绩松了口气，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幼节能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大都督对于陆抗、很是赏识和敬重，而且也知道陆抗自视甚高！所以刚才陆抗那么说秦亮、显然让朱绩的压力有点大，确实只是陆抗一时的意外诧异罢了。

    朱绩又瞥了一眼陆抗：“看来幼节已有了良策。”

    陆抗轻轻颔首示意，终于恢复了镇定自若，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西面。无须看地图，他对江陵西陵这边的情况、早已是了然于胸。

    不过陆抗暂时没有多说，只道：“北面是当阳，当阳之北便是长坂坡；既然敌军前锋靠近长坂坡了，吾等不如先回城罢。不然万一有小股敌军摸过来，虽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却也会影响大都督的行程、无法从容进退。”

    朱绩望了一下北面的当阳城方向，当即痛快地下令道：“传令，回江陵。”

    ……此时正想观望当阳城的人，还有秦亮。他已经亲自赶到了北边的长坂坡，正沿着一道斜坡上去，想去高处瞧瞧、能不能在这里肉眼看到当阳城。

    长坂坡就是演义里面、赵云七进七出的地方，三国时期尚未彻底结束，地名变化应该没那么大。其实这里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真的没什么特别，地势并不险峻，无非有许多山坡而已。

    赵云不一定来过长坂坡、但曹操大概是来过的罢？毕竟有歌词为证：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独自走下长坂坡，月光太温柔！

    可惜了，秦亮来的不是时候，白天没有月光；而且他不是走下长坂坡，而是走上长坂坡。于是有点体会不到、曹操当年的心情。

    以至于秦亮根本没感受到曹操的寂寞，懂不懂寂寞他无法确定，但肯定不觉得寂寞。因为至少对面的陆抗、司马师必定经常念想着他，想他死、也是一种念想阿。

    “呼哧、呼哧……”还没到斜坡的坡顶，身边又有人在拉风箱了。秦亮回头看了一眼谁在喘气，随口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说了出来：“陆抗应该理解我的意图了。”

    钟会的声音道：“陛下深谋远虑，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可千里而会战，陆抗那等人岂有如此心智？若是当年的陆逊才差不多。”

    作为九卿的钟会，秦亮本来想让他在朝中好好做官，但钟会是主动要来的，他好像对秦亮的用兵很有兴趣。

    秦亮却回应道：“我们可不能把对手想得太蠢。”

    钟会听罢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

    秦亮又转头道：“主要是现在大战尚未开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朱绩在江陵北面修大堰、挖大堰，应该正是陆抗的主意；干那么多事，目的之一、不就是想阻滞我军攻打江陵？”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先深呼吸了几口气。爬坡的时候除了靠平时锻炼心肺，呼气吸气的节奏技巧也很重要，一说话节奏就乱了，如果不注意的话、一会他也要猛拉风箱！

    秦亮歇了一会，继续慢慢说道：“吴国在荆州的兵力不足、增援应该不够，所以陆抗要减少江陵受到的威胁，以便集中兵力到西陵。不管我军是否攻打江陵，陆抗都要先考虑江陵的安危，因为这样部署才没有漏洞；也因为我们的策略计划，都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他这番话、实际上不是为了说给钟会听，因为他并不打算让钟会做大将，但身边还有杨威、熊寿、马茂等人。

    秦亮又歇了一阵，终于爬上斜坡上方了，这时才继续说道：“由于陆抗本来就想集中兵力到西陵，此时又判断出了、我军的目标也是西陵；所以我们的粮道出其不意、只是扫清了进军路上的困难，却无法起到奇袭西陵的作用，难点也在这里！因此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狭路相逢之地，就在西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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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近水楼台

    登上山坡高处，秦亮朝西南方向眺望，果然隐约看见了城楼。此地附近没有别的城池，必定就是当阳！

    身边喘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人甚至弯下腰、把手撑在了大腿上。若非皇帝就在旁边，估计他们有人想干脆坐下来休息。秦亮也歇了一会、没有吭声，只在原地观望周围的情况。

    众军离开襄阳之后，其实就是沿着荆山东麓过来的。荆山属于大巴山脉，乃襄阳南北通道的西山。

    之前秦亮部先到了北口营垒，潘忠部则到了南边七十里的编县；大军陆续都到了相中地区，曾在那里休整停留了几天。然后才继续沿着荆山南下，到了荆门市附近时（现在那里没有城池），便转向了西南；因为荆门市就是荆山的一个角，人们要继续沿着荆山山脚走、只能改变行军方向。

    大军继续向西南进发，便到了此地、长坂坡。秦亮现在循着前方、西南那边观望的城池，便应该是当阳；再往前是麦城。不过秦亮现在既不去当阳、也不再去麦城；那边的平地被水泡过、或是被洪水淹了，周围一片泥泞，一时半会拿不下城池，瞎耽误时间！

    这时接着往西走，就能到沮水出山的河谷口，后世的当阳市附近；秦亮准备过去，找一块好地方设置一个营垒、名为南口营垒，以作保护粮道的另一个节点。粮道的沮水水路端点，正是在那里。

    秦亮收起眺望的目光，立刻转头问道：“季彦，季彦呢？”

    钟会指着下方道：“来了来了，陛下且看。”

    秦亮回过头来，这才看到裴秀就在下方、马上到坡顶了。裴秀很快走了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拱手道：“臣……臣在！”

    “西陵地图。”秦亮简短道，并伸手出去。

    裴秀急忙从背袋包袱里翻出了一张地图，双手递了上来。

    秦亮展开地图，又抬眼看了裴秀一眼，缓下语气随口道：“五石散不能戒掉吗？那玩意对身体很不好。”

    裴秀是个人才，他也应该从秦亮眼神里看到了怜惜。不过他在高兴之余，仍旧脱口辩解道：“这两天臣可能水土不服，有点坏肚子，所以虚了。”

    旁边的文武，顿时下意识警惕地看向他的屁轂。

    秦亮只是关心了一句，便未多管。他看了一会地图，又问道：“季彦这图，准确吗？”

    裴秀道：“自从夷陵之战后，西陵那边一直是吴国之地，臣无法亲自前往观摩地势。不过襄阳还有以前投降的吴国人，杜使君也抓住过吴国斥候细作，另外西陵山里住着夷人、可以派夷人过去打探；臣问过各色人等，因此地图八九不离十。”

    秦亮颔首回应，遂指着地图、环视左右道：“前锋要加紧行军了，但愿能迅速抢占这里。靠近西陵城东边的这一片山地！名曰东石坂？”

    裴秀立刻答道：“是叫东石坂。”

    身边的熊寿马上不解地问道：“南口营垒（当阳市）的西山道路，山谷通道狭窄、地形复杂，陛下为何不先抢占此地，以保粮道无虞？”

    秦亮道：“我们离开编县南下、吴军便立刻掘堰，之后我们加快了进军速度，所以吴军来不及抢此地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此地看似险关，却只是错觉，实际上并不重要。即便吴军占了这里，粮道还可以从南边绕行，无非多留一个营垒驻军、提防吴军半路袭扰。此役我军的人数充足，兵力并不是弱点。”

    熊寿恍然道：“陛下一说，臣真是茅塞顿开。”

    不过当初熊寿等武将、本就不是高级武将出身，庐江郡屯兵武将之中，只有杨威的底子最好。

    秦亮再次指着东石坂：“此地的山势不算高，却最为要紧！因为靠近西陵城，吴军完全可以调动人力物力、修上一些工事；如果吴军抢占了有利地形，那我们便没法穿过东石坂、直接从东侧进攻西陵城了。关键是，粮草辎重要运抵西陵前线，也无法再安全地走东石坂。”

    他的渐渐皱起了眉头，“一旦成了如此局面，那我们的粮道便要沿着东石坂以东、这条开阔的河谷南下，绕行到西陵城东南。那时东石坂的吴军可能会袭扰粮道，而且吴军也可以从猇亭山（猇亭的西北侧山脉）出击、攻击河谷道侧翼！防也不好防，因为猇亭山靠近大江，吴军援军可以走水路过来。”

    钟会也点头道：“陛下所虑是也，围城的时候，若侧背、粮道都不安稳，形势着实不利。”

    秦亮沉声道：“因此我军前锋要尽快进军，抢占东石坂的有利地形！”他想了想、却又道：“但应该是来不及了。”

    熊寿忙问：“为何？”

    秦亮道：“陆抗也能看明白形势，且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钟会还是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这也不怪钟会看不起人，主要是此时的陆抗、还没有特别有名的战绩，其名声主要仍是来源于陆逊。果然钟会沉吟道：“以臣之见，陆抗或许现在都不明白、我军目前究竟要怎么做；更不太可能一下子看得那么远、那般详细，连西陵附近具体的有利地形都能庙算！”

    秦亮踱了两步，依旧断然道：“陆抗能看明白的！我军一过荆门……便是向长坂坡进军之时，无视了掘堰形成的沼泽淤泥、洪水淹道，陆抗便能明白、我们要直接攻击西陵了。如果他熟悉西陵，并且审视战场有一定的眼光，就会重视东石坂！至少邓艾要是在那个位置，必定能注意到东石坂，士季也可以。”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们可以在北口营垒、编县逗留好几天，一旦南下，吴军掘堰放水，便只能马不停蹄加快行军！”

    诸将恍然，原来皇帝下令行军的缓急快慢，都是有战场节奏的、深思熟虑的结果！

    秦亮接着说道：“传令前锋潘忠，应坚决执行军令。选择最快的行军路线，赶往东石坂，趁着抢占先机的吴军立足未稳、工事营垒不善，立刻对敌发起进攻，争取一下机会、尽量夺占有利地形。后续中军精锐也要尽快跟进，驰援潘忠。”

    众人纷纷弯腰揖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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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说说情的事

    司马师终于见到了全静，赶在全静到达西陵城之前！

    时间非常极限，别说两天，迟一天都可能错过！司马师到了西陵城附近，先是派人去了码头等候，然后自己找到一艘小船、划到江心寻找。西陵城非常近了，从江面看去，城池东门、南门的城楼，皆已出现在视线之内。

    “船上是全将军吗？”小船上的随从，靠近一艘朦冲船喊道。

    司马师早先便从全熙那里得知了，全静是坐朦冲走的。除了水军将士执行军务，这种船确实很少出现在江面上。

    果然生牛皮下面的窗户里面、很快有人回应道：“来者何人？”

    司马师立刻亲口喊道：“仆乃司马师，带来了大将军的书信！”

    战船上的桨停了下来，很快放下绳梯，把司马师等人接到了船上。船舱里走出来个年轻公子，应该正是全静！

    作为右大司马的孙子，司马师却完全不熟悉，好在他对人脸、有一种近乎过目不忘的天赋。司马师可能在某种场合、曾看过全静一眼，再次见面、便仍觉得面熟。

    反而是司马师在建业很引人注意，毕竟魏国顶流家族的人逃到吴国、这种事并不多见，全静一下子便把司马师认了出来！当然也可能是司马师这张长脸，属于异相，着实挺容易让人记住的。

    见礼寒暄、讲明来意之后，全静把司马师带到了前甲板，然后叫人准备了个泥炉。竟在船上就能煮热茶待客。

    全静看完孙峻的书信，立刻长松一口气，甚至差点笑出来：“大将军说，让子元追随我巡察军情，并未叫我放弃去西陵阿。”

    不过全静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走了他嬢的近两千里水路，如果有人告诉他不用去了，那感觉着实非常恼人！岂不是意味着一千多里的路、白走了？

    司马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将军此行，本是全公主之意，故大将军一时间没有明确劝止。”

    全静道：“步协与朱公主是亲戚，与全公主就不是亲戚了？不过是去问问，大家把话说到明处，无甚大碍！”

    司马师缓缓点头，又叮嘱道：“将军见到步家人，可以客气一些，多谈谈全公主与步家的情分。如若步家不承认、或不愿意交人，万勿强求。君也知现在的情况，晋军已经大举南下。”

    全静愣了一下，低声道：“子元之意，怕步家反叛？”

    司马师不置可否，只说道：“事关重大，谨防万一。”

    全静摇头强笑道：“不至于罢？”接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司马师，大概觉得司马师很严肃的样子，全静也收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颔首说道：“子元所言，不无道理。”

    （历史上在步家投降之前，全公主等人联合孙亮、企图铲除权臣孙綝，事败全公主死；加上那时朱公主也早就死了，步家与朝廷的联姻纽带已完全断裂。之后孙皓要调动步阐、离开经营多年的老巢西陵，步家忧惧，遂降晋。）

    这时“哗啦”的击打水声传上了甲板，船桨再次划动起来，众人继续向西陵进发。

    全静当然不愿意放弃此行！除了不愿意白跑一趟，出发之前孙峻还说了，抓到小虎、全静可以自己先想办法玩一下；反正这次不会让她再跑了，小心一点，别人便无从知晓情况。小虎真的很漂亮、更兼贵为公主；如果能不付出惨重代价，便能尝尝，岂非令人期待的好事？

    司马师跟着全静进了西陵城，顺利见到了步协步阐兄弟。全静还是听人劝的，果然照司马师的叮嘱、如此处理事情；毕竟事关重大，正常人谁愿意去为那么大的事负责？

    步协见到是全琮之孙到来，也不含糊，大方承认了小虎就在西陵！但是步协并没有马上交人，而是要求给全公主写一封信，先劝一下全公主、求求情。

    不得不说，步协这样做、非常恰当！首先没有隐瞒实情，全氏的人来了一问、步协就痛快说出小虎的下落，这样便不会破坏与全公主之间的信任，况且步协也没说、拒不交人。其次步协在劝和、为小虎求情，同样也在小虎这边留下了情分；大家都是亲戚，步家人可曾因为全公主势大、就不认小虎？

    起码把事情摆上桌面谈，谁也挑不出步家的好歹！至于小虎究竟会是什么下场、步家人当然也会关心，却应该排在家族利益之后，步家至少是尽力过、仁至义尽了！

    而且步协兄弟也不瞒着小虎，次日上午便去见小虎商议，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但是小虎一听，心都立刻凉了半截！

    步协好言道：“妹也不要太过担心，兄长们定会尽力护得妹妹周全！卿与全公主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姐妹之间有什么坎过不去？为兄一定好好劝说全公主！此事唯有这样做才行，妹的去处太好猜了、多半是在步家，别人也不敢藏公主，只有卿等姐妹和好，才是长久之计。”

    小虎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族兄们大概不懂她们姐妹之间的恩怨，以为劝几句、说说情就算了？何况亲姐妹之间既然撕破了脸、大虎已经狠心出手，那便更不可能轻易放弃！当然族兄也可能、只是装作不懂罢了。

    然而小虎此时还能说什么？当初刚到西陵，她自己就说过，不想连累步家、让族兄把她交出去！她当然只是想客气一下，之后步协配合的话、就说主动要保她，经过这样一个过程，双方的情分、不是显得更好看了吗？

    小虎没经历过那种，为了争夺一丁点生存资源、就得拼命撕咬的日子，有时候她真的有点拉不下脸，总想着能维持一下体面。现在她真的好怕，差点想痛哭涕流哀求族兄了；但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只是跪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也许她是能做到的！只是此刻刀还没架到脖子上，她没有感受到铁刃的冰冷、真切的恐惧；毕竟族兄步协不是说了嘛，还要经历一番劝和说情，万一真的说动了呢？

    但小虎其实是明白的，她现在几乎已是心如死灰，变成了那种心态，过一天算一天！

    她许久不吭声，两个族兄便相互说起话来。长兄步协道：“族妹也是我们的亲眷、既然来了西陵，当然要劝一劝全公主。”

    步阐的声音道：“阿兄可知，全静身边的长脸汉子是谁？”

    长兄问道：“那是什么人？”

    步阐沉声道：“司马师！我看他有异相、投足之间气度不俗，昨日傍晚便悄悄收买了船上的护卫，想问问此人来历。结果问出了大事！”

    他的声音逾低，接着小声道：“全静离开建业时、司马师并未随行，他后来才追赶过来，昨日刚与全静会合。司马师带着孙峻的书信，在船上劝过全静，要全静小心应对、不要逼迫我等。”

    小虎亦已感觉到，至少步家与孙峻之间没那么亲密、本来也是外人。她便上心倾听着两个族兄说话。

    兄弟俩对视一眼，还是步协把话明说了出来：“孙峻有些猜忌我等阿！不过我们帮自家亲戚、向全公主说说情而已，孙峻也不至于见谁都想杀罢？”

    步阐点头道：“确如阿兄所言，孙俊与全公主应是盟友。但孙峻以前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也不太了解……据说那诸葛恪，竟也曾是孙峻的知交好友？”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小子急匆匆地走进了庭院，他来到门口，拿着一张帛书说道：“大都督派人送急信来了！”小子说罢，这才揖拜见礼道：“拜见阿父、叔父、表姑。”

    步协伸手拿过帛书，起身对小虎道：“我等先失陪，回头再谈谈。”

    小虎揖礼道：“二位族兄的正事要紧，不必在意。”

    说罢小虎便送三人出堂屋。她站在檐台上，目送着步协等人的背影，又寻思了一会刚才的情况。如果司马师的情况，昨日能提前知道就好了；那样的话，步协可能会隐瞒小虎的下落？

    但不管怎样，孙峻与步协之间的猜忌，又让小虎隐约有了一丝希望！因为她本已身处绝境，只有事情产生变数，才有可能再抢救一下。

    「感谢书友“忆昔情”的20万纵横币捧场，今天来不及码字了、没有存稿，明天开始加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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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腾笼换鸟

    （乐乡督的位置，在荆州市的斜对面、不远处的长江南岸；夷道是宜都郡治、就在宜都市，位于荆州市和宜昌市之间；猇亭大致在宜昌市猇亭区，位置在宜都市的北边。）

    荆州大都督朱绩送来的书信，正因听从了陆抗的方略。两人还在麦城巡视时，朱绩就看出、陆抗已有良策，当时大伙急着离开麦城、没来及说，回去后便又商议过。

    此时步协和步阐亦已猜出，朱绩给他们送信、有可能是陆抗的主意！荆州的这几个人，大家相互之间都是很关注，谁不知道陆抗变成了朱绩身边的红人？兄弟二人走出庭院门楼，立刻就急着找了一间厢房商议；步协支走了儿子、去接待信使，然后与弟弟步阐一起琢磨这份东西。

    论亲戚关系，步协等人应该是小虎的表族兄。刚才小虎到房门外、送别了两个表族兄，她并没有回房，而是随后跟着出了庭院门楼。

    小虎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变数、以及希望，当然很关心，谁不在乎自己的命运呢？偏偏两个兄长本来当着自己的面、商议得挺好，这会却要避着她；反倒让小虎更加在意，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走出门楼、来到前厅庭院，一会工夫，却不见了步协等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走廊上出现了一个人，步协的儿子步玑从一栋房子里出来了，只有步玑。小虎见状，默默地走向了那栋房子。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侧的窗户旁边，果然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长兄等人临时选的地方，倒也恰当。几栋房子错落排列，这处房屋坐落在另一座房子的后面，看起来挺隐蔽的样子；不过正因有所遮挡，庭院中间若是有人经过、便看不到侧窗外面的光景。

    阴天的天气、光线不太明亮，小虎穿着一身烟绿色的深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小小的侧窗旁边。

    “他嬢的，谁想出的这主意，陆抗？”说话的人明显是长兄步协。步协的性子要开朗直爽一些，说话的语气一般比较强、偶尔还会骂人，音色也高一点。

    二哥步阐的声音则更低沉，“可能是陆抗，不过字是大都督亲笔。”

    长兄显然有点恼怒：“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写！叫我立刻率精锐去东石坂，再让援军进来帮着守城？这叫什么，腾笼换鸟，凭什么？”

    窗外的小虎也能听出来，敢写的人自然是大都督朱绩，敢想的人大概指陆抗。

    步阐的声音道：“朱公绪倒是写了理由，语气也很诚恳，说是事急从权，要我们为大局作想。晋朝大军马上要来西陵了？”

    长兄好像沉吟了一会，说道：“如果确如朱公绪所料，晋军从沮水西山那边过来，那么抢占东石坂、应该是有些道理的。”

    步阐道：“朱公绪正是这个意思。东石坂就在西陵东边，要抢占此地修建工事，当然只有西陵城的我们最近。今天收到信，明天人马就能抵达东石坂。”

    长兄立刻说道：“但不是这么回事！江陵到西陵两百多里，何况各地援军业已抵达江陵、乐乡等地；真有那么急的话，可以走水路昼夜兼行，三天内便可至西陵！非得要我们掏空西陵的亲信精锐出城？”

    步阐沉声道：“着实很奇怪，晋军不久前仍在编县，忽然又要直接来攻西陵？朱公绪、陆抗把江陵北面弄得一片泥泞，晋军压制不了江陵等地、却直奔西陵，粮道不要了？”

    长兄道：“我们姑且认为朱公绪说得对、晋军直奔西陵了，可是从编县出发前来有多远？朱绩只消现在调兵、走大江过来，抢占东石坂也比晋军更快！”

    两人似乎渐渐达成了共识，步阐也道：“况且直到此时，吾等也没有发现、晋军已经去沮水西山了。”

    长兄的声音道：“对了，朱公绪说了晋军粮道的事。判断其路线是进入荆山，然后沿着沮水南下、再穿过沮水西山到东石坂。”

    步阐冷冷道：“才几天之前，大都督朱公绪还说、晋军的弱点在粮道，广修大堰、汉水奇兵，都是为了破坏敌军粮道；很快却又妙算到、晋军忽然另辟了粮道；而且料定晋军要奔袭西陵，必定急进东石坂？真是奇哉怪也！”

    长兄道：“那朱公绪和陆抗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陆抗与我们步家是有些旧怨，可那也是陆抗对不起我们！上次我们负责去打巴东罗宪，陆抗的援军慢得出奇，根本就不想帮忙。”

    步阐叹气道：“阿兄，人就是这样，越是亏欠对方、反而越是怨恨别人。”

    长兄的声音道：“还有朱公绪，我们原先是想和他争荆州大都督，可现在他已经坐上去了、我们也没说什么阿。他嬢的，大家同朝为官，至于到下死手的地步？”

    步阐忽然沉声道：“有没有可能是孙峻的意思？”

    “孙峻？！”长兄忽然有些吃惊。

    步阐说道：“司马师一个降将、在建业必定要投靠当今权臣孙峻，他带着孙峻的密信，紧赶慢赶、来追全静是为了什么？还立刻叮嘱全静、要稳住安抚我们。好像我们干了多大的错事、马上要反了似的，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长兄道：“孙峻对我们多少有点猜忌心，可全公主毕竟是孙峻的盟友。”

    步阐低声说道：“孙仪不也是孙峻的堂叔！我左思右想、还有一种可能，朱公主是否真的参与了孙仪的阴谋，而非遭受冤枉？”

    小虎听到这里，一双美目顿时睁大，差点急得出声！被人冤枉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何况冤枉她的人是步家亲戚？步家人其实挺重亲戚情分的、至少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很大方亲切，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依旧生出了猜忌之心！

    她直想冲进去争辩，但终于冷静下来。因为她刚到西陵，便已经说过了、自己是被冤枉的！步协步阐如果相信她的话，还有现在的猜测吗；如果不相信她，那争辩又有什么用？

    步阐继续说道：“孙仪的阴谋如果得逞，政変之后，孙峻被杀身亡、全公主失势，当今陛下的地位也不稳了。到那时，琅琊王最有可能登极，而琅琊王妃正是朱公主生女，所以此事对朱公主有极大好处！”

    他稍作停顿，语气也越来越确定，“护送朱公主来西陵的人，正是张布之弟张惇！那张布身为琅琊王之左右将督，一旦琅琊王登极，张布可不也会跟着平步青云？”

    长兄道：“弟这么一说，确有道理，至少回报够大、动机很充分。”

    步阐叹息道：“难怪孙峻派出全静之后，又派司马师追来。此事牵涉甚大，水很浑阿！司马师到了江陵之后，朱绩、陆抗多半也知道其中干系了，有了朝廷权臣对我们家的猜忌，他们才敢落井下石！”

    长兄先是低声道：“而且陆抗离婚、与诸葛恪撇清了关系之后，还曾专门去了一趟建业见孙峻。”接着忽然果断地决策道：“吾等当然不能乖乖就范，让他们腾笼换鸟！写信给朱绩，西陵城事关重大，要大都督作进一步的解释。”

    他换了口气道：“对全静这边，不能像之前一样应对了，必须要竭尽全力向孙峻、全公主表明诚心，立刻交出朱公主！获取了孙峻的人信任，大都督朱绩那边才好商量。先这么做，然后再看看情况。”

    小虎仿佛听到了“咯嘣”一声雷鸣！她抬起头看天时，灰蒙蒙的天空、却很平静，根本没有要打雷下雨的迹象。

    本来以为，有所变数才有希望，没想到，变数就这？但也正因有了一些希望，绝望来临之时、才更加让人窒息！

    没有希望，哪来的绝望？

    小虎纠结万分，冲動地想辩解，又觉得很羞耻，自己居然在窗底下偷听。她除了有点清高，真的不是个愿意撕破脸、让大家都难看的人。

    但是此刻她顾不得那么多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恐惧，简直能让人疯掉。

    “长兄，二哥！”小虎顫声唤了一声。

    屋子里传来诧异的声音：“谁？”

    小虎没有回应，伸手提起深衣下摆，快步绕到了前面的房门去。刚走到檐台上，果然见步协步阐都走出了门口来看。小虎一咬贝齿，便跪到了檐台上，顿时鼻子一酸，哭道：“长兄、二哥，救救小虎罢，我好怕，不想死！”

    步协兄弟顿时面面相觑，显然明白刚才的交谈内容、已经被小虎听了去，一时间果然非常尴尬。步协最要面子，顿时脸色隐约都发绿了！

    相比足智多谋的步阐，长兄的性情更热情直率一些；小虎其实也没想到，决定卖她的人、竟是长兄，而非看起来有些阴沉的步阐！

    既然都说破了，小虎干脆情绪憿动地哽咽道：“我对天发誓，孙仪的事，真的与我没关系！长兄相信我罢！”

    “好，好。”长兄忙弯腰道，“殿下快起来，在这前厅庭院、屋子外面，别人看到了不好。我们进屋再说。”

    小虎这才注意到，果然前厅庭院有人走动。她用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只得先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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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顾全大局

    刚不久前，小虎才与两个表族兄说过话，此时像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谈论。

    不过转眼之间，彼此的心态已大为不同。步阐与步协对视了一眼，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而长兄步协终于主动开口道：“我不是不相信妹，只是形势如此，做哥哥的也很无奈。”

    小虎又气又怕，心道：汝就是不相信我！

    她克制住情绪，尽量让脑子能清醒一点，想了想道：“张布愿意派人送我，乃因我与张布的妻女关系很好。”

    “嗯……”步协沉吟片刻，好像在权衡掂量着什么。

    小虎此时竟然还能想到，步家有自己的诉求、好像也不是多大的错？这样的世道，每个人都在惶惶不安地品味着自家的处境、思考着该怎么办，连小虎这样的公主，不亦如此？

    步协思考了稍许，说道：“吾与仲思（步阐）说的话，殿下也听到了。晋军长驱直入西陵的判断、并不合理，朱绩、陆抗是全靠猜测得出结论。且若只因公事，他们用援兵去占东石坂，现在也完全来得及；朱绩不必让我们腾笼换鸟，下此死手！”

    小虎张了张嘴，没想好该怎么争论，因为连她自己也觉得、两个表族兄刚才的推论很有道理！她虽然对兵事不是很内行，但步协等人的商议、很详尽细致，着实就是那个道理，西陵离得那么远，敌军能毫无征兆地、忽然就到城外了？

    要讲道理，小虎是讲不过步协的。她只能可怜楚楚地哀求，想到可怕的事、她又落下眼泪来。

    小虎哽咽道：“我见过司马师一次，也听说过他的事，那个人一肚子仇恨，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还有全静也不是什么好人，完全是个好铯之徒！我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如死了！”

    二哥步阐开口道：“殿下想得太多了，殿下乃大帝之女、堂堂公主；全静算什么，而司马师不过一丧家之犬，他们敢怎样？况且建业的全公主还没失势罢，他们总得顾全一下全公主的脸面。”

    听这句话，小虎明白、步家人真的不甚了解她们姐妹之间的怨恨！

    这时步协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敌军压境，在此危急之际，我国正该上下同心、协力抵御贼寇。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朝廷猜忌，缓和与同僚之间的矛盾；终究不都是为了保全国家，为了孙家社稷？殿下乃孙家公主、大帝之后，也到了顾全大局、直面紧急之时了。若殿下真的与孙仪无关，回到建业好好说清事情，不管是全公主、还是孙峻，总得看大帝的情分、诸臣的风议。”

    一番可以摆上桌面的话下来，小虎反而冷静了，也没再哭。她终于恍然明白，刚才自己冲出来、确实没有半点用处！

    有时候敢于撕破脸，前提是自己要有筹马（码），否则别人连装也不装了，做事更加直接。

    步协看了一眼小虎已经干了的脸颊，或许以为、她着实只是装可怜罢了。步协也没有继续多说，起身揖礼，主动离开了此地。

    小虎没必要继续呆在前厅庭院，很快也失神地回到了内宅住处。她不再哀求、不再哭泣，已经彻底绝望了，甚至感觉有点累。唯有恐惧依旧浸入骨髓，叫人手脚冰冷！

    有时候听到谁死了，或者自裁了，听得太多、会觉得死亡很常见，人们也还会嘴硬，那是因为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但真正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确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发自本能的莫名害怕。小虎亦未料到自己这么怕死，此刻倒有些佩服孙英、孙仪那些宗室，至少有勇气自行了断。

    她没有回到房间，依旧呆在庭院里。她怕太窄小的空间、让人想到冰冷的棺材，会让人无法呼吸！

    小虎又爬上了门楼附近的一座望楼，站在高处远眺，兴许能让人想开一些。周围的景色依旧宁静，西陵这地方，有开阔的江面、雄壮连绵的山脉，好像真是个山水秀美的葬身之地阿。

    ……正如步协所言，乐乡等地的援军如果赶急，划船行军可以日夜兼行，来得很快！

    此时陆抗作为援军前锋，已经带着战船到猇亭了，距离西陵已不足百里之遥。大概明日，陆抗就能赶到西陵，下船聚集了人马、便可以去占据东石坂！

    陆抗正站在战船前方的甲板上，身上挂着佩剑，有时面对着前方的大江、跟着战船乘风破浪；有时在甲板上踱步沉吟，思考着方略战策。

    他昂首远眺时、心里很有信心，因为援军昼夜兼行而来，即便步协动作迟疑、援军应该也能抢占地利；而俯首之时，仍然隐约有点忐忑。战场上就是这样，没有到真正达成的那一刻，总会多少有点不确定。

    目前陆抗还不知道、西陵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若是步协遵从了大都督之意，已经派出精锐主力占领东石坂，那便是最好的形势！因为步协从西陵过去很近，他们甚至还有时间修建工事、囤积一些粮草，可使得诸营垒更加坚固。

    陆抗一旦确认了此事，他就会放慢行军速度，等待后面的朱绩先过来；因为步协与陆抗的关系不太好，让朱绩带兵进西陵城、方是最好的安排。

    但若步协狐疑不决，陆抗就要自己带兵抢占东石坂！

    这也是朱绩的书信送出去之后、陆抗依旧赶紧组织兵力上船的原因，就是怕步协犹豫不定；有些事在信上说不太清楚，不是意思无法表达详尽，而是缺少了当面的眼神语气等试探，别人如若不相信、写得再详细也没用！要是步协按兵不动，由陆抗自己去仓促占领东石坂、难免诸事准备不足。

    不过无论如何，在这次荆州的角逐之中，陆抗感觉到、渐渐正在找回主动权！

    先敌一步、只要成功实现了战术目的，便能让敌军回到陆抗的预设上来……走猇亭山的西北侧山谷绕行，将粮道和侧背暴露出来；接下来的发展，则容易跟随吴军的节奏了。

    陆抗同样精通音律，他当然懂得，曲子一旦开始，所有的时间、以及时间间隔都是非常重要的，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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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反复折磨

    跟陆抗一样，潘忠也正在设法、欲尽快赶往东石坂。

    潘忠不啰嗦，一心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东石坂那边的有利地势！甚至于到了现在，他仍然没有完全搞清楚、为什么要拿东石坂！管它那么多，反正是皇帝陛下想要此地，陛下一定是对的。

    此时中坚营左校的人马，早已过了南口营垒（当阳市），并翻过了沮水西山。

    潘忠爬上一座山坡，一边观望周围的景象、一边看地图。大伙通过了沮水西边的山脉之后，先是到达了一处宽敞平坦的河谷地；这时潘忠回头看了一眼，今日一大早、大伙才全数离开那处河谷，跟图纸上描述的情况一模一样，没走错！

    现在众军各队正在向西南方向进军，只待循着其中的山谷、走出这一片山区，将能看到一条东南流向的溪水。

    找到浅水位置渡过那条溪水，前面西南方向的另一片山区、便是东石坂所在的区域了。皇帝亲口告诉他的，其中最险要的几座山、大概组成了一个倒扣的马蹄铁形状（∩形，秦亮在庐江郡时已制出了马蹄铁），那里就是东石坂……等到潘忠抵达目的地，要先占领东石坂西峰，然后扎营、把整个东石坂的险要之地全都占领！水源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因为后续大军很快就来，只要潘忠守住了易守难攻的关键地点，援军自然能够策应他们。

    离开了沮水西山之后，潘忠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敌区、随时可能面临伏击攻打。但皇帝说了，令他全速进军、尽量抢占先机，那么潘忠为了速度，只能冒险。大多数将士在敌军的地盘上、依旧裸衣行进，根本没穿甲胄！

    潘忠想出的弥补之法，便是向周围散出大批斥候。以图提前预警敌情，免得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大伙都被迫裸衣与敌军作战。

    至少到目前为止，潘忠部没有遇到像样的敌军人马。但或因晋军的斥候散得太广，已接连遇到了敌军斥候，双方发生过多次小规模的追逐厮杀。

    确定有晋军斥候被活捉了，那没办法，大军靠近之后、本来就不可能藏住行踪！不过潘忠这边也抓住了活口。

    活的口舌被逮到中军，潘忠便叫亲兵围住，叫人先殴打一顿。等那俘兵开始不断讨饶，潘忠遂上去问：“说东石坂在哪个方向、远近几何！”

    俘兵正要开口，潘忠又恶狠狠地说道：“我们捉住的人不只一个，只要你们说得不一样、便全杀了，头挂在树上示众，身子扔山里喂野狗。”

    敌兵无奈，只得如实说出东石坂的方向。

    其实潘忠知道方位，但因为没亲自来过、连斥候也没能提前探查，所以想让敌兵确定一下；反正这些小兵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能问出的消息不多，其中只有东石坂位置之类的简单东西。

    ……当然晋军被俘的将士，遭遇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通殴打泄愤必定少不了！普通士卒哪里禁得起拷问，不管是吴兵、还是晋兵，费不了多大劲，什么都会说；只不过一般士卒知道的东西，着实不多。

    但是被俘的晋兵、说出了一个消息，晋朝皇帝就在西线军中！

    这对于吴军真是重大消息。在此之前，即使陆抗等人认定、晋军的主攻方向在荆州，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反而是东线那边，有人看到过天子仪驾。如今从敌兵口中获得情况、皇帝在西线军中，便可以基本确定，晋国此次大举入寇、重点正是荆州。

    都督府内宅的小虎，很快也听到了传言。

    她正在犹豫、自己是要上吊还是服毒，已经倾向于服毒了；因为随时都可以服毒，上吊却没法拖到最后一刻。但就在这时，事情似乎又有了变数？

    小虎已被希望和绝望、反复折磨得精疲力尽，一时间真的不敢再轻易有什么期望；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了、其中的干系。表族兄步协想直接把自己交出去，就是为了尽量向孙峻等人表明心迹；原因是认为朝廷权臣的猜忌愈甚，陆抗等人也打算落井下石、有了腾笼换鸟的居心。

    但现在晋朝皇帝率领大军，直趋东石坂；那不是就说明了、朱绩陆抗等人并不是想坑害步协，而是真的有紧急军情？

    小虎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时间有点乱。其实她觉得，之前步协步阐分析的战场形势、非常之有道理，秦仲明怎么就突然要兵临西陵城了？！

    她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一道光！却不敢立刻相信。

    小虎的心坎经不起这么折腾，她用力沉住气，先直接去找步协问问！小虎赶快出门，来到前厅庭院找步协或步阐，好在两个表族兄尚未出门，仍在阁楼厅堂里。步协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步阐一脸凝重跪坐在旁边。

    “晋帝秦仲明……来了？”小虎小心地揖礼问道。

    步协转过身来，拱了拱手痛快答道：“来了，正过来抢东石坂！”

    小虎又低声问道：“确定吗？”

    步协皱眉道：“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前后有多批斥候来报，还抓到了敌军活口，这种情况、敌军就差抵近到眼皮底下了！”

    跪坐着的步阐坦言道：“我们误会了大都督、陆幼节，猜忌应该没有想得那么严重。殿下且在西陵住着，我们大概会照原来的法子，先送信去建业、在全公主那里说说情。现在顾不上此事，回头再说。”

    小虎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幸好没有，否则以她的身份、以此时的气氛，她要是笑得出来，实在太失态！

    真的是太神奇了，若非步协步阐亲口证实、小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堂堂晋朝天子，居然从山沟沟里过来、忽地出现在西陵这个地方！天下那么大，他就是恰好相中了这里！

    小虎感觉到了一种病态的憿动，她自然明白自己哪里不太对，一种莫名的罪恶感、不禁渐渐泛上心头。

    步阐的声音道：“我已下令诸将召集精兵，还能争取一下东石坂吗？”

    长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说道：“须得试试！但兵少了没用，若不能控制关键险要，容易被围在东石坂西峰！我先赶往西峰附近，见机行事。这样一来，至少我们可以说是作战不力、却未违抗大都督的意思。”

    步阐点头道：“阿兄定要注意安危。若还有机会，待到聚集更多兵马、我便派人出城增援。”

    长兄道：“事到如今，唯能如此。”他说到这里、又侧目看了一眼小虎，沉默片刻、他忽然骂道：“他嬢的司马师，自作聪明，误导了我们！”

    步阐愕然片刻，沉吟道：“司马师不是受孙峻派遣，也可能是他自己要来？找机会我问问全静。”

    不过司马师主要是加重了猜忌。即便没有司马师到来，陆抗那个疑似腾笼换鸟的部署、恐怕也会让步家相当狐疑！除非相互之间本就非常信任、朝政气氛也很讲规矩，否则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谁不怕？

    小虎的心态仍然有点扭曲，暗忖道：汝等都是聪明人，遇到一起、那想法自然多了。

    .......

    「感谢书友“忆昔情”昨日的慷慨捧场！后天再加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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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叫人纳闷

    潘忠部已成功占领东石坂！两军在西峰附近发生了一场遭遇战，但未持续太久、吴军很快就脱离了战场。

    消息径直报往中军。信使的背上揷着一根飘逸的羽毛，前后各有一名骑马携弓的甲士，三人小队急往南口营垒（当阳市西北）。大伙已经过了沮水西山，继续走一段丘陵之间的大路、便可抵达沮水之畔！

    “哒哒哒……”马蹄声中，靠近地面的地方、践起一团团尘土，但清晨的泥土有点潮濕，周围的景物依旧比较清晰。三人骑马从山丘脚下冲出去，前面的骑士立刻喊道：“慢！先停一下。”

    “吁！”信使一边勒马，一边出声给战马信号。马儿刚刚缓下来，信使抬头一看，前方便已是豁然开朗的景象！

    前阵子阴了几天，今日一早，太阳已经从前方的荆山南麓升起，天地间的光线明亮、山水的颜色也更鲜活了起来。

    沮水两岸，有点雾沉沉的地方、便是正在修筑营垒的工地。一眼望去，便知有两处营寨，分别在沮水东西两岸、夹峙河流。

    这也是前侧兄弟要停一下的缘故。大伙跟着潘忠去东石坂的时候、还没有南口营垒，不知道中军在哪边的营寨，需要稍作观察。

    只见两边的营寨都已初具规模，甚至造型典雅的箭塔、望楼的顶部，都搭建了起来。从河岸到山坡上，起伏的藩篱便是防御工事。比人高的木头藩篱最扎眼，实际外面还在挖壕沟；里面也有稍矮的土墙，不仅能加固藩篱，将士还可以站上土墙、隔着藩篱射箭放铳，将藩篱上半段变成女墙。

    信使的目光停留在西岸的营寨上，眼睛顿时一亮，马上毫不犹豫地说道：“就在西岸！”

    甲士们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也发现了一个明显的标识，便是一面高大的、装饰着牦牛尾的中军大旗！之前还没有竖此旗、现在有了，不过天子仪仗仍无，据说没有带到荆州来。

    三人立刻拍马向西岸营寨奔去。很快路上有一小队骑兵散开靠近，但他们看清了三人的衣甲、信使背上的羽毛，便未有为难之意。一员年轻将领还是靠近过来，看了信使的印信过所，便主动带着他们去找中军行辕。

    中军行辕确实在沮水西岸的营寨内，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因为这边有个村子；村子里的人早就跑光了，但房屋还在。

    急报送到中军所在的破旧筒瓦宅子之时，诸大臣文武还在堂屋里。

    像是在洛阳的朝会似的，条件所限没那么多礼仪，但大伙早晨有机会的时候、还是会过来朝贺。实际上秦亮没有要求大家这么做，因为这房子破破烂烂的，他甚至对这样的朝会稍有抵触。

    诸臣已经拜过皇帝贵妃了，这会正待要走。正巧有急报送来，众人便又继续跪坐着听钟会念报。钟会是大鸿胪，居然在朝廷外面还能履行职责。

    好消息一念出来，顷刻之间，堂屋里便是一片道贺之声！

    很快钟会的声音便道：“陛下运筹帷幄，英明果决，虽数百里之外，却可后发而先至，争得要地。那朱绩陆抗之流，果如陛下所料，总算也看明白了、东石坂乃要害之地，故有派兵来争，可惜终究是棋差一筹，不及陛下甚远！”

    不过秦亮现在最大的感受，竟是觉得有点纳闷！

    因为在他心里，陆抗的名气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必定是有识之人；所以陆抗应能及时判断出、晋军有了新粮道，据此也能发现、东石坂乃利害之处！而且秦亮自己都觉得，争东石坂、优势完全在吴军一方，地理决定了，没办法；只因那地方若被敌军站稳的话、会让人很头疼，秦亮才要尽量先争取一下。

    东石坂山脉不高，却地形复杂，有几处主峰易守难攻，在那里便可以威胁晋军侧背和粮道！关键是东石坂西峰离西陵城、江岸都很近，地方又太大了，几乎不能将其围死；若以围的办法，必将耗费大量兵力，即使晋军兵多、但还要围攻西陵的。总之占了东石坂的一方，受益极大，不说能改变整场战场走势、起码也可以获得前期优势！

    难道是因为吴军的军制问题，诸将的核心力量有许多私兵部曲、而想保存实力？但吴军守土的时候、仍然很舍得用命，西陵的地头蛇步协、保卫的是自家地盘，更没有自己故意贻误战机的理由，不然家底都被抄了，还保存什么实力；另外若是大都督朱绩、给步协下的令，步协为何要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却让自家地盘陷于险境？

    秦亮不知道西陵那边发生了什么，反正多少有点奇怪！算了、懒得管它，结果是这样更好、太好了！让秦亮省去了极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众人齐声贺道：“陛下英明神武！”

    声音很大，把秦亮从出神状态中拉了回来，他抬起起头，先淡定地说了一句话回应：“东石坂只是手段，终于完成了战前的部署。”

    或是秦亮的反应太过沉着冷静，完全没有得意忘形的样子，反倒让玄姬也忍不住转头瞧了他一眼，她还用不明显的动作、微微咬了一下朱唇。还有侧席上的倭王台舆，虽然白纱遮着脸，但也忽然大胆地转头向上位看过来，隔着一层布亦能察觉她的目光。这会秦亮才想起，倭王到晋朝这么久了，长什么样、他都不甚清楚。

    但秦亮真的不是故意在装，他刚才都没注意、还有点懵。况且秦亮又不是想在玄姬等人面前表现，他最想要的是结果！是灭吴胜利之后的极大回报、以及期望！

    这时马茂的声音道：“荆州要害，实在襄阳；西陵、江陵几无险可守，却能屹立数十年，非不可攻也，正是战前部署困难。四百里无人区，没有补给，粮道艰难。但今陛下挥袖之间，大军南下、便已是如履平地，克定荆州，指日可待也。”众人也纷纷附和道：“恭贺陛下！”

    “好说。”秦亮露出了笑容，回头看了一眼祁大，“把图挂起来罢，既然东石坂已到手，我们也该走了。”

    侍立在侧的镇护将军祁大、躬身上前，他接过一卷图，随即在木架子上下垂展开。

    秦亮左右看了一下，没找到棍子之类的东西，便“唰”地一声，秦亮拔出了佩剑。

    倭王台舆吓了一跳，伸手到腰间什么都没摸到、差点跳了起来。秦亮见状说道：“怕什么？我这把剑从来没见过血。”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台舆的眼睛隔着白纱，隐约好像有点气恼地看了秦亮一眼。

    剑指地图，秦亮说道：“北口营垒、南口营垒，过了沮水西山之后，这里、猇亭山西麓，再设一处工事。加上东石坂营垒，我军已形成了一条严密的防线。至此，什么奇谋诡计都不好使了，须得堂堂之阵，一决高下。”

    钟会目光明亮，感慨道：“陛下用兵，先立不败之地，正大光明，王者之风！”

    秦亮转头颔首，接着说道：“会战之际，仍赖将士用命。王将军？”

    骁骑将军王金虎抱拳道：“臣在！”

    秦亮道：“中军开拔之后，汝暂且留在南口营垒，待营垒修建稳固，汝再带本部人马，前往西陵。”

    王金虎拜道：“臣奉诏！”

    秦亮看了一眼杨威等人，指着地图道：“中军不走沮水西山，从南边绕过去。从这里，过猇亭山、再往西陵方向。”

    杨威虽未直视皇帝，但从余光里能察觉皇帝的目光，便应了一声“喏”。

    这种场合，玄姬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用心听，她又微微侧目瞥了秦亮一眼，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眼好像会说话：就知道君不喜欢进大山。

    秦亮没有与玄姬眉目传情，只是故意对着席间的文武多说了两句：“吴军在西陵的压力很大，我中军有大量精兵随行，走开阔地根本不怕吴军来袭，这样过去就行了。”

    他随即对中坚营右校张猛道：“大军一到，东石坡营垒、便不再需要太多人。汝等先到了西陵东侧，便叫上潘忠，到这里构寨立营；我到了之后好登高看情况。”

    张猛先抱拳应了一声“喏”，然后急忙欠身细看地图。

    秦亮的剑尖没有拿开，依旧放在刚才的位置上，“西陵城东边有山脉，让城池所在的平地仿若半岛。北边靠近江畔的这一片，叫桔山，敌军会占；另外纵贯南北的这道山脉叫东山，汝等便设两处营垒、到东山的北段。”

    张猛急忙认真地问道：“若是吴军先占了东山，臣当如何？”

    秦亮直接说道：“他们不会占东山，若是城外的设围那么大，那兵力就摊薄了。但万一遇到汝说的情况，那便先别管他们，注意戒备。”

    张猛仍有点困惑的样子，但马上就抱拳道：“臣领命，率军至西陵，即占东山！”

    秦亮点了点头，从草席上起身，将手里的剑放进剑鞘，回顾左右道：“诸军准备行程，往西陵、进发！”

    大伙纷纷俯身拜道：“臣等奉诏！”

    虽然东石坂得逞、秦亮没有庆贺，但进军的出乎顺利，让他此刻也露出一些踌躇之色。他不禁昂首看了一下西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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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援军援军

    此时的西陵城，已经是一派緊张匆忙的场面。

    城门尚未完全关闭，但是进出有严苛的查问。有许多人成群结队地出城，还拿着锄头、铲子、箩筐等各种工具；也有人进城，但必须在各屯、各都尉官吏的带引下才行。这是都督府的严令！

    因为只有兵屯民屯的官吏，才认识自己管的屯户，谨防有奸细、乔装打扮混入城中。那些没跟着官吏的人，只能自行进山躲避兵祸。

    直到此时，从西陵城看出去，四面依旧是一个敌兵影子都没有；这么久过去了，荆州这边还未发生过大战役，比较像样的战斗、也未曾有。然而干系存亡的斗争，已经在没有烽烟、不见血的情况下，交手了至少两三轮。

    司马师与全静来到都督府，进门就看见有人从厅堂出来、手里还拿着布帛；一些将士则从邸阁下面赶车出来了，大车上装载着各种铠甲、弓弩、刀枪剑戟。

    同行的全静看了一眼台基那边，转头沉声道：“昨日步仲思问过我，问子元是自己要来荆州、还是大将军派来的。”

    司马师皱眉道：“将军如何回答？”

    全静道：“我说不知道阿！步将军问的话，还真是刁钻，我之前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那步阐问话有几个意思，东石坂的事、敢情是他司马师的错？真他嬢的胡扯！司马师认为自己最大的错、便是在吴国没有实力，如果当年在魏国的时候，谁敢这么牵强附会、往他身上泼脏水？

    而且事情实在太奇葩，吴国内部、简直已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即便如此，先有问题的人，也应该是全静；全静若是直接放弃、索要朱公主的行程，事情不就简单了？

    司马师也没想到，荆州是这么个情况；他不过是好心要劝说全静，却未料到、似乎起到了某种相反的作用？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种感受，便是憋屈！

    全静的声音又问道：“那子元究竟是主动要来，还是大将军下令？”

    司马师沉默片刻，很快就大致猜出了其中关系。他才不去触这霉头，即便说是孙峻的责任、步阐等人敢去责骂孙峻？他遂镇定地答道：“吾与大将军议事，大将军命仆来荆州。”

    两人交谈了几句，便继续走上台基。又有人从厅堂里出来，向二人匆匆揖礼，司马师等也拱手回应。

    刚走到门口，步阐就迎出来了，相互见礼、步阐果然专门看了司马师一眼！

    那种将目光聚集在别人身上的眼神，像是审视、像是洞察，以前都是司马家的人、会这么去看别人。

    步阐道：“吾兄还有点事情脱不开身，二位随我来，先在此间稍候吾兄，请。”

    全静也客气道：“请。”

    步阐在西陵、已是仅次于都督的人物，但接待全静等人，居然要等候他哥？司马师很快猜出来了，步家是要全静等人赶紧回建业，求援！

    并非司马师神机妙算，实在是彼此间既无恩义，也无甚交情，反而还有埋怨；那便很容易联想到，自己对别人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哪怕很忙碌，步阐对全静的礼数也挺周到，还说形势日渐紧迫、数日前未能给全静准备接风宴。但司马师严重怀疑，步阐根本瞧不起全静这个纨绔子弟，这会有需要了、正是讲究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

    没一会，步协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幅图。见礼罢，步协展开图便说道：“全将军且看，西陵城的东侧、有东山山脉，再加上北侧的桔山，本来可以环绕这一带高地设围，并有水上增援，便能保西陵万无一失！可惜兵力不足以设大围；只能占据桔山高地、以及故市围墙工事，并南边的西陵城墙，构筑工事连接，设置小围。全将军离开西陵后……”

    全静忽然问道：“西陵大战在即，十分危险，让朱公主跟我一起走罢。”

    步协正说得起劲，不料全静莫名其妙地岔开了话题，步协的神色顿时十分难看，但又不好发作，他一时间他的表情，就像刚张开嘴、却忽然被人塞了一坨臭袜子。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二弟仲思便揖道：“吾去问问朱公主。”

    仲思急着出门了，步协便继续说道：“因西陵城旁边的江面上、有江心洲阻挡，若是城池被完全围困，便将难以得到增援！因此城北的故市非常重要，故市一失、则码头不保，码头一失，西陵便成孤城！”

    全静悄悄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司马师反倒皱眉盯着地图。

    步协果然也是能屈能伸之人，又说道：“陆幼节正在江心洲对面修水寨，吾派人送卿等离开西陵，先去陆将军那里辞别。见了陆将军，卿便说，我一向倾慕陆将军的才干……”

    司马师顿时愕然，他不禁想到一件事，步协攻打巴东罗宪时、便对陆抗相当不满。

    步协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过火，换了个语气道：“陆将军主张守西陵、江陵的方略，我起初便是非常赞同的！还望陆将军以大局为重，先到故市来驻防，共同御敌。听说大都督的人马已至夷道，水寨交给大都督好了，大都督正好位居大江对岸，主持全局。”

    全静看了步协一眼：“素闻西陵城坚，步将军何必如此着急？”

    步协沉声道：“从一开始，原来晋帝就是冲着西陵来的！晋朝皇帝亲征，大军压境，西陵兵力不足，已到了存亡关头；卿等再看他的排兵布阵，占据要害，滴水不漏，我军除了正面对抗，已没有别的办法。”

    他换了口气道，“卿等赶回建业之后，定要请大将军、考虑到荆州之情势危急。只要陆抗来援，西陵、故市则可固守；但长远来看，仍然须要增兵来援。否则荆州一失，国家危也！”

    司马师留意了一下全静，便说道：“步将军最好修书一封，我们带回去，并在大将军面前言说形势。”

    步协点头道：“我已经写好了奏书。”

    就在这时，仲思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全静立刻侧目，随即转身主动向仲思揖礼。仲思去的时间并不算长，可见朱公主就住在都督府内。

    仲思还礼道：“朱公主闻言诧异，然后说不愿此时离开西陵。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身为吴国公主，若在大战在即之际、先行逃走，只怕影响军心。朱公主请留在城中一起抗敌，待西陵转危为安，她愿自己回建业请罪。”

    或是朱公主拒绝得底气不足，步家兄弟的态度也有些松动，全静忽然道：“我也留在西陵等一阵子罢，子元带着奏书、书信先回建业复命。”

    此言一出，步家兄弟和司马师都是一怔，司马师回过神来，果断地拱手道：“遵命。”

    司马师已经看出来，这全静纯粹一公子哥，回建业也没啥大用；反而要提防他、在孙峻面前胡说！步协、陆抗可能心里也对司马师不满，但毕竟见不到孙峻，除非写信；但人们对于落在纸上的东西、都比较谨慎，比不上当面随口便说。

    步协等人显然也不好赶走全静，只得转头看了一眼司马师、转而向他交代诸事。

    先前他们都不怎么理会司马师，此时终于把对司马师不满、暂时收敛了！毕竟事关重大，当然步协会再上奏书催促援军，但若还有人当面在孙峻跟前劝说、也更能起到作用。

    既然步家仍以军事为重，司马师亦不计前嫌，当即说道：“方才步将军的见解很有道理，我定会将此中形势、详述于大将军之前，全力争取建业调动更多援军，尽快增援西线。大事要紧，仆今日就出发，请步将军调朦冲快船一艘，顺流而下，克日可达建业！”

    步协听罢，总算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步都督其实是个有城府的人，但性情确实比较直率，情绪表现得强烈一点。

    事不宜迟，步协很快就安排了一艘朦冲，并有船夫、水手、护卫。然后亲自出城，送司马师到城北码头。

    一行人走近搭在船上的木板之旁，步协递过来一杯美酒，直视着司马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说道：“子元一路顺风！”

    司马师回应道：“步将军且放心，西陵、荆州、吴国之存亡，仆与将军有同休等戚之心。此行必竭尽全力，让大将军清楚此中利害！”

    步协点了点头，沉声道：“援军！此番若能得到足够的增援，我必厚报子元。”

    全静揖道：“上奏荆州之事，先托于子元。我还有别的事留下，既来西陵，不如多等十天半月。”

    司马师遂面向践行的人们，相互揖礼拜别，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战船。水手们很快起锚，司马师站在甲板上，又向码头上的人们拱了一下手。

    大江浩渺，江风拂面，这种场景总是容易让人感慨，司马师却不知如何叹息，只觉得十分气愤，莫名地很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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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大好时机

    陆抗闻讯、司马师等人将回建业，便来到水寨选址之南，在一座码头上迎他。

    江畔的亭子里，陆抗还准备了一坛酒、一条鳣（鲟）。此鱼可是稀罕物，不仅昂贵、且很难捉到，非有缘人不可以品尝，渔人捕捉此鱼之时，一般都很有盼头。司马师吃了陆抗的鳣，那就该干点人事！

    码头上，微风徐徐。陆抗等人在这里，等到了登岸的司马师，一边见礼寒暄，一边邀司马师到亭中饮酒。

    陆抗没有把心里的恼怒表现出来，毕竟全静不回去了，司马师先到建业、必定要向孙峻复命。

    见到司马师，陆抗其实就很想说一件事；数日之前，司马师既然进了江陵城，怎么不来见自己和大都督一面？但话到了嘴边，陆抗还是强行咽了下去！若是说出来、着实像是在当面怪罪司马师，目前时机不对，只能忍了！

    陆抗在心里暗示自己，兴许不能全怪司马师、日夜兼程去追全静，若非吴国最近气氛緊张，也不至于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让大家多想两遍。只是不知道，步协究竟琢磨了些什么东西。

    “子元请。”陆抗举杯道。对饮一杯，他便先提起筷子，用随意的语气道，“尝尝，刚从江里打捞上来的。”

    司马师放下杯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口中，立刻赞道：“唔，果然肉质鲜美。”

    陆抗这才淡淡道：“这是鳣，味道不错，只是难得。”

    步协必已求过援军了，估计还在司马师面前、捏着鼻子说过好话。陆抗不是那种人，他对孙峻都没有拉下面子，何况是这个什么司马师？但人得识时务，求援的事、还是要说一下。

    司马师的咀嚼立刻停了一下，强笑道：“陆将军有心了。”

    这时陆抗才终于忍不住、提起了东石坂，说道：“晋帝名不虚传，自襄阳以下，战线部署得十分规整。尤其是抢占先机、获得东石坂，敌军毫无破绽了。唉，东石坂真的太可惜，或将成为此役至关重要的一环。”

    司马师的脸色有点难看，或许他已意识到了错误？

    陆抗咬牙拍了一下大腿，又深吸一口气道：“之前我在建业、面见大将军之时，便曾说过，晋帝用兵谨慎，大将军竟有诧异。如今看来，果不出其然，晋帝眼光独到，总能看到紧要之处，且决策果断、动作很快。我从江陵聚兵之后，立刻昼夜兼程，赶来西陵，却还是稍微迟了一步；占据东石坂，着实只有西陵督步将军、才来得及。”

    司马师终于说道：“仆刚到荆州，先前尚未了解具体情况。不过观之，将军之策，同样谨慎周全。修建堰坝，先保江陵无虞，不给敌军以可乘之机，然后大都督方可聚水陆之军于西陵。”

    陆抗沉吟道：“然兵马人数悬殊，这样打下去，我们是最先兵力耗竭的一方。所以我军最好的策略，还是利用敌军在地形、粮道上的弱点；晋军则要克服四百里无人区，部署妥善，正面对垒，便能以力破之。”

    说到这里，他强自缓下了语气道：“陆地上已无良策，唯有拼人数、军力、士气。故此务必让大将军了解，荆州亟需援军；待江陵北面的洪水退去、堰泥干涸，战线还要拉开，到时候所需兵力更多。但只要有充足的援兵，胜算依旧在我！”

    陆抗顿了顿接着说，“乃因我们的目标，只是守住西陵、江陵，防御更占便宜；并且城中有囤粮，江上有水路，战线不崩溃，便可以耗下去。而晋军要靠四百余里粮道运粮，加上兵马极众，襄阳、南阳的存粮多半还不够，外州调粮、道路更远，假以时日、难以维持。因此我们现在的策略，就是要守住拖时间。”

    司马师道：“陆将军言之有理、不愧名将之后，仆到了建业，定将此中形势、详述于大将军。有陆将军在荆州，危局或可化解矣。”

    沉默片刻，司马师又恍然道：“对了，步将军言称、十分赞赏陆将军的方略，欲请将军尽快去故市增援。”

    陆抗道：“我明白那地方。不过西陵城经过了重新修缮，为了防投石车、另建了瓮城，城坚难破；步将军既然对故市上心了，自然也会加固防御，一时半会不用担心。吾非心胸狭隘之人，当然会派兵去增援，放心罢。”

    司马师缓缓颔首，又转头看向北边正在修建的水寨：“陆将军在防蜀地水军？”

    陆抗毫不犹豫道：“要防，只是首重仍是西陵。乃因王濬、罗宪居上游，在没有攻克建平、秭归、信陵几座城之前，若仅以水军顺流而下，同样要先图西陵；否则只有水军深入，无处可依。况且江面水战，顺流反不占优，上游战船一旦位置突出，难以回去，很容易陷入阵中遭到围攻。”

    两人在亭中交谈了一会军务，便无再多的话题。司马师告辞，陆抗起身时，用不经意的目光瞥了一眼盘子里的鳣。如此稀罕之物，司马师却只尝了一口，不知是因为出身世家豪门的缘故，还是已经察觉到了、陆抗对他的不满！

    不过陆抗依旧未失礼仪，又送司马师到码头，目送艨艟船离岸。

    陆抗站在码头上，良久观望着江面。待那艘船渐行渐远，他刚才还忍着的、保持着表面和气的脸色，终于渐渐拉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时，见身边的亲信掾属正看着自己，遂开口道：“晋朝皇帝那样的人，容不得对手犯一点错。大好时机，就这样全给白费了！”

    亲信只得劝道：“君侯请息怒。”

    陆抗息不了怒，手扶剑柄，冠玉般的一张脸通红，又咬牙沉声道：“我若找到机会，定斩步家二人，贻误大事，死有余辜！”

    亲信怔了片刻，仍旧躬身好言道：“如若吴国都有君侯这般见识，何至于此？”陆抗实在咽不下一口气，脱口骂道：“他嬢的，大吴怎变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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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 吊民伐罪

    仅数日之后，八月下旬，晋国大军便已兵临城下！

    城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鼓声号声也从各个方向响起。位居山水之间，原本宁静的西陵城、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小虎也忍不住好奇，乘车出都督府，去了东城那边，想看看情况。

    只见东北角的马面附近，聚集了很多将士；小虎也便去了东北方向，找地方上城墙。将士们并不认识公主，但见小虎身边有吴军甲士，因此没人阻拦。

    刚刚登上城墙，小虎就顿时惊诧，不禁怔了一下！之前还是荒郊野岭、几乎空无一物的东山，此时已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如海潮一样的大军，仿佛在顷刻之间，便会涌到西陵城、将城池彻底淹没！

    远远看去，无数的旌旗在山坡上飘荡，整个山坡都是成群结队的军队，还有马队在奔跑。虽然最近的地方、大概也离着三里多地，但乍一看去，场面依旧颇为壮观！

    “咚、咚、咚……”沉重的大鼓声不断敲响，宛若某种伟力、正在擂动大地！苍劲的号角声，亦是粗矿雄浑。敌军人群里的喊叫声不绝于耳，可是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叫嚷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士卒道：“晋国皇帝到了。”

    原来如此！小虎刚才也正纳闷、那么多人在东山上干什么，他们离得挺远，也没见攻城器械；阵仗即便很可怕、声势再大，实际上也没办法，就这样直接来攻打西陵重镇。

    小虎仔细观察着远方，发现了东山上的一面高大旗帜、好像是大纛！晴朗的天气下，她甚至能大致看到，大纛附近有许多人马簇拥，说不定晋朝皇帝就在那里！她定睛看了一会，终究还是太远了、看不清楚人。

    没一会，远处就传来了齐声呐喊，喊声很大，终于能叫人大概听清了、内容应该是：“吊民伐罪，克定东吴！”另一个方向则传来了喧哗喊叫：“天下一统……”

    不知为何，看到晋帝浩浩荡荡的铁甲雄兵、小虎虽然一下子被震住了，但竟然没觉得很害怕？

    小虎知道自己的感受不对，却不得不暗自承认，之前在内心里、便已隐隐期待着敌军的到来！当时她正准备自行了断，正因忽闻晋军出现，表族兄才改变主意、说要等一阵子再说；所以她下意识地，莫名把敌军来临、与活命给联系了起来。

    确实不应该！但要死又没死的处境，时间一长，好像把她给扭曲了。

    她时常独自躺在黑夜的塌上，寻思着埋在冰凉土里的感觉，又或想象死了之后、究竟谁还记得自己。实际上应该没有人在乎亡者，在死掉的那一刻，活人便会撇清关系，以免中邪，最多只有敬畏、敬而远之。

    数日前，更是发生了一件奇事。全静居然叫步阐来问小虎，说是西陵将遭兵祸、愈发危险，要小虎跟他一起离开西陵？小虎真的很想骂人，西陵危险，跟着全静回建业就不危险？！

    最可气的是，全静现在还没走，仍在西陵守着，想把她带走。

    小虎现在是又恨又怒，甚至隐隐有点愿意看到、敌军把西陵给攻破？她没敢细想，这种想法太罪孽了。但是她有一种不愿承认的感觉，便是被俘可能更好；否则战事一结束，全静多半又要坚持把她带走！她不能投降，但若无奈被敌军捉住、自然是情有可原之事，而且晋帝在军中、下场还能差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周围偷偷看小虎的将士们，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家的妇人？”

    身边的奴仆立刻喝道：“大胆！此乃朱公主殿下，尔等不得无礼！”

    众军有的恍然、有的惊诧，有的又问：“真的？”但见小虎身边有甲兵护卫、奴仆侍女，多半不是冒认身份的人。

    对面东山上的敌兵嗷嗷叫，城墙上的吴军将领、忽然也发现了挽回声势的机会，当即大声喊道：“大吴公主殿下在此，与吾等一起守城，守土安邦，正在此时，吴军必胜！”果然将士们大受鼓舞，纷纷呐喊“必胜”。

    那武将为了让更多人相信，随后便带头向小虎揖礼道：“仆等拜见殿下！”众将士遂跟着抱拳执礼道：“拜见殿下！”

    小虎没想到、自己在吴军中仍然挺受尊重，只可惜国家社稷已经落入奸人之手，她这个公主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而且她并没有因此高兴，经此提醒、在这么多人称呼“殿下”之后，她更加意识到了自己是谁，什么身份！

    小虎的脸颊几乎是刹那间就红了，感觉脸上发烫，一种深深的罪恶感、顿时袭上心头。人们在称殿下时，小虎听在耳中、反而觉得十分刺耳。

    “轰、轰、轰！”忽然三声雷鸣般的巨响袭来，小虎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她抬头一看，天上虽有云层、但一片晴空。很快她就发现，对面的山上有白烟腾起，她听说过、北军拥有大小不同的火器。不出所料，空中隐约传来了可怕的“啸”声，好像有东西飞到了半空！

    好在无论是投石机、还是火器，都不可能打三四里远，敌军并未发起进攻；几声炮响，应该是展示武功，欲先给吴军一个下马威！

    小虎惊醒之后，才急忙羞愧地还礼，只觉舌头打结，声音发顫道：“多谢诸位，危难之际为国效力。”

    说完一句话，她着实坚持不下去了，赶紧逃跑一样地夺路而走、只想尽快离开人们的视线。

    ……东山这边，秦亮并没有专门鼓舞士气，他刚刚才到西陵城外，只是登上东山的北段来看看。战斗尚未真正开始，不过人们大老远跋涉过来、抵达了目的地，终于看到了西陵城楼，一时间可能有些憿动！

    东山山脉距离西陵城墙，尚有数里之遥；不过人站在高处、便能看清楚城池，西陵目测很坚固。

    吴军当然也会与时俱进，当年王凌攻打江陵的时候，朱然便曾在城门内又修了一道墙；而今的西陵更是在城门之外、重新围了一道厚实的城墙，而且比主城墙稍低，已经很像瓮城，就是为了防御重型投石机。

    而西陵城墙、底部估计近二十米厚，这样的夯土包砖墙、还踏马的有瓮城，貌似真的很难被直接攻破的样子！

    最好还是先以远近攻击的手段相结合，先消耗守军的兵力和士气，等到敌军精疲力尽、维持不住战线时，再通过垒土斜坡、爬上去抢攻；秦亮在汉中攻城，也是这个办法……当然别的将领还有别的攻城之法，比如先围个三年，等里面的人饿死；然后就可以进去捡现成了，如果自己没有饿死的话。

    无论如何，都要先围城，防止西陵从大江上得到源源不断的增援，不然攻城战、便极可能会打成烂仗。

    因此秦亮暂时不想强攻西陵，他的目光望向了北面的故市。那地方以前似乎是座古城，现在是大市集，围着土墙；吴军显然也很重视此地，已经在故市附近、构筑了大量工事。

    攻下城北的故市、桔山等营垒工事，便可以从两翼合围西陵城（大江东岸），切断西陵城的增援路线。

    深秋的大江水位降低、江岸已经褪出了一些陆地，等到冬季、江边的陆地还会变宽；到时候晋军一旦拿下故市，可以选择直接去城东设围，抑或渡过狭窄的水面、占领对面的江心洲。这才是秦亮首先要实现的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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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深秋的雾

    幸得昨日刚到西陵、秦亮便登上了东山，亲眼看清了周围的大致地形。不然今早出来巡视，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起雾了。

    深秋季节，天气下凉之后，这种大山夹峙之间的地区，风比较小，好像很容易起雾。空气中白茫茫的，但情况不算夸张，较远的地方仍能看到人影。

    秦亮骑着马走得很慢，准备先在地势较低的地方看看，一会太阳把雾气驱散了，再去东山高地。鼻子里呼吸着潮濕的雾气，那是一些小水珠、每一颗细小的水珠里都有灰尘凝结核，早晨的空气并非那么清新；除此之外，还能闻到呛人的烟灰味、夹杂着些许马粪的臭气，辎重营的士卒还在烧火造饭。

    “叮、哐、哐……”朦胧中有人在敲着什么；说话声、偶尔一声咳嗽之中，又有马匹在享受擦洗服务时、从鼻子里不时发出的舒服喷气。军中将士在轮换期间，大多都会帮家里做农活、编箩筐修屋补墙等手工活计，早就养成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习惯，早上起来有火夫做饭，但大家各自也会找些活儿做。颇有组织性的人们，日常都不需要、武将太具体地指派任务。

    “皇帝来了，陛下来了！”“拜见陛下……”有人终于认出了秦亮，也许是从簇拥在他身边的一群人分辨出来的。

    秦亮微微转头，镇护将军祁大立刻靠近、倾听秦亮简短说了句话。祁大立刻拍马前出，大声说道：“陛下诏曰，诸将士毋庸多礼，各司其职。”很快远近各处的人们，陆续传来了应“喏”声。

    大伙一路缓缓往西边走。虽然远处的地形景物看不清，但秦亮从中军驻地出来、走得并不算远，当然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

    此地位于东山山脉北段、至东石坂西峰之间，是一片丘陵地区，东西宽度约四五里。晋军大阵的南部营垒防线、就在此地附近。

    如此一来，从东部的东石坂地区，包括西峰、东峰的山地营垒和哨所；向西延伸防线，就能直到东山山脉。而东山山脉那边，已经是前线，自然要修工事对垒。

    除了东山北段，晋军的战线还要向北展开，从桔山东侧直到水边。所以晋军的外侧、实际是一条类似向后收敛的曲线，并没有围西陵的走势……因为毫无意义，故市、桔山码头还在吴军手里，根本无法阻断敌军与外界的联系！

    秦亮回头眺望了一会西峰方向，收起目光时、又从几乎只露出眼睛的倭王台舆身上扫过，台舆娇小的身子骑在大马上、着实不甚协调，容易被他注意到。秦亮到军中巡视，通常都不会带妇人，台舆也算是妇人，但她自己要跟着来、便也没阻止她。

    一行人继续西行、往西陵城那边而去，再次来到南北延伸的东山山脉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天上的茫茫雾气后面、应该还有云，才使太阳显得绵軟无力，太阳挂在东边的半空、让整片天空都仿佛呈现出一种光晕；阳光已经洒落大地，雾气依旧没有被完全驱散。但视线已经比早晨那会、开阔多了，数里地外的西陵城楼和城墙、亦已朦朦胧胧地出现，再次见到它们、在雾沉沉的空气中仿佛变成了黑影。

    秦亮循着东山山脊往北走，直到靠近北端才停下来。再往北就是山谷了，山谷对面起伏的高地山影、正是桔山。

    脚下的东山西麓，其实还有一个台地、像是五丈原那种高出平地一些的地段；狭长的台地仿佛是东山的余脉，西端比中间高、当然远不如东山主脉的高度。

    故市的土围墙、就位于台地的西边平地上，但是敌军的工事已经修到了台地的西端高地；相距东山上的晋军营垒设围，最近处不足二里。但敌阵依旧在重型投石机、以及火炮的射程之外！晋军没法在东山山脊直接攻击，还得下到台地上、变成仰攻敌营。

    在故市桔山这边的敌军防线之中，完全无须仰攻的地方，便是东山与桔山之间的山谷。

    敌军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可以看见，桔山山边、东山台地的边缘，建造了一共两处突出的营垒工事；可以攻击自山谷进攻的晋军两翼。

    那步协在战术、还是有点想法的，居然学会了交叉火力点？当然这不是步协首创，城墙上的马面、实际上也有这样的功能。

    众人站在山脊上观望良久，随行的钟会终于忍不住叹道：“吴军已早有防备，这工事围得、根本就是要死守的架势，真是不要脸阿！”

    钟会虽没有亲自带兵打过仗，但早年就对兵事有兴趣，似乎还挺有些天赋，很快就看出了战场的格局。

    关中来的将领也开口道：“如若吴军铁了心当缩头乌龟、此役不好打，码头也在敌军防线之内，说不定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

    正常情况下，三国时期不仅城池难以强攻，缩在营垒里的敌军、也不好打。所以才有各种挑战、送妇人衣服的故事，当年司马懿就收到过妇人衣，他就是找各种理由不出去，别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其实战争不讲究这些、也无所谓耍赖，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只要能达到目的，还管用什么办法？

    但晋军好不容易克服了四百里无人区、粮道等困难，现在只是面对这样的工事阻碍，秦亮当然信心依旧。一定要拿下故市，才能图谋西陵！

    秦亮遂镇定地说道：“以前也没有重型投石机、火器这样的兵器。无论如何，毕竟是临时工事，故市这边，总比西陵城好攻打罢？”

    众人纷纷附和，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对，或许主要是受用于、皇帝表现出来的信心，在决策的时候、信心有时候比金子更宝贵！秦亮又观望了一会，便转身离开山脊下山。

    开始全面进攻、还有一段时间，因为是攻坚战，除了组装重型投石机，至少要先临时建造一些简单粗糙的攻城器械，更完备的云梯等器械、所需时间更久。

    而且攻坚战的首要是防守自家，双方离得太近，晋军须得先做好自身大阵的防御，才能避免敌军来个夜战之类的奇袭，把好不容易准备的重型装备给破坏了。

    不过火力试探、远程打击这样的手段，过两天就可以断断续续地开始。便是在步兵攻击之前，用青铜铸造的臼炮、先在远距离上抛射石弹，总会给敌军一些杀伤，破坏一些工事，亦能让前线吴军守兵整天产生不安的情绪，影响其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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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西陵坚如铁

    西陵城北，桔山码头上，许多战船正在靠岸。

    下午偏西南的太阳悬在大江上，粼粼波光之中，伫立着几座探入水中的、木桥一样的设施。

    码头设施上已经停靠了几艘大船，不断有吴军将士走出甲板、直接走上了木桥。人群的嘈杂中，不时还从江面上传来“叮叮”敲击的铃声，还有一些船上的将士等不及了、干脆划着小船过来登岸。

    人们都是荆州兵、从别处调来增援故市的人马，这次陆抗也在，他过来一趟、主要是想亲自看看西陵周围的情况。

    身穿甲胄、披着白袍的陆抗，从码头那边走了过来。他按剑阔步而来，刚走到迎接的旗帜附近，却忽然看到一个身着深青色大氅的年轻美妇，定睛一看，这不是朱公主吗！陆抗乃吴国顶流家族出身，当然在建业太初宫见过朱公主。原来朱公主真的在西陵，现在也不隐藏了，竟当众露了面。

    他嬢的步协兄弟，把朱公主带出来是几个意思？援军都来了，荆州总共就这么多兵马，大家又不是不帮尔等，抬出朱公主也起不到更大作用！

    不过明面上，陆抗还得尊重朱公主，毕竟大帝之女、身份在那里。陆抗上前先拜朱公主：“臣抗拜见殿下，先不知殿下幸荆州，失礼失礼。”

    朱公主幽幽道：“此行有不便之处，不怪诸将军。”

    接着陆抗又与步协等人相互揖礼，两人礼毕、直起身对视了一眼，目光交织之中，似有太多一言难尽！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无论是陆抗、还是步协，有多少不满都得忍着，有再多恩怨、也要放进肚子藏好。毕竟敌国大军已兵临城下！步协最重视的事、肯定是不想丢失西陵；陆抗同样如此，西陵一失，荆州也保不住。

    所以陆抗不信任步协，却还敢亲自来故市，便是料定、步协此时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这时另一个声音道：“陆将军，别来无恙乎？”

    陆抗已经认出了此子，正是全琮的孙子之一。陆抗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不知啥时候回建业，这才稍微皮笑肉不笑地还礼道：“全公子幸会。”

    朱公主微微侧目，眼睛里隐约闪过一丝厌恶和忧心。

    个子不高、脸型有点狭长的步协做了个手势，道：“陆将军请！”陆抗转过身，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拱了拱回礼。

    众人骑马离开了码头，这时步协才说道：“敌军已经在放砲了，有烟雾火光起，声音如雷。上午还在放，这会倒是停歇了。吾观之，比起重型投石机，大概打得更远、石弹更小。”

    陆抗道：“大都督与我，在大江对岸亦能听到。”

    步协坐在马背上，又转头道：“幸得大都督与陆将军多次调兵来援，故市已聚重兵，并有屯户青壮协助西陵城防。晋帝必定先攻故市，吾等早已加固防御，准备坚守不出，以保万无一失！”

    陆抗点了点头，先从一处比较平缓的地方，骑马去了桔山看情况。沿着山脊一路往南，陆抗很快发现、工事的地点选择很有讲究，大多地方东临陡坡、让敌军难以攀爬，至少也让敌军必须仰攻。

    没多久，陆抗便来到了桔山南峰，立刻就向南侧山边看去、被突出部的营垒吸引了目光；对面的东山西麓制高点上、也有同样一个层层设防的坚固营垒。

    此处是东山与桔山之间的山谷，本来应该是桔山防线的薄弱地段，却被步协兄弟一通操作、变成了一个很危险的陷阱！

    观察了一会，陆抗不禁侧目看了步协一眼，并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步协兄弟虽然私心重（大家伙同去巴东打罗宪时，陆抗也不是没有私心），但着实精通兵法，不愧是步丞相之子！另外东石坂的事，如果冷静地看、至少不能说步协没有战场眼光；毕竟步协在两百多里外的西陵，无法及时了解晋军的动向、在各堰坝掘堤之后晋军的反应。

    不像陆抗和朱绩等人，就在麦城，立刻就发现了！而且彼此间信任度不够，写信告诉步协、晋军直奔西陵来了，他们却未能立刻相信。当然陆抗并非现在才这样认为，若是步协真的完全是个草包，以前陆抗也不会把他当作、荆州大都督的竞争对手！便如旁边那全静，陆抗会把他当竞争者吗？

    朱公主似乎察觉到了陆抗的想法、以及下意识点头的微妙动作，她忽然开口问道：“晋军已无法攻破西陵？”

    陆抗拱手道：“殿下无虑也，至少眼下无碍。敌军要先拿下故市，然后才能真正威胁西陵。故市虽无高城厚墙，防御却已毫无弱点。两军会在这些工事上，反复争夺消耗很久。”

    朱公主的眼神似乎有些颓然之色，应该是陆抗的错觉。否则她还嫌吴军太被动不成？晋朝几十万大军南下，能守住就不错了！一个个一知半解的人、反而容易好大喜功！

    陆抗不便直视，从余光里留意了朱公主一下，便专门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坚定：“虽然我军兵力仍远不如晋军，但我们占尽了地利，并有营垒、工事，是防御的一方，只要步将军等固守……”

    他侧目看了一眼步协，彼此间无法信任、但这种事他还是相信步协的。步协说坚守不出，必定就会坚守！

    况且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步协要是对这种方略都看不明白、以前根本不配和他陆抗争荆州大都督！

    陆抗继续道：“此役会消耗大量兵力，但晋军要尝试夺取高地工事、消耗得比我们更快！我们要做的，便是在故市耗、尽量拖延时间；故市不失，等到下游的援军到来，便能继续增援故市，故市尚在、西陵亦不会失。起码西陵之战，获胜者应是我军！”

    步协也道：“还得看晋军的忍耐力，说不定没等建业援军到来、他们就自行撤退了。”

    陆抗点头道：“若是能杀伤较多的晋军，并非不可能。但晋帝精通兵法，或许不会轻易走这条山谷，还是会想办法、先拔掉两侧的营垒。”

    朱公主抿了一下朱唇，神情黯然地轻轻颔首道：“卿等不愧为吴国中流砥柱，辛苦诸位了。”

    相比全公主，朱公主的名声还挺好，她应该是不忍见将士们大量伤亡。但是这种鏖战、自然会有大量伤亡，谁也没办法！越是凭借地形工事、长时间分不出胜负的战役，累积伤亡就会越大！因为摆开野战、最多也就几个时辰的事，打得再厉害，时间就那么长，反而在战场上的死伤少一些。

    陆抗遂抱拳道：“守土之责，本是仆等分内之事，岂敢推脱？养兵千日，为国用命，就在此时！”

    这时朱公主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又想到了一件事：“我听说晋军此番南下，号水陆军控弦百万，从多路齐出，中下游的压力也很大，朝廷能派出援军来荆州吗？”

    陆抗皱眉道：“中下游隔着宽阔的大江，敌军补给不便，即使打过了大江、可以只靠劫掠维持十万计的人马不成？就算我国丢失了一些地方、城池，将来也能重新拿回来。仆与大都督已上书朝廷，晓以利害！目前荆州尚能维持，乃因主要战场只有西陵；一旦进入冬季、江陵的道路通畅了，晋帝再调兵攻江陵，那荆州兵力立刻就会捉襟见肘。”

    步协叹道：“朝廷之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守好西陵、方是吾等当务之急。”

    陆抗只得附和道：“正是如此。”

    朱公主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了，诸将军勉之。”她说罢抬起头，向斜对面的东山山脉看了过去。

    隔着一条山谷，南边偏东的方向、便是东山北端。那里的高地已经被晋军占领，几面军旗正在偏西的阳光下飘荡。晋军确实已经离得非常近，近得就像是在眼前；此时光线明亮，陆抗朱公主等人都能大概看见、山上那些人正在做什么！

    却又像非常远，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一条山谷，还隔着一场影响深远、关乎国运的会战胜负。

    .....

    「感谢书友“回到过去2023”打赏的盟主！看看自己的红和蓝，我还是选择在这个周末加更哈，谢谢书友的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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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 前夕

    九月中旬，在放晴后的傍晚，秦亮再次登上了东山山脉北段。

    短短半个多月，超过十万人在东山的东侧活动，已然改变了此地的地貌。按理大江流域在秋冬之际，草木也不会完全凋零；但现在放眼看去，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景象，黄的褐的地皮都躶露出来了，只剩下四处可见的营垒帐篷和人影。视线内的东石坂西峰、以及周围村落之间的树林，几乎已经被砍光，树木做成了各种临时器械，灌木也被当柴烧了。

    昨天还在下小雨，今天已经晴了一天。这个季节的雨，每下一场、气温就会降低一分，秦亮沐浴在夕阳的阳光里，亦能感觉到凉意。

    空气中飘散着些许刺鼻的硝烟味，很独特、有点像后世过年放完鞭炮的气味。今日晋军同样在远距离上，用青铜臼炮轰过对面的阵地，不过现在已经消停。夕阳垂在远处的西陵城城墙上，加上空气中有未散尽的水汽，半轮残阳的颜色饱和度非常高，红得如血；仿若预示着，明日将是残酷的一天！

    但征伐从来都是危险而残酷的活动，不仅是其本身、血与火的过程，还有它带来的严重后果。存世数十年的吴国、大江以南的天下半壁，是继续苟且、还是灭亡？就看这一役！

    成功与否、亦将作用于刚建立的晋朝形势；且会影响北方诸胡事务，以及迎接小冰河期的提早准备。毕竟要重新组织、这么大规模的伐吴战争，即使对于占据数州之地的晋朝、也绝非易事。其深远的改变，或许此刻的人们并不能充分预料。

    秦亮愈发冷静，目光再次环视着两军对垒的战线。

    吴军的故市设围，实际可以大致分为三段，北侧是桔山防线、中为较窄的山谷阵地、南为故市防线。桔山防线的大多地方、地形陡峭，比较平缓的山坡又不够开阔；所以秦亮选择的主攻位置，便是此地下方的故市防线。

    故市这边的进攻路线，相对比较平坦开阔；敌军阵地前沿、在东山台地的西端制高线，那地方既不高也不陡，只是比台地中间高。这边主要是有吴军的重重设防，两道沟墙工事、一道故市土围墙。但权衡之下，还是从此地进攻比较好。

    晋朝伐吴的准备充分，各种兵器战术又经过了改良，秦亮因此保持着战胜的充足信心！不过明天打响之后，他仍要亲眼观察战斗形势，以便根据实际情况、及时作出战术调整。

    「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秦亮等人回头一看，见是贾充骑着马、径直从山坡上斜冲了上来。

    贾充从马背上下来，掏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纸抽出来、双手呈到秦亮面前，弯腰道：「中军刚收到豫州刺史傅嘏的奏报，陛下请过目。」

    东方治忙道：「回陛下，上峰嘉奖臣作战勇猛，已请功升为步军部曲督（百人将）。」或是发觉秦亮的目光、从他的随从脸上扫过，他又转头道：「陈三，臣等都唤他阿莠，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二人再次揖礼告辞，然后回去带着队伍，继续沿着山坡上的路往北走。

    至于东线战场，有王飞枭和邓艾主持，他们的任务、也是把吴军东部兵力按在原地，使其不敢轻举妄动，这个目标不难实现。晋军从去年就开始的大略部署，突破口本来就是西陵这边，最精锐的兵马也在此地！

    因此故市之战，绝不能搞得太久！以免敌军持续不断地凑出援军，变成纯粹的消耗战，而且久战不定、也会耗尽晋军最精锐兵力的锐气。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从东山的西坡过来了。秦亮身边没有旗帜，不过其中的将领好像认出了秦亮，队伍立刻停了下来，那年轻将领带着个随从过来了。

    豫州军本来就是袭扰和牵制的作用，这样做倒是可以给荆州吴军、增加额外的压力。不过武昌夏口亦是吴国重镇

    ，晋军想大举渡江攻打，最好还是等到蜀地水军、与汉水水军向夏口会合；先控制大江江面，晋军大股人马才有退路和补给线。

    秦亮恍然，露出一丝笑容，指着东方治道：「冀州人！应该是个伍长。」

    中军的几个人纷纷回应，未见王濬的只言片语。

    秦亮道：「汝等要尽量活着，才能更好地为国效力。」

    将领看着似乎有点面熟，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便向秦亮弯腰抱拳，将领道：「臣东方治拜见陛下！」

    益梁控制的东部边境，在巴东郡永安。从永安到西陵，中间还有三座城、控制在吴军之手，陆路是不通的；在此之前，江面同样在吴军之手。王濬在率水军出三峡之前，要与西陵这边联系，最近的路只能绕行汉中三郡、走汉水到襄阳，确实联络不便！

    秦亮轻轻颔首回应，忽然有了点印象。主要还是这个姓不是很常见，名字还在什么地方、让秦亮有过吉利的念头，治总比乱要好。

    展开奏报，确是豫州刺史傅嘏的笔迹。傅嘏部前期抵达夏口对岸，拔除了吴军在江北的一个据点，又得知武昌督陆抗、已率军西去；傅嘏便去了武昌对岸的来山，并准备更多的油船和小舟，打算乘机渡过大江、先袭扰一番武昌附近的地盘。

    秦亮看完、把信纸递给钟会等人，遂回顾左右问道：「仍无王濬的消息？」

    东方治拜道：「臣感怀皇恩，愿为陛下前驱！」

    将领便又道：「讨伐毌丘俭的时候，臣稍染风寒，陛下关照过臣。」

    此时残阳已经消失在了西陵城后面，迎着余晖看过去、西陵城已变成一片黑影。太阳一旦下山，光线暗得会很快，秦亮便准备下山离开此地。

    他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东山西麓选定的战场，然后才迈开步伐。空气还有点潮濕，秦亮便随口说道：「明早可能又会起雾，不过对双方都很公平。」

    如今两边的阵营都防得严严实实，早已没有了奇袭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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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惊雷

    人们站在高地上，便能看清、周围数里地之内的战场场面。东山上能看到，吴军这边的西陵城头也可以。

    两军对垒的前沿、相距只有几百步，几乎在眼皮底下了，双方的动静谁也瞒不住谁。除了东山挡住的景象，步协在西陵城头便能直接看到、东山山脉西麓这边的晋军营垒。他已经预料到，晋军即将发起真正的进攻！

    回到都督府时，太阳已经下山。步协在前厅见到二弟仲思时，他的心绪却依旧在前线，脱口便道：「明日我去故市亲自督战，仲思留下坐镇西陵。」

    仲思也神情凝重地抱拳道：「遵命！！」

    步协又道：「看起来，晋军似乎要先攻故市的正面、即东山台地防线，不过那边共有三道工事防御！我估计晋帝的目的，还是想先攻取一道防线，然后便能威胁、我军在东山台地高处的突出部营垒，形成迂回包抄之势。」

    仲思沉吟道：「阿兄所料，甚有道理。我军防御的薄弱点，还是桔山与东山台地之间、那条山谷，但有两座重兵设防的营垒夹峙。如若敌军能拿下其中一座，或可打开局面。」

    「我早有准备。」步协回应了一句，却依旧在原地走来走去，显得有点心焦。

    虽然防御部署已经十分周全，但是看到那漫山的敌军、各种各样的攻坚器械，大战一触即发的场面，步协也难免会产生一些緊张的情绪！！此乃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仲思恍然道：「对了，全公子在前厅，欲见阿兄一面。」

    步协皱眉道：「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仲思道：「他说可以去建业，再次催促援军。」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下山了，这个时候小虎当然在自己住的地方。兄妹二人见面，步协便说出了西陵承受的压力，以及吴国全线都有难处的情况。此番晋朝是多路出击，到处都有威胁，西线要是不多想想办法、朝廷以及各家都没人愿意分兵！

    等到步协走到门口时，小虎又唤了一声「阿兄」，见步协回头，她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丝笑容，其言也善地说道：「多谢二位表族兄，当初步家人至少愿意庇护我。」

    次日一早，天色渐渐变亮，朝阳尚未升起。不出所料，空气潮濕变凉，天地之间、一大早便笼罩起了茫茫的雾气，四下的光线依旧黯淡，白雾仿佛是灰白色的、灰蒙蒙一片！

    西陵督步协已收拾妥当，带着部将亲兵、从北门出城。他们从一道防御工事内北行，很快就能看到故市的围墙。吴军在故市内还新修了一座望楼，步协一会走上望楼，照样能在高处看清战场、只等太阳出来驱散雾气。

    仲思与阿兄步协对视了一眼，轻声道：「试试也不错，仆去劝劝朱公主？」

    步协沉吟片刻，果断沉声说道：「事关重大，我去说。」

    步协再次拱手道：「我们当然会尽力而为，先歇着罢。」

    这时全静继续说道：「不过最好还是……带朱公主一起回去。全公主殿下派仆来西陵，正是为了此事，殿下听说妹妹躲到西陵来了、只觉脸上无光，着实很想再见到朱公主。仆若能办成此事，再到全公主面前、细述步将军的难处；彼时即便东线同样緊张，相信全公主也不愿意、对步将军的危急视而不见！！」

    不过话这么说，步协还是不愿放弃希望。那司马师出发前往建业、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建业有调兵增援的安排、先派人来荆州知会诸将，现在步协便差不多能收到消息了罢？

    此时步协最需要的就是援军！只有得到更多、更充足的兵力，才能长期支撑起他建立的防御；荆州的总兵力不多、期待不大了，唯有大江中下游才能调出人马。援军，简直叫人望眼欲穿。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表族兄也算是以礼相待，至少表面上还是在劝说她。罢了，罢了，小虎也不想再挣扎，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准备一下行程，这两天就走。」

    故市东边，朦胧的远处，这时忽然有亮光闪烁了一下，接着两翼都陆续闪了起来。远远看去，宛如云层里、骤然出现的闪电！

    全静留在西陵没有半点用处，但若能回建业求来援军，那才是物尽其用！！

    步协遂说道：「我去见他一面。」

    两人走出前厅，很快就在另一间屋见到了全静。

    全静抬头一看，立刻从筵席上起身见礼。简短的问候之后，他当即信心十足地说道：「全公主一向视仆为自家人，仆若回到建业，设法说动全公主出面，大将军必定会多加权衡考虑、想出办法抽调兵力。」

    于是步协暂别，当即离开前厅，前往西北边的庭院面见小虎。

    步协脱口道：「怕是听说大战要爆发了，找借口要跑！」

    但同时空中出现了石弹破空的「啸」声，跟打雷完全不一样。紧接着，茫茫雾气深处、传来了木头挤压的「叽咕」声音，随即「哐当」一声撞击，更加沉重的东西向空中呼啸而来。等到重物落地时，「咚！」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虎顿首还礼。她说的、这两天就走，意思是走出这个世界的意思；因为向全公主求情、根本无用，她没必要再去颠沛奔波一回，西陵这边的山水就很好。她想来、自己虽贵为公主，但其实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走了就走了罢。人生迟早总要这样、独自去面对那令人敬畏的永恒。

    步协松了口气，又好言道：「我会再给汝姐写一封家书、带回建业劝劝她。」小虎「嗯」地轻轻应了一声。步协便起身说道：「今日时辰已不早，我告辞了。」

    （人们告辞的时候，常常以为还有下一次、便显得比较随意。不过跟人道别，兴许可以用力一点，因为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眼、最后一句话。）

    还算宁静的一夜。西陵周围光是兵马、就多达十几万之众，不过晚上大多人都在休息，无数兵马就像被夜色掩饰了。双方都没有要发起夜战的意思，前线全是工事，毫无意义。

    过了片刻工夫，东方才猛地传来了「轰！轰轰轰……」的巨大声音，一时间如同是惊雷！先有闪电、再有惊雷，实在太像大自然的现象了。

    步协听到这里，立刻按捺住心情，缓下语气道：「全将军请坐下说。」

    「咚、咚、咚……」大鼓声也随即加入了其中，节奏缓慢却沉重，仿佛在敲打着大地。

    很快远处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如同海浪在激荡起落。吴军这边的将士也喊叫起来，渐渐地喧哗嘈杂一片，清晨的宁静、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昨日步协没有看错，晋军已经准备好了攻势，真正的进攻、正是自今晨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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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 焰火

    四面雾气涌动，有一种迷幻之感，仿佛在阴曹地府里一般、一切都不怎么清晰。

    不过周围都是人影、还有偏厢车在移动，人们没有某种神秘的恐惧；只是空中不时呼啸的各种石弹、让人提心吊胆。

    偏厢车据说由诸葛孔明发明，不过魏朝的时候、大伙就在使用；起初好像是为了对付骑兵，不过也能防箭矢、在战场上调动物资。此时雾气中到处都是偏厢车，并未用驽马拉动，每辆车有两三个人在推。

    阿莠看见，百人将东方治正走在一辆偏厢车后面，他也便跟着车后。东方治才是百战老卒，所以才能论功做将领。阿莠只是在淮南战场受过伤，所幸给救活治好了。

    “啸、啸……”两枚石弹从雾气中飞过，真的能让人听见可怕的呼啸声。身后时不时传来“轰轰”两声炮响，还有重型投石机发射时巨大的动静！

    近处反而没有什么太大的声响，大伙更没有呐喊，因为跟着偏厢车走得很慢。只有脚步声，不时的说话声、夹杂着一两声咳嗽，然后就是偏厢车发出的木头噪音。

    人们都仿佛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雾气中的敌军。实际上这么多人在向前推进，敌军应该早就发觉了！

    这时东方治回过头来，对附近的将士沉声道：“吴军的投石机在固定位置、不能移动，现在打不到我们了。这个距离上，弓箭也还射不到人，一会小心床弩。”大伙听罢，陆续应了几声“喏”。

    阿莠等人一手拿木盾、一手拿锻裹熟铁的火铳，背上带着长铍，缓缓向前走着。木盾就是为了防弓箭，到时候可以扔掉、也能放到偏厢车上。众军全副武装，也是为了防止敌军突然冲出来反击。

    车辆、步兵队伍依旧持续推进，速度有点慢，时间显得十分漫长。阿莠心里很緊张，但脑子里仿佛又是一片空白！以前遇到绝境时、他偶然会有想回家看看女儿的心愿，现在他却不知道应该想点什么。无论打过多少仗，每次到战场上人们都会有惧意，除非真的不想活了。

    但同时他也怀着一些期待，等着打赢了、朝廷像打进成都一样出钱“赎城”。那样挺好，大家都有份、打前锋分得更多，反正自己去抢、也抢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参战的人太多。

    不知什么时候，朝阳已经升起。前方的雾气，宛若浮上了一层依稀的浅黄流光。黑漆漆的望楼、聳立的投石机，也在朦朦胧胧之中出现，猛地一看、如同是偌大的怪兽！看不清楚的巨物，或许才更易让人遐思。

    “叽咕……哗……”远处那投石机的重物开始坠落，接着一声“哐当”的巨响传来。晋军将士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但正如东方治所言、石弹打不到大伙。

    接着忽然隐约有“呼呼”几声风响，不少人都急忙缩起了脖子，不过那床弩的弩矢、大多从头顶上飞了过去。

    “砰！”斜前方的一辆偏厢车中了一矢，巨大的撞击声之后，蒙着铁皮的挡板都被射穿了，木头“咔咔”直响，整辆偏厢车都在摇晃。

    众军已经走上了坡道，不过坡度很平缓。晋军是从东山台地的中间出发，到了台地西侧边缘、会有一处比较高的地方，现在就到了这边。前面有两个士卒主动上前，开始帮忙推车。

    不知是阳光迅速驱散了一些雾气，还是离得更近了，阿莠等将士已然能隐约看到，深壕沟后面、比人高不少的木头藩篱，以及藩篱之间晃动的人影。嘈杂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大喊大叫了起来。

    “啪啪啪啪……”忽然无数弦声响成了一片，东方治喊道：“箭矢来了！”阿莠等人都急忙举起了木盾。顷刻之间，抛射的箭矢便从半空倾泻而下！

    “啊……啊！”不时传来一声痛呼。大家穿着甲胄、拿着木盾，还是不能完全挡住弓箭的攒射，但一般都是受伤、只能退出战斗。

    有武将的声音大喊道：“车步兵不要停！进至五十步听令！”

    东方治的队伍这边，很快也有晋军轻兵跑到了身后，然后“噼噼啪啪”一通攒射还击。

    众军都是在朝着大概的方位抛射，主要是不能只挨打、影响自家士气。

    阿莠回头看了一眼，已能看到远处的东山山脊轮廓，太阳升到了山脊上方、让那边的一大片雾气好似都在发光！迎光看过去，后方移动的各种大型军械，也变成了黑影一样的东西！众人都知道这是在攻打工事，自然有许多器械车辆，骑兵反而吊在很远的地方瞧着、并没有上来。

    众军冒着箭矢继续前进，不断有“砰砰”的箭矢撞击声传来，最近的一枝箭矢、直接射到了旁边一块木盾上，整根箭杆还在快速颤栗、发出“嗡嗡”的轻响。

    终于远处传来了锣声，接着雾沉沉之中，一枝竹筒里的火药被点燃了，“滋滋……”的声音中，噴出的火花四下飞溅。远近隔一段距离，便陆续有火药筒被点燃。武将们的吆喝声传来：“前军到位！”

    前边有些破损的偏厢车停了下来，并换了方向、把有挡板的一侧面对前方。

    步军拿盾原地驻守，许多士卒则把偏厢车上的青铜炮抬了下来。另一些人则将装着泥土的麻袋抱下来，后面的独轮车上也有麻袋。

    “噼里啪啦”的弦声持续不断，双方的轻兵都在对射。周围一片嘈杂，不断有中箭受伤的人发出痛呼惨叫。众军很快把青铜炮安在了地上、拿麻袋固定位置。

    忽然，“轰！”一声巨响在前方很近的地方发出！

    随着刺眼的一团火光闪起，一枚圆形石弹呼啸而去，距离不足五十步，石弹居然似乎没打中，从藩篱上方飞过去了。前方的吴军也是一片哗然！

    白烟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让空气中的雾气变得更浓。“咳咳咳……”不断有人开始咳嗽，刺鼻的硝烟味迅速扩散。武将短促的声音喝道：“抬走，先清理余烬，切记，火星！”“另一门，快！抬过来！”

    阿莠感觉耳朵里还在鸣叫，整个都有点懵。他嬢的，刚才放炮没人提醒，兴许有人喊了、他没注意到，离得太近，一下子他就被震得七荤八素。

    又一声吆喝传来，人们叫喊的声音、忽然便被左侧一声巨响掩盖了，然后又有“轰、轰……”的炮声持续响起，整个缓坡仿佛都在顫抖！雾沉沉的空气中，不断有火焰在噴射而出！

    “哐！哐……”石弹连续打中了前方的藩篱上侧，巨大的撞击声堪比雷鸣。只有四五十步的距离，铜炮的射角很低，砲弹并非从上空砸下去，而是直接撞到了藩篱上！

    一时间吴军阵地上土石与木屑飞溅，偶尔有整根木头都跳了起来，多处藩篱轰然倒塌。工事中的人们大喊大叫，顷刻间喧哗声简直震耳欲聋。

    人们修的工事，通常都是壕沟、夯土墙，然后在墙外面再立一道比人高许多的藩篱。那藩篱外面涂抹濕泥、中间还有射孔，防御射箭火铳的效果很好；也不怎么怕投石机，藩篱太薄、从空中落下来的石弹很难砸中。但是晋军这种青铜炮抵近了轰击，几乎是每发必中，对付一层木藩篱简直是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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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六章 突入

    雾气还没有散去，一轮紅日悬在东山上空，边缘稍显模糊。

    西麓的台地上，炮声震动、鼓号齐鸣，早已是喧哗四起。吴军工事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木头木板，叫喊与哀嚎不绝于耳。一个吴兵被压在一根木头下面，大声哭喊道：“救我，把我弄出去！”

    恐惧的人们都在大喊大叫、或是破口大骂，噪音简直如同在闹市！

    然而战斗无法停息，土墙壕沟外面的敌军、已经犹如潮水一样靠近。只要从半人多高的夯土墙、往外一看，便能看到无数敌军步兵队伍、带着大量偏厢车，已经近至大概二十步！

    噼里啪啦的弓弦声一刻也没消停，不断有抛射的弓箭从空中落下来，也有箭矢向半空飞出去，白茫茫的空中、到处都是箭矢黑影。

    双方已然靠近，弓箭抛射已经不是最好的杀伤手段！土墙内一些地方有土阶，吴军将士便携带着弩站到了土阶上，有的人则拿垫脚的东西、靠近夯土墙，还有一些吴兵干脆爬上了土墙、靠残存的木藩篱掩护自己。

    “啪啪啪！”弩的弦声不断，弩矢飞向敌军人群。敌军前面有很多偏厢车，车上有侧板，但是吴军的位置更高，可以朝敌军后方、雾气之中人影放箭。弩矢只要够多，总能射到人，顷刻间下方各处就传来了痛叫。

    就在这时，雾沉沉的墙外、无数人影之中，忽然闪起了一片火光！眼花缭乱的闪烁之间，“砰砰砰……”炸豆一般的密集爆响也同时响起！

    “啊！啊……”立刻就有多个吴兵的惨叫声起，大伙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有人痛呼着从夯土墙上摔落、径直滚落进了下方的深沟里！沟里全是削尖的竹子、浇着发酵的旧粪汁，坑里的吴兵叫得简直撕心裂肺！不时有人从土墙里面、倒在了地上。一个士卒双手捂着脸，趴在土墙上、砷吟着缓缓坐了下去。

    砰砰炸响几乎持续不断，不只这一片地方，南北两侧、远近都陆续传来了铳声。此起彼伏的动静，简直比过年时到处烧爆竹还要热闹，络绎不绝的声响、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朦胧的空气中，不断有成排的火光闪耀。这场面，荆州的吴军士卒哪里亲眼见过，一时间四处都是鬼哭狼嚎！

    况且吴军武将们说过，北军的火筒、破甲射程不足十步！但这他嬢的才只十步？起码在二十余步开外、便一齐发射了。

    这边的敌兵放完铳，并没有就地装弹药；而是立刻离开前方，后面的铳兵会填补位置。他们一些人躲在偏厢车后面、通过侧挡板的射孔放置火铳；一些人在大木盾后面、将火铳架在木盾上方的凹槽里，一排铳口又对准了夯土墙上。

    二十步之外，晋军将领的喊声、都已清晰可闻，“准备……点药！”只一会工夫，第二轮“砰砰噼啪”的声音又密集炸响！

    不多时，工事内便传来了吴军武将的叫骂声：“执法队，后退者，斩！”“别上墙了，瞄准射！”

    火药暴燃之后的刺鼻气味，随着涌动的雾气、已经飘到了吴军这边；空气中还有血腥味，夹杂着新鲜的排泄物、些许壕沟里发酵过的粪臭气味，复杂的气息令人作呕。

    土墙中间、偶有夯土墩子，如同马面，上面的床弩转动稍许，忽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空气仿佛都有余震。粗壯的弩矢破空而去！

    一个汉子背靠土墙坐了下去，弩已被他仍在地上，正瞪着惊恐的眼睛。武将走上前，双手抓住他的衣甲拧了起来，对着他的脸吼道：“别躲，敌军杀上来，都得死！”

    就在这时，外面一架硕大的木头器械、终于穿过了雾气和硝烟，缓缓被推过来了！那庞然大物，应该是一架不像云梯的云梯。

    长长的木头梯子、向上前方竖着，如若在云雾之间。其底板、多个木轮的做工还算规整，看起来好像是从别处运来组装的；但是上面的架子和宽大的梯子，便透着粗矿、甚至是粗制滥造的模样。那些木料做工粗糙，显然还是濕木，甚至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刨干净的树皮！这样的东西，铆接是不能了，木头间好像是用了釭、强行敲进去。

    云梯大物已被推到二十步之内。吴军的投石机打不到这么近的东西，床弩打上去也没啥用，都是些木头。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敌军把东西推上来。

    后面还有更多云梯，雾气和硝烟微微散去，一架架大物、也渐渐露出了丑陋粗犷的模样。

    吴军将领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雾沉沉的后方，喊道：“快！快去叫将军派援军！”

    不多时，一大群敌兵举着旗帜，簇拥着最前面的一架云梯大物过来了。云梯进至深沟旁边、慢慢停下来，随即“哐当”一声木槌敲击声响起，竖着的长梯、顿时向一侧倾斜了一下；接着又是哐当一声，顿时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的声音传来，木梯向下倒了下来，“轰”地一声砸在了夯土墙上！

    成群结队的晋军步卒，拿着火铳、木盾上了云梯架子，朝木梯上涌了过来！

    “顶住！顶住！后退者，杀无赦！”工事内的喊声沙哑，声音都出现了破音。

    “当！当！”几只瓦罐被扔向了木梯上，摔碎之后，里面的桐油浇在了木头上，但那木梯是漏的、大多油都撒到下面的壕沟去了。一只火把随即扔向了木梯，顷刻之间，“轰”地一声，火光冲起，顿时烟雾弥漫、黑烟滚滚！

    但是那木梯用的是濕木头，便是刚伐不久的树、未经过阴干，一时半会烧不断！晋军士卒似乎早有准备，知道吴兵要烧他们的木梯，很快就拿着摊开的湿麻布过来了，先胡乱扔出一些湿布，然后把麻袋里的泥土撒了上来。

    几个晋兵因此率先循着梯子、冲到了夯土墙旁边，前方有人拖着一只大木盾、以阻挡吴兵的弩矢，有的人拿着火铳“砰砰砰”几声发射。片刻之后，他们便把火铳直接扔了，拿起长铍、向夯土墙内跳下来。附近的吴兵手持长矛、刀盾上前拼杀，弩兵也拔出环首刀过来帮忙。“叮叮哐哐”的金属撞击声随之响起，伴随着不停地吼叫声，仿佛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恐惧。

    但是更多的晋兵通过那木梯冲了过来，另一架云梯器械也架上了夯土墙！这边的吴军都在守工事防线，一时间也没有结阵；双方步卒都在工事之内，以小队抱团、短兵相接不断混战。步兵混战打得并不快，冲前面的人都有甲，有的人被砍了很多刀都死不了、还在那里挥舞兵器。

    攻入工事防线的晋兵越来越多，后来连他嬢的骑兵都来了！骑兵牵着马过来的，找内侧的夯土阶梯、把战马先牵下来，然后才上马作战。

    “嗖！”一枝箭矢破空而去，马背上的一个晋军骑兵闷哼一声，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下去，“当”地一声翻滚了两圈。

    这时后面的骑士勒马、前蹄顿时扬了起来，那骑兵立刻翻身下马，拈弓搭箭，对准了上面箭塔上的人。“啪”地一声弦响，箭塔上有人应声一声惨叫。

    不远处刚刚增援过来的一群吴兵，还没开打、居然忽地散了！众人在雾气之中四散转进，执法队这时候都没用、跑的人太多了。

    数骑晋军马兵，甚至追着吴军执法队砍。一骑率先追上来，挥起长铍掠过，“杀！”一声曝喝过来，侧前方的吴兵后背中铍，立刻“啊”地一声大叫，栽倒在了泥地里。

    “扔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接着夯土墙内，便升起了一阵喧嚣的呼喊：“必胜！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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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七章 希望

    秦亮自己安排的进攻部署，却连他都没料到，第一轮进攻吴军就破防了！

    在发起大战之前，他便很有信心；乃因晋军兵器装备上有优势，而且故市附近的这种防线、属于被动防御，会让晋军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但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只一个早上便掀翻了吴军的第一道工事。昨天他还寻思，要根据实际情况、及时调整战术来的，这下不用调整了。

    太阳还没把大雾完全驱散，空气仍然不够通透、远处的景象都是雾蒙蒙的，视线倒是渐渐在变远。

    中军大旗的位置，在东山西麓的台地上，正是晋军出发的营寨。秦亮等人所在的地方、是比较低的地势，实际上看不见吴军工事后面的情形；但即使在东山山脊上，雾茫茫一片也看不到什么，尤其是先前清晨的时候。

    此地离前线更近，更方便传递消息、传信的人不用来回攀爬东山。再靠近的话、就没必要了，秦亮现在毕竟已是皇帝。

    况且有些情况也不用直接看到，通过晋军前进的迹象，便可以得出一些判断，还有前线的大将、会陆续派人回来奏报军情。

    “噼噼啪啪”的声音笼罩在整个大地上，远处的喧哗声亦已变成了“嗡嗡”的巨大噪音。如此气氛，着实像是后世初一早晨的农村，漫山遍野都是上坟的人放鞭炮，土狗都能吓得瑟瑟发抖！从桔山战线、到这边的故市战场，远近的火器动静是此起彼伏，持续在东山山脉间回响，已经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铳声还是回音。

    刚才连钟会等人，也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陛下用兵，真乃长驱直入！

    吴军的第一道防线、在台地西端的高地上，那里都守不住；第二道防线在低地上，吴军更守不住！连同后面的故市围墙，也挡不住晋军的攻势，今天秦亮就能给他们直接打穿！于是秦亮对各军位置作出了一些调动，将今日的战术目标、调整为打穿故市；切断桔山防线、桔山码头与西陵城之间的联系。

    这时同样目瞪口呆的人，还有西陵督步协。

    虽然一早弥漫大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但从前线报回来的消息、以及巨大的喧哗声中，步协已经判断出了形势。步协正带着精锐部曲，从故市寨门出来，想过去亲眼看看情况。

    这时又有一骑举着小旗奔了过来，见到步协的军旗、急忙下马抱拳道：“禀都督，前方工事失守，大批敌军已冲了进来！”

    身边的部将随从立刻哗然。其实大伙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但听到刚才的消息、依旧是十分动容，顿时一阵嘈杂议论。

    故市桔山防线，西陵诸将本来、是打算守几个月的！要先凭借地形和工事，在此对峙拉锯，然后等待援军阿！

    现在看来，什么反复争夺的拉锯没有了。别说几个月，今日一天能不能坚持下去、恐怕都不好说。

    事情也不应该是步协的问题，他在吴国绝不算庸将，何况陆抗也曾亲自到故市这边察看，同样没有说过、他的防御工事有错！但由不得步协诧异，现在这道防线、就他嬢的跟纸糊的一样！

    有部将说道：“晋军的火器又不同了。根据去过羡溪战场的人所言，北军火筒乃铜铸，超出十步之遥则不能破甲。但刚才前线来报，晋军在上云梯之前、在二十余步外以火筒对射良久，已致使我守军伤亡惨重。除了摧毁我军藩篱的火炮，那些火筒同样影响了我军士气，致使近战之时、抵抗不力……”

    另一个声音道：“桔山山谷两侧的营垒，似乎并不是晋军的目标。他们这是要中间突破，直接掀翻三道防线、把我军分割为两段！”

    简直是废话，晋军若想打那两座营垒，不也是为了、从山谷薄弱点攻破防线吗？现在还有什么必要？

    “隆隆隆……”第二道防线外面，传来了马群奔走的沉闷声响，连晋军的骑兵都已经过来了。

    步协作为西陵战场的统帅，此时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即便决策是错的、也比坐以待毙要好！毕竟若是主将都没办法了，下面的人更不愿意坚持作战。

    他稍作权衡，便放弃了去前线的行程，反正也看不到什么更多的情况。他拉动缰绳、调转马头道：“回故市！把故市的人马、桔山西边军营的预备人马，全都召集起来，即刻列队布阵！”

    诸将陆续应道：“喏！”“得令！”

    步协一脸严肃，话不多说，他的心情已是非常之糟糕！此中感受，不只是一场战斗失利的失败感，而是一种恐慌。

    便如同自己儿时正在读论语，终于成为了恩师同窗夸赞的好学生；结果因为回家乡，忽然揷到族学子弟里、中途学易经，那可不抓狂吗！

    步协现在就是这种感受，晋军的战术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虽然还不至于是天降陨石、鬼神借风之类的难以理解的事物；但是两军交战是人与人之间的角逐，大家都在盘算对方的招数，却忽然遇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哪怕只是局部优势，措手不及之下，还让人怎么部署具体的战术？

    然而步协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总不能刚开始打、自己就马上要放弃！步家经营多年的西陵，怎舍得轻易拱手送人？还有吴国那么多家族、看到步家这幅模样，岂不是要耻笑几十年？

    这么放弃的话、真的不如一开始就投降！那样最多说步家忠心有问题，不至于说他们意志力薄弱、徒有其名！

    “儿请令旗，前往桔山西军营调兵！”步玑的声音道。

    步协回过神来，点头道：“给令旗！”

    部将们也纷纷抱拳，执礼告辞，先去故市各处、把自己的人马都聚集起来。这也是刚才步协自己说出的决策。

    不管那么多，现在必须要随机应变！

    继续这样固守、明显守不住了，第一道防线在台地西端的高地上，那里一攻就破，后面的防线还少了地形优势、更别想死守了！为今之计，只能把城外能调动的兵力，先聚集起来形成战阵，然后突然反击、或能争取一些机会！

    现在步协有两种选择。其一是等待敌军攻破第二道防线，趁其立足不稳，聚兵在故市围墙外面、发动攻击，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整军时间。但若一早上、便让晋军连破两道防线，必会给吴军将士造成更大的冲击，信心士气都将更低！而且吴军多为步军，即便能击溃一个地方的敌军，亦无法在长达数里的防线上扩大战果。

    于是步协决定选择后一种，在晋军正在攻打第二道防线的时候，抓紧时间绕出去攻击其侧翼！

    此时步协还想到了一个计谋。步家是拥有私兵部曲的家族，养了一小股亲兵精骑；西陵军加上荆州援军、整体战力可能不太行，但这股精骑，其勇猛程度，不是一般将士可比！到时候故市吴军主力、在正面与晋军对阵，步协便能寻找战机，率精骑找到对方的大将，斩将夺旗、摧毁敌军士气！

    至于前期的保守防御部署，步协已经彻底放弃了。新的策略，冒险是冒险、机会也不太大，但起码总有一些战胜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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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反击

    西陵城池这边、尚未发生战斗，唯有城外喧嚣的动静，把緊张恐怖的气氛扩散了进来。

    全静刚听说，晋军竟然攻破了故市的

    一大早才多少时间，太阳也刚升到东山山脉上方！！他一开始根本不信，以为是大战开始后、城中出现了谣言，便赶紧出住宅，乘车前往城北、登上城楼去看看。

    城外烟雾弥漫，不过比起刚天亮那会、此时看得更远了。全静瞧了许久，在一个守将的指点下，终于分辨出了、远处防御工事的位置。果然有无数人影，已经到了

    守将又道：「最近处的那一片人马、乃都督率领的吴军将士，我军要反击了。」

    全静怔怔出神，远处朦朦的景物、让他有一种做梦的错觉，伸手悄悄掐了一下手腕，才确定自己是睡醒的状态。

    反击，从清晨炮响到现在、有没有一个时辰？？吴军直接就丢失了一道严密防御的工事，还他嬢的反击！

    说好的要在西陵战场打持久战，说好了要打几个月、把晋军耗死在这里，还嚷嚷着催促建业派援军？原以为步协乃步丞相长子，胸有韬略、能征善战，没想到把仗打成这样！全静已经回过神过来，警觉地嗅到了危险，好像大事有点不妙！

    他紧皱眉头，脱口问守将：「能否开一下城门……只要放个吊篮，把我送出北城？我去找大都督，从水上增援故市。」

    守将立刻摇头道：「没有步将军的军令，没人敢擅自开城门，放人出去、也得上峰军令！再说外面有护城河，不放吊桥，全公子至少先得找一只油船，不然怎么渡河？？」

    见全静不言，守将又劝道：「公子看故市内外，兵荒马乱，现在去码头也很危险。还有桔山那边同样在打，仆等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桔山可没有三道防御！」

    全静站在城楼上侧耳倾听，北面远处的桔山那边、果然也有「隆隆」如雷的炮响，以及一阵阵如同爆竹似的动静。守将说得不无道理，全静想了想，觉得去桔山码头、还不如去西边，直接从城外的江畔乘小船渡江；不过首先要被准许出城，并找到一艘船！

    大战打了一大早，渔民谁还会来西陵江边、让斥候把他们当女干细？

    全静琢磨了片刻，容不得多想，他当即打算回住处。先让随从带着印信去西边，登上城墙看、能否在江边见到船只；然后自己去城东找步阐，请他安排一下、走江边坐小船离开。全静毕竟是客，要在西陵临时赶急办点事，还得步家人帮忙才行。想到这里，全静遂赶紧离开了城楼。

    这个时候，北城外、步协军的反击已经开始。

    步协率军从西陵城这边绕出去，来到了

    之前步协叫阵，已经问了对方大将的姓名；那汉子也很直率，干脆地说出了名叫熊寿、字伯松，乃晋朝一县侯。斩的就是县侯！！

    南北两边的鼓声齐鸣，咚咚的声音已响彻四野。

    雾沉沉的晋军步阵前方，只见那些晋兵右手一捏、把一个机关上冒烟的绳子扣了下去，顿时响声大作，一排火光噴发，白烟四起，人群中的烟雾更大了。

    「砰砰砰……」烟雾之中、没一会又见火光闪烁，敌兵换了一排上来放铳。

    二十余步的距离、看似只远了十余步，阵前却是大相径庭。吴军前线的刀盾兵、还没靠近敌阵时，忽然挨了一轮齐射、致使冲锋停止，将士们逡巡不前；接着便又被火筒打了一轮！

    「杀！杀阿！」突然前方的喊声震天响，拿着长铍的晋兵，纷纷从烟雾中奔出来、反而冲向了吴军！吴军前方的刀盾兵、长矛兵见状，竟然在没有接敌拼杀的情况下，调头就退！这下吴军前阵的形势，顷刻间便从进攻变成了自保、只顾维持阵脚。

    吴军正面好

    像有点扛不住，步协欲寻机斩将夺旗的预谋、一时间也无从谈起了，只能等待时机。吴军阵中，很快传来了号角声、夹杂着短促的横吹，军旗在中央摇动。

    嘈杂喧嚣的噪音之间、有大量脚步声响起，并有无数甲片相互碰撞的声响。成队列的吴军纵队，正朝右翼小跑。另一些人则急忙搬动拒马枪，也向右翼移动。

    吴军从防线南段过来的，诸方阵的左翼、便是

    「隆隆隆……」轰鸣的马蹄声大作，地面仿佛都在发顫。

    晋军马队从吴军的右翼过来，见到拒马、长矛兵，他们很快分散成了纵队，一边弛射，一边奔走寻找战阵的弱点。「啪啪啪」的弦声络绎不绝，除了马背上的弛射，还有吴军弓弩在放箭。

    虽然空中有潮濕的雾气，但天气已经晴了两天，地面是干燥的。此时无数的沉重铁蹄、无数人的脚步践踏在泥土地上，尘土灰尘已经被踏了起来，简直是黄土弥漫。

    尘土加上尚未散尽的雾气、硝烟，整个战场上是灰蒙蒙一片，仿佛笼罩在乌烟瘴气之中。朦朦胧胧的地面上，只见马兵、人影晃动，四面都是嘈杂声，不断有人喊叫、怒吼。

    步协有片刻工夫，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仿若一片空白！

    「敌军的将旗！」部将的声音道。

    步协定睛一看，果然朦胧之中有一面红色大旗在移动、正向吴军的后方迂回过来。步协提起长矛，拍马出发，侧前方的部将一声吆喝。后侧的吴军两个步阵、迅速向两侧移动，步协率精骑纵队，便慢跑着冲了出去。

    晋军马队的将士也发现了吴军骑兵，吴军马兵本就不多、几乎必是大将亲随。没一会、那姓熊的大汉就盯住了步协，直接拍马加速，率左右骑兵主动杀将上来！

    「叮当，哐当！」两股马兵靠近，立刻发生了短暂的交锋。那熊寿格挡了一下、随即身体后仰，这才躲过了步协的反手一击。步协的战马越过，看准机会、顺手又挑落了一个晋军骑兵。

    「咦？」双方战马错过之后，熊寿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步协的身材不够魁梧，故让敌将意外、露出了惊讶之色。步协等人冲出一段距离，遂勒马调头，准备再战。

    不料晋将熊寿没调头，直接跑了！那大汉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声道：「若非杨伏德啰嗦，今日必与尔分出胜负！」

    什么东西，怕死还那么多话！步协大怒，脸都气红了。

    就在这时，北面隐约传来了偌大的噪音。步协转头定睛一看，远处又有成群结队的晋军步兵来了，两翼还有马兵随行。烟雾之中，晋军援兵看不到尾端，乍一看去、仿佛如同黑潮一样弥漫而来。

    而且近处的吴军各步阵，正面已经顶不住了，没一会工夫、已有几个方阵迅速崩溃，溃兵跑得到处都是！

    长子步玑的声音，简短而中肯地劝道：「阿父，撤罢！」

    步协不禁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南边的寨门。

    虽然他提前在那里部署了人马接应，但临阵后撤、肯定还得大败一场。敌军有骑兵，在背后掩杀，估计自己的人马又要崩溃大半！况且故市

    这下子故市防线，崩得会更快、快得多！但步协没法懊悔，若不出来反击一下，结果也是一样的，迟早一点而已。

    总之彻底完了！战败已不可避免，现在不撤、只有全军被杀被俘，性情火爆的步协，在战阵上倒没有意气用事，当即下令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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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不好意思啊书友们，明天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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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硝烟未尽

    还不到中午，晋军忽然打穿了故市防线。

    冥冥之中，仿佛晋帝拥有一把斩天之剑，一剑挥下，便是电闪雷鸣、地动山摇！

    西陵吴军精心构筑的三道防线，半天都不到，就这么破了。吴军的工事和战线、惨遭拦腰砍断，故市围墙崩裂；桔山码头和营垒，遂被直接分割在了北部。

    当然事情没那么玄乎，据说先是第一道防线、吴军沿着高地修建的工事，在早上忽然陷落了；步都督认为，第二道防线、以及故市围墙同样顶不住进攻，遂率军反击。反击失败，吴军兵马因此溃散投降甚众，更加速了防线的崩塌，于是第二道工事、故市围墙紧接着遭晋军突破！饶是如此，事情也叫人十分震撼。

    还在都督府的小虎，起初压根都不相信、这种事情几乎超出了想象！后来她接连听到消息，才感觉事情好像是真的！这会她已到了前厅庭院，来到府门附近、最高的望楼上去看。她在上面呆了好一阵，良久都没怎么回过神来。

    因为无论是步协的谋划、还是陆抗渡江来巡视，以及大伙催促建业援军的事，都表明故市防线要打很长时间，至少以月计！谁会想到，一两天之内防线就会被击破、西陵城便要被围困？不只一两天，这是不到半天、忽然没了？

    小虎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如此情况。在全静的逼迫催促之下，她既然答应了今天或明天走，心里便确实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只有漆黑一片……短短一两天，还能有什么改变？

    已经作好了准备，却不知为何、怎么都死不了！晋帝好像知道她的困境似的，做到了人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堪称奇迹、简直叫人惊叹！

    小虎终于清醒了一些，回顾周围的景象，双眼皮的美目、仿佛又渐渐恢复了些许生命。她遂离开望楼，走了下去。

    这时忽见全静的身影出现在路上，同行还有个步府的属官。全静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正在骂骂咧咧。

    全静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就闭上嘴，两人一起走过来，向小虎揖礼称“殿下”。见小虎没什么反应，全静又开口道：“仆等本想抓紧时间，带殿下出城、坐小船离开西陵，脱离险地。先前去东城找步二郎了，步将军却抽不开身，才叫仆回来找都督府的属官。”

    小虎不知道要说什么，对于面前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怎么可能说得明白？

    她仿佛是一个躺进了土里的人、寿材板都钉上了，想喊也喊不出来，却忽然被人一剑劈开、把她从黑暗中给拽了出来！然后土坑边掘土的人，还在她身边指着金坑、描述里面怎么舒服。

    “呵！呵呵……”小虎忍不住以冷笑回应，笑得有点停不住。这种劫后余生的憿动，如同蝉刚从土里出来、飞向了明亮的阳光中。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高兴，但高兴的心情立刻触发了她的罪孽感，她的惬意、竟是以西陵陷入绝境为前提！想到城外奋力拼杀的将士，一股自责、羞愧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虎的笑逐渐变成了哭似的，比哭还难看，眼泪都从眼角冒了出来！

    全静和属官都是愕然！属官一脸担忧，全静则急忙问道：“殿、殿下，没事罢？”

    小虎从扭曲的情绪中醒来，在五味杂陈之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径直拿袖子揩了一下脸颊，摇头不语。

    就在这时，府门打开了，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几个人转头一看，只见步协等人骑马而入。步协的头盔抱在怀里，发髻也有点凌乱，他铁青着脸，凝重的神情中还带着杀气。

    步协见到小虎等人，便翻身下马，上前抱拳一礼。小虎等也随即还礼，全静张了张嘴，没敢多问。

    “仲思呢？”步协看了一眼属官，先问道。

    属官弯腰道：“此前步将军坐镇于东城、防备东山方向的敌军，仆等刚收到传递的消息，此时步将军应该去北城了。”

    “哼。”步协发出一个声音，大步朝厅堂那边走去。小虎看了一眼正在关闭的府门，也跟着往北走，她若要回住处、也得从前厅一侧路过。

    步协身边的部将道：“晋军实在太凶悍了，这仗打得太憋屈！”

    另一个彪形大汉也附和道：“对阵完全打不赢的话，我军便动弹不得，单靠守城怎么行？”

    不愧是当初把大帝都惊吓得、将酒杯碰翻的人，还有大将诸葛恪等人，以及如今专权的权臣孙峻，无不忌惮晋朝皇帝！

    以前吴军与魏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至少经常是各有胜负，现在遇到的这个晋帝，其武力强悍、凶狠恐怖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魏国人！小虎似乎看到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但不管怎样、晋帝起码与她没什么恩怨，从书信中看来亦无甚恶意。

    ……此时秦亮已经来到了桔山南端的山脊，他每到一处，常习惯登高看看，亲眼观望周围的山川地貌。

    晋军在中间突破，自故市防线、直接打到了江边，桔山这边的吴军，因此被彻底切断了退路；接着晋军向桔山进军，不再是攻坚战，而是从其侧背迂回、直接就到了吴军后方！

    加上桔山防线的东边正面，照样有晋军的人马、本来早上是在佯攻牵制，这下又变成了堵住吴军逃跑的力量。至此，桔山吴军除了跳江无路可去，基本都降了。

    于是北面的战斗大致已经消停，之前那种四面八方都有的巨大噪音、亦平息了下去。秦亮站在山脊上，甚至已经听到了浪声、从江畔传来的“哗哗……”拍打岸边的声音。

    淡淡的硝烟尚未散尽、依旧弥散在空中，远处的景物还是不太通透，有一种烟雾缭绕之感。

    不过靠近中天的太阳，早已驱散了早上的大雾，万丈光芒正洒向大地！广袤的天幕，也终于露出了蓝色，与远处宽阔浩渺的大江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景色相映成辉，天地之间有了秋高气爽的气息！

    秦亮身穿札甲，黑色大氅在风中飘荡。他昂首迎风、眺望了一会这壮阔的景象，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踌躇之色。

    收起目光，他便转过头，正欲看看南边的西陵城。身边的大臣文武见状、皇帝不再观景沉思，好几个人便立刻恭敬地微微欠身，仿佛是发自肺腑的下意识举动。

    马茂的声音道：“陛下于弹指之间，便教吴军经营的坚固工事、灰飞烟灭，实出臣意料之外！陛下武功之盛，威震天下，旷古绝今，臣等敬仰之至！”

    众人忙纷纷附和道：“陛下之功，无人能当！”

    别说部下，秦亮自己没料到、确实太快了。他便随口说道：“仍赖将士用命，方有此胜。我们正当考虑周全，别因部署失当、让大晋将士白白送命。”

    杜预等大将立刻拜道：“臣等受教，谨遵诏命。”

    秦亮环视左右，身边的大臣都有敬服之色，可见只要伐吴成功，天下人应该同样如此、不得不更加认可晋朝的威望；他顿时呼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南边隐约可见的西陵城楼。

    拿下西陵、乃至整个荆州，立刻就能居上游之地，对吴国形成居高临下的威压之势！

    虽然现在只是首战告捷，但此番灭吴的希望、变得非常大了！秦亮想到了之前的忐忑，那欲使三家归晋、稳固皇位的期望，一切将变为现实、仿佛已近在眼前。还有令君和郭太后殷切等待的目光，都让他的心情渐渐憿动起来。

    西陵就是下一个目标！那座城距离此地、尚有一段距离，模样不甚清晰，却已让秦亮产生了渴望。

    这时南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顷刻之间，远近各处的欢呼呐喊，便都此起彼伏地传来了。众人循声观望一会，在这样的气氛之间、便又陆续向皇帝道贺。

    秦亮回应之后，立刻又下令道：“传令杨威、潘忠等人，先在故市外面构筑营垒，把西陵城围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脖子上有包的杜预，“元凯也去城池东边，叫王昶带上人马、还有关中军去城南，仍不能松懈，安排好警戒！”

    贾充杜预等人一齐揖礼道：“臣等奉诏！”

    今日此役，确实令人振奋。不过战争没有结束、目标尚未真正达成，秦亮觉得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仍要稳定心境、继续完成大事！

    迅速围困西陵，便可以彻底断绝西陵城的援兵；先修建围城工事，亦能防止守军狗急跳墙，寻机冲出来槁破坏、拖累夺城战役的进程。

    另外中军营垒在东山山脉后面，随着战线的变化、设在那里已不合时宜。

    秦亮观察了一下，西陵城的正面、应该是城东或者城南，但故市这边也挺好！故市本来就是一个市集，有很多现成的房屋、不用住帐篷，而且有围墙寨门可以设防，十分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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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要来了

    秦亮要把中军搬到故市，办起来十分简单。除了行军在外、携带的东西本来就少，还因中军的人也都几乎出来了。

    玄姬、吴心，带着冗从仆射庞黑等侍从，以及镇护将军祁大的小队骑兵，都到了东山山脊的高地上。邪马台女王台舆一行人，也在东山这边的营寨里。原先中军行辕的村子里，此时也就没剩下什么人。

    站在东山山脉高地上，人们的视线可以看很远。起初早晨的雾太大，大家看不清什么景象，只能看到雾蒙蒙之中的火光闪耀，听到磅礴巨大的声音；不过太阳渐渐升高之后，玄姬等人已经见识到了恢弘的战场场面！

    虽然大多时候依旧朦朦胧胧的，但那些火炮、车辆、云梯，还有故市附近的大战，都能看到了。下方的东山台地间、中军大旗也清楚可见，还有来回奏报、传令的马队旗帜。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看似到处都是人群活动、战马奔走，场面纷乱，实则在旗鼓之间、进退秩序分明！

    玄姬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静，心里好像还在想象、先前发生大战之时，那中军大旗下方皇帝的神情模样。

    恍惚中，玄姬的心头、又浮现出了一些往事画面。那是在庐江郡府的时候，玄姬曾在书房里看到、仲明画的那些造物图纸，有稀奇的铁犁、马车、投石机等等。今日战场上的各种炮、铳，还有许多器械，应该也是仲明筹备的东西。陛下的才能，绝非那些名士可比，对于如此复杂战场的掌控、更是超乎寻常。

    不远处的女王台舆也在观望，她好久都没吭声，大概已被如此壮阔、势如破竹的场面给震住了！

    玄姬转头看了一眼，这时台舆发觉、也转过头来。玄姬戴着帷帽、此时已放下了帷幕，而台舆的脸上垂着白纱，彼此都看不到眼睛，却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听说吴国也争着要做邪马台的宗主国，台舆还拿此事说过；今日这女王是亲眼目睹了、晋吴之间的大战，现在应该明白了罢，谁才是天下真正的王！

    此时的各处战场上，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步骑、还有丢盔弃甲被押解的降兵，四下的嘈杂依旧，但战斗基本已经消停。

    同样在观望故市战场的人，还有大江对岸、站在水寨旁边的陆抗。

    此地就在桔山码头的对岸、大江西畔，只隔着数里宽的江面。那故市围墙不在高地上、没法被直接看到，但是桔山已在视线之内。陆抗虽然肉眼看不太清楚，但通过码头那边过来的船只、成功逃回来的一些将士，他已经非常确定、故市防线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山坡上一阵说话声传来，陆抗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执揖礼道：“大都督。”

    朱绩拱了一下手，立刻铁青着脸道：“步协怎么打的仗！”

    陆抗虽与步协有隙，却还是说道：“仆曾去过故市，步都督的防御没什么问题，并且工事设置巧妙。实不料，只经半日便被击破！晋军之强悍，及其兵器、战术，绝非寻常，我们要重新审视。”

    “唉……”朱绩观望着大江对岸，不禁长叹了一声。

    陆抗也沉默下来。他刚才就站在江畔、思索了良久，已然感觉荆州的形势、应该难以挽回了！不过这样的判断，确实不好在朱绩面前明说。荆州若失，最大的责任当然在朱绩、谁叫他是荆州大都督？

    果然，朱绩似乎仍不能接受这样的形势，叹了一声又道：“西陵城高墙厚，并经过了多次修缮，十分坚固。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步协，能够凭借坚城固守！我军死守西陵、江陵两座大城，让敌军付出血的代价、承受不住大量伤亡，荆州便可保住！”

    西陵城着实是坚城，即便晋军有那些火器、也难以攻下来。火炮可以抵近射击、轰破木藩篱，但对于数丈厚的西陵城墙、不过是挠痒痒，只能像重型投石机那样使用、砲弹还没投石机的重，何况西陵还有护城河、瓮城；陆抗记得很清楚，西陵城墙高约四十二尺，那些射程二十步的火铳、隔着护城河，对城墙上的守军威胁也很有限。总之攻城战，不可能再打成今日这个样！

    但光是如此、绝非长久之计，西陵已成孤城，兵力有限、会被耗竭！现在的问题是，吴军的阵战打不过晋军，要怎么解西陵之围？

    陆抗还没来得及、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详谈，却已听说大致情况，步协曾聚兵反击，根本没有坚持多久、便被迅速击溃！可以判断出，两军在野外遭遇、吴军的胜算好像不高。

    沉闷的气氛中，陆抗看了一眼江岸北侧的水寨，又提醒朱绩道：“还有王濬、罗宪的蜀兵水军，现在也有了出西陵峡的时机。西陵城尚在我军之手，但已将被围死，四面皆失，无法再起到控扼水面的作用。”

    他遥指对岸桔山码头的北侧，接着说道：“桔山码头后面，正是柏水入江的河湾。王濬的战船出峡谷之后，已有地方落脚，可以避到柏水河湾。晋军控制着两岸陆地，只要拉上几道铁链，我军水师逆流而上、便不能猝破。”

    大都督朱绩先点了一下头，目光缓缓扫视着前方的水面。

    吴军水师早已以逸待劳，水寨就在西陵峡口。不过对于蜀地水军来说，船队出三峡，本就是为了水战，水面大战在意料之中；蜀地水军没急着出来，主要还是之前没地方靠岸，若是一直在水面飘着、还要随时面临吴军的威胁，显然不是好事。

    过了一会，朱绩也判断出了其中利害，盯着江面，忽然道：“要来了。”

    两人有片刻工夫没有继续说话，唯有江水拍打在岸上。“哗、哗……”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甚至容易让人忽略，只有这种沉默的时候，江水浪声终于突显了出来。

    朱绩转头注视着陆抗，又沉声说了一句：“王濬的船来了，很快就会出西陵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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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庞然之舟

    蜀汉国以前本就有水军。王濬出任梁州刺史之后，一边不断向洛阳要钱要粮，一边拉拢罗宪等当地将领，遂聚拢了许多蜀汉国的水军将士；还跑到益州那边去要人，人手不缺。王濬这两年主要是发挥所长，在江州、羊渠等地召集工匠军民，大量造船。

    年初便派人去过洛阳，议定好了伐吴的时间；王濬便到永安、建造了许多百步宽的大竹筏。因为吴军已在建平郡治、巫县附近，于江面下弄了很多大铁锥，又拉铁链锁江。

    八月下旬，王濬按照议定的方略出发，便先故技重施，用大竹筏席卷铁锥、然后用巨大的桐油柴薪火炬烧铁链！铁链很重，只要烧红了稍微变软，接口处就会被下坠的重量拉开。

    王濬在濡须水那边，便曾干过一次，这次更是轻车熟路！吴军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建平郡守将没有别的办法；乃因吴军水师不在建平，除了锁江也无计可施。

    突破江面之后，王濬罗宪等人便从江上前进，没再去管江北的那三座城。

    吴国在大江孔道修建了陆路，道路位于江北，故而巫县、秭归、信陵三城都在江北。这边没什么屯民、能养活的人不多，三城守军很少；但城池周围全是大山，实在难以攻城。王濬便率船队，直接顺流而下，越过了三城。

    晋军先是到了西陵峡的西边，在一处叫马鞍山的江湾里，把多座水寨设在南岸，在那里停留了数日。然后王濬派出了小船，让一队斥候带着干粮出发、沿江登岸，分散到马鞍山间躲起来。前方峡口的人、一旦发现西陵城被围，即点燃烽火！此时王濬就下令水军出动，冲出西陵峡，前去与大晋陆军主力会合！

    故市大战之后，刚过两天，王濬便率大小船只无数、沿着西陵峡江面飘下来了！众军陆续出发，前军渐渐飘出了西陵峡，此时已经到了下午。

    “呜……”粗矿的牛角号忽然吹响了，接着“咚、咚”的大鼓雷响，峡口吴军水寨外面，江水仿佛都在鼓声中动荡。吴军战船纷纷从各处出动，聚集成船队。而那晋朝的水军战船、在水流湍急的峡谷中不太好控制，还要躲避礁石；刚出峡口、定然无法及时形成水面战阵，正是吴军阻击的好时机！

    但就在这时，前方的吴军朦冲舰上，将士们都纷纷瞪大了眼睛。只见北边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庞然大物！下午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起伏江面的亮闪闪的，可那只水上大物、却仿佛是一片巨大的黑影。

    这么大的楼船，怎么造出来的？目测其大小，堪比宫殿，船楼比陆地上的阁楼还要高，简直是亘古未有。人们从来没见过，世上有过这么大的船！

    西陵附近的江面，被大巴山挡住了北风，此时只有小风；那楼船也没有张帆，估计这么一点风、升帆也没多大的用！

    楼船上的晋军将领、应已发现了严阵以待的吴军，他们好像不想冲得那么快，正在反向划桨！两侧的晋军朦冲船，尚能进退自如；但是大楼船上的船桨、不太划得动这么大的船，一时间来势未止。

    “咚咚咚……”吴军旗舰楼船上的将领不再迟疑，鼓声的节奏立刻快了起来。船楼上的旗帜也开始有序摇动，前军一排多艘战舰、即刻开始北进，向晋军楼船缓缓合围过去。

    晋军的那庞然大物根本躲不开，其两翼、后面全都是吴军战船，迅速被围在了中间；周围还有数只晋军朦冲船，也正被缠住攻打！江面上一片嘈杂，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弦声，火箭拉出了黑烟轨迹，空中很快就烟雾弥散。

    就在这时，大楼船的侧翼忽然“砰砰砰……”巨响，一片火光闪动，白烟朝船舷外面弥漫而起！

    刚刚噴火的那些火器，比青铜炮小不少，估计是怕把楼船直接给震坏了，但比步兵火铳又要大一点。许多小铁球、顷刻间便朝着吴军斗舰砸了过去！

    吴军左翼的一艘斗舰，女墙前、甲板上、舱棚间，顿时“啪啪”直响，木屑翻飞，众军哗然。

    这时晋兵才发射火器，应该是离得稍微远了、根本打不中；江面上的风小、但并非完全风平浪静，两军的船只都在左右摇晃。但火器未能阻止吴军战船靠近，笨重的晋军大楼船、很快被铁钩勾住了！

    忽然之间，一阵“呼”声从上方传来！那晋军大楼船的顶部、有一根粗壯的长拍杆，拍杆顶端还有个铁疙瘩，这时正从天而降砸向吴军斗舰；“哐当”一声巨响，拍杆直接把吴军舱棚上的女墙给砸塌了一片！

    只见对面的一群晋兵立刻拽动绳索，拍杆又在舱棚上向一侧横扫。一个被震倒的吴兵刚站起来，没注意又被拍杆撞到，“啊”地痛叫一声、当即被扫翻在地，急忙连滚带爬地挪动身体。

    吴军斗舰此时不脱离晋军楼船、还要被拍杆猛砸。但斗舰上的吴将、终究还是决定继续进攻！因为晋军楼船更大、上面的人更多，如果吴军放弃了其中一侧的围攻、右翼的友军必会吃亏！

    “哐当”两声，两架宽大的木桥放倒下去。“噼噼啪啪……”吴军一通弓弩攒射，随即喊声骤起。

    “杀！杀!”众吴兵冲上了木桥，刀盾兵直冲在前。

    片刻之后，“砰砰砰……”火铳声在木桥对面响起！可怕的火光闪烁，顿时硝烟弥漫。

    一个吴兵的木盾被击穿了，身体后仰、双臂下意识展开维持平衡，但又有几发铅弹打在他的衣甲上，他整个身体都是一阵顫抖哆嗦，随即大叫着摔下了木桥，江面上传来“噗通”一声。木桥上还有受伤的吴兵“哇哇”大叫，但大部分人仍在木桥上面。

    女墙边的吴军将领挥舞着环首刀，在后面吼叫道：“前进，继续前进！后退者，斩！”

    又一阵弓弩攒射的弦声响起，无数箭矢飞向了晋军楼船甲板。晋军楼船上照样是喊声震天响，痛呼、惨叫不绝于耳。

    “杀！杀啊！”吴军继续从木桥上冲了过去。随着第二轮火光闪烁，隐约有“嗖嗖”的铅丸破空之声，在人们身边呼啸而去。

    吴军斗舰这边，刚才将领再次挥刀平指前方，大吼道：“第二队，冲！”

    很快已经有吴兵跳下了木桥、冲到了楼船女墙后面，“叮叮当当……”晋军楼船的甲板上，很快只见刀枪挥舞。

    一个晋军士卒懆着方言，一边破口大骂龟儿子，一边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挥刀就砍。这些晋军水兵显然是蜀地人，蜀兵投靠了晋朝之后，便反过来打吴国了！

    而在不远之处，一个吴兵正被两个人围攻，“哐当！哐当！”他的衣甲上已经被砍了好几刀，但仍在那里大声叫唤。

    就在这时，忽然“咯嘣”一声巨响传来！两艘战舰都在剧烈晃动，尤其是吴军的斗舰都歪了，其中一道木桥顿时掉进了大江、发出“哗啦”一声。

    原来是吴军斗舰的另一侧，又有一艘晋军斗舰飘了过来，直接擦着吴军战船侧舷撞了上来！片刻之后，“砰砰砰……”的大口铳炸响再次响起，晋军的各种大船贴近之后，不论三七二十一、都是先来一通火器乱射！

    晋军更多的战船、大小五花八门的船，已经从峡口那边飘下来。其前军也不整队，全都立刻顺流而下、飘到前线增援，越来越多的船加入了战团。

    西垂的太阳依旧刺眼，但宽阔的大江上，已是烟雾弥漫。

    “咚咚”的鼓声一刻也没停，各种火器的炸响、弦声，以及人们的吼叫呼喊，都混在了一起！整个江面，已然笼罩在巨大的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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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火光慑人

    夕阳西下，斜照在烟雾弥漫的大江江面之上，已不如之前明亮。

    有的地方却亮得刺眼，熊熊燃烧的火势、火光冲天！附近的水面上，却是人头攒动。有的人在用手臂划水，有的人抱着木板；还浮在水上的人们都脱去了衣甲、在大火蔓延至全楼船之前跳下来的，抑或根本没有装备甲胄。许多人在江面上扑腾，把一片水域弄得、如同沸腾了一般！

    落水的人已分不清是晋兵、还是吴兵，但必定有蜀地晋兵。此时便有人、正在用方言口音喊叫：“眼瞎迈，过来，这边阿！”

    水中的人们，视线穿过燃烧的火焰、已经看到一艘晋军的斗舰缓缓驶来。大火之中，空气都被烧得炙热了；以至于对面的斗舰看起来、轮廓已经变形，如同水中的影子似的、正在晃悠着扭曲跳动。

    不远处还有一艘战船，上面冒着烟、但没起火，可是船身已经倾斜了、正在漏水；整个船身发出了“喀滋”令人难受的声音，好像要散架了一般！

    大江上烟雾飘荡、一片狼藉，不过战斗已经渐渐缓和下来。

    眼看太阳要下山，吴军便率先顺流向南、渐渐脱离了战斗，晋军也没追太远。两军稍微拉开一段距离，战斗很快便打不起来了。毕竟双方的武器射程都很有限，甚至不跳船近战、都难以造成致命破坏。

    持续时间不长的水面大战，竟有点让人不好确定、究竟是哪边获胜。大概是晋军赢了，因为吴军先跑、且未能阻止晋军冲出西陵峡！

    晋军的益梁水军有个问题，王濬把蜀人兵员聚集起来的时间太短、训练不足，所以在进退配合上有些混乱。但是益梁水军的船只太多了，还有好几艘奇葩的巨大楼船，从上游一窝蜂冲过来，照样让人难以抵挡！

    原先蜀汉国的水军就不差，只是国力人口太弱，大量资源都在陆军上、连年北伐。现在好了，陈泰、王濬等人主持蜀地军政之后，目标就是伐吴，人力物力只顾水军，还从关中、洛阳等人要来了不少钱粮；以至于益梁水军的规模，迅速超过了蜀汉国时期。

    而吴国的水军战船，却没有全部放在西线；大江中下游、以及建业附近，还得维持水面优势。尤其是濡须口那边，须得防备巢湖来的晋军水师。因此一向以水军见长的吴军，在西陵峡口大战中，战船数量反而完全处于下风！

    不知过了多久，残阳几乎都快下山了。大江西岸的吴军水寨，也渐渐隐匿进了山脉的阴影下。水寨中的吴军战船、已经尽数南撤，但水寨仍未被放过；水上的设施、江畔上下的房屋，这时被晋军给点燃了！烟雾滚滚之间，火势逾燃愈烈，大片火光、比江面上失火的战船还亮，把一大片江面都照得通红；西边渐渐黯淡的一片天空，隐约也亮了起来。

    这时位于东岸的晋军营地上，皇帝秦亮正站在山上观望、便是位于码头附近的桔山。

    他离开故市中军行辕，来到这里观望很久了，此时已长长地松了口气。只见晋军战船正向码头、柏水入江口这边驶来，他才转身离开山脊，准备前往山下的码头。

    不过在下山之前，秦亮又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再次看向好几里地外的大江对岸。

    虽然离得挺远，但是那水寨上的火势逾大，在桔山这边都能看见了！诸大臣、随从也都停下了脚步，循着秦亮的目光，一齐向西边眺望。

    秦亮的视线微微上移，看了一眼山脉黑影之上、只剩下小半轮的残阳，便对身边的人随口道：“那火势一时半会熄灭不了，等太阳下山之后，看起来会更加明显。”

    众人纷纷附和，钟会则多说了一句：“陛下所言极是，西陵城那边、一会怕是也能看到了。”

    秦亮的目光立刻在钟会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秦亮又在山边多站了一会，视线在大江对岸、西南面的江心洲、南边的西陵城三处之间来回观察。

    若要从西陵城那边、眺望水寨上燃烧的火光，不仅是远，而且中间隔着地形有点起伏的江心洲。不过只要登上城楼、望楼，应该能看到那么明显的大火，并且能判断出什么地方着火了！

    西陵城在陆地上被围困，现在看到吴军水寨被烧毁、连江面上也没打赢，步协会选择投降？

    步协才是西陵吴军首领，秦亮没法为他做出选择，却当然希望、步协能直接献城投降！现在晋军的问题，不再是能否拿下西陵；主要还是攻打坚城太费时间了，而且会造成更多将士不必要的伤亡。

    这种有瓮城的大城，攻打起来、确实是一个庞杂的工程！首先要放干护城河的水（冬季大江水位下降，西陵护城河的水无法连通大江、成了死水，找个地方挖开引流、便能把河水放掉，不用再让屯兵提着脑袋去填土）。之后还得用老办法，一边不断消耗守军兵力和抵抗意志，一边慢慢在城墙外垒土。

    如果用大量火药炸城墙，同样无法一蹴而就。挖地道、调运大量火药需要时间。况且底宽二十米、高十来米的夯土墙，其实不是墙、是一道实心梯形土墩子，塌方之后、照样有大量夯土堆在那里；到时候发起步兵进攻，跟垒土上墙相比、应该也差不了太多。除非是晋军没有火力优势，实在攻不下城池，倒是可以考虑先炸开。

    总之十天半月肯定不行，一两个月也不一定能完成。大军的粮草物资的消耗、多一天都是个巨大的数字，到时候西陵肯定能拿下，但整个伐吴战争进程、势必要被延后。秦亮灭吴的心情很急迫，哪里想这么拖延时间？

    设法劝降步协，应该才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如果西陵城坚持负隅顽抗，对秦亮自然没什么好处，但步家也别想好过、肯定要被报復！

    秦亮琢磨了一会，便先将此事稍微搁置，回顾左右道：“王濬要来拜见、会在桔山码头登岸，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我们去一趟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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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 箭羽传书

    完了、完了！步协好像听到了心里发出的声音。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却还没有黑尽。西陵城的西城墙、靠北边的马面上，步协正站在女墙后方，緊紧盯着西北方向。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眉头紧皱地注视着前方，眼眶周围的肌肉很用力的样子。

    周围的景物全都变得黯淡无光，唯独那个方向上，能看到火焰的亮光。那不是在只隔着狭窄水道的江心洲，而是在大江的斜对岸；离那么远都能看到火光，可见其烧得有多旺盛！

    马面上还有几个人，见到都督那副表情，此时人们都沉默不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步协终于感觉眼睛有点累，收起了远眺的目光，转过身又埋头若有所思。

    仲思终于先出声了，对旁边的几个将士示意、说道：“尔等到墙上去等着。”数人立刻抱拳拜道：“喏。”

    于是只剩下兄弟二人，默默相对。无须多言，西陵城四面都是晋兵、水上似乎也指靠不上了，其中困顿的处境，已然摆在面前！

    仲思终于开口道：“对了有一件事，仆这几天还没来得及说。”

    “说。”步协简单地出声道。

    仲思沉声道：“故市之战前，不是陆续还有援兵、从码头过来吗？我之前在陆家那边收买了个细作，也跟着回了西陵。”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细作密报了一件事，陆抗曾与吴县亲信私下说了些话；后来那吴县人又与别人谈起，便被听来了。”

    步协立刻问道：“陆抗说了什么？”

    仲思靠近道：“言称我们兄弟贻误大事、死有余辜，他若寻找到机会，定将杀之！”

    步协顿时大怒，骂道：“他嬢的，晋军有多凶悍他不知道吗？若由他守西陵，能比吾等好到哪里去？现在城外、江面全是晋兵，他那么有能耐，何不把西陵之围解了！”

    仲思好像也很气愤，“哼”了一声道：“陆抗要杀我们步家人，也没那么容易！”

    步协怒极反笑，冷笑道：“就凭他？凭他父亲是陆丞相，还是结交上了大将军孙峻？”

    仲思附和道：“陆抗是陆丞相之子，吾等先父便不是丞相？陆抗去建业投靠了孙峻，步家与全公主更是亲戚。”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别人想动西陵步家、没那么简单；但是步协也明白，东石坂那事、必定会招来吴国各家的不满，尤其是陆抗再那么到处说。

    况且现在的燃眉之急，还不是吴国内部的凊算。西陵被围在这里、成了孤城，要怎么办？根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简直就是个死地！什么步丞相、全公主，在晋军那边可不好使！

    现在的步家里外不是人，仗都打成这样了、晋朝那边能轻易放过步家？

    步协与仲思很快便沉默下来，步协无计可施，比他更有智谋的弟弟、同样毫无办法。眼看天色已经黑了，步协只得长叹一声，怀着苦闷的心情，叫上仲思一起回都督府。

    一夜过去，次日天刚亮，步协便立刻去了北城看情况，因为他发现了晋军的大纛在故市那边。他在前厅庭院遇到仲思，简单言谈了两句，便让仲思去了城东。

    空气中依旧笼罩着薄雾、有点朦朦胧胧的，不过朝阳渐渐升起了，这点雾水很快就会被驱散。

    步协在城楼上巡视了一会，很快就沿着城墙往西走。昨日便有许多晋兵、在西北角挖沟，好像最终是想打通护城河，把河水往江畔引！现在大江岸边已经露出了一截河床，地势比护城河还要低，确实可以放水！

    就在这时，忽见仲思从城楼那边过来了。旁边还有个武将，正为仲思指着西侧这边。仲思随即阔步而来，好像很急的样子，几乎有小跑的动作。

    步协有点担忧，立刻诧异道：“二弟，何事？”

    仲思急忙拱了拱手，把一卷被箭矢刺穿的纸递了过来：“阿兄先看看这个！”

    “劝降书？”步协脱口道，立刻拿过来展开。

    竟然不是劝降书，落款是晋朝县侯、城门校尉马茂！步协知道马茂此人，以前在建业做吴国的外都督，跑回北方居然做到县侯了，应该是获得了从龙之功！

    马茂的这封信，也不是写给步协的、而是给朱公主。

    信中提到了稍显复杂的来往关系，马茂在建业时曾与潘皇后的结交，朱公主对潘皇后又有救命之恩，朱公主与晋帝还有书信来往？！

    皇帝陛下猜到朱公主就在西陵，现在西陵城破无可避免，马茂遂转达了陛下的好意，希望能商议一下、先接应朱公主出城避祸。

    步协看完书信，抬起头时，发现东边的太阳已完全升起，天地间仿若一下子明亮了几分、周遭的视野也忽然更加开阔了！他与仲思对视了一眼：“朱公主妹妹与晋帝有关系？”

    仲思事先当然也不知道，立刻提议道：“不如回去问问公主，把马茂这封信交给她。”

    步协当即点头道：“走！”

    两人一拍即合，很快离开城头，到城墙下、便骑马赶回都督府。

    最近几日因为战事緊张、军务繁忙，步协等人没顾得上朱公主，几乎都把她忘了。之前还是全静要带着朱公主离开、回建业请救兵，步协才与朱公主多说了一阵话。果然朱公主迎出房门，见到两个表族兄一起进来，也有些意外，立刻邀请他们到正屋入座。

    步协也客气了不少，不忘做了个手势道：“殿下请。”

    刚进屋，步协便掏出了那张有破洞的纸，拿给了朱公主。

    朱公主在筵席上跪坐下来，展开一看、立刻又抬头看了一眼步协，然后继续埋头阅信。

    她的脸颊渐渐有点紅了，放下书信时，目光也略有闪烁，轻声解释道：“潘皇后忽然消失，我怀疑她跟着马茂去了洛阳，便送信给马茂，只是想旁敲侧击打听潘皇后的下落。但后来回信的人是晋帝，当时他还没称帝。”

    步协认真地颔首道：“原来如此。”

    朱公主接着又说：“我离开建业后，再没有与晋国人联系。估计晋国在建业有奸细，知道我从建业逃走了，既然我没有去北方、便可能来西陵。晋国君臣着实是猜出来的。”

    步协点头好言道：“确是这个道理，步家人是殿下的亲人，本来就是一家人！殿下不来西陵找自家人，还会去找谁呢？”

    仲思的声音道：“晋帝的书信，还在妹的身边吗，可否让我们看看？”

    “在的。”小虎痛快地承认道，“其实也没写什么，提醒我建业的形势，可见晋帝对吴国内部的事、一直有所了解……”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有点不太情愿的迟疑。

    步协与仲思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但小虎已经承认带着书信，犹豫了片刻，终于起身道：“我去找找。”

    没一会她就从逃难的行囊包袱里，找出了一只匣子，把晋帝的书信拿出来给了步协。步协遂与仲思相互交换，仔细瞧了一遍。

    难怪小虎刚才有点不好意思。晋帝作为皇帝、登基之前也是魏国權臣，确实没有明说什么，但是在信中仍因大帝驾崩、安慰了小虎；又有劝小虎早作打算的内容，字里行间有怜惜之意，似乎挺关心她的安危。

    步协还回了书信，沉吟片刻道：“既然殿下与晋帝有交情，现在晋帝专门派人把书信射上城来、要保殿下性命；我们也觉得，殿下可以不用留在西陵城。现在西陵已成孤城，解围无望，留在城中的人没有好下场。”

    小虎的神情十分复杂，幽幽道：“我为吴国公主，岂能丢下西陵军民独活？我若是为了活命、不惜主动投降敌国，那也不用来西陵了。”

    步协立刻故意叹了一声，道：“殿下说得是。”

    仲思在旁边又道：“但晋帝也是好意，殿下可以先回复一封书信。”

    小虎想了想道：“阿兄为西陵督，只要阿兄同意，倒是可以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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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敢拒王师

    秦亮叫马茂给朱公主写信，实际上是为了试探步协。

    两军交战状态，射上城墙的书信、步家不可能不看！如此先建立联系，或许才是更稳妥的路子；晋军这边、还没有开始劝降，步协自然是无从谢绝。有些话根本不用立刻说出来，对方肯定明白是什么意思。

    早上射书上城，不到中午，城中便有人出来了、前线将士已将人带到故市。看来希望不小！现在这样的形势，秦亮着实不想再耗费大量时间、粮秣、人命去强攻坚城。

    据报、来人叫卫羽，西陵督从事，自称是受朱公主之托，前来送回信给马校尉。他从北城坐吊篮出，然后划油船渡过护城河、很快就被晋军的游骑给捉来了。

    秦亮回顾左右问了一下，但马茂、吴国人诸葛竦，都声称没听说过此人。河东有个卫家，大概也和信使没啥关系。

    片刻后，诸葛竦才又道：“禀陛下，臣知吴国以前有个大臣叫卫旌，不甚得志，却与步丞相是患难之交。此卫羽、或是卫旌族中之人。”

    秦亮微微颔首。这时信使已入院子，他遂让祁大把人带进来。

    来者身着布衣，个子不高，鬓发已有些斑白，他留意着堂中的好几个人、步履立刻放慢了一些。此时秦亮仍穿着札甲，头上束着发髻、没带头盔，信使显然不认识晋朝皇帝，也没见过马茂。

    站在一侧的马茂开口道：“陛下居于正位，我乃马茂。”

    信使卫羽立刻向上位恭敬地深揖，说道：“在下卫羽，拜见晋朝皇帝陛下。”

    秦亮观察着他的态度，开口道：“善。”

    卫羽又向马茂揖拜道：“仆此番前来，正是受人之托，为见马将军。”说罢又向其他人见礼。

    马茂等还以揖礼，马茂说道：“我在建业时，曾识吴国朱公主，卿既受朱公主之命，我自当以客待之。”他接着便向上位揖道：“臣请接待使者。”

    秦亮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使者不必担忧。”当然也看什么样的来使，有时候斩起来也是毫不含糊。

    卫羽再拜道谢，便跟着马茂离开了堂屋。

    没过多久，马茂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书信、上前呈到秦亮面前。果然是朱公主的笔迹，大意是致谢晋朝皇帝的好意，但是说了些道理来婉拒，又称素闻陛下有仁义之名，恳求陛下勿要使将士伤及无辜。

    这种时候写的书信，已非私人信件，会经过很多人的手，大概也只能写这些拿得上桌面的言辞了。秦亮看完，便递给身边的钟会、贾充等人传视。

    贾充看罢说道：“朱公主回书，由步协属官送来，定然得到过步协授意或准许。步协抵抗王师之心、已有所松动，此中亦有试探之意。”

    马茂的声音也道：“步协与我国几无往来，彼此还是缺乏信任。如今有朱公主的关系，事情则不同了。”

    钟会径直拜道：“陛下若是亲笔回书，或可进一步安抚步协。”

    秦亮立刻点头道：“卿等之言皆有道理。朱公主识得笔迹，这封信便由我来写。不仅是安抚，也算一种许诺。书信写给朱公主，便又有朱公主从中作保。”

    几个人一齐道：“陛下英明！”

    不用吩咐，镇护将军祁大已取来了纸墨笔砚，放在秦亮面前的木几上；秦亮毫无压力地提笔蘸墨。如果只要写一封亲笔信，便能减少天文数字的后勤消耗、避免许多将士的伤亡，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写。

    大晋发兵征讨，是为统一天下、结束连年战乱，功在千秋，利在兆民。伐吴既不是为了杀戮，更非复仇。只要不继续与晋军作对的人，都会受到宽恕善待；因此攻下西陵城之后，朝廷会出钱赎城，以使那些愿做大晋子民的军民、免受到乱兵劫掠伤害。

    秦亮把具体方式、即赎城，都已白纸黑字写下来，这样的许诺当然有诚意。不过他又在后面加了两句，那些继续负隅顽抗之人，则不在宽恕之列。

    写好了书信、左右大臣看过，秦亮便把信纸交给马茂，让他去办。这次传递消息也简单，吴军信使卫羽还得回去，让卫羽带回城中就行了。

    随后秦亮也走出院子，来到故市土墙上观望。没一会，那卫羽就划着油船、来到了城墙下面，城上放下吊篮，又将其拉了上去。

    名义上是与朱公主的书信来往，但有了这样的过程，接下来步协若是有心，便应该派出重要之人、比如儿子，前来进行更直接的沟通。

    今日晋军的阵地上，暂时没有放炮了；虽然附近仍然笼罩着喧闹嘈杂的声音，但战斗停歇、四面已恢复了一些宁静的气氛。午后西陵城仍然没有回音，估计步协等人还在内部商议。

    及至下午，秦亮便带着一队人马，离开故市、到附近巡视晋军的营寨工事。

    就在这时，城池那边隐约传来了动静，秦亮勒马观望，便见西陵北门、竟然缓缓开了！众人皆纷纷转头看去，随着“哗”地一声，吊桥也放了下来。

    大伙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很快又看见一群人、从城门内走了出来。虽然离得挺远，但那人群的前方、有两个光着上身的汉子，看上去依旧很扎眼！

    秦亮身边的文武官员见状，一时间是面面相觑。远处那队人在步行、没有带兵器，秦亮便招呼身边的人，骑马慢慢迎了上去。

    稍微靠近了一些，只见吴军队伍里，上午前来送信的卫羽、亦在其中；卫羽穿着衣服，唯有走前面的两个汉子光着膀子，双臂用麻绳反绑着，背上的绳索间还插着枯枝！

    熊寿也正在秦亮身边，忽然开口道：“瘦一些的那个，应该就是步协，臣在战场上见过他！”

    双方渐渐接近，先后停了下来。人们相互瞧着，气氛一度有点尴尬。

    这时光膀子的二人上前，忽然“噗通”跪倒在地，比较瘦的躶男开口道：“罪将步协、率二弟步阐等人，向大晋皇帝陛下献城投降。败军之将，无话可说，请受刀斧！”

    秦亮翻身下马，率众走上前去，立刻亲手把步协扶了起来。然后顺手拔出佩剑，把步协、步阐身上的麻绳割断。步协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希望之色。

    “步将军识大体、明大义，此番避免了许多无益的伤亡，已可将功补过，朕岂会为难？”秦亮把剑收回剑鞘，好言说道。

    步协立刻说道：“陛下宽仁，罪将谢陛下不杀之恩！”身后的人也纷纷揖拜道：“谢皇帝陛下不杀之恩！”

    秦亮点头道：“吴地将变成王土，吴臣亦为王臣。快给二位找来衣裳穿上。”

    步协又痛心疾首地说道：“罪将确是一时糊涂，敢拒王师。今日拜读皇帝陛下手书，方才醒悟，终明大道。”

    秦亮不再客气，转头看向熊寿，镇定地说道：“召集人马，把步将军等护送回城！”

    熊寿抱拳道：“臣奉诏！”说罢立刻翻身上马。

    秦亮又携步协之手道：“卿等先回去换身衣裳，随后我们到城中见面再叙，何如？”

    步协道：“罪将遵陛下之命。”

    过一会熊寿为前锋，带上大量人马、把步协等人护送回去；到时候各处城门、城池要害之地，自然也将落入晋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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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终于被俘

    城墙高四十二尺、厚数丈，并有瓮城、经过多次修缮完善的西陵大城；吴国西线最重要的重镇，就这样易手了！晋军大批步骑自北城而入，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西陵。

    只不过，情势与想象中并不一样。小虎之前还以为，城破后、会遇到一群兵卒把她擒住，然后送到晋帝面前。她已把晋帝的书信、从包袱里拿了出来，随身带着，准备妥当、就等着无奈地被俘！结果除了人心惶惶，府邸中根本没有多大的动静。

    小虎不断听闻晋军人马进城的各种消息，但一直没有亲眼见到晋兵。因为步家现在已经投降，晋军将士应该不会来都督府了。

    直到黄昏时分，据说晋军在府前街那边、占领了一座宅邸，晋帝也进了城。

    就在这时，两个表族兄来了，他们自然也是好生生的。见礼罢，步协立刻道：“妹准备一下，一会便出发，我们要去晋军中军行辕，拜见晋朝皇帝。”

    小虎不知道还要准备什么，遂回应道：“我已准备好（被俘）了。”

    “那好。”步协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开口叹道：“当时妹刚到西陵，我与仲思一见到妹，心里都非常高兴，久别重逢、只觉特别亲切！为兄后来处事有不好的地方，妹可别往心里去。”

    仲思的声音道：“阿兄身为一家之主，不得不考虑一家几十口人的处境。”步协又对小虎好言道：“其实妹比起我的家眷更重要。”

    小虎抬头看了步协一眼：“阿兄对一些事不要误会了，对我的期望也别太大。”

    步协点了点头，起身打量了一下小虎：“妹要换身衣裳？”

    小虎低头看自己的深青色直裾，轻声道：“下午刚换过。”

    于是三人一起出门，走出内宅庭院，小虎上马车、步协等人骑马，带着随从便出发。

    府前街那宅邸离得不远，太阳完全下山之前，一行人便到了地方。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城中无处可去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但那宅邸外面、却有一些车辆坐骑，门外已聚集了一群人。大伙见到步协兄弟，纷纷上前揖见，“都督。”“拜见都督、将军……”步协等翻身下马，向大伙还礼。

    小虎从马车上下来时，其中有都督府的属官见过她、便来见礼，众人又陆续揖拜称“殿下”。

    步协步阐带着小虎走前面，众人遂一起往宅门过去。

    进得大门，大家在晋军武将的带引下，穿过天井、走上北侧的台基，又走进了一间堂屋。这时便见屋子两侧，侍立着文武官员、除了马茂都是陌生面孔，中间则有一个年轻汉子在踱步。小虎抬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看晋国人的站位、姿态，中间那汉子应该就是晋国皇帝？

    只见那人生得一张颧骨稍高的俊朗面孔，剑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居然是个相貌十分好看的儿郎；他的身材长壮挺拔，穿着一身黑色札甲，头戴小冠，腰间挂着佩剑，看上去气度威严从容、英武非常。曾是魏国权臣、当今的晋国皇帝，不料竟是这样一个人；因为知道他已经做过了那么多大事，所以看起来、着实稍显年轻了！

    小虎怔怔出神，没敢轻举妄动，要是认错了皇帝、可不是小事。这时步协兄弟却已带头揖拜，口中说道：“罪将率西陵督将领、官吏，拜见皇帝陛下！”

    众人纷纷行拜礼，小虎也只得弯腰揖礼。但她没有吭声，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身体的动作也有点僵硬。恍惚之间，皇帝锐利明亮的目光扫过众人，果然在小虎身上稍作停留。

    随即秦亮便还以揖礼，他倒是挺大方，又专门向小虎轻轻颔首，问道：“卿便是朱公主罢？”

    小虎出入宫廷、场面见得多了，但不知为何，此时舌头好像有点打结，只得埋头简单地应道：“是。”

    秦亮的声音道：“我就猜公主在西陵。”

    他说罢转身走上正位，在几案后面跪坐了下来，再次看向众人。旁边有人俯首、在秦亮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皇帝忽然开口道：“谁是全静？”

    全静一脸狐疑地从后面走了出来，弯腰拜道：“拜见皇帝陛下！”

    秦亮看了他一眼，冷静地说道：“汝不是西陵的将督，拉出去砍了。”

    “啊？”全静顿时一脸震恐，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这才反应过来，忙道：“陛下饶命！陛下……对了，仆还有用，真的对陛下有用阿！仆去帮陛下劝降！”

    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诸吴国文武官吏愣在原地，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全静被硬生生拖到了门口，双脚还在地上猛蹬、不愿意出去，哀求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又破口大骂起来！他好像不是在骂晋帝，而是在骂某个吴军武将，指着堂中的一个人道：“老子可被汝害死了！什么故市兵荒马乱，那天我就该立刻出北城！”

    挨骂的人一脸无辜，但没还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全静很快就被强拽出门，骂声也渐渐远去。门外的天井院子并不大，全静很快就被拉出大门去了。此时估计刀还没砍他，却已传来了杀猪般的大声惨叫！

    这边堂屋里的气氛、渐渐恐怖起来，但小虎竟然一点都不怕！如同晋朝大军刚兵临城下那时，西陵城内、恐怕只有她不觉得害怕。

    不仅不怕，此时小虎听到全静的惨叫，她的内心深处、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报復快意！她自觉不是个暴戾之人，但吴国有些人、真的应该被收拾！

    就在这时，秦亮缓下了语气，开口和气地问道：“尔等皆无罪了，可愿为晋臣？”

    步协马上带头大声道：“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众人纷纷附和。

    秦亮等了片刻，便又利索地说道：“任命步协为左将军，随我征讨吴国，继续统一大业。诸西陵文武、暂且留任原职，以步阐为宜都郡太守、统领西陵官吏，辅佐荆州刺史杜预，稳定地方。待班师回朝，再论功行赏。”

    步协与步阐一起说道：“臣拜谢皇恩！”“愿为陛下前驱！”

    接着二人伏地，众人皆跟着跪倒。大伙郑重地对上位伏拜，一起行稽首再拜大礼，高呼道：“陛下万寿无疆！”

    小虎的脸都漲红了，她只是避难在西陵、无奈被俘，身为吴国公主，马上就称臣不好罢？但是西陵吴人都在伏拜稽首，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这里，实在很尴尬！

    犹豫片刻，小虎也跪伏顿首。好友之间同样可以行顿首礼，并非君臣之礼；何况对方是天子，跪拜一下也没什么，至少她在人群里没那么显眼了。

    秦亮还以空首礼，于是相互之间、便已确定了君臣关系。

    大伙陆续起身，秦亮又看了一眼小虎、当众说道：“朕自不食言，晋军将士不会再做烧杀劫掠之事。告示全城，叫百姓不要惊慌，带消息去山上、让那些避难的附农屯户都回来。”

    小虎没吭声，新任的宜都郡守、步阐拱手道：“臣遵诏。”

    秦亮又回顾左右文武道：“士家如今有地有粮，有减免田税、徭役的待遇，并有朝廷赏赐。我军将士可算是良家子，至少不是贼配军。对于那些穷困的庶民、衣衫褴褛的庄园屯户，几个人愿意去劫掠屠戮他们？”

    马茂等一众晋国大臣、面露自得之色，点头称是。

    秦亮接着说道：“如今经历兵祸，朕会保西陵各家平安无事。不过府库的财货归我们，有余力的各家、也要再凑出一些钱粮。晋军将士们拿下西陵，总要赏赐，不能让朕一个人出。”

    步协等人自然听明白了言下之意，纷纷欣然附和。大伙保住了性命不说，摇身一变、又到晋朝得到了官职，出点钱粮，显然根本不算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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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六章 当天见面

    事情很快就说清楚了。秦亮朝门外观望了一下，看见院子里的屋顶上、还有夕阳的黄铯余晖，只是天井之中已笼罩在阴影里。他便说道：“时辰已不早，趁天没黑，诸位散了罢。今日我们君臣相认，往后见面的时候很多。若有军政事务，卿等也可以找杜预、步阐言说。”

    大伙听罢，纷纷顿首拜道：“臣等告退！”

    秦亮又用不经意的眼神、向前侧的朱公主小虎瞥了一眼，她伏拜顿首时，宽松的直裾也会被拉扯綳緊，后腰以及髋部轮廓便因此显现了出来。果然是这样，看小虎那张娇美的瓜子脸，生得便是秾纤得中，只是鼓囊的胸襟宽广、腰身的线条却依旧妙曼。马茂逃回洛阳之后，说过小虎的性情与全公主不同、且貌美像步夫人，确实没有胡说！

    算起来小虎的年龄应该不小了，但恰好只是这吴国公主、艳比步夫人的人长得很漂亮而已。她的肌肤白净娇美、仿佛有一种生命的活力，秋冬厚实的深青色直裾、穿得严严实实，却无法遮住玉白的脸脖；反倒让秦亮想起了山竹，有一种想把外壳直接剥了的念头。

    貌美的敌国公主，用这个战利品犒劳自己，确实不错！

    最近好多天秦亮都没有近钕色，除了之前军务压力大，主要还是东山后面的村子条件太差、沐浴也极不方便。不过他也只是想一下而已，并没有打算、非要把小虎怎么样。

    无论如何，秦亮能不费兵力直接拿下西陵重镇，小虎的作用也很关键！小虎虽是吴国公主、但现在建业的吴国当權者容不下她，而且秦亮已与她通过几次信，在书信上便交流得不错；如今见了面，秦亮也便不好太过分，起码得先试探一下她的意思。

    目送吴国降臣们走向堂屋门口，秦亮又回顾左右、从容地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议事。”

    诸臣随即行揖礼，向皇帝告辞。

    秦亮也从筵席上起身，向后侧的门走去。城中的宅子、比郊外的村庄好多了，只是房屋依然比较旧，更显得后屋的采光不太好。不过秦亮独自走进暗淡的地方，倒下意识有了一种独处的放松感。

    身边暂时没人，他差点想要蹦蹦跳跳，找个法子来释放内心的高兴！脑子里忽然闪过用力挥拳、念念有词地扭动舞蹈的画面，但他终究是忍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

    只是回头看一眼、耽搁了瞬间，那种下意识的冲動便受到了影响，他已不想那么做了。

    人的心态、或许真的与年龄无关，境遇更重要，哪怕秦亮前后活了几十年、有时候还是想做一些不稳重的举动，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因为要维持形象，平时才会让自己注意一下。

    不过内心的憿动，当然没有那么快消失。此刻的喜悦，不止是打赢了一仗、拿下一座城；而是到此为止，局面变得实在是太好了！

    据有西陵、俯视下游之地，吴国现在几乎已无险可守，荆州、乃至整个吴国都已处于晋军水陆威胁之下！一想到大功告成之日，他仿佛便有一种、可以获得一切的感受，自己好像就是神！

    这时本就不太明亮的里屋、又是微微一暗，有人走到了门口。果然这才片刻工夫，便有人进来了。秦亮转过身，见是马茂和庞黑二人。两人立刻拱手弯腰：“陛下。”

    “嗯。”秦亮淡然地轻轻颔首，并未把内心的情绪、过于表现在脸上。

    马茂道：“朱公主既跟随众人而来，陛下是否留她觐见？”

    秦亮转头瞥了一眼后院的光线，随口道：“刚进城不久，现在时间有点晚了。”他想了一下，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我们今日到西陵，若能当天就见面说几句话，相比第二天再见的交情、感觉是不太一样的。”

    马茂立刻道：“陛下所言极是。现在他们应该还没出大门，臣等请去传诏，召见朱公主。”

    秦亮点头道：“乐德去正好，朱公主在建业应该认识卿。”

    “是。”马茂揖拜应了一声，便与庞黑一起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走到侧门、立刻加快了脚步。

    秦亮这才想到环视此屋，左右看了一下。除了刚才进来的小门、通往堂屋；后面还有一道门，出去有个后院、以及一处通往后宅庭院的门房。

    另外后墙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木窗由两根木头支撑着；几筵便设在木窗旁边，几案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在这里待客也可以，位置挨着堂屋，又不像堂屋外面那么多人。秦亮遂一下子坐到了宴席上、“呼”地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小窗外，后院里的草木虽不算茂盛、却仍有绿色的枝叶。大江流域这边的植物，果然在秋冬之际也不会完全凋零。

    就在这时，马茂二人已经穿过了堂屋，走到了台基上。而天井中还有不少人，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横穿不大的天井里、有的正从两侧的檐台上往外走。

    步协兄弟与小虎一起，已从檐台上过来、向宅邸大门而去。这时步协的声音说道：“全静确实该死，我一看到他、心里就不舒坦。只是当时我们没道理动全氏的人。”

    仲思也道：“若能料到今日之事，把司马师也留住、不是更好？”

    步协点头道：“是阿，不过司马师是另一回事，全静则更招表妹厌恨。”

    小虎一时间没说什么。她的心里仍旧一团乱麻，想起那天自己苦苦哀求、哭诉不想死，不想跟着全静回建业，脸面都不要了，但在两个表族兄面前依旧无济于事；如今倒好，连她的喜恶感受，在表族兄心里也变得那么重要了？

    全静那么难缠的人，没想到晋帝一进城，还没说两句话、直接就拉出去砍了！小虎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吴国公主、还是晋国公主。

    三人刚走到大门附近，步协忽然站在了原地。小虎和仲思也回头看了一眼，便见有两个人、正急步向这边追了过来。

    步协沉声道：“那个无须之人，应该是个宦官。”

    小虎看了一眼便道：“旁边的人正是马茂。”

    步协顿时恍然，马茂把大帝气得不轻、在吴国士族中挺出名，况且今早射箭上城的书信、便是城门校尉马茂写的。步协当然知道马茂，不过以前好像没见过。

    那两人快步过来，宦官已经气喘吁吁了，追上小虎等人、大家这才相互揖拜见礼。

    马茂说道：“朱公主请留步，陛下召见，请公主入内说几句话。”

    小虎下意识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屋顶，看样子太阳快下山了。主要是两个表族兄也在旁边，小虎确实不想他们误会什么……表兄现在期待太高，万一以后发现、她与晋帝得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到时候如果他们的态度又要改变，岂不尴尬？

    马茂见状，立刻又道：“这一天诸事太多，时间着实不早了。不过陛下到了西陵城，还是想在当天与公主见面、说几句话。”

    步协恍然点头道：“今日见面是最好的。我让仲思留下马车，在外面等着表妹。”

    马茂淡淡地笑道：“中军那么多人，还担心无人护送殿下吗？一会我来驾车，把殿下送到都督府。”

    这马茂以前是个降将，但如今可是个县侯、洛阳的城门校尉。果然步协也脱口感慨道：“朝廷对吴国人还是以礼相待的。”

    小虎便道：“既然晋朝皇帝召见，我自应前往觐见。长兄、二哥先走罢，我一会就回来。”

    几个人再次揖拜，相互道别，小虎跟着马茂等人、又沿着檐台返回。

    一路上马茂说起了建业的旧事，见小虎回应得很简单，他便没再多言。因为小虎此时有点走神，心里正琢磨着事情。

    今天小虎的心里乱糟糟的，若是以前、她必定懒得多想了。然而、人总会在教训中成长；她身为吴国公主，却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千里逃难、反复在死亡的恐怖边缘苦苦挣扎，不就是因为以前的性子、对什么事都懒得多想吗？

    目前她最要注意的，应该是自己对晋帝还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价值、比如吴国公主身份。至于别的什么心意，还是不要再要求太多。

    想想那吴国车骑将军刘纂，起初说起与皇室联姻、他是挺满意；小虎也以为那桩强求的联姻关系，刘纂占了大便宜、会十分看重，结果遇到一点事，他居然躲得比谁都快！现在晋帝待她，反倒已经挺不错了。见到晋帝之前，小虎着实没想到他那么年轻英武。

    所以步家表兄的态度骤变，小虎暗自觉得扬眉吐气的同时，心里其实有点不安。表兄欲在晋朝那边、又建立起裙带关系，小虎不一定能做到……晋帝想要兵不血刃得到西陵城，通过小虎的书信来往关系，只是为了让步协投降之前有熟人牵线、多几分信任感。

    这时三人走上了台基，又回到了先前拜见皇帝的堂屋。不过此时堂屋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些侍卫、分散站在外面的台基上。

    穿过堂屋，宦官先走到里面一道门口，弯腰道：“陛下，吴国公主觐见。”

    里面暂且没有回音，片刻后秦亮竟亲自走出了门口。

    小虎只看了他一眼，便莫名有点不敢直视、赶紧垂目看向地面。那俊朗的脸上带着微笑，笑意中隐约有踌躇自信的傲气，但是神情又比先前在众人面前更加亲切了。不知道为什么，小虎一看到晋帝、心境便仿佛能立刻变好。

    小虎垂目微微屈膝：“见过晋国皇帝陛下。”

    秦亮道：“以前只能见到书信中的字句，现在终于能见面说话了。”

    旁边的马茂道：“臣等请告退。”

    秦亮点头道：“卿等去歇着罢。”接着让开房门，看向小虎道，“我们到席间谈，朱公主请。”

    “陛下请。”小虎也客气地回应。

    小虎走进房门，轻轻回头看了一眼，马茂和那宦官已向堂屋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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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 不敢致谢

    彼此都谦让了一句，小虎便跪坐到几案一侧、面对着墙上的一扇小窗。

    里屋的光线有点暗，对面门房瓦顶上、仅存着夕阳最后的一缕余晖，早已照不进房间中。小虎坐在这里，居然莫名有一种很放松的感受。

    兴许这个时辰，能叫人想到一天接近尾声、本就到了放下事情休息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晋帝便在身边，这世上已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怎么样，而小虎又不太害怕他。

    秦亮笑了笑，用十分随意的口气道：“从未蒙面、却早已在书信中见过字句的人，竟能在西陵见着，怎么说呢，感觉有点特别。好像稍微了解卿，真正看到容貌却又很新奇。”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此时说话声音不大，便显得有些低沉。均匀流畅的节奏、随意的语气叫人有一种轻松之感，仿佛彼此早就认识了似的、带着故友重逢般的亲切喜悦。

    小虎侧耳倾听，忍不住有意无意地悄悄看他一眼，心说我觉得很特别、更是神奇。她再次趁机看了一眼晋帝年轻俊朗的相貌，轻声回应道：“妾也没想到，能在西陵见到皇帝陛下……这么快。”

    当时步家表兄们都已决定好、让全静带走她，结果晋帝的大军仿佛从天而降、忽然就兵临城下了！这样的事能不神奇吗？小虎事先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暂且逃过一劫！

    后来小虎马上又要被迫离开西陵、她已然准备自行了断，不料又发生了奇迹！吴军反复修缮了很久的工事、多次增兵有千军万马防御的坚固防线，半天便被晋军攻破了？她能想到，或许防线迟早会失陷，但立刻就被攻破、恐怕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异想天开！

    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面前的晋帝，着实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小虎当然不会认为，晋帝只为了救她而来，毕竟他所为之事、关乎国家兴亡天下大势；但冥冥之中，确实是因为晋帝的奇迹、她才能三番两次死里逃生。

    这种长期在窒息般的威胁下、极度恐惧的绝望之后，忽然探出棺材呼吸的轻松感，小虎或许一辈子、到死都忘不掉！感受太直接了，已经让她几乎忘记了大义。

    今日秦亮抬手之间又杀了全静，干脆得让人意外，小虎诧异之余、更是出了一口恶气。她隐约有一种毫不顾忌对错、受父亲宠溺的错觉。

    “妾真的想谢陛下……”小虎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思索。但接着她便发现不太妥当，她一个吴国公主，要去谢敌国皇帝攻取吴国重镇、实在太扯了！她遂急忙补充道：“谢陛下宽容吴国人、以礼相待的恩义。”

    小虎说完便缓缓地俯身，跪坐在筵席上、向秦亮顿首。礼罢她直起腰、恢复坐姿，忽然发现秦亮刚才在那个位置上，正在欣赏她的侧胸轮廓。以前有人觊觎小虎的姿色、她一般都挺反感，但此时她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反而有点高兴，真是太羞恥了！

    秦亮倒是很大方，自然地挪开目光，说道：“公主对我也有恩义，我该谢卿。”

    人说帝王最无情，小虎也亲眼见识过兄弟孙霸的下场，但晋帝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过最奇怪的事，还是晋吴敌国之间的皇室成员、竟能在这里互述恩义？最近的奇事就是这么多。

    或许发觉了小虎的神情有点复杂，秦亮接着又安抚道：“卿虽是公主，但并没有掌管吴国朝政，便不用为国家的形势负责。卿一个女子，城破被抓了，即便被当作战利品，那也是被迫无奈委身于敌，还能是卿的错吗？”

    晋帝显然有点误会了，刚才小虎心情复杂、并没有想到大事。不过小虎没有解释，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秦亮挺拔的身体，自是明白、把她当战利品是什么意思。

    小虎想到之前自己的曲折经历，便轻咬了一下朱唇，心下一横，无非就是受点侮辱、反正那种事也不会有多少感觉，只当是报答别人的善待了！她遂怀揣着为秦亮献身的心情、开口道：“妾自不会怨陛下，本就不知如何回报陛下的恩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赶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口“咚咚”的动静，又看了秦亮一眼才幽幽道，“妾是有过一女的寡妇，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在陛下这样的人面前、亦不敢有太多所求。”

    秦亮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半分，看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小虎的心意，他立刻揷了一句：“以后公主会知道，我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小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接着小声提议道：“不过天色已晚，表兄等应该还在都督府等着，今日妾便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见陛下。”

    她说罢便再次俯身顿首，正要告辞。这时秦亮的身体忽然挪了过来，竟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卿不必多礼。”

    小虎感觉削肩微微一顫，但并不抗拒他的肢体接触。两人刚刚还很客气有礼，这时秦亮试探了一下、便又直接沉声道：“那还等什么？不如就今日罢。现在我其实特别高兴，无处释放心情的感觉，我们正好庆祝一番。”

    小虎的娇美白皙的脸颊“唰”一下就变得绯紅，心说那也只能是晋帝庆祝、自己则是用来庆祝的战利品。秋冬时节、古朴灰暗的房间里，一时间她的模样倒仿佛是冬天里、出现了颜色鲜艳的桃花。小虎有点口齿不清地小声说道：“我们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秦亮的眼睛在黯淡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但还是耐心沉稳地好言道：“贵妃也在这里，便住在后宅那庭院之中。卿回去便说，王贵妃听说吴国公主来了，又见面赐了一些膳食。”

    他倒想得挺仔细！小虎埋着头喃喃道：“我们才刚见面，这样不好罢……”

    秦亮听她这么一说，应该只当是同意了！他立刻开始解身上的甲胄，但札甲的穿戴都比较麻烦，他自己在那里捣鼓、哪里容易解下来？折腾了一会，他才弄下一块裙甲。

    此时秦亮居然还穿着铠甲，可见他召见小虎之前、并没有打算怎么样；小虎也因此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抵抗一下？

    小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敞着的木门，秦亮见状也不再折腾他的铠甲了，他矫健地从筵席上起身，马上过去闩上房门，接着回来又把后门也闩上。

    秦亮回到筵席上时，便不再像刚才那么谨慎客气，他径直靠近小虎坐下来，随即轻轻伸手、握住她的素手。他的手掌很暖和、感觉稍微有点茧，小虎埋着头并没有抗拒，她偶然转头看他、两人顿时对视了一眼。秦亮又缓缓把手上移、放在了小虎的削肩上，见她没动弹，他竟然把嘴凑到了小虎的朱唇上。小虎仿佛听到脑海里“嗡”地一声，心里一阵緊张，整个人都有点晕了。

    但她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纠结的念头，觉得此事好像真的有点不太对！

    小虎身为吴国公主，落入敌军之手、大概应该表现愤慨无奈一下才行；但像现在这样、见面还没说几句话，便立刻要做那种事，自己成什么人了？小虎又不是全公主，她应该从来不是那种人！怀着乱如麻的心情，小虎却还是没有反抗、因为身上仿佛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不觉中，秦亮的手掌已经到了她的腰殿布料上，目光却流连于她的衣襟。小虎心里什么道理都还没想明白，却一下子明白了晋帝最喜欢自己的哪些地方。这时小虎的削肩感受到了秋冬的空气凉意，也感觉到了手掌的温暖，一时间她已是分不清，这一切是暖、还是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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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西陵之役

    墙上的那处窗洞很小、甚不起眼，或许正因如此，它才被忽视了。房间里有两道门都已关上，唯独那扇窗，依旧被木头支撑、在那里开着。

    不只秦亮忘记了关，刚才小虎也没注意。但到了这时，她已不想扫兴、临时又去补救，只是忍不住多留意了一下。小窗的位置倒也很巧，此时正对着小虎的头，她后仰着头稍微别过脸去、就能看到后院的景象。

    好在后院与前面的天井庭院之间、应该互不相通，除了穿过此间屋子。现在门都闩上了，前面庭院里的人、便不会忽然出现在后院。

    但后院对面、还有一座通往内宅的门房，小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道门房。她用双臂支撑在几案上看向后院，景物仿佛是颠倒倾斜的、呈现出一种与常识不合的画面，宛如她矛盾的心情。就在这时，小虎忽然使劲抓住了木案边缘，强忍着依旧从喉中发出了一句感慨。她惊慌地把目光从窗外收起，想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立刻发现秦亮看着自己，只得作罢。然后她紅着脸暂且腾出一只手、假装拉扯了一下衣襟料子。秦亮沉声好言问道：“是不是有点冷？”小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开口叹息道：“哎呀、没。”然后立刻咬着贝齿尽量不吭声，她再次别过脸去，让自己貌似有了一种无奈忍受的样子。那院子里的景物依旧颠倒，于是出现了十分稀奇、异于认知的一幕，只见院子中正有一口用来预防火灾的水缸，瓦缸满满当当几乎要嗌出来，却仍然好好的倒悬在那里。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还是白的、夜幕尚未来临。院子里的草木颜色也随之黯然，连清秀的垂柳、也仿佛变成了暗淡的墨绿色。没有了彩色的余晖，草木之间盛开的秋菊、比较鲜艳的花朵颜色便突显出来了，但是它在幌动不定，怎么也没法让人看清样子。这傍晚时分、忽然才起了风，一树垂柳挂在树梢上，自然地悬在半空，正在随风摇曳，看上去十分飘逸。那防火灾的水，水面倒映着天空的留白，风一吹、白晃晃的水便蕩漾起了涟漪，姿态灵动、有着自然之美。

    过了一阵，景物又倒了回来、方向变正了；小虎再次侧目，仍能通过小窗、看到后院的景物。后面肌肤上忽然感觉到了铁片冰冷的触觉，冰得她一个机灵、像是被人淋了一瓢冷水，她这才从沉迷中清醒了片刻，复杂的情绪又再次涌上了心头！

    如同当她得知、晋军忽然兵临城下时那样，她那时很想高兴、高兴地放声痛快大喊，但各属两国的罪孽感、马上便会侵袭她的内心，让她产生无所适从的羞愧心情。

    此刻也一样，小虎忽然就想到了、前厅堂屋外面还有不少人，只得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被人听到；同时外边的对面那道门房，她也緊张地注视着，生怕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人来。然而很快那门房便开始幌动，愈发叫人看不太清楚。小虎也很快把那岔给忘了个干净，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偶尔恍然醒悟一下、也只听到无处安放的指甲发出“嘎吱”的响动。她好像忘乎所以地到了梦中，又如坠入了天空的绵軟云朵。反复多次在心中拼命呐喊，小虎才终于有了一种扭曲的感悟；之前几番死里逃生的惊喜情绪，甚至感慨人生的起落，原来要到此时此刻，才能真正得到释然。

    秦亮好像進入过她的内心、知道她的想法似的，竟说道：“西陵之役，此时才完美了。”小虎先是有点诧异，然后想到西陵之战后吴国的处境，便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很快便在心里默默道：又不是我要投降，我都快要死了、也没有主动向敌国投降！对了，我只是个俘虏，敌军打进城抓住了自己，生死由人，只能无奈被敌国皇帝侮辱了！

    好像才没过多久，天色却早已黑尽，夜幕拉开了、屋子内外黑乎乎的。只因天色是渐渐暗下，眼睛亦适应了光线，直到此时小虎才留意到。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秦亮的声音又道：“不如留下用膳，就在这里歇一晚。”

    实际上步家表兄对这样的事，应该不会说什么，但小虎觉得自己的脸面上、有点过不去。步家倒是投降变成了晋臣，可她还是吴国公主。

    这时小虎的语气、也比抗拒秦亮之时坚定了许多：“妾得回都督府。这里有蜡烛和铜镜吗？君非要看长发，头发散了，摸黑挽好的话太容易看出来。”

    秦亮道：“黑漆漆的不好找，我去内宅要来，等一下我。”

    小虎軟绵绵地跪坐在筵席上等着。过了一会，秦亮提着一只灯笼返回，把顶上开孔的绫布盖子打开，里面的烛火顿时亮了几分。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有铜镜、木梳。

    轻声说了一声谢、小虎便对着镜子麻利地开始挽发梳理，她仍然看着铜镜、头也不回地小声问道：“王贵妃没说什么吗？”

    秦亮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嘴上还是说道：“我是皇帝，没人能管我，再说一会我还能安慰她们。”

    小虎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紅着脸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我以前都不知道是这样的，太奇怪了。”

    秦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欣赏小虎梳妆。小虎原以为他会问、汝不是有了女儿的人吗，但小虎很快就发现，晋帝有时候会自我吹嘘，但几乎不会说让别人尴尬的话。

    此时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也不闻有人打更。小虎转头检查了一下，吃力地起身揖道：“妾要走了。”

    秦亮想了想，说道：“卿的情义，我定不会忘记。”

    他得逞之后并未翻脸不认，简单的一句话、便能让小虎心里一暖。小虎转头柔声道：“以后再说罢，今晚我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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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九章 不打不相识

    城门校尉马茂还没有歇息，亲自带队护送小虎的马车、回到了西陵都督府。

    果然表兄步协、步阐都仍在前厅庭院。见到马茂寒暄了一阵，因天色已晚、几个人这才送别马茂。

    快到九月下旬的天气，哪怕是晴天、入夜后照样寒意侵人。小虎看到马车驶离大门时，那马车颠簸、直接露在空气中的车帘来回摇晃抖動得厉害，不禁想起了什么。之前她的衣襟未能遮住之处、竟然没觉得冷，这会反倒手脚都很僵冷了。夜风一吹，直裾深衣中也有点凉，虽然直到袜子都已经干了，但她仍然觉得不太舒适，不过是强忍着去应酬马茂、表兄等人。先前几乎没有觉得疼痛，但此刻小虎的手臂都隐隐酸痛，迈步来到走廊上时，更是有点步履艰难，她集中精神、才能保持正常的样子。这时步协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妹一直在和陛下说话？”

    小虎立刻想到了秦亮的话，来不及犹豫，终于开口说去见王贵妃了、王贵妃赐了膳食。

    本来没什么不能承认的，确实是说出来太羞恥。只是有过两次书信来往的人、内容也是一些冠冕的言辞，从来没有见过面；结果见面刚一会、便有了肌肤之亲，小虎要怎么说？

    步协好像相信了，一本正经地沉声道：“我以前就听说过，并州祁县王家是皇帝的姻亲，皇后便是祁县王氏，当初皇帝在扬州起兵攻打司马家、王家也是最重要的盟友。这个王贵妃，便是皇后的姑姑，否则也不会打仗都带在身边。”

    他说罢再次回头看了小虎一眼，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小虎轻声“嗯”了一声。她这时才确定、自己的音色着实比较娇细，不知道怎么能张大嘴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

    幸好步协没有要多谈的意思，三人绕过前厅，他便请小虎回去歇着、就此告辞。

    小虎回到住了两三个月的庭院，立刻叫近侍准备热水沐浴。等她沐浴更衣好，来到坐榻上时，虽然疲惫和隐隐疼痛依旧，但又有了一种十分轻松慵懒的惬意。

    她坐在塌上就想躺着，又怕没注意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便只是軟軟地坐下歇一会。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塌上，双臂反过去支撑着上身、正懒洋洋地仰头看着屋顶。小虎急忙坐了起来，长吁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榻面，又莫名想到跪伏的样子。这时小虎从难以想象的回味中醒悟，心情立刻变得十分凌乱，有一种堕落般的感受。她随即站了起来，走向里面的睡塌，着实支撑不住要睡觉了。

    次日清早，小虎便挣扎着起来，准备跟着表兄去晋军的中军驻地。休息了一晚，小虎别的都还好，唯有双臂依旧酸痛。表兄等要在御前议事，她则正好同行去、以便拜见王贵妃一面。

    一行人来到了昨晚的宅邸，今早的人依旧不少。受召见的西陵降将只有数人，不过晋军将领很多。

    步协等人进宅邸大门、来到走廊上时，经人引荐，竟然当面见到了罗宪！

    相互揖见，步协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汉国覆灭的时候，趁机想去占领一些汉国地盘的人、便是步协；但步协被挡在永安寸步难进，守将正是这个蜀地的将领罗宪。汉将罗宪当时在城上大骂，说步协趁火打劫、实为不耻，主要是骂得并非全无道理。如今见面，着实难堪！

    罗宪虽也是降将，但已因为永安防御战、获取了在晋朝的位置，之后又追随晋朝大将王濬，可算站住了脚；此时罗宪以为步协刚投降，自然极可能趁机奚落羞辱几句！

    不料罗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虎，居然客气地说道：“以前我与步将军各为其主、不过是形势所致，如今同朝为官，正是不打不相识。”

    这时旁边有个叫杨宗的蜀地人，笑道：“当初步将军派人、要我们交出永安城，府君（罗宪）没说错罢？我等若是降吴，迟早要跪两次，不如直接降魏好了！”

    罗宪悄悄拽了一下杨宗的宽袖。他愿不愿意与步协结交、现在还不好说，但看起来，至少不想得罪步协！步协当然也不想平白受辱，或是现在还和罗宪争吵。

    既然对方这样的态度、步协也便拱手道：“罗将军以少击众、成功防守永安，将才令人佩服。”

    罗宪还礼道：“还是靠了地形，永安周围那形势、守将只要不是庸将，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步协点了点头道：“但罗将军到永安比较仓促，能够迅速建立严谨的防御，殊为不易。”

    罗宪道：“刚开始确实很危险，好在步将军来的人也不多，那个陆抗增援实在太慢。”

    于是两人一起骂陆抗，彼此间的恩怨、反倒得到了一些化解。

    几个人走到了台基下面，这才停止交谈。小虎则拜辞道：“表兄等商议军务，我不便参与，先去拜见王贵妃。”

    相互揖拜道别，步协等人遂走上台基，前往堂屋议事。

    走上几阶台阶，步协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虎的身影。不禁心道，小虎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公主，以前不屑于交游、可能只是性子清高，但并非不懂。

    妇人之间有她们的规矩，小虎是该放一下吴国公主的架子，主动对王贵妃殷勤一些、表示尊重，她在晋朝宫廷才好说话。这不她只见了皇帝一面，估计都没说几句话；却是接连两天、都要去见王贵妃。

    此时诸将已陆续来到堂屋，纷纷拜见皇帝，此间最大的房屋、一时间也显得拥挤了起来。

    这是步协第一次参加晋朝的军机议事，情况却有点出乎意料；近臣挂上一副图之后，皇帝便直接开始部署方略了！

    皇帝认为吴军在西陵失陷之后，兵力损失极大（主要是被俘和投降），士气低落；而晋军的消耗不大，应即刻开始乘胜向江陵进军！

    西陵和江陵之间还有座城、夷道，宜都郡治其实在夷道，并不在西陵；但因晋军从北方来，所以镇守峡口的西陵更加重要。皇帝暂时不想攻夷道，而是水陆并进、径直向江陵进发。江陵是吴国荆州州治，城中有各种印信、州治官吏；只要拿下江陵，名义上便取得了荆州，各郡县群龙无首、很容易被劝降。

    此略很有道理，不过通常情况下、大事主张不会由皇帝自己提出来，那样才能让大臣去承担责任。当初吴国皇帝就是这样做的，想打击太子孙和一當、则需要鲁王孙霸出面；矛盾不能轻易指向皇帝，否则会动摇朝廷整体的威信。

    晋朝皇帝却很直接、自己就把部署安排好了，难怪之前突然抢占东石坂、来得那么快！

    皇帝不仅敢于担事那么简单，主要应是对战事极有信心，胜券在握之下、自然可以省去许多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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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章 认清现实

    西陵被围城没几天，步协便献出城池，不战而降！

    大都督朱绩、将督陆抗听说此事的时候，简直是猝不及防。大伙此时还在西陵南边的夷道，并没有退走太远，猇亭以北都还有吴军斥候；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情况，步协降得也太快了！

    朱绩痛心疾首道：“西陵城高墙厚，修得如此坚固，整个荆州，能与西陵相提并论的城池、除了江陵还有哪座？步协阿，汝将来有何面目、见步丞相于九泉之下？”

    陆抗也很震惊，但他此时反而没有骂，只是随口劝了大都督两句。

    朱绩忽然掏出一封书信来，拿在手里，紧皱眉头大骂道：“朝廷好不容易派吕世议（吕据）率军来援，这下好了，增加的援兵、还不如他步协拱手缴械的人多！卑劣，无耻，简直是个祸害！”

    “大都督骂得对。”陆抗附和道。他心里也一肚子气，张了张嘴，却已经不想骂了！因为他发现毫无作用，而且忽然间有一股颓然之感、迅速袭上心头，超过了愤怒。

    陆抗挺要面子和名声、几乎不会明着巴结他人，但同时也是个极其识时务的人。诸葛家出事之后，他便主动与张昭的孙女离婚，正是因为认清了现实。此时亦是如此，只过了一会，他便基本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他早就对孙峻和朱绩都说过，晋军主力大举来犯荆州，最重要的是要守住西陵、江陵二城。现在西陵迅速失守，西线水陆门户大开，这仗还怎么打？

    本来晋军就兵强马壮，还有蜀地上游之利，吴军就算不出差错、形势也比较危险；现在竟然遇到西陵那样的情况，荆州应已守不住了、吴国也完了！

    “唉……”陆抗此时只能仰头长叹一口气，不过再多的感慨、都不能改变现实。至于以前想通过这次难度极大的战役、一战成名的期望，更是完全落了空！两人站在江边骂了一会，此时都已沉默下来；陆抗迎着江面的凉风，亦无方略再献策于朱绩。

    面对打不赢的仗，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不打！

    但是敌军已经攻了过来，又不能不打；尤其对于荆州大都督朱绩来说，身为西线主将，若是这样就扔掉整个荆州、望风而逃，那他的评价与步协有什么区别？因此陆抗在大都督面前，几乎已无话可说。

    一行人暂且离开了江畔，回到夷道议事。

    两天后，中军还没商议出良策，忽然又传来了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晋军水路并发，大量战船、人马，已循大江而下，往猇亭山来了。

    事情原本并不意外，主要是来得太快。算上斥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晋军出动之时、在西陵城内驻扎还不到三天；按理西陵是大城，这么短时间内、晋兵连城内的财货都来不及抢！

    朱绩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立刻率军从夷道撤离。这样的决策、自然谈不上什么良策，却是没有选择的办法；因为此时守夷道、毫无意义，若是兵力还被困在夷道城中，江陵城更加危险。

    陆抗对于这样的决策并不惊讶，大战完全失去了主动权，后续的很多步骤、根本没得选，只能跟着别人的步子罢了。

    这时朱绩又作出了另一个决定，环视诸将道：“江陵城同样是座坚城，此时荆州最坚固的重镇！吾打算调集乐乡、公安等督兵力，并召集全城军民，死守江陵。”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时晋军主力被牵制在江陵城下，东线援军以及各地将领、便能出兵袭敌粮道，可使晋军不能久持。待到开春之后，我们再设法夺回西陵，杀步协全族！”

    两侧的将督们听罢，渐渐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

    朱绩又沉声道：“吾之先父，固守江陵，那时我也在城中，知江陵极难攻破。我们只要上下一心、下定决心战至一兵一卒，晋军绝不可能强攻破城！”

    议论声消失了，厅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朱绩见状皱眉道：“江陵，关乎国家存亡，敢殆战者，斩于军前！”

    众人立刻抱拳道：“仆等谨遵大都督军令！”

    朱绩起身道：“除夷道之将，各军即刻准备启程，回江陵。”

    刚才议事间、陆抗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本也是有望竞争大都督的人，对于形势当然有自己的判断。他的看法很简单，现在的江陵守不住了。

    已故的老将左大司马朱然，曾经在江陵城、成功守住了王凌十几万大军的围攻；于是朱绩似乎也有信心固守，并且看起来决心不小？那么朱绩在江陵坚守一段时间、让晋军消耗靡大，应该是有可能的，但他无法一直守住！

    乃因各种形势都不同了。虽然不知朱绩是否比得上朱然，可是晋帝用兵、令人惊叹，与王彦云绝不是一回事；晋军的战力，亦非当年的魏军可比！

    陆抗不禁想了一下、自己可能的下场。荆州大都督朱绩坚守江陵，城破而死，晋兵入城泄愤，诸吴将皆被杀……他陆抗就混了个“诸将”之一，连个名字都不配提？不过想来也是这样，战败而死，确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后人才不管原因和过程，是否有发挥的余地。

    没过多久，朱绩又来到了江畔，观望着江边出发的船只、以及从城南出发的人马。陆抗见状便也骑马出城，去见大都督。

    “大都督。”陆抗下马、当即抱拳招呼了一声。朱绩刚才听到马蹄声，亦已认出了陆抗，遂拱手还礼。

    陆抗上前，呼出一口气、便轻声道：“傅嘏的豫州军正在打武昌，此时武昌十分空虚，只有夏口督孙将军可以增援，但孙将军用兵稍欠火候。仆想让武昌军大部留守江陵，请率亲兵部曲、回武昌救援。”

    朱绩沉吟了片刻。

    陆抗又道：“待吕将军援兵至武昌夏口，仆也可以辅佐吕将军，设法沿汉水北上，袭扰敌军粮道。吕将军对荆州不太熟悉，但当年王彦云攻江陵之时，仆却曾走过汉水、并击溃了魏军韩观部。”

    朱绩忽然开口沉声问道：“以幼节之见，江陵城能否守住？”

    陆抗愣了片刻，犹豫一下才说道：“绝非易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如今诸将都以为、陆抗和朱绩关系很好，但实际上两人走得近，主要还是因为、陆抗推举过朱绩做大都督。

    陆抗也不是真的想干那事，只因心里明白、孙峻不可能那么信任他，自己根本当不上；而推举朱绩、才是陆抗当时最好的选择！

    即便如此，陆抗刚才也有点犹豫，很想对朱绩说句实言、好让他清醒一下！可惜朱绩问得稍微迟了点，陆抗已经解释了请回武昌的理由，如果现在忽然告诉朱绩、江陵守不住，那陆抗刚才解释了些什么阿？只怕左右不是人，不想死在江陵、却找了那么多理由！

    最重要的是，陆抗就算给朱绩浇一瓢冷水，又有何用？朱绩是荆州大都督，不信他舍得弃守江陵重镇、荆州州治。

    这时朱绩点了点头，正色道：“我必会守住江陵，让北军在此坚城之下再次折戟，叫那逆贼晋帝，付出血的教训！幼节回到武昌，有卿在外围袭扰、着实比吕据可靠。”

    陆抗毫不犹豫地抱拳道：“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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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一章 兵临城下

    数日之后，晋军水陆已兵临江陵城下，沿途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吴军剩下的水军已经跑了，大江南岸还有夷道城、乐乡督，皆处于闭门戒备状态；晋军没有理他们，水军从大江顺流而下，陆军走的是北岸。

    诸部人马抵达江陵附近，先是在城北、城西构筑军营营垒，暂且还没来得及围城。

    秦亮等人骑马来到前军营垒，他翻身下马，先是站在原地、观望了一番江陵城的情形。玄姬也跟着来了，因为她的养父王凌也曾在此城之下大战，所以她对于江陵、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感受。

    吴国荆州的州治、南郡之郡治，江陵城在三国时代着实是一座名城，其地位完全不输襄阳。

    历经数十年的经营完善，只见江陵城的城楼、城墙气势，明显还要超过西陵。整个城看上去、甚至显得有点臃肿，近些年吴国人不仅新增了瓮城，又在护城河边修建了羊马墙，恨不得把江陵城围成铁桶、防御到风雨不透！

    由于江陵位于江北，周围一片平原、只有一些湖泊沼泽河流阻隔，之前便常给人一种可以直接攻取的错觉，被人们惦记和提及的次数、应该超过了襄阳。不过现在秦亮已非错觉，此时的江陵几乎成了一座孤城，拿下此城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看城防的样子，也许要经历一番鏖战；但在这里耗费资源、时间都是值得的。

    吴国的荆州数郡之地、开发最好的地盘就在南郡，江陵一失，整个荆州剩下的吴军都会缺少资源、无力再抗拒晋军；同时州治被占领，别的郡县也很容易被传檄而定！

    到那时，晋军从荆州不仅可以沿大江、向吴国的建业进发，甚至从长沙郡还有陆路去江东。晋吴南北对峙，将会彻底变成东西、南北两个方向的接触，晋军则呈居高临下之势，此后吴国的亡国之相、怕是瞎子都能看明白了！

    另外长沙郡也通交州（广州）；并可以直接去红河平原的交趾郡，便是走秦朝开辟的桂林那条路、水陆都通。吴国即便不马上玩完，也会立刻失去半壁的控制。

    秦亮观察了一会，遂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江山在德不在险，只靠高墙是没有用的！”

    开战之前，秦亮这么一说，周围的文武立刻感受到了皇帝的信心、都是神情一振，纷纷附和。当然秦亮也不是随便乱说，他若是认为胜算不大的仗、通常都会尽量避免。

    玄姬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披着大氅、头上还戴着帷帽，不过透过帷纱，依旧可以看到她的明亮目光、忽然停留在了秦亮的脸上。

    秦亮见状，便又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形势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荆豫都督王昶、侍中贾充等人也骑马来到了此地，皆下马步行上前，向秦亮揖拜。秦亮也收起眺望的目光，转身颔首回应。

    鬓发花白的王昶道：“禀陛下，刺史杜预暂时留在西陵，臣已照陛下的部署，遣将去攻枝江县了。”

    大伙位于城西，秦亮便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这里看不到枝江城，不过秦亮知道县城就在那个方向，其中应该没多少守军，不过城池靠近漳水河岸、晋军才要派兵去看着。

    王昶接着说道：“南阳郡守蒯钦，亦已率部北上，将与南口营垒的驻军一部会合，往攻当阳。”

    秦亮点了点头。

    贾充的声音又道：“陛下，王濬遣使上奏，已调水军至江津，于夏水与大江的水口、建立水寨。洛阳送的文书卷宗，亦刚送达中军行辕。”

    “我知道了。”秦亮应了一声，便又观望着各处方向。

    外围部署陆续就位，便可以限制吴军在几个县城、据点的活动。这样可以保护新的粮道；即辎重粮草从南口营垒出来后，不再车运至西陵，而是继续沿着沮水、漳水、沱水南下。另外即使江陵城不好围住，城南离大江太近，城东有大片沼泽地，但在外围地区的部署、也能让江陵变成了孤城！

    秦亮寻思了一阵，看了一眼杨威等诸将，说道：“命前线诸部，继续在西、北两面构筑营寨。城墙上没有配重投石机、只有床弩，前侧营垒可以推进到三百步内。”

    几个大将抱拳道：“臣等遵诏！”

    秦亮遂招呼贾充等人：“先回中军营寨罢。”

    中军营寨、并没有正对着江陵西城门，因为这里的村庄位置方位不正。攻城战一般不是十天半个月、可以解决问题的，除非对方出城野战，抑或干脆投降，所以还是住在村子里方便一些。

    晋军刚到江陵之时，便已派人向城上投射了劝降书，至今没有任何回应。看起来朱绩既不愿意投降，也不会出来。

    当年王凌攻江陵之战，守将是朱然；现在秦亮是王凌的孙婿，朱绩则是朱然之子。世事常常总是有些相似之处，给人以轮回的感觉。

    “哐当”一声，秦亮穿着札甲坐到了塌边。玄姬则还要收拾她的大氅、帷帽等物。

    这时她忽然开口道：“那个朱公主挺美貌阿。”稍作停顿又低声道，“胸襟不低。”秦亮听罢抬头、顿时与玄姬对视了一眼，又下意识地把目光稍微下移。玄姬已经脱下了大氅，一下子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

    秦亮想了想，便认真说道：“在我眼里，令君与姑一直都是最漂亮的人。”

    玄姬酸溜溜地道：“可是新鲜呐。”秦亮面不改色道：“新人总会变成旧人，我还是喜欢和旧人在一起。”

    果然玄姬看了他一眼、柔声道：“陛下横扫天下、霸占一个吴国公主又有什么要紧，我只是说一句罢了。”

    她也不再提朱公主，很快又说道：“妾今日看到江陵城，一下子就想起来、先父当年的江陵之役。当时二哥在东关死了好多人，毌丘俭也反了。妾至今仍能想起、当初在洛阳等待时的心神不宁。”

    秦亮沉默片刻，沉声道：“卿且看着，这回我必能攻破江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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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战至最后

    清晨的江陵城、还笼罩着淡淡的雾汽，日渐寒冷的天气里，却是一派繁忙热闹的气氛。

    人们用木车推着沉重的石弹、滚木在往前走，“叽咕”的木轮、“咳咳”的声音，夹杂着马嘶和人声，飘荡在空气中。还有更多人，并没有运送东西，依然成群结队地、往城墙这边陆续过来了。

    不时便能看到、硕大如楼的投石机，正矗立在城墙之内。吴军的投石机与晋军不太一样，但都有装满石头的沉重木框，主要是拉木框的方式不同。

    离城门不远的地方，一道陈旧的夯土墙依旧立在那里，只是道路中间的几段被拆除了。这道墙便是当年朱然构筑的工事。

    如今的江陵城已不需要此墙，因为重新构筑了更厚更高的瓮城！但吴军曾在这里、成功击退了魏军的进攻，胜利值得宣扬，历任江陵督、便都没有完全拆掉这道夯土墙。

    此时此刻，朱绩又接过了父亲朱然的重任，他再次站到了此墙之上，昂首而立，神情决然坚定！

    墙下站满了江陵的军民。那些庄园附农屯户也都抬起了头，敬畏地看着荆州大都督。一些人衣衫褴褛冷得发抖，另一些人穿得没那么破、却也是灰头土脸，麻布上只有洗不掉的泥土积垢。除了诸将的部曲，整片人群灰扑扑一片。当此之时、在此存亡关头，江陵城中无论贵贱、都被召集到了一起，悲壮的场面令人动容。

    朱绩环视如此场面，酝酿了一会情绪，他便挺起了威武的将军腹、中气十足地开口道：“诸位，我已决意在江陵城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此城此地，即是我等葬身之地！我们将在羊马墙边、城头上，用刀枪弓弩、滚木石头斩殺敌寇，用牙齿咬死他们！誓与此城共存亡！”

    周围的部曲将士们、立刻举起刀枪，随之呐喊道：“誓与此城共存亡！与城共存亡……”

    一脸呆滞茫然的百姓屯民，也有人把手举了起来，在那里跟着乱喊，顿时周围一片喧嚣。

    就在这时，“轰轰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了，若非时节马上就到冬季，一时间人们还以为是连续的雷鸣！破破烂烂的人们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毕竟那边的动静更大。

    顷刻之间，城墙上空便响起了“啸啸”空气破空的声音，圆滚滚的石弹落到城墙上、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忽然“砰”地一声，一枚石头直接擦着女墙飞了进来，“咚”地落在地上！接着又是“轰”地一声巨响，一枚石头砸进了屋顶，随即瓦片“叮叮当当”摔得直响。

    夯土墙下面的人群，顿时哗然！有的人还想趁机擅自离开，不过立刻便有将士们骂骂咧咧地拦住了他们。

    朱绩前面下方的部将转过身来，抬头抱拳道：“大都督……”

    但这点阵仗，朱绩是面不改色。他知道晋军是用什么打的石弹，便是那种青铜炮，都是石弹、火砲弹比重型投石机的石头小不少！此时晋军刚到西陵没两天、营垒中的重型投石机都没组装好，不过晋军在进攻之前，总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放火器，以震慑袭扰对手。

    朱绩轻轻摆了一下手，环视四下道：“敌军不会那么快攻来，但若攻了进来，所有人都得死！与其丧命于屠戮，我等何不拼死一战？！”

    他换了口气，便抬头观望了一眼装饰着羽毛的旗帜，又動情地低头看脚下的夯土墙，这是先父奮斗过的地方、他的父亲也曾在此慷慨陈词！

    朱绩的神色一凛，注视着前方、随即高声喊道：“江陵之存亡，关乎大吴国家社稷，大吴子民、江陵军民，为国尽忠的时候已到！江陵城尚有精兵强将，数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全民皆兵，跟敌军拼了！敢言投降者，无论是谁，定斩不赦！”

    众部曲将士立刻大声附和道：“跟敌军拼了，拼了！”

    当此之时，城外又陆续传来了成片的轰鸣声，仿佛是在为呐喊的人群助威，一时间阵仗更大，气氛终于渐渐热烈起来。

    江陵经历此役，成千上万的军民为国而死、为了社稷付出性命，无论胜败，亦当是一件悲壮慷慨之举！朱绩“唰”地拔出佩剑，举到半空道：“大吴必胜！”

    话音未落，周围便传来“咚咚咚……”几声巨响，砖石四溅、尘土腾起。夯土墙后面传来一声惨叫，墙上的朱绩也忽然闷哼了一下，想伸手到脑门上。他手里的剑随即“叮当”落到了夯土墙上、往地面弹落，身体则前倾，整个人向麻袋一样扑倒。

    分开着腿、威武地站在前方的将士们，循声转头看了一眼，有人急忙上前想抱住朱绩的身体。但实在是事发突然，一个反应极快的士卒接住了朱绩的身体、却又没完全抱住，只是碰到了朱绩的大腿；朱绩的身体反而因此改变了些许方向，脑袋朝下，直接从那士卒的背后栽下去，“咚”地一声撞到了砖地！

    “大都督！大都督……”众将士立刻冲了过来，还有个武将瞪着刚才的士卒骂道：“他嬢的，汝是怎么接的人？”

    有个部将赶紧把抱住朱绩的上身，把他扶了起来，一看朱绩满脸都是血，赶紧喊道：“快找郎中！”另一个部将跪到了前方，大伙见状、急忙把朱绩抬到那人的背上。

    刚才朱绩站在比人高的夯土墙上，周围无数人都亲眼看到他栽倒下去，人群中早已哗然嘈杂一片。有的人还在引项观望，想看看大都督什么情况了，更多的人则乱糟糟地离开大街、朝周围的巷子乱窜。吴军将士们也不再管男女妇孺，近处的兵卒赶到夯土墙边、远处的将士一时不知所措。

    众将士簇拥着、把朱绩背到了附近的一座房屋里，接连派出人手去叫人。没一会，江陵督全熙等人也闻讯赶到了。

    朱绩正被放在一张草席上，忽然有人大喊道：“大都督睁眼了！”将士们看去，朱绩一动不动的无神眼睛果然是睁着的，已与死物无异！

    旁边的一员部将满脸悲愤，立刻对着刚才喊叫的士卒骂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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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三章 乌合之众

    草席旁边的部将抬起头，看了一眼刚到的江陵督全熙，接着便伸出食指、用指背在朱绩的鼻前探了一下，又握住朱绩的手腕试脉搏。片刻后，部将在此看向全熙，轻轻摇了摇头。

    “大都督！”终于有人哭喊了出来。众人顿时跪倒在地，“大都督阿，怎会这样？”“老天不开眼，为何如此对待国之忠良……”

    屋子里顿时一阵哭丧，恸哭声起、还有说辞，简直悲不可言。出身左大司马之子的大都督，威武忠义，去世时却只得一张草席，可谓大丈夫战死沙场、草革裹尸，壮哉大都督！

    过了一阵，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到了房门外，慌张地抱拳道：“全都督，大事不好了！一群外兵裹挟了大量刁苠无赖，反攻到了北城门内！”

    正在悲伤哭泣的武将们，闻声又是怒不可遏！尤其是全熙，作为江陵督、可谓此地真正的父母官，外兵反叛就算了，不料治下的草民居然也敢，这样的背叛着实伤了他的心，他顿时脱口怒骂道：“无耻奸贼！身为吴国人，不思保土、却心怀二心，不知廉耻，不配为人、简直是找屍！”诸将也跟着大骂。

    全熙一下子站起来，看了一眼挺着肚子仰躺在草席上的朱绩，抹了一把眼泪道：“留人守住大都督的遗体，吾去北城。那些反贼欲报復吾等、以为现在有机可乘，必先铲除了他们！”诸将纷纷拜道：“喏！”

    一行人刚过来不久，这时便又急忙出门。全熙下了两道军令，叫部将赶紧去把精锐部曲召集起来。到了这种关键时候、还得他们最靠得住，战力也绝非普通士卒、裹挟着一帮民夫可比。

    此时北城那边，已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瓮城门忽然打开了、吊桥也被放了下来！

    晋军将士当然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看着远处的场面，许多人都懵得一脸困惑。

    驻扎在北城这边的人马，主力是中军的中坚营，右校尉张猛手里、正有一股披甲执锐的骑兵预备队。因为江陵城没有被完全围住，张猛这股骑兵，本来就是为了防着城中吴军、有可能冲出来反击破坏器械，将士们自然穿戴着铠甲，轮流处于备战状态。

    但是两三百步外的瓮城城门，过了好一会、仍不见有大股敌兵冲出！

    就在这时，反倒有十来个乱糟糟的百姓冲出来了，他们没有铠甲兵器、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分散开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

    没一会“啪啪啪……”的一通弦声便响起了，身无片甲的乱民、顷刻间便倒下了一大半！此时张猛终于隐约听清了声音，好像有人在喊老天。

    人群的前方，张猛旁边、有个部将说道：“刚才那些人好像在求救！”

    张猛不再犹豫，立刻回头喊道：“上马！”

    他没有拿长兵器，也未打算亲自上阵，当即又对身后的部将道：“孙骑督，立刻率马队出发，夺取吊桥、伺机占领城门。”

    部将已经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抱拳道：“仆得令！”

    孙骑督即刻率众出发，马群渐渐开始了慢跑，两百余骑的马蹄声响起、阵仗也是极大。

    张猛继续吩咐部下：“立刻取旗帜印信、派人去禀奏陛下，再派人去告诉左翼潘校尉，以及后侧的骁骑将军王将军！”部将抱拳道：“喏！”张猛安排好之后，立刻便返回营寨工事内，抓紧时间召集更多的步骑。

    城墙那边、箭羽的破空声响起，又有箭矢从半空抛射而来，接着前方奔腾的马群中，便响起了“叮叮当当”金属撞击的声音。

    “嘶！”一匹战马忽然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骑士喊了一声“草”，便哐哐当当地摔到了地面上。

    接着又有马嘶鸣叫，马匹似乎比骑兵还要容易受伤。晋军的精骑战马前方有一块护甲，马头上也有硬皮，但并非全身具甲的战马；在高处抛射的箭矢之下，运气不好还是会射伤马匹。

    “隆隆隆……”不断有铁骑从旁边越过，人们顾不上半路损失的人，先朝前方的吊桥冲去。

    一个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根本没死，他终于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扶了一下头盔，环视左右、走到不远处捡起了一块圆盾。骑兵又往前走了几步，听到依稀砷吟，过去一看、一个百姓的背心揷着一根箭矢，褴褛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骑兵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膀子上中箭的人、趴在地上发抖着念念有词，他便上前拽了他一把：“走！”地上还有活着的人，竟然拿死尸挡着自己，骑兵又踢了他一脚：“快走，去报晋军将军！”

    晋军马队已经接近冲锋的速度，以纵队冲上了吊桥，直扑瓮城城门。

    孙骑督率部奔入城门，顿时一片混乱的场面映入眼帘。开门的军民还没有完全控制瓮城门，难怪城墙上会有弓箭攒射！叛军人群里有一些兵卒，也有明显只是百姓的人、拿着棍棒柴刀甚至锄头；人们正在和一道石阶下来的吴军混战。

    这要是稍微迟一点，吴军援兵过来、这帮叛军乌合之众一会工夫就得溃败！

    混乱的人群里有人喊道：“晋兵来了，都别跑，顶住！”孙骑督循声看去，没看到喊叫的人，只看见墙角下蜷缩着一个衣着褴褛的汉子，正在唤着“阿母，阿母”，另一个人忽然吼道：“汝母早饿死了！”

    孙骑督已勒马停下，观望了一番周围的情形，便转头道：“尔等三人一起回去，报张校尉，城中的吴兵和百姓起事了！”接着他又指着一个部将：“率部留下，杀上城墙。”

    将士纷纷抱拳道：“喏！”孙骑督看了一眼前侧、城楼下洞开的城门，举起长矛道：“去城门。”

    瓮城这边的人群乱糟糟的，骑兵根本跑不起来，留下的晋军将士纷纷下马。众人都扔掉了配重长矛，懆起弓箭长坡等兵器，从乱民之间冲了上去。

    叛兵夹杂着大群百姓青壮、正在石阶那边，人们下意识地抱团，人群被杀得不断后退。

    这时晋军骑兵步行来了，拿着刀盾的将领见吴军没有列阵，二话不说便举盾压了上去，两侧的长铍兵急忙护住左右、直接端起长铍冲锋。

    “叮当，哐当！”两军立刻短兵相接、撞到了一起。晋军武将刚用木盾撞到一杆长矛上，举在上方的环首刀立刻劈了过去、马上传来一声惨叫。“哐”地一声，不远处两个人一起撞倒在地上，徒步晋军骑兵迅速一拳抡了过去，然后急忙伸手拔出佩刀。刀尖对住吴兵的面门往下按，吴兵急忙双手撑住晋兵的手，瞪圆了惊恐的双目、张嘴大叫：“快帮我，救命阿！”

    起事的叛军军民见状，懆起各种物件，跟着蜂拥而上。“啪啪啪……”弓箭也向人群里抛射过去了，乱糟糟的人群一片叫喊，嘈杂的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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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 哪里走

    秦亮还在城西的中军行辕，虽然一早就能听到“轰轰”炮响，但这都是战场上的正常动静。不料忽然城北来报，吴军自己把瓮城城门给开了！晋军刚到两天、都还没开始正式攻城，什么情况？

    不过秦亮听说、张猛已派骑兵入瓮城，当即不假思索地看向贾充，说道：“城西营垒左翼有骑兵预备队，派人去下令，往城北、听从张猛调用。”贾充揖道：“臣遵诏！”

    秦亮这才在原地踱了两步。因为江陵修建了瓮城，瓮城内是一个天然的包围圈、着实有可能搞出奸计。但是陆续抵达江陵城的晋军，兵力已超过十万；吴军冒险搞出此事、最多只是影响一场战斗，能对全局起到什么作用？不过这种事，还得前线临阵将领的判断、能掌握更多的细节，单凭简单奏报则无法确定。

    他回过神来，发现玄姬正瞧着自己的侧脸、便也转头看了她一眼，一时间顾不上她，随即又说道：“公美（王金虎）在城北，叫他继续管着北面诸事，可相机应变。”贾充再次应了一声，即可奋笔疾书。

    秦亮接着说道：“中军击鼓，传令各军聚阵备战。”说罢看向镇护将军祁大，“召集护卫，我们去城北看看。”祁大抱拳拜道：“臣奉诏！”

    这时玄姬的声音叮嘱道：“陛下当心一些，不要太近城墙。”

    秦亮点头道：“我会记得卿的提醒，放心罢。”他无法预测大势，不过对自身的凶吉倒很确定。

    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刚刚翻身上马背，附近已敲响了“咚、咚、咚”的鼓声，节奏还很慢、声音却大，接着苍劲的号角声也加入了其中，气氛一时间更显緊张。

    城西晋军的左翼靠近城北，那里有一股两三百人的骑兵，同样是披坚执锐、并维持着队伍，随时可以出击！马队才是战场机动最快的兵力，他们接到中军军令，最先向北面赶去。

    烟雾沉沉的空气中，城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城楼附近升起了一团团黑烟，说不定是吴军的投石机！这时只见城北晋军的大量步军、亦已成纵队出动。

    城北的大将，只剩下中坚营左校尉潘忠、倵卫营左校尉王彧；而张猛已经不在城外，因为骁骑将军王金虎都进了城，前线的张猛不可能再呆在后面。

    后续的晋军各队先后从瓮城进去，城楼后面的地方、反而更加宽敞。城门里面有一条大道，正是为了迅速调兵、大街非常宽敞；东西两侧也有大街，都有军事用途。

    “隆隆隆……”宽阔的大街上、左冲右突的马队涌动，两军已经开始了马战！吴军的骑兵很少，但在这里拼杀、意图夺回城门的人马，却有不少精骑！

    双方的马队，奔走的声音很不一样；晋军的战马有马蹄铁，踏在铺砖的路上、声音要清脆一些。不过到处都是马蹄声，震得整个地面都仿佛在颤栗，震耳欲聋的动静中、不注意根本分不出哪里传来的声音。

    一阵“叮叮哐哐”之后，已有一群吴军精骑从东侧的街上冲来、冲乱了晋军的一股马兵。随即刀枪挥舞，“当当”作响、如同打铁一般，夹杂着无数的喊叫之声。

    没一会，忽然“砰砰砰……”如同爆竹般的声音突然响起，一片刺眼的火光闪烁，吴军马兵惨叫痛呼，喧嚣更甚。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铁甲砸在砖石上声音极大。

    白烟弥漫之中，周遭的人群、房屋却像是灰蒙蒙的。刚到地方的晋军步兵武将，可能觉得距离太近、敌骑拍马就能杀到，没有再放第二轮，长矛兵立刻推了上来。

    吴军马队并未反攻步军，见状迂回向南冲杀。沉闷轰鸣的马蹄声中，汹涌的马群、仿佛能把两侧单薄的房屋都冲垮！

    这时城门这边一声大喝道：“江陵督全熙，哪里走，下马受死！”

    大喊的人一脸络腮胡、胡须黑且硬，正是王金虎。他应该是认出了吴军的旗帜，猜的对方姓名。吴军骑兵极少，但凡出现成群马队的地方、果然必有大将！

    王金虎率部拍马而上，向南冲出。

    “啪啪啪！”几声弦声响起，吴军骑兵居然会弛射！清脆的撞击声后，一个晋兵闷哼了一声，忽然从马背上“哐当”摔下去。后面的铁蹄差点没把他踩死，幸好战马自己会尽量躲避障碍，一跃而起、竟从那晋兵的头顶上越过！晋兵顾不得许多，用双手拼命向街边爬去。

    两军的马蹄声都混杂在了一起，轰鸣声震耳欲聋。“哐当、啊！”后方的吴兵背上中了一铍，惨叫着被斩落下马，手里的弓箭都被抛到了半空。

    “杀！杀阿……”呐喊声骤然变大，马槊、长矛、长铍各式兵器在半空挥舞。

    吴军马群前方已经迂回，陆续从十字路口进了一条横街。没过一会，他们便又从横街里冲了出来，“杀！”中间疑似全熙的大将大吼一声，提起长矛向王金虎部反杀而来。

    “叮哐……”很快两军便冲在了一起，兵器打在甲胄上的声音不断。

    “啪”地一声，王金虎瞅准全熙横扫过去、两根木杆格挡撞击了一下，战马交错而过。但双方的冲锋都慢下来了，马背上的大多人、都是双手持握长兵器相互拼杀。

    王金虎调头拍马上前，用马槊挑开一根长矛，忽然反手向全熙刺去。那全熙的格挡拍打、慢了半步，马槊已经猛然莿穿了甲胄，捅進了全熙的腹部，“啊”地一声惨叫，全熙手里的矛也脱手了。

    “都督！都督……”左右的吴军将士大声叫喊，拼命挥舞着兵器、要冲到前面来护住全熙。王金虎挥起马槊便斜砸下去，“当！”沉重的声音响起，那吴兵的头盔挨了一击锰砸，晃晃悠悠歪倒下马。王金虎身边的将士也是奋力反击，叫吴兵不能前进。

    全熙终于维持不住，双手捂着腹部、哼哼着从马背上摔落。王金虎稍微抬了一下马槊，再次往地上的全熙砸下去。

    刚才还奋不顾身的吴军将士，见状调转马头、拍马就跑！后面的吴兵看到这样的情况，也都纷纷设法向后转进。王金虎身边的晋军骑兵，随之掩杀过去。

    “是不是江陵督全熙？”王金虎却没继续追杀，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部将回应道：“至少是个大将，恭贺王将军、必得陛下夸赞！”

    王金虎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喜色，抬眼唤道：“让前面的人别追了，回城门去！”

    他接着左右张望了一番，又皱眉道：“中坚营的张校尉不是跟进城了吗？叫他的步骑去城西、看能否把西边的城门也拿了。”部将接过手书盖印的印信，抱拳道：“喏！”

    王金虎勒马调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几个士卒围住的尸首，专门吩咐道：“把他带走。”

    此时前边的马兵还没有撤回来，南北延伸的宽敞大街上、隐约传来了喊声：“丢兵器，举双手，不杀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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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天意难违

    炮声已经听不见了，城内外的鼓声亦已消停，只剩下远处不时传来的欢呼声。北城的城楼上，浓烟渐渐稀疏，唯有燃烧后的余烬、飘起的寥寥青烟，晋军的旗帜亦已在城楼上迎风飘荡。

    秦亮等人在骑兵护卫的簇拥下，骑马走进了北城城门。

    只见战场还没清理完，周围还能看到尸体，以及被破坏的房屋、烧毁的投石机、乱糟糟的杂物，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非常复杂的臭味。城内站着许多人，不仅有晋军将士，还有大群平民、以及吴兵；此时陆续已有多次晋军入城，普通的百姓不可能跑到这里来、多半是躲在家里或者什么角落，这些吴国人正是起事的军民。

    将士们纷纷抱拳道：“陛下！”“拜见陛下……”秦亮也勒马停了下来，环视着周围的人群。

    大伙面朝皇帝这边，嘈杂声也随之变小了，人们大概已感觉到皇帝要训话。

    但秦亮并未说别的话，只是当众说道：“义民及吴军起兵将士，死伤者皆照晋军将士的规格抚恤。参与起义的军民名单报上来，论功行赏。江陵百姓的田税徭役，今年免除，再连续三年减半。”

    他说罢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目光从贾充、马茂和钟会等人脸上扫过。贾充还得帮着秦亮收发各种文书军令，马茂手下有兵要管，只有大鸿胪钟会最清闲。

    想到钟会之前负责协调各方、很快成功铸出新币的事，秦亮当即把目光停留在了钟会脸上。别看抚恤和奖赏并不复杂，但晋军将士又不认识这些人，要干好、主事者多少也得有点头脑。

    秦亮便看着钟会道：“士季负责办好此事，不要遗漏了。叫简培跟着，可以调用他的人手。”

    钟会弯腰揖道：“臣奉诏！”

    周围依旧比较安静，人们似乎认为、晋朝皇帝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秦亮其实已经说完了。至于什么大义，他是一句都懒得说，毕竟对那些话有兴趣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领着朝廷俸禄的大臣们，百姓只会当作看戏。

    众人愣了一会，终于有人带头拜道：“陛下仁德！”大伙这才纷纷附和。

    秦亮用小腿夹了一下棕马，马匹感受到力道、立刻迈开马蹄。一群人继续沿着大道往前走。

    没一会，一队人便骑着马迎来，王金虎下马揖道：“陛下请，人抬来了、就在这边的宅子。”

    秦亮等人也纷纷翻身下马，跟着王金虎走进了旁边的一座宅子。众人走过不大的院子、来到堂屋门口，便见里面的架子上躺着两具尸躰。

    王金虎指着中间较壮的遗体道：“臣等已验明正身，这便是荆州大都督朱绩。他早上在城西那边、站土墙上鼓舞军民，忽被石弹溅起的碎石给砸死了！臣等刚叫人，将尸抬到此间。”

    随行的人们、文武大臣都一阵唏嘘，新封的左将军步协也感叹道：“真是朱公绪！另外那人是江陵督全熙。”

    王金虎立刻向秦亮拜道：“臣亲手阵斩了江陵督全熙，两招将其斩于马下！”

    秦亮道：“公美勇猛了得！江陵之战，首功当属卿与张猛。还有率先进城的将士，有功者皆应上表请功。”

    王金虎的脸都快笑烂了，嘴上却说道：“先有陛下运筹帷幄、部署完善，方有臣等之功。”

    秦亮笑了一下，随即收住笑容、上前亲眼看了一下躺在那里的朱绩。死者的眼睛还睁着，不太瞑目的样子！

    朱绩的运气确实太差了，却又怪不得别人。打雷都别站在高处，何况是火炮轰鸣的时候？

    刚开战，整个荆州的大都督、吴军西线主将就当众被击毙了，江陵城守军的士气当然回大受打击。

    况且朱绩要是不学其父鼓舞军民，不把那么多百姓、都聚集在了一起；反叛的义兵也没机会、那么快就裹挟大量百姓，人少了有可能夺不下城门！也不知道朱绩是怎么想的，好像吴国一个封建割据王朝很得民心一般，还敢发动黔首？如果江陵吴将行知合一，平时把黔首当牲口、有事也不指望，起码现在也不会被反噬阿。其实晋吴两国大臣的前辈，很多都经历过、黄巾军席卷州郡的动荡时期，当年的黄巾军可不管好坏、见官就杀，才过去几十年人们就忘了。

    但这样也更好，双方都少死了很多人、免去了大量毫无意义的痛苦和牺牲。正如当年、曹操若能顺利打赢赤壁之战，取得荆州，哪里还有几十年的混战？

    这时一个部将的声音道：“陛下计谋，臣等拜服。”

    刚才有点走神的秦亮闻声、脱口道：“什么计谋？”他随即回过神来，露出了恍然之色，然后回顾左右、沉吟道：“这还真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众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纷纷附和、口称陛下英明。秦亮最后看一眼，随口道：“没什么不能闭眼的。”马茂便蹲了下去、伸手在朱绩的眼睛上抹了两下，好像终于闭上了。

    死尸也没啥好看、确定一下身份就行，秦亮转过身，说道：“准许他们家眷部下收殓遗体。”

    这时王金虎身边的部将上前，双手把一枚印信呈上。秦亮伸手取来，翻过面看了一眼，回头递给荆豫都督王昶：“卿把江陵城的文武官员查清楚，派人去吴国荆州郡县劝降。”鬓发花白的王昶揖道：“臣昶遵诏。”

    众人便从院子里出来，秦亮脚踏马镫、娴熟地翻身上马。他先朝南边观望，看了一下各官府建筑中的高大阁楼。

    这江陵城虽然开了城门，但并非投降，不像西陵那样、由步家带着所有官吏主动请降。所以江陵城内可能一时还有点乱。

    于是秦亮不急着往前，又原路往北走。他在城楼下方停下，然后带着大伙从一道斜坡步行上城。

    大伙登上四十多尺高的高大城头，辽阔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人们一下子都被吸引了目光，一起眺望远景，还有人蓦然发出了一声感叹。

    平原上的视野不见得很远，还得登高才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光芒笼罩在天地之间，那缥缈的些许烟雾、仿佛也泛上了一层光晕。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躶露的泥土和枯草、有一种萧瑟粗矿之感；但其中仍有一片片的绿意，空中的淡淡雾气、反而给人以濕润的气息，透着生机复苏的希望。

    戴着帷帽一直没说话的玄姬，看到这样的壮阔的景色，也转头看了秦亮一眼、仿佛有话要说，但周围都是文武大臣，她终于没有出言。

    这着实是一块好地，不仅是江陵城周围，那前方的地平线之外、尚有四百里无人区，要不了多久，都会变得鸡犬相闻！秦亮不禁开口道：“毕竟是江汉平原，整个天下、不缺水又平坦肥沃的地方，总共才有几块？”

    实际上因为军事对峙，整个大江流域的江北都是大片无人区、或者只有小块集中的兵屯据点。攻灭了吴国之后，兼并的不只有吴国的实力，那些被浪费的土地，耕种条件可能比大江南岸的还要好。晋朝的国力、财赋，将来都应该得到暴涨！

    钟会的声音道：“上天应验，民心所归。陛下确有天命，故所向披靡，克日取得荆州！”

    众人随即揖拜道：“恭贺陛下！”

    其中有些人的眼神很奇怪，那种敬畏的距离感，一时间好像已经没把秦亮当人了，难道大伙真的相信、秦亮已经与上天建立了联系？

    秦亮在洛阳南郊祭天的时候，确实亲口说过、得到了天意；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为了增加伐吴的大义名分。不过这样也好，犹如他想得到更大的威望以稳固皇位，大概与天命是一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非常有用。

    片刻后，贾充也感慨道：“臣愚钝，不识陛下神威，敢谏陛下扫灭灭吴，此臣不明天意，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如今的形势太明朗了，连贾充这样在战争方面主张保守的大臣，都已断言灭吴、立刻改变了言论。

    秦亮向贾充颔首道：“在此之前，朝中也该有公闾这样的大臣、从旁提醒。不过时至今日，确已是大势所趋。”

    马茂提起了皇帝祭天后的言论，“陛下取得荆州，有如天意，定将一统天下、建立盛世！”在场的人们闻言，随之纷纷附和。

    “哈……哈哈！”秦亮终于不禁笑出了几声，众人顿时一起大笑，城头上渐渐热闹了不少。

    大伙又谈论了一会、很快便离开了城墙。秦亮没留在江陵城，而是回到了中军营垒所在的村子，打算继续在城外多呆两天。不过城外条件比较差、最好的房屋也很简陋，他狂喜的心情，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抒发。

    他平复了一会心情，遂先给令君写封信，然后派人把前线的消息、以快马送回洛阳。战场上的大胜，威慑的不只是敌军，实际上同样对朝廷内部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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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六章 德行天下

    不出数日，秦亮玄姬的书信、以及贾充的奏章都送到了洛阳。

    而侍中贾充就在皇帝身边，他的奏章、实际是给平章政事堂的大臣送的捷报。

    十月初的洛阳还没下雪、一早空气有点干冷，位于门下省的平章政事堂，已是十分热闹。平时处理奏书的人是八个，陈骞在荆豫那边督运粮草、贾充在前线，最近便只剩六人；不过今日公卿大臣、一些大将闻讯陆续过来，以至于厅堂中聚集了不下二十人，把还算宽敞的厅堂都坐满了。

    有的人在惊叹，有的人感慨，还有些人传阅着贾充的奏章、议论纷纷。

    尚书仆射辛敞“啪”地一声打在自己的大腿上，瞪眼道：“不久前才收到消息，王师取得西陵；没想到才过去短短数日，江陵重镇便已攻陷，简直不可思议。陛下御驾亲征，堪称神武！”

    附近的几个人立刻点头附和，辛敞的亲戚、羊耽也道：“不管是西陵、还是江陵都不好攻，粮道太难，又都是东吴最坚固的重镇。吾等在忧心之余，亦知陛下神武、常能克服不利；但谁又能料到，我军这么快便连克西陵、江陵？”

    旁人随即摇头道：“事先那样推测，没有任何道理。”

    这时年迈的高柔叹道：“陛下建立数百里粮道、半日摧毁重兵设围的故市防御，可谓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然而砲弹发入江陵城内、径直将荆州大都督朱绩击杀，只能是天意如此了！”

    蒋济、孙礼等一干老臣已相继去世，洛阳资历最老的公卿大臣，便是高柔。高柔都这么说了，诸臣更是点头称是。中书监王明山颔首道：“先有朱绩忽被击毙，江陵城的内应才能打开北门。”

    今日车骑将军王广也到了门下省，当年王彦云做大将军的时候、便图谋过江陵城，王广当然明白江陵、荆州的重要性。他开口道：“吴国除江东之外，屯田、人口最多的地方便是荆州。今陛下夺得荆州，粮秣军资充足；居上游之势，俯览江东，吴国支撑不了太久了！”

    王明山道：“王师摧枯拉朽，如此情势，这回吴国多半便会一战覆灭，可能到明年春就有结果。”

    尚书诸葛诞道：“孙峻那样的人德不配位！吴国叫这样的人专权，正该是如此下场！”

    悲惨的诸葛恪、虽然不是诸葛诞一家，却也是同族，诸葛恪应该是为族子打抱不平。但是这句话、倒是立刻引来了大伙的赞同。

    司隶校尉秦朗道：“公休所言不错，天下正当有德者居之！是故大晋天子有德，文治武功、有天之助，攻无不克，无往而不利！天下大治，指日可待。”

    大臣们纷纷称是，好像愈发觉得、当今皇帝是真的得到了天命！

    就在这时，中书令陈安说道：“吾等先商议一下，可将荆州大捷消息、发邸报到各地。”

    另外五个人此时全都在厅堂里，这样的事没什么争议，陈安一提议、大伙很快就在口头上表态了。

    于是中枢决定，即发邸报、将消息传示于天下。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晋军大获全胜、武德正盛。即便国内偶有不满朝廷之人，也不会在这种形势下动什么心思。平章政事堂的留守大臣，也因此可以少操心。

    大伙不好在门下省呆得太久，陆续开始回官府。王广也从东掖门出宫，因为车骑将军府就在东边。

    不过他刚到宫门，便遇到了王家的女眷。除了他的续弦诸葛淑，以及郝氏等两个弟妇，姑姑王氏也乘车来了。原来她们进宫、要去给皇后上贺言。

    王广便折返回宫城，派人到中书省叫上四弟，一起去东柏殿道贺。

    亲戚们走过太极殿宫院的宽阔广场、来到东柏殿时，皇后却还没有到，只有宦官张欢等人接待，叫大伙在殿中稍候。

    此时令君还在西边的东閤门，自顾细阅家书。她不仅爱看秦亮写的信，玄姬的信她也喜欢；大概是玄姬一直都与她的关系很亲近，玄姬陪在秦亮身边的经历、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不悦，反而看信中讲述的内容很有意思。书信是单独对她一个人说的话，但又与见面密谈不一样。

    皇帝在西陵城、竟捉住了吴国公主孙鲁育！玄姬在信中说，虽然全公主名声不好，但这个朱公主生得美貌、为人好像也还不错。

    仲明自己也在书信里承认了，他倒没有说朱公主的好话，只说什么若能拉拢一个吴国公主、有利无弊。不过他还是要先把朱公主捉回来，先让令君看看。

    令君看完信，这才收起东西、起身离开东閤门，然后从北侧前去东柏殿。

    王家人几乎都来了，令君刚到正位坐下，大家便纷纷顿首行礼。在场的人全是自家长辈！过去了这么久，令君依旧觉得有点不自在，不过她还是受了，随即顿首还礼道：“诸位长辈在此间不必多礼。”

    接着众人又陆续向令君道贺，令君则回应、要在此间设午宴答谢亲眷。

    诸葛淑很高兴的样子、但没有多言，四叔母反而转头说道：“捷报中说，三哥亲自阵斩了江陵督全熙，真是勇武不减当年阿。”

    三叔母郝氏似乎感觉长了脸，面带着笑容，口上却道：“我在家中就听到、陛下劝过他，让他不用亲自上阵，必定是他自己执拗，要去出那个风头！”

    王广说道：“若论披甲阵战，还是二弟三弟的武艺最好。”

    郝氏道：“不过打仗谁都比不上陛下，连我们妇人听到消息，都惊住了！夫君他们跟着陛下，才离开洛阳多久？那么多人在路上行军、部署兵马也得不少时间，此时竟已连克西陵、江陵重镇！正如大嫂所言，陛下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阿。”

    三叔母是并州大将郝昭的族人，娘家夫家都带兵，实际上她懂一些兵事。

    王广又道：“数十年来，吴国一直是魏朝心腹大患、人口国力最强的敌国。陛下要亲征的时候，其实有很多人担忧，不能急图，劝诫的人大多主张先试探吴军。”

    令君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一下头，事先她也担忧，只因发现仲明一心要伐吴、她才没有怎么劝说。不过此时令君终于放心了一些、尤其是看过玄姬描述的战场情势之后。

    王广继续说道：“却不料陛下带兵南征，根本就是横扫！这么快便要解决吴国了，天下大势、又将骤然改变。”

    四叔王明山沉吟道：“陛下祭天的时候，或许真的与上天有所感应，不少人都这么说。”

    这时令君看了一眼父亲王广，回顾左右的亲戚道：“数十年来，不止有毫无尽头的相互攻伐，各国内部亦是争斗频繁，大势一直纷繁复杂。唯有皇帝善于文武之道，可以迅速打开局面，改变大事。只待天下平定、朝廷安稳，上至公侯，下至庶民，必定都会受惠于此，我们可同贺荆州大捷。”

    王广听到这里，好像愣了一下。毕竟以前都是他给女儿讲大道理，现在已经反过来了！

    不过王广很快就反应过来，几乎没有任何父亲的架子、倒立刻带头揖道：“皇后深明大义，言之有理，臣等拜服。”

    看他认真的神态，应该是真心觉得令君有道理！毕竟称赞皇后的道理，便是维护他亲生女儿的威严。

    姑婆王氏也不禁向令君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神色好像微微有点复杂。王氏的声音不大：“陛下获此大胜，除了大义，我们自家人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诸葛淑终于也开口道：“以陛下之才，若是早点主政，早已扫平了天下。”

    大家又一起揖拜，纷纷说道：“与皇后殿下同贺！”

    说了一会话，令君便示意宦官张欢过来，吩咐他可以先上酒水。令君则暂时离席，等一会再来与亲戚宴饮。

    她从北侧走出东柏堂时，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宫墙与宫阙之上，阳光洒满了几乎整个台基。

    气温已经比较低了，但人直接站在太阳底下、仍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暖。令君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至感觉到了些许慵懒之意，这也是两个多月以来、她心里最轻松的时候，不禁犹自“呼……”地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张欢躬身走过来，轻声说道：“殿下，郭太后去千秋门，召见了郭立、甄德。小的们告诉过大长秋的内侍官，会将此事禀奏皇后殿下。”

    令君颔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郭家的人之前做着宫廷守卫的将职，晋朝建立之后，仲明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以王康为卫尉、饶大山为宣德将军，祁大简培等人为镇护将军。而郭立等人，则已改任步兵校尉、散骑常侍等职。

    此时郭太后见郭家父子，应该是为了尽快了解前线的详情。令君主要是担心仲明，郭太后可不只有这样的情绪、她应该比令君还关心。

    「最近两天有点事稍微耽搁，更新比较少，不好意思啊书友们，过几天就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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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章 不似伍子胥

    诸大臣离开门下省后，王广兄弟又去太极殿宫院；太常羊耽等人、则各回官府，午后便回家去了。

    侄子羊祜的宅邸就在隔壁，时辰尚早，羊耽便没有立刻回家、先去了叔子府上。照常给嫂子蔡贞姬的灵位上了香，羊耽遂将今日朝廷收到的捷报内容、说与叔子听。

    没一会，他的妻子辛宪英也来到了这边。叔子出厅堂，把宪英迎了进来，三人相互见礼。

    羊耽向妻子拱手还礼，说道：“刚才我们正谈起荆州的捷报，王师已攻陷江陵。”

    宪英仍有惊叹之色：“我已经听说了，起先还以为中途传错了话，看来是真的阿！”她接着又道，“有些事实在无法预料，或许还是、我们的想象不够大胆？”

    羊耽随口道：“高司空亦言，此乃天命。”

    宪英的眼睛发亮，心情好像还有些憿动：“以前我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与弟弟一起去大将军府拜见今上，隐约便能发觉、皇帝身上有不同凡人的气相。下次遇见宫中赐宴之类的事，我再寻机去见陛下一面。”

    没一会，她又叹道：“想想也是，当年扬州起兵，那么大的劣势、今上都能打赢；如今大晋朝的国力军力强盛，皇帝有什么做不到？”

    这时叔子的声音道：“陛下执掌中军以来，只剩各营的名字没变，治军、编伍、待遇、兵器已完全不是一回事。从荆州之役可见，吴军挡不住晋军了，只是西陵、江陵重镇这么快易手，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又道，“吴国内部有大问题，西陵步协投降很快、应该正是这个缘故。不过这也是陛下目光深远、看准了时机；因此别人都倾向于先试探吴国，陛下却力排众议、决定突然大举南征。”

    宪英感慨道：“实力强了，陛下做事着实简单直接了不少。”

    羊耽不动声色道：“陛下待羊家，倒是依旧细致照顾。叔子在家中进献伐吴方略，陛下却又专门命叔子上奏朝廷，使得众臣都已知道此事。因此叔子即使在家服丧，也能得到功劳和名声。”实际上羊耽也还有点没习惯过来，羊家已经成了皇室亲戚。

    叔子恍然、似乎现在才完全想明白，接着他便仰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节已经入冬，羊耽身上穿着黑色的官服、宪英也是深色衣裳，叔子二人的白麻十分扎眼。羊耽打量了一下叔子身上的丧服，又道：“卿等的丧期，应已不足一月。”

    叔子颔首道：“不过战事已到这个地步，我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继续在家服丧，等候陛下班师回朝。”

    宪英忽然轻声说道：“卿的性情还是有些清高，还要等着皇帝亲自下诏、请叔子回朝廷吗？”

    羊耽夫妇就像是徽瑜叔子的养父母，尤其宪英是妇人、平常对晚辈儿郎本就比较好，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关系。

    果然叔子的神情有点尴尬，却仍恭敬地解释道：“在大略谋划上，仆有一些自己的见解，亦能时常得到陛下认可。但若在战场部署、具体战术方面，仆并无多过人之处，不如陛下远甚；时至今日，仆便是主动去前线、也没多少作用。”

    宪英不置可否，羊耽则轻轻点头、不再相劝。

    这时夏侯氏才走到厅堂门口，忙屈膝向长辈行礼，“妾午睡了一会，方才听说叔父叔母登门，怠慢了。”

    羊耽摆了一下手：“无妨，不用太见外。”

    夏侯氏看了一眼几案，说道：“妾去煮些热茶。”

    于是夏侯氏去亲手煮了姜茶，又叫侍女端上来。一家人喝着热茶，便又说起了别的话题，不过其间仍然会不时提及伐吴之事。

    最近这几天连续传来西陵、江陵的捷报，着实很容易让人们关注，尤其是在官宦之家。

    上午一起在门下省议论的大臣中，客曹尚书诸葛诞、也是对此最上心的人之一。虽然诸葛家族以前有人在东吴做官、并得到孙仲谋的宠信，但现在都已经被灭族了；诸葛诞一家便只等着东吴覆灭！他回到家中，见到儿子仲思（诸葛靓）、女儿诸葛氏，同样立刻谈起了前线的捷报。

    诸葛氏本来约好了、今天这个时候要去见柏夫人。前线的消息、她亦已听人说过；不过阿父亲自谈起，她便留了下来、继续听阿父详述。毕竟别人谈论的内容，当然不像做尚书的父亲之言准确。

    她的弟弟诸葛仲思听罢，忽然问道：“子敬（诸葛竦）的经历，是否与伍子胥有些像？”

    阿父立刻回应道：“并非如此，还是有区别的。此番伐吴、乃因陛下力主，子敬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不过报仇来得如此之快，总算能让人稍感慰藉。”

    仲思点头道：“阿父说得是。”

    阿父叹息道：“汝还年轻，阅历少，不能真正明白、子敬那样的感受。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若时间过去太久，仇恨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有执念而已。孙峻那样的人，现在就死于非命、方能稍解子敬与我们的心头之恨！”

    诸葛氏看了弟弟一眼，仲思个子不高、却生得十分白净。仲思果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仇恨之情，因为悲惨的诸葛恪只是他的族兄、又不是亲爹，见都没见过面；他能感受到的切肤之痛、当然比不上子敬。

    阿父的情绪反而更强煭一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孙峻这等人不死，天理难容！我听说孙峻与元逊的私交还不错，为了争权、屠戮了元逊全家先不说，他还干了一件事，连元逊家的妇人都没放过。他先是通过欺骗、侮辱了那些妇人，然后才食言殺死，看着她们痛恨哭骂、并以此作乐。简直是禽兽！”

    年轻的仲思听到这里，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阿父气愤过后，又叹出一口气，沉吟道：“好在天下形势终于要安稳了……现在陛下的威望那么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还敢反叛？”

    而诸葛氏的心情、此时却已是十分纠结，她刚才就没怎么说话，此时更是埋头不语。

    不知为何，阿父说的事、让她十分上头，竟能想象到自己若是那些妇人，该经历怎样的绝望、仇恨却无奈何？

    不过当今皇帝、其实没什么对不起诸葛家的地方，那是阿父选错了位置；又是她自己找上门，后来今上与她谈好条件、确实也信守承诺了！但最让诸葛氏难以启齿的是，那次的感受她至今记忆犹新，还有今上安慰她，说他自己也总会害怕、只是人之常情。诸葛氏一想起来，感受简直太复杂了！

    三人说了一会话，阿父便要离开前厅。诸葛氏也与父亲、弟弟告辞，再次去马厩那边乘车，动身前往柏家宅邸。

    柏夫人已不住在永和里那边的别院，皇帝另外送了她一座大宅邸。

    柏家别的人也没在洛阳，河内郡的庄园归还给他们了；现在的大宅邸除了奴仆侍女，便是柏夫人独住。她们家能得到那么多好处，好像与司马师的奸细有关。

    马车进得大门，诸葛氏看着里面的亭台楼阁，连她也不禁有点羡慕起来！柏家当然比不上诸葛家，柏家以前靠司马家、现在靠皇室恩惠，而诸葛家起码还算正经的士族。不过柏夫人一个妇人、自己拥有那么多东西，又确实与诸葛氏不同。

    于是柏夫人迎接诸葛氏的时候，问候之后说的谦虚话、反倒让诸葛氏听着有点像炫耀。

    柏夫人道：“我只有河内郡的几个庄园收入，不得不如此，少养几个奴婢、懂事可靠就好，这样倒也清静。”

    诸葛氏笑了笑，只能回应道：“是阿。”

    住着这么宽敞漂亮的地方，柏夫人的心情好像也比以前更好了，随即又主动问道：“数日之间，陛下便连克西陵、江陵，卿听说了？”

    诸葛氏点头道：“这种捷报，朝廷恨不得人尽皆知。家父回来也谈了此事，所以我才来迟了一些。”

    柏夫人道：“没事，一会我把做好的菜肴热一下……我还听说，陛下不同于凡人之身？”

    皇帝确实与常人不太一样。诸葛氏的脸颊忽然感觉有点烫，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柏夫人为何要问她？难道柏夫人早有怀疑？毕竟当时洛阳陷落之后、只有诸葛氏最先离开太傅府。

    但柏夫人接着说的话、又打消了诸葛氏的疑虑，“朝廷官员应该不会这么说罢？”诸葛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道：“不太清楚。”柏夫人听罢，轻轻点了点头。

    诸葛氏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又说道：“待陛下攻破了建业之后，会把司马子元抓回洛阳？”

    柏夫人的脸色顿时一变，露出了难堪的神情。

    今日诸葛氏到了柏家宅邸之后、心里莫名有点不太高兴，但她确实不是故意的，毕竟她也与司马家有关系。按理她还得叫柏夫人一声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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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八章 有何良策

    司马子元确实早就回到了建业。他之前去过荆州一趟，离开西陵的时候、西陵城还在忙碌备战，远没到投降的地步！

    不知是来回长途奔波的缘故，还是心情苦闷，司马师的左眼下眼皮、瘤子最近长得很快，已经遮挡视线看不清东西了。原先他就感觉眼下有异物、时常不太舒服，不料现在长出了这么大个瘤子，上面居然还生出了黑髦！

    石苞来的时候，给司马师看病的郎中正在屋子里。司马师便急忙给了郎中一些钱财、送郎中出门，然后去迎石苞。

    郎中临别前还劝道：“将军切勿讳疾忌医，此瘤须得尽快割除，拖延日久、便不好割了。”

    司马师只得点头：“过几日再请汝登门医治。”

    此时蔡弘已带着石苞走进院子，石苞看到司马师，立刻在原地稍微站了一下。虽然石苞满脸疙瘩、长相也不怎样，但看到司马师那赫然的瘤子仍然吃了一惊。接着石苞又回过头，瞅了一眼拧着箱子的郎中，似乎已明白了个七八。

    司马师迎上前揖拜，正要解释两句。

    石苞却率先开口道：“朝廷刚收到消息，江陵陷落！”

    “什么？”司马师愣在原地，顷刻间把瘤子的事都忘了。一阵痒痛袭来、他才小心地伸手捂着左眼，脱口道，“怎么可能？”

    石苞叹道：“这么大的事，吕将军岂敢谎报军情？据说有江陵的逃兵证实，荆州大都督朱绩、遭砲石击伤而薨，城内叛军打开了北城，江陵督全熙力战而死，当天就被攻破了城池！”

    “嘶……”司马师倒吸了口冷气，忽然感觉眼睛更痛了、简直像要爆掉似的！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兴许当年许昌忽然失陷的时候、洛阳的人们听到消息，便是现在司马师的心情！

    不过当年即便许昌丢了，洛阳军至少在兵力上仍有优势，即使军心不稳、军中诸将也不太可靠，起码洛阳还有机会！但如今吴国把大江上游的荆州几乎全丢了、兵力也损失惨重，仗还怎么打？

    只是片刻之后，司马师回过神来，便已经明白、吴国要完了！

    石苞又道：“因此大将军派人来了，叫我们去大将军府见一面。”

    刚才这会，司马师什么话都没说，这时也只是“唉”了一声。

    他看向石苞时、感觉石苞似乎还有侥幸心？吴国形势不利、江陵毕竟离着一千五百里以上，大多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阿！

    但司马师经历过多次大战，此时已经对吴国不报任何希望，一时间便仿佛有股颓然消沉的气息、笼罩在了他的心头。或许这世道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天理，仇恨也不是总能等来复仇。

    当初曹爽被按在府邸上，听到其夫人刘氏被众人侮辱、自己在隔壁大骂；司马师得知此事后，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前后的心境不同了，以前他是蔑笑，现在是感慨。

    这时石苞的声音提醒道：“子元拿块布，蒙一下眼睛，我们便出发罢。”

    司马师抬起头，颔首道：“稍候片刻。”

    吴国朝廷有那么多人，孙峻也不是很信任司马师，此时却还要找他议事？

    他很快猜出来，孙峻大概是想知道、他司马师还有没有办法莿杀秦亮，且要他主动建议！因为孙峻或许还心存幻想，等到以后投降、还有机会活命？

    司马师并非可以神机妙算，正如他能猜到，当时步协改变态度、是想请他回建业求援兵一样；自己对孙峻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心里岂能没数？若是这个价值也没有了，孙峻会不会拿他去讨好秦亮？不过现在也没多大区别了。

    很快司马师便与石苞一起出门，前往大将军府。二人来到大将军府门外，正巧碰到孙峻的车驾出来；孙峻竟又暂时折返，立刻招呼他们进门。

    孙峻匆匆忙忙的样子，立刻把司马师等人带到一间厢房，并屏退了左右。

    司马师与石苞入内，一起揖拜：“仆拜见大将军！”

    孙峻还礼，目光二人脸上扫过，又多看了司马师一眼、其左眼蒙着一块奇怪的白布。孙峻开口道：“吴国诸公一向信任尔等，从未疑是诈降，正是因为晋帝绝不会放过尔等。”

    石苞拱手道：“大将军所言极是，魏国扬州起兵谋反之时，只有仆率军进入谯县、威胁叛军右翼，秦亮等深恨之。仆得吴国恩惠，当愿为大将军前驱！”

    司马师只是点头附和。

    孙峻一会还要进宫，心里有点着急了，便又提醒道：“子元有何退敌良策？”

    司马师终于说道：“秦亮若死，刚立国的晋朝必然内乱，吴国之危，可随之化解……”

    孙峻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司马师接着又叹了一声，说道：“仆自然愿为此事，可惜时至今日、已然无计可施。司马家败亡之后，除非仍能要挟的少数人，别家都想撇清关系；上次仆在柏夫人那里、又吃了个大亏，剩下的细作损失殆尽，现在无人可用，仆的人想接近秦亮都难了。”

    本来孙峻也没有报太大希望，司马师要是真能成功莿杀秦亮、他大概不会等到现在！不过听到司马师这么明说，孙峻心里仍然有点失落。

    主要是现在孙峻太需要应对的办法，哪怕只是某种可能性！

    孙峻暗叹了口气，起身道：“我正要进宫觐见，尔等先回去，再想想别的法子。”

    司马师与石苞一起拜道：“遵命。”

    孙峻走出厢房，便再次乘车出行，在随从护卫之下、一行人朝太初宫而去。实际上自从西陵步家投降之后，孙峻在建业应该没有了多少危险；原先不服他的人、仇视他的大臣，最近都已消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曾经令人羡慕的大權，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人们好像不想再蓷翻孙峻、似乎全等着让他承担这个责任！无论是晋国那边的惩罚，还是后人的评说。

    孙峻来到神龙殿，见到辅政大臣滕胤、车骑将军刘纂等人已等候在殿中。孙峻先揖皇帝，又与诸臣见礼。接着众人便在殿内感叹朱绩、大骂步协；待到孙峻问策，大伙却又无计应对。

    忽然沉默无声的气氛，顿时让孙峻感到呼吸困难！他遂主动开口，提到了此时面临的局面，但那种窒息的感受、还是没能得到一丝缓解。

    江北的几路晋军，在孙峻的脑海中、仿佛幻化成了巨大的山脉，并且在渐渐移动压来；他又好似掉进了沼泽，心里很慌，怕得葽死，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而西面的晋军主力水陆并发，只有吕据等人那点兵马抵挡、且无险可守，还能挡多久？现在的吴军根本动弹不得，抽调给吕据的援兵、便已很不容易。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目前还没有人急着提出投降。不过众人在御前商议良久，几乎没有决策任何事！连给辅政大臣吕据的军令，一时也没达成共识。

    现在孙峻说话还能管用，只是他自己都比较犹豫。如果让吕据保存实力、说不定他会直接往东跑路；但若叫吕据一定要守住武昌，万一他把西线仅剩的兵力全丢了，上游不是门户大开？

    于是大事容后再议，大伙朝上位伏拜告退。

    孙峻没有离开神龙殿，随即走进内殿、见到了全公主。大臣们没有良策，全公主对兵事更是毫无见地。果然她问起了别的事：“潘皇后应该在洛阳？”

    孙峻皱眉道：“现在管她还有什么用？晋帝是御驾亲征，人已在荆州。”

    全公主好像没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沉声道：“可以想办法联络潘皇后，说服她出面求情（活命）。不管怎样，我们在建业一直辅佐保护她的皇帝儿子，当今皇后也是全氏的人。”

    原来全公主没有想到、用莿杀晋帝的法子。孙峻立刻说道：“当初潘皇后差点被宫女捂死，不会怀疑事情与我们有关吗、马茂不怀疑？”

    全公主不动声色道：“本来就是孙弘干的！”

    孙峻摇头道：“还不如传诏，把会稽王（孙休）夫妇召回建业，让朱王妃与朱公主联络试试。”

    他顿了顿又道：“司马师回来、不是带着步协求情的信？朱公主确实在西陵，必定被晋帝俘虏了，此时应该就在晋国军中。”

    另外孙峻听朱家的人说过，将军潘翥有一次去江北送信之前、见过朱公主，应该是为了打听潘皇后。朱公主是大帝之女，除非真的准备要动她，否则没人会管这种事。

    全公主却冷笑道：“大将军真是完全不懂吾妹，现在最恨我、最想我死的人，必定是她！大将军也别对她有什么期望，汝不去要挟他、她来得及逃去西陵吗？汝把她逼得千里奔命、死里逃生，还想她不恨汝？”

    孙峻无言以对。其实他在朱公主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太过分的话，反而一直说要帮她求情；但朱公主直接跑了，看来是完全不相信他的话。

    忽然一阵冷风灌进了内殿门，孙峻转头看去时，只见外面乌云笼罩、灰蒙蒙一片，吹进来的风也是又濕又冷。

    蓦然回首、孙峻才不禁想起诸葛恪的事，或许自己真的不该杀诸葛恪？至少诸葛恪判断、晋军很可能大举来犯，显然没有料错；诸葛恪又欲以司马师为条件、获得晋帝的一些许诺，同样有些道理。不过现在都太晚了。

    懊悔无益，孙峻又怒又怕，他紧皱眉头、两道眉毛几乎连在了一起，神情更显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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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 战火东行

    （巴丘督在岳阳市，夏口督在武汉市、武昌督在鄂州市；柴桑督在九江市，宫亭湖是鄱阳湖口附近的水域。）

    十月初，晋军只在江陵城休整了短短数日，主力便很快向东进发了！

    伐吴之战前，晋军的关键在于攻取西陵、江陵；尤其是西陵，被视作吴国大江防线的突破点。不过晋军前期战事进展顺利，快得出乎意料；秦亮当然不愿意浪费如此形势，来不及庆贺、他就在江陵召集文武商议，临时重新制定了加紧进军的方略。

    晋军的策略也因此变得更为激进。首先是夺取夏口、武昌二城。然后陆军主力走江北、直接跳过不愿投降的城池，向大别山东南进发；王濬部水军则顺流而下，与巢湖水军一道、夺取大江下游的制水权。

    目前最重要的是攻占夏口武昌。

    只消取得这两座城，清除附近的吴军势力，则西线晋军水陆的补给线、都能得到改善。到那时从襄阳出来的粮草辎重，可以直接沿着汉水、从夏口进入大江，荆州段粮道将全部变成水运！

    于是秦亮不等江南的长沙、衡阳等各郡归顺，甚至江陵与西陵之间的夷道都还没降；便直接调兵走云梦泽北岸的路线，向夏口武昌进军。大江在这一段像个“V”，南端便是吴军巴丘督；而晋军陆军的路线、反而比较近，路程大概四百里，只需渡过汉水和涢水，即可到夏口北岸。

    江陵城则留荆豫都督王昶镇守，并负责利用州治的印信、劝降荆州各地的郡县。

    南阳郡守蒯钦攻陷当阳城，秦亮临时给他加号四品广威将军，率部进驻西陵、与新任宜都郡守步阐一起守西线。荆州刺史杜预率军向东调动，从后方跟上主力。

    众军陆续从江陵城出动，先是朝偏北的方向进发。秦亮骑在马上，观望西面、平坦的大地上有一大片沼泽地。此时此地，几乎看不到任何山脉之类的参照地形。

    夏口、武昌他也没去过，从地图上看，几乎就在江陵城的正东方向。

    这次进军的前锋、是中坚营的右校尉张猛，已经提前走了。张猛得到的军令，却并非前往更近的夏口，而是直接去武昌对岸的来山！

    乃因此时的武昌和夏口之间、那些湖泊沼泽是连成片的，只走陆路、几乎要从赤壁绕行。如果晋军大军能从武昌腹背渡江，迅速向西南方向包抄，即可把武昌夏口两个督的吴军、全部围在江湾地区……江陵的降将交代了一些情况，吴将吕据的援军已到武昌夏口地区！加上吴军地方都督的人马、要是都不跑，被围在了那里；这股吴军一旦被围歼，吴国西面战线、将难以再聚集有效的力量。到时候上游的晋军，简直就是长驱直入之势！

    当然这样直接明了的战场形势，至少瞒不过陆抗。

    陆抗也是刚回到武昌没几天，他站在武昌城东北角的马面上，已能肉眼看到、晋军修建的营垒工事了。那些晋兵不是主力，而是傅嘏的豫州军，早已到武昌等地袭扰过。

    傅嘏是什么样的人，陆抗等都不了解、只听说他在朝堂上为晋帝挡过剑。不过如今看来，傅嘏竟然好像是个挺谨慎的人！吕据的援兵已经离开武昌，但傅嘏军没有再继续出击，反而在江岸修起了工事。

    陆抗看着江畔的工事，挎剑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一脸不悦。但他并不是看傅嘏的人不顺眼，还是因为形势太糟糕。

    西陵之战后，陆抗已知道大事不利，却是做梦也没想到，荆州大都督朱绩守江陵、竟守成了那样；陆抗刚回到武昌，便听说江陵已经陷落！大都督被砲石击殺，江陵督被阵斩，不可谓不惨烈。

    陆抗终于开口道：“晋帝不可能急着会去管长沙、衡阳，战火马上要烧到武昌了！武昌比夏口更早受到攻击，傅嘏那些营垒，应是晋军渡江的立足点。”

    部将俞赞附和道：“都督所料，定然不差。战事蔓延，实在太快了！”

    陆抗深有同感，他回来后什么都没做，也来不及准备防务。甚至陆抗还闪过一个念头，刚娶不久的吴县顾氏就在武昌，回来之后、连话都没顾得上多说几句。

    俞赞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沉声问道：“都督的家眷，是要先送到柴桑旧居、还是留在武昌？”

    陆抗刚想起家眷，便听到这句话，不禁转头看去。顷刻之间，陆抗又察觉、部将的话有点不太对；仗都打成这样了，部将为何非要明说一个选项、留在武昌？留下来被晋军抓走吗？

    沉默了一会，陆抗才不动声色道：“我们做什么事，还是应该与吴国各家先商量好，一致决定，比较仗义。”

    因此最好别琢磨着、直接在武昌投降，还想带上家眷一起？

    俞赞急忙抱拳道：“都督说得是。”

    陆抗又看了俞赞一眼，眉头紧皱。这帮部将，连蜀汉将领都比不上！看人家罗宪等人、也是收到了汉国皇帝诏令才降；那时汉国都不存在了，天下谁还会说罗宪等不忠不义？

    但考虑到这糜烂的西线战局，陆抗还是长叹了一声、只是说道：“终是生死难料，何必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部下登上了城墙，双手呈上帛书拜道：“禀都督，骠骑将军（吕据）麾下刘霖率军，已至樊口。刘将军派人先送信来了。”

    陆抗接过来看了一会，便带着随从沿城墙北行、来到了北城。一行人继续往西走，很快就能看到，西北边的水面上来了许多船只。那里正是樊口，多处湖泊通往大江的水口。

    于是陆抗遣部将出城迎接刘霖、准许友军进城，自己则回到都督府等着见面。

    没过多久，刘将军等人便到了都督府前厅。几个人见礼罢，刘霖径直说道：“骠骑将军要放弃夏口了，将率军至武昌，孙都督（孙壹）的人马也要来。”

    陆抗没觉得有多意外，便拱手道：“愿听从骠骑将军部署。”

    刘霖微微一愣，看了一眼陆抗，仍然解释道：“巴丘急报，晋军大量水师战船、已出发向巴丘顺流而来；云梦泽北面，亦发现了晋军步骑。吕将军认为，以此时的局面，夏口不能守，否则我军主力会被围在夏口！”

    陆抗立刻点头道：“吕将军英明！”

    那吕据是大帝亲自安排的辅政大臣，如今已居骠骑将军高位，手里还握着江东调来的援军；荆州大都督朱绩薨了，此时吕据当然是西线地位最高的大将！由吕据出面主持转进，陆抗心里当然支持他！

    况且陆抗把武昌军都留在了江陵、已然损失殆尽，现在手里只剩下继承来的少量部曲；陆抗还能说什么，当然要听兵多的骠骑将军调遣。

    在场的将领也没人说什么，有人还恭维道：“骠骑将军深谋远虑，为今之计，聚兵一处方是明智之举！以免分散各督、遭各个击破。”

    次日，吕据、孙壹等诸将，果然乘坐各种船只、从樊口来到了武昌城下。

    各部也不进武昌城，吕据先登上城墙看了一下晋将傅嘏的营垒工事，便下令尽快对傅嘏发动进攻；吕据告诉诸将，傅嘏在那里驻扎、是为了接应晋军渡江，必先拔除！但是吴军各部都没准备好器械，实在没有办法、时间仓促来不及了，连临时伐树制作一些器械也没有；几天之后，晋军主力或许就能抵达武昌！

    此时陆抗没有劝说吕据。趁着大量吴军把傅嘏的营垒围困在江畔，陆抗也不避讳，干脆派陆家部曲、护送妻儿先走；目的地不在柴桑旧居，而是直接送回建业。

    果不出其然，吴军各部轮流进攻傅嘏的营垒，打了一整天毫无进展！

    那傅嘏修建的是临时沟墙工事，兵力只有几千人，但此人做事谨慎、防得十分严密。何况吴军根本没有备好攻坚器械，只有从武昌城上临时搬下来的几架床弩。两军大部分时候，都是隔着工事、用弓弩相互射击。

    及至傍晚，吕据忽然单独召见陆抗，问了一个问题：“我军若是没能守住武昌，柴桑也不守了？”

    陆抗沉声道：“西线只剩下夏口武昌最重要，可以控扼汉水。看晋军大开大合的进军，吕将军亦能猜测，晋军一旦得到夏口武昌，不一定会攻柴桑。”

    吕据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陆抗终于又道：“万一晋国陆军主力不走柴桑，我们在柴桑可控扼豫章、鄱阳等地，却无法挡住建业西线。建业西面战线门户洞开，朝廷诸公作何感想？”

    虽然吴国看着不太行了、但是还没完，不能不考虑建业当權者的感受！西面诸将可以说力所不逮、作战不力，却不能太过分，坐在后面看戏罢？

    吕据顿时用异样的眼神看向陆抗，好像刚认识他一般。或是因为陆抗比较年轻，他脸上的皮肤如玉、看起来更显年轻。

    想了一会，吕据终于低声道：“那最好在晋军水师主力抵达之前，坐船顺流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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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会于扬州

    吴军进攻傅嘏部，攻打营垒两日无果。时王濬、张猛水陆两路直接向武昌进发；吴将吕据竟主动弃守了武昌，带兵循着大江、朝柴桑方向跑了！

    谁都知道夏口武昌重要，尤其是面对北方来敌，可以控扼北面最重要的一条河流、汉水。但吴军水陆兵力都完全处于劣势，荆州兵折损大半、江东离得太远，吴军确实守不住武昌了；区别无非是，在此地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恶战、还是迅速战败！而吕据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直接带着人马跑路。

    晋军傅嘏、张猛等人率军，兵不血刃便接管了武昌城。秦亮带着中军护卫，也渡过了大江，来到这座重要的城池亲眼看看。

    此时的大江两岸，很远都能听到喧哗声、不时还有将士们的欢呼呐喊！这样的节节胜利，加上打通汉水之后，中军下令筹备酒肉犒军，让晋军将士从上到下、都是情绪高涨。

    秦亮当然也很高兴，否则他也没兴致、专程渡过大江来巡游一趟。

    不过他很快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荆州吴军虽然败退得很快、晋军征讨吴国的胜算亦已非常大了，但吴国似乎仍未到达传檄而定的地步！比如有一个迹象，吴国在荆州大势已去，沿江的巴丘、麻屯等据点，居然仍未被轻易劝降！

    此时的吴国大概和蜀汉灭国前一样，应该还没有爤透。孙仲谋去世之后，吴国内部出了大问题，但一个偌大系统的彻底腐朽、积弊丛生，大概都需要时间罢。

    晋军在荆州的顺利，主要还是凭借了整体的优势、以力破之。仅是拿下荆州，秦亮已能获得巨大的威望；但若想让的战果收益最大化，并节约时间、尽快解决南方的心腹之患，或许还得继续保持头脑清醒，不能错误估计局面！

    陆抗的都督府位于城北，俘虏提起、陆抗常到府中的高台观景，秦亮这时便也来到了高台，登高望远。

    露天的楼台上、有一张石案，秦亮看了一下，随口说可能有人习惯在这里奏琴。不料随从很快就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张琴，放到了那石案上。

    秦亮哪来的心境弹琴？便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使琴弦“叮咚”乱响两声。

    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是玄姬吴心等人上来了，朱公主竟也在玄姬身边。

    三人立刻行揖礼，秦亮看着她们颔首回应。玄姬投来目光、艳美的凤眼里带着钦慕的神色，问道：“妾是不是打搅了陛下？”

    秦亮摇头笑道：“我也只是四下转转，陆抗这地方，修得不错，视野开阔，景色壮美。”

    玄姬轻声道：“听说羊叔子很重视陆抗，如今看来、他也不敢与陛下交手阿。”

    她只是这么说说而已，此时不用讲什么道理。果然玄姬随即也转过身、观望起了远处的山水景色，又轻叹一声：“当真如此。”

    秦亮因为要乘船渡江，没有穿那种沉重、穿戴麻烦的重札甲，只是在袍服里穿了一层更轻便的锁子甲。此时他便挂着佩剑、迎风踱了几步。

    小虎却没心思观赏风景的样子，倒有意无意地看秦亮。秦亮虽已到而立之年，但皮肤白净、外表看起来依旧年轻俊朗，他这样的长壮挺拔身材，头戴小冠、穿着交领直裾，佩着长剑踱步的样子，好像还挺符合古人的气质。

    秦亮发觉她的眼神，便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小虎立刻看向别处，开口道：“陆幼节与张夫人，以前就一起住在武昌。他们夫妇是郎才女貌、相敬如宾，可能也常在这高台上，赏景抚琴。”

    “哦。”秦亮回应了一声，又随口道，“陆抗不是离婚了吗？”

    小虎轻轻点头道：“只因受了诸葛恪的事牵连。陆幼节休妻、把张夫人送回了建业，妾在建业见到她时，她仍说大丈夫心怀天下志在四方、不愿用儿女私情去拖累幼节。”

    秦亮看了小虎一眼，一时间也不确定、她为何要说起此事。

    难道小虎眼看晋军长驱直入，欲借陆抗之事、提醒一下秦亮……陆抗抛弃张夫人是因为前程和家族、权衡轻重之后的决定；而小虎作为吴国公主，其实对于秦亮处理吴国的善后问题、却有实际的好处？

    秦亮早就想过这些征治因素，但他还是想等令君看过小虎之后、才好把话说明。只是这么一个简单要求、以前答应过令君的。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秦亮想太多了，小虎可能只是找个话题而已；正好此时大家在陆抗的家里，玄姬刚才又提到了陆抗的事。

    玄姬的声音道：“陛下也心怀天下、志在四方，陛下却不会那么做的。”

    小虎好言道：“陛下乃晋国皇帝，自然不能如此。”

    玄姬看了秦亮一眼，终于没说什么。她大概想起了，当时秦亮没做皇帝的时候，竟也把玄姬接到庐江郡、还有掳走了郭太后！

    就在这时，几个文武也走上了高台。有钟会、贾充，还有王金虎、张猛，以及王濬、罗宪。

    众人个个都面带喜色，兴致很高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话。他们走上来，才停止吵闹，一起向秦亮揖拜道：“臣等拜见陛下！”接着又向玄姬等见礼，称贵妃殿下。

    大臣们的妻妾可能比秦亮还多，自然对玄姬敬而远之，都未直视后妃。只有罗宪抬眼看了小虎一眼，不过小虎还不是后妃。

    玄姬回礼罢，不动声色地走到栏杆旁边、与吴心去看风景了。小虎便向秦亮告辞，带上两个宫女先下高台。

    诸臣顿时纷纷道贺、大多口称“恭贺陛下”，贾充则道：“陛下英明神武，威服天下，以至吴军不敢交锋，望风而逃！”王金虎也道：“陛下攻灭东吴，指日可待！”

    秦亮面带笑意：“攻克西陵、江陵，据有夏口武昌与汉水，诸位皆有功劳。”他的笑容未收，话锋却是随后稍微一变，“不过卿等仍要有所准备，不久之后，应该还有一场大战。”

    大伙顿时议论了起来，钟会的声音道：“西陵、江陵吴军损失数万，按理吴国还有十五万左右的兵力。”王金虎道：“这么一说，吴国人确实还没有遣使祈降。不过步协带兵试过了，吴军阵战根本不是我军对手！”

    秦亮看向王濬：“因此水军尤其不能轻敌骄躁，直到吴军真正放下兵器之前、都不能大意！否则我军若不能控制江面，即便据有荆州，也只得沿着大江南岸，一个个城池攻过去；那样时间就长了，伤亡也不是一两次会战可比。”

    这边的气氛有了变化，玄姬一边与吴心小声说着什么、一边不时回头朝秦亮看过来。哪怕是军机议事、玄姬也不用回避，她在洛阳宫的阅门内，便经常旁听军国大事。不过此时的远处、仍会偶尔传来欢呼声，秦亮等人却渐渐神情严肃，或许让玄姬有点好奇。

    秦亮也不是只有现在才是这样的心态，像是钟会等经常随军的人、就了解他；只要战役没有真正结束，他一般都不会尽情庆贺，无论胜利喜悦、还是悲悯死伤的情绪，全都要克制！因为有时候人就是靠那口气，吊着一口气别松下来、往往很重要，至少不会犯太简单的错误！

    此时王濬抱拳道：“陛下拔臣于寒微，予以信任重用，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知遇之恩。臣既不敢懈怠、亦无意冒进争功，愿以陛下马首是瞻，尽听陛下诏命！”

    “甚好。”秦亮点头道，“我军不怕大战，只要别自己疏忽犯错。接下来，大军将直接向吴国扬州地区布置。”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只踱了一步、随即说道：“从汉水得到充足的补给之后，柴桑就别管了，水陆径直向皖口（安庆）进发。水军可以在皖水休整；陆军则先后向濡须口靠近，粮草物资因此可以同时从淮、肥、施、巢湖、濡须水一线补充。之后士治等人的水军、加上巢湖水师，便要在大江上、夺取江面制水权，并寻敌水军予以歼灭！”

    王濬罗宪一起弯腰应“喏”。

    秦亮回顾左右道：“等到成功控制江面，则各路陆军主力的渡江点、应在牛渚（马鞍山市采石矶）。此地渡口有一处很大的江心洲，占据江心洲后、将利于大军渡江；且我军主力一旦到了牛渚，便能绕开南岸的虎林、南陵、春谷、芜湖、于湖等诸多城池，吴军敢不会战，大军克日兵临建业！”

    众人齐声拜道：“臣等谨遵陛下诏令！”

    秦亮点一下头，便转身看向东边。视野深处，只有宽阔的大江水面，但他知道、吴国扬州就在那边。

    吴国的整个版图其实非常大，只是此时开发的地方不太多、而且农耕地区比较分散；除了荆州这一带，人口最多实力最强的也就是扬州北部、即江东地区，也是东吴立国的心腹之地！立国数十年的吴国、是在今年就马上覆灭，还是要继续延口残喘，很快就能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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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一章 胆未破

    秦亮几乎可以断定，吴军肯定要在水上发起一场决战！

    十月中旬，晋军在夏口、武昌休整完毕，得到了充足的箭矢弹药粮草补给，犒劳三军之后，水陆十余万众开始东下！不久陆军主力便抵达了靳春郡城北，前锋带着辎重兵去搭建浮桥渡河，又派人去劝降、无果。

    靳春城建在靠近大江北岸的江畔，吕据陆抗等人都跑了、应该没多少守军。不过秦亮并不打算攻城，只消留给驻扎在武昌的荆州晋军解决。

    此地产蕲菜、即水芹菜，城池名字或许来源于此。中军驻扎在一个小村子里，秦亮今天也能尝到这道菜；玄姬带着几个宫女便要做蕲菜、还有几条江鱼。

    傍晚时分、王濬的部下罗宪来禀报军情，杨威熊寿等大将也来了。诸将从村子后面过来，正在爬下面的小山坡。

    秦亮收起了眺望江面的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天边的山影，便等着一行人上来。远处的山影、应该还不是大别山山脉；不过大军过了靳春之后，很快就能到大别山南麓。

    罗宪是蜀地人士，年近中年，生得一对浓眉、胡须却很少。大家见礼罢，罗宪最先恭敬地揖道：“臣受王使君差遣，上奏陛下，大量吴军已撤离柴桑、正循江东下。但柴桑等地还在吴军之手，我军斥候隔着大江，故无法摸清、究竟有多少船只人马。”

    秦亮听罢点头道：“我知道了。”

    熊寿的声音道：“看来这帮水贼被吓破胆了，啥都不要、就知道跑！”

    杨威随即问了一声：“宫亭湖还有没有吴军水军？”

    罗宪转过身来，拱手道：“杨将军，待梁益水军前锋至柴桑、彭泽附近，仆便遣细作过大江，设法打探宫亭湖水面的情况。不过宫亭湖南边、还有鄱水等宽阔河流，一时恐怕难以确认。”

    贾充也道：“吕据会不会把一些水军战船、藏到宫亭湖中？”

    罗宪沉吟片刻，说道：“若是如此，吕据应是为了袭扰我军江面的粮道。”

    左将军步协附和道：“吕据分水军到我后路，也只有攻打我军粮船了。”

    秦亮没有水战的经验，身边的文武基本都是北方人、跟他差不多。唯独王濬会造船，还会拉拢蜀地将领训练水军。

    不过秦亮通过看奏书文章、听水军将士谈论，大致也明白此时的水战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陆战的一种延伸。

    各国水军全在湖泊、江河里作战，风浪不大，水文比较简单；主力战船楼船在海面上可能一吹就翻，但在内河中却是一座水上堡垒、然后和陆地上一样进行战斗。水军将士的活动区域受限，战术比在陆地上还要简单；西陵的峡口水战，王濬部出三峡就遇到了吴军，当时根本没有战术可言，就靠船多人多迅速击败了吴军。

    因此罗宪才会说，吕据部吴军水师、如果分兵躲到宫亭湖，便是为了袭扰大江粮道。否则水军分散部署，难以起到上下夹击的效果，还会被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水上兵力不足的战斗，劣势只会更大！

    袭扰粮道？西路晋军很快就能到大别山东侧，那边已是扬州淮南的地盘，离秦亮的发家之地庐江郡已经很近了，粮道不必担心的。

    秦亮当即开口道：“叫王士治照原计划进军，不管宫亭湖，径直向皖口继续东下。”

    罗宪忙抱拳拜道：“臣奉诏！”

    此时夕阳西下，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橙黄余晖，秦亮遂招呼众人、一起步行走下山丘。

    几个大臣、将军留在了秦亮住的院子里吃晚饭。一人三道菜，除了一小截鱼肉，便是靳菜放了点腊肉做成的糊糊、靳菜丸子；简直是靳菜吃个够，好在这个时节的靳菜刚好能吃、还比较嫰，吃起来很下饭。另外在没有多少佐料的条件下，玄姬竟也把淡水鱼做得很好吃、几乎没有土腥味，她说是向柏夫人学的，先蒸一下、然后淋上一种大禾香草煎的麻油。

    次日各部陆续拔营，渡河继续向东南方向进军。当天大军就通过了大别山最南端，然后改变方向朝东北方向走，道路挨着大别山脉；因为南边彭泽县对面的大江北岸、有成片的湖泊沼泽。

    陆军大概将在五六天之后、抵达皖口！秦亮琢磨过，皖口应该就是安庆、在后世同样是江防重镇，此时只是一个市集。

    皖口北面便是石亭、夹石等地名，这个时代的晋国吴国人、对这些地名更熟悉。曹休损失惨重、差点被全歼的石亭之战，石亭就在那边！随军的贾充、其父辈贾逵在魏朝的地位那么高，石亭之战救援曹休也是主要功劳之一。另外诸葛恪去屯田的皖城，也在附近；后来司马懿带兵过去，诸葛恪自己烧毁城池物资跑了。如今秦亮率军又到了这一片。

    不过此番晋军到皖口、石亭等地，应该不是战场，主要是把皖口当作一个临时据点。尤其是水军据点，陆军控制河岸之后，战船可以驶入皖水休整；下一个这么好的地形，只有三百里外的濡须口了。

    众军还在大别山东南边、沿着低山丘陵地区行军，前方斥候又报来的新的军情。吕据部在虎林、南陵（池州市）停了下来！

    而且吴军正在虎林修水寨，并占领了南陵的江心洲、构筑工事。

    秦亮几乎靠直觉、立刻便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不禁随口说了一句：“终于要来了。”

    众军走了几百里路，毛都没遇到，诸将甚至开始期待打一场，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吴军总算不跑了、敢在虎林抵挡我军？”

    钟会的声音道：“我军主力没有渡江，吴军如何阻挡我们？陛下早有预料，兴许是水战！”

    秦亮侧目点了点头，赞同钟会的说辞。中军随行的文武顿时议论纷纷。

    没一会，秦亮便拍马冲上路边的一处山坡，坐在马背上左右观望了一下、但什么都看不到。四面全是起伏的山丘，别说大江江面、江北的湖泊也不在视线内；只有西北方向黑压压的山影，如同黑云一样笼罩在整个天边。

    他遂拿出地图来看，一边想象、一边琢磨。

    钟会、贾充、马茂等人都跟了过来。贾充的声音道：“虎林离皖口很近，吕据可能猜到我们要在皖口驻扎。”钟会道：“好地方没两处，敌将猜到不难。”

    王濬的战船上、有从洛阳运过去的一些火器，但并不能真正改变战斗形式。那些火器的威力不足以击穿战船，在水上的准头也更差，新的兵器主要是起到打击士气的效果、多了一些杀伤手段；终究还是要靠战船，以及船上的水军将士人数。

    秦亮想到这里，便说道：“荆州水军在西陵峡口主动退走、尚未伤筋动骨，之后一路顺流跑到了下游。吴军若把江东的水军主力调来，与荆州水军合兵一处，人数可能比王濬部还多。”

    众人恍然，熊寿的声音道：“吴军一直逃跑，臣等还以为，他们已不敢与我军大战。”

    钟会道：“吴军在水上仍然可以一战。”

    秦亮在西陵了解过峡口水战，不觉得吴军水军有多强，但晋军也是那样。治军、战争都有明确的假想敌和对手，只要能与对手抗衡，那便是强军。

    当此之时，晋军在战场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不过想要迅速攻占吴国扬州地区，还是要打赢水战、控制大江江面才行！

    否则大军在建业附近不好渡江、渡江之后后勤又有问题。到时候若不能速战速决，晋军各路二十几万大军在下游，以晋朝的国力，长时间维持这么多人马在前线、照样很困难；稳妥的选择，大概是回去占柴桑、彭泽，控扼豫章（南昌）那片地方，进而先消化荆州的资源？

    但那是秦亮极不愿意面对的选择。战事拖延，之后再从北、西两面耗死吴国，他这御驾亲征的威势就大打了折扣！另外在东吴这个残局上、消耗太多的资源时间，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秦亮想了想，认为此次水军会战、最好还是要形成以多欺少的形势！如果不能让吴军的荆州、扬州两路水军分开作战，则应该试图让晋军的梁益水师、与巢湖水师合兵一处。

    他抬头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转头对贾充道：“传令各军，今日扎营之后、校尉以上大将到中军议事。”

    贾充站在坐骑旁边揖道：“臣遵诏。”秦亮暗自呼出一口气，又回顾左右道：“梁益兵习水性，巢湖军训练多时，我军在水面也能击败吴军！”众人纷纷拜道：“陛下英明！”

    秦亮确实一直有个问题，凡事总会先去想败了的后果会怎么样。但幸好自己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文武大臣面前、他至少能故意表现得很有信心。

    实际上只要水军会战赢了，结果也会非常令人興奋。那时吴军还拿什么挡晋朝大军？陆地上秦亮当然很有信心，摆开主力会战、吴军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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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二章 决战

    虎林离皖口只有数十里之遥，位于江湾处，西面就是大江；南陵（池州市）在附近的下游，旁边有江心洲。

    吕据、陆抗、孙壹等人都在虎林城上，面对着西北方的大江江面。大江对岸还有山地、看不到大别山脉，但大山脉就在那个方向，挡住了西北风；以至于此时江风很小，微微北风的冷意、如同寒意渐渐浸人。

    周围可以看见江面上的风帆、城池和江畔的旗帜，一派安宁的场面。但所有人的神情，皆十分凝重！

    这时有人拜道：“吕将军，沈郡丞到！”

    那沈莹刚出任丹阳郡丞，与骠骑将军吕据差着好几级。不过沈莹毕竟是权臣孙峻派来的人，无论大伙看孙峻是否顺眼，都应该给点面子。反正吕据记得神龙殿满地的血、亲眼见证过，孙峻对付起自己人、那叫一个杀伐果断！吕据遂准备回县寺，带着诸将向石阶走去。

    没一会，沈莹已走到了石阶上，他马上在下方站定、向诸将执礼。吕据还礼道：“我们到县寺中谈，伯玉请。”

    沈莹却道：“既已登城，仆请临江一观。”

    他虽字伯玉，但晒得皮肤黝黑。据说最近这几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包括夷洲，亲自走访了百越、山夷部落的聚居地，正在筹备著书立说！年纪轻轻，志向不小。

    一行人来到城楼中，沈莹便拿出了一份帛书、交给吕据，接着看了一眼后面的将士。吕据挥手叫侍卫都退下，接过了帛书。

    吕据展开一看，眼睛顿时往上一挑！神情也微微有些变化。过了一会才递给陆抗等人。

    “朝廷诸公都赞同了，真要与晋军一决高下？”吕据的大舅子孙壹看罢说道。

    沈莹道：“也有人异议，不过大将军已下定了决心！水上决战，仆倒认为没什么问题。”

    虽然现在陆抗手里没多少兵了，但吕据还是转头向他看了一眼。陆抗开口道：“水战要看兵力多寡，若是我军能把荆、扬战船聚集起来，再分敌而击之，确有胜算。”

    吕据转头问道：“扬州水军何时到来？”

    沈莹好像心算了一会，方才答道：“赭圻城附近的朱季文部（朱异）水师逆流而上，约三日可达南陵。还有牛渚、淮水（秦淮河）、武进等地战船亦已提前调动，陆续很快也会到来。”

    赭圻城是吴国近几年刚建的城池，便在濡须口对岸。

    以前东关、濡须口都在吴国手里，所以东岸这边没有军事据点；诸葛恪在东关羡溪大败之后，江北几乎尽失，吴国只得在对岸修赭圻城防范。

    江风稍微有点大了，高处渐可听到些许“呼呼”的风声，但除此之外依旧宁静。吕据的神情十分严肃，慎重小心地在砖地上踱了几步才又说话。

    吕据道：“濡须水、徐塘中还有晋军的巢湖水师，虽不如王濬聚集了蜀地、汉水的水军那么多，但估计也有近万人之众，在水上仍是一股很大的兵力。”

    沈莹道：“从皖口到濡须口三百余里，晋军两股水军要如何做到、同时对我军发起进攻？”

    此时孙壹也点头道：“我看此役可行！张特的巢湖水军要是敢出濡须口，我军便向东先灭张特，然后整顿舟船，掉头再与王濬一决高下！”

    吕据沉吟片刻道：“如若可以形成这样的局面，那胜算着实不小！灭了张特，还能夺取一些战船，让我军水师更加壮大。”

    几个人听到这里，都附和称是。

    吴国、包括以前的蜀汉东线，水陆兵员几乎不分家，将士们从小习惯乘船、渡船；只要得到战船军械、上船就是水军，下船便是成建制的陆军！唯独晋军才分水陆，因为他们的步骑精锐大多是北方人，有的人晕船、其他人在摇晃的船上也没法作战，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了。

    沈莹看向几个大将，正色道：“吕将军等都赞同大将军的部署？”

    吕据等揖道：“大将军军令，我等自当遵从！”

    沈莹还礼，又沉声道：“此役水战干系重大，不过诸臣都认为颇有胜算。只是大将军还有一个决定……欲率精兵步骑两万、从乌江亭西渡，攻击晋军青徐都督邓艾！”

    几个将领听罢，顿时面面相觑。

    牛渚采石矶对岸是横江，乌江亭便在横江的北边。当年项羽乌江自刎，应该也在那一片。

    作为孙峻的使者、沈莹显然也不赞成此策：“仆以为，此时陆军不一定要去江北，应尽量保存实力；待我国水军一旦不能阻止晋军渡江，那时才好聚集大军、在东岸予敌迎头痛击！”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仆也在朝中如此主张，劝说过大将军。然而大将军认为江北晋军虽然势大，但分散为几路、主力大概在濡须水附近；此时我们集中兵力攻打一路，可牵制濡须水、中渎水等地的晋军，不敢趁水军决战之时、趁机渡过大江。”

    陆抗孙壹先后点头道：“渡江进攻、胜负难料，伯玉之言不无道理。”

    但大伙在虎林这边议论、没什么作用，吕据现在是西线主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主要还是打赢水战！

    既然诸将对朝廷的军令无异议，沈莹便派人回去复命了。

    此时晋军王濬部尚未完全抵达皖口；吴军诸将业已下令将士上船，并在虎林水寨戒备、稳固南陵江心洲。两军水师便会在此地、隔着数十里对峙，双方各自聚集战船备战！

    不料两天之后，吕据忽然收到了前方急报。王濬部抵达皖口之后，根本没有停留，全军直接顺流而下，直扑虎林！

    陆抗判断道：“我军的部署，已被晋帝料到了。”

    吴军原定的方略、是先把荆扬水军主力聚集在虎林南陵，再寻机决战；但晋军来得太快了！吕据作为辅政大臣之一、西线主将，便要随机应变。他马上下令，虎林南陵的水军战船出动，先顺流东下、再重新寻找时机。

    稍有意外、但并不要紧，晋军在濡须水的那些水军，不可能在宽阔的江面上、拦住顺流而下的吴军水师。况且下游的吴国扬州水军船队，也陆续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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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三章 迷雾

    （挂车在桐城市附近，石亭在挂车的南边。铜官集在铜陵市，西岭山在铜官集的长江对岸。）

    晋军王濬部水军接到了诏令，因此没有在皖口驻军；而是聚集船队、已经直接向虎林南陵进发！

    洛阳中外军大部则向石亭、挂车北行，随后走西岭山脉北侧、向濡须口方向进军。因为皖口北面有群山、还有许多湖泊，江岸不利于大军行进。

    但是陆军前锋张猛部、中坚营潘忠部，没有去西岭山北侧；而是从皖口北山与西陵山之间的开阔地，将从大江北岸行军。这是为了及时与王濬部保持联络，并迅速向北边濡须水附近的王飞枭、张特军传递消息！不管是顺流还是顺风，要论速度、还得是马！

    而秦亮依旧不太放心，带着中军护卫马队，也跑到了西岭山东南边的大江附近。

    玄姬这才见识到、秦亮在前线的冒险行为。之前在西陵之战时、秦亮也会去前线，但西陵故市的战线分明、呆在自己这边的营垒里其实没什么危险，无非离战场近一点而已；此次却不同，偌大的战区山水交错，秦亮与前锋军跑到这边来，多少都有些危险！

    当然秦亮其实不怕，人身安全真的毫无问题，水军大战的胜负、才是他最关心的事！他能知道自身的凶吉，只是一时不好给玄姬解释清楚。玄姬和吴心劝说了一下、便坚持跟着秦亮来了。

    上午的空气中还笼罩着薄雾！南方的冬季，有时好像反而更容易起雾，此时已是十月下旬、离冬月不远了，但似乎要等下雪之后、雾天才会减少。于是秦亮等人没有去江边，仍在潘忠军的队伍附近等待。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没一会贾充便带着斥候来报。

    贾充揖道：“陛下，南边江畔的斥候奏报，在江面发现了楼船，应是吴军水军离开了南陵。因为有雾，看不清旗帜，斥候以号声猜测。”

    此时的王濬部、应该还没过南陵，秦亮便点头应了一声，接着看了一眼后面的小将一眼。

    贾充见状，回头道：“汝在陛下跟前，再说一遍。”

    小将居然“呜呜”地学了一下，说道：“我们的号不是这么吹的，臣还看到很大的黑影、必定是楼船，仔细听还有桨声、铜铃声。”

    秦亮道：“叫前方的斥候继续打探。”小将抱拳道：“喏！”

    贾充又道：“看来吴军果然又放弃了虎林、南陵。”

    一旁还有钟会、马茂、祁大、诸葛竦，以及玄姬吴心，不过此时别的人都没有言语。

    秦亮站在小山坡上的坐骑旁边，又朝周围张望。北边隐隐约约的黑影便是西岭，大江江面还不可能看到；不过若是继续往东走或是往南走、应该都能达到江边。秦亮便展开了一张地图，埋头看了一会。他是来到了前方，可此时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十分考验想象力。

    “收到王飞枭和张特的回书了吗？”秦亮忽然问了一句。

    贾充道：“尚未收到，臣一拿到书信、定当即刻上呈陛下。”

    之前秦亮下令，让王濬的水师放弃在皖口驻留、直接追击虎林南陵的吴军水军，已经料到吴军荆州水师要跑！接着又给王飞枭张特送去了诏令，要他们在濡须口估算东边来的吴国水军人数；并让全部巢湖水师备战，收到出击的军令，则立刻出濡须口作战、没遇到敌军便向大江上游攻击。

    当然给王飞枭张特的军令，还有一部分内容，正是让他们、在不得不相机而行之时，需要写信阐述原因，尽快上奏中军；其中的关键的方略段落，用阿拉伯数字、加上今年春发放的雕版书籍编码。

    实际上即便前方大将自作主张、决策错误，秦亮可能也来不及驳回。不过有这么一个过程，可以提醒大将慎重决定，一旦是他们自己判断错误、之后当然要承担责任！

    秦亮把视线从地图上挪开，再次抬起头朝东南方观望，除了晋军自己的步骑队列、车辆，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然而此地江岸、离濡须口已不足两百里！晋吴两军水师都是顺流而下，一个昼夜的航行距离就不短，这两天就会爆发大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但若在濡须口上游没有交战，那么晋军的梁益水师、巢湖水师就能合兵一处；不能形成有利于己的形势，至少也没有什么错漏，到时候两军的水师正面硬干好了！

    秦亮回过神来时，隔着一层帷纱、发觉了玄姬的目光，别人盯着自己的时候、眼睛好像显得更明亮。秦亮也下意识转头，与玄姬对视了一眼。以前秦亮就说过，不太想在玄姬面前、表现出愁绪。刚才他应该没有愁绪，不过心情确实渐渐緊张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贾充道：“雾散之后，便叫张猛布置骑兵到江边、准确摸清吕据水军的首尾位置。再派人往北走，观察下游江面的动静。吴军骑兵少，上岸也追不上他们。”

    贾充揖道：“臣奉诏！”

    秦亮又看向马茂：“卿在中军、禀报情况更快，也派一些游骑去江边。”马茂拜道：“喏！”

    接着秦亮又回顾左右道：“一旦有重要的军情消息、尤其是水上开始交战，无论何时何地，卿等都不要耽误时间，立刻向我禀奏！”

    众人一起拜道：“臣等谨遵诏令！”

    秦亮把手伸到怀里，摸到了几个信封。他给张特的军令、早就写好盖印了，只要时机到来，马上就可以遣快马分路去传令，一点时间也不浪费。

    安排好诸事，他又转头朝东边看去。今日应该是阴天，太阳迟迟没有出来，周围雾沉沉的景象变化得很慢，唯有东天上的云层、一片白亮。

    其实比起想想当年走错一步就要命的处境，现在不至于那样了，即便水战不利、至少全占吴国荆州是跑不掉的！然而如今一个判断或决定失误、便会关乎万千将士的性命，秦亮仍然没觉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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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四章 北风

    （濡须水不是裕溪河、而是从东兴堤向南流向，濡须口大致在繁昌县对岸；赭圻城位于繁昌县附近。）

    空中灰蒙蒙的，天色正在渐渐暗下去，若是晴天、不久前便该看到太阳下山的景象了。

    吕据站在船楼的女墙边，仰头向西边眺望，偏北的方向、地平线上有如乌云般的影子，那是西岭山脉。此地正在铜官集（铜陵市）西南。

    他的目光稍微下移，随即看到了江面上飘着大小无数的船只！从武昌一路经柴桑等地跑回来，他的兵力终于得到了大量补充，赭圻城来的吴军船队已经加入；还有第二路水军差不多快到赭圻城了，很快亦能会合。看着这壮阔的场面，吕据的心境为之豁然，情绪又渐渐燃起！

    吕据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旗帜，接着伸出指背、细心地触摸着风向。

    “吹得是正北风，仆测过了。”夏口督孙壹的声音道。

    吕据点头，用一种很小心的奇怪语气道：“是北风。”

    孙壹道：“从赭圻城附近过来，虽是逆流、但大多江段是顺风，留将军（留赞）的第二路舟兵明早之前，必能到达！”

    吕据又回顾身边的几个将领。陆抗一言不发，丹阳丞沈莹开口道：“吕将军若要战，铜官集附近着实是最好的地段！不然只能通过濡须口、继续东下，很快便能与武进、石头城赶来的第三路水军会合，水军战船主力可尽数集结。”

    孙壹皱眉道：“但这样的话，晋军王濬部与巢湖水师也能会合，我军占不到什么优势。”

    大伙从夏口武昌一路跑了八百多里，估计都很窝火，孙壹此时应该是主战的。

    吕据与孙壹的感受几乎一样，不过吕据现在是西线主将，责任重大！大江水面，大概就是此时吴国抵挡晋军、最可靠的屏障；拥有这道天堑，正是靠吴军的这些水军！

    因此吕据表现得更慎重一些，没有立刻明确决策，只是说道：“伯玉之言没错，铜官集这数十里的江面，江水南北流向；逆流顺风，最利于我军。”

    船只航行、最快的条件当然是顺风顺流，但水上会战，并非速度越快越好。

    而像吴军现在这样，一旦调头迎战上游晋军，便是居北向南；逆流、但顺着北风，这才是最好的情况！乃因船只的风帆和船桨，都可能在交战中损坏，然而风帆船桨、都不影响吴军顺流退回军阵；进攻冲击时又可以顺风鼓帆，机动条件好、风向也能增加弓弩射程，故而进可攻退可守。

    孙壹听吕据这么一说，立刻又道：“蜀兵虽善水战，可王濬才到蜀地几年？那帮人训练不足，几乎是乌合之众，上次在西陵峡口大战，纯粹是靠人多。后来又把襄阳那边的一些汉水水军、拼凑到一起，算是半个旱鸭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我军得到了朱将军、留将军两路援兵之后，实力大增、即至近三万人，兵力人数对于王濬已无劣势。今夜会合留将军，明早反击王濬部晋军，必有胜算！”

    陆抗开口道：“濡须口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孙壹道：“故此更不能往后退了！离濡须口越近，晋军巢湖水师临时赶到战场、越容易与王濬配合；那时便无法再分割东西两路敌军。而在铜官集附近，晋军巢湖水师即便明早立刻出动、应该也来不及了。张特敢从濡须口出来，明日我军击败王濬，调头便灭张特，将他们分而歼之！”

    他说罢又恍然道：“再说我军的第三路援军、亦能在两天内抵达，到时援军一过濡须口，张特还得面临两面夹击。”

    吕据再次环视左右，沈莹等人都微微点头，陆抗也没有反对的意思。铜官集，此地至少可以一战！

    考虑一会，吕据迎着北方深吸了口气，说道：“派人去与朱将军（朱异）商议，朱将军若无异议，明晨开战！”

    很快夜幕便逐渐拉开，天上不见月亮星辰、黑漆漆一片。江面上却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宛若繁星落了下来。

    战船上都会挂上灯笼、或者点燃火把，否则这么黑的晚上，战船可能撞到一起损坏。

    而且西岸的陆地上，也能隐约看到亮光。西岸离石亭挂车那边不太远，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偶有人烟、晚上也舍不得点那么亮的火把；所以岸上是晋军的斥候。这是很正常的事，两军隔着大江、在陆地上都有斥候，要尽量打探观察对方的动向。

    ……西岸不仅有晋军斥候，秦亮带着马队也在江边。不过吴军应该想不到，天都黑了、晋朝皇帝会亲自出现在前线！

    张猛的前锋马兵主力，已在西岭山东麓扎营、就在铜官集的斜对岸；皇帝中军，暂时也设在张猛营中。但因此时正有吴军船队经过，秦亮方才率马队出了军营，来到不远的江边亲自观察。

    “是不是有点慢？”秦亮终于侧目问身边的人。

    钟会的声音道：“臣也觉得，吴军的船是比较慢。”马茂等人也附和了一声。

    但是江上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大伙只能仔细观察那些亮点缓缓移动，并要估计距离，因为越远的船只、角度变化看起来越慢。

    这时秦亮向左侧转头，脸上立刻感受到寒风迎面吹来；有风的晚上，还能听到岸边传来的水声。虽然是晚上，但是这地方的方向很好判断，江水几乎是朝正北方向流向、大伙位于西岸。

    观望良久，秦亮收起了目光，伸手在脸上一摸、已是冰冷一片。他转头道：“留下一些人轮流当值，在这里生火取暖，也好作为个据点，免得回来的斥候、找不到军营的位置。”马茂拜道：“喏。”

    很快众人跟着秦亮调头，朝西边的军营骑马回去。

    或因此地的对岸、有铜官集的缘故，又有西岭山脉遮蔽、周围有湖泊阻隔，居然让张猛的人找到了一个小村子。百姓大概临时跑到山林里去了，村子遂被晋军占领、构筑成军营。

    几个一起到达一座茅草檐顶的土院子，进得一间茅屋，里面还烧着一只土砌的炉子。空气中飘着一股姜茶的气味，顿时让人有了暖和的错觉。

    秦亮走到土墙上的地图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不必多礼了，入座罢。”钟会等人道：“谢陛下。”

    不多时，未跟着出行的贾充、亦已进屋见礼。秦亮看着墙上的大图有点走神，等他转过身来时，竟不知宫女何时盛上了姜茶。如果姜茶带点咸味，那必定是玄姬亲手煮的，别人基本不会往茶里放盐。

    简陋破旧的土屋中，蜡烛的光亮明暗不定，秦亮朝门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一片。这么晚了，几个随军的大臣都没有告辞的意思，大概都意识到今夜不平常。

    秦亮便忍住了没踱步，不想在人前表现出来。他随即跪坐到草席上，从包袱里翻出了另一幅地图。

    只有包袱里的一些图是裴秀所作。没有人能准确测量路程、尤其是蜿蜒大江的水路距离，因为以前大江都不受北方政權控制；不过即便是估算，裴秀的图至少有比例尺，别的图也就看个形状方位。于是秦亮又拿出了一把木尺，在图上量。

    除了路程长度不准，江水流速、风速都没法精准掌握，甚至时辰也是。不过秦亮叫人测量过、晋军战船在漂流和用桨时的速度，再加上估计，还是能大概得出一些判断。

    秦亮放下直尺，端起溫热的姜茶喝了一口，抬头说道：“要是吕据明日再跑一天，就会靠近濡须口了。”

    草席上的几个人顿时陆续说起了话，钟会的声音道：“明日吴军若继续向东北退却，便是打算与更多的援军会合。”马茂道：“吕据这样做的话、我们没办法阻挡，那战场形势倒变得简单了不少。无非两军主力各自聚集，南北对峙。”

    因此复杂的局面在于，如果吕据就在铜官集附近不走了呢？

    秦亮不禁再次拿起了木尺，量着铜官集到濡须口之间曲折的线条，然后大致心算加了一下。

    果然钟会又道：“吕据不继续东下的话，得看他们总共聚集了多少人。”

    贾充道：“今日已有一大批吴军战船与吕据会合，另外张特奏报、第二拨战船也靠近了濡须口，正向南而来。两拨援军加起来，估计有两万人。现在我们中军还未得到别的消息，暂不知牛渚那边、后续还有没有吴国水军，明日应能收到更多的奏报。”

    秦亮一时没吭声，心里仍在琢磨此时的处境。

    如果吕据在铜官集附近等待，而王濬按兵不动的话、稍作耽误，让吴军聚集起更大的优势兵力；晋军南北两路水军主力、便会被一分为二。而且铜官集这个位置很要命，晋军巢湖水师如果出动早了、容易被围歼，迟了又赶不上王濬与吕据的会战。

    主要是吴军各路正在运动之中，晋军中军对于吴军的情报、一时间获取得仍不太充分。

    当然秦亮最保守谨慎的选择，还是让王濬、张特都不出动，等待军情更加明了清晰。这样水军至少能自保，王濬可以往上游避战；张特在徐塘、濡须水有陆军支援，且在濡须水中位于上游，防守是有办法的。不过从全局来看，水军此刻的保守、定会让战事极大地拖延下去！秦亮抬眼再次朝门外看了一眼，心里反复闪过各种各样的因素和细节。

    “呼……”忽然贾充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秦亮回顾左右，终于神情一凛、冷冷地说道：“连夜派人去，先下一道军令给王濬，若未收到后续的命令，明日遇敌、即可全速进攻！”

    众人都转过头来，片刻之后，贾充才郑重其事地顿首：“臣遵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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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五章 猛攻

    昨夜秦亮等人喝完姜茶之后，又商议部署了很久，睡得很晚。秦亮甚至没有上塌睡觉，他未卸甲，而且要等着晚上当值的斥候、随时能向他禀奏情况，便干脆在泥炉子边搭一张被褥、靠着睡了一觉。玄姬还亲手找了些蓬松稻草来、垫在他的草席下面，有后妃在身边，无论秦亮怎么凑合，受到的照顾总要细致一些。

    这样和身睡觉确实很不舒服，天刚蒙蒙亮、秦亮起来打开屋门，离开被褥和炉子，顿时感觉身上非常冷、又好像满脸是油。恍惚之中，秦亮甚至有一种多年之前、在硬座绿皮车上醒来的错觉。

    院子外面是军营、隐约有些许人声嘈杂和马匹发出的声音，冬季没有虫鸣，鸟雀或许也被吓走了，周围还算宁静。

    没一会玄姬也出来了，她应该也没脱衣裳睡觉，向秦亮见礼之后，她便亲手往木炭里添了一些柴禾，拿铜盆热水给秦亮洗脸。

    简单洗漱，秦亮感觉似乎清醒了一点，便见宫女递来了干净的柔软布巾，顺手接过来。玄姬的声音道：“陛下等一会，妾去准备些膳食。”

    秦亮道：“随便有什么熟食都行，一会就天亮了，我要去江边看看。”

    玄姬应声，转头向秦亮看了一眼。他说话很冷静、甚至比较温和，只是语速更快了，眼神也好似比平常更显锐利，浑身都没有在家时的放松感，平静之下、仿佛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精神。乃因秦亮此时还提着一口气。

    天色只要开始微微变亮，天亮得就很快。

    不过今日好像又是个阴天，云层笼罩之下，即便天色大亮了，依旧像没完全天明一般！地面上的雾气稀薄，但江面上弥漫着水汽、似乎更浓一点。近处的景象很清楚，但远处便是雾蒙蒙的样子。

    “哐当哐当……”北面传来了持续的铜锣敲击声。王濬听到之后，立刻按剑往船楼上走去。甲板以上、有三层高的船楼，他只爬到二楼，便走出战格，来到射垛女墙后面，往北边看去。

    此地东侧便是铜官集的江心洲，朦胧的远处、震撼的场面顿时映入了眼帘！“阿！”王濬身边的将士一下子也发出了惊叹。

    江面上，不下百艘的大小战船、从雾气中隐约露出了身影，所有船只都鼓着风帆，一片片灰白的船帆、宛若天上无数的云朵掉到了大江上！

    王濬看了片刻，都没仔细多看吴军的布置、反正吴军明显是满帆主动冲来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因为昨晚就接到了、从岸上连夜送来的诏令，他当即便下令道：“擂鼓，全军备战！”

    部将朝船楼下喊道：“中军令，擂鼓、全军备战！”

    “咚、咚、咚……”楼船上的大鼓慢慢地敲响了，震人的声响朝四面八方传出。过了一会，牛角号亦已吹响、还有横吹军乐，三楼上的旗帜也在不断地挥舞着，周围顷刻间热闹起来。

    对面的吴军、前军呈锋矢阵排列，一看就是猛煭进攻的阵型！各种各样的船都有，大体是三种，楼船、斗舰、朦冲，每一类船又不太一样，朦冲里有些建造了撞角。而晋军就是前中后方阵布置，此时也不变阵型，只是在继续行进的过程中、各船调整一下位置和间隔。

    虽然吴军满帆冲来，但在偌大的江面上，两军从进入视距之内、到真正接敌，还有好一段时间。

    渐渐地，吴军前方的朦冲终于要靠近了！两边鼓声齐鸣，呐喊声此起彼伏，北风之中，一片喧嚣。

    就在这时，晋军前方的斗舰上“砰砰”直响，弩炮的弦声极大，裹着木炭和桐油布的弩矢、在空中划出了几道黑烟轨迹。接着晋军前方、几艘狭长的朦冲船上也纷纷射出了火箭，都只攻击最前面的一艘吴军朦冲。

    忽然之间，一枝弩炮射穿了那吴军朦冲船背上的牛皮，紧接着便仿佛传来“轰”地一声，朦冲船随即燃起了大火。上面的油和柴禾迅速蔓延开来，船上的吴兵大喊大叫，纷纷“噗通”跳进了江中。船帆也几乎立刻被引燃了，还在烧着的破片被风吹到了天空上。

    “啪啪啪……”两军的朦冲快船接近之后，箭矢在空中乱飞。然后中路的斗舰也上来了，庞大高聳的楼船也紧随其后！

    巨大的噪音笼罩在空中，两军靠近的几艘斗舰上，各种各样的投掷武器都在发射。

    晋军用扭力投石机，吴军用人力抛石机，不断发射出一团团燃烧的火球，箭矢、弩炮也裹着燃烧物，想要把对方的战船点燃！当然没那么容易，战船用的致密硬木、不容易烧起来，船棚、船楼上甚至还抹了稀泥。

    空中大小火光闪烁，一条条黑烟吹散开来，很快晋军的船队上空便烟雾弥漫。

    就在这时，两条吴军的朦冲快船、鼓帆溜过了晋军斗舰和朦冲，直扑最前面的一艘庞大的晋军楼船！“哐哐咔咔……”忽然一阵撞击声传来，晋军楼船左侧、长长的船桨立刻被撞角破坏了几根！

    船楼上有人喊道：“代将军令，起警戒旗！”

    “啪啪啪……”几乎与此同时一片弦声响起，楼船上的弩弦成排响起。顷刻间，后面的那只吴军快船甲板上、插上了许多箭羽，痛叫声也清晰可闻。

    楼船的船舷上，晋军弩兵后退、开始上蹶张弩，另一排拿着熟铁火铳的士卒又来到了船舷上。一声“点药”之后，晋兵握动机关，“砰砰砰”的炸响便响起，火光闪烁、白烟腾起。吴军快船上的牛皮都能看到窟窿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哐！”吴军快船横撞到了楼船边上，仿若被弹开了似的，狭长的船身在水面上慢慢旋转。

    但紧接着，又有两条吴军快船冲过来，之前撞过一次的吴军快船也来了。前侧的晋军朦冲看到警戒红旗、终于也升了帆，还有一只两侧有木轮也在旋转，正向楼船侧翼驰援。

    没一会，有吴军的斗舰扬帆冲来，锋矢阵后面的风帆更多，吴军斗舰、楼船、朦冲逐渐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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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大晋

    江面上交战的战线、宛若火势一般，从中间向两翼迅速蔓延！大江仿佛忽然爆发了山洪似的，巨大的嘈杂喧哗一刻也不停息。

    晋军最前方，那艘庞大楼船、本来就最先接敌，现在竟然还在不断地往北冲！不是那楼船上的将士格外勇猛，而是真的没法控制。

    这艘船在前方、目标又太大，一开始就被吴军盯住了，那些带撞角的朦冲不断破坏船桨；刚升帆、船帆也被不幸烧毁。现在仅剩的船桨、已经无法止住巨大沉重的船身顺流而下。

    周围的晋军战船想反攻过来，毕竟这种大楼船上、一艘船上的将士就有至少好几百，晋军大将当然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它陷入敌营！但援军遇到了吴军战船缠斗、一时很难冲垮吴军阵型，楼船还在不断深入吴军船队！

    “代将军，抛锚罢！”部将赶紧劝说道。

    但是鬓发花白的代参战不为所动！他来到船楼一侧，回头观察着晋军的战船，简短地说道：“抛锚已于事无补！”

    吴军的锋矢阵、靠近中路的位置进攻最猛，附近的晋军战船、没被击退就算好了，一时间来不及增援上来，即便晋军楼船停在原地、也免不了被围攻的下场！况且晋军的这种楼船有缺陷，造得太大太重，江底的情况若是不好、石锚木爪根本定不住庞大的楼船！

    这时吴军的一艘楼船，带着数只斗舰、朦冲，终于从四面围了过来。

    “完了！完了，走不脱了……”甲板上的将士人群里，竟然有人当众念叨了起来。

    船楼上的将士也瞪圆了双目，眼睁睁地看着敌船越来越近。接着又有人骂起来：“他嬢的水贼，一帮龟儿子！”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一发弩炮竟然命中了船楼，几乎就在代参战的旁边呼啸而过，射穿了木板、弩矢直接飞入楼舱战格！

    “代将军小心！”部将赶紧站到了代参战身前，士卒们也拿起木盾，护在女墙内。

    代参战面不改色，收起了眺望的目光，回顾左右镇定地说道：“吾已年近六旬，半截入土，从军战死沙场，死而无憾。但我身为此船将帅，定当把孩儿们活着带回去！”

    “唰”地一声，代参将拔出佩剑，指着西边对岸道，“开桨，冲出去！”

    部将们朝西岸看去，视线穿过弥漫的烟雾，果然隐约可见、西岸好像有军旗飘荡！刚才情急之下，大伙几乎忘了，岸上还有晋军的陆兵！

    大伙只要能用剩下的船桨控制一下方向、确实可能冲到西岸去！此时所有的战船都是平底，只要运气别太差、遇到的岸边是泥沙地，楼船也能冲到浅滩。如果能成功，之后这艘船没法投入战斗了、但大伙起码能活下来！

    至少有了希望，部将立刻喊道：“代将军在此，诸位兄弟同生死，一起杀出重围，去西岸！”

    众军也士气一振，船舷上有人高呼道：“雄起！”船楼后方的将士们也随之回应，齐声呐喊：“雄起！雄起……”

    “砰砰砰……”数声可怕的震动传来，弩炮机发、好似让空气都在颤栗。没一会，扭力投石机也“哐当”作响，燃烧的火球、拖拽着黑烟，陆续朝着左前侧最近的一艘吴军斗舰飞去。

    吴军战船越来越近，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乱飞，黑烟飘荡中，火箭犹如萤火虫一般。船楼上“哐哐”直响，弩炮、石弹不时砸来，楼船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惨叫声、呼救声也此起彼伏。

    左前侧的吴军斗舰最先靠近，忽然“轰轰轰”一片巨响，震得人们的耳朵都在鸣叫！烟雾中火焰噴射，石弹朝斗舰的船舷、船棚上呼啸而去，只见对面木屑飞溅，惨叫声哭爹喊娘。

    这时晋军的楼顶上，一阵大骂声起：“去汝嬢，死，死罢！”随着“叽咕”一声，上面一根巨木、顶端安装的大石头呼啸落下！

    “轰！”拍杆顶端的大石头、正好砸中了左翼的吴军斗舰船舷。顷刻之间，吴军的女墙墙垛一片狼藉，甚至有吴兵大喊着、从船舷被震到了水中。两艘船都在左右晃动，吴军的斗舰在水面剧煭地摇晃、好像立刻要翻了一般！

    晋军这边的蜀兵齐声呐喊“哟……嘿！”一起把拍杆缓缓拉上去，船舱里划桨的士卒也在吆喝呐喊、喊声直上甲板，人们卖命地划动仅剩的船桨，直接往西北方向漂去。

    笨重的楼船，竟然从左前侧缓缓冲了出去。刚才堵在航线上的吴军斗舰还在晃蕩，即便是习水性的士卒、这么晃估计都已七荤八素了。

    硝烟、黑烟稍微被风吹散，人们很快又发现，左翼晋军的战线好像正在前出！吴军的阵型如同箭簇形状、本来两侧就靠后一些。这形势看起来，或许代参将的楼船、不一定非要突破到远处的西岸，只消朝左翼冲杀一段路，便可能得到自己人的接应！那些飘荡的红黑色旗帜、让人望穿秋水，一面有“大晋”两个字的旗帜，此刻竟然让蜀地将士们产生了亲切感！很简单，没有任何道理、吴兵就是要大伙的命，晋兵却会不顾性命地拼命策应大家！

    此时两军已经陷入了恶战，战线不断在延伸，一些地方形成了犬牙交错的方位。

    吴军中军这边，都能看清楚前方厮杀的战斗场面了！吕据站在船楼上，昂首迎风，左手扶着剑柄，神态沉着、一双眼睛注视着战场。

    就在这时，东面一艘吴军的朦冲飞快地向这边驶来。朦冲前方甲板上，一个吴兵挥舞着旗帜，大声道：“左翼李将军听到岸上敲鼓，把我们的信使接来了。”

    没一会，楼船上的吴军将士便放下绳梯，把信使拽了上来。信使被带上船楼，见到吕据弯腰揖拜、马上说道：“晋军巢湖水师来了！”

    吕据沉声道：“别慌，到了何处？”

    信使回头看了一眼：“估摸着还剩二三十里！”

    吕据脸色一变，忽然瞪目喝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信使跪倒在地，恍然从怀里掏出印信，说道：“吕将军，仆岂敢谎报军情？”

    周围的部将们哗然，沈莹的声音道：“此时已近三十里之内？那晋军张特部，必须要在凌晨之前出濡须口，更别说出发前还要耽搁时间安排船队！”

    信使道：“正是天亮前就出来了，我们的斥候发现的时候，大量晋军船队、早已驶过了濡须口对面的江心岛。仆等立刻遣快马、走东岸前来，寻见江面的大军时，一时找不到船！后来又赶紧去铜官集找来了鼓，才耽搁了好一阵。”

    吕据也回头看了一眼北面。虽然还有二三十里，但巢湖敌军一旦进入这一段江面，便可以鼓帆顺风而来，行驶最后这段距离会非常快！

    部将痛心疾首道：“做事如此疏忽，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不早些准备周全？”

    即使吕据能提前得到消息，事情会好不少，但吴军处境可能仍比较糟糕。吕据军是在凌晨之前，才忽然调转了兵峰、反向南下；濡须水的晋军竟然敢提前出发，简直是见了鬼！

    “吕将军，吕将军……”忽然有人慌忙唤道，然后扶住吕据的后背。

    “无妨！”吕据铁青着脸，一把将部将推开，接着说道，“在此地吹风，站得久了，竟有些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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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 面对

    参差不齐的战线，横贯了整个江面！

    白色的硝烟、油料柴禾燃烧的烟雾、船只起火的黑烟，全都混在了一起，风中的烟雾弥散，变成了灰蒙蒙一片。宛若天上的云层掉落了下来，笼罩在整个战场上空！

    空中能看到，燃烧的火球、星星点点的火箭在飞舞。烟雾深处，不时还有一片片火焰闪烁，“轰轰！”“砰砰砰……”的炸响此起彼伏，如同是雷雨天气时的云层。巨大的喧哗声、弥漫在江面上，无数人都在呐喊、大叫、怒吼。

    吴军的前军并没有败退，战火与厮杀、亦未蔓延到中军。因为此时吹的是北风，居北的吕据等人周围、甚至都没有太多烟雾和燃烧乱飘的烟灰。中军主将就是这样，往往在大战期间、都不用上前拼命；因为开战前就部署好了方位，中途也不需要下达太多军令、不如主要让各部将军自行决定进退。但最怕的就是、吕据现在这样的情况！

    此时此刻，吕据宁愿自己是在拼杀的位置，而不需要承受内心的煎熬、以及抉择！

    “东边的江心岛后面，有一条河，可以通铜官集、直到黄山北麓的凤凰山。”部将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小心提醒道。

    吕据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江心岛方向，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提议！

    大船驶入小河，会让水战、变作水陆同时交战。晋军陆军一部、若是直接在铜官集渡江，水陆并进追击；吴军在黄山这边没有聚集起足够的陆军，吕据这支水军主力的战船是保不住了！况且临阵退兵，前线交战的许多战船、此时也会被围攻歼灭。

    不过吕据也因此回过神来了，那种抽离般的脑海空白、瞬间又被四面八方“嗡嗡”的噪音填满！

    眼下吕据似乎只剩下两个选择。

    立刻临阵退兵，带着能脱离战场的兵力、向北冲击晋军巢湖水师；吴军这支水军主力会损失惨重，但偌大的江面，总能突围出去挺大一部分战船。抑或继续坚持在此打下去，之后北面的晋军水师赶到，会发生什么情况，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吕据的心情非常复杂，恍惚间他仿佛变成了、市井中红了眼的赌棍。

    当然他还是能意识到自己的重大责任，关乎吴国存亡的最后机会！不过这样想，同样没什么用，甚至会因此愈发不想去面对、严重的战败后果。

    如果昨晚胆子小一点、保守地先从濡须口退走多好！又如只是斥候看错、晋军巢湖水师并未靠近，那就好了！

    吕据猛地转身看向北方，终于开口道：“立刻派出朦冲快船，去北面再打探一下军情。”

    部将立刻抱拳道：“得令！”

    沈莹的声音道：“吕将军可同时派人，将北面斥候营的消息，告知朱将军、留将军等将督。如此等到中军下令时，各部将军可以多一些时间准备。”

    此时朱异、留赞、孙壹等将督都不在中军，他们要带领自己的舟兵作战。只有沈莹、陆抗还在吕据的船上，沈莹是不久前从建业来的郡丞；陆抗手里没有成建制的兵力了，只剩下一些家丁部曲。

    陆抗皱着眉头，神情凝重，不过看起来好像比吕据还要冷静不少。兴许是因为陆抗并非主将、压力没那么大，也许是此人早已渐渐接受了失败？自从西陵、江陵二城失陷之后，陆抗的态度好像便很消极。

    吕据沉默了好一会，北风压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呼吸不畅，一阵窒息！

    他的左手緊紧握住剑柄，指节都发白了。但无论用出多大的力气，亦无法扭转这恢弘的战场；一条船就要许多人才能划动，无数战船的战役、绝非个人可以伸手掌控。吕据反复权衡，终于暗叹一口气，微微点头，正欲转头吩咐旁边的亲信。

    就在这时，陆抗终于开口道：“将军若马上下令退兵，或许还能赶在晋军北路靠近之前、到达北面的大折弯处。那时风向便有了角度，可以同时扬帆加速、更快冲过晋军北路的阵型。”

    稍作停顿，陆抗又道：“不过刚才的信使在铜官集耽搁，对于北路晋军的位置、不能准确估计。我军马上出发，也不一定能做到。”

    吕据不禁冷冷地沉声道：“如若晋军巢湖水师真的来了，此役我军一旦战败，我们在大江上、兵力便完全落了下风；江面一失，整个吴国的大局将难以回天！”

    陆抗神情异样地与吕据对视了一眼，片刻后点头道：“吕将军所言不错。”

    南部江面的大战还在继续，吕据忍不住在女墙后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不时抬头看一眼北边浩渺无垠的水面。

    大战的战场变化、如同转向不便的楼船似的，比掌控楼船还要慢。每一个步骤、其实都是双方将领的提前决定，临时才作出的反应、一点用也没有！

    犹如此时，便又到了决策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若等到北路敌军出现在视野内的时候，吕据实际上已经没有选择了。

    吕据仿佛渐渐清醒了一些，到了现在的地步、战败应已是定局，只能先接受，哪怕不愿意面对！

    刚才的游骑信使、有中军发的印信，他们在东岸不可能出什么事；而且江面上的浩荡船队，那么大的目标，游骑也不可能看错。

    吕据目视着正前方，终于冷冷地下令道：“退兵罢！”

    当此之时，先前晋军前锋的那艘楼船（船长是姓代的参战），还在江面上漂着苦战！他们本来在战场中路，此时已经到了晋军的左翼前方位置。然而楼船离西岸还很远；又因向西划桨时、大船仍然在顺着水流持续往北漂，故而离左翼晋军的阵营、也是越来越远，希望已经一点点地破灭了！

    大伙陷入敌营之后，船桨业已被破坏殆尽，风帆早就烧没了。最糟糕的是，没有了其它船的策应、楼船右前侧终于没能阻止一只火船靠近，现在下方贴上了一只火船，火势越少越大！

    整条庞大的战船，已然变成了一座完全不受控制的孤岛，像巨大的棺材一样漂在水面上、船头方向都是横着的。

    倒是楼船的船体木头、确实硬又厚，此时都还没有漏水侧倾。不过火势袭人，将士们已经没法去右前侧，稍微靠近，脸都能被烤得生疼。

    一下子就能围歼一大股晋军将士，吴军当然是不会放过大家的！又一艘斗舰贴过来了，四面围攻之下，晋军根本拦不住吴军登船进攻。

    船楼上下，精疲力尽的众将士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江岸、以及后方渐行渐远的“大晋”旗帜，有些人几乎放弃了作战、开始叹息：“过不去了。”“要死一起了。”“可惜阿。”

    军中忽然有人唱起了汉军入蜀时流传的歌谣：“巫山高，高以大！”另一些人也随之歌起，“淮水深，难以逝……”

    早年的旋律，有一种光阴沉淀的久远悲凉之感。王朝已经反复更替，势力不断变化，天下大势，浩浩汤汤，有如这大江、不可阻挡。但唯有生命、并非难以逝，终将在其中的某一刻悄然而逝。

    “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整个楼船船体都在摇晃。偌大的拍杆和石头、猛地砸向吴军斗舰的船舷，敌船更是剧煭晃动不止，搭上来的木桥“哗哗”向水面掉落，周围一片哗然。

    但是左翼船舷上不断“哐当”作响，更多的木桥搭上来了。衣甲破损的晋军将士拿起了火铳、小心地吹着草木灰水泡过的麻绳上的火星。后面的刀盾兵有些人满脸血迹、没有头盔，甚至有人披头散发，大伙纷纷把环首刀放到了木盾上方。

    船楼上传来了代将军的声音：“事已至此，吾不能带孩儿们回家乡了。王刺史亲口说过，蜀兵战死，抚恤与洛阳五营同，大晋天子赎城的钱粮，一铢不少，都会给家眷……”

    话还没说完，忽然敌阵中到处都吹起了角声、敲起了锣声，敌舰楼船上的旗帜，也挥舞了起来！已经从两面搭上了铁钩木桥的吴军斗舰，竟然果断扔掉了木桥、开始远离晋军这艘破败楼船，并未发动最后一击！

    没过多久，人们便发现，大量吴军战船都在调头。几乎毫无征兆，吴军竟然要丢下前线正在鏖战的战船、向北撤退了？“哈、哈哈……”船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沙哑的大笑。

    西岸也有晋军将士，这时也远远地呐喊起来，他们应该也是如此、在为这艘庞大的楼船呼喊！

    ……附近江畔上这一股人马都是骑兵，其中有一面银白色、装饰羽毛的旗帜，正是皇帝的旗。不过秦亮现在的旗帜、没写秦字，只绣着“大晋”两个字。

    大伙在岸上帮不上忙，但都看到了吴军撤退的场面，自发地不断呐喊欢呼。秦亮等大家喊了一阵，这才调转坐骑，挥手道：“去北边看看。”

    “隆隆隆……”数百骑一起出动，无数马蹄铁踏在荒草土路上，动静同样是有如雷鸣！

    虽然西边能看到明显的山脉影子，但江边一片平坦。铁骑涌动，马儿驰骋，冲过平野，从一条冬季变浅的小河中涉水而过。大量水花飞溅起来，白色的水珠、宛若轻快的羽毛，冰冷的触觉、又带着寒冷残酷的气息。

    骑兵短途跑起来，比战船快得多。很快大江水面上、便看不到吴军的战船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宽阔宏大、一片苍白的江水。

    秦亮率众先是一直往北走。良久之后，江畔的方向开始改变，朝东倾斜；而视线深处，隐隐约约之间逐渐可以看到，角度向东南方的江湾。

    就在这时，忽然江湾里的水面上、一大片风帆便映入了眼帘！高大的楼船仿若水上的宫阙，带着船棚的斗舰旌旗飘荡，无数战船逆流而来，气势恢弘，波澜壮阔！

    眼下还不太看得清楚战船上的旗帜图案，但斥候早已禀报过，来的正是晋军巢湖水师主力、濡须水张特部的舟兵！

    秦亮抬起手道：“就到此地了！”

    “吁！吁……”后方经验丰富的将士们先开始减速，前面听到军令的将士仍然保持着奔跑。

    多云的天空依旧看不见太阳，但面对着东边半空惨白的方位、仍旧亮得刺眼。秦亮一时间也稍微眯起了眼睛，用力地盯着东边江上的景象。

    此刻他在马背上百感交集，又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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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八章 要脱层皮

    此时的铜官集战场，吴军大部船只、都在向北退走，战线随即无法维持了！

    王濬军各部尾随其后，赶着追击，大量战船陆续驶过了刚才交战的战场。

    不久前晋军前军的那艘楼船，已经深陷敌营（代参战所部），但眼下周围驶过的、都变成了晋军的战船！友军正忙着追赶吴军退走的船队，一时没人顾得上救代参战等人，主要是现在不好救火了，只能救人。楼船的右前侧、被火船贴着烧了很久，现在火势早就蔓延到甲板，这么大的火烧起来、可不容易扑灭；况且楼船底部已经进水，偌大的楼船渐渐开始倾斜。

    “胜！胜……”破败楼船上的将士们依旧在挥舞着兵器欢呼，看着从左右驶过的各种战船、飘扬的晋军军旗，人们的心情都十分憿动。

    没一会、无数将士又齐声歌唱，把之前没唱完的歌谣唱了起来。同样一首歌谣，却唱出了不同的意境，“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难以逝。我欲东归，害梁不为？我集无高曳，水何梁汤汤回回……”

    即便大火渐渐扩散到了前方的甲板，船楼前侧都占不住人了，但将士们挤到巨舰的后半部、仍然没什么担心的样子。附近已全是友军，此时不可能不被救了。只是一艘大型楼船上的将士至少有好几百人，一般的斗舰、朦冲确实接不下他们。

    果然一艘挂着将军罗宪将旗的楼船，很快向大火弥漫的楼船后侧靠过来了，很快搭上木桥。

    衣甲破败的将士们搀扶着、抬着受伤的同伴，收拾东西立刻顺着两道钩桥、向隔壁的楼船撤离。

    众军的战舰快完了、但大伙都没有什么惭愧，他们的楼船在中路前锋，一开始就被敌军盯上了、没多久便陷入敌阵；打到现在既没覆灭、也没投降，竟然还幸存了下来，已是十分顽强！

    不过情况也真的是神奇，吴军退兵、只要再迟不到一刻时间，代参将等七八百人全都要完！当时楼船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右前侧起火，箭矢弹药消耗殆尽，将士精疲力尽、受伤极多；吴军亦已形成了围攻之势，最后一次跳船进攻，大家就得被彻底歼灭！因此一向性格坚韧的代参战、也不得不告诉众将士，不能带大家回去了。

    鬓发花白的代参战随后走过木桥，回首楼船上的熊熊大火、烟雾弥漫，一时间也不禁长长地感叹了一声。

    “拜见罗将军！”“罗将军……”侧舷走廊上传来人声。代参战也赶紧上去，向罗宪抱拳拜见。代参战的年纪挺大了、对部下常称呼孩儿们，但面对罗宪这个不到四十的年轻一辈将领，代参将依旧要保持尊敬，毕竟品级摆在这里。

    罗宪生得一双浓眉，还礼之后、便抬头挺胸地从容看向木桥上的人群，又注视着代参将道：“代将军临危不乱、坚强勇猛，吾定会在天子、王使君面前，为将士们请功。”

    他提到天子，就是故意向将士们表示、自己是能见到皇帝的人！

    代参战道：“幸得王使君、罗将军及时冲杀上来，否则仆等全船将士，都已战亡！”他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吴军未有败相，为何突然临阵退却？”

    罗宪立刻说道：“乃因昨晚深夜，王使君才接到天子诏令、部署方略，今晨遇敌，须全速进攻；所以王使君来不及了，未与大多将领商议、告知军情。陛下已于昨夜送出诏令，命巢湖水师张特军、于今凌晨前夕出动，向上游进发！先前吴军忽然发现，巢湖水师大量战船、正从其后方而来，能不退吗？”

    代参战等人这时才恍然大悟，将士们都憿动地议论纷纷！

    “巢湖大军赶到吴军腹背，我军兵力便占据了很大的优势，继续大战、吴军只怕一条船都跑不脱！”“皇帝不愧南征北战、攻无不克！”“简直是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时间掐得太准了。”“难以置信，陛下究竟是怎么算到的……”

    罗宪回顾左右道：“陛下文治武功、精通兵法，诸将士追随陛下亲征，至少不会白白送命，不该死在战场上的人、便肯定死不了！”

    代参战身后有部将苦笑道：“仆等先前都以为自己該死了，可还是捡回了性命。”还有人附和罗宪道：“要是遇到个庸将，上来就打败仗，仆等的坟头怕都长了草。”

    罗宪也不再多言，看向代参将道：“我还要率军去追击，这艘楼船赶不上了，便由代将军暂管、返回清缴残敌。投降的敌军，先赶到西岸上去，联络我军步骑看管。”

    诸将抱拳拜道：“遵命！”

    罗宪说了声“告辞”，立刻转身便走。不多时，船楼上传来了号声，只见旗帜摇动，一艘斗舰缓缓朝左舷靠了过来。

    铜官集附近的江面、是一段很长的南北直流；往北过去，便有连续两道如同“∩”“U”形的大江湾。如果吴军余部能赶在巢湖水师之前、抵达第一道大江湾，吴军船队就会获得顺风顺水之势，可以快速冲过晋军巢湖水师，减少纠缠的时间和损失；即便只是靠近大江湾、正面逆风的形势也能改观，风向有角度，调整风帆也能得到风的助力！

    秦亮带着护卫精骑，仍站在大江西岸观望着。惨白的天空、苍白浩瀚的大江上，南边已经能看到吴军的大片战船来了，简直像是布满了江面！而北面的江湾中，晋军巢湖水师也都升起了风帆，浩浩荡荡地赶来。

    双方的水军都在全速前进，可以隐约看见、晋军巢湖军楼船两侧都在划桨！只是大江太宽广了，从远处看去、那些船只依旧慢得貌似蜗牛。

    不过两边的船队，业已进入视距！此时秦亮很容易判断了，吴军还是跑得太迟了一些，当他们与晋军巢湖水师迎面碰上时、还到不了江湾！这下吴军水师主力、又要狠狠脱一层皮！

    战斗还将继续，但秦亮綳緊的精神已经放松了下来。如此久久的等待时间，他经常都在走神，注意力也开始分散。有时他已能顾得上身边的玄姬吴心，与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队伍里还有个女子、邪马台的女王，她一直跟着晋军中军行动；秦亮也想与外国使节谈几句，但发现那个难升米好像不在这里、没人翻译，只得作罢。

    这时钟会興奋的声音道：“陛下用兵，臣真乃五体投地！”马茂也瞪着眼睛道：“吕据虽是吴国辅政大臣，但与陛下交手，不如远甚……”诸文武纷纷附和。

    秦亮没注意叹息了一下，只是说道：“不管怎样，总算得到了大江制水权。”

    玄姬、台舆等人闻声，侧目向他看来，虽然此刻秦亮脸上稍有愁绪、但玄姬的美目中依旧有仰慕之色，毕竟胜利的人怎么都是对的。秦亮还一度怀疑，难道台舆才来晋朝这么短时间、便能听懂刚才那几句话了？

    秦亮现在的感受很奇怪，竟然似乎还不如大臣们那么憿动。这种复杂的心情很熟悉，主要是疲惫中带着松懈。他心里明白这次会战之后、前景的光明，但一时间他甚至连好事都懒得去想，只想无所事事地随意呆一段时间。

    刚才秦亮说了一句“不管怎样”，其实随口说出来的话、往往才是真心的感受……对于此役可能发生的事、秦亮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大概也谈不上神机妙算；但又不算是赌，毕竟公平的赌搏是靠运气，而他的抉择有迹可循、只是没那么精准和确定。

    铜官集这段数十里的江面、江水南北流向，这几天是北风；加上考虑到距离濡须口的路程，猜到吕据想在这里会战、并不很难。不仅秦亮君臣能猜到；估计吕据陆抗等人也能料到、晋朝君臣的猜测！

    脑袋长在吕据的脖子上，谁能帮他决策？

    虽然铜官集战场、是吴军选择会战的好地方，但若吕据要放弃，结果也不是太严重；无非是失去了一次可能的有利战机，最终只是两军聚集主力、重新东西对峙。

    但秦亮的抉择，后果会更加严重！

    如果秦亮放弃铜官集战场，而吕据没有放弃；那么晋军的全部水军、就会被分割成东西两处，丧失夺取大江制水权的战机。反之秦亮如果不放弃，但吕据却连夜跑了；从濡须口过来的晋军巢湖水师，将会面临以寡敌众的围歼！

    昨夜秦亮亲自观察大江上的吴军，发觉吴军的船队行驶得特别慢，秦亮便有一种直觉、吕据有迟疑的心态！吕据应该是担心，一晚上航行得太远了，等到回头反击尾随的王濬的时候，可能占据不到、铜官集这段逆流顺风的好方位？

    另外大江各处的风速角度、流速都不准确，秦亮也只能利用大概的信息、连猜带算地作出判断。

    总之秦亮昨晚的压力很大，已经做出决策……先给王濬送诏令、严令他遇敌后全速进攻，然后给张特下诏令、让他必须在凌晨前夕出濡须口赶到战场。部署好之后，秦亮仍然又传令江畔的斥候，整夜注意吴军船队的位置、航速；以便万一发现情况不对，秦亮能及时取消进攻。他要是能完全十拿九稳，也不至于多此一举！

    以这个时代的情报条件，根本不可能完全掌握战场信息，不得不靠一些主观的判断。有时候只能冒险！左右都要冒险，要是胆子太小、犹豫不决，失去了掌控大江制水权的战机，战事旷日持久，死的人更多。

    自己做出的危险抉择，便只能自己去面对后果！秦亮不做谋士之后、早已明白，亲临战阵的主将，虽然不用去阵前拼命、但承担的压力比普通将士大得多！他不仅要顾及自己的命，还要为成千上万将士的处境负责。秦亮忽然想起了一本外国书，领主给人判死刑、要自己亲手砍头，或许有一定的道理。谁来决策、谁就得负责，哪怕只是内心的拷问！

    “来了，来了！”军中传来了緊张的声音。

    秦亮回过神来，观望着江面的场面。走神了许久，晋军巢湖水师与吴军前军、已经越来越近！那些船队看起来慢，但只要过一会再看一眼、便能发现它们的位置变化。

    吕据阿吕据，这时候必定正在受罪！他不仅要面对、昨夜抉择错误带来的后果，而且撤退的时机也没把握好，此刻不知道有多难受……退战也是战，哪怕明知战败、战败的姿势也很不一样，不同的决定，有不同的结果。

    大战再次一触即发，秦亮眺望着江面，终于还是想起了那句名言：战胜，是除了战败之外最大的悲剧。

    不过秦亮也只是暗自感慨一下，自己反正已经尽了力！毕竟要一统天下结束割据、便得用兵打仗，打仗则一定会死人，打赢了起码能少死很多；而且若能尽快决出胜负，还能极大地减少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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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九章 横江士载

    从大江西岸看向江面，已能看到双方的大片战船、渐渐地冲到了一起。

    北面的晋军巢湖水师、与吴军船队相向驶来。江水中的鼓号齐鸣，呐喊声、弦声、火器炸响等各种噪音都混在一起，东边远处一片喧嚣。

    吴军各种战船之中、依旧是楼船最大，不仅吸引了远处观望者的目光、也更遭晋军水军的关注惦记。只见前方的一艘吴军楼船，很快就引来了晋军多艘战船的进攻。双方的斗舰、朦冲相互发射投掷武器，最先抵近攻击吴军楼船的、却是一些小船；晋军装着撞角的狭长朦冲船扑上去，径直对着吴军楼船的长桨撞击，不断有木桨“咔咔”断裂。

    而这时吴军船队之中、靠后的另一艘楼船，忽然升起了风帆！此地的江面、总体依旧是南北流向，但已有偏东的倾角；只要风向有了角度，船只就可以依靠多面梯形的斜帆、借助风力！战船尾部那些醒目的三角小旗、成片地在风中飘荡，正可以准确地反应风向与船身的角度。

    因此靠后的吴军楼船若不升帆、速度就会比追兵慢，很快将会被王濬部晋军追上！

    吴军楼船甲板上操枞绞车的人一片忙碌，渐渐地、带着横条加强固件的大帆都已陆续升起。有黄灰色如同草席一样、用棕榈竹叶编制的船帆，也有用麻布织成的灰白色布帆，颜色不一，巨大的楼船如同开屏的孔雀一般、显得更为庞大。

    但是北边还有晋军的巢湖水师，吴军战船不仅要摆脱追兵、且要冲过拦截之敌！北面晋军中、很快就有战船主动冲来了，一艘斗舰带着数只朦冲鼓帆杀来，随即火箭便在四面飞舞，向着吴军的船帆射去。

    吴军楼船不得不忙活、又开始降帆，但许多火箭已经射穿了船帆、偶有火箭挂在了帆布上，如云的大帆上火光闪烁、烟雾弥漫。就在这时，仿佛“轰”地一声，一枚燃烧的火球带着空中的黑烟轨迹、撞到了船帆上，立刻点燃了一窜火焰。两翼的朦冲也贴上来了，只盯着楼船的长桨撞击。

    “啪啪啪……”攒射的弓弩弦声络绎不绝，楼船上射出的箭矢、如同雨点，纷纷向晋军的蒙冲船斜飞而去。

    双方离得太近，晋军船背上的生牛皮也没能完全挡住箭雨，船背上、甲板上，仿佛平地生出了白色的芦苇一般；撞到了大船的朦冲船、顿时在水面上打转。

    接战的晋军巢湖水军将士，一时间都没有跳船进攻，重点在破坏吴军的船帆、木桨！动力装置被破坏的吴船，速度跑不过晋军大队战船，迟早要被追上围攻！而那些被缠住包围的吴军战船，大多根本不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过一阵子就会投降；形势如此，吴军将士都能看到、全军都败退了，自己又跑不掉，继续死命抵抗下去也毫无希望。

    水上的冲杀还在继续，不过结果业已注定。秦亮观望了一阵，估计吴军战船最少又要损失过半！

    没一会，西边有小队骑兵过来了。很快便见贾充亲自带着人上前，他把书信呈到秦亮面前，拜道：“陛下，青徐都督邓艾遣使上奏，东吴大将军孙峻率军两万余众、正要从横江渡过大江。”

    “哦。”秦亮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奏书。

    现在扬州这边的江北地区，晋军陆军已有差不多二十万人！吴军渡江来陆战，不可能对全局产生什么颠覆性作用。再说邓艾也不是什么无名庸将，于是秦亮此时竟然有一种懒得管的感受。人忽然松懈下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很多事都没那么容易改变，就像事物有惯性、不去管它仍然会按照趋势发展。又如刚才江面上发生的大战，晋军巢湖水师从进入吴军的视距、到双方接敌大战，其间仍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吕据除了让船队往北接近、又能做什么？大势更是如此，一旦进入了某种轨道，人们便很难去扭转。

    不过邓艾如果能趁机大破孙峻军，倒是又能震慑吴国、让东吴军民加快失去抵抗的意志。

    秦亮想了一下，把奏书送还到贾充面前、说道：“让送信的人回去，告诉邓艾，中军已经收到了奏书。”贾充拜道：“臣遵诏！”

    ……横江古渡口，邓艾已经放弃了码头，正在率军向西北方向撤退。

    西岸这处渡口、有一片如同湖泊一样的港口，以前的码头设施还在。邓艾军离开时，完全没有破坏码头，完好地留给了吴军。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了“隆隆隆”的马蹄声，应该是文钦的大股马队到了！文钦从徐州出兵万人，原先步骑主力在涂水下游的堂邑附近修工事，但有一个骑兵营、则在堂邑上游的涂水岸边，位于阜陵（全椒）附近。邓艾发现吴军在对岸集结，判断吴军可能要在横江渡江，遂派人去、传令文钦率阜陵的那一部徐州骑兵南下。

    果然没一会，文钦便骑马寻到了邓艾的旗帜。文钦骑马靠近，立刻随手抱拳道：“邓都督！”脸上亦是无甚尊敬之色。邓艾身边的部将不悦，皆是冷眼相对。

    原先邓艾调任青徐都督时，皇帝就告诉过他，要是与文钦合不来、朝廷可以把文钦调到西线战场。因为伐吴在即，邓艾觉得文钦是一员勇猛的将领，所以没有密奏请文钦调走。不过文钦此人待人无礼、确实不好相处，邓艾之前便尽量没去招惹他。

    这时文钦问道：“我听说，邓都督从横江撤走、把码头完好留给了吴军，此乃何故？”

    郡守段灼终于忍不住说道：“都督自有方略！”

    邓艾看了一眼文钦道：“叫徐州……马队，走前方。”

    东线这边，主将是王公翼（王飞枭）、邓艾其次，且皇帝派王家人与王公翼谈过，要他多听邓艾的建议。兵权很清晰，文钦自然也不能抗命，然而文钦嘴上还是略显不满，大模大样地说道：“徐州军大部还在堂邑，我们的人虽然比孙峻少一些，却也不是打不过他们。”

    段灼瞪着文钦。邓艾再次开口道：“派人……去下令。文将、将军来。”

    部将段灼等要跟过来，邓艾示意阻止了。两人便骑马往南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处长满荒草的土堆上，更南边则是一大片低矮山丘的树林。

    文钦当然知道、邓艾说话费劲，他虽未出言不逊，但是脸上很快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邓艾掀了一下头上的草帽，看着大路上的队伍、头也不回地说道：“宠信纵容……将军者，或权宜利用，或无人……可用。蜜如饴……又如何？追随必败……之人，一时……肆意，何来……前程？”

    文钦转过头来，皱眉看着邓艾。

    邓艾换了口气，接着说道：“陛、陛下救过汝，上次在洛阳，我见……文公子，在御前。如今还公、公正对待文家，只有……陛下了。”

    他这次的话也很简短，但比平时多了一些，随即又说了一句：“将军尽心……于陛下之、之大事，有功……定不会亏待。”

    文钦沉默不语，但刚才不耐烦的傲慢之色已经消失。

    邓艾轻轻一夹马腹，向土堆下先走，忽然又回头道：“此、此段江岸，多是……泥沙地。若不留码头，孙、孙峻不一定……在渡口下船。”

    文钦拍马跟上来，又朝四面观望，仔细看着周围的地形。他刚到横江，可能还不太熟悉。

    但邓艾对地形道路十分有心得，早就摸透了。

    周遭一片平原，不过没有山的地形照样可以比较复杂。南边有一大片狭长的低矮山林，山林以南又有许多荒废的水田水塘；而横江渡口那边、周围都有树林水田沼泽，唯独北边的豁口比较开阔。

    如果邓艾不向西北方向退走一段路，战场便会在那一片、地形简单的豁口。吴军受到的威胁只在一个方向上，进攻的同时、也容易部署层次纵深设防；所以就算邓艾赢了，吴军还是能设法有序地撤退。

    本来邓艾此时手里就不到两万人、兵力比吴军少一些，于是他干脆率军佯退；走得很慢，亦未远离南边那一大片树林，好让孙峻更有安全感。毕竟吴军到时候即使遭受了骑兵突袭，也可以选择从不远处的树林间退走。

    没过多久、时辰已临近傍晚，邓艾遂下令全军停留扎营。

    中军驻扎在一个破败的村子里，周围依旧有许多荒废的水田、田埂、池塘。以前吴国占着东关，平时兵马活动的区域直到巢湖，并在东关南部地区大量屯田、以补给东关的驻军。当时魏国军队、几乎不会靠近大江，横江渡口这边也有吴国的屯户村庄。

    但是吴国丧失东关、羡溪等各处关隘城池之后，西岸的人口便基本都迁走了。只剩下断垣残壁、一片荒芜！大多屋顶失去了稻草之后、土墙也被雨淋得垮塌，只剩下一堆堆土堆和朽木；有瓦或稻草残存的墙壁、反而还立在废墟之中。

    各部择地驻营下来，诸将到中军议事。有人已经猜到、邓艾是想诱敌深处，便主动请缨道：“仆请明日出营挑战，诈败引誘水贼。”

    邓艾磕磕绊绊地拒绝，部下段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开口解释道：“此计可能弄巧成拙，让孙峻更加警觉。孙峻若发觉是计，反而可以宣称胜了我军一场、以鼓舞士气，退走再伺机而动。”

    此时邓艾展开了一幅图，开始布置明日各部的位置，打算摆开阵型与吴军正面交战。地图是给部将看的，邓艾几乎不用看图。

    附近这片地方，有水田池塘竹林、沼泽溪水，将平坦的土地分得零零碎碎，并不利于骑兵展开；而且晋军的兵力，比孙峻手里的吴军要少，算是比较公平的对决。孙峻若是不敢迎战，可以说他简直是畏敌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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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 果决的子远

    一早两军渐渐靠近。孙峻从偏军中，调出几队弓弩手到了右翼；即命令右翼的丁奉、率山越刀盾兵与丹阳兵，先行对晋军发起攻击！

    中军偏军也向前靠近，以弓箭压制晋军。不多时，「咚咚咚」的鼓声大如雷鸣，空中亦是箭如雨下。

    东北方向的人马尚未短兵相接，呐喊声已经震天动地，两军的弓弩靠近数十步对射，人群中不断有人倒地。很快弩兵从各队的两侧撤走，山越刀盾兵进至前方、继续向晋军推进！

    晋军那边的弓弩撤走之后，便露出拿着火铳、背着长铍的重步兵！这种装备的阵队、一般都是晋军的洛阳中军，驻扎在地方的中外军和屯兵至少不用长铍；丁奉多次与晋军交过手，明白情况。不过之前扬州这边有天子仪仗、以迷惑吴国，估计那些护卫仪仗的洛阳中军将士、被调到了邓艾麾下！

    然而吴军不可能在第一次进攻时、便不战自退影响士气。阵线蜿蜒的山越刀盾手，继续向前一齐快步行走，裹着青色头巾的丹阳兵紧随其后。只见对面的晋兵把火铳朝上，队伍里青烟缭绕、不时有人轻轻吹着缠绕着的粗麻绳火星。

    双方靠近至三十四步，丁奉在后方忽然命人奋力敲鼓，吴军将领大吼道：「杀！」众人顿时吼叫着「杀阿」，然后奔跑着一拥而上。前面的人很快冲到了二十步左右，接着便是「砰砰砰……」密集的炸响传来，一片火光闪烁，白烟弥漫而起。那些火铳兵站得稀疏，但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两排一齐发火、噴射的火焰仍是连绵成了一大片。

    「阿！」「哎哟……」惨叫声在南北战线上扩散，不断有吴兵倒下。「杀！后退者斩！」吴军将领撕声大吼。大部分山越步卒还不敢后退，但已渐渐慢了下来，大概只有不到十之一二的人、仍在向前冲锋。骑兵冲锋时也是如此，总是有大部分人故意想落在后面。

    前方的晋兵立刻把火铳朝后面丢了，纷纷取下了长铍。「杀！」前方一声吼叫传来，晋军铍兵与刀盾兵也一起反冲而来。

    「哐哐！」「叮当！」盔甲盾牌与刀枪的撞击声四处响起。「哐」地一声巨响，两个士卒的木盾正面撞到了一起，吴兵被一阵猛力一掀，奔跑不仅停下来、整个人还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他下意识紧握木盾，挡住脖子和面门，但「当」地一声，腹部的甲胄却被砍了一刀，接着腿上一阵剧痛、又挨了一刀，吴兵「哇哇」痛叫起来。

    人群中刀矛挥舞，惨叫怒吼混成了巨大的喧哗、声音比别的地方都要大！敢于近战的两军将士、都是正军，冲杀在前的更是精锐，一时间杀得不分胜负。但丁奉麾下的山越兵、当头就被火铳打死了一些前锋精兵，并未一举冲破晋军！

    吴军后面的青头巾丹阳军随后来了，逐渐换下山越兵。晋军那边的人群、也没有趁势反攻，同样换上了后面的方阵。

    就在这时，右翼前侧传来了「隆隆隆……」的闷响，远处的晋军大股马队正在移动！

    丁奉立刻下令、弓弩手从人群之间上去，射住正面的晋军步阵。并遣加长的长矛兵纵队去右翼，提前防备晋军大股马队来袭。两军的拼杀立刻有所缓解，有的位置已经脱离、稍微有了战斗间隙。此时中军那边的喧哗声震天响，晋军的步骑正军、又从中路杀来，两军又开始了拼杀！

    不过晋军的大股马队、并未向丁奉这边冲杀过来，而是向东边绕行而去。成群结队的马兵从田间、水塘边以纵队慢跑，根本没有理会吴军的样子。

    过了一会，孙峻也带着马队到右翼这边来了。

    丁奉等人循着军旗上前，指着已经渐渐远去的晋军马队：「大将军，看旗帜应该是文钦的骑兵，至少不下千骑，他们定是绕行去了横江码头！」

    渡口码头的北面、有一片开阔地豁口，难道文

    钦是要去夺取码头？

    孙峻皱眉道：「我军在渡口附近，留有几个军营、还有车兵，文钦一千多人能做什么？」他接着对左右武将厉声道，「继续攻杀邓艾军，把他们都杀光！」

    战场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从西南方向、到东北方的右翼，都陆续短兵相接，无数人厮杀起来。轻兵的试探早已结束，两边不断派出步骑来回冲击。不过晋军和吴军的阵营里都还有预备的方阵，主阵并没有乱，彼此都不敢把太多人马一齐压上去、仍在消耗兵力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后方来报：「晋将文钦率众，从江畔绕到了我军军营腹背，找到薄弱处、已夺取了两座军营，许多将士逃奔，死者无算！」

    孙峻大急，吴军的后路一下子被切断了！

    他朝码头那边观望，但是有大片树林阻挡、一时间只能看到渡口北侧的那片豁口，一会工夫已能看见火光烟雾！吴军的辎重不说被烧了个精光，估计也剩不下多少。

    于是孙峻再次赶到右翼，对丁奉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马上以右翼主力、一齐强攻贼军！」

    丁奉劝道：「大将军勿急，总体人数、我军仍比邓艾军多，晋军断了我军后路、却没有优势兵力合围我军。文钦又分走了大量精骑，我军在正面战场有机会获胜！」

    孙峻想了想，沉声道：「一会后方的大火烟雾势起，溃兵再往这边跑，会影响军心士气。」

    丁奉急忙又道：「先设法打赢大战、把邓艾军击败，我军才有后路。」

    孙峻注视着丁奉，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果断地道：「丁将军领命，立刻全部出击、一鼓作气击溃晋军左翼！」

    丁奉只得抱拳道：「遵命！」

    不多时，吴将唐咨也率马军到右翼来了，吴军步骑好几千人向晋军猛攻而去！「砰砰砰……」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炸响，弦声更是络绎不绝，硝烟与尘土混在一起，烟雾沉沉的战场上，人声鼎沸、震耳欲聋。

    吴军反复冲击晋军的方阵，但都没有击溃晋军。不断有步阵从前方换下来，吴军数千人都在前线、整片阵营变得乱糟糟的。就在这时，晋军的预备队上来了、步军带着两翼的马队奋力反击！吴军前军忽然溃败，很快整个阵营便是大溃！

    无数吴军败兵四面乱跑，溃散得到处都是。幸好丁奉还留了一手，赶紧让仅剩的几个方阵列全力拒敌，否则这一场战斗下来、吴军整个右翼都会被直接击穿！

    就在这时，东边又传来了闷雷一样的动静。已经去了渡口那边的文钦部马队、好像又回来了，看马队来的方向，应该是要攻击吴军大阵的腹背！

    此刻吴军右翼已经大溃、到处都是乱兵。文钦部晋军一旦杀上来，便能威胁吴军中军的侧背！

    孙峻立刻下令，诸部分批向南边的山林方向后退！那片狭长的山林、东西延伸，东端直达渡口北侧的豁口开阔地。吴军主力只要能靠近山林，既可以更容易抵挡、晋军大股马队迂回攻击，抵消晋军长处继续作战；也能依靠山林为掩护，向渡口方向撤退！看書菈

    不料丁奉迅速发现了情况，亲自赶过来、找到了孙峻。

    眼看两三万大军精锐、竟然要被邓艾不到两万人击败，丁奉大怒，简直是火气攻心！丁奉坚持己见、让孙峻立刻取消撤退的军令，言辞激煭，要求大将军孙峻不要妄动，现在还可以坚守原地、与晋军决一死战！

    中军的前部已经开始后撤了，此时要孙峻、让军令变来变去？这个丁奉，原来是陆逊的部下、又投靠过诸葛恪，近年假意拥护孙峻，原来叵测的居心、竟在这里！正值大战、这是故意要与他孙峻过不去？！

    孙峻冷冷地盯着丁奉，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丁奉脸上的

    怒气也顿时一收，瞪眼看了一下孙峻的右手。两人对视了片刻，孙峻终于没有拔剑，呼出一口气冷冷道：「各部向南移动，重新布阵！」

    这支吴军堪称精兵，其中有建业的倵卫营、以及各家的精锐部曲。临阵退兵，起初竟然并未直接溃散，而是且战且退、交替向南边的山林方向后撤。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吴军殿后的将士就开始慌了，人们眼看全线都在向南后退，有将领便带着部曲先跑、结果军阵因此大乱！

    晋兵各部步骑、用近似锋矢阵的排列，从中路掩杀过来。晋军前方的步骑成纵队，跟着溃兵、迅速从中间冲穿了吴军一处位置！那股晋军步骑走了一段非常刁钻的路线，多股纵队穿过一片竹林之后，居然径直往山林腹地进发！

    孙峻等吴军将领事先没在意，此地不起眼的竹林后面、那一处树林最稀薄的地方。要是让晋军突进到林子里、占据有利地形固守，整个吴军大军便会忽然被拦腰切断、分割为两处！

    吴军立刻派出精锐人马、前往围歼那股晋军前锋，唐咨的马队也去了。

    然而山林北面的整片开阔地，已经因为吴军的后撤、而逐渐被晋军推进占领。唐咨部精锐只能从树林里择路，朝东面攻去。等到唐咨等人终于接近晋军前锋时，便亲眼看见了东边那片树林南侧有几片塘水、以及形成了沼泽般的荒废水田。此地树林便仿佛一个倒过来「凹」字，能通行人马的林子比较狭窄。

    北面开阔地上的晋军后续人马，正在向这个方向攻打增援。唐咨叫来亲信，指着北面林子外的吴军阵队道：「去叫谢将军、分兵过来，从林子北面包抄贼军！文钦部只有千人马队，这边的事更紧急！」他安排了亲信之后、便不敢耽误战机，立刻下令，步军向树林里进攻！

    很快树林里便传来了「砰砰砰……」「噼里啪啦」的声音，只见人影晃动，火光在其中闪烁。不时有「啊」「呀」的惨叫传出来，受伤的人痛得叫唤不断，听得瘆人！

    那股晋兵竟然迅速准确地、找到了一处稍高的地方，而且里面灌木荒草丛生，吴军根本没法进行冲锋；双方将士都躲在树木之间、使用投射兵器。但就算在开阔的战场上、只靠弓弩也难以迅速击溃对手，何况此地还有树木土石掩护！唐咨立刻带人进了树林，严令前军将领、马上冲过去近战！

    就在这时，忽然树林里有火光亮起了，隐约之中烟雾也在树梢间弥散。唐咨低头一看，虽然灌木、杂草并未完全枯萎，但也有许多灰白枯黄的荒草树叶，晋军要是洒上油，确实能引燃枯草和枯枝！

    唐咨见状，又下令自己的部曲，分兵去南侧，从水田之间寻找攻击路线、从右翼再行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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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 广厦之崩

    吴军唐咨部的南侧，一群人在塘水附近、找到了一条田坎。人们在吴军将领的催促下，纷纷沿着田坎土路向东进发。

    有的人跑到了两侧的荒草地里，踩下去才发现杂草下面有积水、以及淤泥，腿脚立刻陷了进去，随即便传来了「他嬢的」骂声。大伙仿佛变成了鹅一般，纷纷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在烂泥里跋涉，并想爬上田坎。

    很快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一群晋军轻骑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他们涌到对面的荒田东边，纷纷翻身下马、取下弓箭。

    「噼噼啪啪……」凌乱的弦声顿时响起。顷刻之间，田坎上就有人痛叫，接着那人踉跄摔倒在杂草烂泥里、浑身都是泥污。西边的武将立刻怒吼道：「冲过去，后退者斩！」

    连续数人中箭，前面的吴军长矛兵逡巡不前，终于叫刀盾兵顶在了前方，后面的吴兵纷纷取下弓箭反击。弩兵干脆跳进了荒田中，与东边的晋兵对射。

    此时陆续有人转头观望，只见西南边的远处、忽然出现了大量人群！这一大片山林的南侧，以前应该是连成片的稻田，此时尽是水塘沼泽、废墟荒田；吴军南下的人马不成军阵，都以长长的队伍在其间寻路南下，成群结队的人忽然出现在视野中、亦是十分壮观！不少心急的人挤到了沼泽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然后想挤到路上去，人群看上去乱糟糟一大片。

    吴军这么多人都横穿树林、径直往南跑了；这边的吴军将士更加怀疑，拼命要打通东西联系、究竟还有什么用？一群人在荒田中许久都不能前进，在那里冒着箭矢无法后退、又用弓箭乱射对面，终于受不了开始向后远离……

    就在这时，被分割在东面的吴军各部，看情况不对、也不再列阵作战，正陆续从林子的北侧、树林之间往东撤退！「隆隆隆」马蹄声中，远处晋军成群的马兵亦已出发，再次朝东边开始移动。

    那是晋将文钦率领的马队，一群人马在大战开始后、很快便一路奔袭去了渡口附近；后来却被调了回来、威胁吴军大阵的右翼腹背。如今再次朝东面调动，好像又要去码头那边的豁口开阔地，可谓是反复来回奔波！文钦居然没有怠战，这会依旧带着马群、马不停蹄地迅速往东赶去了！

    此时吴军的东路各部，一部分还保持着军阵队列、一部分已几乎变成了慌不择路的溃兵；等到人们一旦离开山林、到达码头北侧的豁口开阔地，必定还要遭受文钦部马队的重创！成群的马兵、追杀起这种乱跑的步卒非常迅速，对付移动中的步兵纵队、也很有机会将其击溃。

    自从吴军主力退向了山林附近，不仅未能成功倚靠地形大战，甚至一场大的恶战都没发生，不知不觉之中、两万多大军就散架了？

    孙峻有一种败得莫名其妙的感受，但见无数人群都分散在山林南侧、争先恐后地往东南方向跑。他自然明白，此刻自己完全失去了对各部人马的控制，败局已定。

    「唉！」孙峻调转坐骑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叹息一声。

    吴军虽然骑兵极少，但孙峻这种权臣大将身边，至少也有两三百骑之众。马兵长途行军不见得快，但临时跑路十分迅猛，除非被敌军成建制的骑兵盯上、那是谁也追不上！

    孙峻率众先往西南方向绕行，避开了山林南侧地形复杂、人马拥挤的地区，然后再折向东边，朝江岸奔去。

    一众人来到江边时，只见许多船已经到了，有斗舰、朦冲，还有大量渔船民船。看见吴军将士挤到岸边、争抢着上船的场面，又有平底船上的人撑着长杆、把船从泥沙浅滩上缓缓推走；孙峻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恼怒。

    兴许是该庆幸的，毕竟大战至此已无法挽回。虽然各部人马自己跑了，但幸好有许多船来到了渡口南面，

    现在跑还能多剩下一些兵力。不过尽管如此，孙峻估计、此役起码要折损大半兵力！

    一艘斗舰靠近江边，棚上的旗帜来回挥舞。没一会便有吴将乘坐着小船、划到了江畔，上面三人跳下船，向岸边走上来。随即一群吴兵便跳进了江水里，争先恐后地向小船跋涉过去。

    这边的人们慢下来、观望远处的情况，孙峻身边的部将劝道：「大将军，先走罢。」

    孙峻又沮丧地回头观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一片喧嚣嘈杂、晋军的追兵应该也在靠近。他一言不发，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轻轻踢了马腹一下，一起向江畔过去。

    不多时，迎接的将领便避到道路一侧，向孙峻揖拜见礼，呈上帛书。

    弯腰的将领沉声道：「仆等从于湖（当涂）来，上午刚收到消息，骠骑将军已在铜官集北大败，我军水师主力损失惨重……」

    「啥！」刚刚还有点颓然的孙峻，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瞪大眼睛盯着路边的武将。孙峻身边的将士们也是一阵惊叹哗然。

    武将忙道：「仆乃督农校尉部下，必不敢虚言，大将军到达于湖、可问孙校尉！」

    孙峻终于回过神来，满面怒气、眼睛似乎也马上红了，用发顫的声音厉声道：「吕据！朝廷调动那么多战船水军给他，中渎水、淮水（秦淮河）的江防都不要了，不然我军为何要渡江攻打邓艾部？他倒好、才几天时间，便能把数万水军送掉？！」

    周围的部下震恐惊叹，一片嘈杂，大伙比刚才打败了横江之役还要反应强煭！大概是众人亲身经历了横江之役，战败有个过程，时间稍长、再大的事也能渐渐面对了；况且吴军水师大部被歼、其严重性确实比横江之战大得多！没有了水军优势，吴国何来大江天险？一股凉意顿时从孙峻心里升起，恐惧变得十分直观了，犹如亲耳所闻身后的喧嚣杀声！

    不过此地不可久留，孙峻等人顾不上过多追问情况，终于还是赶紧继续向东走。先上船、待渡过了大江，也能找于湖等地的官员大将了解情况。

    那艘斗舰更加靠近江畔，将木桥放进了水里。孙峻等人骑马从浅水里跋涉过去，终于上了木桥、登上甲板。

    孙峻来到了船棚上方，站在墙垛后面，迎着冷风、观望着浩瀚的江面。一时间他除了还没从噩耗中平复的震恐，还有一种莫名的恍惚之感。

    直到此时、他居然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绝望，方意识到，自己走上绝路的方式、原来真的是吴国整体的崩塌。也许孙峻早先就该有此刻的感受！

    但人不是独据山林的虎豹野兽，总是人群聚居，很多人一起抱团、便好像容易产生某种毫无道理的安全感；更别说吴国这么庞大的朝廷，有那么多人了！那些小人为官、只顾一己之私，他们营私糊弄的时候、不知道会损害朝廷利益吗？他们知道，但是别人都钻营得到了好处，自己假装清高岂不是亏大了？所以朝廷太庞大、谁也没法负责，只有自家的好处才最实际、看得见摸得着。

    孙峻亦是如此，他之前就能感受到吴国的危险，但确实没料到、这么大的国家，竟然能崩得这么快！然而要莿杀他的孙英、孙仪等人，难道就真是为了朝廷吗，不也是眼红他孙峻大權在握？

    懊恼的心情涌上了孙峻的心头！孙峻也想象过，權势能带来很多更莿激、愈加肆无忌惮的乐趣，只因忌惮产生的后果，大多事他都放弃了，即使有时候拿草民找乐子、他还躲躲藏藏找些借口。但若是早知道、会完蛋得这么快，他才不管那么多。次日黄昏，横江之役邓艾文钦部大获全胜、吴军死伤被俘过半的急报，便已送抵秦亮的中军！

    秦亮中军与张猛部人马、已到临湖县南三四十里，潘忠部亦在南面不远扎营。

    大伙找到了一处村庄

    ，但荒废了短短数年、大多房屋便已成了废墟，将士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几间筒瓦盖的房屋、作为中军行辕。饶是如此，房屋里也笼罩着一股潮濕陈腐的气味，祁大等人收拾出来，又在没有院子的房屋周围修上一圈藩篱，才勉强安顿下来。

    只要再凑合一晚，明日中军就能抵达临湖县城；那县城是东关羡溪之役后、魏军从吴国手里夺来的，估计也不怎么样，但有军事据点在那里，房屋条件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土坝后面的破屋子里，已然热闹非常，时不时传来一阵「哈哈」笑声。

    人们庆贺的、不只是刚收到的横江捷报；主要仍是铜官集水上的会战大胜，那应该是晋军各路进入扬州之后、至关重要的会战！不过横江之役同样作用不小，必能进一步瓦解吴军意志、缩短伐吴的时间。果然战争才是改变大势最快的手段；一次会战的结果，都能影响极其深远，何况今年秋冬接连发生了几次大战！

    行军扎营期间不准将士饮酒，大伙一时间也找不到酒水。然而人们总要想办法、释放憿动的情绪。

    中军里有鼓号乐器，将士们来到了土坝里、用锣鼓横吹奏起了音乐，中军内外热闹不已。张猛甚至叫将士们对天齐鸣火铳，便像是过年的爆竹声音一般，在军营里增添庆贺的气氛。

    唯独秦亮的感受、估计与文武大臣都不太一样。毕竟铜官集水战是他亲自部署调令，不仅费了极大的心力、而且压力主要是他在承担；诸文武也緊张，却不可能有大臣能承担整个战役的责任。于是秦亮最享受的、依旧是放松的心情。

    不过周遭的气氛也影响了他，加上刚收到、邓艾在横江大获全胜的消息，他似乎也有一种自我感觉非常好、充满了力量无处發泄的感受！秦亮走到房门口欣赏轻快的曲子，抬头看向西边，只见阴了一整天的天空、云层间居然露出了些许余辉。

    云边的红光、如同残忍的血迹，仿佛血与火的意象！

    但是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那一抹亮色又让人心情高涨。别致的景色，让人感受复杂。

    秦亮回过神来，转身见好几个文武都在门口，遂暗自吸了一口气，从容地说道：「一会公闾写几道军令，叫各军不能耽误行程，王濬和张特军主力、应继续向牛渚附近进发，并择地修水寨控制江面。邓艾、文钦、杨威、王金虎、杜预部，须向牛渚靠近。」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令扬州都督王飞枭、把淮北督的人马留在濡须口和徐塘，然后率军向牛渚进发。中渎水那边的程喜等人太远，让他们原地驻守、相机而动。」

    贾充立刻恭敬地揖拜道：「臣记住了，待备好诏令、便请陛下过目。」

    西线陆军主力走大别山南麓，陆路距离近不少、但走得慢，此时还在王濬等人的水军后方，要全部赶过来、估计仍需几天时间。秦亮想到明天便可以去临湖县城、洗个澡歇几日，他一时也不愿意想太多了、心情因此又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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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二章 凄风惨雨

    秦亮率中军在临湖县驻扎了没几天，待王金虎杨威等人率大军到来，诸便不再逗留、继续往牛渚方向进军。

    最先抵达牛渚的陆军，是邓艾军和文钦的一部人马，据报他们已经占领了江心洲、以及东岸牛渚的两座山。冬季的大江水位下降，江心洲到牛渚渡口之间、东侧那片江面已比较狭窄；众军先坐船到江心洲，即可直接搭建浮桥到大江东岸。秦亮预计，主力人马在十一月中旬之内，便能全部渡过大江！

    牛渚大概在马鞍山附近，周围还有于湖、丹阳两座城，但都不在晋军北进的路线上。西面也有一些山脉，不过前往建业的江岸道路、已是一片平坦开阔，几乎无险可守。

    建业这边的冬季也有雪天，不过进入了冬月仍未下雪。这两天下起了冰冷的小雨，整个建业城，忽然仿佛陷入了凄风惨雨之中！

    孙峻每天听到前方晋军逐渐逼近的消息，正是食不甘味、睡不安稳，对于花天酒地、美人家伎更是已经无多兴趣。现在还会觉得莿激的事，大概只有孙亮那十来岁的皇后全氏、以及不久前被诏令回建业的朱王妃。因为全公主的缘故、全氏一时不好胁迫，只有孙休的王妃可以想想办法。不过孙峻在琢磨要怎么安排之时，居然一直都在走神、根本无法专注，他的心里依旧放不下大事。

    人总是会趋利避害，沉迷于醉生梦死、也不能慰藉内心对未来的惶恐。

    孙峻终于还是打算、先想办法应对大局，遂又以皇帝的名义，召集大臣议事。之前荆州被攻破之后，朝廷也拿出了方略、并执行得不错，只是后来在战场上失败了而已。

    时至今日，跑是没法跑的。若是放弃了建业，江东各地、都不会再听朝廷的调遣，大伙多半是各行其事。况且建业诸公大多也不想离开，马上就可能内乱！那样做的话、孙峻还不如去强迫朱王妃，诸臣肯定会骂他，但不见得会做什么事。

    果不出其然，大臣们没敢提投降，主要是两种主张。一是抓紧时间、把所有兵力调集起来，然后出城南下寻晋军决战。二是聚集兵力在建业、固守城池！

    不过支持守城的人，说辞太荒诞了，想等敌军攻不下建业、自己退走；然后各地勤王军赶到建业，反击夺回失地！如今大江、淮水全失，晋军的粮草辎重可以走濡须水、中渎水顺流而下，他们会自己退兵？况且此时人心浮动，困守城池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一番争执之后，孙峻终于作出了定论，决定调集所有精兵、亲率大军向南与晋军决战！大伙筹措之后，定于十一月二十日召集八万步骑，在晋军大军进抵之前、抢先驻军于石子岗（雨花台），据此高地与晋军决出胜负。

    数日后便到了十九日，孙峻派人清点人马，原定的八万大军、聚拢了不到四万，一半人都没聚齐！许多将领接到朝廷调令，竟然直接逃跑、找对方躲了起来。

    孙峻十分生气，然而敌军已经挥师北上，他也来不及去追究那些将领的罪责，只得下令诸部出发，继续朝廷决策的方略。

    众军陆续出城，前面的人马刚走出数里地、便就地扎营，定于明日到达石子岗。

    不料仅仅过去一晚上，便又有大量士卒从军营逃走了！有的军营几乎已逃亡一空、连将领都跟着跑掉。

    天刚蒙蒙亮，孙峻来到一处空荡荡的军营，亲眼看着乱糟糟的帐篷、衣甲兵器一片狼藉的营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按理大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孙峻执掌大权以来，不说做得多好，起码也做了不少事，譬如勉强弥合了当年太子鲁王两边的人，即使有些不满他的人，朝廷却也还能维持；否则铜官集之战、横江之战，吴军也难以聚集数万人苦战！

    难以置信之下，孙峻越来越气，他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对堂弟孙恩道：“把抓住的那些逃兵，全部斩首、以儆效尤！”

    孙恩立刻抱拳道：“遵命。”

    吕据、丁奉等大将都在旁边，看着这场面、皆是沉默不语。吕据在水面决战中大败；丁奉参与横江之役、便与孙峻有些矛盾，回来后似乎有点后怕，很少再忤逆孙峻。

    只有陆抗开口劝道：“现在全军估计剩下不到三万人，已无法再战，现在杀那些人无甚作用，请大将军改鞭打。”

    陆抗家世显赫，之前与张氏离婚、又回建业见过孙峻一面，形势变成如今这样、着实与陆抗的关系不大；孙峻即便一肚子闷气，也不愿意疯狂到拿陆抗泄愤，还不如杀吕据丁奉这些坑人的玩意！

    孙峻看了陆抗一眼，随即踢马走出了军营。

    这时中书令孙嘿家的亲信骑马来了，亲信下马见礼，然后靠近孙峻低声道：“大将军，石苞家的几十个小妾都在收拾细软，一家子好像准备要跑。石苞一早便去了司马师家。”

    “能跑到哪去？”孙峻随口说了一声，下意识懒得管那两个人。

    不过孙峻回顾军营中的景象、自然明白了大势已去，现在是回城固守，还是要怎样？回城固守可以拖一天算一天，但还能否守住、实在不好说；另外还有一个办法、活命的希望同样渺茫，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无论如何、可以先做一些准备，孙峻遂又叫住那亲信、俯身沉声道：“你们立刻派些人去，把两家都看住，别让他们跑了！”

    亲信忙拜道：“喏！”

    孙峻转过头，环视诸将，终于开口道：“都回城罢。”

    一直没人提起的另一条路、终究会有人提起的，投降！

    孙峻等人骑马向建业城南门而去，他想了想，又临时打算、带着部下先去一趟司马师的宅邸看看。等到诸公商量投降之后，可以先把司马师和石苞送去晋军大营！现在拿他们谈条件是不行了，但起码可以当作一件礼物心意。

    众人来到司马师家，宅门打开，孙峻等走进去、便看到了天井里的石苞。石苞急忙迎上来，弯腰揖拜道：“大将军，为何有兵卒围了子元的宅邸？他们说是中书令的人。”

    孙峻露出了一个笑的表情、但眼睛里毫无笑意，“子元这里什么都不缺，仲容且在此住几日罢。”

    石苞忽然又问道：“大将军不是率军出城了吗？”

    “哼！”孙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往里走。部下问了一下看守的将士，便引孙峻来到了一间房门外。

    司马师正在房中，他满脸痛苦、吃力地从一张塌上起来，蒙在左眼的布已染上了血迹。司马师站在塌边，等孙峻近前、才缓缓揖拜：“不久前刚让郎中割了瘤，不便出门，有失远迎。”

    孙峻点头道：“动过刀应该静养，不要想着出远门，能去哪里阿？”

    司马师忍着疼痛，沉默不言。

    孙峻又沉吟道：“山越山夷之地？但凡有吴国官吏到过的地方，那些夷人必定会把汝等捉来换赏钱。而辽东现在又是晋国郡县，仓促之下，去邪马台、狗奴、狗邪韓国？多半会遇到杀人掠货，落得个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再说能不能出海、也是不好说……”

    司马师忽然说道：“晋帝必不会放过将军。”

    孙峻愣了一下，只觉这司马师确是聪明人、应已明白自己想怎么做了。

    司马师接着又道：“此番出城迎战晋军，若是换个人领军、吴军将士应该不会逃走那么多。坏就坏在、大将军要自己率军出战。”

    刚刚孙峻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听到这里脸色一变，指着司马师的鼻子脱口道：“汝是何意？”

    司马师没有吭声明言。但孙峻又不傻，当然清楚自己打的横江之役、表现不太好，司马师在揶揄、将士们根本不信任他孙峻！

    自我否定、恼羞成怒的情绪直冲孙峻的脑顶，他握緊拳头，盯着司马师。过了一会，孙峻终于冷冷道：“汝也是在魏国失败之后、才逃到汉国，应该明白其中干系，此时我还能把兵权交给别人？”

    司马师没有继续激怒他，竟点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

    孙峻沉住气、观察了一下司马师，告辞也没说一声，便扭头走出房门。石苞已在门外等候，忙迎上来拜道：“大将军！大将军何意？”

    “滚！”孙峻忽然大喝一声，一脸阴狠地盯着石苞。

    不料石苞平时对吴国权贵十分恭敬，此时却没被吓住，只是皱眉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孙峻阔步往大门走去，接着回头对孙恩道：“加派人手，死了也要留下头颅！”

    耽搁了一阵，大将军府的奴仆、带着马车赶到了此地。孙峻便弃马乘车，先回府邸。

    他刚关上马车尾门，当即双手握在一起、用力搓着手。皱眉想了一会，稍微长远的事已顾不上……不过眼下之事，只要提到了投降、自己又没有明确反对的态度，那之后发生的事就控制不住了！因此一旦在朝中说出投降的话题，孙峻便应立刻遣使出城去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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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三章 万千金箭

    十一月下旬，晋军主力过牛首山。前锋邓艾、文钦急行，抢占了石子岗；中军则在石子岗南占据了一座庄园，位于一片稻田之中、建有土墙和诸多房屋。

    晋军斥候逮住了一些逃兵，得知孙峻欲聚八万大军来战，却在刚出城的时候、便先后逃亡大半，因此吴军剩下的人马，重新撤到了建业。晋军文武闻罢，皆是一通嘲笑。

    下午便有前锋忽然来报，建业城中遣使来了。

    不多时，邓艾派人把使者送到了中军、让皇帝发落。来者除了随从，共有吴国大臣数人，正使是吴国中书令孙嘿、副使将军孙恩；一行人居然把魏国叛将石苞给绑了来！

    看这情况，秦亮觉得吴国君臣应该想投降，遂召集中军的官员将领、在庄园厅堂内接见。

    孙嘿等人入内，受反绑的石苞也在后面。几个人走进门，一起向秦亮揖拜，口称“大晋皇帝陛下”，连被绑着的石苞也主动弯腰行礼。接着孙嘿又向诸晋臣行礼，他好像认识步协、因为多看了步协一眼。

    接着孙嘿呈上帛书道：“仆受吴国朝廷之命，请求大晋皇帝准许议和。”

    “哈哈！”“嘿嘿……”周围的武将们顿时大笑，稍微含蓄点的人也面露讪笑之色。

    孙嘿顿时一脸尴尬，皱眉环视左右。

    好在秦亮跪坐在上席面带微笑、却并没有出声，众臣也就很快止住了笑声。侍立在侧镇护将军祁大、轻轻向中间转过身，见秦亮不动声色地颔首，祁大便走到堂中取帛书。

    实际上结束战争最利索的方式，还是签订和约，修降表也是一种和约。

    蜀汉君臣修降表、天下皆知，蜀汉那么多州郡便基本放弃了抵抗，少了很多麻烦。因此秦亮这时才收起了、最近这些天懒洋洋的心情，稍微严肃对待吴国使臣、即使他们已经拿不出什么谈判筹码。

    秦亮淡淡地问道：“怎么个议和法？”

    孙嘿拜道：“请大晋皇帝诏令赦免吴国宗亲群臣，建业百姓黔首、妇孺金帛任取；我国愿弃守城池，进献降表、以降礼开城来见。”

    筹码不多，但也算剩下一点，若是晋军攻打都城，再怎么顺利、总得死一些不该死的人。

    短短几句话，应该是吴国朝廷内部商议过，主动给出了最愿意出的条件！秦亮也立刻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便是放过吴国君臣，而建业城内剩下那些类似牲口的碳基低熵体、则可以奸婬杀掠随便处理，最大地满足战胜者的索求。也就是现在三国都要归一了、大伙实在没地方跑，不然最好的法子还是跑路，就像北宋君臣。

    吴国执政者大概以为，这样已是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但偏偏在秦亮这里，立刻就引起了他的极大反感！因为他自己便并非一直属于君臣之列。说好的君父关系呢？

    秦亮暂且没说话，身边的人、以及两侧的文武也没急着吭声，只是从余光里留意着秦亮的态度。

    厅堂里有一会鸦雀无声，秦亮终于强行压住了心中的一口恶气！现在不需要再考虑战争部署了，却必须要重视结束战争的方式、以及战后的治理问题。

    不过秦亮也无须完全接受吴国使者的条件，面对如此全胜局面，皇帝更不必言而无信、出言欺骗。

    秦亮考虑了一会，便冷静地开口道：“只要吴国献降表，朕定会善待吴国主孙亮。大多宗亲官员的性命、家眷亦不用忧虑，尤其是德行无亏的文武、定会平安无事。”

    这么一说，给了大多数人活路，虽然没给孙峻一党许诺、但他们必定翻不起多大的波浪了；如果不顾及别人的死活，还想继续控制朝廷基本不可能！

    现在吴国人还没反孙峻，无非是槁事情没有好处回报，但若孙峻敢挡着大家的活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亮只提了吴国君臣，懒得说百姓的事，反正孙峻一党也不在乎、也就无法成为谈判条件。他不等使者回答，便转头看向贾充道：“公闾给写一份诏令，用印之后，让孙嘿带回去。”

    贾充拱手道：“臣奉诏。”

    秦亮说罢从筵席上起身，众人一起俯身顿首。孙嘿等未入席，遂弯腰揖拜。

    石苞的声音忽然道：“罪臣知错了，往昔只因畏罪、臣才逃到吴国，实属无奈，求陛下宽恕！”

    从马茂回来的说辞可知、这石苞似乎没少干坏事，总是要算账的，秦亮便随口道：“汝先在营中呆着。”

    孙嘿也急忙问道：“不知皇帝陛下如何处置宗室？”

    秦亮没再理会他，径直向一侧走去。

    次日一早，各部人马只花了不到半天时间，便陆续过石子岗、进抵至秦淮河南岸。前锋已在水上建好浮桥，不过大部人马尚未渡河、暂时在南岸扎营。

    秦亮习惯性地又登上了石子岗，站在高处北望。远处显眼的钟山、建业城楼，都已肉眼可见！吴国的都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石子岗又叫玛瑙山，好像盛产宝石。当然只是爬上山随便看看、什么宝石都见不着，容易开采的东西估计早被人挖走了。秦亮寻思，在建业挑点好看的玛瑙回去送给后妃、也算是土特产？

    他正眺望北边的景象，便隐约看到，有一队人远远地朝秦淮河这边来了。果不出所料，很快河对岸的将领便来奏报，吴主孙亮等人已出城来降！

    随行诸臣一边观望，一边纷纷揖道：“恭贺陛下！”“三家归晋，宇内成一，陛下应天之命、真龙在世……”

    “哈哈！”秦亮笑了一声，顿时山坡上就响起了一阵笑声，过了一会、山下的将士们也跟着欢呼起来。秦亮当即挥手道：“下山受降。”

    这时又听见身后钟会的声音道：“去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取来，赶快送到石子岗北麓。”

    秦亮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猜到钟会又要作画。钟会的画比较写意，但好像挺会捕捉场面、画得不错！

    众人走到半坡上，秦亮又看向贾充、潘忠道：“叫人去告诉邓艾，一会去建业城，先把四门都守住，不该跑的人别跑了。志为随后也带兵去。”二人抱拳道：“喏！”

    接着秦亮又伸手拍了一下马茂的小臂，不动声色道：“其中有些人，更是要看好。”

    马茂立刻欠身道：“臣明白。”

    秦亮放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暗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实际上自从铜官集水军决战之后，吴国灭亡已是铁板钉钉、毫无悬念，没有了大江天险的江东政權，再怎么挣扎也是迟早的事。不过吴国君臣出城来降，依旧是大事落到实处的标志性事件！秦亮此刻自然十分高兴。

    几天前还陆陆续续下着小雨，此时路面倒是已经干了、下山的坡路不算难走。天空还有厚厚的云层，但一转头，便能看到东南方向云层之间的阳光，有云层环绕、反而让光线更加实具，在黑云边上、仿佛正有万千道金箭照射而出！

    北风依旧，冷风在出了点汗之后吹拂脸上，倒仿佛让秦亮有一种激灵的凉爽。凉风掠过平坦的大地、山影、河流，风中的天地景象，宛若更加开阔了。

    远处的一行人、已然从浮桥上渡过秦淮河，大概有二三十人的样子。

    渐渐地他们走近了，一副似曾相识的场面、出现在了眼前，说不定吴国的亡国礼，也是跟着刘禅君臣学的！

    不过前方光着膀子、双手反绑的国君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估计才十来岁。只有少年独自光着膀子、必定就是吴国皇帝孙亮，他把一枚印绶叼在嘴里，反绑的手上还牵着一只山羊。

    后面跟着多个身穿白麻孝服的人，以及一匹白马、拉着的未上漆的马车，马车上放着一口棺材。这些人秦亮一个都不认识，大多人应该都知道名字，但从未见过面。

    吴国主说不了话，一行人都垂头丧气地默默地步行而来。这时孙亮身后一个穿着丧服的汉子，抬眼看了一下，诧异中带着忧心忡忡，此人眉间距很小，皱着眉头、便仿佛眼睛眉毛都连在了一起。秦亮循着方向、稍微转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诸葛竦；一见诸葛竦的表情，秦亮便几乎确定、那皱眉的汉子是孙峻！此人居然还亲自跟出来投降，以为秦亮会放过他？

    诸葛竦咬着牙、眼睛几乎要噴出火焰来！那眼神让人有种错觉，好像诸葛竦马上要扑上去撕咬孙峻；但诸葛竦毕竟出身大族，此刻并未吭一声。

    吴国主孙亮站在了原地，忽然跪到了地上，二三十人纷纷跟着跪伏于地。

    秦亮上前一步，伸手取下了孙亮嘴里的印绶。恍惚之间，此刻他竟有一种摆好姿势要拍照的错觉，却不知钟会要取哪一个画面作图。秦亮将印绶拿在手里，一边倒出锦袋里的玉玺，一边说道：“给吴国主拿衣裳来，别冻出病了。”

    后面传来一声应“喏”。孙亮听罢稍微抬了一下头，终于没敢仰视秦亮。

    孙亮的声音有点异样、像是背诵文章一般道：“吴国主孙亮，自缚于前，以亡国之礼，向大晋天子祈降！”

    吴国诸臣顿时埋下头，有的人红着脸、有的人抽泣起来。

    秦亮暂时没理他们，犹自举起玉玺，向右侧挪了一下、对着东南边的光线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过再怎么精美、这玉玺也比不上传国玉玺，孙坚本来先得到传国玺、却放在其妻子那里，结果妻子被袁术逮住了、没能带回江东。

    锦袋里还有一份写在帛书上的降表，孙亮自己不念，秦亮展开大致浏览了一下、也不想叫人念了，又塞回了锦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着青色大氅的玄姬也在身边、他便把玉玺递了过去。然后秦亮伸手拨开机关、“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孙亮的神色随之一变。

    秦亮抓住孙亮的手臂、把他提了起来，又让他转过身，然后亲手把麻绳给割断了，随口道：“朕这把宝剑十分锋利，用来割绳、最是又快又轻巧。”

    立刻有晋臣“嗤”地笑出声来，披麻戴孝的吴国大臣抽泣声更大。这个场面，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孙峻的脸贴在了泥土上，抬起双手道：“罪臣孙峻，为陛下写好了劝降各州郡的文书，请陛下过目。”

    秦亮没去接，不动声色地说道：“士季随后来办此事。”

    跪坐在草席上的钟会放下毛笔，顿首道：“臣奉诏。”

    祁大拿了一件羊裘过来、披到了孙亮的身上。秦亮拉了一下他的衣襟，说道：“罪不在卿，不用担忧害怕，随后一起回城。”

    孙亮想了想道：“谢陛下宽恕。”

    “好。”秦亮点了点头，说道，“棺材烧了，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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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重逢之情

    大军进城之前，秦亮大致部署了各部驻军的区域，即令大鸿胪钟会管理太初宫事宜，并负责用吴国印玺劝降各地；扬州都督王飞枭、扬州刺史马隆辅之。又命令马茂安排人手，先把孙峻、孙綝、石苞的三族圈禁！

    马茂和祁大先入城，并为秦亮收拾一处宅院作为中军行辕。一直在中军辅佐的贾充、则要负责筹办酒肉，等到中军开庆功宴的时候，好让各部将士也有足够的物资一起吃喝庆贺。

    随后秦亮率众进城。道旁有许多吴国官吏迎接，但不见百姓；作为吴国的都城、建业的人口应该不少，但此时竟显得有些肃杀冷清，估计庶民百姓都躲起来了。

    秦亮披甲骑马，带着一群骑兵先去了太初宫，但没进去，只在外面观望了一下公车门，以及宫墙内的宫观、高台、阙楼。

    其房屋阁楼与北方的宫廷风格类似，屋顶多硬朗的直线、又有一种古朴典雅的风格。不知怎地，秦亮忽然想起了征讨毌丘俭结束后、游览铜雀台的旧事。这太初宫也是一样，吴国覆灭之后、它很快便将不复以前的神韵，成为一个景点而已，因为没有了以前的人、以及事。然而历史上的东晋、好像就沿用了太初宫，凑合接着用，秦亮希望秦家以后用不上这地方！

    秦亮旋即率众离开了此地，临时起意，叫人带路去看司马师一趟。毕竟当初想捉司马师，他费了不少力也没成功！

    空荡荡的平直大街，有些路段有铺砖。马队走得非常快，许多马蹄铁一起踏在砖地上、声音也非常大，“隆隆隆……”的仿佛火车驶过一般。

    司马师住的宅邸中，镇护将军简培此时亲自在此看守。简培拜见秦亮、玄姬，便说道：“这里原本就有吴军将兵守着，臣带人来时，缴了那些吴兵的甲胄兵器，已送去俘虏营。”

    秦亮回应了一声“好”，就让简培带路、去了里面的一间屋子。

    掀开房门，从塌上站起来的人果然是司马师！虽然司马师的左半张脸、几乎全被布蒙着，但秦亮还是一眼认出来了。秦亮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简培等人就在门外止步。秦亮与玄姬一起走了进去，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时间面面相觑。

    双方的仇恨，已非恩怨对错可以说清、更不可能化解分毫，唯有物理消灭，才可以解决问题！当然现在感受着仇恨的人、已变成了司马师，秦亮也清楚司马师的惦记！

    参照曹爽妻儿的下场，秦亮自然也明白，扬州起兵若是自己失败、落到司马师手里的结果；最让秦亮放不下的执念，大概还有当初经历的压抑处境，预知大事、反而因此长时间都活在阴影中。

    不过终于见面、秦亮竟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有种又完成了一件愿望的心情。无论是仇恨、还是报復，或许太迟了都会失去直观的感受。

    早就认识的人、或许有很多话要说，此时两人见面，却又无言以对。秦亮想起司马懿的誓言，决定还是把司马师也押回去明正典刑！

    实际上现在秦亮就可以、干脆利索地解决司马师，立刻以绝后患，只是秦亮的一念之差而已；不过在洛阳处置，天下人定会更相信神秘的命数！

    秦亮不愿多言，给过见面的机会了、他正打算要走。就在这时，司马师终于开口道：“我最大的失误，便是看错了汝！连秦朗都失势了，何况足下只是秦朗族弟，实属出身寒微，却不料联姻王凌之后，汝竟有如此大的野心！”

    戴着帷帽的玄姬，立刻皱眉看向司马师。

    成王败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但秦亮想起了当初的憋屈、心里是越想越气，便冷冷说了一句：“别以为当初我就惧汝，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司马师沉默片刻，又问道：“郭太后……为何会出现在扬州？”秦亮寻思司马师还要活一段时间，至少能接触到看守的人。秦亮遂当作没听见，招呼了一声玄姬、迈步走出房门。“唉！”屋子里忽然传来了司马师的一声叹息。

    侍立在檐台上的简培立刻弯腰一拜、跟了上来，秦亮便说道：“换个地方，把司马师关到军营去，派人日夜严加看守、等着押回洛阳。”

    司马师包着的布上有血迹、弄不好会感染，秦亮立刻又叮嘱了一句：“注意司马师的伤口，最好不要让他提前死了。”

    “诺！”简培应声道。

    玄姬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世人皆对陛下敬若神明，只有明知必死之人、才敢对陛下无礼，陛下不必给他面圣的机会！”

    秦亮倒不是很在乎，转头看着玄姬道：“最后见一面，了个心愿。”稍作停顿，他又说了一句，“别人当作神明是好事，自己不能当真阿，终究还是人。”

    马茂祁大等已安排好了中军驻地，离太初宫不远的一座大府邸、本是朱据住过的丞相府。秦亮便带着中军人马，暂且安顿到了此地。

    朱公主去西陵之前、一直住在建业，她有一座别院便在丞相府附近，此时也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大军进城当天，城中还人心惶惶。张布家的朱夫人、陆抗的前妻张氏，却很快打听到了小虎的住处，最先前来拜访。

    小虎迎到门口时，朱夫人立刻上前见礼，弯腰握住了小虎的手腕，满脸高兴憿动的样子。小虎确实与朱夫人的关系不错，但是朱夫人的情绪太强煭了，竟如同是多年未见的亲姐妹、亲母女重逢似的！

    朱夫人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哽咽道：“殿下总算平安回来了！之前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妾晚上都睡不好，直到二弟回来，妾听到殿下已顺利到达西陵步家，才稍稍安心。”

    小虎也感慨道：“幸好有张将军专程护送、我才逃过一劫，心里一直都记着夫人的好。”

    她说罢不忘招呼了一声：“张夫人别来无恙。”

    张氏赶紧再次揖礼。旁边的朱夫人又忙道：“我们应该做的、不足挂齿，殿下没事就好。”小虎做了个手势道：“我们进屋再说。”

    三人一起从走上廊芜，朱夫人叹了口气道：“后来听说西陵失陷了，妾又很担心殿下，大晋皇帝没有难为殿下？”

    小虎心情复杂，但隐约已从亲密的言语中、猜测朱夫人应该在试探自己与晋帝的关系。皇帝待她挺好，却并未有过什么具体的许诺，也许是忙于战事罢？小虎便小声道：“步家表兄主动打开了西陵城门，皇帝给他们封了官，对我也是礼仪相待。”

    当时朱夫人的帮助，确实让小虎真心感激！小虎想到这里，便又诚心说了一句：“我见王贵妃不难，在皇帝面前也说得上话。张将军、朱夫人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定不会推诿。”

    朱夫人叹了一声道：“大家主要担忧身家性命，想打听一下情况。”

    小虎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秦亮的脸，当即说道：“那倒不用担心，我看皇帝并非残暴之人。张将军是会稽王身边的将督，并没有什么罪状。”

    就在这时，张氏忽然说道：“殿下可知，陆幼节会被怎么处置？”

    陆抗在荆州时、深得大都督朱绩看重，很多方略都与他有关，地位仅次于朱绩！他会是什么下场，小虎就不好说了。

    毕竟小虎只是因为被俘、迫不得已与晋帝有了肌肤之亲，连妃嫔都不是，哪能去干预晋朝皇帝的决定？

    在必要之时、小虎可以帮朱夫人说话，毕竟朱夫人沾亲带故；而且小虎的女儿是会稽王妃，张布（朱夫人之夫）又是会稽王的左右将督，小虎为自己的亲朋求情，只是人之常情。但若为陆抗说话，确实没什么理由！

    张氏也发现了小虎的迟疑，一脸忧心道：“妾听说，吴国君臣以降礼出城，幼节却没去。他又在荆州抵抗晋军……”

    朱夫人转头劝道：“陆幼节都把卿休了，卿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小虎沉吟道：“陆景总是张夫人生子，张夫人的心情、我也明白。”

    张氏一脸伤心道：“当初幼节写休书只是迫于无奈，他是个有志向、气节的人，妾实不忍见他蒙难。”说到这里，张氏居然径直跪伏在了冰冷的走廊上，眼泪顿时落到漂亮的脸颊上，“即便幼节对不起妾，妾也想他好好的。求殿下帮我在皇帝面前求情，妾定会设法报答殿下之恩。”

    小虎想去扶张氏，她却不起来。张氏一副心急的样子，又抓住朱夫人的手道：“朱夫人帮我说句话罢。”

    朱夫人显然不想因为以前的恩惠、拿来强求小虎，忙道：“殿下也有难处。”

    小虎说道：“卿起来说话……我可以设法让卿觐见大晋皇帝，卿亲自到皇帝面前求情。”

    朱夫人听罢恍然道：“殿下说得有道理，别人求情反而不妥，但张夫人为陆将军求情则不同。”

    张氏终于被扶了起来，揩了一下眼泪道：“我这样的人，能见到大晋皇帝？”

    小虎轻叹一声道：“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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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新鲜的江团

    安抚好张氏的情绪，她自己默默地擦掉了脸颊上的眼泪，有点拘谨地跪坐到席间。朱夫人也恢复了重逢的喜悦：“小瑶她们要是见到殿下，不知道会多高兴！”

    小虎随即微笑回应：“我也挺念想她们。”好像是有点言不由衷，然而气氛都到了这里，这么说也没什么。况且小虎并非不喜欢张家的女郎，只是当初逃到西陵之后、自身难保，整天都惶恐不安，哪里顾得上去想两个小女郎？

    朱夫人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接着道：“听说殿下回到建业了，刚才她们还一直吵闹着、也非得来见面！可晋军刚进城，外面兵荒马乱，妾才没敢带她们出门。”

    小虎看着她，好言道：“晋军在西陵时，军纪挺好，不过当初在西陵、仗还没打完。眼下小心一点，确非坏事。”

    朱夫人点了点头，用玩笑的口气道：“上回大嫙、小瑶要认殿下为义母，后来出了事就没顾得上，待城中安稳一些了，便让她们来拜殿下罢！”小虎也一副轻松的口气说道：“就怕朱夫人不舍得。”朱夫人一脸讨好的笑意：“有何舍不得？小瑶更喜欢殿下，可妾还是她们的生母阿。”

    小虎顾着与朱夫人交谈，目光不忘从朱夫人旁边的张氏脸上扫过。张氏稍微平静下来了，却仍显得有点沉默寡言。

    彭城张氏当年可谓相当风光的家族，竟凋零至斯；如今张氏已几乎没有了近亲，有个亲姐姐是前太子妃、也跟着孙和一起自尽了。小虎忽然觉得，张氏真的很让人同情。

    小虎又想起了孙和被赐死的时候，朝廷权臣根本没管张妃、便是张氏的亲姐姐，然而张妃却要与前太子一起服毒自尽！小虎有点难以理解，为何有人不怕死，兴许是一时冲動，没有经历过小虎那样的挣扎？

    小虎与亲戚朱夫人亲热地谈论了一会，朱夫人要回去了。小虎客气挽留，但朱夫人似乎想赶着与张布等言说、声称过两天再来走动，她便不再多留。

    “哦！有几条江团，妾等已叫奴仆送去了厨房。”朱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又恍然道。

    小虎道：“夫人有心了，冬天可不好捉到江团。”

    朱夫人笑道：“确实都在石头缝里躲着，不过肉质细美。这还是张夫人送来的鱼，妾寻思殿下刚回建业，便顺道带几条过来。”

    张氏轻声道：“堂弟赋闲在家，前些天捉来养在水缸里，妾也没什么东西好送，殿下、朱夫人见笑。”

    小虎问道：“张夫人依旧住在子良（张休子）家？”张氏道：“是。”小虎沉吟片刻道：“最近世面还不安稳，卿在我这里住几日罢？去拜见王贵妃时，我也不用再去叫卿。”

    张氏听到这里，立刻点头答应，又与要出门的朱夫人道别。

    小虎唤来一个将领，护送朱夫人回府。将领是步家的人、不过步协等人早就降了，现在属于晋军武将。

    礼送客人之后，小虎便径直来到厨房，问了侍女一句、接着往一个木盆里看去，果然见里面有四条江团、应该还是活的。她便吩咐侍女道：“拿个篮子垫上油布装一下，我一会带去送人。”

    张氏不禁看了小虎一眼，几条鱼转了几手、她好像也没料到。小虎淡淡地笑道：“贵妃不缺金银珠宝，但她会亲自为皇帝下厨。江团就不错，这个季节算是稀罕物。”

    “殿下想得周全，殿下用心相待、妾没齿难忘。”张氏忙屈膝道。

    两人从厨房出来，走到天井一侧的廊芜中，张氏又心事重重地问道：“妾若能见到皇帝陛下，该用何种说辞求情？”

    小虎慢下脚步，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氏，轻声道：“皇帝文治武功横扫天下，岂是别人几句话能说服的？说什么都不重要，卿须主动一些。”

    片刻后张氏似乎明白过来，脸颊一红：“这……这不好罢？”接着又颓然小声道，“大晋皇帝又不认识妾，妾着实没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小虎微微点了一下头，看来张氏还是明白事理的。不料她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张氏又蹙眉道：“可是这样对不起幼节！”

    “卿不会吃亏的。”小虎随口说了一句、顿时目光有点闪烁，赶紧又故作若无其事地轻声道，“卿若得皇帝临幸，陆家不仅可能被赦免，对后人的前程更有利、尤其是陆景，多简单的道理。”

    张氏急忙回顾天井周围的情况，低声道：“妾不是那个意思，只怕幼节气恼。”

    小虎这才恍然：“哦！可是幼节已把卿休了，还会管着卿？卿把幼节看得是非不分，不是在诋毁他的品行吗？”

    张氏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道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小声道：“妾并无此意。”

    “陆将军明辨对错，应该不是那种人。”小虎放慢脚步踱了两步，忽然叹了口气：“恐怕卿还是心存念想，否则独居守节，有何作用？”

    张氏幽幽道：“妾只是、没有亲近之人了。”

    小虎看了她一眼，陆景乃卿所生、不是亲近之人？

    有时候很简单的事，只因当局者迷、非要旁人好心提醒才行！小虎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小虎缓缓道：“卿不是不知道，陆将军已经续娶了吴县顾氏。吴县陆、顾、张三家世代联姻，陆将军若能逃过此劫，会愿意得罪吴县顾家、休了顾氏，再与卿重归于好？如今的彭城张氏，人都不剩两个了，卿没有仔细想过情况吗？”

    张氏“唉”地轻叹一声，忧心忡忡之中、露出了无奈之色。小虎微微皱眉看着她，估计张氏离婚了也还没放下，不过这种事妇人一旦想通了、会比大丈夫更加绝情。

    小虎毕竟是外人、当然可以不偏不倚地看待问题。刚才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太直白、她不愿再多说，便也稍叹一声：“卿自己看着办罢，我们去拜见王贵妃，我只能为卿引荐。”

    张氏若想为陆家做点什么、她根本没有选择，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带上鲜鱼出门。实际上小虎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并不敢有扬眉吐气的心情，因为她是吴国公主！

    吴国都城被占领了、满城都是晋军，所有吴国人都战战兢兢，却只有她比以前还放心随意；而且身边居然有晋军护卫，步家的部曲现在也是晋军、打着晋朝左将军的名号。

    来到熟悉的朱丞相府邸，这真是小虎以前住过的地方。守门的将领叫罗二，好像是晋朝镇护将军祁大的妹夫。罗二见过小虎，当即去叫来宦官庞黑，引小虎二人去见王贵妃。

    小虎把江团给庞黑，便跟着庞黑进了一处庭院、顺利见到了王贵妃。

    “妾等拜见贵妃。”小虎与张氏走进房门，一起揖见。现在吴国已亡国了，大晋朝的贵妃、显然比吴国公主地位高，小虎对王贵妃的姿态，自然也很尊重。兴许是先前才见过朱夫人，小虎一下子想起来、忽然能体会到朱夫人的那种感受了。

    身着蚕衣的玄姬款款还礼，然后才跪坐到筵席上，一双瑞凤眼带着微笑：“幸会朱公主，过来坐罢。”说完又有意无意地仔细打量着张氏。

    张氏也在悄悄看王贵妃，因为王贵妃真的是个绝美女子、艳丽不可方物，即便是妇人第一次见到也会多看几眼。以前还是魏朝国的时候，大将军秦亮不好女色的名声、便已传到吴国建业！奇怪的是，皇帝若不好美色，他的后妃夫人为何长得如此貌美？不只是贵妃，那个一天到晚素面带剑的吴淑媛，其实相貌身材同样不错。

    而张氏也生得貌美，尤其出阁之后、她在江东颇有些名气。年过二十、还生过一个孩子，却肌肤白皙、如同抹了粉般粉嫩，一双美目虽不像王贵妃的眼睛那么美艳，仍是顾盼有神，常给人脉脉有情之感。

    小虎去席位上之前，先引荐道：“张夫人是吴国文侯孙女、原武昌督陆抗前妻。”

    张氏恭敬地微微屈膝，緊张地说道：“得见大晋贵妃，三生有幸。”

    玄姬脸上闪过恍然之色，轻轻点头道：“我听闻过卿。”

    那宦官庞黑进来通报时，把装鱼的竹篮暂且放在了门外。小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张夫人堂弟在大江边石缝里、捉到了一些江团，便挑了几条送来，想请陛下贵妃尝尝大江的物产。”

    果然王贵妃很高兴的样子，立刻也朝门口观望了一眼，说道：“上次在靳春城外做的鱼、陛下挺爱吃，不过当天的人太多了，一人只得一块鱼肉，大家不过尝了个鱼滋味。”

    小虎也想起了那晚的伙食，面露笑容道：“江团里没有刺，比鲤鱼味美。且听人说起，鲤鱼还是大河里的好，大江胜不在鲤。”

    玄姬道：“公主这么一说，那日的鲤肉、好像真不如北方的鱼紧实。”

    见王贵妃的心情不错，片刻之后小虎便轻声道：“张夫人担忧陆将军安危，说想要觐见陛下一面，却不知陛下是否有空闲。”

    玄姬的目光从小虎脸上拂过、似乎愿意看小虎的情面，然后才打量了张氏片刻，脱口道：“便宜了……这么好的鱼便宜了我。一会叫庞黑去问一声罢。”

    张氏忙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贵妃不嫌就好，若是喜欢，妾回去叫堂弟多送一些到丞相府邸来。”

    小虎忍不住看了张氏一眼，只见张氏一副谨慎认真的样子。

    玄姬艳丽明亮的眼睛看着张氏，浅笑道：“今日陛下刚进城安顿下来，想要休息两日，不过见个妇人，倒不费神。”

    不多时，玄姬便把庞黑叫了来、吩咐庞黑带着张氏去前厅通报。

    小虎当然明白，王贵妃很得宠，不仅是皇后的姑姑、而且出征都能追随在皇帝身边。因此庞黑去通报时、便让张氏随行去了前厅庭院，大概因为皇帝不会推辞贵妃引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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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 默默奉献

    一行人来到了前厅台基上，有手持刀枪的甲士、分散站在周围。

    来到西侧的一道木门前、宦官庞黑止步，两个宫女带着张氏走进一道门，但这里显然不是觐见的地方。张氏又进了里屋，门一掩上，光线顿时黯淡下来。此间不是没有窗，只是一个窗户又高又小。

    屋中的空气又冷又潮濕，里侧临时堆放着许多杂物、让房间显得十分狭窄，张氏感觉有点不适。尤其是宫女们在她身上摸来摸去，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如同只是那些通过城门的货物。两个宫女的态度还好，但几乎没有说话，沉默之中，只有从那扇小窗外传进来的“叽叽喳喳”、正是麻雀发出的枯燥叫声。

    “夫人请。”一个宫女终于吭声了。张氏又跟着她们原路出去，然后去了中间宽敞的厅堂。厅堂上空荡荡的，靠门的地方有两个甲士。一行人穿过了空旷的前厅，从侧后门出去时、终于又见到了庞黑。庞黑道：“仆先前已通报过了，张夫人可以觐见。”张氏说了一声“有劳公公”。

    两人走进一间屋子，张氏埋头脱鞋，立刻便听到“嘎吱”一声轻响、宦官轻轻掩上了房门。她下意识想回头看，但已经发现一个年轻汉子在里面，遂先望了一眼前方、那人应该就是晋朝皇帝！

    皇帝竟然双腿伸直，踞坐在一张筵席上！他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拿着一块什么东西、嘴里还在嚼着。他看到张氏，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意，一个表情就让张氏明白、皇帝的姿态并非故意要羞辱自己。

    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然后稍微起身、换成了跪坐的姿势，咽下口中的食物，双臂展开了一下、将宽袖拂到两侧。

    张氏没有直视皇帝，但隔得稍远、便能大概看见皇帝的模样，竟是个皮肤白净、身材挺拔匀称的儿郎，长得十分俊朗。只见他穿着一身褐色深衣、发髻上戴着简洁的小冠，打扮与此间宽敞且古朴雅致的房屋十分相称。先前那种湿冷压抑的气息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见到与意象中不太一样的帝王，张氏稍微有点迟疑，终于加快脚步走到了小几案前，她随即跪伏到案前，拱手到地上、以头触地板道：“妾张氏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镇定的声音道：“免礼。庞黑说了，汝是吴国文侯张昭的孙女？”

    张氏礼罢起身，垂目道：“回陛下，正是。”余光里又看见皇帝在做琐事，他拿着镇纸隔了一下、然后将一本纸质书盖在未干的纸张上，好像不想让张氏看到纸上的文字？

    秦亮道：“张昭当初或许是对的。赤壁之战前夕，若是孙吴干脆降了，起码能少流很多血。”

    没想到横扫天下的皇帝会这么想，但张氏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她手緊紧拽着袖口、要赶紧拼命寻思如何回答。

    她终于开口道：“先祖父为孙家效力，政见不能不为主公谋划、以尽分内之事，当初曹丞相势大，先祖父或以为江东不能战胜。”

    秦亮用随意的语气道：“这样也说得通。夫人不愧出身大家闺秀，见识过世面。卿别跪在硬木板上了，来都来了，先入席坐下说话罢。”

    张氏谢恩，见几案旁边铺着筵席、遂起身跪坐到了旁边。

    皇帝只提张昭、不提陆抗，似乎是为了顾及张氏被休的难堪？只说了两句话，张氏已感觉、晋帝与一般的上位者不太一样。不过张氏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陆抗的事求情！

    张氏便主动提起道：“妾之前夫陆幼节在荆州任将督，敢带兵抗拒大晋皇帝，亦是身为吴将、应尽分内之事，请陛下明鉴。”

    她说罢，緊张地等着皇帝的态度。

    “嗯……”秦亮明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才说道：“我知道陆抗，也听说了卿与陆抗的事。那时即将大战，我当然会尽量了解对手。张夫人没说错，各为其主罢了。不过信任也是如此，要看站位、以及以后怎么选。”

    他好像稍微陷入了沉思，神情有点凝重，沉吟道：“战争的后果太严重，我们都想得比较多。”

    果然如朱公主所言，张氏即便应对得再好、也没什么作用，晋朝皇帝是心怀大志的大丈夫，绝非等闲之人。

    但张氏根本没有筹马，也就是因为、晋帝比想象中更待人有礼，才愿意与她好好说那么些话。她一咬牙，终于默默地伸手到腰带上拉开，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欸？”秦亮看了一眼便大急，估计是没想到，彼此正说着话、她竟忽然要宽衣解带。秦亮眼疾手快，立刻朝这边挪了一下，一手撑住上身、一手猛然抓住了张氏的手，但还是稍微迟了点，并且这么轻微一拽，张氏便忽然觉得一侧肩膀、以及下方一大片接触到了凉飕飕的空气，此时秦亮的脸色也是一变。

    张氏顫声道：“妾只求陛下宽容，若能赦免陆幼节性命，妾自愿服侍陛下。”

    秦亮不悦道：“卿有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若已决定杀之、管他怎么选？”

    这下张氏浑身綳着、也怔在了这里，脱口道：“妾是否不够美貌？”忍不住眼泪已然夺目而出。

    刚才秦亮的举止、确实是想制止她；但张氏已经这个模样了，他也放开了手，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锁骨下方。两人不再说话，秦亮终于伸手捏住了她的交领，缓缓往上面拉上去，指背还轻轻贴着她的侧面滑过。“咚”几案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张氏垂目一看他的袍服，顿觉难以置信，被眼泪打濕的脸颊也是发烫，心中简直百感交集、一团乱麻。

    秦亮拽拢她的衣襟，叠在一起，然后握住她的手放在衣襟上，他的语气也变了，沉声道：“不得不承认，作恶确实很誘人，胁迫更能让人感受到權力，莿激阿，跟我不吃牛肉似的。”

    张氏立刻抬头看着他俊朗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只是有泪珠还在眼眶里，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世人落到纸上、说在口上的东西，主要还是仁义道德，但皇帝居然毫无压力地这么说？

    秦亮又伸出手，用指背来回揩了两下她的眼眶下方。张氏闭上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她睁开眼时，忽然发现秦亮尝了一下指背上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张氏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却并未觉得受辱。见他的眼神和小动作，还有刚才那句话，莫名的亲近感、至少让她没觉得遭人厌恶。两人都没说什么，也说不清楚，可是微妙的态度难以言表。

    “什、什么滋味？”张氏不禁小声问道。

    秦亮也低声道：“咸的，似乎带点苦涩。”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面露些许不好意思的模样，起码面对漂亮的妇人时、皇帝确实不是想象中那样。他从筵席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将宽袖遮在身前，接着便缓缓踱了几步。

    张氏恍然，赶紧趁他背过去踱步时，麻利地系上衣带、收拾了一下深衣，然后伸手轻轻抚了两下鬓发。沉默一会，她才主动开口问道：“那陛下为何不愿作恶？”

    “哦？”秦亮转身随口道，“我同样不想被人强迫、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还能顾及别人的感受？张氏轻声道：“陛下已君临天下，不可能受人逼迫。何况与陛下的大功业相比，妾等人不过是蝼蚁而已。”

    秦亮很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冷风立刻就灌进了房间、更让人觉得僵手僵脚。秦亮随即返回几案附近，淡然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人虽渺小如蝼蚁、但本身就是宇宙中仅有的功业？”

    张氏衣着整齐之后，终于自己揩干了眼泪，忍不住悄悄抬头看秦亮踱步的样子，她想了片刻、一时不知却怎么应对才好。

    不过张氏已不担心说错话了，哭了一场之后，她觉得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甚至刚见面时、那种拘谨緊张也淡了不少。她又瞅了一眼秦亮的脸，见他已是平静自然的样子，刚才那句奇论、难道是他本来就有的看法？

    “呼……”秦亮缓缓呼出一口气，在上位的筵席上跪坐下来，说道，“对了，陆抗只要别抗了、不再抗晋，我不会杀他的，放心罢。我还没见过他、不过推测他是个识时务之人，应该不会再搞什么事。至于怎么用，确实还要看能否信任。信任有时候没法控制，与他本人的才能德行无关。我身边有些人是农夫出身，却能与我相互信任。”

    张氏也渐渐冷静下来，缓缓顿首道：“妾谢陛下宽恕。”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又不动声色道，“妾不想陆幼节觉得没脸面，方才之事……”

    “什么事？”秦亮面不改色道，“刚才一会工夫、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不过说得也很清楚了。晋军伐吴、目的是吊民伐罪，若是按照陆抗的罪行标准直接灭族，吴国要杀的人实在太多，人都杀完了，难道要让匈奴羯族鲜卑等部众来填吗？张夫人安心回去罢。”

    张氏想了想，便俯身在筵席上、行稽首再拜之礼，说道：“陛下万寿无疆，妾请告退。”

    秦亮淡定地颔首，提起了砚台上的毛笔。张氏起身退走，走出房门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正见秦亮也在目送自己。

    宦官庞黑也是有始有终，又把张氏送回了内宅的庭院里。好像去了没一会，朱公主还在王贵妃的房中品茶闲谈。

    张氏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应对王贵妃。连朱公主都要讨好的人，张氏当然也不敢怠慢出错！幸得礼仪过后，张氏的话比较少，王贵妃只问了一句陆将军是否平安无事、便没再多说。贵妃顾着与朱公主说话，继续谈论江东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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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七章 母亲大人

    辞别王贵妃，小虎与张氏带着随从离开朱丞相府，很快回到了距离不远的别院。

    大门外已有一群人等候。小虎刚挑开车帘探视，她的两个继子朱熊朱损、便一下子发现了小虎；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马车旁边，唤道：“阿母，阿母！”

    小虎只好叫车夫停下、从尾门走了下来，两人见到她顿时大喜！

    最年轻的朱损亦已满嘴胡须，他年纪不大、只看面相竟似乎不比小虎年轻，口上却十分热情恭敬：“母亲大人！儿等听说母亲平安回来，真是喜极而涕，便立刻来寻母亲。终于打听到此间，儿已是恭候多时！”

    大儿朱熊径直拜道：“儿子不孝阿，请阿母责打教训！”

    门外那么多人看着，小虎一时顾不过来、也不想在门外当众纠缠，便面无表情道：“尔等还是像以前一样，称我后母罢，进来再说。”

    虽然小虎冷眉相对，但两兄弟竟是一脸欣慰受用，忙磕头道：“母亲大人大量，叩谢母亲！”

    毕竟小虎还自认后母，并允许他们进门，这已是相当不错了。若非有继母子关系，像门外那么多人能轻易进门相见吗？

    刚才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小虎对他们的真实态度。恨意确实还谈不上，只是她早已感受过了人情冷暖、有点失望。

    一行人进了大门，张氏也从马车里出来了。朱损茫然地瞅了她一眼，大儿朱熊反而认了出来：“卿是文侯家的女郎？”张氏点头见礼道：“见过朱将军。”

    朱损只是拱了一下手，立刻弯腰跟上继母，语气憿动地说道：“儿同样十分厌恨全公主、孙峻等人阿，可当时事情太复杂，儿也是被迫无奈！诸葛元逊同样是支持前太子的人、与父亲一向交好，因有诸葛元逊从中牵线，儿才听从亲朋之意，娶了孙峻之妹。”

    小虎没说什么，让他解释好了。以前他们兄弟的事可不会向自己解释，更别说商量。

    朱损接着道：“偏偏诸葛元逊在东关羡溪大败，非要推卸责任到堂兄朱季文（朱异）身上；在御前说，季文不满大帝北伐，故意驻军徐塘、按兵不动拖后腿！以至于后来孙峻杀诸葛元逊，朱季文幸灾乐祸，轻易就被孙峻拉拢。堂兄家都投靠了孙峻，以当时的形势，儿岂能与之作对？”

    他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儿从小丧母，少了一些母亲的教训，才容易受眼前的假象蒙蔽、双目不识大义，现在知错了！”

    小虎见他的脸颊上都长了胡须，这么个年轻大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样子，简直是够了！小虎不禁蹙眉看了他一眼。

    朱损却继续哽咽道：“所以儿来之前，已休了孙峻之妹，让她回了娘家。”

    小虎刚想提醒他注意仪态，这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听到朱损毫不犹豫地立刻休了孙氏，小虎便明白、自己这个继子本来就是那种见势行事的人！这样的人，恨他也好、骂他也罢，教训道理更没用，白费自己的情绪！

    何况很多人应该都是这样的，无非是掩饰得好不好、是否要留点情面而已，无论如何、心里早已给别人定好了价值。

    小虎淡淡地说道：“汝等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教训什么？我又不是汝等的生母、当初在朱家也没尽到抚养的责任，现在汝等之父亦已去世，人之常情、不用解释。”

    朱熊听到这里，立刻提到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召妹妹回建业的诏令，正是孙峻之意……”小虎与朱据生了个女儿朱佩兰，确实与两兄弟有血缘关系，如今已嫁给了会稽王孙休为王妃。

    孙休乃小虎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佩兰是嫁给了舅舅。小虎当初也认为、这种事真的不太好；但那是大帝的安排，因为不是一个姓，而且佩兰年纪太小、跟着亲戚反而让人放心一些，小虎便没太反对。

    朱熊沉声道：“孙峻对妹妹有觊觎之心，儿等察觉之后，便已叫弟妇（孙峻妹）前去、悄悄提醒妹妹当心。”

    “阿？”小虎娇美的内双眼皮的大眼睛里，立刻露出复杂震惊的神色。饶是她身为公主，见识过很多不可理喻的事，不过干系到自己亲生的女儿、还是怒气只冲头顶，不禁咬緊了贝齿！小虎又想到自己的遭遇，算起来她还是孙峻的堂姑，孙峻简直是没有不敢干的事！

    朱熊忙道：“孙峻还没动手，儿只得叫弟妇先回娘家、找机会劝诫孙峻。”

    小虎愣了片刻，才盯着朱熊道：“孙峻真是疯了！佩兰回建业的时候，晋军已经横扫荆州，直指江东，他身为辅政大臣、竟然还想着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朱熊道：“母亲明鉴，越是那种时候，有些人才越会肆意妄为。”

    小虎深吸了口气，冷冷说道：“孙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次子朱损忙道：“我们与孙峻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中间有段时间、不得不虚与委蛇。”

    母子等几人来到了厅堂，两个继子又是主动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对小虎十分恭敬孝顺。

    这时小虎才问起宅邸中的老奴，大门外还有些什么人。老奴说车骑将军刘纂、宗室孙壹与妹夫滕胤也到了，还有会稽王派来的信使。

    继子当天就亲自登门，反倒是亲生女儿夫妇、只是遣使前来问候，多半还是觉得街道上不安全。小虎也更理解女儿，遂叫老奴先让信使送信进来，然后召见车骑将军以及宗室大臣。

    她接着吩咐道：“其他人叫他们先回去，改天再说，今日我有些累了。”小虎不见也无妨，那些人多半会去拜访步协。

    小虎家的宅邸外面、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老奴也高兴道：“仆遵命。”

    不多时，三个吴国大臣便到了厅堂上，大伙相互揖见寒暄。

    其中孙壹的姿态最是恭敬。他把两个妹妹分别嫁给辅政大臣吕据、滕胤，自己又是另一个辅政大臣孙峻的同族，大帝驾崩之后几面下注、原本是吴国地位最稳的人！但现在吴国朝廷整体崩塌，到了凊算惩罪的时候，孙壹因为与孙峻的关系，反而直接落到了最危险的处境！

    孙壹显然是想求小虎步协、都为他求情，行礼时是顿首，小虎一说话，他便身体前倾、弯腰躬身倾听，讨好恭维的姿态毫不掩饰。

    小虎也因此多留意了他一些，不管怎样、孙壹也是宗室，她便问了一句：“吕将军为何没一起来？”

    她只是随口之言，因为滕胤同样是孙壹的妹夫，滕胤就来了。不料孙壹直言道：“公主殿下不用管吕将军了，他现在一心想死。”

    小虎不解道：“他不是跟着出城投降了吗？”

    孙壹想了想道：“吕将军服输了、亦已投降，但铜官集之战损失了太多人，他自知责任深重，已然不想活命。”他接着叹了口气道，“自己想死，别人哪里管得了？只可怜仆的妹妹。”

    相比之下，车骑将军刘纂的言行举止、便显得比较儒雅从容，毕竟是吴国名士。没想到，刘纂居然主动提起了之前的婚约！但这种时候要想保持风度，真的不提那些事为好，免得难堪、尤其是朱家人还在场。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刘纂道：“彼时全公主提到联姻之事，仆实为震惊诧异！殿下身份高贵，貌若天仙，仆观之如同月宫嫦娥下凡，虽未敢谢绝，却一向敬若神明，未敢有丝毫亵渎之心。”

    小虎微微蹙眉，他这么解释只是乍看有理、实际上小虎早就感觉出来了……在全公主恶意主持的这桩联姻中，小虎与刘纂其实是相互嫌弃！至于什么出身高贵，当时全公主才算，小虎失势了就不算！

    想想当初小虎的绝望，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的求助，刘纂却傲慢淡定。如今他还说这些废话，小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刘纂的名望很大，颇受人们尊崇，小虎也不想口出恶言。但既然他自己谈起、那就怪不得小虎了，她当即冷笑了一下：“将军既然敬而远之、自然有见死不救的理由，那还提它做甚？”

    次子朱损听罢，也对这个想做他爹的名士、露出了讥讽之色。

    刘纂清癯正气的脸上，果然有点挂不住了，脸色一变，立刻可以看到、他眼睛里闪过的阴晴不定！

    他生得一张窄脸，虽皱纹明显、却五官端正，加上衣冠楚楚、谈吐气质不俗，年纪大点起码有内在的才华品行；但这样一个架子稍不注意、在光环褪去的刹那，露出了俗气的嫉怒、贪念，小虎顿时便觉得十分反感。

    刚才朱损的神情、好像刺痛了刘纂的心，但刘纂终于还是忍了！他只能收起了平时的傲慢，叹了口气道：“朝廷恩宠，臣心中常有感念之心，心怀忠义于皇室。殿下离开建业之前，曾送来书信，但皇室内的事、仆实不敢多言。”

    小虎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真的好有道理阿。”

    车骑将军当然感受到了小虎的意思，一时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憋得十分难受。他渐渐地又露出了些许惧色，毕竟若是晋帝要杀他，还能给他留个殉国的好名声，而小虎现在如果对付他、有可能让他身败名裂。但其实更可恨、更势利过分的人比比皆是，小虎只是在言语上、想稍微出口恶气，还不至于想把他怎么样。

    很快小虎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大伙告辞、她便叫人送客。回到里屋，她仍是闷闷不乐。

    跟着进来的张氏忽然问道：“年长的那位刘将军，是车骑将军罢？”

    都是吴国的大族士人、张氏兴许见过刘纂，但应该多年未见了。小虎点头道：“正是。”

    张氏恍然道：“听说他的书法与魏国钟繇齐名，且在江东的名望很大。妾没想到，那样的名士在殿下面前、也要低声下气地说话。妾还能得到殿下以礼相待，甚感荣幸。”

    经过张氏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个道理！小虎想到以前的处境，本来气愤的心情、也渐渐地好转了。

    小虎又不禁有意无意地打量张氏一番：“卿觐见晋朝皇帝，皇帝怎么说的？”

    张氏的神情有点奇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哦！妾什么都没做，皇帝言下之意，只要陆幼节将来不与晋朝作对、便不会被杀！”她顿了顿又道，“妾只是与陛下说了一会话，回头一想，那些话倒真的挺有意思。”

    小虎随口道：“我又没问卿做了什么。”

    张氏竟然脸都有点红，故作若无其事道：“陛下好像不是那种人。”

    小虎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但卿若想再见陛下一面，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张氏忽然小声问道：“晋帝对殿下已经……”小虎如今只是个寡妇，所以她不想瞒着张氏、便轻声道：“我在西陵被人俘虏，哪里反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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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 同贺

    秦亮在前厅慢慢写好家书，又独自呆了一阵，确保诸臣有重要的事、每天都能见着自己。但他并不想急着做什么事，下午很早就回了内宅。

    玄姬的房里设有几案，好在屋子比较宽敞、还有一张坐塌，秦亮便垂足坐到塌上，接着放松地斜着身体靠在一侧。没一会，玄姬和吴心进来了，一起向秦亮屈膝行礼，随即吴心把装着柚子的青瓷盘、放在了木几上。

    “挺甜的柚，不过现在吃有点凉，陛下要吃吗？”玄姬柔声道，跪坐到塌边的筵席上。

    拿都拿来了，秦亮便应了一声。玄姬竟亲手剥开柚瓣上的皮，将果肉递给秦亮。他放到嘴里道：“果然很甜、甜中带酸，吴心尝尝？”吴心站在旁边，却摇头道：“妾吃过了。”

    秦亮看着明艳动人的玄姬做琐事，侧身靠在那里嚼着柚子、又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张夫人，我没动她。”

    “妾知道，她之后过来见朱公主了。”玄姬的美目抬起、看了秦亮一眼，“陛下方攻灭吴国，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说得好像妾会管着陛下一般。”

    秦亮与玄姬对视了一眼，垂足坐了起来道：“好罢。”玄姬又轻声道：“不够美貌？”秦亮用玩笑的口气道：“新鲜阿。”玄姬顿时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实际上张夫人估计只有二十来岁，年轻美貌、尤其皮肤娇嫩粉白，而且还是大家闺秀出身的良家女子，若是不用负责、秦亮当然不会那么挑。

    他便收起笑容道：“张夫人心里还有陆抗，不然也不会为了求情、愿意牺牲自己，何况两人相处了那么久、还有个儿子。情况有点复杂，我顾不上处理这种事。”

    玄姬轻轻点头道：“那倒也是，听说张夫人与前夫的感情很好，离婚乃因当时形势所迫。说是牺牲色相，只怕她占了便宜会上心。”

    秦亮愕然片刻，想了想冷静地说道：“我们还在洛阳之时，朝中便有人献离间计、以针对陆抗。那个计谋不易成功，却能说明大家都认为、陆抗不一定会离婚。”

    他顿了顿，接着道，“因为以当时的情况，陆抗不离婚也几乎没有危险。张氏与诸葛恪挺远的，中间还隔了一层联姻关系，以陆家在江东的名望地位、孙峻不可能把陆抗怎么样。所以张夫人在陆抗心中的分量，并非感情与生存的抉择，最多只算前程利弊的权衡。”

    说到这里，吴心也转头看向了秦亮，玄姬立刻抬起头道：“陛下想得不少呀，说来确是这样的道理。”

    秦亮道：“说清楚理由有点曲折，不过想到只在片刻之间。”

    这时他想起与张氏见面时的琐事，张氏明明闭上了眼睛、还是发现了他浅尝眼泪的尴尬，咸中带点苦涩。他便又道：“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人？只要别人的苦涩、不是我造成的。”

    玄姬轻叹了口气，说道：“妾听朱公主说，陆抗相貌堂堂、年轻有为，与志向相比，或许妇人真的没那么重要罢。”

    不知为何，忽然之间秦亮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旧事。他不禁捧住了玄姬冰冷的素手道：“可能还是太年轻，抑或没来及经历过绝望，但到了某种时候，能得一两个人守着、便已是很不容易了。”

    玄姬好像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干脆笑道：“看来陛下很老。”

    她侧目看了一眼寡言少语的吴心、又悄悄说道：“妾守着陛下，可不是因为陛下建立了多大的功业。”

    秦亮不用说什么，因为他认识令君玄姬的时候、只是个掾属小官；玄姬更是名分都没有，依旧一心一意待他。秦亮便笑道：“那是因为什么？”

    玄姬一下子说不清楚，想了一会才开口道：“当年陛下、吴心从庐江郡来接我之前，阿母为我引荐了一些家势好的人，我都不想见，有一次没躲掉、无奈见到了一个。记得那人生得很白净，穿着绫罗绸缎，还亲手养了一只白貂！”她说到这里，露出戏谑的神色。出身好的纨绔、只是享受岁月静好，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不过玄姬显然不喜欢那种类型，她更欣赏能主事的人、甚至都不是为了成事之后的利益，大概是她儿时与白氏生活、孤儿寡母的缘故。

    说到这里，玄姬忽然问了一声：“妾尽说些琐事，陛下会烦罢？”

    秦亮瞧着她乌黑清秀的鬓发下、颜色明艳的鹅蛋脸，雪白细腻的肌肤、明亮的美目、唇红齿白，他立刻摇头道：“我挺喜欢与卿等闲聊，卿的声音也好听。”

    玄姬把素手从秦亮的手掌中拿出来，轻轻依偎着他的手臂。

    秦亮沉吟道：“不过我还是走了捷径。”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想这个问题，比如获利最大的方式、战争，确实是依靠了超越时代的各种见识。若非如此，胜负暂且不说，至少过程必定会更加残酷血腥，直到从上到下都产生厌战情绪。

    玄姬看了他一眼，发现秦亮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像是玩笑，她立刻说道：“别人不了解陛下，就像司马师。什么与王家联姻之后生出野心，真是胡说！陛下起家并未倚靠王家，不然怎么会去做校事令阿？以前校事府真是人见人嫌。妾等都知道、陛下如何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待到陛下掌握大权，幽州、蜀汉、吴国全都挡不住陛下之神武了！”

    但白氏曾想方设法要依靠王家，玄姬似乎因此有惭愧之心。秦亮遂道：“那时我不想吃人嘴短、在王家失去话语权，还得劝外祖一起起兵。不过外祖若未起事，王家同样必亡无疑。”玄姬柔声道：“正是如此，况且若无陛下用兵如神，三家的兵也打不过司马懿。”

    不过当初有关键的一步、去庐江郡积攒自己的实力，还真是靠了郭太后。

    闲谈了一会，玄姬回头观望门外的光线、急忙说道：“今日朱公主张夫人来见，送了几条江团鱼（长吻鮠），还是活的，听说很好吃，妾去做好了、陛下晚膳时尝尝。”

    秦亮没劝阻她，随口应了一声。吴心还没走，他便抬头道：“站着不累吗，卿过来坐会。”

    吴心这才走过来，跪坐在筵席上。秦亮随手拿起一瓣柚子，剥好了喂到吴心嘴边。吴心苍白的脸颊都有点红了，埋头接着秦亮递来的零食。过了一会，吴心吞下柚肉，用沙哑的声音小声道：“妾也会一直守着陛下。”

    “我知道。”秦亮说罢，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后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不仅言行姿势随意，动作也开始肆无忌惮。不过身边的美人，本来就不只可以看、也能摸的。吴心自然没有抗拒，任由秦亮妄为。

    秦亮也懒得再去想那么多，有时候冷静一点，可以提醒自己勿要好大喜功、误判形势；但不管自己是怎么赢的，此时并不妨碍他自我感觉良好、高兴欢喜一段时间。这时他的脑海中、不禁又闪过张夫人的模样，梨花带雨中想着别人、并且是被迫无奈，挺稀奇的样子；不过善后确实太麻烦了。

    傍晚时分，宫女们铺设几案、把做好的江团陆续摆了上来，果然香气扑鼻！秦亮忽然想起，中军还有个比较特别的女子、邪马台大祭司。几次宴席她都没摘下面纱，越不让看、他越是有点好奇，遂临时起意，派人去把台舆也叫来用膳。台舆似乎挺高兴的样子，欣然赴宴，拜见之后入席。

    用麻油煎过的鱼肉、浇上了丰富佐料的汤汁，香味十足。秦亮等着看台舆能不能忍住，便不动声色道：“今日就我们几人用膳，随意一些，不用拘谨。”

    台舆弯腰一拜，但没说话。玄姬转头微笑道：“她好像不会说我们的话，也听不太懂？”

    “应是如此，那我们随意。”秦亮犹自吃了起来，忍不住称赞了一声、玄姬的厨艺长进。

    此时台舆终于把戴在头上的头饰给取了，终于更清楚地露出了脸来，秦亮便有意无意地、不时向那边看一眼。长长的睫毛、圆圆的眼睛，有一种异域风情，肤色很浅、还挺白净。她的年纪似乎已有十五六岁，长得十分娇小，不过这种很娇小的女子、好像更容易让人产生十分强大有破坏力的错觉？当然秦亮只是看看而已，她到晋朝这么久、总算是露了脸。

    秦亮观察她的时候，忽然与她对视了一眼，他立刻面不改色道：“听说汝在邪马台是大祭司，祭的是什么神，平时要怎么做？”此时的邪马台，情况与后世相比、人种都不同，显然崇拜的神也不是一回事。

    台舆应该真的没掌握太复杂的言辞，微微欠身执礼，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了一会，双手拿起酒爵，开口道：“贺、陛下。”秦亮举杯，又看向玄姬吴心：“同贺同贺。”

    ..........

    「非常感谢书友“成花宝宝”的盟主！最近因为家中长辈的生日宴、分散了精力，只能过几天补上。加上上个月欠书友“freejazz”的加更，一共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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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宁静的都城

    两天之后，秦亮开始处理具体事务。他先召见了负责吴国内务的钟会、以及羁押建业罪臣的马茂，问及孙峻之事。

    那孙峻不仅专权、乃主持晋吴之战的决策者，而且平常欺压百姓、草芥人命的事没少干！几年前马茂回到洛阳，便陆续说过一些孙峻为非作歹之事。而且还有屠戮诸葛恪全族、瘧杀其家眷，意图胁迫侮辱吴国公主等劣迹，罪状不可胜数！

    秦亮一面大致浏览着卷宗，一面听钟会马茂口述。

    这时马茂的声音道：“臣清点孙峻、孙綝、孙恩等人，遇到了孙峻之妹、刚被送回孙峻府邸。孙氏嫁的是朱损、朱公主之继子，臣询问得知。朱损写好休书、派人将她送回了孙家，以撇清干系。”

    秦亮“嗯”了一声，只是表示自己在听。这类事听得多了，只是正常情况。

    马茂接着轻声道：“吴国投降之前，孙峻曾召回会稽王、以及朱公主之女会稽王妃。孙峻企图胁迫婬辱朱王妃，正是孙氏告密，并提醒朱王妃当心；孙氏又回过孙家，曾想方设法劝阻孙峻。臣询问朱损等人，此事属实。”

    秦亮合上文书，稍微寻思了片刻。虽然以此时的规则、重罪多半会祸及家眷，但这个孙氏好像没那么坏；况且小虎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孙氏也算是立了功。

    实际上秦亮对小虎还是想负责的，并能因她的身份、对吴国人起到恩威并济的效果；只因要信守承诺、先等令君看看，秦亮才没急着明言要策封小虎。

    秦亮想到这里，当即开口道：“孙氏将功抵过，可以把她放了。”

    马茂忙道：“臣上奏实情，绝无半点为孙氏求情之意。”

    秦亮道：“我知道。孙峻等人罪有应得，孙氏怨不得别人，她一个妇人、即便怨恨我国，又能怎样？”

    马茂顿首道：“陛下英明神武！”

    钟会的声音道：“陛下，臣奉诏觐见时，在府门外见到了徘徊的诸葛竦。”

    秦亮恍然道：“处置此事之时，我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叫人让他进来。”

    没一会，生得又高又胖的诸葛竦就来到了前厅，他当即跪伏，行稽首再拜之礼，抬起头时、他緊张的一声“陛下”，已然表明了他的心情。

    秦亮径直问道：“以子敬之见，如何处死孙峻最好？”

    皇帝主动问起，诸葛竦终于不再忍耐、马上咬牙切齿道：“臣恨不得见其碎屍万段！臣必生啖其肉，再将此贼挫骨扬灰！”

    秦亮从他微微抖着的宽袖、亦能感受到他的仇恨，因此不禁又想起了诸葛恪家的惨事，以及洛阳的丈母诸葛淑、已经投靠了自己的诸葛诞等人。

    这时秦亮便冷静地说道：“挫骨扬灰并非最凶残的手段。”

    毕竟他是真的面对过死亡，并且长时间地躺在床上、思考过身后之事。按照他的想法，死亡之后，无论是融入泥土、还是火化，身体的元素都完全回归了大自然，其实并非什么坏事；自身最难接受的，还是不能安息、长久地留下来被人侮辱，就像王莽的头骨。

    于是秦亮说道：“朕可以把他的头颅赏给子敬。”

    诸葛竦应该也想到了王莽的遭遇、先是恍然，接着立刻磕头谢恩，“咚咚”几声后，他顿时哭出了声：“父亲，父亲在天之灵阿，儿因大晋皇帝陛下之恩，终报大仇……呜呜呜！”

    秦亮寻思、诸葛恪被一剑结果在宫殿上，最惨的不是诸葛家那些女眷吗？先被骗失去了人格尊严，然后还被人婬辱瘧杀。

    诸葛竦又稽首道：“陛下之恩，臣没齿难忘！从此之后，臣一家的性命，但听陛下驱驰，若有违背，臣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免礼罢。”秦亮转头对钟会道，“孙峻等人、诛其近亲，抄没财产，关系不大的诸掾属奴仆侍女赦免。将孙峻磔杀（分割）、头颅赐给诸葛竦，余者斩首。”

    钟会顿首道：“臣奉诏！”

    诸葛竦一会哭、一会笑，秦亮看着有点瘆人，便叫几个人先散了、自己也起身暂时离开前厅。

    及至午后，秦亮回到前厅，钟会、马茂、贾充等人再次来见。马茂说起石苞几番要求、欲觐见陛下，秦亮便又继续与几个人商议怎么处置石苞。

    石苞跑到吴国之后，同样干了不少坏事。司马师刚到吴国，石苞设宴接待的时候、便砍了一个侍女的手，这些事早就有人说起过，自不必多言；马茂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马茂曾在吴国多年，认识的人不少，确实容易打听到更多的事，这是钟会贾充等一直在洛阳做官的人、所不能及。石苞投降吴国之后，得到了一些庄园屯户，渐渐在江东立足，他平常对吴国权贵、司马师很有义气，但是对待庄园附农则比较凶残！某次石苞去庄园上游逛，看到了一个有点姿色的女郎，一时兴起，便在一间茅草屋里、当着女郎的兄弟婬辱了她。石苞竟将姐弟二人带回了府邸，以虐打等手段、渐渐将那儿郎教得十分听话，却未纳女郎为妾、反而将她折磨而死，并时常带着那儿郎随行炫耀。

    秦亮听罢大怒，心道此人罪孽难赦、还敢求觐见？但秦亮还是叫人去带石苞来见，想听一下他怎么狡辩。

    不多时，石苞便被反绑到了前厅。不及问话，他当即就痛快地跪地道：“陛下，罪臣本是魏人，不适江东水土，只因畏惧，方才逃亡东吴。若陛下宽恕罪臣，臣必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秦亮忍住怒气、冷笑道：“汝竟以为，还能受我任用？”

    石苞长叹一声，面露沮丧悲切之色，说道：“罪臣自知在陛下勤王之时，犯下了大错。不过臣当年落魄寒微，因得司马子元知遇之恩，才受朝廷重用，岂敢忘恩负义？许昌之役后，罪臣便已料到司马家大势已去，为报知恩，仍未敢背弃。但自此之后，臣已还了大恩，再无心与陛下为敌。”

    秦亮皱眉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罪臣到了江东，一向谨小慎微、安稳度日，对待司马师与吴国诸公，皆是尽到礼数，只求自保而已，绝没有做过有害大晋朝廷、陛下之事！陛下若准罪臣返回北面，臣愿将功补过，为陛下前驱！”

    秦亮干脆直接问道：“汝既然打算躺平度日，那庄园里的附农姐弟怎么回事？”

    石苞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了困惑之色，有一会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马茂的声音忽然道：“陛下，臣是从吴国前中书令孙嘿口中得知，绝不敢欺君罔上！”

    秦亮一拍大腿，说道：“朕与乐德都误解了他。应该确有此事，只是有的人并没把附农当人而已。”

    马茂恍然道：“陛下明断矣。”

    石苞忙道：“罪臣乃一介武人，平常不拘小节，着实在小事上……私德有亏。臣知道错了，求陛下宽恕！”

    秦亮听到这里，明白观念难以改变，便不想说太多了。

    他从筵席上站了起来，又在几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琢磨了一会马茂说的那件事。那屯户姐弟二人大概是情知没法反抗、已经服软了，但恰恰因为这样、才害了那女郎的性命。

    秦亮转头看向堂中，便说道：“汝可以服输，不能服软阿。汝这个样子，让大伙一点压力都没有了。”他说罢对钟会道，“那些没有生育的小妾放了，夷族罢。”

    石苞脸色一变，瘫软在地。等到侍卫上前拽他时，他终于漲红了脸，凌然怒骂道：“简直是曝君，不得……”

    侍卫立刻掏出一团什么东西、用力塞进了石苞的嘴里，愤怒地提了他一脚，然后不由分说硬生生往外拖。

    但秦亮即使心里有怒气、又挨了骂，也没想扩大诛杀范围。因为那些小妾奴婢，在罪犯本人眼里连人都不算，多半也不关心其远亲熟人，杀太多不太相干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只有父母妻儿等亲人、至少能加重对他的精神伤害，也很符合此时的律法。

    秦亮遂皱眉道：“磔杀。”

    钟会顿首道：“臣遵诏！”

    大批晋军进驻建业之后，并未屠城，除了城墙城门、宫城丞相府、诸军营路口等地，街上的将士并不多。有些百姓出来活动了，人们发现没事，市井中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论罪诛杀的场面，此时已经公然开始。斩首很快，官吏验明正身、一刀一个，利索的行刑能让大脑瞬间分泌大量多巴胺，斩草除根却还算人道；只有磔刑比较慢，正是为了让罪犯长时间地承受痛苦。

    很多百姓长时间躲起来没法生存，并靠经验判断，城破几天都没乱、应该是没事了！

    唯有此时吴国的權贵大臣们，一个个吓得够呛。有組织的清理处诀，会经历一个过程，反而是这样保持着秩序的宁静，简直像是密不透风的深井、气氛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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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啊各位书友，最近准备长辈的生日宴、更新慢了，下周就能恢复正常，到时候会尽力补上欠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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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章 商市湿冷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早晨已经雨停。刑场上聚集的人更多，今日正是惩处吴国大将军的日子。

    太初宫西侧是商市，刑场便设在商市旁边。中间的场地上放着一个像砧板一样的木墩，正是斩刑之地；前方是敞着的、准许商贾百姓围观，并能起到监督验明正身的作用。但是两侧有藩篱阻挡、因为磔杀要分割罪犯，不想看的百姓、便看不到里边的场面，不过开了一道小门，若有人专门近前探视、也能看见。

    地面上到处都是泥污，阴冷潮濕的空气中，喧闹的人群、有种乱糟糟的感觉。孙峻被绑在柱子上，心中就像这环境一样乱，复杂的感受冲击之下，有时候他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中间的佐吏开始当众宣读罪状文书，忽然传来一阵哗然之声。孙峻扭头看去时，便看到了砧板前方滚落的东西、一张脸好像正对着他；那脸上并没有恐惧扭曲的模样，反而是眯着眼睛、仿佛有种陶醉般半睡的表情。喧哗的噪音、诡异的场面，让孙峻只觉手脚冰冷，吓得拼命挣扎了几下。

    周围的火盆里点燃了柴薪，火光之中，好似有一种阴曹地府的气氛。但孙峻随即明白过来，这帮人点火、是为了防止他被冻麻木！很快又有人上来，把他的衣裳割开撕掉了。堂堂大将军，便这样当众赤身。

    “别动！”一个大汉用吴国口音说道。显然晋军中没有会磔刑者，这是从建业官府找来的人，毕竟行刑者若没有技巧经验、很容易直接把人割死。

    孙峻四肢动荡不得，嘴并没有被堵，但他此时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瞪圆双目看着明晃晃的刀子、浑身綳緊下意识不敢动弹。不过刹那间他又回过神来，迟早都要死、还怕他们割错了位置？

    这时又有个北方口音道：“听说汝在吴国有残曝之名，怎地如此丢脸？”

    另一个声音道：“对付别人，跟自己承受哪能一样？”

    孙峻这才感觉到腿上热乎乎的，却顾不上羞辱。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听着两人的谈论，他们竟然十分淡定。孙峻也是明白的，这种从上到下、有文书定论的明正典刑是这样，没有人会为恶行负责；反而是孙峻自己干的一些事，会算到他一个人的头上，所以束手束脚；即使他已有所克制、以前很多想做的事都忍了没做，如今失败之后、依旧逃脱不了报復！

    早知如此，何必克制亏得慌？孙峻心中满是绝望、宛若掉进了冰窟，许多人参与的事件，简直就像偌大的器械按部就班，什么讨饶、辩解全都没用了。

    行刑者开始准备动手，孙峻立刻瞪大了双目、眼睁睁地看着刀子靠近，很快他便因脖子受缚、而无法低头，刀子消失在了视线内！还没碰到他，他就大喊道：“救命！不要……”接着冰冷的触觉传来，孙峻浑身都是一颤。有时候不小心割破了一点皮肉、也能让人痛得钻心，何况磔刑的伤口入骨之深？顷刻之后，孙峻忽然“啊”地一声惨叫，只觉周围白雾腾起、顿时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孙峻听到了“哈哈”的声音，悠悠醒转时、还以为自己到了阴间，但伤口的剧痛立刻传来，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立刻又被眼前的画面吓到了！只见藩篱小门之外、一个人下半张脸全是血，正站在那里狂笑，不是诸葛竦是谁？孙峻的砷吟声，让诸葛竦看了过来，诸葛竦立刻仰头“哈哈哈”狂笑，又指着孙峻大声喊道：“吾还要把汝的头骨做成酒器！”孙峻身上疼得只想来个痛快，听到这里，竟连一了百了的愿望也被打破了，不得安宁的心情涌上心头。

    他大张着嘴，明知哀求也毫无作用，恐怕反会遂了仇敌之愿。当初怎么就漏杀了这个诸葛竦，他嬢的！孙峻咬着牙、接着张开嘴，终于喊出了声，只得骂道：“老子做鬼、来找汝，哎哟！”

    门外探视的人中，还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在张望，孙峻也隐约认了出来，那不是朱公主吗？再次与朱公主见面之时，他竟是现在这幅模样！但此刻孙峻早已顾不上脸面。

    刑场右侧这边的孙峻、认出诸葛竦之后，至少能想起自己的一些罪行。另外那边的石苞、却是非常不服气，他刚被绑上架子、满脸的凶狠怒气，依旧在拼命反抗；士卒们为了防止他当众乱骂，连嘴都给他堵上了！

    不过相比之下，在石苞这边围观的人稀稀落落、着实少了许多。

    大伙都聚集于孙峻那边议论纷纷，除了孙峻在建业的身份名气更大，毕竟是吴国权臣；人们也对诸葛竦的表现、也更感兴趣。少年成名的诸葛恪被屠戮全族，仅逃走的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回到了建业，终于大仇得报！这样清晰起伏的事件，必定会流传很久，人们当然要亲眼见证这个时刻！

    而那个石苞则无多人理会，他一个降将、平常在建业名声不显，也没得罪什么大人物，死了就死了。但正因如此，石苞才非常不满，木架都被他折腾得“哐哐”直响；此时他看起来，竟比平时更加可怕！

    可惜石苞说不出话来，无论是喊冤、还是咒骂都不成语句，只有“唔！唔……”发出的声音。

    但不管他怎么瞪着怒目、或是满腹冤屈，周围的官吏士卒都不理他。一个文吏犹自展开文书，宣读起了他的罪状。叛國、婬杀附农、致残侍女等。

    几乎没什么人听文书的内容，反而是藩篱小门外面、有个残废女子听得很仔细。

    她的右臂下方空荡荡的，有些蓬头垢面的样子，但看得出来十分年轻。文吏念的之乎者也、她自然听不懂，但听到为司马师倒酒的侍女、被无故砍手致残时，她便听明白了。

    女子先是感觉很吃惊，没想到石苞的罪状里、竟会专门写出这一条！接着她便埋头哭了起来，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与那边狂笑發泄的诸葛竦不同，女子这个样子、根本没有人发觉。

    这时却有个人走了过来，女子抬头看一眼，见是一个身材长壮、相貌气度不俗的年轻汉子，身穿旧褐袍、发髻上戴着头巾，打扮得有点朴素。但他腰间挂着长剑，并且身边跟着青壮随从，应该是大族子弟。女子下意识地心生惧意，立刻埋着头躲开。

    不过她很快又想明白了，现在她已变成这幅模样，真正能伤害她的人、已经不是大族公子，因为那种人对她不再有兴趣；此时反而是乞丐流民之类的人，会想办法抢走她，毕竟是个女的、而且年轻。

    晋军将士只抓了石苞家人，府上的奴仆侍女都没动，这个女子也还住在石家。她被砍手之后、依旧在石家做杂活，做得慢、食物也少；不久前晋军分了她一点钱财粮食，可以暂且在府邸上、等着家里人来领走。不过她父母已经不在、亲戚多半也不会要一个残废。

    这时那年轻汉子竟又靠近了几分，好像在观察她的残臂。那人轻缓地开口道：“听说此犯残曝，待客之时，稍有差错，便将斟酒侍女的手砍了？”

    听口音应该是晋国人、最近建业城到处都是晋人，女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人说道：“真是罪有应得。汝便是斟酒的侍女？”

    女子脸上还有泪痕，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没吭声。

    那人又好言问了一句：“汝之后作何打算？”

    女子听他说话温和、似乎又有些同情之心，她便咬了一下牙，接着颓然地小声道：“会被流民乞丐绑起来，凌辱打骂，直到听话为止。”

    那人沉默了一会，转头对随从道：“罪犯家中无处可去的奴仆婢女，不用赶走，过段时间安排个生计。孙峻石苞等人干的事，与那些人没什么关系。”

    一个大胡子年轻随从恭敬地揖道：“喏！君请放心，仆等定会妥善处置。”

    女子听到这里，猜测这个年轻汉子、应是晋朝的官员。听晋国官员的言语，这敌国之人、竟更懂得吴国黔首疾苦？女子忍不住又悄悄看了那人一眼。

    藩篱里面传来的闷吼声、以及“哐哐”木架摇晃的声音，女子壮起胆子，稍微靠近小门、往里探视了一眼。那年轻汉子居然朝旁边让开了一点。

    女子只看了一下就躲了回来！最可怕的不是血猩的场面，而是刑架上的人，此时还很凶狠恼怒、一脸怨恨，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像是要暴起杀人一样。

    旁边的年轻汉子、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忽然说道：“我看他到死也不知罪孽，但别管他服不服，人都会死、会被消灭，还怕他做甚？”

    女子忍不住再次抬头，眼睛里露出感谢之色，点头“嗯”了一声。

    年轻汉子又问道：“此犯还瘧杀了一个庄园上的农户女，农女之弟此时活着？”女子答道：“妾知道此事，不过他们都死了。”年轻汉子听罢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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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先吃饭

    带剑的年轻汉子皱着眉头、眼睛看着地面，他好像正在想着什么，表情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他回过神来，竟还记得一旁角落里衣裳破旧的女子，忽然转头问道：“汝叫什么名字？”

    女子埋着头，随口道：“别人都叫妾阿月。”

    那年轻汉子点了一下头：“阿月，汝愿意跟我回去做侍女吗？”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大胡子年轻人、以及几个随从都立刻侧目，好像商量好了似的看向带剑汉子，并朝蓬头垢面的阿月看了一眼。

    阿月以前还算年轻貌美、做过侍女，多少见过些世面；她早已看出来，与自己搭话的年轻汉子、多半是晋朝的大族公子。她便没有出言拒绝，毕竟富贵者只要给点残羹冷炙都能活命、怎么也比遭受流民乞丐抢走䖈待要好。何况这个公子看起来没那么坏，尤其刚才那句、人死了还怕他做甚？好像是在安慰她，并且很有道理！

    她抬了一下右臂，终于怯生生地开口道：“妾残了，干活很慢，没什么用。”

    年轻汉子道：“多一个侍女，我还养不起？”

    随从们听到这里，纷纷露出笑容。

    年轻汉子没再说话，又朝小门里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此地。

    阿月慌张地跟在他身后，忽然她才意识到、不小心走到了大胡子年轻人前面。转头一看、果然见大胡子正看着自己，阿月急忙弯下腰让到一边，脸色一白：“妾生疏了，君饶了妾罢！”

    大胡子道：“汝又不是我的人，为何要我饶恕？陛下看上的人，汝跟着陛下便是。”

    陛下？阿月顿时很惊讶，以为是南北地方差异、有些言词发音不一样，又不敢多问。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路边，有一队骑士、马车等在那里。年轻汉子站在了原地，转过身面对着后方。

    那边有几个人快步走过来了，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帷帽的女子自己取下了帽子，走上去恭敬地屈膝道：“妾拜见陛下。未料能在此地遇到陛下。”

    年轻汉子道：“朱公主不必多礼。”

    朱公主？阿月没见过这等大人物，但作为吴国的侍女，当然听说过朱公主！阿月忍不住悄悄看朱公主，只见她雍容大方、容貌却很娇美，白如凝脂的肌肤被冻得有点微红，仿佛天上来的人儿，果然是个贵人。朱公主也称呼陛下，她却是吴国人、口齿十分清楚，敢情刚才与她说话的年轻汉子、真的是晋朝皇帝？！阿月还有点懵，她只是过来看看石苞的下场，居然能遇到大晋天子？

    刹那之间，朱公主那明亮的内双眼皮美目、立刻就发现了悄悄看她的阿月。

    朱公主似乎正要与皇帝寒暄，看到阿月时、她立刻愣了一下。

    阿月右手没了之后，更干不了多少活，在石家的作用越小、得到的衣食自然越差，早已饿得面黄肌瘦，她住的是堆放柴草的窝棚，天冷没地方沐浴、手又不灵活，所以看起来显得蓬头垢面。她这样的人，站在皇帝的身边，好像是有点扎眼。

    皇帝恍然，主动开口道：“她做过侍女，收拾一下应该就好了，我在刑场旁认识的人，刚要带她回去。”

    朱公主仍不知是什么情况，美目里闪过非常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倾慕敬仰之色，“孙峻以前在吴国为非作歹，祸国殃民，诸臣皆惧其残曝，陛下惩之，吴国臣民无不称快。”

    皇帝点头道：“我不会滥杀吴国人，孙峻与石苞皆罪有应得。”

    这时朱公主才向大胡子年轻人等随从揖见，称其为“钟将军”，随从们也纷纷行揖礼呼“殿下”。

    几个人见面说了几句话，便相互道别、离开了商市。大多人都骑马而行，钟将军等人与皇帝同车，阿月竟也被叫上了马车，她只得緊张地躲在尾门旁边一声不吭。

    车马回到了一座大宅邸。皇帝没管她，她站在马车旁边、一时不知怎么办，便有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留了下来，自称姓祁、是晋朝将领。祁将军带走了她，两人走过前厅庭院、来到一座门楼内，后来又见到了一个叫吴淑媛的女子。阿月拜别祁将军，跟着吴淑媛进去了。

    与祁将军相比、吴淑媛的话很少，她只问了一句：“先吃饭，还是沐浴？”

    阿月小心地答道：“若是还有剩饭，妾想先吃点东西。”

    吴淑媛遂叫人把她带走，然后就走了。阿月跟着侍女到了一间排屋，等了一阵，侍女便提着盒子进来，把两碗菜、一大碗大米饭放到了几案上。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在整洁的房间中，除了白净的米饭，其中一碗汤菜里、居然煮了腌肉！阿月咽了口唾沫，还是强忍着小声说道：“姐姐们剩下的食物，给我一些就行了。”

    侍女笑道：“卿可真好笑，大晋天子、皇帝陛下亲自带回来的人，我们无缘无故欺负卿、给吃剩饭，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吗？安心吃罢，不够还有。我先去给卿烧水，找两身衣裳。”说罢头也不回去地走出门。

    阿月立刻捧着饭碗，然后才放开提起筷子，手都在发抖，眼泪立刻就落下来。不料片刻之后，那侍女又返回门口：“要勺子？”

    “我会用左手了，多谢姐姐。”阿月埋着头道。

    侍女道：“我的年纪大概比卿小，记得我就好。”

    阿月非常瘦，但是特别能吃，三只碗里的饭菜都给她吃了个干净，汤里有油荤和盐、全给她喝完了，连碗也悄悄舔过。

    吃过饭，在刚才那侍女的帮助下，阿月终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灰白色的干净衣裙。她身上这么脏，就是因为实在没地方洗澡，这个天气用凉水真的太冷了、多半会生病。

    接着吴淑媛又来见面了。她先前沉默寡言，这时却说了不少话；她问得非常仔细，先是问阿月的经历、家乡等事，又问阿月住在哪里，平时与谁说话、说了什么话。

    两人一问一答良久，吴淑媛才起身道：“我很快便会查清楚、汝是否说了实话。”

    阿月忙道：“妾绝不敢欺瞒夫人！”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夫人派人去查时，能否把那草堆下面、石头底下的麦袋和铜钱取走，晋国将军发的。”吴淑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走了。

    而秦亮干了那件事之后，转头就把阿月给抛诸脑外。直到次日下午、他再次看到阿月，才又立刻想了起来。这个阿月从某种角度看、实际上也算是秦亮早有耳闻之人。

    石苞为司马师接风洗尘、砍掉斟酒侍女之手的事发生在吴国，秦亮却在洛阳就听到了消息。只不过那件事流传了出来，侍女是谁反倒无人知道、甚至砍的哪只手也语焉不详。

    秦亮在一间屋子里、看着洛阳送来文书，新来了个侍女在炉子上热茶，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阿月只有左手倒茶，十分谨慎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和茶碗。以前石苞嫌她单手对客人不敬，但现在是真的没法双手捧茶了。

    秦亮没理她，等她悄无声息地小心放下茶碗，他才转头看了一眼，毛笔悬在半空，面带笑容道：“洗干净了挺好看的，还不错。”

    阿月弯腰道：“诺。”

    秦亮这才伸手握住她的左手腕，阿月浑身一颤、但没有再动弹。秦亮把毛笔放在砚台上，把她拉近到身边，自己也换个方向靠近她的后背，佯作把脉、察觉了一会。

    多处地方的灵体有异常，可能是营养不良所致，但比以前那陈三娘好得多、至少没有大病。可以养一段时间看，或许不用服药，年轻人的身体恢复力还是比较强。

    秦亮随即放开了阿月，说道：“别那么怕，我又不会打人。汝比陈三娘还瘦，平时放松点，再养养。”

    阿月居然开口道：“陛下善待小民，是个好人，妾只是心里忍不住害怕。”

    秦亮笑了一下道：“我可不喜欢好人卡。”

    就在这时，庞黑走进房门，弯腰道：“陛下，大鸿胪钟会奏报，吴臣吕据、腾胤、陆抗等众已带到前厅。”

    还跪在一旁的阿月听到这里，立刻露出了惊讶之色。刚才那些人在吴国属于顶流，阿月做过侍女、可能也听说过。

    秦亮起身，对庞黑道：“那走罢。”

    他离开筵席准备去前厅，阿月竟也跟了过来。可能刚才秦亮那句话、有点歧义，他也懒得管那么多。平常他确实是个有点随意的人，而且压力一小就容易懒散。

    几个人跟着秦亮，很快从前厅的侧后门进去，秦亮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已经入席的钟会、贾充、祁大等人，以及不下十个吴国人，立刻稽首。待秦亮跪坐端正，大伙才直起腰来。

    秦亮未曾见过陆抗，但很快就从人群里、猜了个大概，因为听说过陆抗还很年轻、面如冠玉，当场符合这些描述的吴国大臣只有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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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不让随行

    皇帝刚入座，好像比较注意陆抗。不过皇帝依旧先对吕据道：“汝可有话要说？”

    吴国先帝亲自任命的辅政大臣，现在只剩下吕据和滕胤。吴国亡国前夕的朝廷格局，太常滕胤没有掌兵、别的有资历的将军又不是辅政，吕据确实是除孙峻之外、最有地位的重臣。

    吕据暗叹了一口气，拜道：“皇帝陛下神机妙算，用兵如神；罪臣技不如人，敢为吴军主将与陛下交战，致使国家军民大祸临头。败军之将，已无话能说，请就汤镬！只求陛下，宽恕臣之家眷，罪臣感激不尽！”

    言及于此，吕据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许多将士掉进冰冷江水的场面。厅堂里十分安静，他却像听到了绝望的呼喊、喧嚣的人声；犹如一回头、就能看见陷入重围的战船，自己的位置却渐行渐远。

    虽说慈不掌兵，但战败的原因、正是吕据决策错误的责任，感受就大不一样了。吴国朝廷多年积攒的战船、水军精兵毁于一旦，大江江面丧失、吴国门户大开……现在吴国人的下场，与铜官集水面会战有直接关系！

    如此严重的责任，甚至能影响人的本能求生欲，因此吕据觉得、被杀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可以一了百了。有的大将在战败的时刻不想逃走，部下力劝或强迫脱离战场，应该不都在作戏；身在其中，确实可能有求死心态。

    吕据的情绪至今无法自拔。桅杆上的火焰好似还在燃烧，长桨传来了“咔嚓”的声音，他想看到战舰乘风破浪、冲破阻截，但根本不可能，无数战船都迟滞下来、不断陷入混战！唯一能取胜的办法，只有得到更多的战船兵力投入战斗，然而越来越多的却是敌军、王濬部的追兵！

    建业的冬季、天气依旧寒冷，而且屋子里一般不取暖。吕据回过神来，竟忍不住拿宽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秦亮仔细观察着吕据。他作为战胜者，竟也能隐约体会到吕据此刻的心情！乃因不是所有战役都胜券在握，秦亮亦曾无数次地、联想过战败的结果。

    但铜官集之战，其实不是最残酷的战役。双方水军的人数总共不到十万，吴军大败、大部分人并没有死；吴军大多时候都在突围，那些被丢在战场上的吴军将士、败局已定无处可逃，几乎都投降了，许多落水的吴兵也被晋军战船救了起来。古往今来，不乏一些伤亡巨大的消耗战，比之铜官集会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吕据心如死灰般的眼神，秦亮已不想杀他。吴国立国已数十年，要求这帮吴国大臣直接不战而降、本身就不合理；战败的罪责，按理应该由吴国朝廷追究才对。

    这时吕据的声音道：“胜负已分，罪臣自当请降，但不敢奢求活命。”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道：“降臣沈莹请言，吕将军率军、与陛下在铜官集大战，臣当时为朝廷使者、居吕将军左右出谋划策，吕将军若有罪、臣亦当同罪。然臣等身为吴臣，为国效力是为分内之事，臣等可杀，却不应有罪。”

    马茂曾说起过此人。秦亮转头看去，想了一下，立刻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汝有罪，但朕不杀汝。”

    沈莹愣了一下，问道：“臣何罪之有？”

    秦亮道：“吴国本身就是割据自立，并不合天道礼法，暴䖈百姓黔首、亦无德行。大晋王师吊民伐罪，汝非法抗拒，虽尽责忠于孙吴，却仍然有罪。”

    席位上的钟会也开口道：“陛下兴兵、乃有大义，堂堂之师，除暴安民。尔等降臣，所为者不过是小义，岂敢在此狡辩？”

    沈莹一语顿塞，看了一眼大胡子钟会、便皱眉想着什么。

    刚才秦亮理论的角度，沈莹还真的不好对答，毕竟吴国称帝的法理确实不足。他们自己宣称的道理、是吴国百姓的选择，此说法在这个时代实在立不住脚，何况所谓百姓、根本不包括大量庶民黔首，只是那些士族豪族而已。

    而且沈莹只能自辩，无法反过来强词夺理攻击晋朝，因为他都投降了、不过是为了维护吴臣的气节，并不是想激怒皇帝招惹大祸。

    秦亮见他一声不吭，便又道：“我听说汝了解山越、夷洲（台灣）等地风物人情，正准备编撰成书，此时求死，汝不打算著书了吗？”

    沈莹诧异道：“皇帝陛下竟知此事。”

    这个沈莹是自己跳出来辩解的，秦亮便不再多说，接着看向一侧肤色较浅的年轻人、问了一句：“汝是陆抗？”

    “罪将正是陆抗。”陆抗道。

    秦亮问道：“汝可愿降晋？”陆抗立刻答道：“国主既降，罪将岂敢不降？”秦亮见他那么痛快，便说了一句：“吴国主出城请降，汝却不在其中。”

    陆抗的脸色十分难看、还有点无辜：“孙峻不让臣随行。”

    秦亮怔了一下，顿感意外。秦亮还以为他不服、不太愿意投降，未料他如此干脆利索。

    陆抗沉默片刻，又开口道：“罪将受吴室恩惠，故在荆州谋划抗拒晋军，守土保国。然今吴国君臣皆已降晋，罪将身为吴臣，自当遵从吴国朝廷诏令，不敢有丝毫异心。”

    秦亮不禁又看了陆抗一眼，说道：“尔等既已降晋，先随吴国主去洛阳，然后重新授予官职为晋臣。”

    众人一起伏地拜道：“臣等谢陛下不杀之恩！”

    秦亮转头对贾充道：“那些上表愿意投降的吴国官员，公闾记录下来，整理成名单。”

    贾充拱手道：“臣奉诏。”

    秦亮起身离席，诸臣再次稽首道：“臣等恭送陛下。”

    除了阿月等侍女，马茂、祁大也跟着秦亮走出了前厅。来到里屋门口，马茂便上前道：“陛下，先前全公主与吴后（皇后）全氏来送衣食用度、看望吴国主，又请臣奏报，慾觐见陛下。”

    马茂稍作停顿，又低声道：“臣在东吴时，全公主便勾结孙峻、孙弘等弄权，潘后、朱公主皆遭其迫害。臣已告诉全公主，言陛下日理万机，无重要之事难以觐见。”

    全公主好像不是什么善类，马茂对她也一直没有好话。不过换个角度想，若非全公主专权乱搞，说不定伐吴的时机还没这么好。所以最想找全公主报复的人、应该是朱公主，而不是秦亮，到时候他只需要给朱公主一个人情、帮朱公主出气。

    秦亮想到这里，也有点好奇全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便随口道：“让全公主来见一面。”

    马茂拜道：“臣遵诏！”

    不多时，宦官庞黑把人带到了前厅内堂。秦亮一看全公主、面部轮廓比较硬朗，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孙峻的口味是有点独特；而且明明是亲姐妹，大虎和小虎差异太大了、一点都不像。倒是旁边的全皇后生得漂亮可爱，个子不矮了、但看得出来只是个十来岁的女郎。

    两人一起稽首、称拜见陛下，全公主的话不多，反而让小皇后全氏出面说话。全氏清脆的声音带着稚气：“陛下仁德，礼待妾之夫君，陛下之恩，妾感激至盛。”

    虽然只是个女孩，但身份是吴国皇后，秦亮也认真地回应道：“吴国主在晋军中军，卿无虑也。稍待时日，局面平稳，朕便准尔夫妇团聚。”

    全氏弯腰道：“妾谢陛下。”

    这时秦亮已有所猜测，敢情全公主的打算、想靠全皇后争取生路？

    皇后的身份确实不错，秦亮想到甄瑶的皇后身份、也会有奇妙的感受；但他并不执着于此，像刘禅的皇后、秦亮就没动。况且秦亮也不喜欢年纪太小的女孩，不是那种喜欢，没有发育之前、男孩女孩根本没什么区别，他只对那些有女子特有线条的人感兴趣。身穿蚕衣的全皇后，只是看起来漂亮，脸上的皮肤也很娇嫰，仅此而已。

    全皇后毕竟年纪小，能在这种场合、清楚地说出一番话已是不易。全公主终于亲自开口道：“潘后还在太初宫时，与弟妇（全皇后）情同母女。如今弟妇也很期待，能再见到她的母后。”

    秦亮不禁想到孙峻与全公主的关系，顿时猜测全公主是能接受婆媳的。他亦不再隐瞒：“潘王后确实在洛阳，有郭太后照顾，大可以放心。”

    全公主大虎恭敬地说道：“陛下明鉴，潘后被宫女行刺之事，或与孙弘有关。当初孙弘位居中书令，管着一些太初宫的事务，外臣只有他能安插宫女进来；传言潘后询问大臣以吕后旧事，也是孙弘之言。孙峻可能参与了此事，但妾绝不知情！那时全氏已与太子（孙亮）联姻，妾绝无谋害太子生母之心，无故结下仇怨！”

    孙峻、孙弘都死了，已是死无对证！不过秦亮现在也不太关心真相了，谋害潘淑的人、即便有大虎参与，那也是争权夺利的结果，现在房子都塌了、还争什么？秦亮若要除掉大虎，不多这一件事。

    秦亮便说道：“我知道了。”说罢看了一眼庞黑。

    大虎与全皇后主动拜道：“妾等请告退。”

    秦亮点头道：“汝等是吴国主亲眷，之后还可以来探视问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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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 新的张氏

    临近腊月非常寒冷，天空笼罩着云层，可能要下雪了、这冷天至少也会下冰雨。

    小虎站在门内的望楼上，冷风让她想蜷缩起来，若非顾及形象、她真想在原地跺脚活动一下。

    外面的大街上，终于有一队车马过来了。小虎站在高处仔细观察，认出是太初宫里的人马，其中有全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宫女、一些人小虎看着面熟，另外随行者还有全氏家里的人。

    就是这队人，先前小虎家里的奴仆看见他们过去、但没瞧清楚，只说像是宫里的人、往丞相府那边去了。现在返回太初宫，小虎又亲自到望楼上确认。

    此时小虎莫名有点心慌！当年在大帝面前，小虎与大虎都是公主，她长得更漂亮、脾气性子也更好，却偏偏是大虎更招宠爱。如今吴国都亡国了，小虎在晋朝那边也是占尽了先机，敢情还能被大虎反败为胜？

    大虎年纪太大了、又与孙峻有关系，但全皇后才十岁多、生得着实乖巧漂亮；吴国主孙亮的年纪比全皇后还稍小，全皇后必定还是完璧之身！关键是皇后身份，加上潘淑在洛阳、还是婆媳关系……大晋天子什么美女得不到？越是新奇的美人、越可能让他动心。

    除了全皇后，还有潘淑。虽然当初小虎救了潘淑一命，但莿杀是否与大虎有关、还说不清楚。潘淑离开建业之后，吴主孙亮实际上又受大虎、全氏保护，结成了同盟关系。

    之前潘淑给小虎写了封信，也不愿意明确承认自己在洛阳，对小虎有防范心……因为小虎的女婿孙休，当时与孙亮已形成了潜在的竞争关系。要是大虎再说一通什么谗言，加上全皇后的关系，说不定能把潘淑拉过去？小虎当然明白自己的优势、姐姐的绝地求生，但往事的险恶，让小虎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何况晋帝对小虎也不见得多认真，虽然对她特别好，但这么久了、也没有要给她名分的行动！

    不过想来也怪不得晋帝，连刘纂都与小虎相互嫌弃，何况是皇帝？小虎虽然身材皮肤养得很好，毕竟已有三十余岁，还嫁过人、生过孩子。连她自己的心态，也不过是身为敌国俘虏、被人给凌辱了。

    小虎已走下望楼，在厅堂里来回缓缓踱着步子。心里想着事，一时间她竟忘记了寒冷。等回过神来时，她才感觉到，哪怕房门开着，屋子里也比外面要暖和一点、或许是没有了冷风的缘故。

    她先是考虑自己的女儿朱佩兰，然后又想到了刚认自己为义母的张氏姐妹。

    张嫙和张瑶生得着实貌美，还没出阁便在江东颇有艳名；而且经历了逃亡西陵的事，小虎与张布家的信任又增加了不少，加上张布是会稽王孙休（朱佩兰夫君）的左右将督，双方的关系已比较紧密。

    于是小虎立刻叫人备车，去了张布家。见到朱夫人，小虎便提出、要带张氏姐妹去朱丞相旧府游玩。

    这种事根本不用瞒着朱夫人。吴国已经亡国，无论是宗室贵胄、还是大家士族都惶惶不安，还不知道以后的凶吉，即便是江东顶流，如今在大晋皇室面前也不值一提；朱夫人家要是能与皇室形成裙带关系，马上就能在晋朝格局下立足，这种事怕是求之不得！

    果然朱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小虎接着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暗示可能会见到大晋皇帝，又问朱夫人是否与张布将军商议。朱夫人却说，只是去游玩、随后再商议。

    此时已是下午，看时辰尚早，小虎便带上张氏姐妹，乘车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正是晋军的中军驻地，小虎要进府邸还是很容易，只消说来找王贵妃就行。不过她也再次意识到，自己与皇帝名正言顺的后妃、还是不一样，并不能随时能见到皇帝！

    镇护将军祁大把她们迎接到前厅庭院，带引着往内宅门楼走。一行人走到前厅台基旁边时，小虎忽然看见了个侍女下来、一只袖口空荡荡的，便觉得有点眼熟。再转头看时，发现那侍女的气色、确实与其他养得细皮嫰肉的宫女不一样。

    祁大见状说了一句：“那天在刑场上，殿下见过的人、正是她。”

    小虎道：“记起来了。”

    祁大立刻唤道：“阿月，过来拜见朱公主殿下。”

    侍女回头一看，立刻微微弯着腰、躬身趋步上前，接着她屈膝执礼，用江东口音道：“妾见过殿下。”

    虽少了一只手，但姿态没什么问题，小虎道：“皇帝陛下说，汝做过侍女，果然不错。”

    阿月怯生生的样子，不过有做侍女的经验、还是敢说话：“妾原来在石府做过侍女。”

    小虎点了点头，用不经意的目光打量阿月。这侍女虽然瘦、脸脖间的积垢也没完全洗干净，但面相骨骼很匀称，底子挺好的。从面相看，阿月应该有上古九黎或百越的血脉。

    祁大道：“殿下还有事，汝去做自己的活罢。”

    阿月再次行礼道：“妾恭送殿下。”

    小虎走了两步，这时才忽然想起来，问道：“石苞府上？”

    祁大回头道：“正是石苞家里的人。司马师从蜀汉来投石苞时、石苞设宴接风洗尘，席间责怪斟酒的侍女不够恭敬，当即叫人砍了侍女的右手。”

    小虎道：“我听过这件事。”

    祁大看了一眼远处的阿月背影，说道：“呐，便是这个阿月。”

    小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复杂的心情顿时涌上心头。那天蓬头垢面的女子、出现在皇帝身边，原来是这个缘故！

    祁大的声音又道：“她将来活下去都有问题，自己便已料到，只能被流民乞丐抢走瘧打、活不了太久。陛下把她带回来，起码衣食无忧了。陛下一向都是这样，还会亲自下田耕种。”

    一时间小虎竟说不出话来，祁大也就没再多言、继续带着她们往门楼走。

    名震天下、无人能敌的帝王雄主，竟然不是为了猎奇，还有心思去关心一个卑微的侍女！当年能把大帝吓得、握不稳酒杯的人，以前吴国人口中野心勃勃的權臣、胆大包天的篡位者，实际上却挺朴质良善？

    晋帝似乎不是表面上那样，小虎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了，更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小虎心里又不禁泛出了些许羞愧，居然把晋帝想得穷奢极欲、只有新奇莿激才能满意。毕竟孙峻等人大權在握时就是那样，寻常的美女、若只是姿色漂亮，根本引不起他的兴趣！只有像诸葛恪家女眷的遭遇，才能让孙峻高兴。

    小虎回头看了一眼张氏姐妹，两人都是自己的义女、其中一个不到十岁。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皇帝不悦？

    这时祁大已经告辞，在门楼里吩咐了个宫女、让宫女带引她们去见贵妃。小虎浑浑噩噩地道别，带着两个义女继续往里走。

    不过小虎又寻思，皇帝善待别人、与他喜欢美色又没关系；主要是、万一他看上了全皇后怎么办？那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比如有些吴国人就偏爱年纪小的女孩。

    晋帝若是不喜女色，皇室怎么开枝散叶、巩固大晋王朝？况且他在西陵、见第一面就把自己给……凌辱了，小虎想起那晚的事、脸颊也是一荭，根本不像是不好女色的样子。

    空中起了一阵寒风，庭院里光秃秃的梨树立刻摇曳起来，叶子虽然掉了、但树枝里面还是活的，在风中十分有力而坚韧。小虎也被吹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拉了一下身上的裘衣。

    宫女把三人带到了上房，小虎当即带着两个义女、向王贵妃见礼，然后引荐。

    上次小虎就带来个张氏，可惜皇帝似乎没看上。这次是两个张氏，但小虎已找不到什么可信的理由、把她们引荐给皇帝，只能先让二张来讨贵妃的欢心。

    好在贵妃王玄姬非常有信心、似乎吃定了皇帝会一直宠爱她一般，无论对小虎、还是上次的张氏，都没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小虎调整了一下心情，专门说起两个义女的父母、张布与朱夫人，以及两家的关系，当初患难之时、护送自己逃到西陵的经历。

    接着小虎又道：“朱夫人是先夫族妹，以前她们母女也来过丞相府。今日妾正要前来问候贵妃，便带着她们一起过来游玩。”

    玄姬轻轻点头，却没怎么在意不到十岁的小瑶，只比较关注十五六岁的大嫙。大嫙生得很阴柔，妩媚的五官、尖尖的下巴，鼓囊囊的衣襟、更衬得腰身纤柔娇美，说气话来也是十分溫柔绵軟。玄姬作为宠妃、多半比较了解晋帝，小虎大概能猜到了，皇帝应该不喜欢年纪太小的女郎。

    “我听人提起过、吴国张布家的女儿有美名，果然生得漂亮。”玄姬微笑道。

    大嫙已经明白事了，听到这里悄悄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瑶生得一对水灵的双眼皮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十分秀丽可爱，她毫不掩饰地看着玄姬，大方地开口说话了、带着稚气的声音说道：“贵妃好美阿。”

    玄姬嫣然一笑，转头好言道：“小女郎真是招人喜欢，坐到我身边来。”小瑶不管小虎，自己走了过去、跪坐在玄姬身边，胆子果然比大嫙要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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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浅色画卷

    几个人正在上房里谈论，便有个侍女来到门口，屈膝道：「禀贵妃，陛下回来了。」

    小虎等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外，玄姬与吴心随即从筵席上起身、正要出门迎接。但她们刚走几步，便听到外面的声音道：「姑，我今天……」

    话还没说完，一个身材长壮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挡在那里、屋子里的光线也微微一暗。他发现房中还有别人、立刻收了声音，本来步履轻快的动作、也立刻稳重地放慢脚步,他「呃」地重新发出一个声音，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秦亮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小虎心里一阵緊张，仿佛又感受到了晋军忽然兵临西陵的时候，以及他犹如雷电降临一般、在生死关头神奇地突然攻破西陵故市防线的时刻。

    小虎怔了片刻，接着感觉有点想笑、同时自己也挺尴尬，却见秦亮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

    玄姬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款款揖拜道：「陛下今天回来得挺早阿。」

    秦亮一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嫙，一边对玄姬道：「还有些事，明天来做。今日早点回来,打算自己再多想一下。」接着随意地招呼了一声小虎，「朱公主也在。」

    小虎等人随即见礼道：「妾等拜见陛下。」

    虽然秦亮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大嫙，但他是皇帝、最受大伙的关注，一个眼神也没绕过小虎的眼睛。果真如小虎猜测，已经长大的大嫙更容易引起皇帝的兴趣，瞧瞧那容貌身段，纤柔的小蛮腰、结实的大长腿，确实不是女孩儿只有一张清纯秀美的脸可比。

    有点让人意外的是，大嫙的脸一下子就荭了，却仍偶尔飞快地抬眼偷看秦亮。估计大嫙早已明白、朱公主带她来这里是什么目的，大嫙必定也没料到、横扫吴国的晋帝这么年轻俊朗。

    大嫙那个模样,当然也没逃过玄姬等人的眼睛，玄姬的凤眼中竟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微笑，王贵妃的心态好像有点奇怪。对于东吴颇有艳名的美人、见面就脸红了，玄姬似乎反而有些自得；小虎大概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前提是大嫙完全威胁不到玄姬才行。

    玄姬说道：「这便是张布家的两个女儿，张嫙和张瑶。」

    「哦。」秦亮点头道。从他一瞬间的神情看，显然听说过二张，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应了一声。

    小虎轻声道：「张布将军妻、朱夫人是先夫的族妹，妾带着她们过来游玩的。」

    这时小瑶仰着头才能看到皇帝，性子比较軟的大嫙、在面对皇帝时反倒更得体一些，带着妹妹再次屈膝见礼，用酥軟的声音道：「妾得见皇帝陛下，深感荣幸。」

    秦亮微笑道：「幸会幸会。」

    玄姬道：「陛下坐下说话罢。」

    秦亮环视周围的人，笑道：「卿等聊着，我在这里、反是让人拘谨。」他接着转头问小虎：「之前全公主来过，卿听说了吗？」

    小虎道：「妾在家中的望楼上，恰好看到太初宫的车马了。」

    秦亮点头道：「我想起来了，这座府邸原来是朱丞相住的地方。朱公主故地重游，我这就带着卿随便走走。」小虎立刻答道：「谢陛下。」

    两人遂与玄姬等暂且告辞，将二张也留在玄姬这里。小虎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一起沿着檐台下去。单独与大晋皇帝漫步，小虎也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吴国人之中、比较独特的存在。

    秦亮先是随口闲聊，问了一句：「朱公主原先住的地方，应该不在这个庭院？」

    小虎看了一眼庭院东侧的一道门：「几年前妾起居之所，是中间那院子。」

    于是秦亮带引她走下天井，往东边漫步而去。过了一会，他忽然用玩笑的口气道：「身边的妇人太多的话，其实根本顾不过来。」

    小虎也故意笑道：「皇室后宫不都有成千上万的女子，大丈夫对此、不是觉得越多越好吗？」

    秦亮竟然一本正经地想了片刻，才道：「还真是这样，如果都不用负责、回头就不管了，确实不嫌多。」

    小虎困惑道：「陛下之意，都要管她们？」

    秦亮沉吟道：「我至少不想她们的苦涩、是自己造成的。对了，洛阳宫城的宫女，她们知道无法只靠引誘皇帝上位，在宫城干活只是工作而已，可以被遣散、或主动要求离开宫城。」

    小虎听到这里，忽然说不出话来，她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秦亮，终于开口道：「陛下……欲为圣人？」

    秦亮摇头道：「没兴趣，仅是心里不舒服。大家都是在世上走一遭，何苦要为难别人一生？」

    小虎用极小的声音沉吟道：「妾不知道，原来君临天下、大權在握之后，还会考虑卑微之人的感受。」

    秦亮沉默片刻，说道：「卿观察孩童，见识一点新奇的东西、便能乐不知疲。人能否感受到莿激愉悦，实际上与自身的关系更大。等到什么都见识过了，即便再怎么穷奢极欲，也只能得到一点点愉悦。代价太大，没必要太执着。」

    皇帝简单几句话，没有引经据典，小虎竟觉得非常有道理！

    小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脱口道：「陆抗前妻张夫人，陛下并非因为、没看上？」

    秦亮轻轻颔首，竟坏笑道：「不过她为了前夫、愿意屈辱牺牲，还真是挺莿激。」

    小虎心里乱糟糟的，也大概明白秦亮的意思。人道是帝王心术，秦亮却很独特，他经常敢于承认、而非满口仁义道德，但他有所不为、只是想想而已。

    这时秦亮转过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小虎，又轻声道：「亲近一个人，不只是一时因美貌而动心，还得大致了解她的为人、过往。气息的吸引，才愿意长久相处。吴国我最喜欢的女人，还是小虎，我不会忘记卿的情义。」

    她顿时觉得脸上发烫、脑子晕乎乎的，大胆地抬眼与秦亮对视，愈发觉得他英俊好看了。秦亮的歪理还真没说错，小虎寻思、即便秦亮长得比较丑，此时她估计也会觉得很顺眼。男女之间原来可以这样相处。

    小虎垂目道：「妾不过是残花败柳，已经这个年纪了，嫁过人、生过佩兰，陛下还看得上吗？」

    至于皇帝没有提起给她名分的事、小虎早给忘了，主要是皇帝的意思，明显是要负责、「愿意长久相处」，那她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妃嫔有名分的、甚至生过皇子宫女，也有可能几十年见不到皇帝一面，她们都不敢奢求什么长久相处！

    秦亮用她的话道：「难道这个年纪了、不该嫁过人？朱据都死了、还能与我争小虎不成，在乎那么多做甚？」

    虽然小虎有自知之明，但谁愿意被人嫌弃呢？小虎的情绪涌动，又想起了在西陵那晚、难以描述的新奇感受一次次地轻如飞天，她心中急得难熬，只想主动再体会一次，马上被他凌辱。但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走进了台基上的上房！

    看着熟悉的环境，小虎一下子冷静了不少，脑海中浮现出了几案上摆满食物、酒水的场景，两人分食一瓢的庄重肃穆仪式。稍微清醒之后，她也意识到，建业的冬月底、天气比当时在西陵寒冷多了，若是像上次一样解开衣襟敞出来，估计人要冻生病。却不料秦亮开始动手动脚，伸手握住了她的侧腰，小虎闻着秦亮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到有力的手掌，顿时身体就变得绵軟无力。

    她荭着脸道：「天气太冷了，陛下停手，别再这样，呼！」秦亮沉声道：「我坐到木案一角，卿拥抱我之时脚也有地方放，卿伸手试我的胸膛，很暖和。」小虎忽然想起、先前谈论张氏屈辱牺牲的事

    ，不禁脱口道：「君故意把妾引到此地？」秦亮道：「卿不说我还没想到，不用太在意的。」

    然而还是不太好，地方不对，小虎心里充斥着恬不知耻的自责、羞愧难当，可是已经没法反抗了。她想到抗拒推开秦亮，便犹如寒冷冬天的清晨、想要掀开被褥！脑海便已被滾热温暖的期待占据。

    小虎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给皇帝留下婬妇的印象，这才终于推着他的胸膛抵抗了一下，却犹犹豫豫一点也不果断。上次在西陵，她是被俘凌辱、就该抗拒的，当时就忘了，加上此刻她还清晰地记得上次的感觉，更是无奈、无力反抗。没一会，小虎就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是睁着眼睛的、却仿佛什么也看不到，眼前浮现的只有凭借触觉想象的事物意象。偶然间她稍微回过神来，才发觉房门居然没关，好在这个庭院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还是让人有点緊张，小虎不禁盯着门外苍白的天空，门楣就是天空的边缘、边缘不稳定地抖動变幻着，天空的一片白也时宽时窄。

    渐渐远去的回忆、仿佛已有了一层浅色的朦胧迷雾，印象更深的记忆覆盖了过来，必定会让人遗忘掉很多东西。就像深色的颜料，总是能抹除浅色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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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五章 纷扬雪落

    相比北方冬季寒意浸骨、真能冻死人，江南的湿冷还是没那么严重的。

    只不过小虎这样身份的人，平常不用干活、安静地呆着不动，自然容易手脚僵冷。但若像那些侍女一样保持活动，就会发现南方其实也没那么寒冷。

    就像现在、因为小虎的裘衣仍披在身上，她都出汗了。濕热的气息中，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她也不再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她的双臂搂着秦亮的脖子、正把汗津津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

    「呼……」小虎深吸一口气之后、又长长地呼出来，仿佛浑身被掏空般的疲倦袭上心头，同时又有一种难言的平静惬意，甚至嘴里的唾液也好像忽然变甜了。小虎已经精疲力竭不想动弹、只剩下些许疼痛和平静的感受，但刚才一阵阵的强煭感受还记忆犹新，所以她的肌肤依旧贴紧秦亮、舍不得松开。如同面对满桌子的佳肴美味，她知道很好吃、心里对佳肴的贪婪也没消散，可惜肚子饱了实在吃不下。两人就这么拥抱着休息，沉默了好一会。小虎感受着衣裳里的手掌搂住她的腰、轻轻的抚着，她的眼睛迷离地看着门外，几乎要这样睡着了似的。

    这时秦亮的声音道：「全公主做过些什么事，小虎若是知道、可以找时间与我说说。」

    小虎先是「嗯」地随便回应了一声，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得不努力集中精神。因为她心里清醒着，不管怎样、怀里的人是大權在握的帝王，只要谈起什么事、那便可能有很大的后果。

    从秦亮提起、大虎全皇后来过，到后来漫步时说的一些话看来；他大概正在考虑、怎么处置大虎，刚才应该就是在问小虎的意见！

    然而秦亮问的方式很巧妙，他没有直接问小虎、想怎么报復全公主；如果那样问，小虎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可能会违心地宽恕全公主，毕竟是小虎的亲姐姐。

    换成秦亮刚才的说法，只要小虎谈谈全公主做过的事，秦亮就能从言谈之中、知道小虎的真实态度。

    小虎想到这里，又多说了一句：「妾下次再谈此事罢。」

    刚才小虎动也不想动一下，经过这么一提起精神、她终于有了心力。小虎随即离开秦亮的腿，见秦亮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她便立刻避过身去拉拢衣裳和裘衣。小虎收拾了一阵，又掏出一块布绢、小心地轻轻揩鬓发上的汗濕，接着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鬓发。她看了一眼刚起身的秦亮，又上前帮他擦拭了一下额头和发际。

    「会不会有气味？」小虎垂目小声道。她感觉深衣中有点不适，不过问了也是白问，她与秦亮两个人估计都闻不出来。

    果然秦亮摇头道：「我闻不到。」他接着又道：「卿穿着这么厚的裘衣，一会在庭院里走一圈，应该就不会有气味了。」

    小虎想了想道：「妾这会还是不去见王贵妃了，只能派个侍女去说一声辞行，然后把张家女郎叫出来。」

    秦亮握着她的纤手，点头道：「也好。」

    小虎寻思、不容易瞒过王贵妃，这种事确实有点尴尬。但张家女郎未经人事，当然不懂，小虎还得把她们送回去才行。

    安排了一番，小虎向秦亮告辞，没再去隔壁的庭院、径直到前厅庭院里等着大嫙小瑶。待姐妹俩出来，小虎便带着她们乘车离开。

    马车驶出府邸没一会，外面就传来随从的声音：「下雪了！」

    坐在对面的小瑶最先掀开车帘，漂亮的大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之色，立刻发出「呀」地一声，转头道：「义母快看。」

    「看到了。」小虎应声，也挑开了旁边的车帘，只见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雪。

    周遭的建筑、景物都变得有点朦胧了，雪花比雨点更轻，在空中纷纷扬扬、轻缓徘徊，看起来莫名有一

    种缠绵的意象。不知为何，她好像在雪中又看到了那略显忧郁深沉的眼神，在马车行驶的些许风声中、听到了那个声音，每个人都是来世上走一遭。

    小虎顿时有点失神，先前在庭院中漫步时、可能是她提着心有点緊张，当时注意力不太集中，这会才再次想了起来。他又说只能得到一点愉悦、代价太大没必要执着；此刻小虎回味，感受到了其中的自制和沉稳。

    明明皇帝挺年轻，却好像与小虎这个三十余岁的寡妇很谈得来。小虎这个年纪，经历过不少事，即使曾是公主、人生也到了望到头的时候，对于秦亮给他的那种安稳的感觉、希望，着实很容易沉迷。吴国虽然覆灭了，但小虎自己却宛若得到了新生，毕竟吴国本来就已不属于她、之前她连生存都有问题！

    就在这时，小虎被打断了沉思，因为小瑶刚从摇晃的车厢里走了过来、还往小虎的怀里钻。小瑶特别喜欢小虎抱着她，小虎其实也喜欢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女郎，只是今天小虎双腿并拢着仍有点不适。

    小虎转头看时，不经意间发现、大嫙也正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雪景。大嫙的实岁应该在十五左右，这个年纪的女郎、总是会想一些缥缈微妙的东西，心思十分敏感。小虎也经历过那个年纪，只是后来回头一想，当年的想法似乎很幼稚可笑，心思好像确实很多、实际上关键的事却一件也没想明白。

    「义母，下雪了好冷。」小瑶就要简单不少，她就是喜欢被小虎抱着、被人疼爱。

    小虎只得把她抱在了怀里。说话声终于让大嫙回过头来，大嫙也恢复了正常、看了小瑶一眼：「汝都多大了？还缠着义母。」

    「哼！」小瑶瞪了姐姐一眼。

    小虎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想起了大虎。她心里五味杂陈、乱糟糟的，暂时不愿意去多想了。马车正在向张布府上驶去，小虎要先应对朱夫人。朱夫人那边的考虑、自然也比大嫙那点心思复杂不少，至少会涉及到家族前程。

    下雪对于秦亮玄姬等来说，倒不算稀奇。他们常年住在洛阳，每年都要下很久雪。不过这是今年建业的第一场雪，大家仍然很高兴，遂温了美酒、一起在庭院里赏雪吟诗，秦亮中小学时背过不少诗词、附庸风雅还是可以的。

    先前刚回内宅之时，秦亮说过有些事明天要做、今天打算再多想一下，如今也没顾得上。他先是赏雪，天黑之后，便只想与玄姬吴心去暖和的被窝里。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秦亮的安排，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坚持着起床了，定好了早上要与几个大臣议事！况且他也想尽快把东吴的事大致部署一下，然后就可以回洛阳了。

    参与议事的人，都是随军的朝廷大臣。九卿钟会、侍中贾充，还有前几日才赶到建业的马钧、裴秀，以及城门校尉马茂。

    这种小朝会、通常都是皇帝后到；但诸臣来到前厅里屋时，秦亮早已到场、正在那里看地图。

    大伙上前行稽首礼，秦亮抬起头便道：「诸位皆有功劳，回朝当论功封赏。其中季彦（裴秀）所为之事尤为重要，可以加爵为乡侯，回头我与车骑将军说一声、该让卿到朝廷里来做官。」

    裴秀原来继承的侯爵、是其父的魏朝亭侯，晋朝建立后，秦亮给他封了个晋朝亭侯，然后继续在王广府上为掾属。

    现在秦亮许诺给乡侯，这才是最重要的封赏！对于绝大多数晋国官员而言，爵位比官位更重要；官位经常会变，爵位却可以世袭，爵高的人出仕也不可能给小官做！

    不出所料，裴秀的心情憿动、顿时脸颊都有点红了，嘴上却道：「臣只是照陛下的吩咐、做好分内事，不敢居功。」

    秦亮只得又说了一句：「卿做得很好、很细心，为了考察地形，不惜身入荆蛮之地。」

    裴秀情绪高涨，马上建议方略道：「臣秀言，荆、扬二州，在晋吴两国地盘合并之后，辖区太大，臣以为应该适当拆分。」

    吴国占据了几乎半壁江山，却只有荆、扬、交三州，二十多年前他们曾把交州分出一个广州、不过后来又合并了。

    本来就是大家先商量怎么做才好，秦亮先轻轻点头、接着就径直说道：「季彦所言极是，但应该过一段时间再分。朝廷应在南方用一些吴国人才，对于延续对山越等族的政策有好处，也更容易稳定吴国占据的地盘；所以要给他们留点位置，拆分的时候、不就有了官位空缺？」

    裴秀恍然拜道：「陛下深谋远虑也。」诸臣纷纷附和赞同秦亮的想法。

    秦亮便接着说道：「建业改回名字秣陵，可以暂且让王飞枭、马隆到建业设州治，以尽快平稳扬州形势。待淮南恢复人口，就在逍遥津重建合肥旧城；挖通肥水、施水之间的运河，并通羡溪与濡须水之间的河道，则可加强南北联系。」

    后世的南北交通枢纽在广陵（扬州），位于中渎水（邗沟）与大江交汇处，那是因为都城中心在幽州蓟县。而此时的朝廷都城在洛阳，所以靠西边的肥水施水、能连通豫州地区的颍水，离洛阳更近、更便利，合肥的地位要超过广陵。合肥旧城重建后为淮南中心，寿春便可以划到豫州辖区了。

    下游的扬州能设州治在建业、因为扬州在江南的地盘很大；而中游的荆州将来则须要拆分、并且让荆州的州治中心位于江北，以便从北面控制南面，再以上游控扼下游的江东。

    目前让王飞枭等人率军镇守建业，倒是没什么问题。王飞枭是外戚，并与秦亮互有信任。当初司马懿势大，大家冒着全族性命之危并肩作战，可谓过命的交情；后来王飞枭在合肥进退两难之际，秦亮以大将军的名义下达军令、扛下了责任，重逢时王飞枭动容感慨的场景、同样叫人印象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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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章 绸缎珠宝

    君臣商量之后，议定扬州、荆州的都督刺史暂且不变，交州（含广东广西）刺史派蒯钦出任。

    原南阳郡守蒯钦的姻亲关系有点问题，但是在秦亮受禅之前的那段时间，蒯钦在其辖地发现了醴泉、泉水里居然有淡淡的酒味！可见他的品德高尚，以至于境内出现这样美好的事物。

    加上在伐吴之战中，蒯钦奉命攻陷了当阳等据点，并承担护卫粮道之类的职责，确有军功。交州那地方，秦亮身边有资格出任刺史的亲信、大多都不愿意去；但毕竟是能做到州一级的职位，属于仕途上升一个大台阶，蒯钦必定愿意去，又不是要一辈子呆在交州。

    伐吴之战大致有两次关键性的战役，除了西线攻陷西陵江陵、撕开大江防线；便是铜官集之战，歼灭吴军水师主力大部，极大地缩短了战争进程。因此水军主将王濬、被选为光禄勋（郑冲改太仆），副将罗宪也将加爵为乡侯。

    晋朝建立之后，总览军政大權的大将军、已经不被允许存在，连同在洛阳开府的骠骑、车骑、卫将军三大将军也不会再轻易授予。王广是特殊情况，他是国丈，而且也只有王广和令狐愚是宗室之外的郡公。

    因此朝廷格局是在决策机制上、逐渐完善三省六部制，名位则又拾起了三公九卿。王濬从地方刺史到洛阳的九卿之列，无疑已成为晋朝的新贵之一！

    而王濬的梁州刺史，由巢湖水师主将张特调任。其它的官位暂时不变动，有功的人加爵或增食邑，比如邓艾文钦等人在横江、击溃孙峻的精兵近三万，至少应该增食邑千户以上。

    大伙先商议好，两天之后便发出诏令，安排新的职责。

    秦亮也没多少事需要亲力亲为了，只等庆功宴和犒军之后，便可返回洛阳。

    这时他终于有了闲心，想陪着玄姬吴心到周围走走，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江南。只不过最近下着雪，城北的燕雀湖、蒋陵湖（玄武湖）边太冷了。秦亮便打算带玄姬去逛逛商市，就在太初宫西边、离得不远；而且他又想了起来，之前就准备弄点玛瑙首饰回去，玛瑙正是石子岗的特产。

    上午时分，一行人离开了丞相府、乘车前往商市。建业城各处重要路口都有晋军，市集上几乎没人认识秦亮等人，大伙便穿着寻常衣裳出行，只带了小队随从、贾充祁大等随行。

    小雪飘扬的商市上，许多店铺都开了门，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晋军没有屠城、没有劫掠，市面好像恢复得很快。估计秦淮河口那边的石头城，此时会更加热闹；不过东吴的达官显贵都住在建业城，这边货物、工匠都会更好更贵。

    商市中有大街小巷，一队车马先沿着大路缓缓行进着。秦亮掀开车帘，与玄姬吴心一起观望沿路的街景店铺。

    就在这时、只见路边的一辆马车里走下来了三个女子，玄姬忽然说道：“那不是张家的长女张嫙？”

    秦亮朝着侧前方、定睛一看，还真是张嫙！

    张布的两个女儿挺有艳名、早先秦亮就听说过，那天又见过一面，确实貌美，尤其是张嫙的身材美妙难得，所以秦亮多看了两眼，看看又不犯法。不过正如秦亮对小虎说的话，身边的美女太多也顾不过来，他并没有要把有名的美女、全都据为己有的想法。何况这种十余岁的女郎比较麻烦，又是吴国人，谁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小虎潘淑是不一样的，秦亮至少了解她们。

    这时玄姬看着大门内的陈设，“里面好像有珠宝，张布家的人更熟悉地方，我们和张嫙打个招呼，就在此间看看？”

    秦亮顿觉玄姬说得有道理，遂点了一下头，拍了一下前面的木板：“停车。”

    玄姬戴上帷帽，三人从马车尾门下去，然后要往回走一段路。贾充等人也从另一辆马车里出来了。

    刚要进门的张嫙穿着一身白狐裘，发觉外面的阵仗、也转头看了一眼，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张嫙立刻带着两个侍女迎了过来，低眉顺目地屈膝行礼。厚实的狐裘大衣、白貂毛领遮掩了她的身段，只能看到一张娇美秀丽的脸，十五六岁的女孩皮肤着实好，白嫰水灵散发着青春活力。

    秦亮不等她说话，便开口道：“什么身份、就该什么仪仗，我们只是到商市来随便走走。”

    小女郎还挺聪明，张嫙会意、柔声道：“妾见过秦公子，王夫人、吴夫人。”

    后面身着布袍的贾充、祁大，张嫙不认识，她估计以为只是奴仆随从。实际上别说侍中贾充，便是祁大也是镇护将军。

    玄姬亲近地握着张嫙的纤手，说道：“女郎到这里来买珠宝？”

    张嫙点头，声音轻軟：“这家商铺的珠宝很漂亮，特别是刘夫人亲手做的东西、应为江东最精巧的首饰。妾一会便让掌柜为君引荐刘夫人，二位夫人请。”她面对着玄姬说话，不过偶然间也会飞快地抬眼看秦亮一眼。

    秦亮见状，心道生了一张俊脸真是、三十余岁了对于士族女郎还有回头率。不过相貌以前有用，现在好像没多大用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正见玄姬抬手接雪花。他便笑道：“今日我们是去买珠宝，不是买绸缎了。”

    玄姬闻声，眼睛隔着帷帽笑弯了，看来她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那次见面。

    一行人走进大门，商铺掌柜等人立刻迎上来，要请客人们到旁边的厅中入座。张嫙说想见刘夫人，掌柜便先拿出一些匣子让客人欣赏挑选，然后请客人们稍候。

    就在这时，两三个汉子忽然急匆匆地走进了大门，吴心、祁大等人立刻盯住了他们。前面那个少年头戴小冠，里面穿着锦缎深衣、披着狐裘大衣，他谁也不看，进门就瞧着张嫙不放、眼睛好像粘在了她身上似的。

    张嫙面露意外之色：“何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秦亮闻声、不经意地看了那人一眼，当然不可能是何骏。

    少年拱手道：“自从上次仆在张府见过之后，许久不见女郎，今日终又得见，幸甚幸甚。”

    张嫙微微蹙眉，依旧还礼揖道：“幸会何公子。家母一会就过来，何公子要见家母吗？”

    少年道：“我是专程来见女郎阿，朱夫人？去年前太子（孙和）被赐死，朱夫人以为我大姐失势，朱夫人才会对我冷淡。如今不一样了，大姐的儿子终究是宗室，另外车骑将军也对我二姐千依百顺。朱夫人应该是明白事理之人。”

    张嫙抬头看向秦亮，秦亮微微摇了一下头。他可没兴趣认识什么何公子，况且张嫙还得编个身份、实在麻烦。

    不料张嫙低声解释道：“公子，妾与他真的没有半点干系。不过是在家中偶然见过两面，若非他纠缠，妾都不认识他。”

    然而大家都在一间堂屋里、离得那么近，再小声还能避开别人？何公子的目光终于从张嫙身上挪开，怒视着秦亮！

    秦亮无言以对，心说，汝自己喜欢舔、别人也不好管，不要招惹我就行，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出来逛逛。

    张嫙埋着头，默默地揉捏着手里的一只发簪。玄姬也没理会陌生人，她发现了张嫙手里的簪子、上面拼镶着玛瑙宝石，便从张嫙手里拿了过来瞧，然后抬头与秦亮对视了一眼、将簪子递给秦亮。

    “他是谁？”何公子冷冷问道。

    张嫙抬起头，脸色顿时变了：“与何公子无关，汝走罢！”

    何公子忽然指着秦亮手里的簪子道：“这东西我想买了！”

    秦亮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里并没有人要抢着买这玩意。但秦亮懒得说，他一开口就明显是晋国人。

    后妃的首饰自有礼制，外面的玩意只是稀奇小礼物，不用多么贵重，但肯定不能是这种摆在外面、无数人摩挲过的东西，起码要订制。他只是看一下上面的玛瑙石头而已。

    何公子又道：“女郎先看到的东西，我这便买来赠予女郎。”

    张嫙摇头急道：“我怎么会收别人的东西？家母很快就过来了，何公子先走！”

    何公子道：“我等一会再把卿等护送回家。”

    张嫙听罢简直要哭出来，急得又抬头看秦亮、似乎想解释什么。

    秦亮看在眼里，心说朱夫人想得不少阿，多半叮嘱过张嫙什么话。又寻思这个何公子、比何骏差远了，不管怎样何骏对付女郎、起码有成功的可能，汝这样能行？

    何公子再次盯着秦亮，伸出手道：“给我！”

    祁大终于忍无可忍道：“不敬是死罪，汝找死？”

    秦亮实在没兴趣扮猪吃虎、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什么何公子、还比不上阿月让他关心。

    不过这个何公子、并不认识秦亮等人，秦亮便开口淡定地说道：“我们是大晋的官，刚才汝不知、赦免其罪。但汝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看着不舒服，滚罢。”

    语气是差了点，但表达的信息无误。吴国都亡国了，这建业城内不下十万全副武装的晋军，说是晋臣的身份、加上口音，差不多足够了。

    “知不知道我是谁？”这何公子居然大怒！看着他上头的样子，秦亮忽然想起了尹模，见到美女就好像能变得、天下第一无所畏惧了？

    “嗤……”贾充忽然笑出声来，急忙憋住。

    也不怪贾充，面前的情况确实有点荒诞，但竖子是在开玩笑罢？不久前吴国皇帝、辅政大臣们才光着身子跪在晋朝文武官员面前，建业现在还允许有汝这么牛皮的存在？

    问题是大晋朝廷官员的身份，竟然还无法让某个有裙带关系的吴国公子冷静下来？秦亮皱眉心道：我其实也是封建专制的反動统桎者阿！他便随口道：“我管汝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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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 通天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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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亮一句话把何公子的嘴堵住了！毕竟管他是谁、并非问他是谁，何公子若是再把裙带关系说一遍，确实挺没趣。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啰嗦，不让人啰嗦一下憋着口气更恼火。况且张嫙美人儿就在旁边看着呢！

    何公子气得上下打量一番秦亮，目光终于又停在了秦亮手里的玛瑙发簪上。这玩意就像帽子一样，叫你戴帽子、叫你不戴帽子，终归都不对；又像人们受了气，需要教训更弱的人，总能找到为别人好的说法。

    这时何公子忽然大步走上来，要动手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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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八章 句容何植

秦亮玄姬等与刘夫人在旁边的厅中谈论良久，其间贾充祁大进来过，附耳简单禀报了情况。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人道：“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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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正厅里何植的笑声道：“我句容何植，就没怕过谁，尔等长点记性！都打听打听，在丹阳郡、谁敢动我何家人？”

    他的心情应该很开怀，但笑得却不痛快、笑声都是收敛忍着的，估计脸上的伤影响了他的发挥，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完美。

    秦亮几人闻声，走到了正厅。何植立刻转头看过来，眼睛在秦亮和张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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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温存依旧

何植已回到二姐府上，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死灰般的恐惧，简直不是十几岁少年该有的神色，宛如亲眼见到了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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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了，杀人了！”何植喃喃道，但杀人也没这么可怕，他又不是没打死过人。

    二姐看到何植像猪头一样的脸，心疼得抹着泪，跺着脚气得袖子发抖，她的声音也变尖了：“天杀的，谁下手这么狠，专门打人的脸？看把我弟打成什么样了！”

    他二姐确实长得艳美、身材也好，平时撒起娇来、那是百般溫柔，但情绪上来就很凶，简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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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凄惨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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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又飘起了雪花，寒雪、新坟，说不出的凄惨。

    何植一边哭，一边用手刨着泥土，指甲的疼痛、不及他的心痛，痛彻心扉！他现在终于知道了，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打死的黔首，有多么悲痛、多么恨他！就像有个被他打瘫的人，他儿子非得反复告官，明知没用还死缠烂打不放。但是那些草民贱命，跟他这样的贵命能一样吗？他何植明明有大好前程、一世享不完的福，能是什么阿猫阿狗牛马牲口可比？

    “老天阿，看错了罢……”何植仰头哭喊了一声......